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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养猫手札》作者：白孤生

文案：
    【穿书世界观】
    听闻虞宅里养了一只凶猫。
    黑猫，大凶。
    县城里都说这猫极其凶恶，怕是凶神转世。
    偏偏虞玓小郎君不信邪。
    太子猫：……隐隐约约有点被冒犯到，他凶吗？
    凶残大猫毫无自觉地想着。
    他对小郎君可好了。
    *
    西进长安，科举官场，朝堂宫闱，虞玓身边总若隐若现一只硕大狸奴。
    问：虞郎为何一路走来平坦顺畅？
    答：某恃猫行凶（不。
    世人皆知：虞郎胸怀若谷，才华横溢，本当如此。
    【温馨提示】
    1.【作者才疏学浅，本书中出现的所有诗书经典有出处，会标注出来orz。不喜误入，谢谢配合的小可爱们。】
    2.慢热慢热慢热！
    3.作者文名文案苦手，可能文不对题（快跑）
    4.最近更新不稳定。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宫廷侯爵 穿书 科举
    搜索关键字：主角：虞玓┃配角：李承乾┃其它：
    一句话简介：养成一只太子喵是什么感觉
    立意：一个努力向上，为人民服务的主角。

1、第一章
　　
　　贞观九年，夏。
　　烈日当空，干燥难忍。
　　炎炎夏日，石城县的蝉鸣都比往日聒噪，平时沿街叫卖的货郎都没了力气，偶尔有两三个出门的却也快步走过，恨不得每一步都踩着屋檐阴影走路，免得被这大太阳给晒出毛病来。粉饹馇的焦香味与低矮酒楼弥漫的煮香味弥漫着街道，可这蒸烤出来的炙热，此时还比不得一碗清爽可口的绿豆汤更加吸引人。
　　石城县的西南角，稍显破落的县衙却是热闹。
　　陆文昇袖手站在县衙大堂。
　　大堂的匾额显得新润异常,那是刚刚石城县县令何一思请陆刺史题的字。何一思巧思能言，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句句稳妥贴心，听得陆文昇兴致大发。
　　这兴致一来，陆文昇索性泼墨题字，曰“师师堂”。
　　此乃他取自《新书·容经》“朝廷之荣，师师然翼翼然整以敬”这句，意为官员要有端正严肃的模样，借以告诫何县令要严谨做事。
　　“陆公大义，某自当细心研读，务不让墨宝蒙尘。”
　　何县令做事利落，从题字到新的县衙大堂匾额换上，也就是眨眼的功夫。
　　陆文昇是平州刺史。
　　平州刺史的官阶属四品下，而平州在诸州“府、辅、雄、望、紧、上、中、下”八等中，仅有下州评价，算是偏僻与人烟稀少的别称了。其辖内只卢龙、石城、马城三县，而平州治所在卢龙县，寻常不是大事，平州刺史是不会出卢龙的。
　　平州此去西京，需四千三百里。
　　州内所有的考课考状须得在五月三十日前校定送审，才能在十月二十五日前抵达长安，送往吏部考功司评定。
　　所以每年平州的考课总是来得甚早。
　　在理完这些事情后，又恰逢每岁刺史巡属县，故而陆刺史先由卢龙，再马城，石城是最后一站。
　　陆文昇捋着胡子，他的相貌极为清瘦，说话不紧不慢：“莫说其他，你那章程里所说可列入孝廉的人在何处？”
　　他有此一问，乃日前抵达时，何县令曾提及县中有值得“举孝廉”的郎君。恰逢陆刺史巡诸县城诸事繁忙，在前两天并未过问太多，今日诸事已毕，陆文昇方才想起此事。
　　此言听得何县令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抬手让后面站着的县丞上来说话。
　　那县丞是个老叟，说话比老牛拖车还慢，拱着手颤巍巍地说道：“小郎君居县外北的北山下，等闲不会有人过去，只每月下旬会有约好的脚夫会去给他送米油菜等物。”
　　“小郎君？”陆文昇蹙眉。
　　何县令立刻接口：“那小郎君岁数虽小，却已经为母结庐而居，至今已有三年。”
　　陆文昇性情中人，当即说个“好”字，便要何县令与他一同骑马去。
　　单听陆刺史那要撇下护卫快马加鞭的意思，何县令顿时脸色微僵。
　　何县令此人长袖善舞，并且身材极为圆润，可称为白白胖胖，一看就不是个能策马奔腾的模样。
　　大唐的朝臣官员不分文武，这骑马总是要得的，那京官更是不分等级，基本都骑马去上朝坐堂。偏偏何县令是个例外，他向来不好舞刀弄枪，偏爱在人际场上厮混，如能在书房墨宝里滚上一圈，他却也是乐意的。要他骑马，真不亚于要武将去读那《五经正义》①一样痛苦。
　　且陆公他事皆未过问，便径直要前往查看，让此前不太在意的何县令有些不安稳，生怕出了差错。
　　但陆公话已出，何县令自当让人去准备，且说着：“那小郎君虽孝廉端正，确有值得嘉奖之处，可劳得陆公特地前去已经过誉，便是稍稍休整，却也是不迟的。”
　　他这般还有一说，乃是他并未亲自前去视察一二，还不若让人前来更为得当。
　　陆文昇笑着，摇头说道：“平州数年来科考，莫说进士，连明经与诸科都未有人中。假如确有这般孝廉之人，举荐至朝中受策问，如能被看中，却也是好事。”
　　就是年岁小了点，虽因此这份孝心才更为真挚，但也让陆文昇有点拿捏不住。
　　如今朝中有举孝廉的习惯，然也以科举为要，倘若这孝廉之人半点诗书经典都不读，也是不妥的。若是岁数太小，就算能被朝廷看重，短时间内也当不得大用，只能充当政绩门面，装点一二。
　　陆文昇自是想要施展手脚，大干一番，对这些门面水磨工夫却懒得在意，想到这里，他少不得有些兴意阑珊。
　　何县令尴尬笑笑，连连称是，不敢再阻止。这教化不力，他这做县令的也脸面无光，更别说是陆公了。
　　话落罢，门外已经备好马匹，且待着他们前去。
　　陆文昇在县令的陪同下往外走，似笑非笑地说道：“ 本府只盼莫要如陈公那‘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的倒霉事。”②
　　这淡淡的警告，令得何县令不由得在心里再过了遍犹记得的情况。
　　——虞玓。
　　初，虞家孤儿寡母，携数家仆定居于石城县。三年后虞母病而亡，虞玓搬离县城旧址，于北山下结庐而居，为母守孝至今，不曾离开。
　　难得可贵的是，虞玓如今年方十二。
　　其孝心可嘉！
　　…
　　县城的主街上飞奔过四五马匹，惹来零散三俩店家闲汉的倚在门口议论纷纷。
　　这石城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仅有近千户人口，仅是些许议论，不过云烟就散尽了。
　　何县令好说歹说，这一路后面总算跟着两个护卫，是特特来保护并引路用的。
　　这数匹马甩鞭疾驰，不到个把时辰便到了那北山。
　　那虞小郎君的居所在北山脚下一处隐秘幽深的地方，在领路的侍从带领下，七拐八弯下才寻到那平坦的地势。
　　这偏僻崎岖的山道下，初望竟有数百绿竹汇聚而成的小片林子，极其幽深清凉，下马往里面走两步，隐隐还可听见潺潺流水声，竟有种世外桃源隐居幽山之感，令陆文昇惊讶道：“这北山当真是好去处。”
　　就连石城县的父母官何县令都很是诧异。
　　北山虽小有名气，然大多都爱登顶山峰“仙台顶”，却不知山脚也有此如此佳境。
　　且北山这般泥土环境，居然还能有竹林生长？
　　竹林里不好骑马，一行人都把马儿栓在外头，也不派人看着，便往里面去了。林中行走的人影，唯有何县令走路的姿势略显怪异，有些一拐一拐的。
　　陆文昇倒有游山玩水的闲情雅趣，看着雅致竹林，那源自于最近朝廷考课的压力渐渐淡去了些，甚至严肃的脸色还流露出些许淡淡的笑意。
　　只越往里头走，陆文昇心里就越惊讶，这竹林看着小，却极为雅致，竹间错落有致，隐约有阵脚之势。陆文昇在闲暇时偏爱杂书，那奇门遁甲的趣闻也是读过钻研过，如今细细看来，这竹林俨然有几分模样，只是并无威力，只是小小成型，容易让人迷路些罢了。
　　奇门遁甲看来是玄门左道，其实在行兵布阵的时候也能用于编排，并不如传说中那般奇妙玄幻，只是在陆文昇看来，那虞玓不过是小小年纪，如何能弄得出这样的世外小天地？
　　这脚下数十步，竹林间拐角，眼前便是豁然开朗的模样。
　　果然河道淼淼，水声潺潺，清澈见底的溪水淌过，右边立有一间小小的茅草屋，似是为了隔绝水汽，这茅草屋的底部是用粗竹木头架起的，而这茅草屋瞧着也就两三人的居所，并不算大。
　　在架开中空的底层晾着不少肉块干菜，且有垒好的柴火堆，都与溪水有些距离。距离茅草屋再远一点，似是有一方小菜园，其栽种的物种花花绿绿的，瞧着倒不是水稻麦子。隐约还能听到几声蝉鸣，却很有生活意趣。
　　彼时茅草屋正冒着袅袅炊烟，令这桃源般的景象突有人间烟火味。
　　何县令走得慢些，看着这场景惊叹道：“俨然有靖节先生笔下‘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的景象了。”
　　何一思此人，因着大腹便便，白润如盘，一经出门就浑身大汗。
　　这次孝廉推选，他原是不放在心上的。因而才会让老县丞一手负责，只未想到陆公如此看重，这才有些临时抱佛脚。
　　好在老县丞在石城县已有数十年的光阴，衙役胥史大都与他一脉，何县令与其臭味相投，一并共事十数年，至少这些事交托于老县丞还是稳妥的。
　　不过亲自来到后，确实还是惊讶到了何县令。
　　既是孝廉之人，原以为会是极为粗糙廉洁的场面，结果到现在看来，居然另有闲情野趣之感，一时之间差点忘了自己不是来寻访，而是来踏青了。
　　临近有溪水，何县令正欲让后面护卫淌水过去看看，然交谈间，正有个瘦弱的身影从茅草屋里出来。
　　隔溪遥遥相望，不清彼此相貌，但彼此定然是看见对方的。
　　那小郎君不曾停顿，手里提着篮子缓步下了竹制台阶，宛如不曾瞧见人那般径直往后头走了十数步，在相近一个小土包面前跪了下来。
　　小郎君从篮子里取出鲜果替换了原本的果子，给那小坟包重新上了香。
　　静默了许久后，才慢慢起身。
　　这身影模样，这行为举止，合该是那位虞小郎君。
　　小郎君回首，看着隔着条浅浅溪流的数人，停顿了片刻遥遥说道：“诸位来此，可是有事前来？”初听这小郎君的嗓音，清脆冷冽，隐有微凉淡薄之感，“倘若误入，还请早些离去。”
　　婉拒之意浮于表面。
　　待小郎君往前走了数步，陆文昇方才看清楚了他的相貌。
　　其言道美人在骨不在皮，小郎君小小年纪却骨相极好，睫毛如若蝶翼轻颤，鼻梁高挺，唇红面白，容貌出挑，更难得的是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珠子。
　　清透。
　　太清澈，反而不见其底。
　　陆文昇耳畔响起此前何县令摇头晃脑的话语。
　　——虞家，有子虞玓。
　　倒是不曾辱没了这个名字。

2、第二章
　　
　　小郎君的岁数小得有些超乎陆文昇的预期，照何一思的说法，虞玓才有十二，可这般瘦削单薄，却也让陆文昇徒然生起了几分怜爱。
　　这于他而言，也就是小侄子辈的岁数了。
　　一身月色长袍的陆文昇显得很是儒雅，说起话也是娓娓道来，宛如流水般畅然：“听闻小郎君实乃孝顺亲长、廉能正直之人，今日前来，特是想来拜访一二。”
　　陆刺史不提缘由，也不说道理，只提了提面上的话。
　　陆文昇与何县令都未着官袍，只背后跟着两位侍从的模样，瞧来或许是石城县内的哪位小吏官员，也或许是某些听了趣闻闲来无事的游侠酸儒。
　　小郎君看着清冷淡漠，令得何县令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生怕这野乡村民不懂礼数拒绝了陆公。
　　未料到这小郎君看着面无表情，却有些面冷心热，在停顿了片刻后便低声说：“若不嫌弃，可入寒舍吃茶消暑。”
　　何县令赶忙替陆公说道：“大善。”
　　然后他在心里把做事的衙役骂了□□句，顺带还有那老县丞，竟是把此前肚里赞赏的话都丢到脑后去了。陆公为何半点不提缘由，旁人不知，难道他还不知吗？！
　　分明是这虞家小郎君看上去一点都不知情的模样，这才让陆公改了口！
　　大唐“举孝廉”与“科举”并行，足以看得出这孝廉的挑选还是需谨慎。要是让陆公留下个“昏庸无能”的印象，那可如何是好？
　　何县令肚里着急上火，把人乱骂一通，却不想这样的事本该他亲自处理，倒把事情都赖到底下做事的人身上去。且别的不说，正是因为他己身不看重，因而才有此结果。
　　陆文昇却喜虞玓这样真实自然的反应，朗声笑着，就随那披着朴素麻衣的小郎君去了。
　　两层的茅草屋确实极为简陋，但是进内面积还是不小，除一小小的正堂外，左右皆有房间，后面还有一间极为宽敞并未落锁的屋子。陆文昇略一看看，左间是居室，而右间居然是正冒着热气的小厨房。
　　他起初诧异，随即却是反应过来，倘若无人伺候，虞玓确实需要自己动手煮吃食。
　　如此一想，陆文昇徒然生起些怜惜。
　　小小年纪，有此孝心，却要遭受这样的磨砺。
　　虞玓请几位入大堂坐下。
　　两个侍从瞧着堂内简陋，他们进去却是一点空间都不留了，哪里敢坐下，推辞几句后，犹然守在底层楼下。
　　虞玓去小厨房放下篮子，泡了些茶水后，先是端到屋内正堂。
　　想想又出去了一趟，这才重新回来陪同两位年长的客人。
　　何县令笑道：“可是忘了东西？”
　　虞玓慢慢说：“重又端了些薄荷水给楼下两位吃。”
　　陆文昇若有所思，低头品茶。
　　何县令原是不打算动那乡野粗茶，见陆公品茗，便也吃了一口，这茶却不是县内惯常吃的，浅浅吃了两口，未尝有苦涩，犹有回甘生津之感。在这炎炎夏日，吃下茶水后，顿时感觉闷热消散，心气开阔。
　　陆文昇眼露讶异，他吃了一盅茶，与虞玓闲聊数句家常。
　　这虞小郎君谈吐清晰，礼数周到，全然不是乡村野民的姿态，比之世家子弟犹有不足，却也称得上进退得当了。他不禁问道：“小郎君可曾读书？”
　　虞玓正握着茶杯，闻言抬眸说道：“不曾跟从师长研读，只偶尔习读诗书。”
　　陆文昇且叹且喜。
　　叹的是这般处境蹉跎了他，喜的却也是虞玓这一份心性。
　　虞玓的家境如何，何县令心知肚明。
　　他虽说不在意，但老县丞递上来的章程，他还是有看过的。
　　虞父在到石城县前就已经亡故，虞玓的母亲徐夫人带着儿子到了石城县后，借着家仆的手做起了酒水生意。这做出来的酒比外来的酒更为浓烈香甜，虽然只在县城买卖，却也做出了自己的名气。
　　然徐夫人在自己生病的半年后，就把所有的生意一概盘出去。而徐夫人病亡后，年纪尚小的虞玓让那下人在坟旁建造起了这座茅草屋，把家中所有藏书家具一概搬来，至此遣散了下人，只请县城中做生意的几个商家每隔些时日送些米粮过去。
　　此二人，都心性不凡。
　　徐夫人一旦察觉到身子支撑不住，便直接把烫手山芋拱手送出，因只有九岁的虞玓是保不住这极为挣钱的店铺；而虞玓在察觉到家门难撑有可能被欺辱上门时，毅然搬到山脚结庐而居，哪怕生活清贫，可有孝名在外，那些宵小之徒就算想欺辱一二，想必县官老爷也不愿出现这种腌臜事。
　　何县令自个心性如此，想他人事就只往利益猜，全然不知世上还有情谊二字，却也想得自娱自乐。
　　而坐在对面的虞玓观陆公面有好奇，便起身往后通的门走去，旋即推开了那道未锁上的门。
　　小门不严，一推就发出酸牙的吱呀声。
　　陆文昇与何县令的注意力完全被门后的世界所吸引了，他们全然没有想到，在这小小的三四间茅草屋中，竟有如此高及屋顶，排开四五排的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的各类书籍琳琅满目，卷卷墨香弥漫其中，虞玓跨过门槛，随手抄起靠近门边桌上的一卷，语气淡淡：“阿奴①近日所读便是这卷。”
　　陆文昇迈过门槛走到虞小郎君的身后，弯腰看了看虞玓手里的书籍，顿时有些欣喜：“《昭明文选》？”
　　《昭明文选》是南朝梁武帝的长子萧统组织了当时大批文人才子一同编纂的总集，世人因其谥号“昭明”，故而把这文选总集称之为《昭明文选》。
　　故而学文章者，常有从此入眼。
　　陆文昇粗粗看去，那靠门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收拾齐整的卷轴，数来近乎数十卷。
　　而《文选》总共有六十卷，便算是诗书人家，不是家有余力，备不下来这齐全的六十卷总集。书桌上这一卷，陆文昇不过一扫，便知虞玓在读的正是第四卷的《蜀都赋》。
　　“你看得懂？”紧跟上来的何县令问道，他白白胖胖的手指掠过了门口的书架，看着这半大不小的书屋，眼里闪烁着些奇怪的色彩。
　　虞玓平静地说道：“便是闲暇无事的读物。”
　　陆公含笑，念了两句：“尔乃邑居隐赈，夹江傍山。栋宇相望，桑梓接连。”他饶有趣味地看着虞玓，这倒是与现下之所有些类似，“可会背诵？”
　　他生起考较功课的心，随口问道。
　　“家有盐泉之井，户有橘柚之园。其园则林檎枇杷，橙柿梬楟。榹桃函列，梅李罗生。百果甲宅，异色同荣。朱樱春熟，素柰夏成……”虞玓干巴巴地接了下来。
　　陆文昇先是挑眉，继而一笑，袖手细听着。见虞玓朗朗上口，通顺自然地背完了下面的内容，不带半点的迟疑。
　　“这内中的文章，你可都读完了？”陆文昇听完虞玓这一通流畅的诵读后，继而问道。
　　虞玓摇头，嗓音清冽：“只捡着有趣的读。”
　　饶是如此，陆公善为人师，倒是把《文选》里好几篇都考较了一遍，见虞玓确实能流利背诵，那眉眼顿时舒展开来，笑着说道：“读书，可不能只捡有趣的读，还得多读些有用的，需读的。”
　　方才他从问话中知道，更为扎实基础的书物，这小郎君却是未曾读过。如今朝廷民间，无不吹捧热爱诗歌，饶是科举也需要读书作诗，《切韵》等书虽有些枯燥乏味，却万万不能落下。
　　陆公爱才的心思渐起，便认真指点着虞玓，话里话外有些许叹息，似是对这小郎君的境地颇为惋惜。
　　待日头西下，陆公这才意犹未尽地在何县令的劝说下离开。
　　翻身上马之际，陆公对虞玓温和地说道：“去县学读书也罢，寻个夫子教书也罢，两者于你皆大有可为，万不可轻忽。”
　　此时陆文昇非是作为一州长官在同虞玓说话，而是如同长辈那般真心实意地劝说。
　　虞玓先是怔然，而后双手作揖，长身一礼。
　　小郎君在与他们交谈后，已然有了陆公与他身后这位白胖的跟随者并非寻常人的感觉。可真诚与否是能从言行举止中觉察的，哪怕看来陆公举手投足皆有常居于上位的威严。
　　他谈笑间虽然不显，对身后白胖者却有很大的威慑，足以看得出来这二者的主从关系。再加上陆公对他学业的担忧牵挂，虞玓不禁有种出奇的猜测。
　　访孝廉，问学业……他的视线扫过白胖者，小郎君心里有些明悟。可虞玓对读书做官无甚兴趣，且他岁数如此之小，便真是如此，也无太大的干系。
　　小郎君不过稍稍一想，便没有再猜测他人想法。
　　这种窥探旁人的念头让虞玓不太喜欢。
　　陆公上马，何县令紧随其后，对着小郎君说了些好听话，这才艰难地爬了马，屁颠屁颠跟着前头陆公的马跑了。
　　虞玓站在竹林外，残阳暮色碎落在他瘦弱的肩上。
　　拖长的倒影与几抹摇曳的竹影交织着，在夏日难得的、飒飒作响的凉意中很是落寞。

3、第三章
　　
　　武德六年，虞玓出生在大海。
　　许是如此，他的性格比寻常孩童安静。虽然粉雕玉琢，精致可爱，却极少笑，像是个木讷的泥娃娃。
　　虞玓的阿娘徐芙蓉很长时间内自责不已，若不是她与虞玓的父亲常年搬迁，不至于让虞玓小小年纪便寡言内敛，不似普通孩子。但是其父的身份有些隐情，此举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他们甚至有四年的时间流亡海外，不曾踏上陆地。
　　阿娘徐芙蓉不是这方世界的人。
　　她曾生活在据此历史千余年后的世界，那是个近乎“人人相亲，人人平等，天下为公”的时代。
　　徐芙蓉喜看杂书小说，常常熬夜通宵，读得不胜欢喜。
　　她最爱隋唐风味的小说，也经常遨游各大论坛寻求书评。一日她听闻有本《大唐年代》极为好看，便高高兴兴地充值阅读，此书的主角是唐太宗的长子李承乾，用现代的话来说，这种讲述本该不存在的历史小说，实属戏说类的文体。
　　徐芙蓉读得津津有味。
　　《大唐年代》这本小说里的大唐与徐芙蓉所属时代的记载不同，而主角李承乾的遭遇更是别有不同。书里的世界与正史有所不同，长孙皇后早逝，李承乾年幼受欺，年少因跛脚而被厌，因争夺帝位被兄弟陷害，内忧外患，更有种种可怕遭遇让他备受折磨，在被废去太子位后，李承乾彻底黑化，以兄弟李泰的死开始，奠定了他最后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登基大道！
　　不得不说，虽然有些龙傲天，但徐芙蓉就爱这口。
　　通宵看书的徐芙蓉万万没有想到，在她熬夜看完后的次日，她就直接穿书了！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掐指一算，应该是公元615年，也就是隋朝大业末年，她穿越成了当时朝中某个小官的女儿。
　　徐芙蓉在穿越后，脑海中经常浮现《大唐年代》的小说副本，也因此她才知道自己穿书了，而且比起主角李承乾的主场至少还得有二十几年的时间。徐芙蓉在崩溃之余，开始试图不卷入隋灭亡的悲剧，期间发生了种种的事情，时至贞观初年，他们总算得以在平州石城县定居，不再颠沛流离。
　　可惜迁徙的路途中，虞父因旧伤复发，急病身亡。
　　徐芙蓉因孝期在身闭门不出，却凭借自己的手腕，借家仆出面开了间酒水店铺维持生计，在石城县内算是小有名气。
　　然后，就是翻天覆地的画面。
　　他直至今日还能想起当日的画面，犹如历历在目。
　　虞玓踩着回去的小径，瘦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中。陆公一行人的来访于小郎君而言，如同蜻蜓点水般了无痕迹，日子照旧还是如此下去。
　　翌日。
　　虞玓赶了大早去了石城县一趟，是刘勇给他赶的牛车。
　　刘勇是虞家以前门房老刘叔的儿子。
　　老刘叔对虞家忠心耿耿，哪怕在虞家现在无人的情况下，还是照旧在给虞宅守门。而他的儿子刘勇正在做着守县门的武卒。
　　虞玓手里头的笔墨纸砚差不多用完了，便想着要来县城一趟，而两日前被自家父亲打发来看望小郎君的刘勇听闻后，当即给守县城门的差事告了假，高高兴兴地借了牛车来接自家小郎君。
　　这让虞玓推拒也来不及。
　　一来一回，诸事不多，他们很快就购置了所需的物品，打道回府。
　　县城的官道上，一辆牛车拉着个清朗垂眸的小郎君。习习凉风吹过，让驾车的刘勇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心里嘀咕着这哪来的凉意？
　　眼下是夏日，这般阴森幽冷的风反而令人畏惧。
　　“劳得刘大哥来回奔跑了。”小郎君抿唇说。
　　刘勇爽朗笑道：“这算什么，小郎君作甚多礼，我有的是力气。”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小郎君可别探出头去。”刘勇扭头看了眼板车上坐着看书的虞玓，“这附近是乱葬岗，好在是正午走这条路。”
　　这世人多迷信，深以为那些乱葬岗死去的人阴魂不散，常有各类诡秘传言在县内流传，刘勇自然是不想要小郎君撞了这种邪气。
　　老牛慢条斯理地撅着刘勇喂的草，伴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车轮在慢慢转动。车板上除了虞玓，另外还有些近日要送去北山的米粮油菜等。
　　面无表情的小郎君本有些走神，只是闻着官道上若有若无的腥气，他眉头微蹙起。
　　坐着的板车底座不稳，突地开始剧烈摇晃起来，虞玓眼疾手快从牛车上跳下来，还出声提醒刘勇。
　　刘勇的反应慢了些，但他自觉皮糙肉厚，在地上打了个滚起来也不打紧，他拍了拍肩膀的灰尘，就是看着突地散了个车轮的牛车有些发堵。
　　手里头没什么工具，这车轮要如何重新装上去？
　　刘勇弯腰把散落的布袋收敛到官道边，对着来帮忙的小郎君说道：“郎君且在这里等等，我去……”
　　虞玓抿了抿嘴，“不必去远，此处有乱葬岗，近处该有义庄。”他且说着，边把书收在怀里，抬脚就往官道边的林子里走去。
　　小郎君这行动未免过□□速了。
　　刘勇看着路边的布袋再看着身影渐渐消失的小郎君，犹豫片刻后连忙追了上去。
　　那腥味越来越重，闻久了竟有些头晕，虞玓脚下踩着干枯的枝叶，沿着郁郁葱葱的老树走，但闻些前头许惊慌失措的脚步声跑走。
　　虞玓蹙眉。
　　惊而走，是为不善。
　　后面的刘勇抽身往前，把虞玓护在了身后，健硕魁梧的身材给这个老实人增添了些许威力。
　　小郎君在后面低低说道：“有血腥味。”
　　这里是官道，按理说，哪怕是在林中都不可能出现杀人越货的事情，除非是真的不要命了。可刚才的脚步声伴随着这股腥气，反而增添了不详的预感。
　　刘勇护着小郎君往前走了两步，杂乱的树木似乎在前面分了开来。
　　眼前赫然是杂乱腥臭的乱葬岗。
　　那瞬间眼睛所看到的景象似乎更刺激了嗅觉所感知的气味，霎时间虞玓的头都疼了起来，宛如眼前辣辣得想要落泪，却在朦胧的眼中看到那山岗子中似是还有活人。
　　虞玓蹙眉往前走了两步，这里似是相由心生。横七竖八倒着的棺材，零散的尸块被丢在四处，呜呜的风声让人发毛，偶尔可见的墓碑碎块，杂草丛生，阴深恐怖。
　　分明日头高悬，却毫无炙热之意，反而遍体发凉。
　　小郎君避过那些碎乱的物什，只深一脚浅一脚往里走，以麻布袖子捂住口鼻，仍然有些辣痛的眼眨了眨，终于走到他想要走到的地方。
　　低头蹲下。
　　地上扑倒着两具尸体，其中一具满是刀伤，另一青年尸身犹热，脚踝有好些个深深的血洞，零零碎碎看来如同凶兽齿痕，面有淤痕，唇瓣有血，无外伤。
　　虞玓蹙眉，他是被人活活捂死的。
　　刘勇警惕观察着周围，尤其是乱葬岗更深处的位置，他本就是守县门的武卒，对这些事还是有些敏锐在。
　　“不是野兽啃噬？”刘勇问道。他看到了青年死者脚踝的伤痕。
　　虞玓摇摇头，还未说话，便听闻一声低沉的咆哮声。
　　他慢慢抬头，方才看见于阴森山岗上，似是一直潜伏着一只无人窥见的恶兽。盘踞在阴暗角落里的捕食者泛着凶残的嗜血，低低的吼叫声在这乱葬岗有些渗人。
　　“……看起来是猫。”刘勇低低说道。
　　却是极其怪异的猫。
　　如同小山般的巨大体形蹲坐在碎石碑上，其通体漆黑，唯独尾巴尖一点雪白，如今却染着腥红，沉默伴随着蓬松粗壮的大尾巴落下，幽绿的猫瞳带着邪性，尖利的爪子犹然带着血丝与肉沫，就好像是刚刚才大快朵颐，从凶残嗜血的进食中被打断般。
　　老人常说，黑猫大凶。
　　刘勇在看到这只猫的时候，就一直拦在虞玓的身前，生怕小郎君被这只凶猫所伤。
　　虞玓低头看着那死者脚上的伤势，淡淡说道：“不是猫咬的。”
　　那脚趾的伤痕近乎碎骨，或许是山林中的捕兽夹或是其他大型的凶兽，哪怕这只猫的体形超出了常态，也不可能是猫咬的。何况这里还有明显的车辙印泥，前些日子接连下雨，让林子里的泥泞土地印下了不少痕迹，小郎君扫过那些错乱的脚印不禁蹙眉。
　　“可野物见血容易发疯，小郎君莫要上前。”刘勇这般说的时候，那只沐血的恶猫站了起来，轻巧地跳下石碑，如同看不见那许多的尸体与刘勇的戒备般，慢吞吞漫步走到他们两人的身前。
　　直到越发靠近，他们才能看得清楚这只大猫的模样。
　　皮毛柔顺光滑，蓬松的大尾巴看起来如同富贵人家将养出来的模样，可幽绿的猫瞳却透着渗人的光芒，皮毛上的血水像是刚刚才泼洒上去，伴随着大猫的走动湿淋淋地印出朵朵血红妖艳的梅花印，瞧来宛如刚刚才啃噬了人肉的妖猫。
　　虞玓能感觉到刘勇绷紧的皮肉，而他确实能看得出来那只突如其来的大猫的危险。而这血淋淋的场面或许与大猫无关，可其凶悍却足以看出。
　　虞玓按住了刘勇的胳膊。
　　“刘大哥，莫要着急。”小郎君清清冷冷地说着，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绕开了刘勇的阻挡，而认真地看着这只已经停下来的大猫。
　　虽然小郎君现在的年岁不大，但是普通的猫定然是没有这样大的体形。大猫站着不动的时候，都好像是能触摸到虞玓的腰身。且身后那根白点黑尾极长，宛如有身形那般粗长了。
　　“这里没有食物。”
　　刘勇听到小郎君清冷的嗓音响起，在这样阴森的环境中显得更加的冷了。
　　“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小郎君偏头看着这只大猫。
　　猫不动。
　　刘勇倒是要哭了。
　　小郎君一个人住在北山下就罢了，往常家中父亲总是在担心他一个人住着被野兽所伤，现在小郎君倒是想要引狼入室？
　　这可怎么是好？
　　血淋淋的大猫蹲坐着。
　　许久后。
　　像是真的考虑好了的那样，肉垫漫不经心在虞玓的鞋子上烙了一个梅花印子。
　　血红色的。

4、第四章
　　
　　义庄确实在山岗子的边上，虞玓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的时候，他的背后刘勇正在和那只恶猫对峙。
　　巨大的凶残猫咪慢条斯理地舔毛，粗壮汉子则站得远远，不愿小郎君与他靠近。
　　义庄只一个年轻男子守着，本是极好说话的人，在透过门缝看到远远有一如小山般骇人的血色黑猫，惊得把门板直接关上，连带着对虞玓一行人也抗拒至极。
　　小郎君手里提着年轻男子刚塞给他的锤头，听着义庄里面喊着：“东西我不要了，赶紧走赶紧走！”
　　刘勇忍不住喊道：“有何吓人的？这不过是只普通的猫！”他方才还是抗拒的模样，但真的有人畏惧异常的时候，这个老实的粗壮汉子倒是说了两句好话。
　　墙内嘟囔的话听不大清了，刘勇索性不管，对虞玓说道：“小郎君，有着锤头，那车轮勉强也能修，还是赶紧回去守着，免得那堆东西被官道上谁捡走了。”
　　小郎君倒是不在意：“若如此，许是有人需得这些粮食。刘大哥，等你回去后，怕是得劳烦你报官了。”
　　乱葬岗那两具死尸看起来就不对劲。
　　刘勇点着头，小心翼翼隔绝着郎君与恶猫的距离，等回到官道上时，万幸鼓鼓囊囊的两个粗麻布袋还在，刘勇使出一身的力气，在敲敲打打中总算把散架的牛车重新组装起来，用力晃了晃后，确保那车板的坚固后，刘勇这才解开那树桩上捆着老牛鼻环的绳子。
　　然后刘勇犯愁了。
　　他看看一身清朗的小郎君，再看看裹着血色的漆黑凶猫，颇有些为难。
　　小郎君善解人意地说道：“让他跟着我坐后面就行。”
　　刘勇哭丧着脸，他可不就是不想让这猫跟着小郎君吗？
　　可这猫着实是通人性，在虞玓说完后，这只如同小山般巨大的猫一跃而上，轻巧地蹲坐在车板上。
　　刘勇一路回去，一直觉得背后发凉，直到牛车停到北山下还是如此；帮着小郎君把东西搬进去时更是如此；在小郎君送他出来后，这老实汉子还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让虞玓忍不住替他说了话：“刘大哥是怕我被这猫吃了？”
　　老实汉子老实点头。
　　这老实过头的样子还当真是让人气结。
　　虞玓：“……刘大哥还是早些回去吧，牛车的钱莫要替我还。”每次给他的钱，刘勇总爱攒着，以期找个时间还给小郎君。他送走了刘大哥后，回去茅草屋的时候，那只窜进竹林的大猫早就寻不到踪迹。
　　虞玓也不去管，弯下腰，从茅草屋的台阶下抽出来劈好的柴火，掂量着要如何生火做饭。
　　忽一抬头，那只巨大的黑猫又轻巧地蹲在干净的围栏上。
　　湿漉漉的毛发紧贴着大猫健美的线条，那结实的肌肉让小郎君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唔，没两斤肉。怨不得刘大哥离开前还是那般忧心忡忡，他要是真的和这只大猫起了冲突……那肯定不太美妙。
　　漆黑的猫团看起来像是刚从溪水里爬出来，一大块软软湿哒哒的猫饼挤着木料，随着大猫毫不在意地翻滚侧趴着，露出的松软腹部微微起伏着。他完全不把瘦弱的虞玓当做是危险，自顾自地沉默舔毛，血液和肉沫被洗净后，大猫看起来似乎也柔软了些，没有初见那么惊骇凶残。
　　虞玓沉默了半晌，把柴火放下，上楼拿着破旧柔软的干净垫子出来，弯腰把垫子放在第七个台阶上。
　　那里刚好能晒到斑驳的日光。
　　猫大爷慵懒地抬了抬眼，似乎对这块垫子有些嫌弃，大窜下来用肉垫拍了拍，试探了两下表示对柔软度满意后，他蜷缩着肉垫蹲坐下来，试图把巨大的身形收拢起来霸占住整个垫子。
　　虞玓也不去靠近他，任由着大猫自由来去，小郎君的视线掠过怡然自若的大猫，重新抱着柴火上楼，很快袅袅炊烟冒出。
　　厨房很小，只容得下一人的位置。
　　此刻烧火，扇风，小灶台熬着藿羹①，隔壁大的灶台炒着昨日伙夫送来的猪肉，虞玓面无表情地站在大锅前翻炒②着切成小块的肉，待肉微微焦黄后，他用长长的筷子夹出来好几块放在一旁的小碗里放凉，然后把豆酱倒进去伴着清水煮了一会，待火候足后，虞玓掀开大锅的盖子，猛地冒出来的咸香味让人鼻翼微动，口齿生津。虞玓然后眯着眼把切好的红辣椒③段丢进去翻炒了数下后，咸香鲜活的味道顿时打开了饥饿的窍穴。
　　少许时间后，虞玓取来盘子把炒好的肉盛出来，同时起了那熬着的藿羹舀到碗里，一并端到了中间那屋里去吃。
　　虽然半月前已经出孝，但是三年不食荤腥，虞玓习惯了茹素，不是那么很喜欢肉食。
　　可刘叔千叮咛万嘱咐自家小郎君定要好好补补身子，虞玓不想拂了老人家的意思，在出孝后，就不再完全拒绝了。毕竟刘叔很是忠心耿耿，到现在还在给虞玓守着老宅，就算小郎君让他直接挂大锁在门口，刘叔却也是不肯的，还让自家儿子经常在县里与虞玓这里来回走动，免得一时不察让小郎君被野兽祭了五脏庙。
　　老刘说话直接，他儿子刘勇说起来也是憨厚，连方才说的那些话也颇有刘叔的风范，让虞玓难得生出些哭笑不得的情绪来。
　　藿羹的味道并不怎么样，但是虞玓吃了三年，早就习惯这略带苦涩的味道。
　　他的桌子对面，赫然蹲坐着那位猫大爷。
　　黑猫屈尊弯腰地吃着小碗里的肉块，那是早前虞玓特地捡出来没有佐料的。他已经尽量煮得软绵却又不失口感，不过比照在大猫凶残的口牙，撕扯下来应该不是问题。
　　虞玓本还有些担忧他不愿意吃这些没有味道的肉食，毕竟以他的能耐也就能做到这样了，见大猫吃了，心下松了口气。
　　小郎君年幼经常随着父母在外漂泊，阿娘抱着他说过很多小故事，譬如猫狗吃饭最好不掺佐料，狼来了，还有美鲛人和白雪公主等等。
　　小郎君长大后，知道这些故事大多是阿娘杜撰，却也有真实的教诲，有些自然是依得的。
　　看漆黑的巨大猫咪慢条斯理吃着，虞玓吃的速度也不慢，待一人一猫吃完后，虞玓就把碗筷和大锅等拿去溪边洗了个干净。夏日清凉的溪水带走了浮躁的热意，在蝉鸣鸟叫中，虞玓抱着装满碗筷的大锅去厨房放好，就去右边的屋子取了换洗的麻衣。
　　虽然出孝了，但是虞玓还是习惯穿着这些粗糙的衣物。
　　虞玓进屋的时候，黑猫悄无声息地从草丛冒头，晾干后漂亮光滑的毛发让这只黑猫显得异常蓬松，潜伏在黑暗中犹如猎食的猛兽，擦黑的夜色中迈着四肢行走着，窜起落到溪边的树梢时，黑影的重量压得树枝摇摇欲坠。
　　饶是这个时候，黑猫的动作还是不紧不慢，异常稳重。
　　黑夜里猫瞳亮着瘆人的幽绿。
　　半晌，低柔的呼噜声响起。
　　茅草屋附近惯常只有虞玓孤身一人，去溪水边洗漱也很方便。
　　他抱着叠好的衣服不紧不慢地踩着台阶下楼，借着稀薄的月光，沿着小路走到溪边，而后弯腰把衣服放在矮树枝头，旋即褪下麻衣，只留着裤子踩溪流里，拿着的澡豆沾了水开始在身上打泡泡。
　　在溪边洗澡的少年微弯着腰，正在擦洗着腹部，平静的溪水声中，唯有虞玓偶尔弯腰取水的声音犹在耳畔。半晌后，伴随着虞玓褪去全部的衣裳坐在溪边后，沉睡的猫瞳迷迷瞪瞪看了眼虞玓。
　　银白色的月光下，虞玓的长发湿哒哒地往下滴水，掩映在发间的脊梁椎骨异常单薄，数年茹素的清苦日子让他正在发育的身子过于瘦削，掩藏在粗糙麻布下的皮肤苍白得似乎有些透明。握着澡豆的手指根骨分明，沾水的指尖撩过湿透的长发，水滴顺着小郎君赤.裸的背脊溅落出一片小小的水花。
　　黑猫的猫瞳圆睁，鲜活明亮，注视着虞玓背影的眼神带着情绪轻微的变化，如同栖身着人的魂灵般。
　　黑猫。
　　不。
　　承载着当朝太子李承乾灵魂的黑猫悄无声息地跳下来。
　　…
　　今年夏，朝廷接连发生大事。
　　值五月高祖病逝，圣人下令太子监国。
　　期间无人知晓早于半月前，太子殿下李承乾偶感风寒，东宫已请了太医署的人来，吃了几日的药剂后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太子支撑着病体处理朝纲，手腕稍显狠厉却张弛有度，屡被朝臣赞赏；而到六月，圣人方才在朝臣的恳求下重新听政。
　　当此时，太子高热入体，众太医并无手段，待报及圣人时，太子已然昏厥不复醒。
　　而浑浑噩噩的李承乾在醒来后，却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只古怪黑猫的体内。历经了乱葬岗那些凶残恶心的事件后，继而被这眼前沉默寡言的小郎君给捡去。
　　柔软的脚掌踩在草地上，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栖息在黑暗中的庞大阴影如同捕捉猎物般，幽绿的猫瞳紧紧盯着一无所知的小郎君。

5、第五章
　　
　　夏日清凉，虞玓在溪水中泡得手指都有些发皱后，才舒服地歪了歪头，欲要起身。
　　他伸手去摸在石头上的浴巾，湿漉漉的手臂却蹭到了一堆毛绒绒的温热。虞玓回头看了眼正默不作声观察他的猫大爷，寂静的黑暗中唯有星光月芒以及猫瞳幽绿的色彩。
　　他低喃道：“在想什么？”
　　虞玓的嗓音其实很好听。
　　在这漆黑的夜晚，在偶尔的蝉鸣声中，宛如听着这淡淡冰凉的声音就能带走夏日的躁意。
　　体型硕大的黑猫屈尊蹲在大石头上，好似一尊雕像般。
　　对虞玓的话没有任何的反应。
　　虞玓不恼不怒，扯过浴巾擦了擦身上的水渍，然后赤.裸着身子踏过溪边绿莹莹的嫩草，把悬挂着的沐巾搭在头上，然后将就着穿上了替换的衣服。
　　用过的浴巾和替换下来的衣服被虞玓顺手蹲在溪边给洗掉了。
　　没有擦干的头发被虞玓随意地搭在后背，当他洗完了衣服和浴巾的时候，身上的麻布衣深深浅浅地湿透了好大几块。
　　小郎君抿了抿嘴，用沐巾胡乱擦了擦头发，等发尾不再滴水的时候，就把沐巾也丢下去一起给洗了。
　　把拧干的衣服晾在茅草屋前的两支架和绳子搭建成的粗糙晾衣架上，虞玓弯腰把台阶上的垫子给捡起来，拍了拍灰尘后看着依旧蹲在溪边大石头上的黑猫，那黑影都近乎和周围的环境融合成一体。
　　虞玓说：“回家吗？我要关门了。”
　　寂静的林子里只有虞玓的嗓音，安静得就好像世上只有一个人。
　　这三年，虞玓都是这么过来的。
　　安静的时候多些，热闹的时候少些。
　　黑影动了动。
　　尖尖的猫耳朵敏锐地随着声音抖动着，扭过头来，绿油油的猫瞳对上虞玓的眼睛。然后踩着森绿的草苗，黑色的大猫极其优雅地走向虞玓，他窜上台阶后，那条灵活的大尾巴不经意地擦过虞玓赤.裸着的脚踝，痒痒的温暖让小郎君抿了抿唇。
　　黑猫走进了茅草屋，继而是虞玓。
　　小郎君关上了茅草屋的门。
　　正堂和左边的居室有打通的小门，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了方寸大小，虞玓举着另外一盏油灯点燃，然后推开了通往书柜的小门，捡了今晨还未看完的那卷出来。冷淡的小脸浮现犹豫，他复回身沿着书柜走了走，根据贴着的标签找到了《切韵》，也不知哪版的，虽然很是破旧，但其上的字迹依旧清晰。
　　虞玓一并抱出来，搁在方才吃饭的桌上。
　　两盏油灯一起放在方桌上，这灯光才算是亮了些。
　　虞玓刚坐下，黑猫就轻巧上了桌，垂落的大尾巴甩了甩，连带着方桌也动了动。虞玓沉默了会，瞥了眼黑猫的大小，心里掂量起了他的体重，只看久了这大猫矜持的站姿及冷静的猫眼后，不知为何虞玓心里油然而生一股错觉。
　　猫在观察他。
　　虞玓是个爱静的，独自一人在茅草屋生活后，倒养成了个爱自言自语的喜好。
　　来了黑猫后，倒是偶尔会对他说上两句。
　　李承乾从今日刘勇和虞玓的对话中，能探知这里是石城县……石城县乃是平州的一个下县，这距离长安城少说得有三四千里远。
　　他对平州刺史有些印象。
　　去岁平州遭灾，当时平州刺史的种种安抚民心，稳定局面的措施皆不错。虽这年的考课泡了汤，但太子却对这地方有了些印象。
　　巨大的猫咪顺从着猫的天性，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毛。
　　他的身体究竟如何了？
　　而他又是怎会化身成猫，出现在这小儿的身边？
　　…
　　虞玓低头看书，极为认真。只偶尔身旁有长而粗壮的大尾巴撩来撩去，很是打扰。
　　那条粗壮蓬松的大尾巴扫动着，忽而伴随着猛啪地一声，虞玓的手腕被不请自来的“客人”袭击了。
　　用力一击。
　　直接把虞玓的手腕打出了一道深刻的红痕。
　　虞玓虽说是捡了猫，却从来不曾主动去碰到黑猫，他盯着那捣乱的大尾巴看了看，默默把书给抽出来，站起来打算换个位置。
　　这只巨猫脾气古怪，对生人极为警惕，下手极为凶狠残暴，不怪人缘何害怕。
　　虽然是真的凶残，但是这一刻真没打算凶残的李承乾看着小郎君主动避开的样子，难得有些噎住。
　　随着小郎君起身，他被头发打湿的后背露在猫的面前。
　　虞玓的岁数确实小，这生活的能力勉强算是过活，除了吃食上还算可以，光是这洗澡擦发一事就看得出来有些忙乱，虞玓身子骨本就单薄，身上受寒湿透的衣裳却懒得去换。再则在这样昏黄的油灯下看书，容易熬得眼睛坏了。
　　然看着那张骨相极好的小脸成日淡漠成性，完全不在意这些身外事。
　　大猫微眯着眼。
　　临到要去睡前，虞玓站在小门踌躇了片刻，最终轻轻薅了一把庞大阴影的毛毛，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塞到被窝里。
　　这种极其幼稚的行为与虞玓往日的举止不相符合，小郎君闪避的那瞬间，李承乾借着外面淡薄的月光，猫瞳清晰看到了小郎君发红的耳根，和依旧看似冷静的小脸。
　　大猫咕哝了声，自顾自团起来。
　　…
　　次日清晨，原本在正堂的大猫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虞玓给他准备的软垫并没有派上用场。
　　面无表情的小郎君乖乖地起身准备漱口。
　　站在小门口，虞玓正在思索着是不是要去烧柴火熬粥的时候，从窗口望出去，就看到台阶下站着一个腰间挂着铜牌，做差役打扮的青年男人。
　　他站在台阶下连声叫嚷了几句，听起来有些嘈杂吵闹。
　　巨大的猫默不作声地从门后溜达出来，大清早的动静扰得大猫清醒了，猫性仍蠢蠢欲动想睡觉的巨大猫郁闷暴躁地缩成个大团子，猫瞳紧紧盯着大清早就来惹人烦的意外，渗人的猫瞳颇有嗜血的欲.望。
　　虞玓瞥了眼脚边的大黑团，只能庆幸他在下头，倒是看不到台阶最上的那团黑影。
　　据传前朝曾有妖猫的传闻，对纯黑的猫类常有人觉得不详甚至驱赶捕杀。虞小郎君可不想让旁人伤了这只颇有灵性的客人。
　　他看似不经意往左走了一步，急急踩着木质台阶往下，对着等候的差役说道：“敢问公差登门，可有要事？”
　　这差役名唤李连青，他至少得是在县门刚开的时候就骑马赶来了，不然可不能在这么早的时候看到他在楼下等待的身影。
　　李连青看着漫步而下的小郎君露齿而笑，爽朗地说道：“可是虞小郎君？却是件好事。”他分明笑得不见眼，可虞玓莫名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何明府欲要点你做这石城县的孝廉名选，还不快随我入城？
　　”
　　明府是时人对县令的尊称。
　　虞玓眨了眨眼，昨日的那两位是特地前来摸底的？打头的那位陆公瞧起来，一个县官的位置或许不足以衬得上他的气派，那再往上，又是哪个？
　　初闻孝廉一说，听来好似是个好事。可石城县这般贫瘠普通的下县，这样的事能轮到他的头上？这其中需要历经的事情又岂是他现在一个白身所能抵挡的？
　　这其中想必有些隐情。
　　站在虞玓对面的李连青不知道这小郎君的心思已经山路十八弯，只听到他清冽的嗓音响起：“某刚起，得先去梳洗，还望见谅。”
　　李连青连忙让开道，毕竟蓬头垢面去见县令确实不妥当。
　　虞玓取着洗漱用具去溪边粗粗对付了一下，把东西放回去的路上去厨房顺了个冷硬的饼子吃。
　　小厨房外面悬挂着的鱼干被他撕得碎碎地放在猫大爷的碗里，“只得如此，等我回来再与你些易克食的。”
　　漆黑的、巨大的、掩藏在阴影里的太子猫烦躁地甩着粗壮大尾巴，他那幽绿的眼睛傲慢极了，喉咙发出低沉、威胁的呼噜声。
　　“喵！”
　　让他滚！
　　虞玓不通大猫的语言，只心道不能再拖，抿唇看了眼大猫，这才站起来往下走。
　　只希望他回来时，大猫还在吧。
　　小郎君如是想着。
　　李连青笑着：“小郎君还蛮有闲情，养了猫？”
　　虞玓淡淡：“刚捡的，怕羞。”
　　李连青只是为了搭话，他本不喜欢猫，也不在意虞玓接的话如何，确定虞玓准备好后就赶忙领着人往外走。
　　虞玓在后头默默啃饼，这饼子冷了后味道倒也还行，就是他默不作声吃着差点被噎死了。
　　他那张冷静的小脸特别能糊弄人，就连走在他旁边的李连青都不知道现在虞玓正在拼命吞咽着唾沫，连带着唾沫星子才总算把噎喉咙的饼子给吞下去了。
　　李连青一路是骑马过来的，似乎是考虑到虞玓并没有马匹，他在竹林外牵来另匹自己一路带过来的马时，还不忘说道：“要是不会骑不要紧，与我一道也是可行的。”
　　他在县衙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然县衙里这么三两匹当宝养着的马也不会给李连青顺出来。他可不耐烦坐些什捞子牛车。
　　虞玓摇头，淡淡说道：“某曾骑过。”
　　李连青听完后，想着他小小年纪倒是有经验，撒手把缰绳和马鞭给了虞玓，亲眼看着他上马的姿势有模有样后，便一马当先窜了出去。
　　虞玓骑马的速度慢悠悠的，不紧不慢地坠在李连青的后面，虽然不快，却也跟不丢。
　　李连青时不时会扭头看两眼。
　　在估摸着小半个时辰后，李连青豁然发现宽敞的官道上，突然有了并骑的马。
　　一瞅，李连青焉坏了。
　　“小郎君敢跟上来了？”李连青斜睨看着虞玓，他本来就是衙门里的老油条，说话也有些不着三四，“这路颠簸，小郎君细皮嫩肉的，可别走得太快。”
　　虞玓冷着脸，摇头说道：“太久没碰不熟悉，烦得公差等，后头就不必了。”但见后面的路程，虞玓看似不声不响，却一直紧紧跟着李连青，再没有落下。
　　李连青一闪而过的念头翻卷消失在杂乱无章的思绪里。
　　这小郎君看着唇红齿白，还以为是县里哪家富贵小郎君细皮嫩肉的，不曾想倒是有些脾性！

6、第六章
　　
　　这其实是虞玓头回上路。
　　当年在外面行走的时候，虞玓确实经常会被带着和长辈一起，但从来都没自己跑马过。只虞玓倒不是不愿和旁人一马，不过他看得出衙役那爽朗的表面下大抵是有些想法，何何必自寻没趣。
　　一路到县衙时，虞玓下马的时候就感觉到大腿内部的刺痛，蹙起的神色在小郎君的脸上一闪而过，就再没有任何痕迹。
　　李连青还比他慢了些许，下马的时候，虞玓已经面无表情站在县衙前等他了。
　　“嘿，你还真有能耐。”李连青撇了撇嘴。
　　县衙门口迎上来的老县丞听到李连青的话，就想要在他的后脑拍两下。他仗着县衙还有三层台阶，恶狠狠地越过虞玓瞪了胡乱说话的李连青，这筛了又筛，选了自家侄子，怎么还是这么个憨货？
　　“虞小郎君，明府等候多时了。”老县丞温声说道。
　　老县丞和李连青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李连青看出自家舅爷对自己不满，二丈摸不到头脑，就见那虞玓被舅爷给请进去了。
　　李连青耸肩，哼着小曲儿甩着马鞭，把两匹马赶到马栏去。想来许久不曾去那陈屠户家吃酒，李连青一想到他家那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顿时心思火热起来，恨不得早早了事，今夜就爬过去滚上一滚。
　　栓马的时候，李连青想了想刚刚那虞小郎君，心里还嗤笑了声：举孝廉？舅爷也真是老糊涂了，哪里有不到二十的孝廉？有这样的好事，怎的自家舅爷不想想他呢？
　　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老县丞是石城县土生土长的老人，对这县衙究竟有几块砖头几处青苔比何县令还清楚，他亲自到门口相迎，带着虞玓往里面走的时候，还边走边讲古这石城里头的历史。
　　虞玓就认真听着，看起来就是个乖巧不爱说话的样子。
　　衙门内，何县令大大打了个喷嚏，那唾沫溅了站在他面前的刘库子①一脸，他连擦都不敢擦，就那么生挺着，让旁的张斗级②忍不住闭了闭眼，倒有种相同之感，刘库丁还说着：“……县官库的出息账本抹平了，这数日陆公的人筛了两遍，面上过得去就没有苛求。”负责常平仓的张斗级也如是说，总算是让提心吊胆了好些时日的何县令松了口气，这肚子上的赘肉也随着颤了颤。
　　“明府，门子来报，那位虞小郎君请来了。”门子高声禀报。
　　何县令一脸晦气，昨日一路疾驰去了碣石山，这一来一回他的大腿内侧都磨得不成样子，疼得他一宿睡不着。可昨日瞧陆公对虞玓那般上心的模样，赶着现在陆公还在，这水磨工夫还是要做。
　　等陆公走后，要如何打发还不简单吗？
　　“让他进来吧。”何县令唉唉叹气。
　　陆公深谙为官之道，虽然没逼得太紧，但是自打他来了平州，每年必定是要亲自走过这每一个县，左右不过三个倒也不难。但是屡屡检查使得官员却不敢多贪墨半点。要是撞陆公手里，他却是不管后头还有谁一通叱责上报，这一来每年的考课报废不说，还得仔细丢了头上这顶官帽！
　　好在陆公带来的人容易说话些，偶尔带去县城里的妓坊松活松活，还能与他们透露些细碎情报，免得何县令浑身解数无从下手。
　　“小郎君这边请。”老县丞殷勤把虞玓带到内衙，亲自把人带了进去。
　　何县令和老县丞对视了两眼，这才咽了咽火气。而后老县丞就退了出去，顺便带走了斗级和库子两位。
　　虞玓见了礼后，在何县令指着的座位坐下，但听何县令直接说道：“四月初朝廷下令，要诸州举孝廉，原本是没咱平州的事。可遇到五月先帝驾崩，此事推到来年开春，便是连这偏僻诸州都有了名额。月前陆太守让各县提名，我思来想去，这石城县内，值得‘孝廉’二字非你莫属。”太守在此时早不是官职，只做刺史的别称。
　　何县令说起话来倒是简单明了，三言两语就脉络给虞玓缕清了。
　　虞玓只低头听着，待何县令推崇起自个的功劳，确实是有些好笑。
　　这次举孝廉不属常科，是科考特设之制科。大唐州三百有余，每州一人，到长安后经过筛选顶多只剩下几十。可光是入了这三百的门槛，就比常人多了不知几何的机会。
　　大唐凡举孝廉者，除了忠孝清廉外，还须得博学多才，精读经书。
　　倘若何县令真的上心，毕竟在五六月至今，何至于他在这近千户的县内三挑四选，最终只挑年龄不合适的虞玓？
　　何县令在去拜访虞小郎君前甚至不知他读书情况。
　　何县令打一开始就抱着糊弄的打算，只没料到陆公竟然亲自拜访，这就两头为难了。
　　他谨慎胆小，混迹官场这么久，从来都是诸事不理麻烦不沾，早就是滚刀肉了。那模样是丝毫不想让自己卷进这件事，至于旁人是不是被斩断一条道路，与何县令又有何干系？
　　何县令本是不想废话，可方才那老县丞入门前使的那个眼色，怕是事情早就泄露了风声，索性就和这小郎君说个清楚，免得真误以为自己有这通天的本事！他边吃茶，眉宇间皱起的不耐表现得淋漓尽致。
　　虞玓瞧着那何县令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倒也有些倦怠。阿耶告诫的话语再一次浮上心头，“莫去长安。”
　　踏入官场，便与污浊相伴。
　　麻烦。
　　在何县令的眼中，怕不是把虞玓当做软团子般可随意揉戳。虞玓垂眸，何县令的念头，小郎君瞧得清楚，可正是因为清楚，虞玓却不那么想顺着他的心意来。
　　终日如此，小心被软乎乎的面团啃下一口肉来。
　　“明府说得极是，既如此，那便请明府引见，某自当回绝太守的美意。”
　　虞玓抿唇，眼底有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
　　内衙旁处。
　　“你这狗鼠辈！怎那多话？我让你说了么！”
　　老县丞胡子花白，身子骨倒是硬朗，举着拐杖把李连青打得满屋子乱跑。
　　李连青能入衙门，靠的是舅爷的门路。舅爷要打他，李连青不敢不给，甚至还求饶道：“舅爷，亲舅爷啊，您就为了个外人这么骂我？多难听啊！”
　　老县丞气得吹胡子瞪眼，“难听个屁，我这还有更难听的！我问你，孝廉的事，你为何同那小郎君说？”他吩咐李连青的时候，分明只说请小郎君来！
　　何县令可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这县里掺和进举孝廉的事，莫说是石城县了，便是整个平州的人去了，估计连门槛都够不着！
　　李连青嘀咕着对着外人叫小郎君，对我倒是狗鼠辈的骂，面上半点都不敢显露出来，还讪笑着说：“这不是实情吗？我听门子说，那位陆公是打算……”
　　“打算个屁！”老县丞恨恨踹了侄子一脚，“州中三县都眼热着，可去了京后还得考校，就那小郎君的情况，怎么与那些旁的有门路或学子相比？回去还不是得被打回来！没看明府从一开始就打着糊弄的名头吗？你现在和那小郎君泄了底，眼下陆公还在县内，要是那小郎君不乐意寻到陆公面前，你让明府怎么下台？！”
　　老县丞在石城县内几十年，这双眼送走了不少官吏，这何县令是贪财，却也是最胆小的一个。
　　任何出挑的事情别说是让他来做，就是从他嘴里抠出来一文钱也是难！
　　打从一开始，何县令就没打算沾这孝廉推选的手……这于某些人而言，可谓通天之道！一年到头，科举之途寥寥数十人，多少人眼热？！轻易一个不显的士子，谁能知道背后站着哪位？
　　那陆公再如何看重虞玓，难不成还能做他后台不成！
　　老县丞把李连青一通骂，让他滚去门口等着把小郎君送回去。
　　李连青不敢多嘴，赔笑着出去，这脚刚跨过一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自家舅爷：“您怎、怎么知道我说了孝廉一事？”
　　他倒是没有怀疑虞玓，毕竟方才若不是老县丞刚刚把事情揉开掰碎说了一通，李连青压根就不知道这内里的重要性，那细皮嫩肉的小儿能知道？李连青对虞玓这种破落户向来是带着些高高在上的怜悯与耻笑的。
　　老县丞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李连青，半晌嗤笑了声，摇着头让侄子早点混蛋。
　　李连青心思如何，老县丞看得清清楚楚。就凭他这么蠢笨的模样，还想着贪求孝廉的名额，这才是滑稽可笑之事！
　　李连青讪讪走了，留下老县丞一人坐在衙内吃茶，那花白胡子一颤一颤的。好半晌，叹息着说了句：“徐娘子……生了个好孩子啊……”
　　他想着那小郎君在进内衙前，嗓音清冷而好奇地问道：“石城，距离长安很远吗？”那自然而然的话语所带出来的意味，是李连青怎么都想不到的。
　　老县丞摇了摇头，吃完一杯茶，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往外走。
　　…
　　虞玓跨过门槛，被引着往外走，在衙门外看到了呆头耷脑的李连青，看他半蹲在马的身边丧气就好像刚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模样，连带着分开前那神气的表情也彻底消失了。
　　小郎君敛下眉眼。
　　虞玓性子清冷，可报仇，向来快意。
　　能当场，从不推迟。
　　李连青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眼那唇红齿白的小郎君出来，哪怕被舅爷训过了，他心里犹有不平，这臊眉搭眼凑过去，忍不住要问：“明府，可同郎君说了些什么？”
　　虞玓脚步不停，慢慢下了台阶：“明府说，欲送某去县学读书。”

7、第七章
　　
　　何县令不敢松口让虞玓去见太守，可于县城而言，这位平州刺史居住何处却不是隐秘的事情，只消出门探听一二，就能知道人在何处。
　　故而何县令与虞玓打机锋时，一来一往中反倒丢了个县学的位置出去。何县令以为虞玓贪求的是前途，可虞玓对读书做官其实并无太大兴趣。
　　石城县的县学倒是有，进去不难，但多少还是需要点门路资格。李连青并无太大的兴趣，听完后耸了耸肩，暗自晦气去了。
　　虞玓牵着马，慢吞吞跟在李连青的后面。
　　世家门阀虽没落，可终究是大姓，这天下究竟是世家门阀的天下，还是科举的天下，谁又可知？
　　山东士族，五姓七家……可谓势大。
　　大腿的刺痛让虞玓走路有些艰难，但他大步走着丝毫看不出他的伤势，只李连青有些恍惚，虞玓跟在后面也没提醒，就沿着县衙外的街道走着。
　　人来人外，市井热闹，炊烟袅袅，走过的石板路有些破落，那细碎的对话与来往的百姓这么平凡，却是每一个县、每一个州最安详的画卷。
　　小郎君心思一转，又想到方才何县令那有些难看的面色。
　　虞玓的话定然膈应到他，估计等那陆公离开后，一个县令要对县城内的孤儿动手有千千万万种方式……小郎君走动得越多，疼痛欲裂，脸色就越苍白些。
　　虞玓自省，日后还是须得谨慎些。
　　他牵着马儿，一路走来却有些奇怪。虞玓仔细看了街道上的人来人外，“明府厉害，这街道上竟是连一乞儿皆无。”小郎君淡淡说道。
　　一座县城，哪怕是最繁华的长安都不可能没有乞丐与游手好闲浪荡之人，可石城县一路走去，却一个都看不见。
　　李连青不喜虞玓，却喜他那把嗓子，说起话来冷冷清清，听来舒坦。
　　“陆公来此，县内把乞丐并浪荡儿都收在西集的后头，那里没人去。”这是石城县内都知道的事，李连青也没有隐瞒，随口就告诉了虞玓。
　　却不曾提及那如同被圈起来的破落乞索儿们要如何讨生活。
　　虞玓抓着缰绳的手指微僵。
　　半晌后，李连青忽而想起他要给一相好带珠钗，又嬉皮笑脸凑过去看虞玓：“小郎君，县衙有事嘱咐我去西北坊一趟，不若你且在这等等我？”
　　虞玓平静看了他一眼，西集就在西北坊，城内的商铺买卖皆在此处，“我正好要去西集买些笔墨纸砚，公差不必在意某。”
　　李连青混不在意，当即说好，约了半个时辰后在县城北门等待。
　　虞玓牵着马儿沿着坊墙走，夏日炎炎的蒸腾让地面极其干燥滚烫，连县衙的马都恹恹的。他特特挑了阴凉些的路径，任由着马匹走在里面。
　　汗珠凝聚，小郎君取着手帕擦拭，不经意间已经走到西集。
　　热闹的人烟近在眼前，他驻足在集市门口半晌，在里面兜了一圈买了留香楼的馒头，在走动的时候留意着来来往往离开的人，最后挑了一个没人离开的方向走。
　　西集后面是石城县最早一批破旧的房子，上两任县令把集市定在西北坊后，这里才渐渐热闹起来，可破落的街道如同散落的人气，久而久之再聚拢不起人来。虞玓一路走来石板路很破旧，多是泥泞覆盖，偶尔几个凌乱的脚印交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朽枯烂的味道。
　　虞玓越过一间破败的院落，可这墙壁在这周围的衰败屋舍里算是高的，难以攀越，褪色的门上落着大锁。
　　小郎君略顿了顿，松开牵着马的缰绳，拾级而上。
　　破落大门上横七竖八漏着缝隙，看起来岁月古老，可门上挂着的黄铜大锁却异常崭新。
　　就在小郎君弯腰查看时，缝隙中猛然露出一只漆黑疯狂的眼，随即大门哐哐哐地摇动起来，“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剧烈的摇晃宛如最深沉的恐怖，使得门口的人不断挣扎。可不过短短瞬息的时间，那声音衰竭下去，似乎这已经用掉了他全部的力气。
　　小郎君闭了闭眼，嗓音淡淡地说道：“全部的人都被关在这里？”
　　“嗬嗬……那不然呢？狗官敢放我们出去？”力气衰竭至今，那门后的人索性破罐子破摔，恨不得何一思就在眼前一口咬死。
　　虞玓道：“一共关了多少人？”
　　“你要作甚？”那门后的人反倒不答，只听着那大门猛然摇晃的模样，怕是直接摔在门上滑落坐倒了。
　　“
　　我现在手里拎着三包留香楼的馒头，按人数分，够不够撑到明天？”小郎君不回答，嗓音中近乎绝对的理智，没有流露出半点情绪。
　　“你有吃的？”那门口的人稍稍提了口力气，声音中充满着警惕与微微流露的渴望，“莫不是要一口气把我们毒死，免去了每日搬尸体的麻烦？”
　　搬尸体？
　　小郎君眼泛波澜，面无表情的小脸更严肃了些，“你若害怕我下了毒，现在吃了还能当个饱死鬼。倘若活生生饿死了，那可就是饿死鬼了。”他的语气极为平静淡漠，宛如他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只听得那门后人啐了口，喊了句五十七。
　　“能走动的人，让他们过来。”说完这句话后，虞玓也不理会他的叫喊，开始琢磨着这墙壁的高度，爬是爬不出来，不然被关起来的乞丐与浪荡儿早就爬墙出来了。
　　脚步声渐渐响起，虞玓开始能听到低低对话声，那隐约的脚步声少说有几十人。
　　小郎君掂量着这墙壁的高度尝试抛甩起来，试跑好几次后，总算成功把三包都给丢过去。留香楼的馒头一蒸笼二十个，块头贼大，食量小的半个就饱了。
　　这里三包二十个勉强能够他们撑到明日。
　　“明日我会请人来送，可倘若明日还有人饿死，那就是最后一次。”在门后那片哄抢声中，虞玓捂着轴到筋的肩膀活动了两下，那淡漠的声线听来有些薄凉。
　　小郎君言下之意非常清楚，如果有人独吞致使弱者死亡，那索性一起死便死了，他也不会平白多花善心去养那些恶霸。
　　虞玓听着大门后隐隐的嚎啕声有些沉默，半晌牵着马往县城北门走。临到县城门口，李连青正吊儿郎当守在县门口的茶铺吃茶。
　　小郎君在县城门口左顾右看看了下，不多时在那堆守门的武卒里冒出来一个老实的青年，憨憨笑着：“小郎君怎地入县城了？”
　　那正是刘勇。
　　虞玓从怀里掏了个小荷包塞给他，踮脚在刘大哥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刘勇频频点头，把荷包收起来后，对他说道：“父亲可想您了，昨日还说要去见您。”
　　虞玓紧绷的小脸总算露出点笑意，“今日有事入城，可巧还有事要赶回去，等来日我再入城，再来与刘叔说话。让他好生安歇，莫要去门守着了。”他顿了顿，冷冽中掺了几分柔和：“那不是我的家了。”
　　颠沛流离至今，没有何处能让虞玓产生归属。石城县于虞玓而言，便是阿娘安葬之所罢。
　　他说得淡然，刘勇的脸却胀红，不知如何回答。虞玓拍了拍刘勇的肩膀，谢过了他，然后才带着马哒哒离了县城。
　　李连青看得那小荷包有点眼热，却不敢仗着身份威武一二，这还是得赖他舅爷，昨日就耳提面命要他不得对虞玓耍威风，更不得讨要那些“孝敬”。
　　这一来一往，已经到了午时。
　　大唐的百姓常吃两顿，早上一餐下午一餐，而虞玓在阿娘的教养下，一直都习惯了三餐为食，午时正好是中午的这段饭。
　　虞玓回来后，先是看了眼早餐特地给猫留着的碎鱼干。
　　一点没动。
　　虞玓抿唇，竹林内外寻不到猫的踪迹，也没立刻去擦药，而是弯腰捡了柴火去了小厨房，很快这幽静的竹林里也开始了袅袅炊烟。
　　夏末时节，天气犹然湿热，新鲜的肉块放不长久，要么就腌制起来，要么得尽快吃掉。虞玓只会简单的吃食，再难的却是不能了。
　　今日剩下的肉块必得腌制起来，能给大猫做肉饭的也就是这一二日了。
　　小郎君心里想着思着，面无表情的脸上丝毫不显，低头弄旺了火，慢吞吞地煮起了肉汤。
　　他疼得不想弄藿羹或米食了。
　　待热腾腾的肉汤分完大碗和小碗，虞玓在大碗里撒上佐料，一并端到了正堂里的桌子上。
　　凉风习习的茅草屋内，空无一猫。
　　小郎君等了等，低眉看着平静无痕的肉汤，瘦削的身影看起来佝偻了一瞬，又好似晃眼了般坐得板正。他慢慢地舀起汤，一勺一勺地吃完了。
　　吃完后，虞玓收拾了碗筷。
　　留着小碗没动。
　　却也没再留神去看。
　　虞玓大腿上的擦伤还没查看，他进了居室里搜了搜，在放着衣服的大箱子里寻到一个方正的匣子，里面放着老刘准备得满满当当的各种寻常药膏，甚至其上都贴着膏药的名字，至少光看两眼能知道哪些能用。
　　虞玓默默感激了下老刘的细心，然后打了盆水，顺便撕下了两块不用的布料作布条，这才开始费劲地脱裤子。
　　擦伤和粗糙麻料有些黏合，虞玓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皮肉都撕下来好大一块，疼得他忍不住抽了一下，脸色却丝毫没有改变，只眼角有点发红。
　　他闷闷地吸了吸鼻子，埋头看着伤势的情况。
　　两腿的内侧极为惨烈，粉嫩的皮肉渗着血水，把虞玓做垫的衣服都染红了。小郎君咬着手帕，忍着剧痛舀清水擦洗伤处，疼得浑身抽抽了也没有停下，待确定再没有脏污的残留，虞玓才上了药，把事先剪好的干净布条缠在两条大腿上，确保伤处不会再和粗麻接触。
　　忙完这一通后，虞玓后背都浸满虚汗，如同死去活来一趟。
　　他松了松牙，沾了血的手帕跌落变成血水的水盆里，溅落的水花打湿了几点地板，虞玓却没能去擦了。他挪了挪，勉强从椅子站起身来，把自己挪到床上。
　　小郎君平躺着，连被子也没力气盖上。
　　他的手指动了动，许是嫌弃外头日头太亮，虞玓勉力抬手，手掌盖住了眼。

8、第八章
　　
　　“喵呜！”
　　低沉急促的叫声把虞玓从迷糊中叫醒。
　　小郎君扭头看去，巨大的猫焦躁阴郁地蹲坐在床铺下，粗壮蓬松的大尾巴拍打着地板，硬生生有种晃动的错觉，连带着那水盆里的红都荡漾了几分。
　　那一大团阴影莫名散发着闷闷不乐的气息，大猫喉咙里凶残地低吼了声，继而猛地拱起了猫腰，两只同样黑漆漆的猫爪搭在了床沿。
　　清清朗朗出去的小郎君，回来成了个受伤昏睡的小伤患。
　　巨大的猫咪尖尖的猫耳朵抖了抖。
　　虞玓睡前的小郁闷消散，翻了个身，尽管疼痛却是让他皱了皱眉，“你没走？”
　　那般大的、凶巴巴的大黑猫，爪子偏生是粉嫩可爱的红色。
　　“喵。”
　　这声猫叫轻柔了些，听起来就像是个漫不经心的安抚。
　　虞玓抬手摸了摸翘起卷着的大尾巴。
　　笑着：“我总算摸到你的尾巴。”真软。
　　哼。
　　大猫饼努力地把四肢蜷缩在肚肚下，大尾巴状似不经意间扫过了虞玓的手掌，就像一个不太温柔的嘉奖了。这只不请自来的巨猫总是这样阴郁低沉，看着就是脾气不好的凶残暴躁，可不论是皮毛还是模样都极为雍容华贵，就好似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养得出来这种气派。
　　“阿娘说，世有地位高低，人却无贵贱之分，庶民是人，权贵是人，乞儿亦是人。既如此，缘何世人以乞儿为卑贱，为浮萍，其生死如虫蚁般轻忽。”虞玓喃喃自语，“又或者，卑贱者无从生存，只当自寻死路？”
　　他说：“是其人不配？还是为官者不配？”
　　不管虞玓本身是否喜欢走孝廉科举的路，可不愿是一回事，被人强迫着不能走又是另一回事。
　　如何县令这般为了一己的想法，强行做出的某些做法，虞玓很不欢喜。把乞儿浪荡子当做蝼蚁弃之如履，虞玓更不欢喜。
　　既不欢喜，那便去做些能欢喜的事情。
　　小郎君想，县学，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他慢慢合上了眼。
　　逼仄阴暗的床头里，那只如小山般的暴躁巨团散发着阴郁的气息。
　　虞玓可知他方才说出的字字句句都是惊涛骇浪？他可知道这样的念头极为危险？
　　还是个孩子。
　　年满十五的太子这般想着。
　　巨型猫柔顺光滑的毛发透露着雍容，嘴唇擦过獠牙，幽绿猫瞳泛着血色般的渗人反光……只想起了小孩刚才那睡眼惺忪看到猫时闪过的惊喜与难过，想起外面留着的那小碗肉汤，想着这满地狼藉的地板。
　　以及眼前闪过的红梅。
　　大团阴影低头看着毛绒绒的肉垫。
　　呵，他现在是只猫。
　　李承乾终究收起泄露分毫的杀意。
　　猫瞳里洋溢着的血腥杀意犹如蛰伏的巨兽，在不甘不愿的束缚中碾碎在渗人的幽绿中，他就好似一只真正的猫那般啪叽倒下来，柔软顺滑的腹部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小郎君紧闭的眼前，甚至能感觉到那团软啵啵的毛发颤了颤。
　　然后，巨猫也合了眼，趴在昏睡的小郎君身边。
　　他也睡着了。
　　…
　　虞玓的伤势养了好几日，期间刘勇攒了假来了好几次。等到结痂的时候，刘勇和李连青恰好一齐赶到了山下。
　　彼时虞玓正在台阶上看书，在他下面一层铺着个垫子。垫子上蹲坐着一只皮毛油滑、体型巨大、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的猫。他把肉垫都塞在了肥嘟嘟的肚皮下，整一个圆润的球形。
　　刘勇每每急匆匆赶来也有这只大猫的缘故，他生怕小郎君被这只凶残的恶猫给伤了。虽然他向来对小郎君是钦佩的，谁人年少能如他一般在山下独自生活守孝，忍受清苦寂静呢？
　　确定了虞玓平安无事后，刘勇原是打算让李连青先上来说话，但是刘勇扭头一看，这可倒好，李连青正遥遥躲在溪水的对岸呢！憨厚的男人有些奇怪了，搓着粗糙的手掌喊道：“李连青，你不是同小郎君有话要说？”
　　李连青面上不显，实则腿肚子都哆嗦了。
　　他向来怕猫，何况是这等凶残硕大的黑猫！
　　他梗着脖子对刘勇喊道：“刘勇，这儿风景好，我看看，看看再过去。”刘勇向来很老实，被李连青这么一指挥，也是不恼怒，憨笑着就往前走了两步。
　　李连青和刘勇的对话早就被虞玓听得一清二楚，他合起了书籍，日头打在书的脊背上，模糊的《切韵》二字倒是隐约能看得清。他拿着书站起来，蹭过巨猫留下的缝隙下了台阶，对满头大汗的刘勇说道：“刘大哥，且先进去坐坐吧。”
　　刘勇连连摆手，“小郎君可莫要如此，我不过是来回话的。”
　　虞玓抿了抿嘴。
　　曾经虞家的下人可谓是整个石城县内最令人羡慕的了，徐娘子对下人特别宽厚，从来都不打骂，每月的工钱是最高的不说，待遇也是一等一的好。
　　“人活着就够苦了，何必要去为难人。勺儿是人，他们也是人，不欠我们什么。花钱买服务很正常，万不能以为把他们的命，与尊严都一同买下来，这是不对的。”
　　虞玓始终记得阿娘说话时微笑的模样，那是他甚少看到的、充满怀念的感慨。
　　刘勇执意如此，虞玓也不强求，两人就站在台阶下说话。
　　刘勇把小荷包恭敬地递给虞玓，嘴里边说道：“荷包里的碎银都花出去了。按照您的吩咐，寻的人是我隔壁那张三米铺的大儿子，送粥的事情已经确定了。余下的那一半，按照您说的我都给了他，他不会告诉旁人是谁做的。”
　　米价因去岁遭灾，价贵。
　　现在石城县内大约是一斗十五钱，而金银不作为流通的货币，每次使用前必须先换做铜钱或绢帛才能使用。但是私底下金银还是能作买卖的交易，只是极少。
　　比如说这一回，刘勇拜托张三米铺主人家的大儿子帮忙，便是把那早就切割好的碎银给了他去，因着交钱与私下的关系，免去了去换钱的这一步骤。
　　虞玓给出去的钱远高于这一次施粥所需要付出的，但麻烦就麻烦了些，事能办成就好。毕竟那高墙还是张三大儿想出了用天秤①的法子给送进去的。
　　张三米铺的大儿与虞玓见过几次，他办事虞玓放心。比他那张三爹好上许多。
　　“劳烦刘大哥跑这一趟了。”虞玓欠身说道。
　　刘勇吓得连忙避开，摆着手说道：“您这是作甚！这不过是小事一桩，您吩咐的事哪有怠慢的道理？”
　　虞玓摇了摇头，想着最近腌制好的肉，便在悬空的底层寻了寻，用油纸抱起来塞给刘勇：“回去让刘叔尝尝我的手艺如何了。”
　　刘勇这才笑起来，憨憨点头。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台阶上懒懒晒着日头的巨猫伸着懒腰，优雅地打了个哈欠，猫瞳睁开的时候，那转瞬即逝的锋芒让靠近的李连青顿了顿，差点以为自己遇鬼了！原本被刘勇镇定说话所鼓起的胆好似又消失了，他紧张地看了两眼那巨猫，见他打完哈欠又懒洋洋趴俯下去，浑然如同一座小山般骇人。
　　李连青怂。
　　他这次来是有两件事，一则是把入学的时间告知，二则是排查虞玓的那只猫与乱葬岗的杀人案是否有关系……虽然县衙知道是只大猫，可李连青当真没想到真是只大——猫啊！
　　上次他可没看到。
　　好一只猫，好一只大猫！
　　不过李连青左看右看，虽然这猫看起来凶狠，再如何也不可能变成人持刀伤人！
　　虞玓和刘勇说完话后，待看那公差犹豫的模样，不必回头就知道为何。他倒没有因为此前李连青瞧不起他就心怀怨恨，毕竟虞玓也报复回去了，如此便是两清。
　　他漫步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了背后那睡着的巨猫身形。
　　李连青顾不得这害怕被人看了去，赶忙松了口气说道：“小郎君的事，何明府已经帮你处理好首尾，后日就能去县学。”这不过是李连青被派来的借口，左右对何县令来说就是一句话的功夫，至于需要补的手续章程，自有底下的人去处理。
　　那日何县令的让步可不怎么情愿，陆公一旦离开，莫说这县学的事情，便是这石城县内，他可不一定会让虞玓好过。
　　虞玓对此很清楚。
　　这是冲动的后果，小郎君省得。
　　该做的准备他也有了打算。
　　虞玓同李连青不过说了两句话，看他害怕惊慌的模样，也不留他，李连青就和兔子般窜回去溪边，遥遥和刘勇说道：“我在竹林外等你。”
　　对于要去县学这件事，刘勇比虞玓还要高兴，“小郎君要去读书了？怎的不同我说，这县内的屋子也要扫了，后日就要过去，这时间不知来不来得及？阿耶②怕是要高兴坏了……”他搓着手紧张地说着，眼见越说越担忧，虞玓连忙阻止他，“请大哥明日帮我雇辆牛车过来，那屋留着我自己扫便是。”
　　刘勇却是不肯，推脱再三后竟然直接跑了，留下小郎君无语看着淌水飞奔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中。
　　彼时石城县外，十里亭。
　　何县令率衙内一干胥令相送时，陆文昇瞧来很是平静，话里话外颇有嘉奖，这让何县令心里有了底气，便把原本藏着掖着的话说了出来。
　　当何县令颤巍巍地说了那小儿愿读书，自认惭愧不敢入孝廉之列的事时，陆公不怒反笑，喜不自收：“果真有大志！”
　　陆文昇亲自去过北山一趟后，对于把虞玓列入名单的想法就淡了。
　　这小郎君虽然看着清贫，可不论是品行或者于学上的慧根大都不差，可这般岁数若是走了孝廉一途……这其中争夺的凶险，就连陆公自身都很是清楚。
　　陆公已有思量，听闻这虞玓有这般的志向，他如何不喜？
　　读书一贯是件好事。
　　旁的不说，何县令在确定此事后，倒是松了口气，连笑说道：“倒是陆公慧眼，也是这小儿有福气，才能得陆公指点，更有向学之心。”
　　花花轿子人抬人。事情既解决了，多说两句好话何县令又不会掉几块肉。
　　陆文昇颔首，笑着点了点头，这便是打算要走了。
　　何县令还想着总算能送走这尊大神时，便听到陆公温和笑道：“听说何县令把那些乞索儿聚在一处施粥看顾？虽然此举有效，可不能长此以往。”他语气悠悠，就像是在说件趣事。
　　何县令悚然一惊，顿时背后发凉，僵得嗫嚅不敢言。
　　施粥？
　　乞索儿？
　　这两个词结合在一处，岂能不让何县令如同石头压在心上，慌得手指都有些发抖。
　　这件事陆公怎会知道？
　　虽说县衙在派皂役去处理时没瞒着下面的人，可这种事情向来是瞒上不瞒下，这么点大的石城县，但凡能跟着陆公的人他都封了个干净，怎么还有遗漏？！
　　平州刺史吓完了何县令，就乐呵呵摆着手，马车缓缓转动。陆公微眯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敲一敲，状似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记得，何一思的任期，快到了吧？”
　　与他同座一车的幕僚欠身：“陆公所言极是。”
　　车队慢慢离开了十里亭，往官道驰行，车轮滚滚中，有侍从从车窗外递过来一份加急的文书。
　　陆公蹙眉，窥得其中详情，顿时眉头紧蹙。
　　帝诏飞马疾驰数千里，急寻天下名医。
　　太子昏迷。

9、第九章
　　
　　历经数十年的大兴宫在暮色中巍峨屹立，宫墙屋檐无不磨砺着岁月的流逝，面积广袤的宫廷内陷入某种莫名的凝滞中。这座刚送走了先帝的皇城，似乎依旧笼罩在同等的畏惧中。宫仆连呼吸都感觉到窒息，偌大的宫殿连一根针跌落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东宫昏迷已有大半月。
　　大兴宫的主人显然是着急了，数道未经门下省拟定的诏书颁布，皆是寻求天下名医。
　　更有一队精壮士兵疾驰，前往太白山中，把那隐居其中的孙思邈孙神医给请了过来。虽说是请，可若是孙思邈拒绝，这便是强求了。
　　岁数已有七十往上的孙思邈看起来脸皮光滑，行走间轻松自如，竟无半分岁数苍老之人该有的虚弱。在北衙禁军的护送下，他于大兴宫内如入无人之境，没有任何阻挡地到了东宫。
　　承恩殿内，圣人与长孙皇后二人静坐，那茶烟袅袅，自热而凉，无人去碰。
　　直到外头忽闻脚步声，圣人方才抬头，对长孙皇后柔和说道：“观音婢，高明不会有事的。”李世民的相貌普通，不如长孙皇后的温婉娟丽更有印象，可那双布满精光的眼睛却让人不敢轻忽，可他笑起来的时候，俨然是一位宽厚的丈夫，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长孙皇后身有旧疾，秀丽面容苍白了些，却也是笑着：“那圣人的手，却为何这般冰凉？”
　　他们夫妻两人，说话从来都是这般轻松简单。
　　圣人不假人手，搀扶着长孙皇后起身。而殿外，内侍正说着：“禀大家①，孙道长到了。”层层禀报，总算上达天听。
　　“快些请他进来。”圣人扬声说道。
　　孙思邈跨过殿门，随着侍从而到后殿，这大唐最尊贵的夫妻二人瞧来都有些疲倦，圣人的眼中明亮，“孙道长，又见面了。”
　　再上一次，还是圣人请孙思邈来治长孙皇后的气疾。
　　孙思邈还未行礼，就已经被长孙皇后扶起，她温温笑道：“劳得道长披星戴月，如何能行此大礼。高明的情况，还希望道长能施救一二。”
　　高明是太子李承乾的字。
　　孙思邈的声音很稳重：“殿下言重了，贫道必定尽力而为。”
　　李承乾的寝宫内，静侍的宫仆不少，只有亲近的两三个才能近前给太子替换冰凉巾子，原本的东宫总管在圣人的盛怒下被杖三十，现在还趴着起不来呢！
　　孙思邈入内，发觉寝宫内的气息流通，不觉点了点头。
　　在等候孙道长把脉的时候，圣人与皇后也一同在边上等待着。彼时他们不言不语，眉头紧蹙的模样，瞧来与世间任何一家普通父母别无二样。
　　“陛下，殿下。”
　　孙思邈收手，浓眉蹙起，瞧来似有不解：“太子的身体并无问题。”
　　圣人挑眉：“哦？可高明浑身发热，至今不曾退烧。”
　　孙思邈叹道：“其根不在身，在于魂。”
　　世间有症，曰离魂。
　　…
　　蹲坐在正屋里的大桌上，刘勇听到那小山般的黑猫恶狠狠地打了个喷嚏，惊得他和阿耶说：“猫居然也会打喷嚏？”
　　老刘啐了他一口：“那人也会死呢！有甚好惊奇的？还不快滚去挑水？”
　　老刘说话向来粗鲁直率，可这软心肠一向是好的，听闻小郎君要回县内读书，高兴得他昨日忙到夜里，硬是把虞宅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次日还赶着借来的两辆牛车去接自家的小郎君，这精气神可谓十足。
　　虞玓对院中的老刘并嫂子说道：“余下的事情，我自可自己来，二老别忙活了。”眨眼间虽然到秋初，可这热度丝毫没有降下来，这清晨往来一趟，任谁都是满头大汗，虞玓不愿再看他们这般奔波。
　　老刘可不乐意，就连自家郎君也要说上两句，“小郎君这细皮嫩肉的，可还是得在屋里歇息才是。不过郎君回来了，这宅子里还是得有两三个人住着伺候，方才安心。”
　　虞玓摇头：“此前在山下尚可自己住着，回来却是不行了？”
　　刘老头贫嘴：“那可不是，那山里担忧的是虎豹豺狼，可这县城里，可有比虎豹豺狼更厉害的东西。”他的下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被自家媳妇在背上恨恨拍了一下，“郎君好不容易回来，还要听你在这碎嘴，怎不快去帮郎君叫些瓦夫来，后院的墙角和瓦片可都有些裂痕，白霜刚检查过了。”虞宅散了后，当日跟着虞玓的婢子白霜嫁给了刘勇，成了一家人。
　　刘嫂这般说完后，做妇人打扮的白霜便从后院绕出来，对着小郎君笑着，眼角有些发红，“小郎君却是长大了。”她相貌温婉，眉角有些笑纹，想来以往的日子还是不错的。
　　虞玓抿着嘴，任由着白霜打量，妇人有些粗糙的手摸了摸小郎君的头脸，复又捏到他同样粗粝的手掌，终于忍不住落了泪，“这要叫娘子看到了，怎不心疼？”往日小郎君可是在她的看顾下娇娇长大，如今这双白嫩的手掌却是如此粗糙，像是干习惯了粗活的那般。
　　小郎君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从怀里取了帕子按在白霜的眼角，低低说道：“我很好，白霜姐姐莫哭。”
　　白霜忍了忍，复说道：“明日我送些霜来，小郎君可是得好生擦着，这可是要读书的手，定要将养回来才是。”
　　虞玓不欲白霜再哭，便应了。
　　一个白天的功夫，刘家人帮着虞玓忙里忙外，除了书籍与正屋被小郎君强着要自己打理，其他的地方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便是虞玓婉拒却也是无用。就连习惯了虞家，知道小郎君同徐娘子一般善待下人的白霜都说：“知道小郎君心善，不如这般想着，当初便是娘子待我们极好，这才让我们有了回报的心思，却不单单是为小郎君的。”
　　抬出这句话，虞玓也是无法，只能在诸位忙活后，出去在县城内的酒席定了桌饭菜，且在刘叔的布置下，同街坊邻居打了个招呼，热热闹闹地吃了顿盛饭。
　　虞宅里的水井等布置依旧能用，除了那些许残破需要修补，便再无其他的麻烦，这皆是老刘看顾得好。当年的小郎君在老刘执意如此后，每年都会送一笔钱到刘家，这是虞玓的倔脾气，说着：“当初这虞家是雇了您的，这钱要是不收，便宁愿请人把您请出去，都不能这么麻烦您。”老刘才算松了口。
　　虞玓明日便要去县学读书，往日能自己做的些家事便最好要寻两个人来帮忙，就在他想让刘大哥帮忙去寻人时，老刘头笑道：“我家这口子做饭也是不错，若是小郎君不嫌弃，就让她来吧。还有白霜，素日里是在屋里做些活计，可我嫌弃绣工伤眼，想让她罢了。若是您愿意的话，便也让她做些清扫的活计。”
　　小郎君如何不清楚白霜的绣工出彩，寻常多赚的钱哪有嫌弃的道理？这不过是刘叔想帮忙的托词。
　　虞玓顿了顿，推脱的话在嘴上绕了一圈，变作了其他：“您说的是，但是这工钱如何，却是得我来说，明日定了后便按月结钱。”老刘头混不在意，就这般定了。
　　虞玓当即给了五百钱给刘嫂，让她明日能买些需要的东西回来，再同白霜说：“等明日白霜姐姐从家来，家中的钱还是你来管。”当初虞玓院里的月钱便都是白霜来管着。
　　白霜笑着点了点头。
　　待街坊邻居都散去，这吃完的宴席也都撤下，浑身酸软的虞玓送走了刘家人后，就把自己丢到了刚铺好的被褥里去。昏暗的油灯中，他抬手看着胳膊上的麻衣布料，这身穿习惯了三年的衣裳，怕是明日起就要换下来了。
　　“喵。”
　　短促的叫声后，虞玓转头看着不知何时静静出现在他床头的巨猫。小郎君偏头想了想，想去摸大猫的脑袋，被漫不经心的尾巴抽了抽手腕，有点疼。
　　不给，也像是轻柔的叱责。
　　虞玓抿唇笑。
　　这猫尊贵得很，要是干鱼那种货色，他是饿着都不愿吃。
　　虞玓的喜怒哀乐总是淡薄了些，偶尔遇到这种情绪外露的模样，是如此的鲜活可爱，就连素日里脾气阴郁冷漠的大猫似乎都柔和了些，任由着他骚扰。
　　也不生气。
　　一刻钟后。
　　个屁！
　　巨猫咕噜着喉咙威胁着打算偷摸他猫耳朵的虞玓，狰狞露出獠牙。
　　那根蓬松的大尾巴啪叽地拍在虞玓的脸上，矜贵冷漠地阻止了虞玓，顺带把他淹没在毛绒绒的猫尾巴中。
　　大胆！
　　一声不知是郁闷、暴躁、亦或是凶残的猫叫徘徊在虞玓的耳边，“喵呜——”虞玓把自己的小脸闷在软乎乎的被褥上，低低呢喃着：“我以为你不肯跟我回来。”
　　李承乾不说话。
　　和小郎君相处久了，便能知道这看着端方正经的清冷小郎君对那些柔软的事物，譬如那花那草，再譬如他这只体形巨大性格凶残的猫，皆怀着柔软的喜欢。因为喜欢，所以不惜软化了自己那冷漠僵硬的外壳，露出小郎君软软嫩嫩的内在，那双清透的眼眸仿佛这么远远地看着大猫与花草，就心满意足。
　　李承乾冷静的猫瞳斜睨着虞玓。
　　他在庞大阴影的瞪视下慢吞吞缩短着和大猫的距离。
　　床头的漆黑猫团默不作声，在无声到近似冷漠的默许中，虞玓小小声：“我就摸一摸，轻轻的。”那气声般的动静也不知道是在说服大猫还是在说服自己。
　　虞玓试探着去摸猫的背部，旁的一概不碰。
　　他撸猫的手法很轻柔，却都挠在骚处，哪哪都舒服，就算是巨猫很是坏脾气，渐渐也软化在了撸猫的那只手下。小郎君不辞辛苦给这只巨大的猫撸着，偶尔还嘀咕着些不可为外人道也的小话：“老刘说要送些束脩，刚才赶着去帮忙备下了……你的毛真好摸……明日要去问问绣娘一日的工钱几何……”
　　夜幕沉沉，豆大的油灯能照亮的位置不多，床沿的阴影摇曳，似是床帘在晃动着，小郎君絮絮的话语在寂静空旷的屋里回响着，时而淹没在几声冷漠的喵喵叫中，就足以为这画面增添几分柔和的色彩。

10、第十章
　　
　　翌日，天还未亮，空寂许久的虞宅有了响动。
　　刘嫂子起了大早煮了粥并些小菜，他们当初在虞家也吃惯了早食，自然知道虞玓的习惯。
　　那旁的小碗里剁碎切好的肉块，则是为了小郎君那只狸奴预备着的。刘勇在回去后，早就同家中渲染了其凶残可怖，纵使白霜他们远远看着那猫雍容华贵，却也是不敢去碰的。
　　那日虞玓和刘勇在路上遇到两个倒霉遇险的死者是外来的商客，杀了他们的凶手现在还没找到，再加上陆公直到昨日才离开，最近何县令确实有些焦头烂额。
　　屋里虞玓褪了麻衣，换了青衿，头发则照着以往梳着，低头往腰间系配钱。
　　待白霜来唤时，小郎君正站在廊下，低眸看着那迎阳而生的小花。
　　不过是街边墙角最普通的素色野花，在朝露晨阳中倒也多了几分艳丽色彩般。白霜远远看着那袖手看花的小郎君，那俊秀沉静的小脸让她的眼角湿润，忍不住停了停，不欲去打扰那方安静的小世界。
　　清冷的眸子映入了花草，就好像多了一分鲜活。
　　这寂静的画卷被突如其来的黑影打破，踱步从屋里出来的大猫慵懒地打着哈欠，随即暴躁地拍住那不顺他心意乱甩的大尾巴，郁郁的模样就像极了在和自己发脾气。
　　昨日虞玓自言自语叨扰了大猫后，漆黑的大毛团似乎对小郎君的话痨颇为不善，大半夜盯了他许久，尖利的爪子伸出又收回，蠢蠢欲动的忍耐后勉强忍住了抓花他脸的冲动。
　　这于猫而言已是极为强忍，哪怕李承乾理智强压也有些压不住。生活在这只猫的身体内，太子发觉理智与猫性乃五五开，总有种抑制不住的狂躁在体内奔腾。
　　白霜忍不住笑：“小郎君这狸奴看起来颇有性格。”
　　虞玓慢吞吞地揣着手，看着正和尾巴置气的大猫，近来大猫似乎渐渐放下了那如同城墙般厚实的戒备警惕。他想，可不敢当着猫的面说他坏话，不然今晚怕是不能上床了。
　　小郎君眉眼弯弯，带着大猫去吃了早食，这才推着束脩小推车去见他那县学的夫子了。
　　石城县的县学只容二十人读书，有经学博士和助教各一人。
　　唐代有令：“其生初入，置束帛一篚，酒一壶，脩一案，号为束脩之礼。”
　　这份束脩里有七成是博士，三成是助教的。
　　以一匹布，二斗酒，五脡脯（长条肉干）做束脩，独那酒坛无法拎，还是刘勇帮着把束脩装了小推车送了过去。本就不是富户，虞玓没去做租马车送礼这般打脸充胖子的行为。
　　经学博士是一位老明经，岁数大了说起话来也慢悠悠，虞玓于县学门外行了束脩礼，博士慢悠悠受了，这才让助教把东西收下，算是认下了这个学生。
　　而后老先生继续慢悠悠领着他与那些同窗认识，县学里的生徒大都是小官的子嗣，连何县令的独子何光远都在其中。
　　当初徐娘子做生意，明面上半点都不经自己的手，大抵是为了日后虞玓读书做些后备。倘若做了商人，子孙却是不能出仕了。
　　只不过今日走县学这件事这般顺利，看来小郎君找的麻烦还算有数……不然按着当初徐娘子在石城县的作派，要是父母官何县令硬是要说虞家行商再拿出一二个所谓证据来，便是明面上没有经手还是能被他强按出“有”来。
　　虞玓低眉听着经学博士挨个给他介绍同窗，那淡然内敛的小模样落在同窗卢文贺的眼中，那灵活的眼珠子一转，就像是有了什么主意。
　　虞玓新来，经学博士没有安排他的功课，只是让助教去问了小郎君近来的进度，自个儿背着手在学堂里走着，指点着其他的学生。待兜了一圈回来后，助教再把情况告知经学博士。经学博士对虞玓这小郎君的进度有些满意，却也有些斟酌。
　　虞玓以往读书都只凭兴趣，只捡有趣的读，因而年幼时期的蒙学还是有读，如《文选》《五经正义》这些他看了大半，但是晦涩枯燥如《切韵》《蒙求》①这些基础的内容却是没怎么读过，如同亭台楼阁高高建，可地基却没有好好平整，轻易就容易坍塌。
　　不过近来虞玓还是有摸索着在读《切韵》，且已经读了大半。
　　虞玓的情况与别个的不同，正常入读县学大多是十四岁，他虽然早了些，可基础同样不牢靠。经学博士欲与助教好生商量后，再做安排。
　　因此虞玓今日只领了个熟读《切韵》的作业就下课了。
　　沿着石城县的街道而走，虞玓先是去了成衣铺。停留片刻后，他再慢慢踱步出来，绕着去了书店买了些笔墨纸砚。拐过街角的时候，虞玓看到了有老乞丐躺在沿街晒太阳。
　　坦胸露乳看起来颇为不雅，行客经过无不嫌恶捂鼻，恨不得看不见这般脏物。
　　可下一刻，那老乞丐侧过身去，小心翼翼地从破布里掰了很小一块饼子出来，喂给了一只软倒在地上的老土狗。
　　一切了无痕，就宛如从前事未曾发生过。
　　虞玓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才慢慢走过去，放了几钱在那破碗里。
　　…
　　何光远踏进县衙，敏锐觉察到了来往皂役的垂头耷脑。
　　这往往是他阿耶发火的时候。
　　何郎君往内衙探了个头，还没怎么着就被何县令给看到了，这想跑都跑不掉，只得乖乖被叫了进去，“阿耶。”何县令膝下只一子一女，对何光远一直很是严格，故而他对阿耶是有些畏惧，只远远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面多走半步。
　　“今日县学，可发生了什么新奇的事？”何县令的座下还有老县丞，看起来理应是在商谈什么要紧的事情。何光远听到自家父亲的问话，虽有些奇怪，却还是说道：“来了个新的学生，便是阿耶点进去的那个，看起来矮小内敛，不怎么爱说话。”
　　何县令听完，白白胖胖的脸色红润了些，但是何光远站在门口看着……怎么像是气出来的？
　　何县令留意到何光远的打量，没好气地说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去读书？”何光远腹诽着究竟是谁强要他进来，一边快速地离开了，他巴不得离他爹远远的！
　　“晦气。”何光远一走，何县令就摔了茶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老县丞斟酌着说道：“那不过是个黄口小儿，便是明府当真要做些什么，倒也不必忌讳陆公。陆公事务繁忙，怎么会时时刻刻记得虞玓呢？”
　　何县令阴沉着脸，下巴都折出了褶子，“陆公记性甚佳，且每年都要巡视一趟各县衙，除非明年他便被调职，不然本官要是动了那虞玓，明年我上哪儿去给陆公再送个人？”他瞥了眼坐在他左手边的老县丞，“确定查过了，那施粥的人当真是他？”
　　若只有探访这事，还简单些，可再加上施粥，必然在陆公心里挂上记号。
　　老县丞回道：“我着人问过了，虞家曾经的家奴刘勇确实去过张三米铺，他去了后的第二日张三米铺就派人去施粥了。做事的人是张家大儿，没经过他爹张三的手，两日前那大儿就跟着靠岸的船只南下去做生意，估计半年内都不会折返。且，据说离开前，他与虞玓见过一面。”
　　何县令听完后闭了闭眼，他压根不在意张三大儿是不是做生意去，可忌讳的是他手里有没有什么该死的信物！原本在陆公离开后，何县令就打算整死虞玓那小儿，却没想到陆公离开前对虞玓赞不绝口不说，还抛下了那句让何县令心惊胆战的话语。
　　偏偏此事还同虞玓有关！
　　何县令如何能肯定，陆公不是在假借这件事在敲打他，又或者是看出他在孝廉那事中动的手脚？！
　　老县丞还欲再劝，可何县令那是越听越烦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说了，此事暂且了了。那些个手段都收起来，等来年我倒是要看看，那小儿是不是当真能配得上陆公的赞誉！”那阴沉的话语想来是怀揣着浓烈的恶意。
　　老县丞袖手坐着，见何县令还是那般生气，便引着明府谈些其他的事情。然心中却是忍不住摇了摇头，只道虞家那小郎君还当真是掐住了何县令的命脉。
　　谨慎过头，龟缩不前！
　　老县丞越是劝说，何县令便越不愿意动手。
　　若是老县丞来少说有好几种手段能破这个局，可落到何县令的身上，他那般性格却当真是隐忍不动，生怕触怒假想中的陆公。
　　蛇打七寸啊。
　　老县丞心里摇了摇头，面上与何县令一同声讨，心里对那小郎君却是有些赞赏。
　　虞玓到家的时候，刘勇已经换班结束，正坐在廊下吃饭。
　　自从他们一家都搬过来后，加上多出的刘嫂这份工钱与省下的租金，日子过得比以往舒服了些。
　　虞玓说：“刘大哥去屋里吃便是，何必躲出来。”
　　刘勇正好吞完最后一口，闻言连忙摇头，站起身把碗筷收拾到厨房里，跟着虞玓去了书房，正好他有些事要和小郎君说。
　　待刘勇离开的时候，暮色夕沉，暗淡的残阳留恋不舍，慢慢擦过墙角消失在天际。虞玓靠着窗口看那庭院的景色，白霜受阿娘熏陶，闲暇总爱种些花草，虞玓一直任由着她去弄，不想这两日庭院掇拾得非常整洁，在这初秋也有些亮眼的色彩。
　　刘勇特地来说的是施粥的事情。

11、第十一章
　　
　　西集后面那院落，在最初几日还是饿死了好些个老弱病残。
　　前些日子县衙的人还会在天擦亮时偷摸着去检查一二，死去的尸体直接都丢到县城外的乱葬岗了，到了后头连去都不去了。能坚持到派人去施粥的都活了下来，可多是吓破了胆，在昨日县衙放开了圈禁后，许多人都是躲着避着不太敢出来。
　　而在最后一日，也便是昨日下午，县衙再度来了人，正好与施粥的人前后脚的事情。幸亏那负责的张三米铺大儿刚随商队出门，归期未定。
　　不过刘勇猜测，虽县衙里找不到那米铺的大儿子，但是他进出张三米铺的时候还是有人看到的，倘若负责的皂役谨慎些，或许能发现这件事的源头在于虞玓。
　　小郎君倒是不在乎，便是何县令知道了也不会有事，又或者说，虞玓正是要让他知道。
　　特地要让刘勇去寻张三米铺，是因为虞玓在遇到大猫那日进县城买笔墨纸砚并粮食等时，曾听到买米的那张三米铺中店家与儿子的对话。当是时在他家米铺买米的虞玓听了一耳朵张家大儿要出门做生意的事情，归期不定，少说得有大半年。
　　这个时间差恰恰是虞玓所需要的。
　　陆公必定会知道这件事，哪怕他不知道，虞玓也会让他知道。何县令真以为什么都能瞒得过陆公的眼？
　　那陆公，可不是省油的灯。
　　吃酒地方的大堂向来是最混乱的，陆公手底下那些人跟着吃喝玩乐的好些天，何县令如何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借此探听了消息？
　　谁……与谁曾接触过？
　　而但凡陆公知道此事，送信的人寻不着，可找到施粥的人却是极为简单。
　　一则孝廉，二则施粥，虞玓在陆公面前已经挂了名。哪怕何县令想要对虞玓做些什么，也要考虑当他下手时，是否能保证能彻底封住所有的消息……
　　这样的伎俩对旁的人或许无用，或许猜忌陆公何必为一小儿出头，可对事事谨慎不愿出头的何县令来说，却当真是宝刀利器。
　　说到底他怕的不是他弄不死虞玓，怕的是之后会引来陆公的猜忌不喜。要知他也这四年一任的任期也快到了，要是得罪了上官，便当真难以延续了。
　　故而小郎君掐准了何县令的脉络，分明仅仅是在这环环相扣中推了小小的一步，却足以阻止何县令的种种行为。
　　饭后，虞玓借着月光与灯笼走到虞宅的门口，在那里站了半晌才慢慢绕着墙角走了走，继而立于墙壁之下抬头看着一株出墙来的树苗，在淡淡的月光下，那就好像是悬挂着弯月。
　　虞宅周围的街道向来安静，没多少人来往。顺着树枝往下，虞玓借着月色看到了墙根生长的野草，他蹲下来看着这些郁郁葱葱的野草，伸手拨弄开这长满墙角的野草堆。
　　在野草堆后，虞宅墙角内凹出一个小小的洞穴。
　　虞玓摸出来一个冰凉的小圆桶。
　　这里算是虞玓年幼时的一处秘密，把东西藏在这里近乎无人能发现，也不会有人去管一个小童的稚嫩行为。是以这圆桶鲁班锁就这么被虞玓藏在随处可见的地方，却无人发现。
　　虞玓握着鲁班锁回了书房，然后他在书房的大柜子里找了找，翻出来一个带锁的小匣子。
　　旁边的荷包则是有着好些不同的钥匙，虞玓从荷包里取出一把打开了匣子，里面满满当当放了一整个匣子的金条。
　　匣子虽小，算起来至少放了八根。
　　虞玓想了想，复又取出来一个更小些的匣子，里面就有些清脆的响声。
　　里面都是散的铜钱，约莫有数千枚，并着些许碎银。
　　虞玓把两个匣子并屋中一些物品的账本都取了出来，然后捧着它们出来。正巧白霜给虞玓端来热茶，他便把这些东西交给了白霜，说着：“白霜姐姐，这是家中的现银，那些金条你取出来两根变换成铜钱使唤，余下的同账本一块交给你。每日嫂子的钱财支出来同你要，你只管钱，她负责买。刘嫂子的月钱与老刘是一样，每月五百钱，姐姐八百钱。”
　　这样的工钱比之外面要丰厚得多。
　　虞玓未到成男，实有永业田二十亩，并口分田二十亩，至于父母的那份在他们去世后都归还了。除了必要栽种的树苗外，其余的那些亩地往常也有雇佣着破落农户在做活，这三年的收租全捐出去了。
　　眼下虞玓要读书，那部分的收息也能弥补家用。
　　老刘和刘嫂最初是部曲和客女①，而白霜是从小就被卖给虞家，只徐娘子不做买卖，权当是雇佣婢子，直接去官府消掉了奴籍。后来徐娘子把家中所有的部曲和客女全部都放免，与白霜一道只做雇佣，待遇照旧。这也便是虞玓家中曾经雇佣过的奴仆皆对虞家感恩戴德的原因。
　　大唐律令，奴婢等同于主家的私产，莫说是月钱，哪怕是奴婢无罪而不经官府杀了，顶多只徙一年；若是有罪而告官，无论罪责大小，主家杀之无罪。这等戒备森严之下，徐娘子不嫌麻烦放免了他们，使得他们脱离奴籍，于他们而言无论如何都是件天恩大事。
　　虞玓绷着小脸继续说道：“白霜姐姐莫要推辞了。”
　　白霜抿了抿唇，忍不住笑着摇头：“好，小郎君说如此，那便如此。”白霜语笑盈盈地接受了，捧着匣子与账本离开了。
　　处理完这件事后，虞玓随手把鲁班锁拿起来，三两下就开始熟悉地拆卸，直到最底部的花纹显露出来。那是雕刻上的四瓣花，底下空缺处形似花根。
　　他摸着四瓣的花，有些出神。
　　阿娘藏了个秘密……小郎君顿了顿，但他现在还不想知道。
　　虞玓把散落的零件放在桌面上，抬头看着柜子上那饶有趣味正盯着他的大猫：“你想我给你取个名字吗？”沉默是最先堕下来的，其次是漆黑的皮毛与蓬松的大尾巴，阴郁凶恶的大猫冲着虞玓龇牙，然后低沉地嗷呜了两声。
　　拒绝！
　　虞玓似是真的感觉到了那其中的意思，不恼不怒，眉眼微弯看着那跳到窗边小几的大猫。
　　以及猫后面那两盆花草。
　　那许是白霜新种的，素色的花瓣与新润的土壤一并，瞧来很有朝气。
　　虞玓伸手摘了一朵小素花。
　　指尖捻了捻花根，他把这朵素色的小花插在鬓间。
　　“那至少得有个别称，那不如称你为大山公子吧？”
　　漆黑的大猫慢吞吞把肉垫缩回软啵啵的腹部，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安静地垂落着，宛如它是一条乖巧柔弱的尾巴，没有任何力量般蛰伏。绿色的猫瞳幽幽地盯着小郎君，尤其是在他簪花后，漆黑大猫看起来超凶。
　　以及，李承乾沉默。
　　大山公子是什么狗屁称呼？
　　虞玓眉眼弯弯坐在书桌后，显然心情非常好。他取了《切韵》又开始认真研读起来。前些时日就读了大半，现在只剩下后面数十页还未看完。
　　《切韵》读起来枯燥麻烦，还要死记硬背后才能消化，只是背诵对虞玓来说不是太大的麻烦，读完后默念两遍，倒也很快就读下去了。
　　待白霜来送糕点茶水时，初进门先是看到一双幽暗绿色的猫瞳，其次是那如小山般的猫，以及端坐在猫后认真读书的簪花小郎君。
　　小郎君温温读书的模样让白霜忍不住笑，她看着虞玓那鬓边的小花低声说道：“小郎君这习惯犹在。”
　　虞玓回神，听得白霜的话下意识摸了摸鬓间。
　　“娘子很后悔那次抱着小郎君去庙会，若不是遇到善心人把小郎君给送回来，都不知如何去寻呢。”白霜忆起往昔，忍不住摇头。
　　白霜突地提起的话题让虞玓微挑眉头，想起她说的是何事。
　　虞家从前在外四处走的时候，也曾有定居一年半载的时候。白霜还记得很清楚，那一年的当地灯会很是热闹，郎君便带着娘子小郎君他们一同去赏灯。
　　人多拥挤，在慌乱中虞玓被人抢走，急得郎君和娘子从天黑找到白昼，最终是刘叔让小刘勇来消息，说是小郎君被送回家了。
　　送小虞玓回来的是一主一仆，天色尚暗，有些眼花的老刘头看不清楚他们的模样，只记得那打头的陌生小郎君说话一板一眼，听来颇有些威严，想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还未等刘叔挽留，这一主一仆就消失了，等天亮虞父再去寻，却无这一主一仆的消息，宛如消失在人海中。
　　过些天便听说县衙抓了一伙专门买卖男童的团伙，里面长相端正的男童甚至有高价卖去烟柳之地的前科，吓得那段时日州县里长相稍微好看的孩子都不敢放出家去。
　　好在那些繁杂事都与虞家无关，白霜记得那日睡着的小郎君的揪揪旁簪着朵漂亮的小花，犹然带着飘香。待小郎君醒来后，似乎是得了趣味，小手偶尔总是会摘下几朵小花簪鬓。
　　时人虽未有这般习俗，徐娘子却纵声大笑，任由小郎君如此。
　　更笑言人好花娇，正是一副好画。

12、第十二章
　　
　　这习惯此前虞玓搁了三年，是为了祭奠亡母。
　　虞玓站起身来随口说道：“阿耶阿娘当初寻过数日，似乎不曾找到恩人的踪迹。”
　　白霜点头，“确实如此，那位小郎君当真是大善人。不过咱小郎君也不是什么没心没肺的人。”她边笑着边看虞玓鬓间的小花花。
　　虞玓往书架前走了两步，留意到白霜姐姐的视线，“救命之恩，自当记得。”他说起这话时一板一眼，眉眼里满是认真。
　　大猫在小郎君身后站起来，懒洋洋打着哈欠，丝毫不在意那尖牙利齿的显露。
　　虞玓眉眼微弯，偏头来时，飘来淡淡花朵的暗香。
　　簪花的小郎君慢吞吞和跳到书架上的大猫说着小秘密，“阿娘他们不知那人的姓氏，我却是知道的。”声音很静，静到只有近在咫尺的大毛团能听到。
　　那是在贞观三年的元宵节。
　　星河灿烂，花灯集市，宵禁放开后，彻夜通宵的街道上涌动着人潮，百姓们拖家带口地在小摊杂耍前滞留。形状各异的花灯高高悬挂在沿街的楼舍上，抬头一望便是绚烂的色彩。
　　粉雕玉琢的小童站在阴暗的巷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晶莹剔透的小糖人。
　　高大的男人遮住他大半的身形，让巷口外的人不能看到他，他似乎正在和站在里面的人争辩着什么，虽然手里还紧拽着小童的胳膊，却来不及看顾那刚被抢来的小童做些什么。
　　面无表情的小孩乖巧站着，比争辩的双方要更快看到巷子里面走出来的一对主仆。走在前头的小郎君手中捧着一枝娇嫩的红梅。
　　巷子的黑暗让彼此都看不清容貌，高大男人和里面的人停止了对话，警惕地看着他们。
　　站着的小孩一直很安静地啃着甜滋滋的糖人，龙头被嗷呜一口吞掉后，小糖人显得有些磕碜。或许正是因为他从被抢走后都一直这么安静乖巧，让高大的男人失去了些戒备。
　　他只盯着陌生人，却忘记去顾及一个呆头呆脑的孩童。
　　“大哥哥能带我回家吗？”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安静的小孩啃着糖块，含含糊糊地扯住了那陌生小郎君的袖子。
　　陌生小郎君长相温润俊秀，不笑的时候眉眼都带着宽厚，当小孩扯住他的时候，陌生小郎君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瞪着他们的高大男人，还有他往回攥着小童手腕的力度。
　　“阿达。”陌生小郎君淡淡地说道。
　　从他被扯住袖子到小郎君抬头下令，也仅仅是一瞬间。
　　在热闹的灯会中，这偏僻角落的惨叫与闷哼只是简单的插曲，很快就被更喧闹的叫好声掩盖了。
　　在那个叫阿达的侍从打晕了两个偷小孩的贼人后，小孩费劲地掏了掏兜兜，小手摸出来圆润可爱的小荷包，荷包上绣着粉嫩的小胖鸭子。
　　小荷包里面藏着小虞玓今年的压岁钱，是出门前阿娘塞进去的，两块剪得特别可爱的碎银子。小孩睁着圆溜溜的漆黑大眼睛，默默把小胖鸭子荷包塞给了陌生的大哥哥。
　　报酬。
　　小虞玓想。
　　陌生大哥哥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蛋，温柔地说道：“你家在何处，可还记得？”小虞玓闻到了淡淡花香，在那只手离开后，小童还未褪去婴儿肥的小手摸了摸揪揪。
　　在揪揪的边上，插着一小朵颤颤的花。
　　小虞玓说：“在西弄。”
　　被拐走后精疲力尽的小虞玓被陌生的小郎君抱在怀里，蜷缩着小手半睡半醒，耳边听着那下仆板正低沉的问话：“殿下，让卑职抱着吧。”
　　小殿下温和地说：“孤可以。”
　　等小虞玓被阿娘搂在怀里，听着徐娘子又惊又喜地和虞父说道：“常说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不知那小恩人究竟是何人？”
　　小虞玓抿着嘴角，乖巧低头：原来两块碎银子不够抵债。
　　涌泉，好难哦。
　　白马过隙，转眼已是六年。
　　这六年间发生了许多的事情，虞玓依旧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小郎君。
　　而李承乾，倒是从人变成了猫。
　　巨大的猫咪郁郁寡欢嘶嘶了两声，宛如膨胀开来的闷闷不乐，带着某种丧气与不知名的低情绪，这只漆黑的傲慢的庞然大物郁闷地把自己团在屋舍的中央，不甚高兴地咕哝着。
　　白霜有些好奇地看着突然有了情绪的猫，却仍然不敢靠近，只站在门口说道：“小郎君，那狸奴可是不舒服？”
　　虞玓摇摇头，他看着那突然从书架跳下来的大猫。沉默了半晌后，他往大猫那里走了两步，然后蹲下身来，看着漆黑大毛团背后摇晃着的尾巴。
　　李承乾的理智没办法完全控制住猫的性情，高兴要晃尾巴，不高兴也要晃尾巴。受到威胁时耳朵会贴住脑袋，压着前爪蛰伏观察，这些动作都极其容易流露出当是时的情绪，却因为蓬勃着的猫性而无法压抑。
　　小郎君沉默。
　　然后试探着伸出手，薅了一把毛毛。
　　喉咙间咕哝的情绪听不清楚，漆黑的巨大猫咪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在虞玓试探的抚摸不情不愿地液化成一滩大猫饼。
　　李承乾：如果不是这小孩……
　　肉垫蠢蠢欲动。
　　整只凶残大猫带着某种莫名其妙的闷气慢吞吞地、自暴自弃地把猫自己塞到小郎君的怀里。湿漉漉的猫鼻子近乎能蹭到虞玓的下颚，而那条蓬松大尾巴憋气般地圈住了小郎君的手臂，紧得有些挪不动。
　　第一次被凶巴巴的大猫投怀送抱，哪怕是淡漠的虞玓都忍不住流露出极浅、极浅的笑意。
　　大猫就好像是把虞玓的整只手都藏在了肥嘟嘟软啵啵的肚子下，毫不留情的重量沉沉地压着，不给小郎君任何挣脱的机会。
　　他向来霸道。
　　虞玓下意识揉了揉大山公子的后腿，敏锐的小郎君早就察觉到漆黑大猫偶尔走路的不自然。往常大猫没主动靠近的时候，小郎君自是不会去触碰以往的患处，如今他难得亲近虞玓，小郎君就忍不住极尽温柔摸了摸。
　　只一瞬就抽离了。
　　大猫僵硬了一瞬，猛地弹了起来，幽绿猫瞳里滚动着嗜血戾气的光芒，低沉凶性的叫声充斥着极度的暴躁。
　　白霜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那大猫使得他狂性大发。丈夫刘勇说过的话犹在耳边，“小郎君没在意，可当初在乱葬岗我看看得清清楚楚，附近那些树干都有着深深的爪痕，那些尸体上没有爪印可跑走的人身上定然有。那狸奴身上的血太多了……”
　　这本来就是只凶猫！
　　虞玓抿唇抬着手，不让大猫以为他有攻击的想法，巨猫斜睨着那只根骨分明的手指，恨恨地在地上刨了两下，那爪爪分明的犀利抓痕让白霜很是后怕。
　　要是大山公子抓在小郎君的手上…
　　…
　　可虞玓在笑。
　　他眉眼微弯，极其难得的笑意点亮了向来幽沉些的眼眸，让虞玓那紧绷的小脸都显得柔和许多，“对不起，我不该碰你那里，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他矮下身来，小小声地絮叨着道歉，碎碎念的小模样与惯有的冷清相违和。
　　小郎君那短暂流露的笑意让白霜看了有些怔然。她自打小郎君四岁的时候就一直跟着他，却几乎没看过虞玓露出笑容的模样，除非是在徐娘子的身边，那也是浅浅的、淡淡的、如同现在这般的笑意。
　　白霜想，或许终此一生，小郎君都不能纵情恣意地放声大笑，虽也不是什么怪事，可仔细想来，终究还是有些落寞。郎君与娘子走后，那山下，这虞宅还是显得过于幽静了。
　　温婉的妇人忍不住笑着，却也红了眼。
　　“小郎君若是担心大山公子的后腿，不若着人看看？”
　　小郎君感受着那愤怒的猫团慢吞吞恢复成液化的大猫饼后沉默了一瞬，“他不喜欢，那便算了。”
　　白霜还欲再劝，虞玓平静说道：“白霜姐姐，他不愿，我不会强迫他去做些什么。做猫很艰难了，何不让他快活些？”
　　白霜笑着摇头，“大山公子在家中可是吃好喝好，做一只猫如何能不好呢？”
　　虞玓稍显执拗地说道：“他或许体形庞大，或许有性格暴戾，或许懒散可爱，可在所有人的眼中他仅仅是虞玓的猫这一存在不是吗？”
　　李承乾有一瞬间被这句话击中。
　　沉默的猫变得更沉默阴郁。
　　虞玓揉了揉庞大阴影的后背，这一回大猫没有退缩，只沉闷地瞥了他一眼，蓬松粗壮的大尾巴啪叽了他好几下，“众生百态，皆是自己的选择。”
　　虞玓的话听起来有些薄凉，倘若有人自取灭亡，是不是也不会去稍加劝阻……只因为那是他想要做的事情？
　　话罢，虞玓自己晒然轻笑，自言自语般嘟哝着：“话虽如此，可我向来护短，若是真涉及生死，我欲如何却也未可知。”
　　话至如此，白霜只能作罢，却也有些安心。方才大山公子能忍住凶性，总算能让白霜看出他待小郎君的几分真心。怕是真的有灵性，能感觉到谁是真的待他好。
　　自大猫气急败坏把自个儿塞到虞玓的怀里后，白霜就时常能看到小郎君和大猫腻在一处。
　　偶尔小郎君从县学回来，午后还能看到虞玓抱着大毛团坐在廊下闭眼晒太阳。
　　虽然后者极为难得。
　　大猫向来矜贵傲慢，轻易不能得手。
　　不过暖烘烘的小郎君怀里坐着只暖烘烘的大毛团，以及袖子难以清除的毛毛，总是让刘嫂颇为头疼。
　　“小郎君若是喜欢与他玩耍也不是大事，可白霜你得和小郎君说说，莫要再继续抱着大山公子了，他的衣裳可多是沾到毛毛，昨日差点就让他穿着那样的青衿出门。”刘嫂烦恼地说道。
　　白霜笑着说道：“难得小郎君有喜欢的，您就随他去吧。”
　　放学归来，听到对话的小郎君默默扛着肩膀上的矜贵大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走了。

13、第十三章
　　
　　虞玓开始上学后，经学博士经过几日的考较与斟酌，对虞玓的情况有了思量。早年间，虞玓倒也背过《急救篇》《千字文》《太公家书》等简短有趣的蒙学文章。
　　识字读书更是阿耶记挂的重中之重，因此县学的经学博士对虞玓这一手字还是颇为满意。
　　唐国学有六，其一为书学，足以看得出朝廷于书法一途的看重，且圣人对书法多有推崇，朝野有如虞世南、褚逐良等这般书法大家，吏部取仕更有“身、言、书、判”四种，更是令大唐自上而下都长于此道，极为追捧。
　　老先生放下方才要虞玓默写的文章，对他说道：“楷法遒美乃是正途，幼年可是有名师教导？”不然以虞玓这般情况，这手书法就有些出奇了。
　　虞玓站在老先生的前面，欠身而道：“幼年阿耶以《笔阵图》教导学字，常用家学字帖临摹，并未有名师教导。”
　　经学博士奇了怪哉，看着虞玓刚默写的千字文沉吟，言道这与虞体有些相似，又别有不同。
　　县学各人桌面皆有常备的笔墨纸砚，各人惯用之笔墨不同，便有自带，县学中也是不管。老博士观察过虞玓的起笔落势。笔入手，身已坐直，惯用笔长六寸，捉管不过三寸，指实掌虚，手腕轻虚，落笔不急不缓，且笔锋圆正。①
　　而他的墨渍未干，跃然纸上的字迹犹有古意，遒逸内敛，仅有笔力不足，稍显虚浮的缺陷。
　　倘若没有名师教导，那只能说他的父亲于书法一途实有所长，悉心教导，又或是虞玓天赋在此。
　　老博士想了想，对虞玓说道：“你的书法实乃走在正途上，除了笔力不足这等缺陷。回去可每日于墙上悬腕练一百大字，日积月累可有小成。”
　　虞玓谨记在心。
　　先生复又笑道：“你今日《切韵》读得如何？”
　　虞玓说：“已经看完。”
　　《切韵》属隋朝陆法言所创作，共一百九十三韵，乃此时天下韵书之首。时人多以其为要，并常有注释。当是时，也有如王仁昫所作《刊谬补缺切韵》②，孙愐所作《唐韵》③等增修本，虞玓所读便是王本。
　　《王韵》全书一共四卷，平上去入四声比《切韵》多了两韵。寻常说话与韵书的要求别有不同，或许听起来是相似的内容，其实分属不同韵，背起来十分痛苦。
　　可若是要熟读诗书而作，如何押韵，如何对句，遵循这些韵部规则而作，需讲究格律是作诗的一大要求，这便要求学子需通读韵书，熟记在心，方才能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经学博士斟酌着虞玓的情况，便是其他经典未读，单有《切韵》熟读，也勉强能作诗，“那我许你两刻钟的时间，作一首绝句，不拘泥五或七。”
　　唐代作诗的格律平仄等比古体诗句要求严苛，算下来有绝句律诗两种，绝句只需四句，可五字也可七字，可对仗也可不对仗，做起来的要求比律诗低些。
　　虞玓领了作业回去坐下。
　　卢文贺自一众鹌鹑学子中大胆抬头。看着正临窗而坐，面无表情的小郎君，忍不住替他着急。
　　这作诗与经书从来都是齐头并进，虽官学更看重经书，可因朝廷上下皆看重诗词还是有传授。
　　偶尔也有诗词更甚于经书文章者，这在私学比较普遍。
　　卢文贺知道他们县学的经学博士倒是从来不会刻意为难学子，只他一个毛病。
　　不喜人说大话。
　　方才虞玓那话语，于这寂静的室内都听得清清楚楚，怕是先生以为他数日就略读完《切韵》，这种做法不求甚解又囫囵吞枣，实难赞誉。故而才如此出题为难，只读了一部《切韵》，如何知道作诗的格律要求？
　　便是平仄词调这般，对初学者来说都极其容易绕晕。
　　被同窗惦记着的小郎君板正着腰身，微抬头，看着窗外绿树稚鸟，横梁一角的古旧巢穴，偶尔响起的啼叫声，似是在昭示着许久不愿离去的夏意。
　　虞玓提笔，手腕轻悬，慢悠悠地落笔勾转。
　　两刻钟还未结束，新进的小郎君重又站在经学博士的面前来。老先生手里拿着张墨渍未干的纸张，眯着眼看了半晌。
　　“花明绮陌春，柳拂御沟新。为报辽阳客，流芳不待人。”④
　　经学博士挑眉，首句入韵，平起平收，是绝诗中比较罕见的一式。一二四句押的是平韵，韵脚符合格律，虽词语稍显堆砌，可用词尚在规范内，读来朗朗上口，这是首合格的五绝诗。
　　于室内一片寂静中，卢文贺慢吞吞又冒出个鹌鹑头，眼里满是喜悦。
　　不过被旁看着的助教一敲桌子，又变成了鹌鹑。
　　虞玓当真做出来诗句，方才那话便从张狂化为对自己知根知底的话语，经学博士饶有趣味地问起了他是如何得知这格律韵脚的要求。
　　虞玓忆起年幼时父亲的教导，便一一作答。
　　“哈哈哈哈哈哈哈……”经学博士爽朗大笑，扬着手中的纸张道：“若是你父亲犹在，老朽倒是想见识见识他是怎般人物，启蒙教出你这么性子学识。”
　　只虞玓从虞父口中所能得知的犹是不成体系的教导，经学博士便一句句给他拆解开来，告知他这五绝、七绝、律诗等不同格律韵脚的要求。
　　五绝、七绝、五律、七律的格律各四种不同范式，每种范式各有不同。除首句押韵这等形势，其余押韵的位置皆需在对句句尾；若不是古体诗，押韵时只能押平声韵，更不能中途换韵，这便是需要熟读韵书的原因。如何熟记如何区分甚为重要，压错韵脚格律是初学者容易犯的错误。
　　堆砌辞藻、强求对仗并不为佳，意蕴从容挥墨而成方才是诗句应有之美。
　　熟背经典是首要，其次则是练习。
　　读《诗经》，诵经典，再勤加苦练。除开那些天纵诗才，寻常学子也只能这般苦习出来。
　　经学博士在说完格律韵脚后，没有继续再给虞玓这初学的小郎君再增东西，而是捡了几个题目让虞玓做一做。
　　。
　　虞玓退下去后，老先生这才背起手，开始把其他的鹌鹑状学生叫过来背诵，偶尔挑《孝经》《论语》，或《礼仪》《左传》，不同学生的进度不同，所背诵的经书也不尽相同。
　　小郎君留意到这县学中二十人，除开两三个进度稍慢的，其余应都是读了数年的，而从他们背诵的经书来看，以《礼仪》《毛诗》《周易》等诸多，这是为何？
　　小郎君虽有些不解，却还是把这件事默默记住。
　　悬梁刺股虽是过激，可读书一途确实不容易。一整天摇头晃脑下来，临到下课的时候，这堆鹌鹑看起来都如同游魂般飘了出去，唯独卢文贺还留了口气，冲着虞玓挤眉弄眼，“虞小郎君？”
　　他声音听起来不大清晰，却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初看来就是个高大的少年郎，长相黝黑俊俏，一笑就是一口大白牙，笑得眉不见眼。
　　这是那堆同窗里的一个。
　　卢文贺是石城县有名的才子，每逢县学的旬试年考总是一二名，且他性情宽厚爱与人交友，在县学里的人缘算得上是一顶一的好。他对这新来的小同窗很有兴趣，只不过没想到这位小同窗确实两耳不闻窗外事，完全没有注意到旁的人。
　　“卢兄。”虞玓回礼。
　　卢文贺对虞玓能记住他名字这件事有些高兴，笑着摇头：“本是想邀你后日的秋日宴，但先生说要近日不可带你游玩，需以功课为重。是以我想今日请客，与贤弟交个朋友。”
　　虞玓的嗓音清清冷冷，欠身说道：“某家中还有些庶务需要处理，待两日后还是某来做东，请同窗们一聚。”
　　卢文贺闻言，也以为妙。
　　许是虞玓合他眼缘，卢文贺与他寥寥数语后，对他的印象越发好起来。虞小郎君骨相出奇的好，睫毛微颤便如同羽翼轻动，虽小脸看着内敛清冷，不过却是比想象中好说话些。
　　既已说定，虞玓便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等归家后请白霜在县中西北坊留香楼定了宴席。
　　次日县学。
　　课后卢文贺溜过去与虞玓嘀嘀咕咕说了一通，然后笑嘻嘻地揽下来替虞玓周知同窗的活计，如风一般冲出门外。
　　不到片刻，外面传来几声欢呼。
　　助教笑着摇头，帮着经学博士收拾着东西，边说道：“我曾想着这最后收进来的或许是个冷冰冰的郎君，没想到于这世俗一道上，他却是看得透。”最初麻烦些，总好过后面所谓不合群的诋毁。
　　经学博士看着外面热热闹闹散去的学子们，慢悠悠地说道：“虞玓此子，安康以为如何？”
　　安康是助教的字，他名唤陈寿路。
　　陈助教想了想，“看起来性格寡淡，于读书上有些天赋，难得通情达理。”他最后一句话指的是虞玓的家世，遭此磨难后，虞玓的性情并未因此而偏激，反而通顺有条理。
　　这县学里看着简单，也有活泼外向如卢文贺者。可要能得卢文贺眼缘，这难道很简单吗？县学内有那般多的人，卢文贺还能一个个偏帮过去不成？还得是自己的本事。
　　“安康啊，看事还是要落在细节，再看长远些。”经学博士笑眯眯地说道，看起来就像是一匹老狐狸。
　　陈寿路目送着经学博士离开，想着老先生方才的话语……难不成还有些许变故他未曾看清楚？那缺漏了什么？还是说他……看错了？
　　一路捧着书回去的虞玓小郎君蹙眉，感觉背后有些发凉。
　　就好像是有人在盯着他看。
　　虞玓在原地站了半晌，确定那许是错觉后，这才沿着坊墙在走。墙头那枯黄枝叶伴随着秋意飒飒，转眼间将是秋收时节了。
　　临街酒楼，一脸胡髯的男人摆了摆手，“跟上去看看是谁家的。”
　　那眉眼轮廓有些眼熟。

14、第十四章
　　
　　留香楼是县城中最好的酒楼，一桌酒席就要五百钱，包间还要更昂贵些。见虞玓宴请地点设置在这里，有些曾轻蔑他家世的同窗不禁摸了摸后脑，这一趟可得去掉小二两的价钱。
　　虞玓的性情看起来就偏冷，寡言少语。不过宴席方开场的时候，虞玓还是开腔同几位年长的郎君敬茶，而后再与几位同龄少年互相认识，这一圈下来，县学里的人就认得七七八八了。
　　因着一开始就说好不喝酒，大家也都以茶代酒，各自嬉闹起来。
　　卢文贺本就喜欢热闹，交友甚广，作诗吟对便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有了他相助，虞玓这个主人反而退居二线，得以旁边默默吃喝。看在卢文贺的面上，何县令之子何光远虽然矜傲，坐在同窗中勉强算得上好说话。
　　有了这遭，虞玓和同窗们的关系还是不错。
　　县学里的岁数就属虞玓最小，进度也最慢，年长的郎君们大多知道虞玓家里的遭遇，对他有些怜爱之心，倒是在日后对他多有维护，于一些诗经文章上也常有帮忙讲解的作派。
　　县学里属卢文贺最热心，虽他有所图，虞玓心有所感亦知晓他秉性不错，与他一来二往也有了交情。
　　日子渐渐定格，虞玓在县学与虞宅两点一线地来回，家中上下有白霜打理着庶务，杂事都是刘嫂子在处理，老刘照旧还是帮着虞宅守门，就好似这缺席的三年从来都不曾有过变故般。
　　秋日凉凉，眨眼间虞玓在县学读书已有小半月。
　　这月经学博士只教他作诗，并让他熟读《诗经》，把以前落下未读的枯燥经典也是一本本看了起来。虞玓虽未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可若是让他看书，那两遍三遍便也能默诵下来。
　　虞玓虽已把《诗经》背完，可其中注释详情内里就需要经学博士慢慢教导，如此日子倒也充实。直至今日，老先生让虞玓背完两篇《诗》后，对他说道：“你的根基比之常人要弱些，可你入县学也比常人要早，这两相弥补，时间上还是来得及。比之刚入学，你也应当选一选这攻读的经书了。”
　　在旁陈助教细细给小郎君讲解。
　　入官学后，经学教育有两门是必须修习的经书——《孝经》和《论语》，不论在家中是否早就通读，这两套书都需要在县学研读，两者总共修习年限为一年。
　　除开这两门外，另有《左传》《礼记》两部大经，修习时限各自为三年；《毛诗》《周礼》《礼仪》算是中经各两年，《公羊》《谷梁》《尚书》《周易》是小经，除了《周易》同样两年外，其余都是一年的修习时限。
　　而选修的经书那就更多了，如《史记》《汉书》《三国志》《尔雅》《说文》等等都可以选习，不记入考试的要求。
　　这林林总总给虞玓列下来的意思是，除了必选《孝经》《论语》外，他至少需要选两部经书。
　　生徒在学最多九年，若要结课科举走明经，须得通二经、三经和五经这三种，二经为最低的要求。
　　“我非是让你现在就做出决定，但是该如何选择也得早些决定本经。”经学博士慢悠悠地说道：“如这县学内，大多是选了《礼记》《毛诗》《周易》《尚书》这几经，因为这章节文字都少于其他的经书，若是要走明经科早些出仕，这如何斟酌选择便是要务。”
　　经学博士本身是老明经出身，对眼下县学里大多数学子的心思都清清楚楚。
　　虽说通三经和五经可以在仕途上有优势，可若能如此简单，他们又何苦试图走明经科出仕而不是进士科呢？进士的名头岂不是更加美妙？
　　可走进士，于诗赋与策论上就还得多花功夫，还不如走明经来得简单。故而官学里同样教导诗赋，可多数还是认真苦读经书，钻研其门道。
　　虞玓接收了这一大通的道理，然后才慢吞吞回到座位上。
　　坐在他前头的卢文贺回过头来看他，“你可有想法？”
　　虞玓默默想了想，“捡有趣的读。”
　　卢文贺对他这个闷脾气早就了解，可听完还是不得不翻了个白眼，“什么叫有趣？你还不如同我一般选择《毛诗》和《礼记》。”
　　这字数还少些。
　　小郎君绷着小脸说道：“谢过卢兄指点。”
　　卢文贺看着虞玓一板一眼的小模样，忍不住蠢蠢欲动地去薅了一把他的头发，心满意足地转过头来。
　　然后面对正站在他面前微笑的助教缩成了一只鹌鹑。
　　卢文贺：失策！
　　陈助教何时养成了蜻蜓点水不留痕迹的功夫？！
　　小郎君这日家去的时候，门房刘叔苦着脸说道：“小郎君，大山公子已经吓走了今日上门的两家家仆了。”
　　大山公子的雅称已经虞宅传开，除了虞玓外都这么叫猫。
　　那庞大如小山的漆黑身躯只需要趴在院门口就足以让人不舒服，更勿论他懒洋洋哈欠时嘴唇撩过的利齿，在日头下亮得发白。
　　猫只稍微亲近虞玓，莫看他平日里懒洋洋，连猫叫都近乎没有，要真的暴起怕是头凶兽。
　　虞玓淡淡说道：“刘叔，宴会已经取消，不必担忧。”那两位都是与虞玓关系尚可的小郎君，不过他们在县学发起邀请时恰好被经学博士看到，直接薅着去认真教导了一番。
　　如雨打鹌鹑的他俩含泪取消，直接投入无涯中学海去了。
　　刘叔点点头，随即说道：“小郎君这些日子都清瘦了许多，读书却是好事，可也不能损耗了身子。”虞玓对刘叔的劝说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意思，认认真真听完后，还同他道了谢，这才迈步回到了后院里去。
　　甫一进院门，就看到那只刚刚被提及的大猫正悠哉悠哉地躺在池塘边上。
　　那蓬松柔软的大尾巴时而甩动着，就像是在试探着池塘水面的波澜般，那幽幽的绿□□瞳在虞玓进门时就紧紧盯着，浑身漆黑的皮毛在阴影下有些模糊，他低低地嘶吼了声，听来颇有猛兽的威严。
　　虞玓带着墨香慢慢走到如小山般的猫旁，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
　　近来虞玓常能在大猫的身上闻到这血味，可从来都没有人打上门来，虞玓便只做不知。大猫的脾性虽然古怪，却不会无缘无故伤人。倘若真的被大猫伤及，那定然是做了些什么。
　　他护短得紧。
　　“你再这般，或许几日有公差上门说虞宅那猫吞吃了人肉也未可知。”虞玓同猫咪说话时的语气，就好似这只凶巴巴的大猫能听得懂他的话般。
　　这只猫的脾气着实不好，吃的肉食只能是虞玓端给他，要是在他眼前经过旁人的手，一概都是不吃的。若有人够胆想要去撸猫，怕是一爪子直接见血见骨，是全然抗拒着任何人靠近的脾性。
　　唯独虞玓勉强算是个例。
　　大约在十日前，虞宅遭了贼。
　　许是听说这荒芜的建筑中来了人，又只有三两人住着，那毛贼认定这屋里内外定然没办法看守得当，顿时就啐沫擦手，选了个良辰吉日，月黑风高的夜就爬墙而进。
　　正当他高高兴兴翻墙进宅，正打算估量下宅子的方位时，背后一道冷风倏忽而来。
　　尖利的爪子狠狠地抓破了毛贼的耳朵，而后敏捷的跳跃让黑影避开了毛贼惊痛下的伸手，继而沉重的重量压得毛贼直接摔倒，紧接着就是两只眼睛的剧痛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等老刘赶来的时候，被那瘫软在墙根下惨叫的毛贼震惊到了，那血迹斑斑的衣襟和脸上的血窟窿看着就渗人。
　　而罪魁祸首正躺在池塘边，那湿漉漉的四只爪子正闲闲地晾着。
　　李承乾近来常有如同针扎般的头痛，逼得这硕大狸奴的脾气越发不好，今日可不得是撞上了？
　　虞玓在被吵醒来后选择了报官。
　　何县令怕是第一次看着苦主带着一只硕大的黑猫来上堂。哪怕那个人是有些气人的虞玓也确实让人大开眼界。
　　左边原告清清爽爽，脚边还端坐着只别具一格的大猫，右边躺着刚刚被潦草包扎的毛贼，那哀叫连天的模样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真正受害的了。
　　偷窃虽然是罪，这毛贼被折腾成这样也有些过了。
　　正在何县令琢磨寻机要怎么折腾虞玓时，就看到老县丞慢悠悠从内衙给何县令递了口讯，三言两语后何县令登时乐开了花。
　　虽何县令没有多说什么，可白白胖胖的脸上带着笑意，甚至让人把虞玓并黑猫送出县衙。
　　这在虞玓得罪了何县令后，近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毛贼身上估计还背着其他的重案。
　　经此一次后，县城中对虞宅那只猫还多了许多奇奇怪怪的说法。
　　只目前看大猫看家护院的本事强悍，还未有不好听的传闻。偶尔县学里的同窗还会问及关于这只猫的事，不过虞玓在外人看来一贯性情寡淡，问不出来也是正常。
　　对虞玓来说，猫好，一切都好。
　　而传闻中心的大猫正眯着眼打盹，继而漫不经心地翻了个身，幽暗的猫瞳眯了眯，像是对这日头表示满意般，又昏昏欲睡起来。
　　只那根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卷了卷，轻描淡写般拍了拍虞玓的胳膊，便算是难得的亲近了。

15、第十五章
　　
　　说来长安近来一直沉浸在风声鹤唳中，先有太上皇去世，后有太子昏迷，就连城坊左近都常有议论。
　　大兴宫内，孙思邈在确定太子退烧后，开始准备针灸的事宜。有医官惶恐：“太子依旧昏迷，倘若未见成效，那圣人……”
　　如今一月有余，太子仍然未曾清醒，朝廷宫闱看似正常，实则流言四起，医官想起朝堂上已有人奏请为了朝廷社稷的安定换太子的说法，虽被魏征等人一并辩驳回去，可有一就有二，若太子始终不醒……那这动荡就有可能成真了。
　　只东宫总管虽然下不得床，可偌大的东宫有任何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他是太子最亲近的人之一。
　　倘若太子当真如面上那般温和内敛，又怎能在昏迷如此久后，手底下的人仍然牢牢控制住局面？
　　如今这东宫，还是太子的东宫！
　　朝堂之上有人浑水摸鱼，却也有人死守不退。
　　孙思邈一身道袍，谈吐间仙风道骨，说起话来也慢条斯理：“饭，要一口口吃，病，也要一步一步来，莫急。”
　　针灸的器具正在准备，火焰烫过后的银针根根躺在洁白的纱布上。
　　孙思邈凝神看着昏迷中的太子，扶手把脉观察着脉象的微妙，好半晌后，“针来。”
　　极其细微的“噗嗤”声，针入穴道。
　　…
　　这厢安逸的石城县里，日头转瞬即逝，天色暗了下来。秋收时节快到了，这夜里的风也染了肃寒。
　　虞玓夜里经常点着油灯读书，油灯豆大的光芒太昏暗且晃眼。蜡烛倒是明亮些，可现在蜡烛的价钱可不便宜，一根少说得好几百钱。
　　虞玓这些年的生活之所以平平安安，还得是徐娘子留下了不少现银，虽然有农庄出息，可读书费钱，这两相弥补下，少不得还是得节约些，免得这书还没读完就坐吃山空了。
　　今夜虞玓难得没有看书，而是袖手站在书架前，看着挤得满满当当的书籍。
　　阿耶是爱书的性格，这家中藏书大多都是他攒起来的，不管是官书杂书，但凡是不太偏僻说得出名字的书籍，虞家大多是有的。
　　莫说这书架上的书籍，便是库房里还有大大三面墙都放着些更不常用的书籍。
　　阿耶阿娘都是有秘密的人，幼年的颠沛流离至今还让虞玓记忆犹新，就是他们再有什么怪癖，小郎君也见怪不怪了，何况只是喜欢收藏书籍。
　　经学博士的话，虞玓听在耳中。
　　县学里的大多数人是打算走明经科的，虽然出仕后需要等待铨选的时间极长，可这已经是最便捷的道路。也有打算走算学或其他科，唯独没人打算走进士。
　　虞玓听卢文贺说过，去岁朝廷科举，明经多少尚不说了，可进士科中举者，唯有一人。
　　而入京考试的人何止百千数？
　　这不是在万里挑一，这近乎是看天命！
　　就在虞玓思考的时候，那只懒洋洋的大猫从窗口跳进来了。小郎君分神看了眼那矫健的猫，流畅的线条和懒散的身姿总有些格格不入。
　　他回身看着那径直朝着他走过来的巨大猫咪，巨大的黑猫轻巧地跳到桌案上端坐着，垂落下来的大尾巴甩着，幽绿的猫瞳紧紧地盯着虞玓，似是在认真看着小郎君。
　　虞玓走回书桌，其桌面正摆着他刚刚练完的大字，身上的墨香和淡淡的花香交织在一起。
　　猫闻到了。
　　小郎君簪上的花，忘记取下来了。
　　簪花的小郎君一本正经地坐在桌前，在昏暗的豆大油灯中，看起来身形更加瘦削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道：“如果要考科举的话，岂不是要去长安城？”
　　小郎君就像是第一次才想起这件事般，小脸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可眉头却有些苦恼地蹙起。
　　阿耶说过，让他不可以去长安城。
　　冰冷冷的小郎君安静地坐着，看着就像是一尊毫无生气的玉像般。摇曳的灯光倒影打在虞玓的眉眼处，沉沉地落下一片阴影。
　　“但我想去长安。”小郎君忽而自言自语地又说了一句，听起来有些没头没尾的。
　　蹲坐在桌案那阴郁的沉闷的黑影动了动，从漆黑中圆睁出两团如同鬼火般的幽绿色，尖尖的猫耳朵警惕地动了动，猫尾巴僵直地贴在桌角。
　　虞玓抬头看着大猫，小脸是平静的，眼是笑的。
　　“他们说长安是天下瑰丽之宝藏，是汇聚大唐风华之绚烂，我想去看看那究竟是如何的画卷，我想知道太子殿下现在如何，我想知道这天下是怎样的天下，我不知道的东西有很多，可我想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小郎君说话的时候，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听起来清清冷冷，嗓音夹杂着难以察觉的好奇情绪。
　　那太子啊……还是小郎君的救命恩人。
　　他就像是一块冰封起来的璞玉，那些微弱的情绪总是那般难以察觉，可一旦得到他的信任，能轻而易举靠近他的情绪，便能看到那冰封之下的柔软。
　　那是连虞玓自己都不知道的存在。
　　大猫潜伏着，大猫安静着。
　　李承乾在听。
　　不可否认，那一抹曾经有的杀意，貌似已经没了踪迹。他突然想看看小郎君还能霍霍出什么言语来。
　　翌日，小郎君和经学博士一同进屋聊了小半个时辰后，老明经坐在屋内沉默了半晌，迟迟笑了起来。
　　小郎君执意要如此，那便如此罢。
　　卢文贺开始发现，虞玓小郎君在读的经书似乎比常人要多了些。但是他最初也只以为是虞玓贪多，选择了通三经的法子，但是等他感觉到他连《尔雅》《说文》等这些选修也在看的时候，顿时就好奇惊讶了起来。
　　“你究竟是选择了哪些经书？”卢文贺在课上认真做鹌鹑，下了课立刻就变山大王，趁着虞玓还没收拾好的时候拦住了这小郎君。
　　虞玓偏头看着卢文贺，认真地说道：“某想走进士科。”
　　卢文贺彼时手里还拿着些零碎玩意正打算塞给家奴，听到虞玓这句话，手一抖掉了一半。他浓眉皱起，看着虞玓小郎君不说话，然后一股脑把自己的东西丢给家奴，扯着虞玓就跑了。
　　一路跑到了虞宅。
　　虞玓：“……卢兄想去我家中吃杯茶？”
　　卢文贺恶狠狠：“吃！”
　　虞宅不大不小，可只有几个人确实空旷。卢文贺看着端茶进来的白霜，在人退出去后说道：“你家中只有一个奴婢？”
　　虞玓慢吞吞抱着茶盏，“白霜姐姐虽是婢子，却不是家奴。这家中上下只我一个，要雇那么多人作甚？”
　　“雇？”卢文贺的注意被虞玓这句话引走，“你身边没有家奴，要紧事要如何处理？要不然我回头送你两个，免得你要做事是没有人手。”
　　卢文贺家里是石城县的里正之一，在县衙中有着不错的人脉，故而卢家在石城县算得上是有名的大户。且卢里正做事向来公正，也确实让人佩服。他家中如今有家奴数十，独子卢文贺说要送几个出去，自然是真的连契带人送来。
　　虞玓摇头，认真说道：“阿娘心善，向来不喜家中有卖身的奴，无论部曲还是客女一概放免。便是你真的送来了，我回头也是要去县衙过放免文书的，顺带还得给他们出月钱，卢兄还是饶我一回。”
　　卢文贺一听到是徐娘子的做法，就不再纠结了。
　　虽然徐娘子已经故去，可在这石城县内还是有着些神奇的名气。
　　“你方才在县学所说的是真的？”言归正传，卢文贺把话题引回最开始，言谈间有些不赞同。就在卢郎君说话的时候，他背后的窗口悄然冒出来一大团漆黑。
　　“卢兄为何担忧？”
　　虞玓直言不讳。
　　“担忧？我可不只是担忧，我怕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卢文贺沉声说道：“县学中二十人，你可知道真正想要参加明年考试的人有几个？”
　　卢文贺这一茬里面，大多数的修读年限已经到了三年，可以开始尝试参与朝廷考试了。
　　“三个。”卢文贺不等虞玓回答他，便自己把话给补足了，“二十个人，除开你和两个年岁不够的，剩下这十七个人里，真正有心考试的人只有三个，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虞玓偏头看他。
　　卢文贺道：“是钱！”
　　每年科举，天下英才汇聚长安城，试图鲤鱼跃龙门，可每年科举通过的人数顶天才有十数人！那些屡第不中者，每年往返在户籍地与长安城的时间，甚至还多过他们花在学习上的时辰。可若是要长久在长安城内居住，贫寒子弟如何有这么大的资产？
　　“我阿耶是里正，勉强算是个小吏，这才让家中有些薄产。可若是我明年此去不中，假使每年如此，家中如何消耗得起？”卢文贺苦笑着说道，“我不说那些大道理，也不说那庸俗话语，若你屡试不中，你将如何？进士之途难于上青天。登天，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虽然明经的考试也极为艰难，可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虞玓不说他想去长安，并不只是为了科举，也不说他其实对科举没有太深的执念，他只是慢慢地吃完了一杯茶后，对卢文贺说道：“你觉得公平吗？”
　　猫耳动了动。
　　卢文贺明了他的意思，嗤笑了两声：“难道要让我怨恨不会投胎吗？可我的家境如此，能供我吃喝，能让我读书，还有家奴伺候，已经比许多人要好上不少，人心苦不知足。”
　　可纵然他如此说道，眼里犹有不甘。
　　有人生来龙凤，有人生来爬虫，这世间是如此不平。
　　虞玓斟了杯茶，微凉的指尖搭在茶杯上，透过卢文贺的方巾看到蹲在窗边缝隙的一双猫瞳。那猝不及防的直视确实容易唬人吓一跳，幽绿亮光飘在半空中，在阴暗的角落里发着光。
　　他偶尔总觉得大猫像是在监视他。
　　虞玓说：“卢兄，其实某并不在乎我到底能不能考中。假如某当真不成，那便回来石城县内做一个农家翁也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他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可是条理清晰，显然是真的想过这件事的。
　　作诗读经，针砭时弊，进士明经虽有不同，到底殊途同归。二者皆难，到这般程度，很难与极难并无太大差别。
　　“可是……”卢文贺还想再劝说。
　　虞玓摇了摇头，虽然神情依旧淡淡，可卢文贺知道改不了他的主意了。
　　阿娘阿耶希望虞玓活得好好的，那么他就会安生活着。可他向来没有做什么的冲动，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虞玓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他似乎没办法感觉到激烈的情绪，犹如有一层淡淡的隔膜让小郎君无法伸手，也无法让抱着他的阿娘莫哭。
　　除了父母的去世。
　　那让虞玓知道什么情绪叫伤心。
　　但是那日在虞玓走出县衙，他听着李连青轻描淡写地描述着那些人命，亲眼看着那些那些渺小人物被肆意践踏的瞬间……虞玓似乎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是某种没办法用语言描述的情感。
　　或许应当是愤怒。
　　虞玓不清楚，但是他改变了主意。
　　如果与百姓相关，如果需要触碰到官场，如果想知道这是怎样的天下……如果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靠着读书。
　　那便去读书吧。
　　而虞玓要么不做，要做，向来便要做到最好。

16、第十六章
　　
　　虞玓的种种念头，卢文贺不得而知，但是他这些天和虞玓接触下来，对虞玓的性格还是有些了解的。
　　虞玓看起来异常淡漠，似乎对很多的东西都不在意，但是一旦他真的下定了决心，就是执拗到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若撞到南墙，他也会鲜血淋漓地撞破南墙。
　　而不是再回头。
　　“同窗里都说你性格淡漠，可我看来，却恰恰相反。”卢文贺苦笑着摇头。
　　不甘人后，有仇必报，事必当先……这样的性情，岂能因表面的淡漠而忽视？
　　卢文贺话罢，没有再絮絮叨叨下去，反而是起了另外的话题，“你家中不是有一只异常凶猛的大猫吗？如今在何处，可否让我一见？”
　　虞玓彼时正在沏茶，闻言淡淡地说道：“一直都在。”
　　卢文贺：？
　　在卢郎君茫然的视线中，虞玓给彼此都斟了茶水，然后才慢吞吞地抬手指了指卢文贺的背后。
　　卢文贺不知为何背后猛地一凉，然后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
　　卢文贺猛地对上两团绿火，惊得他的腿一哆嗦，膝盖一下子抬起撞到了桌面，反而疼得他缩起身子来，却忘记了桌面近在眼前，额头一下子就磕了上去。
　　虞玓有点发懵地看着卢文贺这一连串的动作，那连续两下的撞击就连他听着都觉得疼。
　　卢文贺哀哀叫着，捂着已经肿起来的脑门苦闷地说道：“它怎么悄无声息就躲在后面了？”
　　虞玓不以为然，平静地说道：“猫走路从来都是没有声音的。”
　　猫天生喜欢狭窄的地盘，似乎那样会给猫极其安逸的感觉。但是对虞玓家养的这只大猫来说，那就更像是这些地盘本来就是归属于他。非但没有半分他才是入侵者的表现，反而那双幽绿的猫瞳往往盯着让人心里发慌。
　　卢文贺自诩还是喜欢宠物的，他家中阿娘就养着只皮毛油滑的白狗，偶尔带出去时羡煞旁人。
　　可当他认真看着那只喜欢潜伏幽暗的大猫时，反而有点阴恻恻的背后发凉，毕竟他可是实在听过这只大猫的战绩，无论如何都不想被那看似柔软实则坚硬的爪子抓挠。
　　卢文贺扭头看着虞玓：“你就任由着它胡来？”
　　虞玓抿唇，“家中劳烦白霜姐姐，每日都会打扫，他不会胡来弄脏。”他对月钱这些事都不太清楚，当初是比照着外面绣娘一月的工钱在给的，而白霜似是认为不能单单管着账本与库房就收这般多的工钱，就连带着虞玓院子里的清扫都给揽了下来。
　　卢文贺苦笑，他不是这个意思。
　　家中养着宠物并无大事，可虞玓家中这只看起来就不是普通凡物，总有种野性与凶残在，他是怕有朝一日虞玓镇不住了，不知这猫会惹下多大的麻烦。
　　虞玓确实不在意。
　　虽说家中除了他，旁人都是害怕大猫，但是当初亲自把猫从乱葬岗捞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这只猫到底是什么脾性，既然是早就做了选择，如何能够在后来弃养他？
　　且虞玓不认为凶是一件坏事，这同样是保护自身的手段罢了。
　　“不过你还没给这猫起名字？”卢文贺随手吃了杯茶，直到现在才有闲情来关注这茶水吃着比家中的要清纯些，没有那些甜咸的混杂后，这苦后回甘的味道竟然有种让人飘飘然的舒服。
　　“他不愿。”虞玓老神在在地说道，“不过你可以唤他大山公子。”
　　卢文贺斜睨一眼他面无表情的小脸，嗤笑了声，“你就纵容着它吧。”
　　还公子？
　　他瞧着倒是蛮像大山的。
　　他不再纠结着这事，反而捉着虞玓泡的茶水说话，讹走了两斤茶叶后才挥挥手走了。也说不清楚卢文贺究竟是想说的话说完了，还是被背后那虎视眈眈的视线给瞪走。
　　等到虞玓把人亲自送出去后，他复回身慢吞吞踱步到书房里，看着那团依旧盘踞在缝隙里的阴影，忍不住偏头，清冷的嗓音透露着淡淡的困惑：“这么小的缝隙，你究竟是何挤进去的？”
　　巨大的猫咪慢吞吞如同流水般从那书柜与桌子的缝隙中溜出来，流畅的动作与矫健的身姿丝毫看不出困难。
　　懒洋洋打着哈欠的猫咪完全没有外界疯传的那般恐怖，唯独那双幽绿的猫瞳确实看来有些渗人。
　　可这大猫虽然不让人靠近，却也从不无辜伤人。
　　至少那毛贼不算是无辜。
　　何县令那里已经得出了结果，那毛贼并不是无缘无故盯上虞家的。
　　皂役近乎凶狠地从这个满是伤痕的毛贼口中扒出了两起凶杀案，这让何县令心惊的同时却也自得自己的断案能力，亏得是他明眼才没让这毛贼那么轻易出去。
　　近两月前发生在乱葬岗的那两具尸体就是这毛贼和他同伴犯下的案子，可惜这毛贼受伤过重，再经过了皂役的严刑拷打，连三天都没挨过去就有些莫名地死在了牢里。
　　这让何县令觉得晦气的同时还得费心去思考文书上的攥写。
　　未判刑的嫌犯死了终究麻烦些，再加上还没找到同谋，故而大腹便便的何县令还是很忧愁。
　　这也或许是虞家那小郎君养着的大猫下手如此狠厉的缘故。
　　最初他们还曾怀疑过那只盘踞在乱葬岗的巨猫，还是再三排查后才勉强消除了它的嫌疑。
　　或许是猫还依旧留着乱葬岗与贼人搏斗的记忆。
　　虞玓叹息了一声。
　　手指停在距离大猫半寸的距离，“你可真记仇。”
　　“喵呜——”
　　彼此彼此。
　　…
　　日子往复如此，一直都在虞玓认真学习中度过。
　　等到了近秋收时节，刘嫂和白霜都在备着些过冬的被褥，也是时候拿出来晒太阳了。
　　这日县学，经学博士在课间让大家休息。
　　老先生摇头晃脑地说道：“今年县学中有三人要赴京考试，正好平州有一车队要往长安城去，到时候他们都会跟着商队离开。按照何明府的意思，明日县学放假一日，若是有人要相送的，倒是可以便宜行事。过了明日，可莫要来请假。”
　　老先生绷着脸说话，可底下却是一片欢腾。
　　陈助教在旁边笑着，帮着经学博士维持秩序后，这才慢悠悠跟着经学博士出去了。
　　虞玓正在低头默读着《礼记》中的一节，这开头还没读着呢，卢文贺就着急忙慌地从外面扑进来。屋内一年长的郎君笑话他：“这又不是乳燕投林，怎的这般着急？”
　　往常还会跟着他们打趣的卢文贺这会却是不说话，径直捉着还在苦读书的虞小郎君就出门去了。
　　有年纪小的还有些好奇，欲要跟出去看，却被刚才说话的年长郎君拦住了，“卢文贺那性格，能这般着急定然是有大事，让他们去谈，莫要叨扰了。”
　　这说话的人名陆林，是县学内年纪最大的一位，文采渊博。他说起话来，小同窗们都是愿听的。
　　陆林、何光远、卢文贺等三人就是石城县此次要赴京赶考的学子。
　　袖手在偏屋吃茶的陈助教看着虞玓和卢文贺出去，感慨了声这两小儿的关系不错后，便听到身后老先生的话。
　　“听说老县丞那个侄子又来找你了？”经学博士捧着茶盏暖手，笑盈盈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
　　陈助教苦笑着说道：“您也清楚，他入了衙门，如何能够再来读书呢？光是县衙吏员这身份他就过不去。”
　　这衙门中人在外面普通百姓看来确实威风，可除了衙门那些官吏外，余下的那些胥令可不是如此，一旦入了门，就不可能考科举了。
　　唐除工商外，还限制地方吏员，祖上犯死罪者后代，还俗僧侣，倡尤、巫家等都不能参与科举考试。
　　李连青想要使劲来县学读书，倒不是陈助教不许，也不是这县学中没有位置——明年有两个恰好结束了九年的学习——是朝廷律令不允许！
　　“这是县丞的家事，他寻你，你就一概糊弄过去便是。”经学博士这双眼看的事情多了，他和县衙中那老县丞倒是同出一脉的老狐狸，“别给自己揽事。”
　　陈助教摇头：“这话却是说晚了。昨日他来问，我以为他不清楚，这才给他掰碎了解释。结果他反倒是气急败坏般出了门去。可不知道是找谁来撒气。”
　　经学博士笑着说道：“随他去，与你何干？那老家伙倒是临到老了，家里有了个这般蠢笨的玩意儿。”
　　老明经说起话来却是毒，全然不在意老县丞在这石城县内多年的积累。便是何明府对着这扎根许久的胥吏，也都是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经学博士这般随意是有原因的，陈助教却是知道他老人家有这个能耐。
　　他本来就是石城县内的人，经学博士的本姓叫王，王姓是这石城县内的大户。别看他就只是这县学里一个颐养天年的老头子，可他是石城县县学的夫子，整个石城县就须得敬重他，更别说他与那琅琊王氏还有着七拐八弯的远亲。
　　在这世家犹有余威的当下，琅琊王氏这姓氏说出去，就与人尊贵三分。
　　故而老县丞与经学博士不怎么对付，但这俩老头子也便是无事的时候骂骂彼此，动真格的却是没有。
　　经学博士聊着看戏，说着说着，那话题又回到县学上，“王老，您以为这三人中，可有谁能够考中的？”陈助教问着。
　　何老先生眯着眼晒太阳，“一个都无。陆林行文拘束，何光远矜傲自持，卢文贺过于跳脱。不过若是卢文贺那小子能耐得住性格，或许两次三次后犹有机会。”这话听来何其残酷，可却是最朴素无华的道理。
　　陈助教苦笑：“这、这可真是……”
　　“心性不坚，还未行事便踌躇犹豫，怯懦不前。”经学博士嗤笑，睁眼把手里的茶盏放在了桌面上，言辞间稍显薄凉，“凭他们的心性，我还不如希冀三年后出一个虞玓！”

17、第十七章
　　
　　屋外，卢文贺正一道把虞玓扯到这学内无人的地盘，口里都有些喘，“你可知道你家的祖籍何处？”
　　虞玓道：“年幼时家中一直颠沛流离，若是问原籍何处，某也不清楚。或许家里人比较知道内情。”
　　说完后，他又问：“可是某家手实有什么问题？”
　　小郎君一语中的。
　　卢文贺蹙眉：“此事我也不太清楚，是方才我家奴送来吃食时说了几句。你也知道里正负责诸多村户事务，每三年登记造册一次，重整各乡账时，你家的手实似是有些问题。”他说起来也有几分困惑，大概是那家奴混乱中说不清楚。
　　户籍多少事关县令政绩，户籍的登记更是是件大事，倘若虞玓的户籍真的有问题，那牵扯出来的问题可大可小。小则日常生活，大则科举考试，且有何县令在上，也保不准他会利用这事下手。
　　虞玓蹙眉，他虽然自幼就有些记忆，可不论是阿娘阿耶，对于家中传承姓氏向来都是少讲，更别说是像旁人那般讲古，这些自然是没有的。他能似有似无地察觉到父母像是在躲避灾难般的搬迁，可他们的口风都贼紧，从来都不曾泄露过。
　　可假如卢文贺的说法是真的，难道问题就出在阿娘他们这段隐瞒的过往中？
　　卢文贺看起来极为着急，虞玓的小脸却没有神情变化，漆黑如墨的眼眸安静地看着友人：“你不必担忧，等某归家后查查。”
　　虞玓相信自家爹娘的能耐，总不至于在这件事上坑害他。问题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才是。
　　卢文贺紧蹙的浓眉并未松开，只说道：“等我家去，我问问阿耶。”
　　不怪乎卢文贺只听了个囫囵就着急起来，毕竟科举考试是要把考生的户籍祖辈扒拉个清楚，要是虞家本身的户籍出了问题，那就麻烦了。
　　虞玓微抿唇角，“多谢。”
　　卢文贺笑笑去揉虞玓的头发，“你瞧来冰冷冷不爱说话，却是个好性的，既是朋友，自当不愿看你出事。”他看着虞玓那沉默内敛的样子有些叹息，似是想到什么，又忍住了说话的欲.望。
　　两人一别，午后的读书照旧。
　　等到日头西下后，卢文贺和虞玓各自归家。
　　虞玓把刘叔和刘嫂白霜他们都找来了，他们是从他出生的时候就一直跟着徐娘子他们搬迁的人，要是说起家中的事情，他们比年幼的虞玓更加清楚。
　　“刘叔，刘嫂，白霜姐姐，你们可还记得我家原籍是何处吗？”虞玓没有提起卢文贺的提点，而是告诉他们科举的时候要写清楚家中的三代籍贯，故而想来同他们问问这不太清楚的内容。
　　阿耶的墓葬在他处，而阿娘的墓照着她的遗愿只写着她的名字，虽不合法度规矩，可东西是她早早准备好了的，虞家又只剩下虞玓一人。
　　虞玓愿意，旁人也不能说些什么。
　　白霜那时候年纪还小，虽然比虞玓大些，但是许多的记忆还是不清楚。
　　刘嫂倒是记得一些，“最初的籍贯是哪里，确实是不记得了。我是在当年娘子上船的时候被买下的，跟着娘子在船上生活。”再往前自然是不知晓了。
　　刘叔眯着眼，在刘嫂说话的时候，似是在认真斟酌着，想了很久后他才说：“我隐约记得郎君是前朝人，家中似乎曾经做过官，娘子似乎也是如此。后来战乱，我们一路南下逃到了海上，还是等到朝廷稳定后才回来的。”
　　不过到底是多北，到底是多南，他们还是说不出一个准确的地点。
　　虞玓认真想了想自己的情况，请白霜在饭后帮忙找一找库房里可否有收藏起来的关于祖籍之类的事务，而虞玓则是自己回到了后院，站在池塘边有些出神。
　　他的手里拿着个从书房顺来的鲁班锁。
　　那斜阳的余晖散落在池塘上，碎碎的波光看起来有些好看。这池塘应该是通了些暗河，不然这荒芜没有打理的三年里，不可能一直如同旧日的模样。
　　虞玓回忆起了一些事情。
　　一些同他手上这个圆桶形鲁班锁有关的记忆。
　　…
　　贞观六年夏。
　　虞宅前院，几棵老槐树的树荫下，有神情急切的婢子跟着位矮小的童子往后院去。
　　“小郎君且等等——”
　　院落不大不小，两进堪堪能让徐芙蓉和虞玓并几个婢子过活，老门房刘河平日也算殷勤做事。因着酒水的生意不错，上下都打点周到，徐芙蓉虽是寡妇，却也无人敢欺辱到她家门前来。三年过去，并未惹出什么麻烦。
　　白霜的声音不能阻挡虞玓的脚步，在这正午当空的时候，她更是闷出了一头一脸的汗。只见前面这小童沿着屋檐迈开步伐，看似不紧不慢，实则小短腿飞快地交替着。
　　若不是虞玓打小性情矜持内敛，怕不是要抛开一切跑起来。
　　到阿娘的屋门外，穿着窄袖淡蓝翻领长袍的虞玓方停在门边，面无表情的小脸鼓了鼓，是做深呼吸的姿态，两三下后平息了急促的呼吸，身材矮小的虞玓这才费劲地迈过门槛，总算望见那靠着软榻垂眸、柔美的脸庞尽是苍白的娘亲。
　　徐芙蓉病了。
　　连日里请了好些坐堂医来，都只开了些平和调理的方子，无太大的效果。
　　“阿娘。”
　　虞玓抿了抿嘴，小脸有些茫然无措。
　　徐芙蓉笑了，她难得看到自个儿打小端正严肃的孩子流露出这般鲜活的色彩，就好像刹那间打破了平静湖面，虽失却了雅致，却多了些许灵动的色彩。
　　“小勺儿，过来。”
　　她抬手让虞玓靠近来，把虞玓搂在怀里，温软的小身子靠着阿娘，娘亲身上带有的淡淡香味让小孩的睫毛颤了颤，耳根红红的。他对这种亲密的接触不太适应，手脚不知如何摆放，只得把两只小拳头缩在怀里。
　　徐芙蓉看着虞玓小脸上的犹豫，先是忍不住笑起来，随即又有些叹息。
　　若不是长久的颠沛流离，何至于让自家勺儿如此疏离冷淡。徐芙蓉忍住喉咙的瘙痒，让屋里担心她的婢子休息去，这才摸着虞玓圆圆的后脑勺说道：“阿娘有东西要给勺儿。”
　　虞玓抿唇，认真看着阿娘，却看到她从床头摸索了半晌，不知按了何处，硬生生从床头方格子里装饰里扭转出来一个格子抽屉，徐芙蓉取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铁铸小圆桶。
　　仔细一看，这圆桶纹路分明，是个被完整拼装起来的鲁班锁。
　　徐芙蓉把鲁班锁递给虞玓，苍白着脸色笑，眉眼弯弯，温柔地看着他，“可还记得怎么解？”
　　鲁班锁这等智趣的东西，徐芙蓉是曾教过虞玓的。
　　虞玓接过来，清透的大眼睛看了两眼阿娘，见她还是笑着，这才低头慢慢试探着鲁班锁的各处。在自家孩儿低头的瞬间，徐芙蓉的笑容就淡了些，她的呼吸微妙急促了两下，却还是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个鲁班锁是由十二根拼组而成，虞玓按出来第一根后，后面就很快解开了。这都是熟悉的步骤，但是他在最底下的那根呈现“H”形状的铁柱发现了一个分明有着花纹的暗格，很小，却也很明显。
　　四瓣花，还有小小的花根。
　　虞玓抬头看着阿娘，徐芙蓉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显而易见重点在这最后的花纹暗格里。
　　小孩面无表情地想了想，然后把所有的小铁柱都摸了一遍，没有其他的花纹了。小孩有点点发懵。
　　徐芙蓉见状，爽朗大笑。
　　她很久没这么笑过了，笑得如此明艳，连带眼角都微微发红，“勺儿猜对了。”徐芙蓉的右手松开，掌心里面是如同小小花瓣的铁块。
　　花瓣般的钥匙。
　　虞玓的小手拿走钥匙时，摸到了阿娘的手心。
　　滚烫的。
　　他把花瓣钥匙按在那朵小小的铁花上，然后轻轻按了下拼完整的花瓣。
　　暗格打开了。
　　狭长的空间里躺着一根黄铜钥匙。
　　他见过这把钥匙。
　　半月前，阿娘说要和虞玓玩游戏，遣走人后，他们一起把一个大箱子沉入后院的小池塘。
　　这是大箱子的钥匙。
　　“勺儿，阿娘教你最后一个道理。”徐芙蓉搂着虞玓小小的身子，唇色越红，脸色越白，眼眸越黑，声音却越发地柔软，“狡兔三窟，凡事多留后手。永远都不要把底牌露给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你至亲至爱的人。”她靠近虞玓的耳边，近到只有小孩才能听到那低喃的话语：“世人皆是如此，永远都是自私的。你爹如此，你娘我，亦是如此。”
　　她眷恋地摸摸虞玓的小脑袋瓜，旋即用力把温热的小身子推开，“去吧。”阿娘温柔的嗓音似乎还在虞玓的耳边，“按照阿娘以前教你的，藏东西的时候，要怎么藏呢？”
　　虞玓往门口走了几步，乖乖回头看着阿娘。
　　阿娘冲他笑。
　　小孩转头出了门，再回来一切已成空。
　　那是虞玓与阿娘的最后一面。
　　…
　　过往的回忆翩跹翻滚着，让虞玓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他看着这片池塘的眼神极为淡漠，握着圆桶的力道，一如当年他死死握住钥匙的力道，疼得手指发红也不松开。
　　这池塘底下，或许会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18、第十八章
　　
　　等到将要宵禁的时候，卢文贺带着一脑门汗扎进了虞玓的家中，拎着薄荷水的茶壶就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大一壶，看他慢头大汗的模样，想来真的是为了虞玓的事情跑前跑后。
　　虞玓想他本来就是要考科举的人，不日就要去平州会合赶往京城，为他的事情弄乱了节奏，垂下的眉眼里有着几多愧疚。
　　卢文贺对他这个冷性好心的小友本来就多有关注，看他这般模样也猜得出虞玓的想法，便笑着说：“莫要如此，我从我阿耶那里知道了个大概，这内里的问题不是出在你身上，是县衙的手实乡账丢了。”
　　卢文贺这轻松的模样完全不似下午那般着急。
　　毕竟这责任就不在小友身上了。
　　户主手实乃是每户户主按规定时日申报，登记家中户口岁数与田地，以及同朝廷保证属实的户口文书，却是各地核查户籍人数的法子。乡账不必多说，就是根据手实统计的户籍账。
　　“库房里此前收着的手实乡账丢了一批，核查校正新旧户口时找不到原始的记载。下午几个里正并着乡贤皂役带了一批人去了隔壁街的陈屠户家，在他家里搜了出来。”卢文贺为了把这件事弄清楚，倒是跑上跑下忙活了不少。
　　“怎么会怀疑到是陈屠户偷走的？”虞玓蹙眉。
　　不管是偷手实还是陈屠户被发现这两件事，总是有些奇怪。至于这件事看起来有点虎头蛇尾的结局，倒不是让虞玓关注的所在。
　　毕竟卢文贺最初只听了家奴的只言片语，生怕他这小友当真是户籍乡账出了问题，也是出于关心急切罢了。
　　卢文贺吃完了水，急躁的情绪被安抚了后，开始给虞玓解释这其中的详情。
　　唐武德令：男女始生为黄，四岁为小，十六为中，二十一为丁，六十为老。
　　岁数一到，则需要各自服役。
　　陈屠户家中有三子，长子服役的时候突发疾病去了，次子去岁征徭役时落下脚伤，今年小儿初长成，正是年满中男的年限。
　　“你也知道，百姓若岁数年满八十要配侍丁一人。石城县内古来稀的也就四五个，已算是极为难得。陈屠户家中的幼子正好在此次征发的侍丁名额内。”卢文贺边说着边示意着。
　　虞玓颔首，对侍丁此事确有耳闻。
　　诸年八十及笃疾，给侍丁一人，九十二人，百岁三人。
　　此乃朝廷律令。
　　朝廷对那些年岁已高的老者颇有善待，中男以上便可以被征选，但凡被选中侍丁的白身免其服役，仅交纳租调便可。
　　“虽然名为征发，可这不是服役，且朝廷颇有善待。陈屠户为何不愿？”小郎君问道。
　　卢文贺叹息：“问题便出在这里，陈家小儿被选去给张家老人做侍丁。武德年间一场大病，张家十三口只剩了他一个，听说脾气古怪不说还极会蹉跎人，前面两个侍丁都曾被老人害得大病，这才不到三年就轮换了三个，你说陈屠户能乐意？虽然不用服役，可他家已经损了两个男丁，可不再愿意出事了。”
　　虞玓沉默，他没有问为何不拒绝。
　　卢文贺见小友沉默，倒也住了口，再吃了两杯茶才继续说道：“陈屠户被发现倒也是偶然。今日清晨，陈屠户的娘子去西北坊买杂货，闲谈的时候同铺子的老板说起你家中的大猫，继而聊到了各户情况。陈家娘子说：‘那小郎君合该是说吴语软糯的模样，何以养了那么只凶残的恶猫？’”
　　彼时白霜正进来给他们送厨房刘嫂做好的糕点，闻言忍不住问道：“这是何故？”
　　虞玓啃着热乎的糕点，嗓音裹在甜滋的咀嚼声中显得有些闷闷：“白霜姐姐，外头皆不知我原籍是说吴语的。”外头向来不知道虞宅徐娘子的情况，就连虞玓对自家来历也不大清楚，只是有着模糊的猜测。
　　陈屠户家是怎知道的？
　　负责排查的差役走遍了整个县城，把收集到的口述记录下来，归于县衙。
　　整理的时候被县衙里的老差役看到了，常年精于此道的他登时就发现这个难以发觉的细节。与那条街的里正一对，就去陈屠户家蹲守了。
　　卢文贺笑道：“好在丢失的手实都找回来了，总算与你毫无干系，白担心一场。”只是恰好屠户家与虞家是一个里正，被无辜波及到而已。
　　小郎君思忖片刻，让白霜附耳，悄声说了些事情后，白霜默然离开了。
　　虞玓送着白霜离开后，清冷的嗓音淡淡响起，“那陈屠户为何会知道手实户籍文书的摆放？他与里正的关系很好？这些文书理应是收藏在县衙内的深处。若他清楚知道去哪里偷，是否有衙门内部的人告知于他？”
　　言及最后一句，他眉头微挑，竟有锋芒毕露之感。
　　卢文贺捏了块糕点，原是要吃下去，闻言胳膊僵住。
　　虞玓安静地看着他，宛如毫无察觉。
　　卢文贺讪讪把糕点丢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径直吞下去，连是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他叹了口气压着声音说道：“你忒敏锐了些。我阿耶说肯定是衙门里的人走漏了风声，如今正在排查是谁。但是估计没有后文了。”
　　虞玓抿唇，心中尚有一个困惑。偷走了手实乡账又有何用？按理说征发的名单上已经有了陈家小儿的名字，除非……陈屠户能确定这件事做出后，有很大可能会换人。
　　难道最开始名单不是陈家小儿？
　　这些困惑还得等县官审问后才能知晓。
　　此事卢文贺原是能派人传个口讯，可卢文贺还是亲自踩着宵禁的点走了这一趟，确实是尽心尽力。好在他们是同坊的住户，在虞玓再次致谢后，卢文贺带着家奴匆匆离开。
　　虞玓慢吞吞把余下茶盏内的茶水吃完。一直默默蹲守在柜子顶的黑暗滑落下来，庞大的身躯压在桌案一动不动。
　　倘若卢文贺知晓在他坐着的时候，那只令他害怕的大猫全程都蹲在他的头顶，不知他会是何感受？
　　虞玓拨了拨油灯的灯芯，让昏暗的光芒稍微亮了些。
　　白霜敲了敲门扉，进来把虞玓方才让她去问的事情告知他，而后蹙眉说道：“小郎君，这事可与你有碍？”
　　虞玓淡淡言道，“白霜姐姐，嫌犯已经抓到了，倒是并无大碍。”
　　白霜对小郎君向来是信服的，他这般说，她便相信了。在劝说了小郎君早些歇息后，白霜这才掩上了书房的门。
　　豆大的光芒中，虞玓的侧脸看不大清楚，唯有那双清透深幽的眼眸泛着湿润的光，让趴着的懒洋洋大猫看得清清楚楚。
　　小郎君以手撑脸，低垂着眉不知在看何处。
　　半晌后，屋里近乎自言自语地响起虞玓的嗓音，“陈屠户是普通的百姓，他不知道偷走手实乡账的下场，可告知他的那位差役必定是知道的。这是其一。仅仅是毁掉登记的文书不足以让官府更换侍丁的人选，必定还有另一个更强有力的原因。这是其二。”
　　小郎君抿唇。
　　他方才让白霜姐姐去问过负责采买的刘嫂。
　　刘嫂与陈屠户有些买卖接触，对他家娘子最大的印象极为泼辣，张口闭口就是下三路。可饶是如此，因着她风韵犹存，听闻有不少人同她有些不清不楚的皮肉关系。
　　且她不通笔墨，大字不识一个。
　　那些手实乡账都是以文字记载，假若未曾有人在陈娘子的面前多次叨扰，她为何偏偏会去看关于虞家的手实乡账？又或者是有人在陈家看了，然后被陈娘子所知道？
　　此事或许不如表面只是陈屠户一事这么简单。
　　或许与他有关。
　　虞玓想着，就看到那只大猫抻了个懒腰，顺带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利齿撩过嘴唇，在散漫中显露出猎食者的凶悍。

19、第十九章
　　
　　月黑风高夜，石城县坊墙下偶有巡逻的武卒，深秋比夏夜难熬，那飒飒风声总带着以往不曾有的寒意。驻足的时候忍不住缩着脑袋躲在避风处，低声碎语地与同伴交流着。
　　轻巧的身影掠过坊墙，掩藏在树影下的庞大身躯浑然无声，在黑夜的遮挡下来去自如，硬是没有让坊墙下的巡逻者发现任何踪迹。
　　这只素日里在虞玓面前表现得懒洋洋的巨大猫团动作迅猛，仿佛清楚知道目的，巧妙地踩着屋檐坊墙抵达目的地。
　　这里是西北坊一处寻常的屋舍。
　　西北坊里有着石城县内唯一一处的市集，在宵禁后，没有生意来往的西北坊是最先安静的。
　　诡谲的黑影踩着瓦片，毫无声息走在屋檐上。
　　屋舍里与别处安静地方不同划拳吃酒的声音异常喧闹，还有些女子嘤咛的回应，想来便知道里面是如何糜烂的场景。
　　——庞大的阴影踩着的每一步，肉垫伸出爪子，在屋檐留下深深的爪痕，他警惕地潜伏在原地，敏锐的嗅觉帮助他分辨着任何一个奇怪的气息。
　　咔哒。
　　主家总算憋不住这酒水的供给，笑嘻嘻地搂着个娇娘陪同去恭房，在那狭窄阴暗的角落里或许别有一番滋味。
　　猴急的男人把娇娘抵在无人的廊下，大手抚摸着她的侧脸，说着些□□词语，就差在这里提槍就上了。
　　就在歌姬妖娆地缠着精瘦男人，欲要往西方极乐世界去的时候，搂着她的男人突地惨叫着瘫软了下去，沉重的身躯压倒不知缘故的歌姬，惊得她连忙从那男人的身下爬出来。
　　但见那主家背后一大滩血，赫然被划穿了后背。
　　廊下本来就昏暗，歌姬看不清袭击者，但簌簌作响的声音与男人的惨状让她吓破了胆，手脚并用地跑离这里，徒留背后男人的惨叫声越发绝望，渐渐低沉下去。
　　等与会宴席的人找来，男人的后背血肉模糊。
　　心被掏出来随意地丢弃在地上，尸身破烂的模样让每一个参加宴会的人都背后发凉。
　　…
　　“现在如何是好？都死了两人了！”张三冷着脸说道。
　　他近来的糟心事可不算少。
　　家务混乱，理不清头绪，而说到他自个儿，现在手里头跟着的这单生意拖了少说得三月，时至今日张三却愈发觉得危险，不禁想把三月前见钱眼开的自己锤个头破血流！
　　倘若当时听大儿的劝说及早收手，何至于今日现在这般进退两难？！
　　坐在上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留着满脸胡髯的中年男子，这让人看不太清人的容貌，只从他那双如同虎豹的锐利的眼神得以看出来却是个彪悍冷酷的性格，“怕什么，虽然何九死了，可许多事，不就只有我们才知道了吗？”
　　张三一凛，显然是没想到这胡髯男人能说出这么冷冰冰的话。
　　胡髯男人叫尹口郭，自称郭半边，是三月前到这石城县做生意的。因着去岁与今年夏秋时节临近几个州接连遭灾，这米粮的价格一直稳定在一斗十五文左右。尹口郭要做的是大笔买卖，要是按着市面上的价格买卖未免亏了些，因此就找上了张三米铺。
　　尹口郭出手大方，做事爽快，张三确定了他确有其财后，便慢慢同他合作。彼时与尹口郭合作的还有两家外地的商人。
　　但时日渐久，张三到底是做生意的，他谨慎地发现尹口郭有些不对。
　　尹口郭在这三月里，和张三买了六批货，每次都是货到给钱，从未有拖欠的时候。本应该让张三感到放心才是，可每次交货的地点却是在城北乱葬岗。
　　再加上郭半边手底跟前跟后的几个人都浑身匪气……做生意少有不聪明的。
　　有的愿意为了利益隐忍，如张三；有的却不愿意。
　　时至今日，张三始终不敢去问，死在乱葬岗的那个外地商人并奴仆是不是尹口郭所杀。
　　他只知道在那两人死亡当日，碰巧有人撞见了尸体，并且带走了那只与负责殿后的两人碰面过的大猫。
　　“你当初派了老丁去探探，却把自己探进去了！现在何九死了，你还只记得他死了就不会再泄密？”张三有些忍不住，前些天这屋舍里，可还死了一个！
　　这么算来，已是三人了！
　　老丁便是那偷入虞宅、继而死在牢狱里的毛贼！而何九便是今天死的那个，是剩下来的那个外地商人。
　　那猫身形矫健，下手极狠。似乎记住了人的模样，更清楚他们的气息味道。
　　当日殿后的那两人被抓破了脸，回城后一直藏着不能出门，憋得一肚子火。那几日他们常在屋舍里拿歌姬泄愤，有种他们去了定能替代老丁把那恶猫虐杀的宣泄感！
　　可某一天夜里，其中一人被无声无息地扼死了。
　　没人能察觉到那只大猫的来去！如果不是有巡逻的人看到一点黑影，便是谁都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死的！！
　　张三是爱钱，但是更要命！
　　更何况张三米铺和两家押粮商队联手才堪堪满足了尹口郭的需求，本来预定好明日会送去最后一批粮，现在何九死了，一旦官府知道，定会严查，这进出县城都有些困难。
　　尹口郭不以为然，“那只怪猫仗着夜深人静与身子轻巧，不过是只畜生，并无大碍。如果不是老丁去了一趟虞家，谁会知道那怪猫就在他家？”只不过老丁本就是按着探子培养的，拳脚功夫差了点，没想到阴沟里翻船了。
　　虽然尹口郭确实不在意手下的死亡，但他进城来才带了七个人，折损了还是有些心疼。
　　张三微眯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现在何九死了，这屋舍都是我的家仆，要瞒住不是难事。但是那尸体要怎么处理？”
　　尹口郭乐呵呵地说道：“当然是报官。”
　　“报官？！”张三瞠目结舌。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答案。
　　胡髯满面的尹口郭捋着胡子，理所当然般看着张三，“自然应该报官。”哪怕那堆胡须都挡住了尹口郭的面容，张三还是能看到他的笑容越裂越大，“难道你有其他的主意吗？”
　　张三沉默。
　　等张三离开后，这热闹后重归落寞的屋里只剩下尹口郭的人，他大口吃着剩下的酒水，漫不经心地和坐下首的人说道：“把李甘的尸体处理干净了，别被张三知道。废物！打前头才说了要戒备，今儿他娘的还能被猫扼死，简直是蠢货！”
　　今夜这屋舍里死的不是一个，是两个。
　　“是！”
　　那人干脆利落地应了。
　　尹口郭把玩着杯盏，随口嘱咐着，“赶明儿报官后，盯着张三，等最后一批货到手后，杀了他。顺带你的手法该练练了，何九尸体的手法太糙。”说好的伪装弄得有些四不像。
　　“啪啪啪！”那人当即连续狠抽了自己三巴掌。
　　尹口郭微眯着眼，浑然不在意，反而在想着别的。虽他不放在心上，可那恶猫当真是诡异。
　　何九是他派人杀的，可李甘确确实实是去取酒时被扼杀。与他同去还有一人，却浑然没有发现最里头李甘的动静。
　　最渗人的是，包括前头那被扼死的，这两个恰恰是在乱葬岗试图杀了恶猫的人！
　　那猫当真如同幽冥而来，记仇又凶残。
　　随即尹口郭低低笑出声来，他突地想起那日在街上惊鸿一瞥的虞玓小郎君。凶猫是在他的家中……刚好又是姓虞，他倒是想看看何九的事报官后……届时，那小郎君会如何反应！
　　尹口郭舔舐着杯壁滑落下来的酒液，眼里满是饶有趣味。
　　…
　　何县令很头疼。
　　昨天夜里，西北坊死了一个人。
　　死状异常惨烈，哪怕是前两月在乱葬岗的那两个游商都没这么悲惨，背部看起来就像是被野兽活活撕裂般。更惨的是因为宵禁与害怕的缘故，报案的人拖延到清晨才来衙门，而那个时候案发现场的情况早就流传了整个县城。
　　连续数月内发生这样的案子，再加上昨天抓捕归案的陈屠户那事，何县令表示他要秃头了。
　　发生了这般恶劣的事件，何县令不得不把陈屠户的事暂时交给老县丞去处理，而他则是立刻决定开堂审问昨夜的案子。
　　百姓不懂什么叫朝廷律令，也不知道户口税收的重要，这杀人案反而会容易引起县城百姓的恐慌。倘若不及时出面，怕是流言四起。
　　正此时，留香楼正有一场小小的聚会。
　　几个关系亲近些的郎君坐着一桌，除了年纪最小的虞玓吃茶，其余皆吃着酒，算是给陆林，卢文贺，何光远践行。
　　西北坊出了个杀人的事早就被人所知，他们在留香楼吃茶时听到茶博士说县衙打算开堂，登时来了兴趣。卢文贺有些跃跃欲试，“难得有这样的事情，我们也去瞧瞧吧。”
　　县衙升堂，有的会让百姓进内旁听，有的不会。如眼下这般恶劣的事件，向来是会放些人进去的，亦是为了彰显官府的威严与稳定百姓的情绪。
　　何光远看着卢文贺那模样，嗤笑了声，“你不怕惹了一身骚？”
　　卢文贺知道何光远这个人向来就是嘴巴毒了一点，黝黑俊朗的脸上笑得露出了白牙，“就说你们去不去吧？反正明天也要走了，临走前看一下也不是坏事。”
　　陆林这位年长郎君想了想，同意了卢文贺的说法。
　　何光远本就是何县令的儿子，衙门里的事情对他来说都不是秘密，升堂他也看得多了。不过他们同窗的关系还算是可以，既然连陆林都这么说，何光远就索性起身带着他们去。
　　大家都同意，那虞玓也没有拒绝。
　　他本来内敛淡漠。
　　待他们出现在县衙前时，衙门已经大约放进去五十个人，可皂役看何光远来了，原本要关的大门往外推了推，把他连带后面的那一串同窗都给放了进去。
　　虞玓看着那皂役的动作若有所思。
　　堂下挤挤挨挨站着数十人，大堂左右站着两排严肃的皂役，手中举着的长棍看来颇有些吓人。
　　虞玓站在人群中，又感觉到了那种窥探的视线。他微蹙眉，没有肆意抬头去看。
　　有人在盯着他。

20、第二十章
　　
　　何县令一眼就看到了挤在堂下蹙眉的自家儿子和他同窗，知他们是来看热闹的，便不去管。那视线扫过最边上安静站着的虞玓后，很快收回眼神看向堂下跪着的报案人。
　　歌姬与商人混作一团，在吵闹与惊堂木的震慑下勉强把事情给捋顺了。
　　死者何九是外地商人，听说来石城县是做买卖生意的，这数月来一直在西北坊住着，出手很是大方，故而让许多本地的商家颇为垂涎。本来昨日是本地张三米铺的伙计与这外地商人吃酒，暗地里也算作是谈生意，可没想到不过是一个出恭的功夫，这人就死在外头了。
　　何县令一一问过那些商人歌姬，在加上仵作尸检的结果，忍不住蹙眉。
　　若说嫌疑，那嫌疑最大的定然是那个与死者一同出去的歌姬，时机太过合适了。
　　杀了人后再贼喊捉贼，完全符合情理。
　　可仵作看过尸体，其背部血肉模糊，道道伤痕入骨，女子的力量不足以撕裂出这样的伤痕，更何况是挖出心来。即便她真能如此，在喊人与逃跑这般短暂的时间与距离，她定然没办法掩饰喷溅出来的血液。
　　他查过当日女子的衣物，除了裙角沾到的血迹，胳膊和袖口这些地方却是没有的。
　　何县令做官多年，这些事还是能看出来门道。
　　须得是个会手脚功夫的男人，且还得是和这商人有深仇大恨的……杀人剖心这样的行为举止过于狠厉毒辣，哪怕是何县令看了那具尸体，都觉得有些惨烈了。
　　而且……
　　何县令又一次看向边上站着的仵作，想起开堂前他所说的话。
　　“明府，如果不是这些伤痕极其平整，且伤势过深，不然或许是猛兽所为，这看起来真的很像是那些野外被虎豹袭击的迹象。”仵作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是被猛兽所袭击的话，剖心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了。
　　虞玓站在堂下听着审问，心里有些思绪。
　　刨心。
　　随意丢弃在地面。
　　这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警告。
　　何县令见问不出什么更多的详情，眉头一蹙，索性借由所有人嫌疑还不明确的由头，直接把所有报案者全部都收押关起来，并且让皂役去寻访这些商人近来的踪迹。
　　下堂的时候，就连百姓都议论纷纷，对这件事的蹊跷之处感到奇怪。
　　百姓们间各种奇怪的说法都有，有的说是仇人上门了，也有的说是鬼魅寻仇，更有的说是妖精作祟，虽种种说法都让人可笑，各有说法的人却争辩得面红耳赤。
　　何光远既已经到了县衙，在审问结束后就和同窗们道别，直接进了县衙的后院。而虞玓与陆林他们一道出了衙门，耳边还能听到这些同窗们在交谈的声音。
　　他对此事并无上心的模样，倒是被县衙前的宣化坊吸引了注意，那里偶尔会钉些榜文类的文书。
　　虞玓略略扫了两眼，其上基本是与石城县有关。比如某某处有抢匪出没，各路来往脚夫商人需各自警惕；比如圣人口谕，要谨记在心云云。
　　卢文贺说道：“按照仵作的说法，这些伤痕像是猛兽撕裂伤，会不会是县城里进了些虎豹豺狼？”
　　陆林摇了摇头，“那是不可能的，白日里是进不来猛兽的，而夜晚县城的门早就关了，除非有野兽能飞檐走壁。”
　　两人各执一词，彼此无法说服对方。
　　这案子最独特的地方在于没有原告，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而短时间内联系不到外地商人的家人。
　　卢文贺瞥头看着一直不说话的虞玓，“小友认为如何？”他很喜欢这么叫小郎君，就好像他大他那么好几岁，就当真大了一轮般。
　　当真比虞玓大了将近一轮的陆林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
　　虞玓慢吞吞地说道：“那些报案的人看起来有些奇怪。这件事是在昨夜发生的，虽然夜晚确实有宵禁，倘若是为了报案这种大事，巡逻的人自然不会为难。可他们还是拖延到了清晨才不得不去了衙门。”
　　陆林若有所思：“这其中本就有内情？”
　　虞玓淡漠，“不管有没有内情，想必我们的明府已经发现端倪了。且看看吧。”
　　出了县衙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淡了些，这让虞玓有些奇怪。为何会有人频频盯着他？
　　朝廷的官不是那么好做的，每四年的任期结束后，要想再继续做官就还得等候铨选的年限，而何县令能够在石城县一待就是十几年，这已经是极大的能耐了。
　　从升堂时何县令的表现，他或许已经发现了什么，只是没有证据，到底还是不能作数。
　　陆林很快就和他们告辞了，只留下虞玓和卢文贺两人还在沿着坊墙在走。卢文贺的家奴远远地跟着他们，免得自家的郎君有什么需要他们的地方。
　　虞玓声音寡淡，听来却有些真诚，“这些时日承蒙卢兄照顾，此去西京，愿卢兄鹏程似景，一举高中。”
　　卢文贺倒是爽朗，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怎的如此严肃？”
　　虞玓绷着小脸，正经地说道：“卢兄一贯待我不错，自当投桃送李。”
　　卢文贺哈哈大笑，与虞玓临别数句，便就此别过，挥手大步往前走。
　　他总是忍不住要看顾虞玓。
　　他太像，太像卢文贺曾经的至交好友。
　　年幼失孤，唯有家中老仆，勉力支撑门面。只他没有小郎君这般幸运，出门的时候摔倒，因着巷深天冷，无人听到他的呼救，等到有人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凉了。
　　卢文贺搓了搓手指。
　　他怀疑虞玓早就有所知觉，却一直默然接受此事。其实几多人不愿旁人把自身当做情感替代，卢文贺确有些愧疚。
　　同窗常言虞玓太过冷漠寡淡，可卢文贺看来，反而是过于温柔了。
　　这或许是他频频帮助虞玓的缘故。
　　次日，卢文贺与何光远陆林他们就上路了，而在车轮滚动的那刻，县学朗朗的读书声正响。
　　最近县城里出的事情不少，县学里也走了三人，但老明经对他们的功课更加上心了，不管是那几个年长的郎君还是刚入学不久的虞玓小郎君，都在经学博士的严厉教学下蹉跎得欲死欲仙，对外界的风波更没时间去在意。
　　陈寿路倒是态度温和，可他同样是经学博士的帮手，那些鹌鹑学生们每每看到他的时候，都忍不住缩着脑袋，只希望不要再被助教的视线盯上，免得再被经学博士叫上去一对一。
　　这学生怕老师不管是到了什么时候，都是真谛。
　　只近来虞玓不知怎的，在县学中的人缘看似比以往要好了些，每到休息时刻总有人往他身边凑。
　　日暮归家后，虞玓在走过庭院石板路时，突地说道：“最近不要去串门了。”
　　以及无奈：“会被抓走。”
　　李承乾猫在着树顶：……
　　虞玓还在继续说道：“现在西北坊那边出了人命，最近外头的风声不太对。感觉像是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
　　他仿若不闻那大猫在树梢慢腾腾凑近的模样，大猫的肉垫让他走路近乎没有任何的响动。
　　虞玓自言自语着，“县学里的人开始八卦起你的情况，县里多是风传恶猫名声。”这是最近白霜担忧着告诉他的情况。
　　“整个县城只有你这么一只凶名在外的黑猫，那被害之人的伤势过于明显。这件事若是与你扯上关系，那何县令定会传唤你我过去。
　　“这么做的人要么与你有仇，要么与我有仇……与我有仇的人目前只有何县令，但是以他的性格，这样的杀人案件需要层层递进通报给朝廷，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区区的我而犯下如此大的忌讳。那么是针对你？”他面无表情地碎碎念。
　　以何县令的小肚鸡肠，哪怕他觉得没必要，都定然会这般做。
　　虞玓那双漆黑清透的眼眸盯着大猫，近乎要看透大猫的心思。
　　“喵呜——”
　　你就没有怀疑我？
　　虞玓似乎是猜到了大猫的困惑，在踮起脚尖后，那只手试探着接近大猫。
　　然后抿着嘴心满意足地摸着凶巴巴猫背上的毛毛，“你的性子矜贵，有点……睚眦必报，去报复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人，那是有可能的。但是肆意去虐杀一个人，不是你的性格。”
　　何九目前来看，并未得罪过这只凶残的大猫。
　　这么冷冰冰的小郎君说着如此自省的话语，听来还是有几分好笑。
　　可虞玓全然不觉，还在昂首看着大猫。
　　往日他观察过大猫的肉垫，那爪子伸出来的程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人心挖出来。
　　如果当真如虞玓猜测的那般，西北坊杀人案的幕后真的在针对大猫的话，他思前想后，那只有可能是在乱葬岗跑走的人与前些日子爬墙进来的毛贼。
　　毛贼与乱葬岗有关，而乱葬岗意味着的不只是大猫，同样还意味着在那里死去的两个死者。
　　如果是这样的话……
　　来龙去脉很快就在虞玓的心中串联起来，这三件事本就是一件事！
　　乱葬岗埋尸被发现，则引来毛贼翻墙被捕，而前两件事或多或少带出了西北坊的杀人案！
　　漆黑的大毛团不耐烦看了眼虞玓，抬手啪叽把肉垫搭在虞玓的鼻子上，凉凉的，然后从喉咙里滚出来两个低沉如同咆哮的喵喵声。
　　“嗷呜！嗷呜！”
　　太精不好养活。
　　虞玓顶着大猫的梅花肉垫，软乎乎的触感让他眉眼弯弯，现在只剩下一个疑点。
　　为什么要报官？
　　虞玓蹙眉，只有这个点是他猜不透的。
　　而且这一环环中还少了个人。
　　张三是做米粮买卖的，死去的何九与乱葬岗那两人同样如此。外地的商人千里迢迢过来卖粮，张三主做的也是生意而不是收购，必定有一个能买下他们货物的大买主！
　　那买主，去哪儿了？

21、第二十一章
　　
　　何县令审问的时候压根就没有这么个大买主的出现，西北坊那夜灯火通明歌姬妖娆，总不可能连张三都没出面？
　　这不可能！
　　不知不觉中，虞玓已经盘膝坐着，全然不在乎衣裳的脏污，板正的腰身束着一枚垂穗儿的配钱，被一胳膊之隔、不知何时落下的大团黑影百无聊赖地把玩着。
　　他低头看着那头桀骜不羁的猫，以及他现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动作，低声说道：“当日在乱葬岗的人怕是要做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那里还有明显的车辙痕迹与脚印。”
　　西北坊估计还藏着好几个人。
　　怨不得何县令会扣押报官的人，这其中的蹊跷难以解释。
　　这个大买主从头到尾都没出现，买货，乱葬岗的车辙印泥，杂乱的脚步声，接连死去的两个外地商人……那个买主在杀知道他身份的卖家？
　　李承乾沉默听着虞玓的自言自语，这只大猫完全遵循了静默的原则，宛如小山般蹲坐着。
　　他在这石城县待了小两月，没找到任何与离开有关的门路。虞玓看着便是什么都不知情的，京中的消息对这偏僻的县城宛如天方夜谭，少有接触。
　　李承乾难得有这么闲散的时候。
　　他却是不惯的。
　　倘若当初第一个接触他的人不是虞玓，或许石城县早就出现一只狂躁嗜血的妖兽。
　　李承乾从来都不是好人。
　　年幼时，他便在阿耶的教导下亲手杀过奸贼。温柔，体贴，可亲，有礼更是他亲手贴上的一层又一层柔和的面具。
　　其底下是如何脾性，却是无人得知。
　　太子殿下李承乾，应当是一位进退有度，温文尔雅的人物。
　　只是这异常得当的控制落到猫的躯体里，却是极难。
　　猫，要控制住脾性，是一件千难万难的事情，莫说是不要发脾气，不伸爪子都是一件难事。
　　尤其是猫那恐怖的天性。
　　暴躁易怒情绪多变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晒太阳软成大猫饼躺倒在小郎君的面前更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真是……罪大恶极！耻辱啊！
　　被面无表情撸猫的大山公子如是想着。
　　虞玓在诸多事情的情况下，还是决定要把池塘里的大箱子给挖起来。
　　那些秘密不掌控在自己手中，总是有些被动。
　　徐娘子敢把大箱子丢到池塘下，想必对箱子的防水还是有足够的信心。既如此，虞玓只要思考如何把东西给弄上来。
　　池塘好几年无人疏通，但是其并没有变成一趟死水，这看起来像是底下通了暗河。如果是真的通了暗河的话，虞玓想要从里面找出当初沉下去的大箱子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把池塘抽干是最简单也是最不可取的行为，但是除此之外，就只能找水性好的人下去搜一搜了。
　　比如虞玓自己。
　　他的水性还是不错的。
　　次日，虞玓回了一趟虞宅，还支开了刘嫂和白霜，只剩下刘叔一人。
　　此时刘勇已经去上值，哪怕刘叔想把人叫回来也来不及，毕竟小郎君已经站在池塘边活动筋骨打算下水了。
　　刘叔叹气，认命地握住那根系着虞玓的绳子，决定不管小郎君能不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到了时间一定要把他给拉上来。
　　箱子运上来的过程极其艰巨，这里按下不表。
　　待虞玓爬起来后，刘叔连忙把大巾子搭在虞玓的肩膀上。
　　秋日下水，哪怕是大中午，在水里耗费许久的小郎君身体有些哆嗦，披着厚厚的布料仍然控制不住发颤。
　　刘叔看得心疼，却没说什么。
　　这家中口风最紧的人不是白霜，不是刘勇，而是看似碎嘴实则极为忠心的老刘，这也是虞玓为何避开刘勇而找了他阿耶的缘故。
　　只要虞玓不想别人知道，刘叔就必定不会往外捅。
　　两人一起把箱子搬进了虞玓的住所，期间大猫一直在当监工，惊得刘叔的背后发寒，忍不住苦笑道：“大山公子难不成还害怕我害了小郎君不成？”
　　虞玓抿唇，“他只是觉得有趣。”
　　有趣不有趣另说，刘叔看着虞玓浑身湿透了，连忙把他推去屋里沐浴，厨房里早就烧好了水。
　　小郎君自己烧的。
　　要不是刘嫂和白霜早就被他支出去，估计要对小郎君好一顿说那“君子远庖厨”的话。
　　虞玓面无表情地乖乖坐在浴桶里，听刘叔的话泡了一刻钟后才爬出来。
　　刘叔出去善后收拾水渍，换好了衣服的虞玓拿着干净的巾子把大箱子好一顿擦，生怕这些水痕渗进去了。
　　只不过这箱子看起来和当初一样光鲜亮丽，完全没有在水下藏了三年后的样子。
　　虞玓把门窗都关紧了，然后取出那个小圆桶。
　　解开了鲁班锁后，他从放钥匙的荷包里取出了藏着的花瓣钥匙，继而打开了鲁班锁底下那根藏着的暗格。
　　黄铜钥匙被取出来，虞玓半蹲在大箱子前开锁。
　　初一打开，虞玓便看见大箱子里藏着的诸多纸本与两个重重的匣子。
　　匣子压在最上面，极重。
　　他打开后发现那里面都是金条，每个匣子里都有二十根金条，合起来少说四十根。
　　再往下还有另外的盒子，看起来很是轻便，虞玓打开后，里面都是各类地契屋契，另有各处的田地买卖出租，厚厚的一沓让人看不过来。
　　虞玓绷着小脸，面无表情地想着。
　　哦。
　　原来虞家也算是大户。
　　虞玓完全没有一日暴富的错觉，只是低头把上面所有的盒子匣子都拿出来后，其注意力放在了那堆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封面的书籍上。
　　虞玓取出一本来看，跃然纸上的苍峻小字让小郎君有些愣住。
　　这是阿娘的字迹。
　　在虞玓的记忆中，阿娘不会用毛笔，总爱用某种奇特的碳条写字，往往弄得手指黑乎乎的，阿耶笑话她，却也捉着她开始练字。
　　因着临摹的时候用的就是阿耶的字帖，故而他们两人的字迹一般无二，看起来颇为相似。
　　这是阿娘记录的东西？
　　虞玓没有继续打开这些看起来是手写的簿子，而是把最底层的那些看起来极为宽大的卷轴给搬出来。彼时大猫正悄然地靠近大箱子，虞玓没有推开大猫，只嘟哝着说道：“莫要踩上去便是。”
　　这些卷轴看起来是经过了特殊的防水保护，在虞玓打开的时候，其上没有半点的水汽。
　　虞玓拿出来的这一幅卷轴极其大，光是彻底铺开就占据了小半个书房的地面。小郎君认真地看着铺开的卷轴，那些密密麻麻的图标与小字昭然若揭。
　　这是一幅舆图。
　　虞玓的手指在舆图上逡巡着，眼神伴随着手指的滑动，从京都长安看到平州石城县，这上面不管是州县河流山脉诸如这些的内容都记载得极其详细。
　　这是大唐的疆域图！
　　这样一幅极其详细的舆图，其价值近乎千金。
　　如果当初在天下战役爆发，有人捧着这样的一张舆图去献给帝王，怕是能给子孙后代挣回来一个爵位！
　　民间是不允许拥有这样的详细疆域图！
　　这是大罪！
　　要是被除虞玓之外的任何人看到这幅舆图，怕不是要把他当做奸细给送到官府去。
　　这剩下的大卷轴少说还有好几卷，如果这些全部都是舆图的话，那么他的阿耶阿娘当初到底是什么身份？那些连年的颠沛流离，难道真的与这些有关？
　　虞玓把这卷舆图给收起来，然后抽过来其他的一一打开，除开大唐疆域图外，虞玓还看到诸如一些军事要塞图，海防线图，以及最后的那一大巨幅的世界舆图。
　　大唐所在的位置被标注得清清楚楚，而除此之外的相邻国家以及所占据的疆域同样被用不同颜色的笔墨划分清楚，包括一些简要的信息都用小字给标注在上面了。
　　小郎君弯下腰去，细细地看着这舆图上所标注的内容。他看得非常的仔细，入神到他没有留意大猫的靠近。
　　幽绿的猫瞳在注视着这些内容时，瞳孔忍不住收缩着，其幽森的猫瞳宛如滚动着浓郁的暗色。
　　虞玓细细看完这些后，盯着最后一卷他还没有收起来的舆图出神……这些舆图上有的是阿娘的字体，有的自然是阿耶的，如这篇长安坊图便是阿耶的手笔，可落款却是——隋宣义郎虞晦。
　　虞玓记得很清楚，阿耶单名日，可这虞晦……是他本来的名讳？
　　他仔细想了想旧时那些微弱的记忆，阿耶对隋朝的抨击不是作假……那是对别的留念？
　　虞玓慢吞吞地想起阿娘说过的话，阿耶家中已无太多亲近的长辈，唯有一个远在他乡，为了免得连累那位长辈，故而父母从未提及。
　　可有什么事情，只牵连了阿耶一系，却单单留下了一位长辈？
　　虞玓从前不想，因为那是阿娘阿耶不愿提及的话题，可如今要想，却是因为这谜题已经直接摆在了眼前。
　　有些细微的片段在虞玓的面前闪现，更快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程度，有那么一瞬间的灵感，让虞玓出奇地沉默了。
　　如果当真如此，那其中内有隐情。
　　虞玓敛眉，那微不可觉的脆弱神情一闪而过，他低头把那些散落的舆图一个个给收起来。
　　怪不得当初阿娘要把这些东西全部都沉到池塘里面去，倘若不这么做的话，在徐娘子去世的那一天，这些舆图现世，虞玓的这条小命怕也是不保了。
　　这些舆图给虞玓的震撼太大，他把这些东西都收拾起来后压箱底，然后那数十本空白封面的书籍一并藏起来。
　　他须得回去读书了，等下午回来后再看。
　　只不过在他将要离开的时候，大猫长久的凝视让虞玓察觉到一些异样。
　　幽绿猫瞳望向那一大箱舆图卷轴，就好似那是极大的威胁。
　　“你也觉得危险？”虞玓摸着重新上锁的大箱子，“不过是刀，与握刀者的关系。”
　　虞玓偏头看着那只揣着肉垫蹲坐在他后面的大猫，猫瞳里的幽深足以让任何一个靠近他的人吓跑。
　　那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卷起来靠在揣着的肉垫旁边，看起来有些文雅无害。可庞大的身躯盘踞着，就有种隐隐的重压。
　　“须得看如何使用。”

22、第二十二章
　　
　　虞宅后院厨房。
　　刘嫂低头择菜，同白霜说道：“最近大山公子一直跟着小郎君，可要看顾点，那看起来像是在追逐猎物。”
　　白霜本就是刘嫂的儿媳妇，虽然被虞玓雇佣来做管家娘子，但是没事的时候还是会来厨房给刘嫂帮忙。
　　“小郎君养着大山公子，不至于如此吧？”白霜把切好的肉放到一边去。
　　刘嫂笑着说道：“那你是年轻，别看那猫平日里很温顺的样子，难道你不曾怕它？最近不是有人说西北坊那个人是被撕咬死的吗？或许是县城里早就混进了什么老虎蛇豹。”
　　白霜不以为意，“娘别担心，郎君与大山公子可好着呢。”旁的有县衙看管，她没有刘嫂那么担忧。
　　刘嫂絮絮叨叨地说道：“我有什么担心的？白霜，你且别忙活了，把这糕点端给小郎君，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吃少了。”
　　白霜擦干了手，端着刘嫂做好的糕点就进了后院书房。
　　她刚进门，就下意识四周环顾，看了许久才发现那只大猫正高高地盘踞在书柜顶，幽暗深绿的猫瞳一眨不眨地看着小郎君。白霜细细看来那大猫的姿态，确定他是真的没有袭击的倾向，这才松了口气，把糕点放到小郎君的边上。
　　方才刘嫂的话，还是稍稍动摇了白霜的想法。
　　虞玓不必回头都能感觉到头顶沉甸甸的重量，那视线宛如含着相同的分量坠在身上，诡异奇怪得让人头皮发麻颇为难受。
　　可他宛如没有在意那道诡异的视线，任由着大猫去看。
　　虞玓在墙上悬腕练习的一百大字已写完，松活筋骨后，开始琢磨着今日经学博士布置的作业，许是困难了些，虞玓边思忖边研磨墨水，豆大的光芒给安静的小郎君染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这几日已经把那些大幅卷轴全部都看完了。
　　确实全部都是各种理应涉密的图纸，而那些未封面的册子全都是阿娘记下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且全部都是用当年在外时阿娘教过虞玓的奇怪符号所写的，有些虞玓看不懂，但是大部分还是勉强能意会到意思。
　　很多在旁人看来都很奇怪的东西，虞玓在读书之余偶尔会解读看看。
　　大多数时候，大山公子都会摊在旁边一起看，虞玓也不拦着，有种默许的感觉。
　　这数日下来，确实是有趣。
　　虞玓停笔，对正要离开的白霜说道：“我听刘嫂说，家中的米已近用完。明日我回来去米铺走一趟，刘大兄要上值，莫要叨扰他了。”
　　白霜应下此事。
　　与虞宅有一坊之隔的县衙里，却是不同的光景。
　　何明府回到内衙，老县丞正好在等候着他。
　　见着老县丞来，何县令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最好是给本官送些好消息来。”他近来可真是焦头烂额。
　　老县丞在何县令的面前颇得青眼，别人都是得站着回话，唯独老县丞是能坐着的。他低低地说道：“您猜得不错，那件事是衙门里的人泄露出去的。”
　　陈屠户在牢里吐露了真相。
　　侍丁的事情一贯是朝廷官府指派的，但假若是老人有想要选中的人选，在里正确定老人没有侍丁后，上报县衙后经过审批，就能够完成挑选。
　　也就是说，朝廷会优先让被服侍的老人拥有挑选的权力。
　　而王家老人在最初的挑选中就选中了张三的孩子，只不过还没有上报里正的时候，张三就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这件事，继而贿赂了负责的里正，最终偷天换日把上报的名额换给了陈屠户的小儿子。
　　“陈屠户以为，如果偷走了他们这一片的乡账后，为了校正新旧户籍的人数，只要所需要的文书都不存在的话，那么为了紧迫在前的侍丁名单，县衙会因此不得不重新挑选。”
　　张三和陈屠户不是同一个里正负责的，陈屠户只是偷走自己这片的乡账。
　　陈屠户的想法，换个角度来想是正确的。
　　侍丁的名额报上去后，因为涉及到服役与岁数的年限，在记录的时候，是要加以乡账佐证的。倘若负责的那一片乡账丢失了，重新造籍需要时间，少说得到明年开春才能完成。在这段时间内，王家老人的侍丁却不能中断，那么为了以防万一，县衙确实有可能重新挑选，甚至直接依了老人的意见选择张三的孩子。
　　这样陈屠户就有可能避免自己的小儿子被选中。
　　他没有能耐拿钱送与里正，作为一个朴素无知的父亲，只能在别人的撺掇下想出这样昏庸麻烦的法子。
　　“张三与刘里正？”何县令蹙眉。
　　这侍丁的人选到底是谁，究竟那侍丁去了会被怎样揉搓，何县令压根不在意。可刘里正与张三接触这件事情，却是触怒了何县令。
　　老县丞对何县令的判断何其正确，何县令向来是自己有口肉吃，不会让底下的人只喝汤。可要是有人绕开他去，做些与县衙里胥令内通有无的事情，那何县令会非常，非常不高兴！
　　老县丞说完后，内衙就陷入了安静，守在外面的门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那个人是谁？”何县令问道，语气听起来平平无奇。
　　老县丞俯耳说了个名字。
　　翌日，西北坊，张三米铺。
　　前头的院落在吆喝着买卖，后头张三来回踱步，看起来颇为焦躁。日渐稀少的头发因近日的烦恼而愈发少得可怜，心里着急上火。
　　昨夜今日对他来说，都有些艰难。
　　县衙里与他关系好的胥令私下告知他，陈屠户那事由老县丞负责，那老胥吏厉害得狠，早就把根底都查了个干净。
　　悔之晚矣！
　　早知今日，张三就不会白瞎那钱去送给那捞子里正，搞了个偷龙转凤之举！
　　现在倒好，陈屠户这边出了事，而张三清楚他们这街的里正是个软蛋货色，倘若何明府问上门来，定然不会给他遮掩，没忙不迭把罪责都推给他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此事多少还是简单的，实在不行便破财消灾，再则小儿子有手有脚，左不过让人帮衬着些，难不成还能真让那王老头吃了他不成？当初要不是刘氏一直痴缠，张三何以至此？
　　这些年来若不是刘氏背后靠着镖局，武勇异常让他不敢乱来，何至于在与她成亲后连偷嘴都不成？
　　张三本就事情焦头烂额，一旦翻旧账就连过往的那些都扯出来了，不过眼下最是让张三心焦的还是西北坊那一大摊事。
　　眼下县城戒严，最后那批货暂时是送不出去了，虽然交易没完成拿不到最后的尾金，但于张三而言或许是场及时雨。
　　乱葬岗，老丁，何九……这接连死去的人全是牵扯到这桩买卖的，现在就剩了他一个。
　　何九当真不是尹口郭的人杀的？
　　张三打了个激灵。
　　张三清楚与尹口郭做生意不亚于与虎谋皮，可架不住他要的量大，这就像那鱼儿咬了钩后总舍不得那诱饵，总想着要是自个儿是那个一万而不是万一。
　　他在后院走了小八十圈了，把事情翻来覆去想，试图给自己冲出一条活路。实在是烦躁了，张三抬脚往前走，打算亲自做出几桩买卖来消消火。
　　刚掀开门帘子，张三的腿肚子就猛地一哆嗦。
　　米铺的椅子上坐着的胡髯大汉可不就是尹口郭吗？而站在店里活计前面正在询问些什么的小郎君赫然是养着恶猫的虞玓！
　　这是什么奇妙的组合？！
　　张三甚至想退回去看看是不是变天了。
　　虞玓身上背着布包，正同慢吞吞活计说道：“那请明日按着我刚才约定的数量送去东南坊的虞宅，这是定金。”他正从腰间佩戴的荷包里取钱，那串起的铜板刚交给活计，便听到一道粗犷的男声说道：“郎君怎地不带家奴出门，这等闲杂的事情岂可亲身来做？”
　　虞玓神情淡漠，不紧不慢嘱咐完，方才看着那声音的来源：“既是亲身可为，何必劳烦他人？”
　　说话的尹口郭饶有趣味地看着虞玓，“家仆不就是用来使唤的？”
　　虞玓似是懒得理会这陌生人的搭理，转身便往门外走，还没出得门去就听到胡髯大汉的笑声。他几步走到虞玓的面前来，眼含深意看了眼他，反倒是先他一步出了门去，门外两个站着的大汉跟着离开。
　　虞玓蹙眉，看着店铺里的活计，“这人是谁？”
　　许是看完了整个过程，那活计也有些纳闷，“他是我家老板的大主顾，这些天偶尔会过来。郎君莫要生气，那位主顾的脾气有些奇怪，您……”他还未说完，就被张三打断了。
　　张三是这米铺的老板，他一出面，那些活计就都退下去了。他笑着看虞玓：“怠慢小郎君了。”
　　虞玓摇头，看起来确实如同传闻般寡淡，只淡淡点头便要出门去。张三看着虞玓的背影，突地心生一计，叫住了虞玓，“小郎君留步。”
　　尹口郭接到消息后，只嗤笑了声，便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张三没胆把这件事告知虞玓，他对此向来有信心。

23、第二十三章
　　
　　西北坊总有那么些半掩门，暗门子里的勾当皆是如此，勾勾缠缠暧昧许久，天光大亮就甚都不是。
　　李连青对那里门清儿，只要兜里有点碎钱就会往那里去。
　　不过夜半突地被人拉起来还是一件极其难得的事情，他惺忪着眼和来寻他的武大说话：“缘何这么着急找我？”
　　武大是他家的家奴，彼时正哭丧着脸说道：“大郎，舅老爷正在家中等着呢。”
　　李连青那浑身的舒坦顿时就被吓走了一半，留下七分畏惧三分气闷。他耷拉着脸，灰头土脑地从半掩门那里离开，踩着宵禁的点赶忙回到了李家。
　　李连青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正堂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窗边桌上染着的都是几百钱一根的蜡烛，这在他们家中不算新鲜事。
　　他看着通明的大堂只有点腿肚子哆嗦，怎、怎的看起来像是三堂会审？他搜肠刮肚想着近日他做过的事情，别是有甚冒犯了舅爷的忌讳。
　　一进大堂，老县丞眯着眼坐在上座，阿娘坐在旁作陪，屋内甜茶的香味飘散着，却无人说话，看起来极为寂静。
　　李连青陪着笑脸，“这般夜深了，舅爷有要事吩咐让人叫侄儿一句便是，怎的还亲自过来一趟？”
　　老县丞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般，两手搭着椅子的扶手不说话。李连青连忙看他娘，只见阿娘身不动，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搓动了两下。
　　这就是和钱有关的事了。
　　李连青连忙把他近来使大钱的事情左思右想了一遍，找半掩门，和狐朋狗友吃酒，收了苦主的银子，去睡了陈屠户那半老徐娘，找人去套刘瘸子的麻袋……这认认真真思考了一遍，李连青连忙捡了些看起来严重的事说了，只是还没说了两句，就看老县丞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甭拿那些腌臜事污了我的耳朵！”
　　李连青被这句训得面如死灰，战战兢兢地站好。
　　他阿娘还未张口，就被老县丞给瞪了回去。
　　“当初我让你进县衙的时候，问过你后不后悔，你当初怎么同我说的？”
　　“不，不后悔。”
　　老县丞幽幽，“大声，老头子耳聋听不见。”
　　“
　　不后悔！”
　　老县丞目光如炬，“既然应了，就给我好生做事。旁的不归你管的事情，莫要插手。我同你说过什么？人命官司的事情莫要插手，任何与账本有关的事不能去碰，在明府的眼皮子底下不要贪墨过甚！这三点你哪一点记得了？”
　　李连青不服气地说道：“我都未曾忘记！”
　　“那陈屠户去偷手实的事情，你莫要同我说与你无半点干系！”老县丞喝道！
　　李连青刚想开口，这脸色突然一僵，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这冷汗也渐渐爬上了他的后背，让他灵活的舌头好像是被什么石头压住了般，连动弹也不能。
　　“想起来了？”老县丞重恢复老神在在的模样，像是刚才气急的人不是他。
　　李连青扑通一声跪下来，低头看着石板，“舅爷，我前些日子确实吃多了酒耍混，可我当真没有让他去偷里正那些户籍账簿，我不会如此不知轻重的！”
　　“你是没有明着让他去，可你暗地里倒是蛮会做事的。巡捕的线路不是你告诉陈屠户的，那还能是谁？”老县丞眯着眼，说出的话句句如刀，几乎要扎穿李连青的皮肉。
　　李连青两股战战，嘴巴嗫嚅了两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寡母闭眼，不想再去看她儿子那副讨嫌的样子。
　　老县丞的面上不显，其实心里满是失望透顶。
　　他膝下曾有两子，可都福薄，都养不住早早去了。近亲中唯独李连青这么个宝贝独苗，虽然老县丞从来对他不加颜色，可也确实对李连青抱有期待。
　　年岁小的时候让他读书，李连青却是半点不应，常躲在寡母身后装乖巧避难，老县丞虽失望，却也没说什么。等李连青年满二十时，老县丞就给过他两条路，一条是去服役参军，一条是入县衙当个差役。李连青又选择了后者。
　　至此老县丞就不对他抱有期待了。
　　可谁能想到李连青藏着这样的心思？
　　这明面上尚只是陈屠户去偷户籍的事情，暗地里李连青欲要使出来的手段还有着呢！
　　“你何德何能呢？”老县丞敲了敲拐杖，声音虽轻却骂得难听，“你羡慕虞家小子能入县学读书？我没给过你机会吗？是你自己不要！我说过县衙里要紧的事务不得插手，你偏偏去撺掇陈屠户去偷乡账！我这舅爷说过的话，你何尝听进去半分？被人捧着，就不知数了？”
　　老县丞说得很慢，可他妹妹却惊得睁开了眼。谁都没有她更清楚这位舅爷的性格，他这是对李连青心冷了。
　　李家有今天这一切全需要依仗老县丞的帮忙，倘若老县丞真的抽手不管的话，她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光是李连青在外面惹的那一堆烂账都没有人帮着擦屁股！还有老县丞整下来的那一大笔家业，难不成要便宜了其他人去？
　　当初老县丞从徐家娘子那盘来的酒家，可日日夜夜还在赚着大把银子呢！
　　李连青还没有他娘想得多。
　　这件事本来就是李连青做的，但是要说他是突然头脑发热那也不是，正如同他舅爷骂得那样，他确实是故意犯浑的。
　　他是在衙门里混的，对很多事都很是清楚，因着他舅爷的关系，这些门路消息他往往是头一批知道。而舅爷对虞玓那若有若无的注视也被李连青所知。
　　打小李连青便是这寡母的掌中宝，连带着舅爷看似对他呵责有加，实则也有所偏爱。当被宠坏的人留意到还有人同样得到舅爷的看重时，尤其那人还是他顶瞧不上的虞玓，李连青的嫉妒与怒火无法终止。
　　他于陈屠户家那娘子早就有牵扯，明里暗里给她送了不少钱。那日从她闺房里厮混得知近来烦恼的事，李连青冲动下就附耳悄悄把一灵感闪现的法子告诉了她。
　　继而，事态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了。
　　陈屠户家与虞家是一个里正，只要手实销毁，以李连青在衙门里的手段，要污蔑虞玓再判一个脱口脱户之罪可不难，少说也能罚他个三十杖！
　　这些美好的幻想在李连青的心里可盘旋了不少天，突地被老县丞三言两语怒骂，顿时被一头打醒。
　　何明府的性格，在县衙内待久了其实都清楚。
　　他确实是贪财，但是何明府谨慎，很多的事情他是绝对不允许插手的，但凡在他不允许的范围内做出了错事，那定然会让何明府震怒。
　　譬如户籍便是一个重中之重。
　　里正接受贿赂调整了名额这件事倘若真的给办成了，何明府就算到时候知道也不会在意。
　　但是这件事偏偏办不成。
　　且在后面还惹出了陈屠户偷户籍的事情，那便从上到下一个都逃不了干系。
　　李连青一旦想清楚这里面的关节，这骨头登时就软了下来，原本硬气的腰身也直不起来，甚至还有些战栗，“舅爷，舅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件事是我糊涂，我也不知道怎么、怎么就做出来这样的事情，舅爷，舅爷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试图去抓老县丞的衣角，被他厌恶地踢开了，“西北坊出了被杀的案子，明府把陈屠户此事都交给我来办。我已经帮你遮掩首尾了。”
　　当李连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连带他的母亲也勉强忍住了喜意。
　　“但是。”
　　老县丞继续说道，声音极其森冷。
　　“也是最后一次。”
　　夜深人静，虞宅。
　　白霜习惯在睡前去正屋看一眼，提着的灯笼摇曳，夜里看不大清墙边的路，只是虞宅对她来说太熟悉了，哪怕不提着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看到了漆黑中的两朵幽暗深绿的光火。
　　白霜心猛窜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这应当是大山公子。
　　漆黑的魅影趴在墙头，懒散的尾巴在夜色中甩了甩，只有那白尖隐约看得清楚。
　　白霜有种错觉，他在注视着小郎君。
　　猫脑袋漫不经心抬头，瞥了眼呆站着的白霜，那幽暗的猫瞳让她心里发毛。
　　那日刘嫂的话在白霜的心里浮现，有些隐约的猜测一直挥之不去。近来大山公子的脾气稍有暴躁，不知是不是身体不大舒服，白日里总会躲起来，到夜间才能稍微看到他的踪迹……而往往是在虞玓的身边。
　　白霜深呼一口气，提着灯笼绕过墙壁。
　　她是亲眼看过那毛贼的惨状的……足以看得出来大山公子的杀伤力，希望是她想多了。
　　毕竟凶兽哪怕套上一层虚假温和的表皮，也终有撕破的一日。
　　绕过墙壁，白霜正好在院门看到虞玓低着头在庭院中漫步，窥见此场景，她温婉的眉眼有些担忧。
　　“小郎君，可是出事了？”
　　话说今日虞玓归家后，便请他们明日开始搬去客栈住几日，说是有事要清静几天。
　　刘家的人别无二话，听完立刻就开始准备，只白霜对虞玓过于熟悉，知他不是那种喜欢劳师动众的人，一旦如此必有隐情。
　　虞玓抬眸看她，清亮的月光打在庭院里，于他身上同样笼罩着一层浅浅的光晕，“白霜姐姐，不必担心。”他口气难得温和地说道：“你觉得能出什么事情？”
　　白霜转念一想，现在小郎君正在认真读书，这同窗的关系也挺好，来往交流都极为正常，好似确实没有值得担忧的地方，如此便放下心来，吐着气说道：“是我多虑了。今日时辰不早，小郎君还是早点歇息吧。”
　　在虞玓应下后，白霜才离开了院子。
　　虞玓脸上那似有似无的笑意渐渐散去，小脸重新恢复面无表情，他在庭院中站定的小模样宛如雕塑，平静到毫无起伏。
　　好半晌后，虞玓轻声念道：“希望张三不要让我失望。”

24、第二十四章
　　
　　夜色黯淡无光，东宫更是森然，少有动静。
　　近日来，圣人皇后、各位殿下公主皆曾来探望太子的情况，皇后更是日日亲至，只是除了圣人与皇后，旁的贵人却是被孙思邈给拦住了，怕惊扰了太子。
　　“唔——”
　　床榻上的人一声闷哼，喜得医官连连说道：“有反应了，有反应了！”
　　一身道袍，仙风道骨的孙思邈依次收了针，与医官商议再三后，方定下明日的药方。
　　医官感慨地说了一句：“不知太子何日才会醒来。”
　　孙思邈笑呵呵地说道：“那还得看太子殿下自己。”他的视线落在病榻上那苍白温和的太子殿下身上，一贯孱弱的身子确实让这次病症越发严重。
　　只是从脉象来看，颇有生机啊。
　　孙思邈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药箱，正低头捡着些针药。身旁的医官感叹了声，模模糊糊地想到孙神医曾说过的话。
　　离魂症，端看患者心性。
　　外力可为，外力也有不可为。
　　…
　　石城县，西北坊。
　　月光暗淡，借着稀薄的光亮勉强能看到那桩方出了案子的屋舍里有人走动。
　　“查出来了吗？”尹口郭大口吃肉，大碗吃酒，底下坐着四个人皆是如此，吆喝划拳的模样极为高兴，满脸横肉匪气展露无遗。
　　其中一个瘦小的人凑到满脸胡须的尹口郭身边，“那破烂户偷东西时，我记住了位置。盯着县衙好几天了，刚戒备松了些，我潜进去把东西都偷出来了，顺便还放了把小火。”
　　尹口郭挑眉，笑盈盈地说道：“你小子能耐啊，放就放了，那些踪迹也一并灭个干净。省得和老丁那样死不死活不活的，还得我亲自送上路。”
　　原来那毛贼老丁是尹口郭亲自灭口的！
　　“这是石城县的乡账，我也看不懂字，老大您瞧瞧？”瘦小男人挠着头苦恼。
　　尹口郭啐了他一口，“老大我也不识得，去后头问个会识字的歌姬过来。”
　　瘦小男人眼前登时一亮，立刻就窜到后头去了，没多久就扯着一个美艳的少妇过来。她穿着单薄的衣裳，脸上还有新增的红印，低垂着头颤抖的模样让大堂里的人都淫.
　　笑起来，眼里像是带着钩子般恨不得在女人身上钩下两块肉。
　　“去，去看看。”他用力把女人推过去。
　　她踉踉跄跄走过去，站在尹口郭的边上，缩着脖子去看他桌面上摆着的文书。女人不懂什么是乡账，只是照着上面念着；“……户主虞玓，年十二……先父虞日，先母徐氏皆少海而归……”
　　尹口郭的眼睛越来越亮。
　　虞，徐。
　　倘若只有一个虞姓还不能确定，可再加上一个徐，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尹口郭把那颤抖的歌姬推给瘦小男人，抬手摔了酒杯哈哈大笑，“有趣，当真是有趣！”
　　那虞家小儿当真如他所料！
　　当此时，县衙里。
　　刚刚合眼的何县令被敲锣打鼓给吵醒，这连日的劳累让他的眼皮底下都是青痕。白胖的身子从床榻坐起来的时候，支棱的头发宛如怒发冲冠，“吵什么吵？！”
　　县令夫人迷瞪着眼陪着他坐起身来，就听到外面大呼小叫，“明府！明府！库房着火了——着火了——”
　　火势渐浓，这衙门闹将起来的事，大半个石城县都知道了。
　　就连虞玓在夜半的敲锣打鼓中，也披着衣裳坐在窗边，怔怔地看着烧红的天际。
　　“嗷呜——”
　　突起的咆哮声让虞玓回过神来，定睛一看院落里正漫步走着的庞大熟悉的身躯，巨大猫咪那根长长的尾巴在身后全卷起来，像是不耐又像是在生气般左右摇曳着，矫健的身姿在漫步走来时稍显不适，虞玓留意到大猫的后腿有些发轴般使不上劲。
　　大山公子在极其偶尔的时候脾气会异常暴躁。
　　虽然原本就凶狠，但他那刻往往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
　　不知究竟是因为头疼还是后腿疼，只那时他总是爱把自己藏在偏僻阴郁的角落，纵使人翻遍了整个虞宅也找不到。
　　这大猫本就傲慢冷漠，唯独对虞玓稍微好些，但真暴脾气起来却也是不给的。
　　虞玓蹙眉，漫步出了房门，守在大猫的去路蹲下.身，伸出他的手来，“看看可好？”
　　现在的大猫显然正在沉郁生气的阶段，他瞥了眼虞玓的手，大尾巴没好气地拍在手掌上，沉重的力道让虞玓的手掌往下一压，掌心登时又沉又痛。
　　可虞玓却没有抽回来，而是轻轻捏住了软软的尾巴尖，“就算是头痛或脚痛，按摩会不会好些呢？”若是旁人在，怕是要嘲笑虞玓宛如与人对话那般的沟通，可他看起来极为认真，也不肯让路。
　　漆黑的大猫嗷呜嗷呜叫了两声，烦躁的感觉越发浓郁，只使他恨不得现在狂刨撕裂些东西来。
　　可他近乎绝对理智地压制着这念头。
　　近来他常有头痛感，已然持续了大半月。
　　虞宅的下仆都是宽厚的人，不比东宫阴险狡诈者众，李承乾懒得把脾气发泄在他们身上，时常躲避在偏僻无人知的角落。
　　只没想到今夜时辰这么晚，那虞小郎君居然还未入寝，当真是烦躁至极！
　　趁大猫走神的刹那，虞玓抬手揉住大猫的脑袋，顺着敏感的猫耳往下撸，顺带还揉了揉他的脑袋两侧，就像是人那般用指腹揉搓着，肉眼可见让郁闷的大猫软化了些。
　　至于大山公子的禁区，虞玓自然不会随随便便去碰。
　　李承乾耐不过猫这种有奶有摸就是娘的性子，不甘不愿地任由着虞玓呼噜，不过那种剧烈的头痛确实在按摩下渐渐消退，那种暴躁阴郁的气息也渐渐散去。
　　李承乾磨了磨爪，回忆着那种刺痛的感觉，幽绿的猫瞳更加深邃。
　　这如同针扎的感觉，若是等同于针灸，却也是可行的。
　　难道……是那头有人在救治他的身体？这是否也意味着他还未死？
　　“咔哒——”
　　陷入沉默中的一人一猫猛地抬头看着那院门，原是关不严实，被风惊了势撞到门槛上。
　　势头渐大，如有风雨欲来。
　　虞玓停顿片刻，抬脚往院门走了几步，把那不断发出动静的门给阖上后，他一转身，原本盘踞在庭院中央的大猫已经消失了。
　　虞玓冷着小脸回到了屋舍，突地留意到床头已然出现一大坨猫团，那紧绷的神情稍稍褪去，反身关了门后，漫步走到窗边眺望了一眼那染红了的天际。
　　粗粗看去，那如同火烧般的颜色退散了些，许是县衙处理火势得当，已经渐渐控制住了。
　　虞玓看着那爬满墙壁的地锦，喃喃自语说道：“这事一出，李连青那边的事怕是更能掩盖过去了。”自打他从张三那里知道手实户籍的事情，是由老县丞负责后，他就彻底理清楚这其中为何会有隐隐针对的感觉。
　　李连青。
　　李连青，李家……虞玓记得老县丞的本姓，是张，与张三五百年前或许是一家人。张姓……三年前，徐娘子卖出去的那酒家的买主，也姓张。
　　老县丞对虞玓总是有回护的微妙情感，虽然极淡，可虞玓有所察觉。
　　这或许是李连青怨恨的缘由。
　　李连青这番计谋藏在陈屠户的背后，就目前来看应当是被老县丞出手阻止了，以至于现在都毫无动静。按理说虞玓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做这一件事不存在。
　　虞玓漫不经心地合上窗，回眸看着这幽幽跃动着灯火的屋舍内。
　　可他从来都不是那等好性的人啊。
　　既李连青这么不痛不痒地膈应他，那他自当也要“不痛不痒”地膈应回去才是。
　　虞玓研着墨水，提笔就着昏黄的灯光不知写了什么，不到半个时辰就匆匆写完了整个篇章。蘸饱了墨水的毛笔溅落了一两滴黑痕，那扭扭歪歪的字迹还真不像虞玓以往的笔迹。
　　继而被折叠进一个崭新的信封。
　　然后归置到一处。
　　趁着日头未亮，虞玓翻身回到床榻上，与大猫一同陷入黑甜梦乡。
　　…
　　深秋时节，各坊里街边的绿树落下几多枯叶，有些在凉风中打着旋儿飘进了县学里，在屋舍外摇曳着落下，恰好被出门的王老先生踩到脚下。
　　经学博士刚离开屋舍，几个年龄小的郎君就热闹地笑开来，看起来极为高兴。
　　坐在虞玓前头郎君笑眯眯地回头来看虞玓，“他们正想着要办诗会，就在县城外的山上，那里有个亭子，常有人去那里吟诗作对。你可要去？”他们刚聊完昨夜县衙的失火，这话题眨眼间又变换成了生徒感兴趣的诗会。
　　这郎君的名字叫刘思成，看起来极为圆润可爱，虽然岁数比虞玓还要年长，可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些。
　　虞玓抿唇道：“若是今日，怕是不能了，县衙的差役让我放学后去一趟。”
　　刘思成挑眉，“县衙寻你，可是何明府找你有要事？”
　　虞玓摇头，那登门拜访的差役只说了有要事，却不曾说清楚是为何。
　　只不过虞玓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左不过与家中那面上温和，实则傲慢矜贵的大猫有关。

25、第二十五章
　　
　　同窗多是以为虞玓是在何明府的庇护下进的县学，听虞玓这么说也只以为是真的有什么要事要找他，便没有强求。
　　虞玓出了县学，便往县衙去。
　　县衙与县学在同一坊内，沿着坊内的道路走去倒是不怎么远。待县衙外的门子看到虞玓的时候，怕是早就得到了肯首，连忙领着虞玓往里面去。
　　县衙还是同此前虞玓来的时候并无差别，只是现在内里的气氛看起来更为严肃阴沉，想来是现在这县衙内的主人情绪并不如何好。
　　毕竟经过昨夜起火，纵然是再心大的人估计都气得够呛。
　　内衙是往常何县令休息的地方，门子把虞玓引来这里后，扬声说道：“明府，虞小郎君来了。”
　　“让他进来吧。”何县令淡淡说道。
　　虞玓入内后才发现这堂内坐着的不只是何县令，还有那日初见的老县丞，并着仵作与两三个站着的皂役。李连青也站在最后头，看起来神情倦倦。
　　这些人聚集在一处，不知怎的，看着就颇有些来者不善。
　　虞玓面不改色，慢吞吞行礼后站直了身子，视线扫过这内衙的情况，平静地说道：“敢问明府寻某，可是有要事？”
　　便是这样子的秋日，何县令的额头还是噙着汗水，看起来颇有些狼狈。他点了点最后的位置先是让虞玓坐下，却没有说话。
　　左下的老县丞的笑着说道：“此次确实是有要事要询问小郎君。”
　　虞玓的眼眸很是清透，微微欠身说道：“您问。”
　　老县丞对虞玓这种乖顺的态度很满意，捋着胡子说道：“郎君家中所养的猫凶性颇重，按着仵作的判断，西北坊那件事……那些伤痕实在是不像是利器所伤。假若用爪痕来形容，更为符合。”
　　这话便是在怀疑虞玓了。
　　假若那只大猫当真是行凶者，那么作为主人的虞玓自然走不了干系。本来那猫的大小就与别个不同，如若不是那孤僻桀骜的性格，再加上何县令那谨慎的性格，不然许是会作为神物送往朝廷。
　　虞玓安静听完老县丞的说法后，淡淡回应：“如果是这般的话，以着您来看，那只袭击了死者的凶兽需要多高呢？”他这话却不是冲着老县丞，而是站在老县丞边上的仵作。
　　其态度虽然稍显淡漠，但是语气很稀松平常，没有寻常人对仵作的嫌弃感。仵作作为县衙里的胥令，对于这些微妙的语气还是极为敏感的。
　　他挑眉看了眼毫无反应的何县令，斟酌着开口说道：“那些伤势集中在后背靠心的位置，倘若是自下往上攻击，那虎豹少说得有三尺。”
　　随后他细细地讲述了死者的伤势。
　　这是仵作根据那男人的身高和伤痕的位置做出来的判断。
　　小郎君颔首，一本正经地说道：“某家中那只顽劣的大猫哪怕站起来有两尺有余，就算是纵身跃起去伤人，这种跳跃的攻击能够撕裂死者的皮肉，甚至近乎伤骨吗？”
　　若说大山公子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只有那条超长的尾巴了。
　　仵作蹙眉，认真思忖后摇了摇头。他推测三尺还有些勉强，两尺半确实不太足够。
　　虞玓道：“倘若诸位不信，自可由一位差役大哥陪同某回去接那只大猫来。”
　　何县令从虞玓进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除了用帕子擦汗外，更是没什么动作，直到这个时候方才道：“直接派人去抓便是。”那不咸不淡的样子看不出是何情绪。
　　虞玓慢吞吞地回：“那只大猫的脾气极为恶劣，当初明府确也看过了。倘若是直接派人强行去带，怕是要伤了人，反而不美。”
　　老县丞看了眼虞玓，方笑着对何县令说道：“明府，虞小郎君说的确实有理，便让人随他去吧。”
　　老县丞的话让何县令的态度松动了些，思考了片刻后方才点了点头。
　　却是派了两个人跟着虞玓去。
　　虞玓出了衙门时，看着坊墙外那温凉日头，眼底毫无暖意。
　　这是怕他纵猫逃离？
　　他漫不经心地迈开步伐，带着两个差役慢悠悠往虞宅而去。
　　家里那只矜贵冷漠的大猫，才懒得去做那些事。
　　虞宅。
　　虞玓站在书房前同柜子嘀咕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很快就出来同那站在门口的两个差役说可以了。
　　他走的速度稍快，下了台阶后，那两个站在门边的差役还回不过神来，面面相觑后，脸色有点难看，“小郎君莫不是在糊弄我等？”
　　这偌大的屋舍里哪有猫的踪影？
　　这两个差役中，李连青同样在内。他今日上差的脸色就不怎么样，被派来捉猫更是让他情绪暴躁，出口质问的人便是他。
　　虞玓站在庭院中，遥遥指着屋里柜子，“他在那里。”
　　差役顺着虞玓的手指看过去，那厚实的木板上确实好似有一大团黑影沉默了下来，一点若有若无的白色在微微摇动着，定睛一看那却是大猫的尾巴。
　　那一大团看起来就漆黑阴郁的影子悄然从柜子显露，继而是一双看起来颇为渗人可怖的幽绿猫眼，庞大的身躯裹挟着漆黑的色彩，带着白点的大尾巴摇来摇去，很快就落在了身前。
　　其中一个差役讪笑，“这便是小郎君家中那只大猫？”这明知故问的话得到了李连青的一个拐击，然后僵着笑脸说道：“那敢情好，还请小郎君快些和我们去县衙。”
　　他看着虞玓的样子更像是在说你快点回来把猫带走！
　　漆黑的大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踱步往门口走，惊得站在门口的两个差役连忙往后倒退了数步，任由着这只体型巨大的漆黑猫咪走在下了台阶。
　　窸窸窣窣的草丛似是有虫鸣般响着古怪的动静，被踩倒的根须叶脉复又立起，巨大猫覆盖着浑然纯黑的蓬松毛发，包裹着漆黑的蓬松尾巴轻巧优雅地扫了扫草地上匍匐的嫩草，宛如是巡视国土的王那般悠闲，庞大的身躯带着某种不怒自威的存在感。
　　猫爪子踏足过的地方悄无声息，地面阴影交织着，堪堪与这大大猫相得益彰，显得他的体形大得有些毛骨悚然。
　　虞玓抿唇，凉凉的嗓音低柔了些：“你太重了。”
　　压得草都弯了腰。
　　巨大的猫仅仅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一眼硬生生看出些许矜贵，像是施舍又不耐一般，走到虞玓身边的猫尾巴胡乱蹭了两下小郎君的脚脖子。
　　褪去了血腥凶残的巨大猫咪雍容华贵了起来，舒展着腰身，猫脑袋随即趴在屈起的肉垫上，那宛如在傲视凡人的姿态，让虞玓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这一笑，方才让这位清冷的小郎君流露出几分可爱的稚气。
　　许是刚刚大猫刻意吓唬过那两个差役，哪怕他们跟在虞玓的身后都颇为刻意不去接触大猫。
　　甚至在过道时，宁愿紧贴着墙壁上的地锦都不愿意靠近大猫。
　　说来这些地锦伴随着虞宅生长，哪怕是秋日都依旧常青，是这庭院内习以为常的景色。虞玓曾想过要不要把这些地锦给移走，毕竟阿娘曾说过这与猫有害，只是大山公子对这些植株完全不感兴趣，故而思忖再三后，虞玓并没有这么做。
　　待出了虞宅，一路上也有些街道好事者看到了差役，并着中间走着那虞玓小郎君与他家那只有着各色传奇色彩的大猫。
　　一时之间各种传言纷纷扬扬，也有人闲着没事干跟着他们一路去，径直走到了县衙。
　　这是虞玓第二次带着大猫来到这公堂。
　　“这便是那只大猫？”老县丞眼中颇有异彩，上一次他有事在外，并没有真正看到这只大猫，如今得见果然颇为神异。
　　而仵作得了县令的许可，已经绕着那只蹲坐在虞玓身边闭目养神的大猫走了好几圈。
　　半晌后，仵作恋恋不舍地把眼神从大猫的身上抽回来，继而看着何县令说道：“何明府，这只大猫若是再大上两圈，或许还能符合。可以这般模样，确实不足以把心挖出来的。”
　　大猫的体形比其他普通的猫更为彪悍，连那根尾巴都极长，若不是仵作看得出不似虎豹，不然单单这般长的尾巴都不似善类。如今这猫蹲坐在原先虞玓所坐的椅子就已经挤得满满，几乎没有余地了。
　　何县令看着那只大猫沉默许久，忽而说道：“捏开它的爪子看看。”
　　仵作得令，立刻就往前迈了一步欲要抬起大猫的爪子，虞玓阻止的话还未说出来，原本懒洋洋的大猫咆哮着窜到了虞玓的肩膀上，压得他的肩膀重重一沉，单薄的身子差点撑不住。
　　兽类的獠牙擦过嘴唇，凶狠呲牙之下，幽绿的猫瞳闪烁着嗜血光芒。
　　仵作惊得往后逃窜。
　　大猫那根长长的尾巴圈住了虞玓的脖颈，毛绒绒的触感撩拨着敏感要害的皮肤，让虞玓不由得抿唇，却把大猫抱了满怀。
　　这只巨大的猫咪突然暴起的凶性如此激烈，毫无疑问，要是仵作胆敢再往前一步，那只手定然是不能要了的。
　　干瘦的仵作猛地窜到了李连青的后面，这苦得站在前面的李连青两股战战。
　　莫要拉他站在前头，他也害怕啊！

26、第二十六章
　　
　　虞玓的手指顺着大猫的后背顺毛，蓬松炸毛的那些皮毛逐渐被他给安抚下来。
　　他虽少有和大猫这般亲密的接触，但是当他伸手的时候，庞大的阴影并没有避让。于是慢慢地、慢慢地，县衙其他人看着虞玓摸到了大猫的肉垫，轻而易举地捏住了肉垫。
　　弹出的爪子尖利异常，锋利如刀。
　　“还不快给本官看清楚！”何县令的话里有着无力的愤怒。
　　虽然他看起来坐得笔直没有动摇，可刚才大猫咆哮的那瞬间，他差点没躲到椅子底下去！
　　那一瞬间的惊恐是无法掩饰的。
　　仵作战战兢兢地从李连青的背后冒头，眯着眼端详许久，这才说道：“不，不是，这个长度不足。”
　　何县令莫名松了口气，却又泛起不知缘由的郁闷，不知是对虞玓的还是对这个仵作的。
　　何县令眯着眼挥了挥手，“既然消除了嫌疑，这事便算了。可这只大猫如此凶残，虞玓，你可要严加管教。”他现在看着虞玓就心烦，如果不是此事牵涉巨大，他真想虞玓也给按个罪名丢到牢狱里去。
　　坐在他左下的老县丞或多或少猜到了县令的心思，心里暗自摇头。
　　要是真的有那胆量倒也无所谓，虞家只剩下虞玓，真丢进去蹉跎死了也就没人伸冤了，可惜县令谨慎过头的性格被人堪破，反而一直被人拿捏着，当真是纸老虎！
　　虞玓默然不语，欠身后，便抱着那只散发着莫名郁闷的大猫出去了。
　　何县令摆摆手，让屋里其他人也一并滚出去，这内衙里只留下老县丞和何县令两人。
　　待屋里的人全离开后，何县令叹气对老县丞说道：“你说得果然没错，这县城内近来刮起来的风声不大对头。或许当真是有人借着大猫的名头借刀杀人，杀了那死者后把罪责全推给虞玓的这只大猫。”
　　近来县城里一直在疯传虞宅中的恶猫，这以往也有过这样的传闻，可多是说其看家护宅的本领，一日之间口风突变，不得不说真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动，意欲让县衙做出相同的判断。
　　老县丞在这县城里多年了，这推波助澜的势头一起来，就让他有些坐不住了。这手法当真是不错，只是碰到了老县丞这样的老手，轻而易举发现了这其中的微妙差别。
　　老县丞意有所指地说道：“现在就只看究竟是内斗，还是一锅端了。”
　　西北坊的尸体有问题，意味着张三米铺也有问题了。
　　何县令捋着胡子颔首，“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把消息送往陆公，等他们示下，就能把西北坊的人一网打尽！”
　　老县丞吃茶的动作一顿，附和着何县令笑起来。心里却是把何县令这种胆小畏惧的心理腹诽了千八百句，便是那西北坊里藏着十几个人，以县衙里的人手还是能拿下来的。
　　何必牵扯到陆公呢？
　　单凭这一来一回都不知要徒生多少事端！
　　这边内衙面上其乐融融，丝毫没有刚才那叱责暴怒的模样，那厢虞玓带着大猫走出县衙，却发现外面围着许多的人。
　　他站在县衙的门槛内，漆黑清透的眼眸看了一眼那些围观的人。
　　“这就是那只大猫？”
　　“能不能打死啊……看着甚是吓人，浑身黑魆魆的……”
　　“我听说这只猫能把人给啃死了！？”
　　“果然是个怪物，明府怎没把它抓起来？”
　　“这个重量可真沉啊……”
　　那些纷杂的对话有些传入了虞玓的耳朵。
　　他拾级而下，神情甚为淡漠，宛如把那些汇聚的潮涌人声当做虚幻。
　　虞玓敛眉，在围观者不自觉让开的道路漫步而去。
　　果然。
　　风向不对。
　　石城县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县内发生豆大点的事情都容易成为县城的饭后闲谈。
　　最初县内关于大猫的传言都是极为神异，且颇有些奇怪的色彩。
　　但无论如何都是趋向于好的方面，至少是看家护宅的好猫。可这两三日，风声却有些微妙地转向凶残可怖的方面去了……这最初是虞玓在县学里发现的。
　　那些同窗原本已经消去了对大猫的好奇，但是近来却偶尔有提起虞家的那只大猫。一人可说是意外，可两人、三人就不再能简单解释了。
　　虞玓为了大猫的安全，自然不愿意他再出来。
　　可何县令突然来这么一招……他紧了紧抱着大猫的胳膊，看来这位明府也是发现了什么。
　　老滑头。
　　虞玓淡淡地想着，或许他家这只大猫确实做过些什么，但是挖心这种腌臜的事必然是不会做的。
　　有些人借着凶猫的名头借刀杀人。
　　他的视线幽幽地落在县衙照壁对面的宣化坊。
　　既如此，就莫怪他了。
　　在虞玓暂时解除嫌疑下堂后，李连青被同为皂役的王武搭住肩膀，“走啊，去西北坊。”
　　李连青恹恹推开了王武，“去，别和我套近乎。我这正烦着呢。”
　　王武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道：“心情不好，去西北坊快活不正是常事吗？”莫管是不是当值的时候，只消得他们乐意的时候，就算去了又如何？
　　李连青近期可是不敢再去寻那些暗门子了，就算王武一直拖着他也不乐意。
　　王武耸肩，就把李连青给拖去留香楼了，“听说近日来了个说书先生，那嘴皮子可真是利索。去听听得了。”
　　连同着李连青，王武一共叫了三四个同僚，有李连青王武撑腰，那几个皂役就笑嘻嘻跟着走了，纵使被上官捉住逃班那也是不要紧。
　　留香楼背后的主人合该是平州的哪位，在县里的生意红红火火，也从不敢有人找他们麻烦。店小二对李连青王武这一批人早就熟悉异常，连忙招呼着他们往二楼雅座去。
　　王武随口抛下一句照旧，“你们新来那说书先生呢？”
　　店小二笑着说道：“在后头准备呢，过一会就给诸位献丑了。”
　　王武满意地点头，带着李连青上了二楼去。
　　好半晌，留香楼的一楼大堂爆发出激烈的喝彩声，王武探头看了一眼，原是从后面出来个矮小精瘦的老汉，穿着洗得白净的朴素衣裳，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说书先生站上台，手里拿着拍板，这一开口就看出功底，那说起来当真是绘声绘色，对话人物场景宛如就在眼前。王武招呼着同僚把酒满上，一边晃着脑袋一边听着说书。
　　李连青埋头吃闷酒，偶尔吐槽一下老县丞，却不敢说大声，只暗地里嘀咕着两三句，王武从来是听听就过了。
　　老县丞……呵呵，那个老头子在县衙里多年，谁敢轻易开罪了他？好在这位的心性向来不错又爱惜名声，少做些鱼肉乡里的事情，不然可得惨得人苦叫连天。
　　王武原是只听着说书，听着听着神色就诡异了起来。
　　好半天，他扯了扯李连青的袖子，“你刚才可听清楚了？”
　　李连青这酒刚喝到一半，脸色上了红，可这人还算是清醒，“听清楚什么？”他方才正和人吃着酒说话，倒是没注意那说书先生的讲古。
　　王武的脸色变了又变，抬着下巴指了指那大堂的说书先生，“你且听听吧。”
　　李连青耐着脾性听了四五六句，本是随意打发而已，可听着听着这脸色就越发不对劲起来，捏着酒杯的手指发力，好半晌竟是活生生捏碎了！
　　这破裂的声音在屋内安静得诡异。
　　王武看了两眼李连青……他这是得罪了哪门子偏门左道的人了？
　　他想笑，但是李连青的脸色青了又紫，紫了又白，王武活生生忍下喷笑的念头，安慰着说道：“那也不定是你。”
　　李连青阴恻恻地说道：“不是我，你方才叫我作甚？”
　　这说书先生此刻在说着是前朝某位极其不人道的负心汉，名叫青莲李。这青莲李仪表人堂，在县衙里做着小吏，确实听着不错。他的寡母为人刻薄了些，可却有一位贤妻，把家中诸事打理得极为妥当。
　　可偏生青莲李此人极为好色，时常往那暗门歌姬而去，在美色肚皮上挥洒了无数的钱财。待他成婚五年后，他被新上任县令的女儿看中，便做了那抛妻弃子的事情，伙同寡母一起把贤妻宝盈驱逐出门。
　　后头就是这青莲李为了遮掩真相，屡屡着人对宝盈下手，而现在那说书先生正讲到那可怜女子宝盈被钦差大人救下，开始要行那彻查之事。
　　说书先生说起故事来铿锵有力，提起那青莲李的时候便是一副可恶做派，说得让人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那渣滓活活劈死。可说起那贤良娇弱的宝盈，当真说得让人心生可怜；反手一变，那钦差大人的口味又实在是正道大义，听得人不住摇头，实在是一个好故事。
　　说得是满堂彩，时不时有人撒钱给那说书，巴不得他现在就把那青莲李的下场说得清楚，定要看那心狠手辣的负心汉钉在耻辱柱上，好落个应得的报应！
　　王武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喝彩，忍不住挠了挠头，“只是些细节听起来相似，你可别在这发脾气。”他们这些衙门里的人，哪里能得罪，哪里不能得罪，那是清楚分明。
　　这留香楼背后的人，便是不可轻易得罪。
　　李连青恨恨接过帕子擦手，“不是我？怎不是我，青莲李，李连青！寡母，好色，暗门……呵呵，这宝盈，说的是报应吧！”
　　他这脑子在旁门左道上就是转得快。
　　莫说是普通的对照了，那些普通的细节，包括李连青爱吃酒，怕猫，有一个陈家姘头……这些种种如何不是在说他？知道的可不是眨眼就知道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是要日积月累地毁他的声名！
　　宛如杀人于无形之刃！
　　王武把那店小二叫来，“你们这说书先生来了多久？这故事又是从何而来啊？”
　　店小二弯着腰，谦虚着说道：“这说书先生是咱掌柜的同老板请来的，说是这嘴上的功夫极为厉害。至于这故事，是这两天才开始讲的，反响还算不错。”
　　王武瞥了眼底下那热热闹闹坐满人的姿态，嗤笑了声，可还算不错？
　　早些时候，留香楼就算再如何热闹，在这个时间也不可能大堂坐满了人。
　　可不就是这说书先生的厉害？
　　王武摆摆手让店小二下去了，转头看着李连青，“你近来是得罪了哪些笔杆子厉害的人物？这招可真是绝。”
　　说书先生说得可不就是故事。
　　要是不起眼的事情也就罢了，可现在看着留香楼的人潮，保不准小半个县内都知道了这故事。他们或许不知道李连青是哪个皂役，却知道青莲李的种种恶行。而知道李连青的，这心里一琢磨，可不就是知道在说他？！
　　李连青再没皮没脸，日日夜夜听着人说着自己下作阴损渣滓的评价，如何能高兴得过来？再怎么不要脸，当真出了事，这脸他娘还是要的！
　　“得罪，我能得罪什么人？你不说他们得罪……”李连青暴怒的话还未说完，这脸色渐渐就低沉了下来。
　　要说得罪，而且还有这样的笔杆子……思来想去，李连青只能想到一个人。
　　不，应该说，他压根就没想过遮掩！
　　李连青紧紧握住拳头，眼里像是噙满了毒，“这他娘是不要命了，敢这般编排我？！”
　　王武一听他有了成算，连忙说道：“是谁？”
　　李连青把左近的两张凳子踹倒在地，气得额头蹦筋，“你早上不还刚见过那猢狲吗？！”
　　王武蹙眉，竟然是那冷漠的小郎君？
　　“你莫不是搞错了？我看虞玓那冰冰凉凉的模样，不像是能想出这种……这种手段来。”王武抓耳挠腮想不出个合适的形容词。
　　王武这边还感叹着，那边李连青已经气到再度摔杯，还是旁的皂役去阻了他方才停了下来，“这毕竟是留香楼，可不能在这里闹将起来。”
　　李连青喘着粗气，眼睛通红地说道：“是不是兄弟，还是不是兄弟？是的话和我抄家伙去那虞宅！”
　　首当其冲的王武有些推辞，毕竟这没凭没证地冲去人家府邸算什么事？
　　现在摆明了是李连青气过头，要真的闹出事来拦不住，他们这群在旁边的人怕不是得给老县丞恁死？
　　更何况……他们确实不想有如李连青这般被人“说书立传”的名头，那可当真是太惨烈了。
　　他们没立刻回答，甚至刚刚有个乐呵的年轻皂役憋着话不敢说，其实这说书先生讲了好些天了，就数这个故事因逻辑缜密，跌宕起伏最使人喜欢，西北坊现在谁不知道一个关于“青莲李”的负心汉？
　　只是李连青这两日足不出户，而王武差点没睡死在肚皮上，这才不清不楚。
　　要说阴损，却也还不至于。
　　可细想来，当真是捉笔杆子的文人才能有这样温温柔柔，却宛如片片割刀的巧妙手段。
　　李连青一看他们的反应，登时就回过神来，气愤地指着他们几个说道：“你们这算他娘什么兄弟？我要……”他还未说完，门外突地被人推开了。
　　他正气头上，头都不抬就骂道：“什么玩意儿就敢进来，给爷滚出去！”
　　一把苍老的声音幽幽地说道：“你让谁滚出去？”
　　李连青一哆嗦，猛地抬头一看，只见他家舅爷背着手站在门外，一脸铁青地看着他。
　　完了。
　　完了！
　　李连青登时面如死灰。
　　…
　　虞宅，书房。
　　窗户半阖，院里墙外爬满的地锦在凉风中习习而动。
　　斜阳的余晖恋恋不舍散落在靠窗的书桌上。
　　虞玓小郎君的鬓边簪着朵硕大的木芙蓉，浅白与淡粉的色彩交织在木芙蓉的花瓣里。
　　他站在书桌前，提笔落字。
　　蘸饱的墨渍在铺开的白纸上荡开，书写的经典正渐渐成型。
　　虞玓气定神闲，写得端的是一气呵成。
　　文人之笔，向来进可定国□□，退可口诛笔伐。
　　武可杀，文亦可杀！

27、第二十七章
　　
　　白霜端着糕点茶水过来的时候, 虞玓并不在屋中, 而是与大猫在墙边。
　　瘦削单薄的小郎君矮着身子, 趴在墙头的大猫卷着尾巴, 正一勾一勾逗弄着虞玓的头发，瞧来如同披了层温和的血肉皮毛，全然是一头懒散闲暇的猛兽。
　　对比刘家人的担忧, 白霜渐渐习惯了这头小猛兽跟在虞玓身边这个事实。
　　接触是相互的，虞玓亲近那猫, 那猫何尝不是？
　　只是白霜有种古怪的感觉，大山公子偶尔怎么给她一种，像是在哄小孩儿的错觉？
　　白霜进屋把东西放在书桌边，虞玓默完的纸张就放到边上，她无意间看了眼, 那最上头的墨渍还未干透。白霜略懂些字，只隐约看出来像是在讲述一个关于“王姓”将军的故事。
　　她抿唇笑着, 退出来带上了门，同郎君说了些话，这才又出了院子。
　　西北坊里头。
　　李连青正从留香楼垂头耷脑跟着老县丞出去。
　　王武赔着笑脸把一老一少送走后，旁的皂役奇怪地说道：“李哥怎地脸色这般难看？”要说往日做了出格的事情被老县丞逮住, 那也是曾有过的。
　　怎么这一次就看着不大一样了？
　　王武送走老县丞后, 那谦卑的模样登时就换了，懒散地倚靠在门上，用下巴扬了扬大堂中间还在讲着跌宕起伏故事的说书先生，“可不就是传到老县丞的耳朵里去了？我看李哥这次悬了。”
　　王武听着那满堂彩的喧闹声, 忍不住啧啧称奇，他还从未看到老县丞那么难看的脸色。
　　这一次李连青，怕是有难了。
　　…
　　西北坊相隔不远的一屋舍里，尹口郭和张三对坐着吃茶。
　　“张老板近来可好？”大胡子的尹口郭拖长着笑意说道，那屋里内外，尹口郭和张三的人都各自站了两三个。
　　张三脸色很是倦怠，看起来像是连夜没有休息好的模样，“家中出了些事。”之前他被县衙的人传唤，被审问了大半日才得以回来。然后他们那条街的里正连夜登门拜访，好一通商量直到天色拂晓才离去。而今日尹口郭的人在半下午的时候就守着他，等他露面就强把他给请了过来。
　　这连轴转如何能让张三脸色好看？
　　“尹老板有事直说吧。”张三不想再兜圈子了。
　　尹口郭拍手，“张老板果然爽快，我要的那批货呢？”
　　张三抬了抬眼皮看尹口郭，忽而嘿嘿冷笑起来，“尹口郭啊郭半边，您难道不知道最近我的状况吗？县衙的人查得紧，要是我但凡送货出去，尾随的差役还不得把您也给带进来啊！”
　　虽然张三看起来像是在奉承尹口郭，可光听他称呼尹口郭的模样，那定是饱含着怨气的。
　　石城县近来谣言纷纷皆是关于那只凶残的恶猫，有鼻子有眼的说法越来越多。
　　张三起初也怀疑过，但是他在石城县那么多年，于县衙还是有些门路的，起初是为了陈屠户那件事，却阴差阳错得了仵作关于西北坊死者的看法。当初尹口郭言辞凿凿凶手是那只凶猫，且传言越来越广……可事实分明与他的说法不符，这岂不是在糊弄张三？
　　当初在西北坊屋舍，除了他张三的人。
　　就只有尹口郭的人。
　　而如今和尹口郭合作过的人，如今竟只剩下他一个！
　　这如何能让张三不紧张后怕呢？
　　这所谓凶猫的消息，怕是尹口郭给放出去的吧！
　　尹口郭吃着酒，看似平静地说道，“你想贪了我的钱？”他捏着酒杯，望着张三的眼里满是恶意，“你可知上一个这么做的人，现在如何了？”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张三不会拼得鱼死网破。
　　可尹口郭这明晃晃的杀意却让他胆战心惊，连忙说道：“你可别忘了，我的手中有大量关于你的消息，倘若你真的敢对我动手，明日我未归家，那些消息就会送往府衙！”
　　尹口郭哈哈大笑，丝毫不以为意，“光是县衙那些残兵败将，你以为能奈我何？老子当初上战场杀人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哈，那虞玓已经知道那乱葬岗的事同你有关，且就算县衙挡不住你能奈何，这平州附近可是……唔唔唔……”张三那飞沫怒言还未说完，就被站在他后面的人用力踢了一脚膝盖，疼得弯了腰。
　　“嘴巴堵上丢到后面去。你带个人拿着他的牌子去张三米铺领粮，能拿多少拿多少。明日出城！”尹口郭眯着眼说道。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如今再继续逗留下去没有意义。若不是还留着张三以防万一，他现在就能把那怂货给砍了！
　　尹口郭在屋舍里慢慢吃茶，思忖着方才张三的话头。
　　那虞玓……是个祸害。
　　当除！
　　还未思忖完全，尹口郭耳边听着外面越来越热闹的声响，顿时皱了皱眉。
　　他在这县城内有些嚣张，可行事到底是隐蔽的，除开张三他们外，从来不曾接触过外面的。但凡进了这屋里的人，就没能出去过，那日吃酒的歌姬现在还在后头养着。
　　“怎么回事？”尹口郭有些怒意。
　　外面守着的人猫着腰进来，“老大，外头有人在成亲，迎亲的队伍堵住了门前的道。”
　　尹口郭蹙眉，听着那些喇叭唢呐的声响头都大了，“滚滚滚！”
　　那人麻溜滚出去。
　　尹口郭现在手底就剩下四个人，这一趟进县城虽然折损了三个，可对尹口郭来说还是一趟值得的买卖，不然他上哪儿去找能养活那一堆牲口的钱，百来张嘴总还是得花点功夫。
　　他训完人后，又悠哉吃着最后一杯香醇浓郁的酒。
　　这还是张三最初为了生意牵线送来的，据说是这县城里最得意的酒水。
　　果然还是有些滋味儿。
　　尹口郭把酒杯重重摔在地面，盘算着等出去后再抢掠几个村庄，带些美娇娥，这过冬时节就能舒舒服服度过了，总好过给皇帝拼死拼活数年，连恣意放纵都不允许一二！
　　那过得是什么苦日子哟！
　　…
　　夜晚秋风飒爽，宵禁后坊外的街道除了巡逻的队伍脚步声外，寂静无声。有一道阴影快速略过坊墙，如入无人之境般踩着瓦片踏过屋舍，迅速地翻到了虞宅门外。
　　虞宅日间只有老刘叔一人守着，夜间刘勇偶尔会去陪着他一块值班，只后来虞玓说不许日夜操劳，就改成了在门房的小间睡觉。刘嫂也不理会自家丈夫的倔脾气，自己一人睡得更踏实。
　　那黑衣人快速翻过虞家的墙壁，贴着墙根阴影往后院深处去，在安静的后院中听到了朗朗读书声。正屋里还是漆黑一片，左近的书屋亮着豆大昏暗的光芒，窗户剪影上印着那站得板正的小郎君。
　　“……民亦劳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师，以绥四国。无纵诡随，以谨罔极。”虞宅的人气确实淡薄了些，偌大一个宅子里，似乎只剩下这缕人烟味，在幽幽诵读着诗书。
　　那黑衣人艺高人胆大，粗鲁地推开了门。
　　初入书房，夜行人就看到虞玓背对着门口，立于书架前的模样。
　　他根骨分明的手指搭在书的脊背，正抽出一本极厚的书籍。那大门被推开的声音吸引了虞玓，那背诵的声音暂且停下，他回头看着肆无忌惮站在门口的黑衣人。
　　他身形粗壮高大，赫然挡住了门口的出路，蒙面后露出来的眼睛冒着精光，一看就来者不善。
　　虞玓把拿下来的书籍搁在桌案上，森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了两下：“王君廓。”
　　他漆黑如墨的眼眸看着来者，清冷地说道：“别来无恙。”
　　尹口郭，不，王君廓黑布后的脸登时就冷了几分，“谁告诉你的？张三？”他还未露出半分狰狞，就全被虞玓的这句话堵回来！
　　张三那家伙猜出来了？
　　不可能！！
　　王君廓思忖着，以张三的性格，哪怕是再爱钱，知道他是谁之后都不可能与他做生意。张三顶多就猜测到他是土匪强盗的身份。
　　虞玓岁数小，身量矮，与王君廓粗壮的身材相比，远远不够看，眼下一人在外一人在内彼此对峙，不知为何小郎君的气势却与王君廓相当，丝毫没有被压下去。
　　虞玓眉眼淡淡，清透的眼眸径直看着王君廓。
　　王君廓，实乃大唐初期的开国将士之一。
　　他于行军打仗上颇有能为，协助李渊父子大胜不少战役，虽然不比秦将军那些出名，却依旧是战功赫赫。然王君廓的性情一贯嚣张跋扈，做事全凭自己喜好，在驻军当地惹来不少的怨念。在贞观元年的时候，因为猜忌朝廷要对他动手，王君廓索性杀了守卫叛出朝廷，在路上被乡民所杀。
　　当然，这是官方的记载。
　　倘若王君廓当真死了，眼下站在虞玓身前的人又是谁？
　　“尹口郭，郭半边，其实你一直在张扬着自己的身份不是吗？”虞玓淡淡地说道。
　　王君廓扯下黑巾，大步走进书房内。
　　这如入无人之境，走得比虞玓这个主人还要自在。
　　他在宽背椅坐下来，与站在书架前的虞玓正好相对。以王君廓的能力，想要杀一个瘦弱的小郎君不过是易如反掌，甚至能用杀鸡焉用牛刀来形容。
　　昏黄的油灯亮照在虞玓的小脸上，那种冷漠到精致的脆弱感让王君廓不禁有些手痒，他向来不喜欢虞玓这等文绉绉的瘦弱郎君，不管是鲜血还是伴随着的尖叫声都能让他发自内心的喟叹。
　　王君廓把玩着手里的匕首，斜睨着一脸无惧的虞玓，“你是怎么猜到我的身份的？”
　　“县衙外的宣化坊常年贴着剿匪的榜文，虽然向来少有人看，但是某确实留意到了。这伙劫匪向来喜欢不定位的游走劫掠，数量在百余人左右。领头的人看来极为彪悍，有作战意识，从不贪恋来去自如。根据县衙连续替换的三张榜文的地点，可以看得出来这伙劫匪正在不断往石城县迁移，如果速度足够的话，在两三月前抵达石城县不是难事。”虞玓不知为何先不说回答，反而说起了其他的事情。
　　“平州临近的几个州遭灾，大量减产后粮食的价格在攀升，劫掠附近的村庄不足以得到足够的粮食，如果劫掠的数量太大，必定会引起附近大州的注意，有足够钱财的前提下，还不如大量购买粮食，甚至还能得到一个不错的价格。这样不禁能扛过冬季，甚至还能养足人马在来年开春再战。”虞玓缓缓道来，眉头微挑。
　　大量买货时，单价往往会减低，这是经商习惯用的手段。
　　“你说某说得对吗？王首领？”虞玓轻描淡写戳破了王君廓另一层身份。
　　他能猜到王君廓的两种身份，确实与张三有关。
　　张三与王君廓合作了三个月，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也偶尔会透露出来。
　　他告知了虞玓关于尹口郭本姓为“王”的事情，可其余的……当然是得感谢喜欢讲故事的徐娘子了，大唐至今的开国将领谋士脾性，她近乎如数家珍，幼年可全都是虞玓的睡前故事。
　　尹口为君，郭半边为廓，本姓为王……把名字拆解开来再成为名字，确实足以看得出王君廓此人的性格桀骜。
　　如同拆字谜般的姓名出现在虞玓面前时，就已经被他快速联系到了一起，只不过太过奇特，如同天方夜谭。做过将士，对朝廷不满，落草为寇，行事恣意，姓氏奇特……虞玓只有六成把握，只能当场喝破以窥其真相。
　　他赌对了而已。
　　王君廓朗声大笑，丝毫不在意会引来虞宅其他人，又或者是说，这虞宅里的三瓜两枣完全不被他放在眼里，“小郎君思考之缜密，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他饶有趣味地看着虞玓，“不过你看破了我的身份，我倒也不差。”
　　匕首在他的指尖跳舞，刀锋如同他的臂膀般听话。
　　“虞玓……你可知你的身世如何？”王君廓微眯着眼，眼里的精光如同紧盯着猎物的虎豹。
　　虞玓微蹙眉头，“这与你无关。”
　　“这同我的关系可就大了。”王君廓的眼里尽是无法掩盖的阴毒恶意，“你那叔祖与我有仇！你说我找上你，是不是应该的？”
　　“哼！”王君廓猛地一掌掀翻了桌几，看起来像是越说越气般，右手的匕首也猛地插入了椅子扶手，看他盯着小郎君的模样更像是要生吞了他，“你当真以为老子愿意和你兜圈子？”他的眼神如刀，宛如要把虞玓给片成肉块。
　　虞玓看似淡漠平静，可行事却率性果敢，说话直接坦然，毫不留情！
　　这模样……
　　“这模样偏偏像极虞世南那个老东西！”王君廓异常厌恶地开口。
　　虞世南身形羸弱，弱不胜衣，却有刚烈敢言的名声，全然与外表不相符合，从来都是犯言直谏，毫不退缩。果然虞家，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虞玓微愣，其袖手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却没有流露出半点异样，“虞公大义，必定是有你之过。”
　　“想激我？”王君廓翘着二郎腿，恣意地看着虞玓：“这般淡定，难道你从一开始就猜到了？”
　　虞玓倒是坦率，“猜到了一半。”
　　有关，也无关。
　　那满满一箱子的空白册子，总归有些隐藏在岁月里的痕迹。
　　虞玓猜到了那长安有故人，只是他没想到是虞世南。
　　虞世南的名头，哪怕是在这小小的石城县内，都是极有威名。
　　王君廓与虞世南做过一段时间的同僚，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官，若说彼此间起了龌龊，那确实是在情理之中。只是愤恨到王君廓偷摸着要上门都要击杀了虞玓的程度……那可能不是一般的怨恨。
　　只不过，王君廓要猜到虞世南与他的关系，到底还是需要些佐证。
　　“之前县衙那把火，是你放的？”虞玓若有所思。
　　如是这般，倒是能猜测到一些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王君廓微眯着眼，“没错。”
　　他倒是没想到虞玓居然猜到了那么多的东西。
　　真他娘的晦气，这小子和虞老头还真操蛋的相似。
　　王君廓看着虞玓那清清朗朗的小模样，那眼神就好像是在思考着要从哪里下手的样子。
　　虞玓往后走了两步靠在书架上，看起来就像是害怕了那般，只是王君廓对上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可完全感觉不到他害怕的情绪。
　　正当王君廓想要讥讽他两句的时候，虞玓袖子一挥，桌边的砚台猛地摔破在地。
　　哐当！！
　　王君廓的反应速度算不上慢，甚至可以说极快，他立刻弹离胡椅，手往下摸着腰间的刀往虞玓那冲去，可不知为何房间四角突刺出来四个彪形大汉把他硬生生拦下。
　　操他娘的这屋里一开始分明没人！
　　这始料不及让王君廓一时间陷入了四个人的缠斗中。
　　他的功夫不是虚假，一对四可几乎不落下风，甚至还有余地冲虞玓怒骂：“你他娘的在算计我？”
　　虞玓眼眸越发幽深，“你不也是在算计某？”
　　他甚至还想着，倒是把当初阿娘讲古时用的江湖手段给派上用场了。
　　砚台，讯号，镖师。
　　有趣。
　　王君廓之所以没立刻把虞玓剁了，是因为方才虞玓在他初进门就一口叫破他的身份，这让王君廓无论如何都得先确定这件事是否只有虞玓一人知道。
　　眼下朝廷虽然一直在发剿匪的榜文，但因王君廓向来都是搞游击战，从不会在一个据点多留，因此想要把王君廓的人马及时拦杀很难。
　　可这前提是他真的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劫匪首领。
　　一旦被朝廷知道王君廓还没有死，届时来的就不是零散的驻军，而是由朝廷大将带领的人马了。
　　王君廓可不乐见他那些旧同僚！
　　虞玓并不会武，但是看得出这四个镖师与王君廓不相上下，这足以看得出来王君廓的厉害。这也是他不得不以自己为诱饵，把王君廓给引出来的原因！
　　那日在张三米铺，张三那语焉不详的对话在他自己看来或许什么都没有说，可却给了虞玓足够的信息推测出王君廓的身份，以及他带来的威胁。
　　不单单是对大山公子的威胁。
　　更有对虞家那奇怪的态度，就好像是他清楚与虞家有关的秘密。
　　虞玓不得不防。
　　刀剑相交的声音在屋内回响着，虞玓请来的四个镖师仍然死死地把王君廓压制在屋里，虽然书房内混乱得桌椅倾倒，可一旦让王君廓这样的人冲出屋门，要寻到机会逃脱出去可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虞家小儿，你且等着，待我逃出去，任何与你亲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王君廓怒吼着。
　　直到现在他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虞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仍然没有一个下人跑出来查看情况，而虞玓喝声之下，屋里凭空就出现了四个镖师来缠住他……这分明是早有预谋！
　　就连他自己也仅是个诱饵。
　　这小小年纪，对自己可真狠！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五千六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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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王君廓的眼里满是血红, 胡髯大汉的脸上全是狰狞, 他挥刀越来越勇, 在情绪的激愤下竟隐隐有种要压制住四个镖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虞玓摩挲着粗糙的指腹, 清透漆黑的眼眸倒映着这一出好戏。清冷如泉的嗓音幽幽响起来，分明没有力度，却硬是飘入王君廓的耳朵里, “你是在想着西北坊中的人来救你？那或许不成了。在你踏足虞宅的时候，我的人就已经去张三米铺送消息, 说是张三被扣留在你那里。”
　　他神色淡漠地看着场中的游斗，“我想你与张三合作了这么久，应当知道他的夫人……是做什么营生的吧？”
　　王君廓差点没被虞玓这不咸不淡的话给气吐血。
　　什么营生？
　　他在扭身躲过一镖师的大刀时愤恨地想着。
　　怨不得现在这几个镖师会身居此地，原来张三早就同他夫人刘氏有了算计。
　　刘氏的娘家，是石城县里的一家镖局！
　　这倒是王君廓错怪了张三, 这些个镖师是虞玓临到下午方才从刘氏镖局请来的。虞玓屋里是经过阿娘特殊改造的，在房屋的四个角落都能借助视角偏差藏人, 那些镖师就是藏在那里，静候王君廓入瓮。
　　因着平州民风彪悍些，故而镖局也比其他州要凶狠些。
　　镖师们向来是同进同出，彼此默契十足, 更因着王君廓被虞玓的话轻易激怒, 这行事就乱了些章法，在被窥到破绽后，镖师们越战越勇，牢牢地压制住王君廓的士气。
　　眼见王君廓渐渐被压制, 虞玓这才有余力思考起张三的安危。他请了五个镖师，除了四个藏在屋里，其余还有一个藏在院中，只消有外人踏足虞宅，他便会立刻去给张家报信。
　　还未到出城，王君廓定然不会杀了张三，只是不知道那刘娘子带人强攻进去后……倘若张三被当做人质杀了就倒霉了。
　　只是可张三究竟是死是活，虞玓并不太在意。
　　能在察觉到王君廓是个劫匪强盗的身份后还能熟视无睹与王君廓合作，他这番生意倘若没被揭穿，那些即将被掠夺的百姓何其无辜？
　　张三若死，那也死不足惜。
　　虞玓对外向来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落在旁人的眼中就是在认真观战着场中的对战。于王君廓而言，方才对他来说还是大好的局面居然一转眼有了颠倒，这对一贯气势高涨嚣张跋扈的王首领来说如何能接受？！他愤怒地咬牙，拼着最后一口气死死咬住四个镖师，在一个转身的空隙猛地甩出腰间的匕首。
　　黄口小儿！
　　你尚且还嫩了些！
　　虞玓听到了破空的声音，甚至身体比意识更快反应过来往旁边躲。
　　可王君廓在愤怒下的力道极大，拼着要被镖师砍几道的伤势都要甩出匕首，凌冽的风声转瞬即逝，眼见虞玓要被当场戳伤，可镖师们却回身不及！
　　“嗷呜！！”
　　低沉咆哮的叫声从屋顶传来，一道沉重的黑影宛如抓紧时机那般从横梁跳下，带着白点的粗壮大尾巴险之又险地拍在匕首柄上。
　　重击让匕首不得不扭转了去势，深深地钉到窗棂上，陷入三寸。
　　如同小山般的黑猫好像被激怒，他的喉咙滚动着充满怒意的咆哮，长而粗壮的大尾巴高高昂起，他矫健的身姿与敏捷的速度就连镖师的眼力都有些捕捉不到。
　　漆黑巨猫迅猛地扑了进去，正滚地躲开一镖师袭击的王君廓顿时被死死压垮，他咆哮着咬住王君廓的胳膊，剧烈的痛苦疼得王君廓忍不住惨叫。趁着重量短时间压制住王君廓后，大猫粗壮蓬松的尾巴悄无声息缠绕在王君廓的脖子上。
　　不过短短的时间，王君廓已经被勒到满脸通红，眼白不住往上翻。
　　紧握着刀的右手失去力气，本要砍向漆黑狸奴而抬起的胳膊轰然倒地，嗬嗬挣扎着抠脖子。
　　赶来的镖师无从下手，这只狸奴不论是体重还是凶残程度都让他们震撼，矫健的身姿与浑身上下散发着凌冽极致的杀意都极其难觅！
　　那是独属于兽类的野性。
　　一道冷冽，却轻柔些的嗓音传来，“大山公子。”
　　暴怒中的大猫猛地抬头对虞玓就是一阵咆哮，“嗷呜！嗷呜！嗷呜！！！”他松开了口，龇牙咆哮的牙齿间满是血痕，凶残可怖的模样纵使是镖师们都有些毛骨悚然。
　　咆哮声出奇愤怒，甚至比刚才攻击王君廓的时候还要猛烈，镖师光是看着那只巨大黑猫压低身子的模样，甚至以为大猫要攻击虞玓。
　　他们蠢蠢欲动，顿时就要抢上前去把雇主给救下来。
　　未曾想虞玓几步走过来，弯腰搂住了大猫的头颅，侧头蹭了蹭蓬松柔软的毛发，轻轻地说道：“我知道大山公子最好了。”
　　愤怒的漆黑大猫胡乱拍着虞玓，把那张小脸给扒拉开！
　　讨好也没用！
　　他的长尾巴极其用力地拍了拍地面，虞玓就乖乖在他面前矮身蹲下。
　　“嗷呜——嗷呜——”
　　肉垫与尾巴齐飞，凌冽而冷漠的叫声中带着几分气急败坏，就看着漆黑中有一白点翩翩飞舞时落时起。
　　镖师们趁着大猫松懈的那刻连忙把差点被勒死的王君廓给捆起来。
　　有一年轻镖师一边捆着一边看那边血腥又透着古怪温馨的画面，憋了一刻钟后，忍不住悄悄和同伴说着：“郎君家的狸奴是不是在教训他？”
　　同伴：“我看着像。”
　　前面年长的镖师咳嗽了两声，顿时两道细微的声音消失了，静若寒蝉不敢再说话。
　　虞玓好不容易把暴走咆哮的巨猫安抚住，并取来水给大猫漱口洗手后，期间四个镖师已经完成了捆住王君廓，避嫌挪开眼，开始帮雇主收拾混乱的书房等等这一系列的行动。
　　被虞玓搂着怀里的大猫微眯着眼，在转移注意后，他正沉默看着自己的手……啊不，是肉垫。
　　有那么一瞬间，他耳边恍惚听到了稍显聒噪的动静，宛如在东宫般。只刚才急于去救虞玓，让他忽视了那片刻的触动，眨眼间这种玄妙的感觉就消失了。
　　追根溯源，这种感觉应当是在他救虞玓的那一刻……李承乾古怪地想，难不成是与那危急关头的虞玓有关……等等，危急关头？
　　猫瞳幽然。
　　他看着那柄还插在窗棂上的匕首。
　　险之又险的不只是虞玓，还有那一刻冲出去救人的他……生死，难不成这回去的玄机就在其中？
　　这厢虞玓不知猫的心思，正在观察着那王君廓。
　　这些镖师是懂行的，王君廓的双手都被紧紧束缚起来。莫说是手腕，就连手指也难以动弹，免得他又从何处摸出来一柄匕首。
　　王君廓抽过气来后，正滔滔不绝辱骂虞玓。
　　哪怕是现在虞玓松开大猫起身走向他的时候，他骂得比以往还要更狠，这时候就能看出来他的能耐了……不愧是当过将军，敌方被这样不断辱骂后还能压住怒火的确实少见，怕不是得怒极攻心立刻与他做过一场！
　　王君廓充满恶意：“你的叔祖在长安富贵，而你在石城县历经蹉跎，如此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之人，你难道不愤怒吗？”
　　不忠不义不孝不悌不是这么用的……修辞有问题。
　　虞玓边想着边慢吞吞地说道：“阿耶虽不曾详讲过家中情况，却也曾讲过家有叔祖曾愿为祖父替死，有此事，他便比你强不知道多少倍。”他迎着王君廓愤怒的眼神，淡淡言道：“至于你，且等着官府判罚吧，无论如何，你出不去了。”
　　王君廓哈哈大笑，看起来混不在意，甚至还啐了口唾沫，“你尽管捉拿我，且看看究竟是谁胜谁败？！”
　　虞玓微蹙眉，眼看着几个镖师捉拿着王君廓回去官府，心里还在思忖着刚刚王君廓的说法……这石城县外许是还藏着接应他的人马。
　　倘若数量足够多，化整为零潜入县城的话，还真的有可能冲突了县衙把人给抢出来。
　　县衙只能防住普通人，对于王君廓那批杀人不眨眼的劫匪还真是难说。
　　毕竟……最近县衙至少经过了两波洗劫。
　　先是陈屠户，后是王君廓的人。
　　只不过以何县令的秉性，怕不是早早就给平州那边递话，如果能及时赶到的话……他想着昨日王思远同他八卦的送亲队伍……昨日按着历法来说，可是大凶。
　　有人迎亲？
　　虞玓不过一顿，稍把这件事放在后头，再思索起王君廓的事情。镖师的动作很是迅速，把五花大绑的王君廓立刻送到衙门去。
　　虞玓在后头，慢一步再去。
　　若王君廓所说的事情是真的，那无非是让虞玓面对两件事。
　　一则是县衙会如何反应，二则是他要如何应对。
　　…
　　深夜坊墙，巡逻的队伍看到镖师压着个五花大绑的人顿时起了疑心，盘问后这才一路把他们送到了县衙的门口。
　　而正巧在他们遇到了刘氏带着的另一批人，后面正捆着四五个成肉球的人。
　　镖师定睛一看，其中一个是刘娘子的夫婿张三。
　　咳。
　　张家娘子看着极为气愤，亲自敲了县衙的鼓，把张三并着王君廓一行人都送到公堂去。
　　何县令正睡得一塌糊涂，先是被梆鼓吵醒，只觉得连日来当真困顿。
　　他打着哈欠听着门子的回报，只听得“王君廓”三字时还有迷茫，还是屏风后自家娘子略显困惑地说道：“王君廓……这不是几年前朝廷说背叛朝廷而被乡民杀死的大将吗？”
　　何县令的困意登时就吓跑了，背后冷汗刷就流了下来，急声让人去把老县丞给找来，并着全县衙的差役皂隶全部都要来上值。
　　硬是等到人都到齐了后，才敢到公堂上去。
　　不大不小的公堂挤满了镖师，老县丞咳嗽了两声，让那些镖师两边只留一个，其余先退出去后，这公堂才显得清楚了些，被捆成肉球的五六个人才露出来。
　　除了张三脖子上有道血痕，除此之外的几个人全身都是各种破烂衣物并着血迹伤口，那两个站着的镖师看起来还彪悍些。
　　何县令狐疑着说道：“来者何人？所告何事？可有状纸？”
　　张家娘子刘氏扬着声说道：“明府，我小家小户不懂规矩，那状纸便免了吧。今日来乃是因着我家那死鬼与抢匪买卖一事，还请明府大大治了这个抢匪的罪责！”她相貌普通，可眼睛特别明亮，说起话来条理很是清晰，只看着张三的眼神透着失望。
　　何县令听完，这里面怎么像是断了一茬？
　　“咳，那王君廓又是何事？”
　　从虞宅来的那个镖师老实地说道：“草民不知，是虞家小郎君堪破此事，他也默认了。”他比划指了指堵着嘴的王君廓，看起来也有点茫然。
　　虞家小郎君？
　　虞玓？
　　何县令皱眉，这件事与他有何干系？
　　近来和虞玓牵扯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何县令都想去庙里拜拜除晦气了！
　　“把那虞玓找来……”何县令的话还没说完，衙门外的门子就赶着说道：“明府，虞玓此时正在门外。”何县令忍住翻白眼的念头，着人让他进来。
　　却不料虞玓不是自己一人过来的，他的后面还跟着一团黑影，那庞大的身影让县衙里的人立刻猜出来是何物。
　　三进三出的虞家狸奴。
　　虞玓欠身说道：“某来迟了，还望明府见谅。
　　”
　　何县令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王君廓是怎么回事？”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旁边的差役去给公堂下的几个所谓抢匪松开嘴里的布条。
　　“县衙门口的亭子一直张贴着榜文，实乃一伙西进劫匪的悬赏，首领的描述与他有七分相似。他在石城县内自称是尹口郭，绰号郭半边，其实意指是原本的名字。”虞玓不紧不慢地说着，“张三告诉我，尹口郭时常吹嘘自己上过战场带过兵，去过虎牢打过突厥。虽张三只把这些话当做是酒后胡言。可姓王的将军，有于虎牢俘虏夏将张青特，于幽州大破突厥者，确有其人。某便有了一个猜测。”
　　王君廓确实是有点名气，可少有人会注意到大将曾经过的战役，便是如程知节这般赫赫有名，世人也多是知道些著名战役，是做不到事无巨细全部记住。
　　虞玓这番猜测，却是过于抽丝拔茧了。
　　镖师倒抽一口气，他没想到这捉到的人竟有这般赫赫战绩！就连要去给王君廓等人拆封口的差役也愣住，不敢再动。
　　虞玓敛眉，平静地说完：“可某毕竟只有六成的把握，今夜他欲来袭时，某便假意窥破其身份一口道出。”
　　结果他应了，那便是真。
　　何县令瞠目结舌，端看虞玓招了镖师去家中的预先之举，分明是步步谋算！
　　眼下却来说只有六成把握？！
　　只有六成的把握，这虞玓就敢赌？
　　疯了吗？！
　　这虞玓分明看着清冷淡漠，如何生出这种疯狂果敢的性子！
　　何县令沉默了半晌，发觉他对起因经过结果都不甚了解，不得不重头哼哧哼哧地了解，这里面大部分都是张三与王君廓的扯掰，于是乎虞玓站在最边上漠然听着。
　　他的身旁趴着一只硕大的狸奴，哪怕如今这沉甸甸的黑影情绪很是稳定，可是镖师是亲眼看过他发威的模样，有意无意间都站得远远的，给一人一猫空出了的位置。漆黑大猫的尾巴缠着虞玓的手腕，这不长不短的距离恰够尾巴卷一圈，然后把白点的尾巴尖蹭在手腕的皮肤上，痒痒的触感让虞玓紧绷的情绪松缓了些。
　　虞玓捋了捋，假如虞世南是他叔祖，那自家阿耶应当是虞世基的后代。
　　虞世南身居高位，朝野皆知他与其兄虞世基的情谊深厚。只是虞玓记得阿娘说过，虞世基的儿子们在他被杀当日皆慷慨赴死，阿耶又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虞玓蓦然想起当年阿娘的临终遗言，她说人都是自私的，说得难不成是她自己？
　　阿耶当年郁郁寡欢，是否与此有关？
　　只这些都是尘封在过往岁月里的消息，哪怕虞玓再如何聪敏都推测不出来。
　　这场特殊的公堂对簿只持续了两刻钟的时间，在何县令还要再深挖的时候，就忽闻县衙门口被破开了。众人惊呼中皆以为是王君廓的旧部冲杀进来的，何县令攥紧了升堂木，抖着嗓子说道：“还不，还不快去看看？！”
　　在轰隆声中，虞玓微微蹙眉。
　　这脚步的声音太整齐了，不像是杂牌抢匪所能走出来的感觉，更像是整齐训练出来的……还未等虞玓细想，公堂门口就涌进来一些气势别有不同的人，他们分明穿着的是普通的衣裳，却硬是有一种整体化一的感觉，就像是……他们如同是某种整体的部分。
　　士兵。
　　虞玓方才油然而生这种感觉，便看着一个相貌普通，走路却大步流星的青年从后面越过人潮走来，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这里就是石城县的县衙？”
　　何县令在这个时候反倒冷静下来，他问道：“你们是何人？违反宵禁，擅闯县衙，可知该当何罪？！”他面上大公无私，心里却是哀嚎近来县衙到底哪里不对，接连遭受这种严重的打击。
　　领头青年笑着说道：“倒也没有其他大事。”他的手指并起指了指那狼狈的王君廓，“这是我们追了半年的贼人，多谢石城县县令替我们抓住了他。”
　　何县令从他的话中听出某种含义，蹙着眉说道：“敢问可有令牌示下，若有的话，自可随意。”
　　领头的青年朗笑着点头，伸手往怀里摸了摸。
　　摸了摸。
　　摸了又摸。
　　他忽而尴尬地看着站在他右手边的人，“我的令牌呢？”
　　那人看着很无奈，“您自个儿都不知在哪，卑职怎么可能知道？”
　　青年摸着后脑勺说道：“大概是换衣服的时候丢到哪里去了，县令莫急，等我派人寻到了便送来。不过这人放你们这里也可，但是须得我们派人一起看守。他的武力高强，你们守不住。”何县令从青年的说话做事中察觉到了什么，登时喜笑颜开，陆公派来的团练兵竟然是如此的好说话。
　　左不过他们现在的武力远比县衙里的人更为强悍，如此一来倒也能庇护一二。
　　何县令没有多加考虑就答应了此事。
　　虞玓看着他们来往的人井然有序地布置起来，而何县令则是亲自走下位置与领头青年商谈起来，“……哎呀，好在你们来了，这抢匪首领居然是当初的叛将王君廓，真放在县衙的牢狱怕也是容易逃脱……”本来在听他说话的领头青年有点半心半意，好半晌反应过来“王君廓”这三个字代表的意思，登时扭头看着何县令，“王君廓？”
　　何县令迟疑，“是他自己认的，真假未知。”
　　青年摸了摸后脑勺，这似乎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我是冲着剿匪来的……居然是王君廓？”青年渐渐低声，“他不是死了吗？”
　　不多时，象征着青年身份的令牌也送了过来。却不是何县令所预料的平州驻兵，而是营州的折冲府府兵。
　　虞玓沉吟，所以那迎亲的队伍……是他们吗？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五千六get√

29、第二十九章
　　
　　昨日在历法上于姻缘一事是大凶, 有人迎亲本就是件奇怪的事……倘若他们假借迎亲而进石城县, 是为了瞒过在外头有可能潜伏着的抢匪们？
　　大山公子沉默地待在角落里, 其漆黑油滑的毛发让几个来往的小兵看了蠢蠢欲动, 但在镖师的阻拦下不能成行。
　　生怕两边起了冲突，又有血光之灾。
　　直到青年将领一个个问过后，留到最后提审询问的才是虞玓。
　　虞玓揉了揉眼, 作息正常早睡早起的小郎君犹有些困意。
　　“小郎君是为何与这王君廓结仇的？”青年将领的态度温和。
　　他问话的时候是一齐站着的，这让何县令不得不陪着一起站着旁边说话, 这站了大半宿连腿都有些哆嗦的。若是往常，何县令定然是不会这么折腾。
　　可是这青年将领身份不凡，他都站在这当口一一问过去，那何县令也不敢摆谱，做些不应当的事情来。
　　虞玓淡淡说道：“与他接结仇的不是我, 或许是我的叔祖。”
　　王君廓是当初朝廷的叛将，与石城县一个小小读书郎的叔祖能有什么仇怨？青年将领一边腹诽王君廓可真是小肚鸡肠一边问道：“小郎君的叔祖姓氏名谁？你可知道事情的经过？”
　　虞玓抿唇说道：“我方才知道我的叔祖是谁, 据王君廓所说，乃是虞世南。”
　　青年将领点着头，笑着说道：“原来是虞世……虞世南？！”他瞪大了眼，细细打量着小郎君的眉眼, 自顾自嘀咕起来, “不是吧，没听说过虞公有这么大的侄孙啊？”
　　这位率直的性格倒是颇为有趣，虞玓摇头：“王君廓所说的或许也为假，某的父母从未提及过此事。”
　　青年将领抬手拍了拍虞玓的肩膀, “莫要害怕，此事就交给我，定会帮你证实此事。倘若虞公知道，定然也是高兴的。”
　　他浑然不把王君廓放在眼中，更无论那外面或许可能存在的几百抢匪。待问过了虞玓的情况口供后，便兴致勃勃地和虞玓聊了好一会儿，留意到他微红发困的眼眸后，又一股劲儿赶着他早些家去休息。
　　这位青年将军并无架子，说话做事很是率性，虞玓生活中难得遇到这样的性情。
　　虞玓往外走了两步后，发现大山公子并没有跟着追上来，两三步又走了回去，发现那将军正盯着角落里那一大团黑影看。虞玓迈步走过去，蹲在大猫的身前，清冷的嗓音流露出来，“大山公子？”
　　大猫紧紧地盯着这个自来熟的青年将领，他的耳朵紧紧地往后贴在毛绒绒的脑袋上，幽绿的猫瞳渗血般盯着他的脖颈，似是在衡量着哪里下手比较合适。
　　虞玓的到来打断了大猫的全神贯注，好半晌凛冽的视线才柔和下来。
　　天边擦亮，一两颗残留的星星在哀哀眨着眼，一人一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起的薄雾中。
　　“唔，我也想要养狸奴。”青年将领羡慕。
　　“您还是别了，军营不给。”副手冷酷无情地否决了。
　　虞玓回到家后，等候许久的刘家人一同迎了上来。
　　昨夜刘家的人都在客栈住了一宿，白霜却总感觉不对劲，天刚亮就带着人往回赶，只看到虞宅内空无一人，书房内却破落成一片满是血迹的悲惨模样。
　　虞玓失去了踪迹，刘家人着急得不行。在虞玓回来前，刘勇正打算去衙门报官。
　　白霜看到虞玓回来登时就哭了，刘嫂也忍不住担心看了几眼，连忙去烧了热水给虞玓擦拭手脸，而刘勇早就跑去县学给虞玓告假。
　　被众人哄着坐在胡椅里，手里还捧着一条暖暖的手帕擦着手脸，虞玓突然觉得连心都是暖暖的。
　　他偏头看着躺在桌案上的大猫，难得温声说道：“我很欢喜。”
　　虞玓把帕子放回去水盆里，望着天边擦亮的晨光，破晓后的日头让人喜欢，“亲手做一件事，猜中开头与结果，原是这般有趣。”
　　大猫淡淡瞥他一眼。
　　人小，心思却多。
　　难养活。
　　…
　　虞玓狠睡了一日，待暮色将临的时候才醒来。
　　许是听到了风声，他家门房堆满了同窗送来探望的礼物，还有几位平日与虞玓关系不错诸如刘思远的人更是亲自登门拜访，不过当时小郎君一直在昏睡，就没见到。
　　虞玓洗漱后吃了些清粥，就慢吞吞坐在窗边。
　　庭院里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白霜侍弄的花草留有余香，尚未落尽，这让虞玓的心情不禁好了起来。他伸手摘了一朵红色的小野花插在鬓间，迎着那暮色西下的残阳闭目养神，远远看来犹如半睡半醒。
　　大猫溜进来庭院，在那些暮色中踩着匍匐躺倒的草丛走来，蓬松柔软的长尾巴甩着靠近的嫩芽，迈着轻巧没有声响的步伐潜入了屋里。
　　虞玓自言自语着，“那青年将领的父辈或许是与虞公有些亲近，清晨他的反应看来应当是见过虞公。倘若他确定了此事，未免会有想把我带到长安的念头。”他垂眸，残阳打在他的小脸，“只不知道他究竟是何身份。”
　　何县令看过令牌后，倒是对他毕恭毕敬的。
　　有折冲府的府兵接管，诸事便容易些了，虞玓也不去管其他的事，温习了昨日没看完的书后就重新睡下，倒还真的又睡了一觉。
　　翌日，县学。
　　同窗里欲要八卦的人许多，只有着经学博士在上压制，他那笑眯眯的老脸不是常人能扛得住的，便是好几个年长郎君都不敢在课堂上走神。一群鹌鹑学生乖乖听从指示，让经学博士还算满意。
　　“虞玓，你且上来。”
　　经学博士考校过其他生徒的功课后，这才把虞玓给叫上前来。
　　“昨日回去让你做的两类诗可都写好了？”经学博士问道，丝毫不在意这个“昨日”其实应当是前日了。
　　虞玓把带上来的作业交给王老先生核查，他细细看了他所作的两类各四首诗，忍不住颔首说道：“这一道上有天赋者众，你虽未有那般显著，但这脉络要点确实是掌握了。接下来本需教你如何做文章，但是或许你需要家去了。”
　　经学博士说话的时候很是温和，浑浊的眼看着虞玓却也是蛮带笑意。
　　底下的鹌鹑学生们有些聒噪，看起来是好奇为什么现在夫子就让虞玓回家去。但是虞玓站在老先生的面前，却是看懂了他的意思。
　　虞玓抿唇，片刻后低声问道：“夫子知道那位是何人吗？”
　　经学博士捋着胡子说道；“只知道是营州折冲府的人，其他的倒是不清楚，没想到他追着抢匪一路越过数州。”越过诸州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敢做这样的事情必定不是普通的出身。
　　底下有大胆的生徒忍不住冒头：“夫子说的可是昨日的事情，有劫匪在县城里被抓住了？”
　　难得经学博士没训斥那说话的生徒，颔首说道：“此事不假。”他在这石城县内的门生不少，有些消息老先生比常人还要知道得多。
　　昨日那青年将领就直接带着人出县城去，像是要一网打尽那些抢匪。对于此事，经学博士自然是十分赞同，要是靠着那怕死的何县令，怕不是得何年何月了。
　　堂下顿时就爆发了一小阵议论的声音，最后在助教的咳嗽声下，学生们重归鹌鹑状，认真聆听着经学博士的教导：“往日县学只教读书，做人却是需要自行体悟，只不许拿自己去冒险，你们可听明白了？”
　　众生徒齐齐应是。
　　只有虞玓知道，这话也是特地说给他听的。
　　屋舍里安静下来，经学博士这才继续对虞玓说道：“这些瞒不住的，你需要早做准备。”
　　虞玓长身一礼，谢过他这番隐晦的告诫。
　　变数来得很快，县学刚放，同窗刚围着虞玓一圈，那问话还没有轮番上就听到县学外的门房进来说，门外有军爷在等着。
　　正当诸位郎君面面相觑惊讶着，有年长郎君站出来说道：“虞玓，这当是寻你的，你莫等我们，且先去吧。”在他的解围下虞玓得以脱离了包围，带着书袋离开了。
　　身后屋舍如何纷杂，虞玓亦不会知晓，等他来到门外时，候着的军爷竟然就是那青年将领。
　　只见他朗声笑道：“今日刚杀回城，惦记着你的事情就早些过来了，虞小郎君可否与我商谈一二？”
　　虞玓挑眉，这一来一回不过十几个时辰，那些劫匪当真潜伏在左近？
　　而这位青年将领倒也真的是果敢英勇。
　　不过他说话爽快，虞玓应得也痛快，“不然去某家中？”
　　青年将领大喜，“自当是可以的。”
　　待他们在虞宅偏厅落座的时候，青年将领看着白霜送来的茶盏颇为畏惧，“吃茶便算了，那些茶饼的味道我都不知如何形容。”
　　白霜笑道：“虞宅的茶水却不是那样的，有些清苦与回甘，不若您试试？”
　　青年将领挑眉，看着对面虞玓自然吃茶的模样，再痛定思痛发觉好似没那种甜腻的味道，这才半信半疑开始尝试吃了两口。
　　这清爽的茶香味是极其难得的口感，比其他地方少去了奇怪的味道，却口齿留香。
　　青年将领惊讶说道：“这是为何？”
　　虞玓淡淡说道：“阿娘不喜各类添加的物品，家中的茶向来是不加的。”
　　青年将领不禁颔首，“很好，大好，便该如此，长安那些茶楼都是甚捞子奇怪味道？”他吃过一盅茶后，这才说道，“昨日县衙彻查了关于虞家一户在石城县落户前后的事情，因着武德到贞观初年的落户没有严查，故而无法确证小郎君与虞公的关系。”
　　虞玓平静地说道：“这本不是要紧事，您可不必忙活。”
　　青年将领蹙眉：“可我已经书信一封告知了我父亲。”
　　他说话的时候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他的背后沉沉落下一团庞大阴影，虞玓也不知道为甚大山公子总有这个偏好，总是爱蹲守在来客的背后，这要是人猛一回头大概会被吓出个好歹。
　　“您的父亲是？”虞玓问道。
　　青年将领朗声笑道：“虞郎君失礼了，至今还未介绍自己，我乃程知节之子程处弼。”程知节的名头，却是如雷贯耳，比那王君廓还要世人皆知。程处弼为其子，颇有其父之风。
　　虞玓挑眉，看着程处弼说道：“如此倒是某怠慢了。”
　　程处弼哈哈大笑，摆着手说道：“去岁年少不禁事，与老爹闹着出远门，被他丢来营州历练，说是不告诉任何人身份熬一年，就答应日后天高海阔任我飞，现在一年的期限已至，正好碰到此事，正当是帮忙的道理。”他话里话外都透着武人的率真亲厚。
　　虞玓清楚这程处弼的意思。
　　眼下程处弼还未确定虞玓究竟是不是与虞公有关系，可他不愿意放弃这个可能。
　　想来当年开国的那群将领谋士的关系都极为不错，便是小辈的关系也比寻常要好些，这等事情自当是放在心上。程处弼是希望虞玓能跟他一同回营州，他就在那里的折冲府锤炼，等年后他将要回长安，到时候正好能带着虞玓他们上京。
　　虞玓淡淡地说道：“可你却是忘了一件事。如今只是假定某是虞公的侄孙，倘若不是，岂不是让虞公白高兴一场？”
　　程处弼冲着虞玓眨了眨眼，“其实你和虞公的相貌有几分相似，当初不觉尚可，如今却是觉得越来越像。当然这是我的感觉，还得再加上王君廓的供词。”
　　说到王君廓这个叛将兼劫匪首领时，程处弼的眼神犀利了些，那种宽厚的感觉被肃杀冲淡了些。
　　“据他所说，隋末他曾经在当今圣人的兵营外看到你父母，当时他们曾面见圣人。王君廓与虞公的关系一向不佳，在发觉你阿耶面善后，便派人尾随，于夜间偷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那探子回转禀报消息后，就失去了他们的踪迹。”程处弼说着，眼神微眯想着昨夜刑讯王君廓时得到的反应。
　　王君廓许是真的恨透了虞世南，在程处弼问的时候倒也没多坚韧，反倒是什么都吐露了干净，包括他窃听了消息后就一刀砍了探子，包括当时他就得知虞世南其兄或许有亲人在世，却数十年不曾告诉过虞世南之类的怨恨。
　　只上一辈的事情程处弼懒得理会，王君廓本就是恣意妄为的性格，纵死不足为惜！
　　虞玓沉默，半晌后他方才开口，“我阿耶对外名为虞日，不过他藏有画卷，其上落款为晦。”
　　虞晦……虞世基有四子，幼子唤晦。
　　这还是当初徐娘子所说……虞玓的眼神幽深了些，且面见圣人此事倒是出乎虞玓的意料。
　　原本虞玓以为虞晦与徐芙蓉频繁搬家是为了躲避官府的追踪，可如今看来，至少大面上的原因定然不是这个了。
　　程处弼闻言大喜，狠狠地拍了大腿，那掌声之大甚至还惊到了漠然蹲在他后面的大山公子。
　　那根根炸起的发毛与擦过唇瓣的獠牙都是蠢蠢欲动的标志，那蓬松的大尾巴警惕地勾起，许久后才缓缓落下。
　　“果真如此！当真如此！”程处弼极为惊喜，哈哈大笑：“郎君还是与我同行吧，这已经是铁证如山。”
　　程处弼在得知此事后，对虞玓劝了又劝。
　　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可虞玓始终没有答应程处弼，倒是送了他许多茶叶，在他带着王君廓并数百抢匪走后还摸不着头脑。
　　程处弼丧丧地牵着马，对左近的人说道：“我问你，遇得一个亲人难道不是高兴的事情吗？为何会百般拒绝？”
　　那人是程处弼在折冲府的副手，闻言便说道：“您得看是什么情况，远亲？”
　　程处弼想了想，“算是叔祖吧，但他自己年岁又小，也没别的亲人了。”
　　副手坦然说道：“您的身份不同，或许不能体会年幼失孤后只余下一人的彷徨，哪怕表面浑然无感，可暗里定是遭受了许多挫折。祖隔的辈分远，当真是真心庇护？这些顾虑多了，自然就没趣了些。”
　　程处弼蹙眉。
　　他在营州附近的折冲府历练虽然艰辛，可这已经是程处弼这一生中最辛苦的时候了……他不能想象若是自己失去了阿耶阿娘会如何……程处弼想起这半月在石城县内的听闻。他比划着自己的手腕，嘟囔着说道：“那胳膊都没我腕口粗，真他娘的瘦。”
　　程处弼回到营州后，趴在桌前挑灯夜战又写了一篇倾尽他浑身文学之力的书信，借着粟末靺鞨各部摩擦的邸报直送长安，那跑的速度反倒是比他寄的第一封信还要快。
　　…
　　京城长安，东宫是大兴宫内最为安静的一处。
　　殿内。
　　孙思邈施针完毕，对旁的医官说道：“两刻钟后方能起针。”
　　医官连忙欠身：“谨记在心。”
　　虽然花费的时日长，可这两月不到的时间内，昏迷不醒的太子从毫无反应到开始会挣动，这已经是莫大的进步。倘若顶在前面的人不是孙神医，连这医官都不知道要如何处置。
　　“孙神医，这离魂之说，实在是稀奇啊。”那医官忍不住问道。
　　其实这疑问许多人都有，可因着孙神医的做法着实有效，也没什么敢提出疑问。施针后的孙思邈浑身大汗，宫娥连忙递来温热的帕子，他接过来擦了擦后笑着说道：“这种病症极其罕见，常是有离奇的经历，少有能救得回来的。医家来说，病人高烧不退，神志不清，高热已经伤及他身体他处，故而不能清醒，降温是首要，而后再恢复其他。而用道家的说法，那散去的魂魄未能凝聚，便常有溃散之险，或许当是有人凝聚看护住了太子的魂魄，此乃吉人自有天相。”
　　孙思邈前两句话差点没把医官惊得魂飞魄散，直到后面孙思邈以“吉人自有天相”结尾后，这才讪讪擦了擦汗，苦笑着说道：“孙神医，您方才那话，在这皇宫大内，还是少说为妙。”他这告诫是出于好意，仙风道骨的老神医笑着颔首。
　　门外长孙皇后止步，抬手让身后跟着的宫娥禁声，这才慢慢地牵着小公主进去。
　　懵懂年幼的小公主睁着圆润可爱的大眼睛，软软地说道：“阿娘，太子大哥在这里吗？兕子想。”兕子是如今大唐皇室年龄最小的公主之一，大名李明达。其性情娇弱内敛，温柔可爱，最是得圣人的宠爱。
　　她的声音小而轻弱，要不是仔细听着都听不清楚。
　　长孙皇后温和地说道：“大哥正在休息，等他休息好了，便能醒过来了。兕子会乖乖等大哥吗？”晋阳乖乖点头，略显苍白的小嘴抿着，小身子亦步亦趋地跟着长孙皇后。
　　孙思邈与众医官一齐起身，还未行礼就被长孙皇后阻止了，她温和笑道：“诸位皆是在为救治太子而辛劳，不必如此多礼。”
　　在长孙皇后与小公主的身影消失在殿内后，站着守门的两个宫侍谨慎地看着那些巡逻的侍卫。
　　自打太子昏迷后，东宫的戒备不知提高了几倍，出入更为森严不说，东宫里悄无声息消失了不少人，偶尔晨起看着那些被拖出去的宫娥侍从，瞧来极为提心吊胆，可东宫的肃然依旧，秩序井然不曾变动。
　　东宫外的动荡如何，东宫内的侍从向来是不管的。
　　毕竟任何背弃太子的人，都当死。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更五千六get√
　　*
　　一万七更新完毕，祝大家观看愉快。
　　感觉我还是比较习惯合在一起更新，明天的更新开始会是三合一orz，最近会试图日万（大概，或者日九？）
　　【试探地伸出求评的小jiojio】

30、第三十章
　　
　　县学, 经学博士笑呵呵地拿着虞玓新做出来的策文, 捋着胡子的动作看起来异常悠哉。
　　“可有何感想？”
　　最近些时日, 虞玓已经尝试着开始做文章。
　　今日经学博士特地点了他上来, 怕是要开始详细解说教导了。
　　虞玓淡淡说道：“策文有首尾，当以策首、策尾为要。其中正文需阐述简明，论点详细, 不可自乱阵脚。如此往复，可挑小节分段针对练习, 至少确保文体不出偏差。”
　　这是近来虞玓在写策文时的感悟。
　　经学博士颔首，笑着说道：“虽策文需衔接过渡，可其重点你已经抓住了。拆解确实是一种办法，针对练习后能巩固过往的知识，确保在考场上不至于紧张而忘却。”
　　经学博士开始给虞玓详解策文的不同。
　　经义策、时务策、方略策、制举策……其中有的有共同之处, 有的则是两者合一，其内里区别有的并不明显, 有的则是天差地别。如前三者题目多是两道，三道；而制举策在往往是一题多问，故而结构复杂。
　　之前经学博士让虞玓做文章是让他练练手感，现在开始才是正儿八经地在教。
　　策文的类型别有不同, 但答题的手法类似。完整的策文应当是“策问”与“对策”的同一, 两者的结构与呼应需要体现。策问部分以“问题”为主体，起首这一“问”字，标志着提问的开始，可称之为“起问辞”。
　　经学博士眯着眼继续说道：“一般策种在此后便是问题, 提问或长或短，短则每道一个问题，多则数问，需分清主次。”
　　一篇完整的策问结构便有起间辞，提问及促对语等三个部分，严格的制举策还需制辞与导问；而“对策”则有策头、策项、策尾这三个主要的部分。
　　虞玓看着经学博士抽出他昨日刚写的文章，指着开头的篇章说道：“这一段勉强能算是一个合格的策头。策头有严格的制式，以‘对’‘对曰’为起对辞，在起对辞后一般策文就可直接进入正题对策，收尾要应对策问中的促对语。如此才能互相呼应，篇章精美。”
　　经学博士在教导虞玓的时候，底下的动静似乎也轻微了许多。
　　别看经学博士只是明经出身，可他当年年少仅仅只考了一次便中举，只不喜官场才不曾为官。
　　每次讲解的时候，底下竖着耳朵的鹌鹑们也不少。
　　“……策项这部分，是策文所阐述的‘策’之根本，故而需得重视，先以‘策曰’开头重提问题内容，继而转入对策内容正式对答，需文章通顺，道理清晰。”经学博士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话罢才吃了口茶水，抬眸看着正在认真记述的虞玓，这才满意继续说下去。
　　花了点时间把策尾的制式要求告知虞玓，经学博士趁热打铁指定了两道题目给虞玓下去思考，并说着：“方才所提之严谨苛求，大多只在制举策出现。一般的策问是多道题目分开，故而每道答题都极简明，往往只需数百字。这两道题目都较为简单，眼下你只需思考如何应策便是。但是策头、策项、策尾这三部分不可落下。”
　　虞玓领了作业下去了，刚坐下来，坐在他前面的刘思远就转过头来。还没和他说话就听到上头的助教咳嗽了两声，继而是经学博士苍老幽幽的声音，“刘思远，你给我上来。”
　　刘思远的嬉皮笑脸登时就变成了苦瓜脸，他心有戚戚地看了眼虞玓，然后耷拉着脑袋去了前面。坐在斜对面的陈向阳嘲弄着对虞玓挤眉弄眼，然后立刻就低头了。
　　他可怕了陈寿路的眼神，那贼精。
　　虞玓并未直接写策文，而是整理着方才记录下来的内容，然后才慢慢看着经学博士递来的题目。
　　一道问诗，一道问农。
　　前者偏于史书典籍，后者偏于时务，经学博士特地出这两道策问实则是有些考究的。
　　只排在最后的刘思远并陈向阳被提点完后，不多时暮色渐浓。
　　经学博士与助教站在屋舍外，陈寿路似是有些困惑，“虞玓的岁数尚小，就算他现在进度赶上来了，但是根基本就是一件需要牢固的事情。现在就接触策文是不是太早了些？”
　　赋诗作对的练习是经常有的，而陈寿路也是亲眼看到了虞玓的进步。从最初对经书要典的不通，到后面的运用自如，对他来说也就是短短两个月的时间。虽然时常会被经学博士训斥，可私底下不管是助教还是经学博士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可涉及到策文，还是有些过早了。
　　经学博士微眯着眼，沉稳地说道：“旁人或许会有此不同，可虞玓那孩子，怕是在这里呆不长久了。”
　　陈寿路很是惊讶，“他在石城县没别的亲人了，难不成还要搬去其他的地方？”这在他看来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虞小郎君无父无母，就已经失却了稳定的基础。眼下在县学读书，分田有出息，这就已经是足够好的日子了，还能搬到哪里去？
　　老夫子咳嗽了两声，背在后面的手挠了挠背，瞥了陈寿路一眼，“谁说他没有亲人了？”
　　陈寿路讪讪，知道这位向来不喜欢背后说人的事，只说其他，“那早干嘛去了。”
　　“管他们是为甚，如今虞玓读书的劲头正盛，能读得下去便先教着。”经学博士摇头往前走。他的门路比陈寿路要广得多，有些消息县衙里的人都不知道，可他却隐约知道些内幕。
　　虞玓现在所学的内容在县学确实算得上有进展，可经学博士更清楚繁盛州城里的才子简直不值钱，那老多的天生骄子，哪一个不能比得过虞玓？以着虞玓现在的情况，倘若当真如他所猜测的那般进了长安城，那可不一定是好事。
　　亲人亲人，得亲近，才是人。
　　刘思远戳了戳同窗陈向阳，悄声说道：“你看虞玓。”现在助教和经学博士都在外头说着些事情，屋舍里都很是安静，也有摇头晃脑读书者，唯独刘思远有些走神。
　　陈向阳本来就沉迷在解文章中，被刘思远戳得回神，恍惚地说道：“什么？”
　　刘思远瞥了眼屋舍里的座位，眯着眼说道：“你看那角落里，怎生多了把椅子？”他努了努嘴指着后头那位置，正好是在虞玓的后面。
　　虞玓如今已经开始学如何做文章，开始的几篇被经学博士批得一无是处，近来常能听到老夫子的怒吼。不过县学里的生徒早就习以为常，任谁在最初都须得经过这般流程。
　　陈向阳挑眉，反而是把刘思远的蠢蠢欲动给压下来了，“你还是赶紧背书，我看昨日夫子考查你的时候，你只背了三篇吧？”
　　刘思远一被提及这个，顿时就恹恹了，不得不开始勤学苦读。好在他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一开始读书就忘记了其他的事情。
　　陈向阳则是往后看了一眼，饶有趣味地勾起唇，继而低下头去继续苦读了。
　　虞玓写完开头，已是日暮，是时候下课了。
　　读书作诗写文章从不是易事，就算是虞玓都还是得认真苦读，才能品味其中三分真意。
　　家中富裕些的大多有候在外面的家奴进来帮忙收拾，只有寥寥几个是自己动手。虞玓便是其中之一。他收拾完今日练废的纸张后，就看得到刘思远凑近过来，好奇地说道：“虞玓，你怎不去参加诗会？”
　　唐朝毕竟以诗书为美，虽然官学惯常对诗赋的看重不及经书，可生徒学子本身就有所憧憬学习，他们这位老夫子更是喜欢好学的生徒，哪怕是其他时间去请教他也没有不允的。
　　故而这诗会也时常会开。
　　不单单是在石城，与卢龙并马城这两县也常有交流。
　　只最近这两月开的三次，往往都被虞玓给回绝了。
　　虞玓慢吞吞地说道：“我方才学了点皮毛，怎能去献丑呢？”
　　刘思远大手一挥，对此表示完全没关系。他兴致勃勃地凑到虞玓的面前，看那模样就是打算继续劝说，只还没说两句就被陈向阳扯回来了，“虞玓脾性内敛，他不愿就莫要强求了，再闹小心被夫子听到，又要挨训了。”
　　陈向阳与刘思远是好友，他这么一说，刘思远顿时就恹恹了，“上次的诗会还没开始就被夫子拦了，我的请帖都发好了，让我好大没脸。”
　　陈向阳嘲笑他，“我都说了让你赶紧把该默的默了，该写的写了，谁成想你能睡过头去，连带着第二天被夫子抓包，那可不是你自己找麻烦的？”
　　刘思远扁着嘴，跺着脚说道：“我不同你好了，尽笑话我。”然后就撒开脚跑了。
　　虞玓的动作微顿，“不去拦他？”
　　陈向阳笑着说：“他那脾气就是这样，待会出去没两步就会知道是自己错了，拉不下脸就在县学门口徘徊，待会出去就能见着他了。”果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陈向阳对刘思远这脾气倒是清楚。
　　待他收拾完笔墨纸砚时，屋舍里的人就只剩下陈向阳与他。
　　陈向阳算得上是这县学里最喜欢读书的，只他读书与别个不同，只读，不爱解，不知其意，却朗诵成篇，经常让助教头疼。
　　他看了眼虞玓，突地说道：“后面是传闻中的那只狸奴吧？”
　　虞玓淡声说道：“确实如此。”
　　大山公子的脾气日渐古怪起来，虞玓时常在天还未亮的时候就被他叫起，喜欢他待在左近，却不给虞玓主动靠近，偶尔又低沉着嗷呜主动靠近。
　　直到今日清晨，巨大的猫咪暴躁地爬上了床头，用那根粗长蓬松的尾巴把虞玓捂着，虞玓半睡半醒间感受着怀里缩进来一大团毛团的触感，顿时就清醒了。
　　而虞玓清晨到县学时，才发觉大猫悄悄跟着他出们了。
　　虞玓不得不和最早到的助教解释了来龙去脉，碍于这只如同幼年虎豹大小的狸奴在这石城县里的传闻，陈寿路很痛快地在看过大猫后同意了。
　　不过要盖着罩子遮掩一下，不然让人看见确实不大好听。
　　县学不是玩闹的地盘。
　　最开始陈寿路还以为这件事许是不成，但是没想到虞小郎君听到这句话后，思忖了片刻，回头蹲下来和自家的大猫轻声细语，“你答应才能留下来。”
　　那头漆黑阴沉的大怪兽甩着带白点的蓬松尾巴，轻而易举卷住了虞玓的手腕，“喵呜——”极其低沉的猫叫声后，陈助教恍惚地看着那头大猫优雅矜贵地跟着虞玓进了教学的屋舍，然后他主动地跳到了虞玓挪来的胡椅上，继而近乎乖顺地被盖住。
　　那偷溜出来的蓬松尾巴被虞玓一把揪住。
　　塞了回去。
　　然后大山公子当真如此安静地跟着他们一天，期间中午吃饭还没被发现，真是让陈寿路叹为观止。
　　不知是对于这只大猫的懂人性，还是屋舍里那批生徒的迟钝。
　　陈向阳咳嗽了两声，“我可不可以看看他？”
　　虞玓收拾完书袋后，弯下腰似乎是说了些什么，起身的时候随手把罩子给掀开，露出底下一双幽绿的猫瞳。被日头骚扰了的巨大猫咪看起来有些生气，在看到虞玓后，他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的利齿在日光下闪着净白，非常干净利落。
　　陈向阳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虽然看着不显，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陈向阳总有种这只大猫异常矜贵的错觉，那就像是在家中捧着一只精致的玉器却异常害怕被摔碎。
　　可背后发麻却不是错觉。
　　这只大猫的传闻纷纷扬扬，在王君廓与张三的事迹传扬开来。更勿论在县衙里传出当初那抢匪中有两人好似是大猫弄死后，更是愈发敬畏起来。
　　原本还是凶恶的名头，县衙公布了真凶后，登时就逆转了。
　　石城县内近乎把虞宅的这只黑猫捧为凶神。
　　虞玓就看着陈向阳在看完猫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继而笑着说道：“确实是一只特别漂亮的狸奴。不过刘思远好像也发现了什么，这里毕竟是县学，若是旁人知道了怕是不好。”这便是陈向阳的告诫了。
　　虞玓谢过了陈向阳的好意后，抿唇说道：“近些日子，县学里有些传闻，你需小心些。”
　　陈向阳挑眉，听得虞玓这突如其来的话后，如何能不知道是这小郎君投桃报李，只这是何意？
　　县学里有些传闻，那他为何不知道？
　　虞玓淡淡地说着：“小考。”
　　在县学里是需要考试的，而名头为佳者，能得到些许奖励。
　　上一次的考试除开虞玓新来没参加外，余下县学里的生徒乃陈向阳夺得头名。虽他不通其意，可死记硬背也是一条路，故而每次考试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有人怀疑你作弊，预备明日去助教那里谈论此事。”
　　虞玓得知此事也是意外，毕竟他的桌椅是在最角落的边上，一旦有人藏身在桌肚的位置近乎是看不出来的。午休的时候虞玓正掀着大山公子的罩子在咪呜咪呜，还没起身就听到进来了几人，开口闭口就是关于这件事的争辩。
　　最终讨论的结果就是要去告发陈向阳，这让被迫听完了全程的虞玓是不能理解的。
　　陈向阳沉默了半晌，压低着声音说：“多谢。”有了虞玓的告知，陈向阳才能提前有了准备。
　　虞玓淡淡说道：“不必挂心，你也帮我遮掩了。”
　　陈向阳的性格洒脱些，与虞玓道谢完了就先出门去了。
　　等虞玓步出门外时，正好看到刘思远扁着嘴跟在陈向阳的后面，一副我就是没错是我大度原谅你的傲娇模样，让虞玓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种融洽至极的关系，有时看来确实有些羡慕。这短暂的思绪在虞玓的心里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就消失在不知名的地方。
　　虞玓带着大猫沿着坊墙往家中走，在走了一小段距离后，他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突地回头一看。
　　后面没人。
　　虞玓蹙眉，再走两步，那种隐隐被注视的感觉还是残留着。
　　他索性回身大步走，径直往坊内的巷子去了，那里头躲藏的动静大了些，连续的两声哎哟后，虞玓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狼狈摔在地上的小女童，以及在巷子尾连忙赶回来的半大乞儿。
　　说是半大，其实他看起来岁数与虞玓一般大小，那张脸脏兮兮的看不出相貌如何，与地下正呜呜爬起来的女童一般衣衫褴褛，像是刚从什么脏污的地方爬出来。走近了些，那种扑鼻而来的酸臭味让人难以忍受，只虞玓面无表情的模样，就好像完全没感觉到般。
　　“你们跟着我作甚？”虞玓抬手把女童给拉起来，就宛如没看到手底蹭上的灰黑。
　　半大乞儿窜过来把女童抱在怀里，先是仔细看了下忍着啜泣的妹妹伤势如何，在确定只是一些普通的擦伤后，他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虞玓。
　　他咬着嘴唇沉默了半晌，抱着女童一并跪了下来，“多谢恩人大恩大德！”乞儿带着女童立刻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女童不通内情，也傻乎乎地跟着咬字叩首：“多谢，恩人大，恩大德。”
　　虞玓忍不住蹙眉，“你们起来。”
　　“恩人。”
　　“我说起来。”清冷的嗓音越发淡漠，连续两次的话语让乞儿不敢再跪，抱着女童站起身来。
　　“你怎么知道？”虞玓淡淡地说道。
　　乞儿，恩德，只可能是与当初施粥的事有关，可虞玓一贯没出面，他是怎么知道的？
　　乞儿嗫嚅道：“昨日在米铺偷听到的，张三家最近很热闹，米铺有些顾不上，午后都聚着在说闲话。”张三算是彻底和刘氏撕破脸皮了，现在人还被关在县衙里，张家旁的亲戚都去了家中，阖家正闹着呢。
　　他当时想去留香楼外面碰运气，还没找到地方就被那里原本的乞丐给赶走了。乞儿只能继续在西北坊游荡，好在午后他在包子店讨到了个包子，勉强能让他们度过那天。
　　他们就躲在米铺后偏僻的角落，因而他才能偷听到张三米铺的对话。
　　乞儿裸露的脚趾扭了扭，低下头说道：“恩人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这是我近日讨到的钱，还望恩人，不，不嫌弃。”听得出来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羞耻到了极致。
　　是个知恩知耻的。
　　虞玓看着他手里那四五枚铜钱，继而看着正抱着兄长小腿偷偷看他的女童，微微蹙眉。
　　“你觉得几钱能算得上你们的买命钱？”他的嗓音极其冷淡，听到这话的乞儿羞耻得脸胀红，连着耳根都发红发烫。
　　“一，一千钱？”乞儿嗫嚅，手掌都颤起来。
　　虞玓摇了摇头，对他说道：“跟我来。”
　　他把两人带回了虞宅。
　　白霜在得知虞玓领回来两个乞儿后，却是有些高兴。
　　郎君在娘子去世后，情绪表达得越来越少了，有时候看着就像毫无波动那般。而在三年回来后，确实也是如此，只是渐渐地、渐渐地，白霜发现拥有了大山公子后，他似乎越来越容易开心了。
　　他哪怕是开心的时候都是极淡极淡，却有种乍然而开的灵动。
　　这让白霜很高兴。
　　高兴的白霜否决了虞玓试图帮忙烧水的念头，并且和刘嫂一起把虞玓给赶出了后院厨房，只留下乞儿僵硬地抱着妹妹面对两位和善的娘子，惊得他不断地看着门口渴望求生。
　　冷酷离开的虞玓往外走出几步，就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漆黑。
　　大山公子慢吞吞地迈步走来，还没靠近虞玓就在距离他甚远的地方站定，死活都不愿意再往前走一步了。
　　虞玓：……他低头闻了闻自己。
　　行。
　　忘记了大山公子多爱洁了。
　　每日出去闲逛归来，必定去池塘洗爪子，然后躺在大石头上晾着肉垫。那日为了救虞玓，大猫都舍得下嘴去咬王君廓，对虞玓当真是不错得过头了。
　　虞玓抿唇，怪不得刚刚他接了人后，这只大猫就跑得没影了。
　　虞玓自去屋里换过衣裳，然后用清水净手，这才重新去看大猫。那漆黑的存在似乎不情不愿，犹然沉重压在床榻的边沿，蓬松的毛发溢开软乎乎的一圈，只是不再后退了。
　　虞玓看着他说道：“不知长安风华究竟如何……”他的手擦过窗外的素色花朵，被他辣手催花后，这些不知名的小花依旧拥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只是在这秋日已经所剩不多了。
　　“时辰快到了。”
　　虞玓的一日总是很规律，晨起上学，日暮归家，夜幕时分开始温习功课，待临睡前开始摸索着阿娘那些古古怪怪的文字。
　　那些近乎占据大箱子三分之二的册子极难看懂。
　　往往在这个时候大猫总是最积极的，虞玓在桌案埋头苦读的时候，大猫梅花印往往盖住了虞玓所在的所有范围，仿佛是把小郎君圈在了标记中。
　　看久了，偶尔大猫会情绪厌倦地趴俯下来，虞玓就会停下来，试探着现在的大猫给不给摸。
　　大多数时候还是不给的。
　　但极少数给的时候，虞玓就坐在胡椅上抱着硕大的猫团，软乎蓬松的触感当真是舒服，他甚至会趁机撸猫。
　　李承乾忍受着头时不时窜起来的刺痛，边眯着眼观察虞玓的进度。
　　只是还没等他观察完，虞玓就忽而停下了毛笔，转而看着大猫那幽绿的猫瞳，那双在外面谣传藏着凶残恶鬼的眼睛在虞玓看来异常明亮，虞玓紧绷着小脸弯下腰来，“你不舒服吗？”
　　李承乾奇怪，这变化如此微妙，他是如何发觉的？
　　这股刺痛由来已久，偶尔连续不断的刺痛伴随着猛烈跳动的神经就好像一瞬间炸开的烟花，犹如在头里剧烈敲舞的鼓点，实在是让本来就控制不住情绪的大猫时常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加之近日他在思忖着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这脾气就有些不大好了。
　　猫本来就不好性。
　　虞玓还在担忧地看着大猫，如果不是害怕他排斥，怕是要直接上手了。
　　李承乾心情烦躁是真，肉垫的爪子渐渐抽长，在桌面发出刺耳的划动声，“嗷呜——”
　　不要理他。
　　虞玓抿唇，转身把胡椅给拖到了盘踞着桌案一角的大猫面前，并着那些杂七八杂的册子纸张毛笔，然后在大猫的眼皮子底下开始干活。他时不时抬头看两眼大猫，然后才低头继续埋头苦干，在大猫偶尔刺痛加剧后，虞玓不知是如何感觉到了，硬是顶着大猫阴沉的视线慢吞吞缩短了距离，然后撸到了。
　　太子猫：……同样的招数还能用两遍？！
　　虞玓帮忙缓解着大猫的头疼后，这才被大猫赶走了，继续回到原来的位置做事。
　　只隔了不久，李承乾忽而留意到虞玓不知在白纸上涂抹着什么，笔尖来回转动看着不像是在练字。硕大的猫团压着动作开始潜伏过去，直到虞玓突地发现左手手腕被沉重柔软的重量袭击时，已经太迟了。
　　大猫歪着脑袋看着白纸上的内容。
　　一，石城县有给猫看病的大夫吗？
　　二，请大夫。
　　三，说服大山公子答应。
　　这刚制定的计划还没有走到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夭折在第三步。
　　——以纸张被抓花告终。
　　虞玓面无表情生闷气，生完了闷气再把大猫抱进怀里，额头抵着大猫的额头，“你不要出事好不好？”他已经意识到大猫的身体是真的不太好。
　　作为一只猫来说，确实是多灾多难了点。
　　李承乾面对虞玓那双漆黑清透的眼眸有些不敢直视。
　　这近乎是小孩柔软的自白了。
　　这夜大猫难得乖顺地窝在了虞小郎君的被窝里，一人一猫睡得昏天暗地。
　　次日，虞玓费劲巴拉爬起来读书，大猫吃过虞玓亲手拿过来的饭食，然后舔着毛跑了。任凭白霜找遍整个虞宅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白霜同刘嫂说道：“不知大山公子又哪去了。”
　　刘嫂从白霜手中接过被褥，笑呵呵地说道：“那猫总是灵性，自有归处。平日里那般爱洁，偶尔倒是能舍得下脾性。”
　　大猫在刘嫂口中是彻底转变了形容，从邪性到灵性就是一大跃.进。就连白霜得知大猫救了虞玓后，对大山公子是愈发礼待起来，这说话待遇可比照虞玓来增长。
　　而他们话里话外的存在，眼下正踩着圆润的屋脊，漆黑的猫团正幽幽蹲坐在县城最高的酒楼——留香楼。
　　倒竖的猫瞳紧缩着，从留香楼的屋顶远远看去，甚至能够窥看到县内大部分的建筑物。猫的视线从县学挪过后，渐渐落到有些距离的坚硬地面。
　　蓬松柔软的大尾巴甩了甩。
　　两只本来的地盘就在这里的野猫试探着往前走了走，明明还未靠近庞大影子的领域范围，却突然嘶鸣了两声紧急逃窜了出去，如同背后有猛虎在追赶。
　　猫咧了咧嘴。
　　脾气极好地继续趴着。
　　他沉默地注视着来往的行人，凉风吹过蓬松的毛发，悄然地把猫变成漆黑的大毛球。底下有小童昂着脑袋，奶声奶气地拉着阿娘的手：“大球——”
　　阿娘笑着说道：“等家去便买给你顽。”
　　她抱着小童，沿着坊墙迈步回家，被抱在怀里的小童小小手薅着阿娘的衣裳，可清透稚嫩的眼睛一直盯着猫，“呀~”这便是最童稚的渴望了。
　　透亮得让猫想起另外一双眼眸。
　　看来不能死在这里。
　　猫想。
　　偶尔，极其偶尔的时候。
　　他还是有点良心。
　　…
　　军务邸报在不是异常紧要的关头，向来是日行三百里，待消息送往长安的时候，卢国公程知节还在与旧友吃着酒。说是旧友，自当是老国公这一群以前的老将，大家都是从瓦岗寨或秦王那时期过来的，经历了许多的动荡才走到了今日，可说是过命的交情。
　　程知节看起来富态些，留着大扎胡子。坐在他边上的翼老国公秦琼精瘦，脸色稍显苍白，只见他举着酒杯痛快地说道：“喝酒就当如此，那种小口小碗有什么值当的？”
　　程知节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嫌弃得要命，“老子可没叫你过来，要是你夫人打上门来，老子直接就让你滚出去！”
　　闻言，本是儒将的秦叔宝稍微收敛了一下。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在家中向来是被禁酒的。秦夫人可谓是女中豪杰，那一群老朋友中要是有哪个敢叫秦琼去吃酒，秦夫人那是打上门来无二话的。
　　就算是脾气爆裂的程知节都不得不蛰伏下来，可见秦夫人的脾气如何。
　　“我听说你家三郎要回来了？”
　　“那也没那么快，说是要年关后才回。他奶奶个腿，说是不回来就当真不回来了。”程知节表面上是这么说着，但实际上还是很自豪。
　　程处弼这脾气像他，谁在看到与自己相似的孩子时会不高兴呢？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他现在回来肯定不会与当初一般，你这老小子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生气呢？”秦老国公最看不得成程知节装相，忍不住在一众朋友的面前揭他的短。
　　程知节哈哈大笑，混不在意地说道：“反正随老子就是好事。”
　　现在聚会的人都是老朋友了，吃吃喝喝的时候没那么多的顾忌，许多人说完话后都忍不住哄堂大笑，难得有这般的氛围，正当酒席正热闹的时候，门外有家奴高声说道：“将军，三郎的信送来了。”
　　一直驻扎在并州，难得回京述职的英国公李勣奇怪地看着程知节，“你家三郎不是向来最厌恶读书写字的吗？”他头发半花白，可挺直的腰板精气神十足。
　　程知节懒得理会老友的打趣，把挡道的几个老朋友踹开后，取来家仆递过来的信件，还没开始拆对面那几个老酒鬼又开始喝起来了。
　　吆喝吃酒，笑闹交谈，这大唐最顶尖的一群老将军们，瞧来与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同。
　　程知节拿着信，眉毛都要挑出来。
　　他是给这书信的厚度给吓着了。
　　程处弼往日的信但凡写满一张那都是了不得的事情了，现在居然是有些厚的一叠。程知节大字不太认识，正好他儿子也是，没想到两相对照下居然勉强能读懂。
　　他看了许久的信，还没回神，却还下意识吐槽，“三郎的字真丑。”
　　自家阿耶嫌弃自家儿。
　　很真实。
　　旁的鄂国公尉迟敬德瞧他这么细心品读，登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了信，抢着闪身到李勣背后偷看了信里的内容。
　　好半晌突地拍腿大叫。
　　这惹得一时之间席面上的人开始争夺起这书信的内容，争相阅读程三郎的笔墨。
　　这等激烈程度如同京师每年会争相传阅书法大家的笔墨那般，不知程处弼知道后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程知节撇了撇嘴看着那些抢来抢去的老不修，皱着眉头说道：“三郎这孩子说话没头没脑的，连个证据都没有，如何能确定？”
　　看过后的秦老国公在说正事的时候态度很是儒雅，“能让你家三郎借着军机要事都送过来，怕是已经有了八成把握。”
　　李勣摇了摇头，“不好说。”
　　众说纷纭，彼此间竟是难以想持，大家的眼神纷纷落在程知节的身上。程处弼毕竟是他的孩子，这书信是他写的，现在大家都在程府吃酒，如何决议还不如看程知节。
　　左不过是往日那些决断，又不是没做过。
　　程知节拍板，“去虞府！”
　　大唐有十日一休沐的旬假，今日乃是虞世南休息的日子，去寻他正合适！
　　只不过虞世南现在并不在家，而是在大兴宫内。
　　圣人因太子的病情郁郁寡欢，诏虞世南伴驾。
　　“好。”
　　圣人对着虞世南方书写的墨宝称赞不绝，一时兴起自己挥墨写就，端的是荡气回肠，把近来的郁闷担忧一并倾斜出来。
　　笔墨如同画技，行到浓处确有情感。
　　圣人对比了两人的笔墨，叹息着对虞世南说道：“卿之能耐，在我之上。”大唐的君臣间相处得当，并无过多的尊称谦词。
　　虞世南老神在在地说道：“圣人需广纳天下大事，书法此事需花费大量时日，故而无法，也是常有。”虞世南年岁已高，瞧着面容内敛，弱不胜衣，可说起话来向来与魏征一般敢于谏言，从不怯懦，故而多得圣人敬佩。
　　正在君臣对话的时候，门外有宫奴禀报：“禀大家，卢国公，英国公，翼国公求见，鄂国公，卫国公求见。”
　　圣人止住话头，挑眉看着坐在边上的虞世南：“那几个老皮猴不知又有何事，莫不是看上哪家的精良马匹？怎的李靖也同他们胡闹？”他看着是在埋汰，却是流露出难得的亲厚，这得是当做自己人才说得出来的话。
　　他摆摆手让宫奴把那几位国公请进来，看着冲在前头的程知节笑骂道：“何时何事让你这般着急过？怎的如此老大不羞？”
　　程知节粗声说道：“圣人英明，确实有一事。不过此事与虞公也有关。”
　　原本虞世南就只温温坐在边上，听得程知节提及他，这才开口说道：“不知卢国公所言何事？”他说起话来不紧不慢，精瘦的身躯笼罩在宽大的衣罩下，颇有大家风范。
　　在程知节时不时被几位各执一词的老国公打断的阐述下，圣人与虞世南总算是了解了来龙去脉。
　　圣人抚掌而笑，对虞世南说道：“此乃好事。”
　　圣人的心胸向来开阔，虞世基的恩怨已经牵扯到隋末，距离现在已经有些年岁，左不过杀了虞世基的不是李家人，现在虞世南是他的左膀右臂之一，宽厚一个虞世南许会看重的侄孙本来就是极为正常。
　　虞世南的反应比旁人所预料的要更慢些。
　　他接过程知节带来的书信来看。
　　程处弼那些杂乱无章的字体看起来极其难辨认，但是虞世南看得很认真，握着纸张的手指用力稍紧，平直的书信稍稍褶皱了些。
　　“可有证据？”
　　虞世南比想象中要更清醒，在确定此事后，他的反应与书信中提及的那位小郎君极为一致。
　　程知节满不在乎地说道：“不管是不是，着人一看便知道。”
　　是如何，不是如何，总是得亲眼看过才知道。
　　虞世南的手指摩挲着着上面提及到的名讳。
　　——虞玓。
　　一下，两下，三下后。
　　虞世南苍茫笑道：“言之有理。”
　　作者有话要说：一万更新get√
　　*
　　下午还有一更，大概，有的话会在六点后（突然打鸡血）
　　*
　　试策部分的内容参考资料：《唐代试策研究（《唐代官人文学研究》第一卷）》、《唐代试策的形式体制——以制举策文为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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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油灯摇曳的豆大光芒中, 虞玓的侧脸瞧来有些消瘦, 许是近来苦读的缘故, 急得这两日刘嫂与白霜变着法儿给他塞吃食的。
　　虞玓正在挑灯夜战。
　　经学博士布置的作业说难不难, 说《诗》的那一问，虞玓已经写完誊抄在一旁了。
　　而问农的这一处，虞玓却是还未读透。
　　一经落笔, 就好似有种种困惑缭绕在心头，还未解决就彻底动笔不是虞玓的习惯, 他在题完开头后便沉默起身，背着手在书架前踱步，来回走了两圈后，复出门去。
　　团成一大团，并且被虞玓用软绵绵的毯子包起来的李承乾慢腾腾地抬起猫脑袋, 幽绿的猫瞳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直到虞玓抱着一堆书走回来。
　　“你这般看人, 瞧来有些可怖。”虞玓注意到了大猫的注视，淡淡地说了一句后，又看似不经意地蹭过软垫旁，确认了大山公子当真无忧后, 这才回到了书桌前。
　　他搬来的书籍都由些陈旧如《四月民令》《齐民要术》《汜胜之书》等甚至有两卷竹简。
　　虞玓把两盏油灯都挪到眼前来, 让昏暗的光芒更明亮些，这才继续埋头看下去。摊开的书卷犹如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读来虽有些苦涩，可虞玓一旦读进去却废寝忘食, 不知日夜。
　　李承乾在舔完那条长得要命的蓬松大尾巴后，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从暂时的猫窝里面迈步出来，悄无声息地借着阴影潜伏过去，如同黑夜里捕猎的野兽，丝毫没有引起任何的注意。
　　李承乾轻巧地跳到虞玓背后的架子上，轻而易举地借着高地优势看到了虞玓在看的内容。
　　他在看极为枯燥的农学书。
　　那些枯黄古老的字迹沾着过往的印记，虞玓的手指按在书页上，认真而细致地一页页看下去。这不是往常他所喜欢阅读的有趣书籍，可一旦投入注意，便全然认真。
　　李承乾微眯着猫瞳，胡须不经意间动了动，然后庞大的身躯就这么挤着挨着在狭小的架子上盘踞下来，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勾起一个半圈，白点在灯光下晃了晃，隐约看来闪着反光。
　　虞玓不知不觉看到深夜，还是待大猫轻巧地跳到他的怀里后，这才回过神来。
　　眼一眨，酸涩的泪水就跌落下来。
　　虞玓微愣，抬手以袖口擦拭了两下，另一只手安抚着情绪有些浮躁的大猫，“我现在便去睡。”
　　这还是头一回被大山公子催促着去休息。
　　他乖乖在擦手净脸后，回去就躺下了。
　　次日，县学。
　　虞玓只交了一份作业，他拱手说道：“夫子所布置的务农，学生以为须得是亲身经历过才能知晓如何。倘若只是纸上谈兵，做出来的策文又能如何？岂不是脱离了根本，无以为继？”
　　经学博士捋着胡子。
　　屋舍里显得有些安静。
　　从来没有人在布置完作业后，还敢和夫子争辩说时间不够经验不足，谁不是乖乖受罚了事？
　　经学博士幽幽地看着他，“当真不是完不成的借口？”
　　“学生不敢。”虞玓淡淡地说道。
　　经学博士眯着眼，沉吟片刻后，道：“若你当真如此，也罢了。我再宽限你些时日，可题目却要稍微变动下，这几日你若是要请假出门，我自随你，可日后你却是要交给我一篇完整的策文。”
　　何为完整？
　　便是不再局限经学博士此前所限定的题目，而是根据虞玓所见所得写就的策文。
　　相当于自拟题目，自述回答。
　　虞玓欠身，领命而去，当日就去租了牛车，带着两件换洗的衣裳就直奔他当初所分得的田地而去。
　　虞玓虽自己侍弄过菜园，粗略懂得如何种植与施水肥料，可更多的详情却是一窍不通。且种菜与耕种间虽有互通，可更多的却完全不同。
　　租种田地的是一对王姓夫妇，他们当初是从外地逃难经过石城县，最后在这里落脚艰难过活。租种了虞家的田地后，因着虞家当初与他们签订的合约并不苛刻，故而他们的日子也渐渐好转，去岁刚生了个小胖闺女。
　　他们对虞玓的来意很是诧异，却也没有拒绝，反而对虞玓态度极好，特地清扫了家中的客房，还说要去杀鸡做菜，赶忙被虞玓给拦了下来。
　　农家人就是如此的热情，虞玓在再三阻止后，总算免去了大鱼大肉。
　　而王朗更是直接拒绝了虞玓的钱财：“当初若不是郎君把田地租给我，如今这日子可不是现在这般，做人还是得知足。您可莫要如此！”
　　虞玓抿唇，顺从其意。
　　在这王家的茅草屋休整了一夜后，次日虞玓就开始跟着王朗去田地。
　　说是田地，其实最近已经是深秋，田里大部分的作物都已经收成了，唯独少有的几种还较为晚些，比如荅。虞玓拿着王朗从邻居家借来的镰刀，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学着如何收割。
　　在不断弯腰与抱走答那些矮小植株的过程中，王朗在清楚了虞玓的来意后，在空闲的时间开始给虞玓讲解着田地里的趣事。
　　种子的要求，水分，泥土的湿润程度，肥料如何配置，如何把收下来的小麦粟答去壳，如何保存，再如何售卖出去……这一系列的辛勤过程，花费了农夫农妇整整大半年的汗水。
　　更别说还需缴纳各类的税。
　　其时来看，有田就有租；有家则有调；有身就有庸。
　　其中租乃田租，每年需纳粟二石；调是户调，需交纳绢两丈、绵三两或布两丈五尺、麻三斤；庸是力役，每年服役二十天，倘若官府不需服役，需每日纳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
　　此乃朝廷奉行之租庸调制。
　　虞玓在头一天下田后，回来后腰酸背痛，就连手掌都直接磨出了血泡。
　　要知虞玓在守孝的三年时期，这双手却也是时常长满茧子，可这样的一双手在下田后不到一日，压根抵不过这镰刀与收割的压力。
　　王朗在吃晚饭后取了药膏来给虞玓按摩，使了大劲揉开他肩膀胳膊的酸痛后，还笑着说道：“当年我头回下地，回来直接在床板上睡着了。第二天起来浑身动不得，阿耶拿了药膏给我揉，疼得我和杀猪叫般，可没虞郎这么镇定。”
　　虞玓其实酸疼得满头大汗，只小脸毫无表情，偏头看着王朗说道：“是我瘦弱了些。”
　　王朗爽朗笑着：“头一回都是如此，郎君的毅力已经超过我的预料了。”本来还想着第一天或许虞玓就坚持不住了，谁曾想回来后都没听到他闷哼半句。
　　王朗给虞玓揉开各处的酸痛后，就把药膏搁置在床头，欲要给虞玓的掌心上药。
　　虞玓婉拒了他的好意，这还是能自己做到的。
　　在浑浑噩噩的一夜后，次日清晨虞玓还是大清早跟着王朗起来了。
　　说出口的话向来简单，可做出的事迹却能亲眼看到。
　　原本王朗还保持着一种观望的态度，没想到虞玓真的连续几日都跟着他起早贪黑，这收拾着的时候，交谈出来的话就比往时还要多。
　　虞玓这些时日的小脸都比往常还要黝黑，弯腰的时候带出泥土，看着那些灰不溜秋的小豆子，“今年的收成如何？”
　　王朗把着锄头说道：“算是不错，至少比去岁好些。就是今年有点旱。”
　　对于他们这些庄稼汉来说，最难的不过是如何凭据天时地利来耕种，倘若当年风调雨顺，那皆大欢喜。可要是水多了还是旱了，就需要求神拜佛了。
　　虞玓把□□的带着泥泞的小豆归拢到一处，然后将就着喝完了放在田头上的水，“若是肥料好些，可能改变？”
　　昨日王朗刚教了他如何施肥的法子。
　　王朗点头，却是摇头：“可以，但这施肥再好，若是日头暴晒或者雨水太多，也是没法子。”他皱着眉，帮着小郎君擦了擦眉头的灰黑，然后说道：“要是窄乡的话，分到的田地分明不够，却还是要交一样的赋税，那才是倒霉些。”
　　王朗说话做事看得出还是有些学问，据他所说年少的时候家父曾经读过书，他虽然没什么天赋，但是阿耶还是教过不少。
　　“宽与窄是何意？”虞玓蹙眉。
　　王朗比划着说道：“譬如这石城县算是偏僻的，人比那些繁华的州县少了许多，这里的田地也足够按着成男百亩的规矩分，叫做宽乡。那些人口众多又极其繁华的地盘，有时候分不到足够的田地，我们叫他做窄乡。”不论宽窄田亩数，到了征收的时候收的税却是一同的。
　　“这不大合理。”虞玓认真思索了片刻，平静地说道。
　　眼下虽石城县米价稍贵，可放眼各地依旧是谷贱绢贵，一匹绢可得粟十余石，两匹绢少说得粟二十余石，记入其他户税纳钱，一年约莫二十五石。
　　丰年北方一亩约一石，南方则不止，可南北需要交纳的税收却丝毫不减。因为朝廷律法收租调庸，从来只看人丁不看其授田多少。
　　如今口分田一共二十亩，其实纳税后也只余下粟十余石。好在还有二十亩永业田上有桑蚕等栽种，每亩饲蚕三箔，少说一年能得五六匹布帛，再加上榆枣树鸡鸭鹅的养殖，在交了虞家的租金外，勉强够王朗一家过活。
　　王朗哂笑了一下，“我们这些小民也不懂，哪里会去想那么多。”这农家出生，依仗的还是田地里头这点东西，旁的当是没有过多的精力去关注。
　　虞玓若有所思，弯腰跟着王朗继续忙活。
　　虞玓在田里待了七天，直到帮着王朗把所有余下的答收成都收完了后，这才重新回到了县城。
　　回到县城里的虞玓可比他前些日子要狼狈许多，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黑了不少，并且两只原本被白霜将养得差不离的掌心重新恢复粗糙，还有些凹凸不平的擦伤还没恢复，碰到水就极疼。
　　白霜拉着郎君去换衣裳清洗，再仔仔细细给各处的伤口都上了药。
　　说是各处，便是连脚底都磨破了。
　　白霜出去拿东西的间隙，虞玓小郎君被她强迫着要坐在胡椅上不许动弹。他稍微活动着指尖和手掌，那丝丝的痛感刺激着虞玓的思绪，而他还在想着要如何把落下来的七百张大字给补回来。
　　可不能被白霜知道了。
　　有一光滑亮丽的皮毛蹭到了柜顶，庞大的身躯占据了柜子顶端所有的位置，带着白点的漆黑蓬松尾巴搭在顶边，时而轻巧地拍了拍，猫脑袋只露出一个边边，像是在悄无声息地关注着虞玓。
　　“大山公子。”虞玓轻轻叫道。
　　大山公子不理会他。
　　虞玓顿了顿，旋即低头。
　　大猫的蓬松大尾巴拍打的频率高了不少。
　　虞玓抿着嘴，欲要站起身来，恰好白霜走了进来，看到虞玓的动作顿时叫出声来，“郎君莫要动弹。”然后抢了几步走过去，把虞玓重新按下来后，取着一双新的柔软鞋子说道：“好在前些天比照着郎君往日的鞋子做了柔软的鞋底，这些天还是注意着些。”
　　等白霜姐姐总算满意，把虞玓塞回去被窝休息后，才不太放心一步三回头离开了。
　　白霜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后，虞玓小郎君瞬间就掀开了被褥，踮着脚走到了方才大山公子在的地方。虽然现在从下面往上看不到大猫的踪迹，但是虞玓知道大猫还待在上面。
　　隐隐有种……闹别扭的感觉？
　　虞玓轻轻叫了几声，但是大猫没有冒头。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虞玓站在屋里沉默了半晌，不再去骚扰大猫，而是偷偷去书房取了笔墨纸砚过来。
　　半下午的日头还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着的尘埃，虞玓微眯着眼思忖着此前的所见所闻，这些时日里思忖的杂乱思绪开始渐渐成型。
　　宽窄乡，土地，肥料，天时，征收，劳作，工具……此中出现的种种皆是农田事的中心，可总有些是值得、也应当大书特书的内容。虞玓慢吞吞研磨着墨条，掺了一点点水后慢慢磨出来的墨香有些熟悉，那是以往阿娘阿耶就用惯了的，库房那里还剩着好些。
　　虞玓喜欢这墨香的味道。
　　就好像掺杂着文字本身独特的美丽。
　　他在停下动作后，弯腰在书桌上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而就。
　　无需思考。
　　因为他已经在心里思考了许久，久到当他落笔的时候，再不需要其他的润色。
　　如泼墨而成。
　　日暮转为夜色深沉，残月爬上树梢，墙头跨过的枝丫幽幽掉了片顽强弥留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石板路上。屋舍内，虞小郎君的剪影落在窗纱上，如同一片茫茫朦胧的画卷。
　　时有如“筒车”之流的农具，亦有辛勤劳作的农民百姓，虽夏日旱情，可雨势骤下，终稍稍挽回局面。劳作数月之艰苦，奈何在王朗这等农夫口中，纳税补租后余下的钱财，却不足弥补岁末生活，还需做工补足家用？
　　虞玓微微停笔，而柜子顶上的大山公子不知何时已经盘踞在了虞玓的身后，那窄小的架子窝着一大窝漆黑油滑的皮毛，幽绿猫瞳却紧紧盯着虞小郎君正在书写的篇章。
　　入神时，那蓬松柔软的大尾巴自然垂落，搭在架子边上。
　　“……通州实有计丁给田、犹有不足之困，以丁口纳税，实有缺漏。曾魏、齐、周、隋、兵革不息，农民少儿旷土多，故均田制存。
　　“若唐承平日久，丁口滋重，宙无闲田，不复给授，久之，易使均田为空文……赋税故农为政本，两汉举力田之勤；财用聚人，九市列惟金之利……”①
　　落笔不断，一书未知日夜。
　　等虞玓写完的时候，桌案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着点亮的油灯，两盘糕点与热腾腾的茶盏正放在他的左手边。窗台半开，留着些许地方淋撒着狡黠的月光，那两盆独得白霜宠爱的素色小花只余下最后一朵，在月色下摇曳着，许是风动。
　　“吱呀——”
　　门后悄悄探出来一个圆润扎着辫子的小脑袋。
　　正是那日虞玓带回来的女童，她与其哥哥现在都算是在虞宅帮忙，包吃包住。少年清楚所说的做事其实也就是些普通的杂事，根本来说是他们占便宜了。对虞玓更是忠心耿耿，近日里连带着那女孩，这虞宅总算有了些人气。
　　“三花，进来。”
　　三花是女童的名字，是他哥哥给起的，少年自己则叫阿牛。都是些朴素的农家名。
　　三花举着盘切好摆盘的果子进来，她费力地递给虞玓，然后带着奶气高高兴兴地说道：“白霜姐姐说，郎君要多吃些。”在虞宅呆了些时日，三花腼腆的性格好多了，说起话来也利索。
　　虞玓把果盘放在桌面上，“你们吃过了吗？”
　　三花点了点小脑袋，身上穿着淡红色的崭新衣裳，显得整个小人精气神很足。
　　虞玓摸了摸她的脑袋，就让她出去玩了。
　　三花恋恋不舍地往外走，一边走小脑袋一边还往回望，就好像在看什么奇特的东西。
　　奇特的东西……虞玓就像是心有所感般回过头看了一眼。
　　庞大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漆黑大猫正悠哉悠哉地躺在身后那窄小架子上，溢出来的蓬松皮毛让人忍不住伸手的冲动，看起来极其柔软好摸。
　　猫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悄然潜入了虞玓的背后。
　　这种突如其来的柔软感觉让虞玓平静的眼波中一瞬间泛起了波澜。
　　大山公子慢条斯理地舔着毛，丝毫没有在意虞玓看向他的眼神。
　　虞玓想了想。
　　他还是在闹脾气。
　　可大猫为什么会闹脾气呢？
　　片刻后，虞玓恍然大悟，慢吞吞走到大猫的面前半蹲下来，从下往上看着大猫，还正好能够看到大猫垂落下来的带着白点的尾巴。
　　“对不起。”
　　虞玓这么一走就是七天，因行事匆忙了些，只和大猫讲了要出门去，却忘了讲到底需要花费几日。
　　“以后我出门，定会告知你。”
　　虞玓偏头低低说道：
　　“我错了。”
　　他连续三句，认错的态度可谓是非常诚恳。
　　虞玓的再三道歉后，那庞大阴影矜贵地斜睨了眼虞玓，慢吞吞地把蓬松柔软的大尾巴递到了虞玓的手里，倨傲的姿态带着凛冽的凶性，却被那些油滑松软的毛发所柔和了。
　　这便算是和解了。
　　翌日。
　　一无所知的虞玓身后尾随着一只潜行的大猫。
　　李承乾晨起在虞小郎君离开后，慢悠悠悄咪咪跟在后头去的。这一回他没打算现身让虞玓知道，这对李承乾来说，是一次突发奇想。
　　也或许别有用意。
　　然做猫时，他多数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比如昨个儿与虞玓生气，本就只是一瞬间一闪而过的微弱情绪。可出现在猫的身体中，那便是轩然大波，难以控制。
　　活生生让他发了一次本不会出现的脾气。
　　以猫的潜行能耐，寻常的人压根就没发现梁顶那黑压压的一片。他冷静地趴俯在横梁上，垂落的尾巴摇晃了两下，又卷在了身侧。
　　虞玓的身量小，却是坐在最后头。夫子还未来，生徒们都在各自温习。
　　经学博士与陈助教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后头的虞玓，瞧着那他那黑了些的小脸，老夫子笑着与陈助教说了些什么后，这才慢悠悠走到台前去。
　　经学博士开始上课了。
　　虞玓在下头弯了弯手指，那些还未愈合的疤痕泛着嫩红。
　　上了课后，便是博士开始一个一个叫上去检查功课，针对性教学的时间了。
　　往常这个时候，大多是先由年长的郎君开始，但是这一回老夫子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幽幽把虞玓给点了上去，“历经七日，功课可曾完成了？”
　　县学的假期向来苛刻，虽说经学博士给了虞玓自由假期的时间，可他确实没想到虞玓会一去七日不复返。待这虞小郎君再回来后，原本光滑白皙的脸蛋黑了些，连带着手掌的伤痕也在上前时被经学博士看在眼里。
　　他心里忍不住点了点头，不论如何，虞玓确实是做足了功夫。
　　虞玓声音平静：“已经完成。”
　　他双手递上了策文，经学博士翻了翻那厚厚的一沓，挑眉看了眼虞玓，慢悠悠说道：“先下去吧。”
　　而后被点上去的人，多是被陈寿路所指点，而经学博士则是悠哉悠哉地捡着虞玓的策文在读，那津津有味的模样让底下的那群生徒也看不出究竟是好还是坏。
　　虞玓一走就是七日，这般的事情如何能不感兴趣呢？在外头瞧来一个两个都人模狗样的生徒们，其实在同窗中也多是肆意八卦着的。
　　待陈助教把背诵磕巴的刘思远训了一顿后，经学博士正巧清了清喉咙，“虞玓，你且上来。”正在底下读书的虞玓闻言，便把书签夹在页面里，继而起身往台上走去。
　　经学博士眯着眼，视线依旧停留在文章上头，“下完田后，感觉如何？”
　　“苦。”虞玓敛眉。
　　经学博士呵呵笑起来，把厚厚的一沓纸张放下来，稍显浑浊的眼眸这才看着虞玓，“这些都是你所思所想？”
　　“是。”
　　虞玓回答得言简意赅。
　　经学博士捋着胡子，感慨地说道：“这通篇击中的痛脚，怕是能让某些人暴怒连连，无以为继啊。”虞玓其思路渗透之远，确实超乎了经学博士打一开始的念头。
　　虞玓这篇策文从实际入手，先是书写农业之根本重要，再谈及农民日常艰苦劳作，此处一看不咸不淡，但笔锋一转，却开始详谈起了租庸调制之弊端，远望制度之未来，提出以田亩数而非人丁摊税；并着其后洋洋洒洒农商相结合的阐述，其思绪文路之老道，若非经学博士肯定虞玓身边再无这般厉害的人物，他实在是不能相信这是一个未经世事、年仅十三的孩子所能写出来的。
　　这其中有些问题，便是涉事已久的老手都不敢轻易触碰。
　　如那赋税。
　　经学博士正感慨着，忽而视线触及虞玓手掌那斑驳的伤痕，猛地想起虞玓原本的出身家世。
　　停顿的片刻后，经学博士摇了摇头。
　　有因必有果，虞玓的出身是他的拖累，却也塑造了虞玓这般性子与思路才学。
　　一阵一啄自有天定。
　　经学博士不再多想，而是取着虞玓的策文，一项一项开始同虞玓讲解这其中之好坏。
　　有问，有答，有解释，有阐述，更有应对的措施，虽有些天真，却已经足够了。虞玓的思路与文笔并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远远超出了经学博士的想象，不管是切入要害与阐述观点时皆是不错。若要挑瑕疵的话，那便是这偏策文不像是策，更像是一篇详细阐述农商的文章；且因着年纪尚小的关系，一些决策与意见都稍显稚嫩，不成正统。
　　经学博士所挑出来的问题都是直至要害，虞玓一边听着，一边快速地把这些问题给记录下来。
　　他微弯着腰，是为了不高于老夫子，纸笔挨在边上记录着，不知不觉中掌心的伤口又撕裂了。还是老夫子叫住了他，让陈助教帮着给他处理了下伤口，这才止住了血丝。
　　经学博士蹙眉，“这两日暂停练字，等你的伤势愈合后再说。”
　　他知以虞玓的脾性，怕不是得把那些落下的大字再重新给捡起来，这般无视身体却是不行的。
　　经学博士略带呵责的关心让虞玓抿了抿唇，虚心接受，继而带着记得满满的两大张纸下去了。而虞玓的那篇文章却是被经学博士给收起来了，那略带笑意的模样看得出老夫子的心情确实不错。
　　直到这天下午，虞玓要回去的时候，才知道大猫一直都趴在横梁上，那轻巧的姿态完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虞玓感觉有些好笑，“你难道不饿吗？”站在县学的门口，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庞大猫团。
　　大猫从容不迫昂着脑袋，迈着猫步悠哉离开了。
　　虞玓跟在后面，看着前面漆黑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从前他能够发现大猫的踪迹，都是大猫心软给他发现的，而不是他当真敏锐至极。
　　虞玓归家的时候，正是日暮落下，深秋时分，刮起的风都带着难以忍受的冷意，虞宅早早就换上晒得暖暖蓬松的被褥，这些天大猫爬窝的次数也比以前要多了。
　　连续好几日降温后，冬日来临了。
　　而虞玓的手掌在将将养着五六日，在舒展不会撕裂伤口后，虞玓又自顾自恢复了以往的情况，开始悬腕练大字。
　　练习的字数从一百悄然蜕变成了两百。
　　而初冬的第一场雪，就是在这种悄无声息的情况下降临。
　　那日虞玓将醒，思绪稍显朦胧，就被肉垫给踩醒了，蓬松柔软的大尾巴擦过虞玓的耳朵，他偏头就看到了一大团漆黑的毛绒绒挡住了他的视线。
　　虞玓闷哼了声，“不睡了吗？”
　　猫的天性是大半夜清醒，白日睡觉，不过清晨的时候又失去了活力昏昏欲睡。李承乾懒洋洋地斜靠在床沿，庞大的身躯挤出一条肉肉的边，肉垫蹬了蹬，又踩到了虞玓的胳膊。
　　他最近经常有的头痛一觉醒来彻底消失了，就好像从前那些动静都不复存在般，这种松懈后的虚软感让李承乾有种飘飘然的感觉，整只猫都懒洋洋地没法控制。
　　虞玓往里面挪了挪，呼吸间满是凛冽的寒意。
　　“下雪了？”
　　他还未起身，就听到了外头飒飒安静的落雪声。
　　是初雪。
　　虞玓漆黑的眼眸有些不清醒的湿漉漉，掀开被褥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刺痛刺痛的凉意擦过，虞玓只着中衣走到了窗前，缝隙透出的些许光芒印出了他单薄的身子，虞玓伸手把那紧阖的窗给推开。
　　那满庭院通透的白，便骤然出现在了眼前。
　　洋洋洒洒的小雪从天空落下，没有任何的阻力，飘洒的雪白覆盖住了庭院的路径。院子里温养着的花早就落尽了，那最后一朵素色的野花也在虞玓归来后的某日深夜悄然坠落，落泥无声。
　　虞玓伸出手去接住一朵冰凉凉的雪花。
　　很快就融化在微凉的手指尖。
　　“嗷呜——”
　　大猫突地咆哮了两声，把虞玓赶去穿衣服了。
　　他乖乖照办。
　　白霜过来虞玓屋舍的时候，只见他正在漱口洗脸，身边门口蹲坐着一大团漆黑的影子。
　　那已经成为虞宅熟悉的画卷。
　　大山公子虽然总是看起来凶残阴郁，可素日里懒洋洋的姿态总是看着温和，若是不去招惹他，便是与寻常家养的猫并无二致；可倘若惹他生气，怕是顷刻间便能夺去一条生命，其凶残的名头在县内常有耳闻，便是白霜都深以为然，不敢惹怒。
　　便是如此，若虞小郎君的身边缺少了一只漆黑的身影，就好像是缺失了一块碎片，虽不足以抹除其他的色彩，却总感觉有些怅然。
　　“白霜——”
　　前院似乎传来了刘勇的叫声，好像是出了些什么事、白霜还未同小郎君说些话，就只得先同他点了点头，随即提着裙角出了院门去。
　　虞玓拧干了帕子后，看着还未停的雪，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终究是忍不住走了出去，站在那院落的中央。凛冽的寒意伴随着那步步绽开的雪痕，落下了细细碎碎的脚印。
　　李承乾觉得肉垫痒痒。
　　他忍。
　　还痒痒。
　　再忍。
　　一步，两步，三步……在虞玓走开的距离足够宽远的时候，扑哧扑哧的声响接连传来，是一团漆黑的团子迅猛地加入了雪白的战场。
　　大猫的弹跳力不是开玩笑的，两三下就踩到了站定的虞玓身侧。
　　而身后梅花印痕般的小小脚印正蜿蜿蜒蜒地伴随在虞玓落下的脚步旁边。
　　虞玓的小脸神色淡淡，眼眸很是清透。
　　暖意升腾着。
　　虞玓还在往前走，踩出一串的脚印，像是有难得童趣，要把那满庭院的银装踩出朵朵印记来。
　　李承乾停在原地，突地觉得小腹往上一股热劲在冲。
　　虞玓抬手，捻来又一朵雪花，回眸看着那雪地中的一抹黑色，漆黑透亮的眼眸眨了眨，波澜微动，便是极浅极浅的笑意，让他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如同眉梢都染着生意。
　　眼中的小郎君不知怎的开始朦胧起来，就好像水汽与薄雾相交织般隐隐绰绰，宛如窗边的剪影摇曳不清。那剧烈的痛感彻底蒸腾起来，在短短一瞬间席卷了整只猫身。
　　深绿猫瞳开始透出一点红，那尖利的爪子不可控地伸出，剧烈的痛苦从四肢开始涌动，胸腹蔓延开来的热胀席卷了全身。
　　有那么一刻，李承乾的猫瞳完全幽深。
　　呵。
　　总算、总算等到了这个结局。
　　只是真不巧。
　　有那细碎的温暖，是极其、极其柔软的触碰。
　　温热的身体，颤抖的身躯，单薄的骨架，那温柔又紧锢住他的力道……没想到还是被虞玓给撞上了。
　　啪嗒。
　　啪嗒，啪嗒。
　　哭了吗？
　　他想。
　　胸腹撕裂的痛感蔓延到了他的喉咙，止不住的抽搐与剧烈的灼烧感席卷而来。
　　这是怎样的一种痛苦！
　　真可惜，眼睛已经疼到看不清了，不然他真想看看虞玓泪水湿透后的眼眸。
　　那该多清澈透亮。
　　只是还有最后一件事。
　　长。
　　安。
　　爪子抽搐着在雪地刻下了划痕。
　　倘若他就此死去，自无后话。
　　可若如他所料……那终有见面之日。
　　“小郎君——”
　　片刻后，院门外的白霜话还未出口，人便愣在院门口，久久不敢进门。登门拜访的程处弼站在她身后一瞧，脸色也严肃起来。
　　那清瘦的少年佝偻着腰，保持着怀抱着某物的姿势，长久、沉默地半跪在庭院中。
　　怀中空无一物。
　　…
　　李承乾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正是雪后初晴的好时节。
　　床榻有一面容姣好的太监诚惶诚恐跪了下来，“太子殿下？”他心里有些有着些许惊恐彷徨，更多却是莫大的狂喜！
　　紧接着是整个殿内的人都匍匐跪下。
　　太子醒了！
　　太子殿下终于醒了！
　　在孙思邈断定近日会醒来的时候，偌大个东宫已经等待太久太久了。
　　“什么日子了？”寂静了许久的宫殿，头一次响起了主人极其沙哑的嗓音。
　　内侍一五一十说了。
　　他听了回答后，半晌又沉寂了下来。
　　便是殿内的内侍也不敢擅自起身，去通知医者或告知圣人皇后。
　　太子殿下一贯是温柔的，有礼的，哪怕是发脾气都温和不已，可他们这些东宫伺候的，对太子殿下总有抹除不掉的畏惧，不敢对他的命令有任何的忽视。
　　李承乾合眼。
　　他赌赢了。
　　“孤要沐浴。”
　　无人敢对太子殿下大白日要沐浴有任何的看法，哪怕是在大病初醒的现在，内侍很快吩咐下去。
　　直到李承乾褪去衣裳，着中衣浸在温热中，剧烈的疼痛才散去几分。哪怕是近在咫尺，正在舀着热水替换的小太监浑然不觉自己一脚踩在鬼门关，丝毫看不出来正一脸平静、闭目养神的太子正头在忍受疼欲裂带来作呕的眩晕。
　　“出去。”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退出去，门外站着一排静若寒蝉的东宫侍人。偌大个宫殿内外鸦雀无声，似是畏惧着惊扰到里头的主子。
　　他待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后，方才睁开眼眸，漆黑幽暗的眼里死死盯着微弯的手指，“猫……”他想起后宫里的那只白白胖胖的雪球儿，娇俏的叫声与松软的毛发似乎是这种生物示弱的利器。
　　可梦里那却是傲慢的、矜持的、极具力量的凶残模样。
　　他记得某种触感。
　　那双手的主人，总是冷淡的，看不出表情的样子。但是那双手很温暖，很稳。
　　一个偏执而古怪的小孩。
　　“……是暖的。”
　　尾音很快消散在淡薄的日头里，他苍白俊秀的脸色浮现出一丝古怪的情绪，卧榻在床的病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苍白消沉，可眉宇自然流露的威严却不许任何人质疑。
　　不多时，一个温和有礼的太子殿下重又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左右武伯中大夫，即拱卫东宫的六率首领恭候多时。太子敛眉，温柔倦怠地说道：“药藏局轮换了吗？”
　　“拖延之罪，已彻底清除干净。”其肃杀之意呼之欲出。
　　太子温和笑了笑，眼底一片冰凉。
　　作者有话要说：一万更新get√
　　*
　　①引用自骆宾王、北宋刘恕的文章*
　　顶锅盖（我走），猫后面还是会出现的orz，只是太子的性格手段狠了些，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32、第三十二章
　　
　　程处弼在数日前接到了京城来信。
　　与此同时, 他还接到一道口谕。
　　来自于当今圣人。
　　程处弼是个性急的, 在得了消息后, 回禀了自己的上级, 他兴高采烈地一人一马单刀走平州，疾驰了一天一夜后来到这石城县，不说这马换了两三匹, 可他却浑然看不出半点的疲倦。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县门开了后，程处弼就一路往虞宅来了, 门房刘叔是认得他的，忙不迭把这位青年将领给放了进来。
　　白霜领着程处弼往里面走，眉梢流露着温婉笑意，“您大清早怎亲自登门了？我家小郎君正在后院梳洗，您可莫要责怪。”
　　程处弼大大咧咧地说道：“这有何干系？我这也算是突如其来。”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笑得不见眼，宽厚的模样有些憨憨。
　　白霜正笑着拐了个弯, 刚往前走了两步瞧见那后院的门落，那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她微愣住，有那么一瞬间不知作何反应。
　　就在他们愣住的瞬间，虞玓摇晃着站起身来, 只在庭院中定了一瞬, 便大步走到了墙壁下，昂头看着那些沐浴着寒意却依旧遍布深绿的满墙地锦。
　　近来，大猫最喜这里，大半时候常能在此附近见到猫的踪迹。
　　像是……刻意而为之。
　　在层层掩映下的地锦里, 有些底层的叶子像是被什么啃食掉般，细细微微的印记从头至尾，近乎蔓延了大半的墙壁。
　　虞玓窥见此幕猛地深呼吸，一口倒抽的冷意擦过胸腔的那瞬，尖锐得宛如一声抽噎。
　　顷刻，白霜反应过来抢着往里面跑，急急的脚步差点踩住了曳地的裙角，“小郎君，小郎君——”
　　程处弼的反应比她更快，如同虎豹般窜了出去，眼神锐利地扫射了一圈庭院的四处，这才看着单薄着身子站在庭院地锦下的虞玓，“出什么事了？”
　　程处弼不知要如何去形容虞玓的神情……那是极为淡漠的神采，哪怕是往日稍稍带着温润的眼眸，都如同凝结了永不能化开的白雪。
　　虞玓的肩头湿透了。
　　雪本不该会打湿衣裳。
　　可这是雨夹雪。
　　小小的雨，小小的雪，甚至分不出落下的是雨滴还是雪花。
　　虞玓的眉梢动了动。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头看了眼程处弼和白霜，那苍白的嘴唇动了动，“程大兄怎么过来了？”
　　那声量很轻，却不知怎地让程处弼遍体发凉。
　　虞玓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对，可程处弼却敏锐地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白霜的感觉更甚。
　　她陪在虞玓的身边多年，他的情绪变化总是微妙至极，就算是白霜也往往难以察觉，可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察觉的问题。
　　她带着深深的担忧，下意识扫了一圈庭院中的落雪，凌乱的脚步是方才她和程处弼踩出来的痕迹，这破坏了大部分的雪面平整。
　　只是在虞玓方才停留的位置，白霜看到了如同梅花印记的小脚印，唯有猫才能留下这样的印痕。
　　温婉的妇人微微一顿，站在庭院中的她不知为何突地一冷。
　　白霜再度看了一眼这不大不小的庭院。
　　她知道她遗漏了什么了。
　　……大山公子呢？
　　…
　　程处弼和虞玓对面而坐，他那热情外向的脾性让他忍不住再问：“你当真没事？”
　　方才他和白霜都问不出虞玓的答案，他只答没事，便请白霜去倒些茶水来。
　　程处弼得是个蠢货，才能真的以为虞玓当真无碍。
　　可要是虞玓不说，他也毫无办法。
　　虞玓慢吞吞抬头看着程处弼，那淡漠的眉梢甚至无半点动容，“有事。”他说得极为坦然，“然无可挽回。”
　　那清冷的嗓音没有任何波动，就好像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森长的睫毛微颤，那细碎的落雪覆盖住了漆黑，分明现在的虞玓没有任何的表情，他说话的嗓音也很是平静。
　　程处弼：……行。
　　这人坦率完了，怎他娘更不舒服了？！
　　程处弼郁闷着郁闷着，郁闷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过来的原因。
　　只是经此一事，他那兴奋的情绪也如同被冷水浇灭，程处弼有点恹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虞玓。
　　“这是京中传来的消息，你且看看吧。”
　　虞玓抬手接过书信，低头揭开了红色的印泥，拆开了这份薄薄的信件。
　　信件抬头。
　　——虞玓亲启。
　　他顿住。
　　再没有任何人比虞玓清楚这些字迹了。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些勾勒的比划，扭转的笔锋，用笔的力道……清晰得宛如在虞玓的心中留下重重的刻痕……这是，当初虞晦拿给虞玓练习的字帖之一。
　　虞玓的字迹，多多少少有几分是脱骨于其中。
　　这在他年幼时练习许多的字迹，他又怎会认不出来！
　　虞玓合眼，轻轻吐息着。
　　屋舍内很安静，程处弼没有说话，就像是在给虞玓冷静的时间。
　　待他看完书信后，程处弼才轻声地说道：“虞公希望你能上京。”他在说完这句话后，踌躇了片刻，随即说道：“送信的是宫里的人，也送来了宫中的口谕。”
　　程处弼不必看，都知道虞公的书信只可能是请求。但多了圣人口谕后，这请求就变了些味道。
　　程处弼像是害怕虞玓多想那般，急急又解释着：“虞公不是那等强迫的性子，这圣人的口谕，怕是我那老爹带着一群老将军给胡闹强求来的……”
　　“多谢。”
　　程处弼的话还未说完，虞玓忽而起身，对着青年长身一礼。惊得程处弼猛地站起窜了过来，连连把虞玓给扶了起来，“这是干嘛？差点没把我吓死！”
　　虞玓平静地说道：“若不是你忙前忙后，怕是我就彻底淡了此事。”
　　他低头定定地看着虞公的书信，眼神不经意间落在“长安”二字，随即连唯有波澜的眼眸都彻底淡漠了下来。
　　滴答。
　　窗外的雨夹雪，像是彻底地变幻作了冷彻的雨势。
　　敲打着屋檐的雨水快速地冲刷着庭院墙角，那些被踩出来的脚印迅速消融，伴随着水的痕迹消失在光滑的石板路上，褪去银装素裹的庭院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也彻底消去了大猫在世间留下来的最后一点痕迹。
　　虞玓安静听着雨声，然后把书信收起，慢慢折叠回信封内，这轻柔的动作，他做起来很慢，像是在这简单的步骤中，他也在整理着莫名古怪的情绪。
　　然后他说：“好。”
　　虞玓敛眉，淡淡地说道：“我去长安。”
　　…
　　事情一旦开头，要做起来似乎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情。
　　对石城县来说，程处弼的身份很好用。
　　其他的事情尚且还说，县学与经学博士那里，却是必须得虞玓亲自走一趟的。
　　经学博士对虞玓的来意并不奇怪，他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在下课的时候，经学博士对这些来访的生徒总是带着宽厚的态度，王家的宅子很小，但是很温馨，他们在交谈的时候，老夫人甚至还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了虞玓见面礼。
　　当虞玓收着老夫人强塞给他的玉佩时，那有些镇静中稍显懵懂的小模样，让经学博士好笑之余，又有些莫名的怜惜。
　　经学博士的声音有些沧桑，慢慢地说道：“你已经做好了决定？”
　　虞玓微微顿了顿，他不知这一刻停顿的原因是为何，但是在停滞后他平静地说道：“他或许，真是学生的亲人。”
　　经学博士点了点头，平静地说着：“既如此，那也是好事一桩。若是能得亲人庇护一二，总好过一人拼搏要来得好些。”他或许不知道虞玓所指远亲到底是谁，可老夫子却是知道程处弼的身份。能让他奔波前后，而虞玓的姓氏……这其中的因果，其实也不难猜测。
　　“只要是你愿意，那也没什么大事。”他宽厚地说道。
　　虞玓的神色有些淡漠，他低垂着眉眼，似是在看着地毯上的纹路，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像是在说着其他人的事情：“有……人，希望我去长安。”他无意识间在掐着食指指腹，“既如此，去便去了。”
　　经学博士吃茶的动作顿了顿，他那双浑浊的眼球看了眼虞玓。
　　半晌后，他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和虞玓交代着些寻常的事情，而后把虞玓此前做的文章还给了他。
　　“时间太紧了些，若是能再给你半个月的事情，你能写出更好的文章。但是此事不着急，这是我的举荐。倘若你进长安后，需要人帮忙的时候，可带着这封信去安仁坊。”
　　这是做夫子的私心，虽然他在这里才有几月，却是最得经学博士喜欢的学生。
　　就是那县衙的老东西，盼着望着，十个李连青也比不得一个虞玓。前儿听说那厮已经被老东西赶出石城县，就不知是压哪儿蹉跎去了。
　　虞玓接过这两份东西，对着经学博士行了三礼后，这才从王家离开。
　　县学里的消息总是穿得飞快，先是刘思远找上门来，而后是陈向阳，其他几个平日里和虞玓的关系还算可以的同窗都登门拜访。
　　一连串应酬的事情在接下来的几日连轴转，直到虞玓收拾细软把东西都搬上马车后，那种即将要离开的感觉才尘埃落定。
　　瘦弱的郎君站在门口，他这些日子看起来更消瘦了些。
　　白霜隐约猜出了虞玓最近沉默的缘由。
　　大山公子消失了。
　　任凭她们找遍了偌大的虞宅，都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哪怕是每日须得跟在郎君身边的时辰，都再不见猫的痕迹。那日虞玓淡漠如冰封的模样犹在她的眼前，白霜不敢去问此事，同时按下了家中其他人的猜测。
　　可虞玓日常行为一应正常，没有任何波动，这让白霜愈发担忧，却无从劝起。
　　近日来虞玓常会站在窗前眺望着墙外的绿意，那遍布墙壁的地锦是这冬日唯一的绿色，挤挤挨挨的藤叶爬满了虞宅，在落雪中依旧顽强生长着。
　　有一日，白霜忍不住敲边问了：“郎君为何一直看着这地锦？”
　　虞玓慢吞吞拢着袖子，平静地说：“白霜姐姐，以后家中不要养地锦，可以吗？”
　　白霜顿了顿，隐隐约约像是感受到了什么般。
　　思索再三后，她心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些碎片，猛地抬头看着依旧一脸平静的小郎君，一瞬间眼底的热意就浮了上来。
　　她不敢眨眼，生怕一眨，那泪就落了下来，“好，当然好，依着小郎君便是。”白霜红着眼，微笑着说道。
　　刘叔一家也会跟着虞玓去长安。
　　虞玓给了刘家思考的时间，最后是白霜拍板决定了这件事。
　　“当初我们是跟着虞家来到了石城县，如今小郎君要去长安，说是帮忙也好，追随也罢，难不成我等留在这石城县，就能有长足的发展？”
　　白霜平日里在刘家是安静的，可她的意见，往往是最值得听从的。
　　不过一夜，刘家就做出了决定。
　　刘勇正卖着力气，把最后一箱子书搬上马车，旁边是白霜正拿着账本一件件对着东西，大件的东西自然是不搬的，除了常备必须的东西，最多的就是那些书了。
　　程处弼幽幽地说道：“这些书，怕是我十辈子都读不完。”
　　白霜笑着说道：“这才不到五分之一的书。”
　　虞玓准备带走的书籍全部都是珍本孤本，以及还未看过的书籍，那些已经看完了的书全部都被他送给了其他的同窗。其他的同窗得到虞玓这临别赠礼的时候还满脸高兴，唯独刘思远却有些郁闷，他可真的不喜欢读书。
　　程处弼在送信来的那一天在虞宅狠狠睡了大半天，第二天又精龙活虎给虞玓帮忙，跑通了县衙的门路后，当天下午程处弼就回去了，约好七日后来接虞玓。
　　程处弼本来就差不多要回京，遇到虞玓这事后，也不知道武人的思维究竟是如何，大概是趁热打铁生怕虞玓又要跑了。
　　他径直把回长安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月，当他带着一小队人马抵达石城县的时候，接走虞玓就直接往长安走了。
　　这冬日赶路确实比较难，尤其是虞玓这边还带着两辆马车，但是这时而下雪的天气本来就不能跑快马，车队走得极为淡定。
　　虞玓偶尔还会出去松活松活筋骨。
　　程处弼带着虞玓跑了两次，笑得开朗，“这般还是正道，一直呆在马车中可不成。”
　　虞玓淡淡地说道：“我身子弱，再冷些怕是得龟缩在马车里了。”骑马倒是不惧的，只是纵马狂奔那寒意就不止是现在这点微末了。
　　程处弼哈哈大笑，“我还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畏寒怕冷说得坦然淡定的，不过再冷些能缩在马车里自然是好的。”他耸着肩，开始把虞玓一些不正确的姿势都给慢慢纠正过来。
　　在一路骑行的过程中，程处弼也提及了那王君廓的下场。
　　“我那上头一听到是王君廓，直接派人过来折冲府把人接走了。我估摸着命肯定是没了，但是不知京中可有别的想法。”程处弼在提起这些事的时候，总带着与憨厚外表不大一样的敏锐。
　　这或许是因为他家世的缘故。
　　虞玓呼吸间扑出了一大团白雾，昨夜下了大雪，官道很不好走。
　　经过的县城门口有武卒铲了小半日的雪，才清出了勉强能走的路来。若是最近雪势都这么大的话，程处弼他们预备着歇几日再走。
　　“他当死。”虞玓敛眉，拽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僵。
　　每日白霜都会督促虞玓要涂些膏霜，就是生怕他在外头给冻伤了。
　　程处弼摸了摸脑袋，“我也希望，只希望贵人都如此。”他瞥了眼还在下着雪的阴沉天色，“真是倒霉，今年的雪势真大。”
　　虞玓偏头接了朵雪花，平静自如地说道：“瑞雪兆丰年，只要不过量，能比往年要好上许多。”
　　程处弼挑眉，“你们这些文人文绉绉的，我也不懂你们的说法。不过是好事就算了，生熬着呗。”他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看起来是个憨厚的傻大哥。
　　后面跟着的骑马者拽了拽缰绳，带动着马匹往前跑动了两下，“三郎，后面感觉有人在跟着。”
　　程处弼在折冲府的官职是偏将，不大不小的一个官职。他现在身边跟着的人大多数是随着程知节送信时派来的队伍。就跟程处弼担心虞玓会跑的一般，程知节这做老子的也怕儿子继续头脑发热不愿意回来了。这派来的人是护送，却也是某种程度的督促。
　　程处弼回京，只带走了折冲府一个与他特别相性的副手。
　　他蹙着眉看着前头的白雪皑皑，嘀咕着：“怎这些土匪光天化日都来劫道，这不是把国法当做空谈吗？”
　　虞玓看着这周围的地势，这里虽然是官道，可他们已经离开了相州，正绕着太行山在走。这沿途还是山路居多，若是要特地绕开则太过麻烦。程处弼带着的这一批都是程家的人，虽只有二十余人，却都是骁勇善战的家丁，端的是艺高人胆大，甚至在听得这话的时候，虞玓还能感觉到他们多少是有些兴奋的。
　　这一路走来，程处弼顺手挑破的山寨可有三四个。
　　“这附近有个村镇叫科斗店，再往前走会经过一处天井关的羊肠坂道，只容得下一队车马勉强通过。”这队伍打头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精悍男人，名叫程一丁，他留着大把的胡须，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三郎，若是他们要歼灭我们，在这里或许能动些手脚。”
　　程处弼摸了摸下巴，“这附近最好的伏击地点就是天井关。只待我们进去，前后堵住就是一番突刺。不若从山壁顶端丢些石头火把燃油，却也是一个好主意。”
　　这几个聚在一起，思忖着针对自己队伍的主意倒是一个比一个更狠。
　　虞玓在旁边听着，默不作声地演习着他们的思维方式。
　　作为武人，他们对地形与敌我双方的力量异常敏锐，队伍后面发现的探子估计是派来侦查的。如果光从地形来看，他们初来乍到自然是比不过常年驻扎在这里的强盗。
　　“如果从这里下手的话，我们几乎是避无可避。难道要先引他们出来？”程一丁皱眉。
　　思及此处，这里确实是有些麻烦。
　　路已经走到这里，若是为了避免争端折返绕道，自然是徒劳时间；可要一直往前走的话，就不得不碰上这一伙占据地势的土匪。哪怕程处弼清楚自家人再如何骁勇善战，但是占据地势便能以少胜多，哪怕是再愚笨的蠢贼都能做出合适的决断。
　　就在他们几个凑在马车边的商谈时候，虞玓抬眸看着方才说话的中年男人，“你说这附近有村镇？”
　　程一丁点头，“科斗店很小，就在这附近。”
　　他曾跟着程知节打过战，解甲归田后还是跟从着卢老国公。他对这天井关和附近的情况还是如数家珍，莫说是天井关，各地的要塞关卡他也铭记在心。
　　“那不若今夜暂且在科斗店休息。”虞玓慢吞吞地说道，他边说着边勾了勾手指，冷风吹拂得手指有些弯不下来了。
　　程处弼起先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主意！好主意！”
　　科斗店就在天井关的附近，现下他们仅仅是猜测，还不如先去那村镇歇歇脚。如果这附近真的有埋伏的劫匪强盗，科斗店那里不可能没有任何的眼线。
　　一旦有所埋伏，以土匪的特性，或者会急着直接在村镇里动手呢？
　　虽然这可能性比较小。
　　除非科斗店被渗透极深。
　　不论如何，拍板总比现在犹豫不决好得多。
　　虞玓抬眸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若去了，也要提防村镇里的人。”
　　程处弼明了他的意思，收回手示意打头的程一丁，他自清楚往后开始吩咐下去了。车队暂时休整后调换方向，在程一丁的带领下往科斗店的方向走。
　　虞玓在商议结束后退回了马车。
　　虞家的两辆马车都是刘勇和刘叔在驾着，刘嫂与白霜都一起坐在后头。程家的人自有程处弼吩咐，但是虞玓这边的，他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轻声再把事情给说了一遍。
　　科斗店里的任何东西都不能碰。
　　好在车队在上一个县城补充了干粮，还是能暂时撑一撑。
　　马车行经半个多时辰后，才算是停了下来。
　　科斗店是一处很是破落的村镇，虽然面积不算特别小，但是来往的行人真不算多，程处弼虞玓他们这一外来的车队足以吸引科斗店里大多数人的注意。
　　毕竟这里地处偏远，除非是经途的商队，还真的少有人来。
　　车队有人打头去问了科斗店的客栈，在当地人的指点下到了唯一的一间客栈，店小二极其清闲地躲在后院偷懒，还是程一丁叫了好几声才把人给叫出来。
　　客栈莫说是上中下房，一概是一般的价格。
　　程一丁按着两人一间订满了客栈的房间，这才叫着人慢慢把后头的马车牵到后面去停着了。哪怕是夜间的时候，三辆马车都是有人轮班在守着的。
　　待他们在休整的时候，停马车回来的家丁同程处弼说道：“三郎，那店小二贼眉鼠眼的，盯着虞郎君的马车看了许久。”
　　这三辆马车里，就属虞玓的那两辆最是沉重，车轮滚动的时候都能压下沉沉的车辙。
　　程处弼挑眉，“那就让他们以为是吧。对外面一概称呼我们是来做买卖生意的，你去问店家要些水和食物。但是该怎么做不用我说吧？”
　　那家丁笑得眉不见眼，点着头就出去办事了。他们向来习惯把干粮带在身上，要偷天换日可不难。
　　虞玓转过头来看着程处弼，“程大兄莫要顽脱了。”
　　程处弼耸着肩靠在墙上，粗粗的眉头微动，硬生生给一宽厚的长相挤出奸诈的感觉，“这主意可是你开的头。”他微眯着眼，“若是他们真有担，今夜还能送你一出大戏。”
　　虞玓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在搓手的程处弼，片刻后冷静地说道：“你的衣服蹭到灰了。”
　　“蹭什么？”程处弼反应不过来，扭头看了一眼，方才惨叫出声。
　　他的衣裳原是深色，那墙壁不知多少年没清洗过了，程处弼这么一蹭直接就扑得灰白。他们这一路走来，程处弼与那些家丁都是同吃同住，衣服啥的也都是自己洗的。
　　程处弼的手劲真大，衣服若是干净点还能活着；这要是脏污了一使劲搓，那衣服基本都没了。粗粗统计，程处弼这一遭大约得洗掉十来件衣服，差不多要把带出门的衣服给消灭干净了。
　　程处弼苦着脸，“我还是去拜托你家白霜姐姐帮忙吧。”
　　自打程处弼知道刘家人并非虞玓的家奴而是雇佣的下人后，他对这其中微妙的斟酌把握得挺好。只不过他本来就不看重这些，与刘勇相处起来也极为自然。
　　冬夜来得极快。
　　客栈燃着最劣质的油灯，灯光晃得人的眼睛疼，那黑色的烟雾缭绕不去，便是虞玓还想继续读些书，却也给程处弼给拉开。
　　直至深夜，客栈寂静了。
　　月色如水，白雪并着银色莹光遍布了狭小的庭院，把些许能藏避的地盘都照得极为透亮。后院那几辆马车的车辕都靠坐着一个家丁，迷迷糊糊的模样像是睡着了。
　　“你确定都下药了？”说话的人声音浑浊咕咚，说着当地的乡音。
　　后院的厢房内传来压得极地的对话。
　　店小二操着一口粗劣的雅音，还没说两句又变回了当地的乡土话，“我亲手下的，老板给我哄去睡觉了。盘子是我一个一个收回来的。”
　　他确定都吃得一干二净。
　　“二十几个人，这里的兄弟估计都够算了。”说话浑浊的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来一只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芒隐约照亮了方寸大的地盘。
　　原是这后院厢房内竟无声无息藏着几十号人！
　　“操他娘的巴子，还以为他们要上天井关，在那处截人可简单多了。”躲在暗处有人嘀咕着，那操着浑浊乡音的人也没去打断，那正是他的想法。
　　踩盘子的人分明看着往天井关去了，偏生路上又调头来科斗店歇脚。
　　这批人要是在天井关那里直接杀掉，可比在科斗店截杀简单得多。这科斗店的人多少都清楚这黑店的情况，可要处理这二十几号人的尸体，还是麻烦了些。
　　“行了，别废话了。赶明那女人归你，快活完了再轮到弟兄们成了吧？赶紧给我收心干活！”
　　打头的人一声令下，这有细碎动静的厢房重归寂静。
　　悄然推开的房门，顺着暗道上头的脚印，踩着脚尖逼近的刀光，衣角窸窸窣窣擦过栏杆……寂静透亮的月色下注视着这一切。
　　漆黑一片的屋舍里，借着窗外那稀薄的月光，程处弼冲着虞玓比划了两下，握着刀站在了门边上。
　　“咔哒”的推门声与程处弼的手起刀落近乎是同时，飚射出来的血迹沾满了桌面，油灯里劣质的油液摇动了两下，褐黄融入了鲜红的血液。
　　程处弼跨出门槛外，抬手把身后的屋门给掩上。
　　虞玓坐在窗边，淡薄柔和的月色打在他的侧脸上，投射到漆黑眼眸中的波澜平静，两手垂下来搭在膝盖上。他略一偏头看过去，正好看到后院马车附近一场无声的厮杀。
　　那速度与狠厉，同程处弼一般无二。
　　他们在白日里是嬉笑怒骂的寻常人，可在夜色的覆盖中，车队的家丁如同割稻草一般轻松地屠杀，带走一条条袭击的人影。
　　虞玓冷静地看完了整个过程。
　　土匪有心算无心，可他们，也是有心算无心。
　　螳螂捕蝉，黄雀犹在后。
　　虞玓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地打着拍子，在寂静无声的漆黑中，安静地诵念着诗书经典，宛如不闻窗外声。
　　哒。
　　哒哒。
　　程处弼提着的刀滴落着血，染红了他的鞋底。他瞥头看了眼身后漆黑的屋门，咧嘴笑起来。这小郎君看起来还真的是有些胆量，这浓郁的腥臭血味中还能如此自然。
　　程处弼抬头看了眼走廊尽头踩着尸体过来的程一丁，“人都杀干净了？”
　　“留了两个人头。”他握着刀柄说道。
　　程处弼轻哼了声，这场激烈无声的斗争就在片刻中就消弭了，与他们而言只能算是简单的热身。
　　他随手把刀插在走廊上，然后推开了身后的大门，“虞玓，你可安好？”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从屋舍的窗边渐渐显露出一个清瘦的轮廓，淡薄的月色染了些柔和的光晕，只听得虞玓淡淡地说道：“程大兄果然厉害。”
　　程处弼哈哈大笑，随手在身上擦去了手心的血迹，他抬手狠狠拍了拍虞玓的肩膀，搂着他大步往外走，“我果然没看错，就得是有这样的胆量才是！”
　　滋溜——
　　那是鞋底踩在血泊中的声音。
　　虞玓掩在袖子中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两下，继而蜷起手指，安静地靠在身体边，“留下活口了？”
　　“
　　当然。”
　　程处弼带着虞玓走到了一楼，客栈的屋舍外多多少少都倒着尸体，毕竟最开始土匪就是打着分点屠杀的念头。在他们眼里这群肥羊都已经被小二的药给迷倒，要折腾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
　　客栈的大堂灰不隆冬，四角已经点着豆大的油灯，勉强能够看清楚强压着跪下的两人都脸色青紫，看来是挨了不少拳头。
　　虞玓认出来一个是这客栈里的小二。
　　程处弼开始审问起这两个剩下来的倒霉蛋。
　　这时候的程处弼就没外表看起来那么憨厚了，他本来就是在兵营里混出来的，更别说程知节就是最大的兵痞子之一，对于软硬兼施的手段那是手到擒来。
　　不声不响就卸掉了两个倒霉蛋的胳膊，紧接着是手指。
　　关节的疼痛哪怕是再硬汉的人都强忍不住痛苦的嘶吼，那明显就是土匪头目的人就不说了，店小二很快就熬不住程处弼一边笑着一边卸骨头的做法，疼得鼻涕眼泪齐流，时不时还抽噎着口气，“我……啊啊啊啊……我说，啊啊别掰了疼疼我说我说我说……天井关后，天井关后面有他们的寨子，寨子里约莫有八.九十个土匪，呜呜呜呜呜我只是拿了他们的钱而已……”
　　程处弼松开已经断指的胳膊，挑眉看了眼守在门外的两个伙计，立刻就有人出门去看去了。
　　顷刻，他回来说道：“这客栈大概有四十余名土匪。”
　　也就是说寨子里少说还有一半的人马。
　　程处弼摸了摸后脑勺，“这要是再过去，多少还是有点问题的。”
　　毕竟在天井关那样的地势，就算只有四五十个人，要歼灭他们这二十几个人还是比较简单的。车队里的人都是能以一当三的壮士，可是在这样的天险面前，却还是有些风险的。
　　当此时，坐在边上一直冷眼旁观着刑讯过程的虞玓默默开口：“除了店小二外，这村镇内必定还有其他的探子。他没说明白。”
　　程处弼一顿，复慢慢低头看着那正小声哀嚎着的店小二，嘴角扯起一个古怪的笑容，“唔，说得极是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虞玓低垂着眉眼，那冷然的模样宛如半睡半醒，全然没听见那响彻的尖叫声般。
　　站在角落里的程家家丁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想起虞玓从见血直到现在，都没有半分动容。
　　按理说……作为一个正常人，这应当是他第一次看到这般惨状才是。
　　怎会如此漠然？
　　半晌后，程处弼漫不经心地走到虞玓的身边，抬手擦去了额头溅到的血点，笑着说道：“东北角楼一个，几个村镇口各一个，对面一个。”
　　看来消息是早就走漏了。
　　如果是土匪成事了的话，现在按理说那些探子就会收到客栈发出来的讯息。
　　程处弼接过家丁递来的巾子擦拭着脸，亲自动手后他看起来面目都有些森然。
　　莫要看程处弼这一副憨厚可亲的模样，他的身后站着的是程知节，是这大唐的国公后代，哪怕是在京城长安都近乎是横着走的角色，没有点隐藏的傲骨与疯狂怎么可能？
　　“要么等，要么强攻。”
　　程处弼冷下声来。
　　从他们开始动手到现在询问完毕，对比探子他们现在顶多是浪费了多一刻钟的时间。
　　虞玓偏头看了眼大堂中昏暗的模样，“程大兄心里早已经有了成算。”
　　以程处弼的性格，短暂的回避已经是极致，怎可能一退再退？
　　程处弼朗声大笑，“知我者，虞玓也——”
　　他是个果断的性格，立刻喝道：“丁叔，你带着四个人留下来护着贤弟他们。其余人等，与我同往，可敢？”
　　“是！”
　　阖屋的人齐齐应是，颇有种森然之感。
　　虞玓握了握手指，清楚这种战局他不当去凑热闹，只是在程处弼带人离开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就目送着程处弼率众离开。
　　天还未亮。
　　马蹄声先起。
　　哪怕是宵禁都不可能阻止得了程处弼的恣意。
　　虞玓听着那纵马离开的马蹄声，抬首看着从楼梯上被请下来的白霜他们，只温和地说道：“我等在这里等候便是。”他的眼神平静，“很快就有结果了。”
　　刘嫂与刘叔在屋里的时候就吐过几回了，就连刘勇的脸色也极为难看，唯独白霜虽然神色苍白，但是神态动作都极为自然，“小郎君可要看些书？”
　　虞玓有些愕然地看了眼白霜，只见她温柔地笑着，虽然脸色惨白，眼里却没有半分的怯懦。
　　他眨了眨眼，清透的眼眸看不出神采来，“劳烦姐姐了。”虞玓念出他想要看的书籍名称，白霜就在一个家丁的护送去了马车。
　　虞玓的应肯其实是为了分散白霜的注意，再是胆大的人，经此一回确实是有些遭受不住，做些事或许能缓解下那种情绪。
　　待虞玓拿到已经通篇背诵完的《孝经》后，便知道白霜虽然看着冷静，实则还是有些恍惚，不然不会拿错了书籍。可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就着那些昏暗的灯光看书。
　　一页、两页、三页……
　　虞玓敛眉看书，就好似这满大堂的血污腥臭不存在般。
　　渐渐地、就连家丁他们也稍稍放缓了紧绷的情绪。
　　在不知不觉中，虞玓这种冷静漠然的态度，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大堂的每一个人。
　　晨光微熹，星辰的残影还在天际悬挂着，科斗店的早晨就已经复苏了。
　　大大小小破旧的街道上，宛如从漆黑中复活般，开始有了人烟。
　　黑夜里的科斗店，似乎与白日里是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黑夜就好像沉默着某种封印般让人不敢肆意妄动，哪怕听到了任何动静，整个科斗店都不会在黑夜里面活动。
　　绝对异样的沉默。
　　客栈的老板颤巍巍地打开了禁闭了一晚上的房门。只见那屋子里面还藏着一家老小羸弱的身影，客栈老板在后院探头探脑，闻到了熟悉的腥臭味。
　　他遍体发凉，清楚他的客栈又一次成为了屠宰场。
　　客栈老板脸皮抖动了两下，回头对屋里的老媳说道：“莫要出来，我去探探。”
　　深一脚浅一脚，他踩着血泊往大堂走。按照经验来说，现在大堂里面应该横七竖八地倒着那一群土匪，摆满的酒坛是他们彻夜狂欢的证据，若是有女子，那盛宴的标准还会再多加几层。
　　客栈老板拖扯着一具颤巍巍的身体，躲在门槛外犹豫着，“军爷，可要些酒菜？”
　　这是科斗店里对天井关那群土匪的称呼。
　　咔哒。
　　弥漫着血腥味的大堂内，缓缓走出来一位瘦削的小郎君，眉眼极淡雅，“备些菜就好。”
　　客栈老板咽了咽口水。
　　为甚出来的，居然是昨夜车队里的人物？
　　他们没死！
　　小郎君敛眉，抬眸望向客栈老板那瞬间极冷，让他背后发寒，彻骨冰凉。
　　他幽幽说道：“可莫再加料。”
　　作者有话要说：一万更新get√
　　*
　　温馨提示：地锦，爬山虎，百合类等这一类的植物，猫猫最好远离。
　　吃了很大可能会致死。
　　*
　　感谢在2020-03-16 06:25:38~2020-03-17 04:12: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老梦 20瓶；斐米 10瓶；嘿嘿、江边过路客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3、第三十三章
　　
　　程处弼回来的时候, 一身深衣都染红了。每一匹马都挂着好几颗人头, 血淋淋的印记从村镇口一路滴到客栈门口。
　　躲在两侧房屋的百姓近乎认得每一个怒目圆睁的脑袋。
　　鱼肉百姓, 欺男霸女, 害得整个科斗店心惊胆颤的罪魁祸首！
　　奈何此处的官府极其羸弱，压根就抵不过天井关那群土匪的强势，在他的默许下整个科斗店近乎沦陷成为天井关土匪的后勤。
　　拐角处, 有书生打扮的人嚎啕大哭，跪倒在地, “娘子，你在天有灵看看啊！看看啊——”哭声之悲凉，就连方才快意而归的程处弼沉了脸色。
　　所到之处，无不悲怆血泣，哭声滔天。
　　百姓苦土匪久矣！
　　客栈门前, 围着许多人，他们的神色木然, 眼里却泛着泪水与怨怼，程处弼一路走来，更看到有人手里握着砍刀或是木棍，若不是程一丁正站在客栈门前冲着他们一行人摆手, 他差点以为客栈被围攻了。
　　程处弼翻身下马, 若有所思地看着家丁正在进进出出搬运着客栈内的尸体，他牵着马往前走，聚焦般的视线都汇聚在他们一行人身上。
　　程一丁往前一步，在程处弼耳边说了些什么, 随即他打着手势，让所有跟随的人皆把人头丢到墙根下那些尸身上去。
　　做完这些，程处弼顶着背后发烫的视线进了客栈。
　　虞玓正袖手站在客栈大堂内，面色从容地注视着客栈外的动静。在程处弼率人进来后，他的视线落在进来的一行人身上。
　　那十数人皆浑身浴血，哪怕精神亢奋，实则已在强弓之末。
　　“都除干净了。”程处弼同虞玓说道。
　　那窝土匪距离科斗店很近，竟是直接把科斗店当做他们的后勤运转之地。钱财珠宝女人……只要用得上便直接来科斗店抢，压根不曾考虑过其他。
　　好在也是因为这个，当程处弼深夜出门，带着人手一个个挑破探子据点，再潜伏杀去天井关的时候，才能那般顺利。
　　毕竟天井关的探子倒是没科斗店的机灵，夜深早就昏睡过去，只等程处弼他们杀到眼前来，方才被猛地惊醒。他们这在里纵横数年，万没想到会被半夜割了脑袋！
　　虞玓示意他们坐下，“后厨有人盯着，这些饭菜没有问题，且先吃着吧。”
　　客栈一楼的大堂内的三张桌子上摆满了饭菜热汤，还有温酒佐料。
　　程处弼眼有异彩，甫一回来就有饭菜热水等着，在这冰冷的雪天确实是一件大好事。
　　饥肠辘辘，浑身僵硬的十几人坐下，那热腾腾的热气打到脸上，登时就好似活过来般，四肢竭尽的力气也稍稍有了。
　　吃着喷香的饭菜，就连肚子也开始暖呼呼了。
　　虞玓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同还未坐下的程处弼说道：“程大兄也快去吃着吧。后厨已经帮着你们烧好了热水，已经安置到各屋的浴桶里去。虽两人一间有点挤，但是好歹能松活些。”
　　哪怕是再骁勇善战的队伍都需要合适得当的补给休息。饭菜都是经过留下来那几个程府家丁的检查，更有人亲眼盯着店家在后厨做出来的。
　　那十几个刚拼杀回来的人与程处弼一同大吃大喝起来，等舒服的饭菜下肚后，各自回了房间还有热热的温水等着，虽然是两人一间挤了点，但是就着热水擦洗，在烫过冰凉彻骨的脚掌后，就是从底往上的热意蒸腾，暖得他们手脚酥软，躺下来就鼾声大起。天井关的贼窝已经被他们彻底铲除，现在客栈内还有四位兄弟在守着，他们睡得很是安稳。
　　程处弼酒足饭饱，清理完自己后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下来，看着他程府家丁被虞玓指使得团团转也不生气，而是好奇地睁着一双眼睛看着虞玓。
　　“为何要把尸体搬出去？”
　　虞玓平静地说道：“这群土匪在这里盘踞五年了。”
　　程处弼蹙眉，他倒是没想到时间是如此的长久。
　　虞玓看着那道紧闭的客栈大门，宛如能透过那层厚实的木板看到后面木然站着的百姓。方才家丁们进进出出的时候，他就已经留意到有许多人正默默地躲在门外看着。
　　“他们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咚咚！！
　　话音刚落，哪怕是留在大堂的他们，都能听到客栈外突起一道仇怨愤怒的哭泣咒骂声，紧接着是砍刀、又或者是木棍敲打在肉.体上的声音。
　　起初或许只有一两声，紧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那些聒噪的喧闹声汇聚着怨怼血泪，不断袭击着大堂所有人的情绪。
　　怨恨！悲痛！绝望！
　　诸多情绪交织，宛如浪潮拍打着。
　　哪怕是坚毅的程处弼，都有那么一刻被带入到那种极度的情绪中去。
　　虞玓低眸，平静的嗓音在这寂静的大堂响起，在这一瞬显得有点刺耳，“于是，构成了民愤。”这些无辜百姓被欺压了多久，被虐杀了多少人，就有多少无法用话语描述的恨意交织着，盘旋着，终有一日会爆发成洪流。
　　不让他们宣泄出这一波无法再容忍的怒火，总会出事。
　　程处弼有些出神地听着门外那些悲愤的哭泣声，喃喃自语说道：“这就是百姓。”他所希望庇护的百姓，所希望平安的大唐子民，有富裕安康的，却也有如此绝望哀恸的时候。
　　有那么几个瞬间，那客栈外爆发出来的洪流都让人极其抑郁。情感的蔓延，是会把健康的人都裹挟到那种群体的愤怒情绪中去的。
　　时至午后，客栈外喧闹的声音才渐渐停歇了下来。
　　程处弼经过一早上的休息早就睡饱了，等他午间清醒后，就哄着虞玓去休息。从昨夜开始虞玓就一直部署着各类的事情，熬了个整夜，哪怕这岁数再年轻，也不能这么轻易挥霍。
　　“三郎，我瞧着那些百姓开始收拾贼人的尸体了。”程一丁从楼上的瞭望处下来，端是看着他蹙眉的模样，就知道客栈外估计不是什么好模样。
　　血肉模糊，碎块散落都算是轻的，压抑的绝望怒火冲击之下，所能做出来的事情往往能突破一个人的底线。若是从前，程处弼或许会让人出面，但是这次他沉默了片刻后说道：“随他们去。”
　　程一丁想了想，然后点着头说道：“当如此。”随后他的神色松了松，“我听大牙说也有人在外面放着布袋纱网，也不知要作甚。”
　　程处弼的脸色有些莫名，他摸了摸后脑勺说道：“你看他如何？”他忽而起了另外一个话题。
　　程一丁知道他所说的是何人。
　　“我看那小郎君可真是一个狠角色。”程一丁摇着头说道，胡茬下的面容颇有些赞许，他朗声说道：“我当年上战场的时候见血后可吐得没个人形了。可这虞郎君看着遍布满院的尸体，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甚至在之后还不紧不慢地请店家去准备热水饭菜，分派着谁去盯后厨，谁去帮忙搬尸体，就连派人盯梢这种细节都思考到了。”
　　为行军打仗的人准备足足的后勤补给休养的做法甚妙，可是这样的想法与思路是需要经过培育，或者是有意而为之的。可虞玓不过是一个普通县城里出来的小郎君，这份超脱的心态以及全然缜密的行事做派，让程一丁很是赞赏。
　　程处弼嘀咕着说道：“我就说，丁叔你这种脾性，可轻易指挥不动你去做事。”
　　程一丁嘿嘿一笑，“我听大牙说，是虞郎君建议三郎割首级带回来？”
　　程处弼耸肩，修长有力的双腿架在椅子上，“走之前他确实是这般建议，左不过是顺手的事。没想到竟是为了让百姓泄愤……他的做法虽有些出奇，却当真有效。”
　　在二楼盯梢的人每隔一段时间会通报一下外头的情况，那些形如槁木神情呆笨的百姓在情绪爆发后，像是突然从那种静默的压力中走出来了。
　　如同冬去春来的枯木，总算长出了新的绿芽。
　　“我让人去相州一趟，再如何也得让附近的折冲府团练兵看顾着这里，免得刚赶走了一窝又来一窝，那可真的是割草一般个割不干净了！”程处弼琢磨着，话里话外压根就没提起这科斗店的官府。
　　在他的心里，把整个村镇都祸害到这等地步，这官府里该当都是死人了。
　　哪怕现在不死，等人到相州后，那该杀的该死的，总该有个了结！程处弼一想起这事，脸色就极为难看，当官者应当庇护所属的百姓，可科斗店这里的官员却是无能纵容，实在可恨！
　　直到今日，还未看得他露面，简直可笑！
　　等虞玓下楼，已经是暮色。
　　程处弼本就打算在这里再歇一天再走，故而压根没让人去叫虞玓起来。当他看到虞玓有些颓废的模样，忍不住惊笑道：“你这是睡了还是没睡啊？”
　　虞玓忍住哈欠的冲动，面无表情地说道：“太吵。”
　　程处弼想起下午的动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就这动静真的是太吵了些。
　　虞玓在程处弼的对面坐下来，留意到客栈门口已经打开了，程一丁正带着人进进出出不知道在搬些什么东西。
　　还未等他发问，程处弼就幽幽地说道：“是百姓送来的东西。”
　　他和虞玓一起看着门口，“他们送来的东西几乎堆满了整个客栈的门口，丁叔本来要带人出去准备干粮，这门刚打开差点被压死在下面。”回忆起下午的情况，既惊骇又有些好笑，要不是程处弼眼疾手快，程一丁真的要被沉重的米袋之流的东西压出重伤来。
　　可当他们把程一丁从重压下拖出来的时候，面对着那近乎堵死了客栈门口的各种东西，却有一瞬间无法言语。
　　那是沉重无言的感激。
　　车队进科斗店的时候，百姓们无人敢提醒他们，直至现在这只骁勇的队伍带人砍杀了天井关的土匪，他们似乎也无颜面登门道谢。那些无法表达出来的沉重谢意，就这么化为遍布整个客栈门口的东西。
　　米粮瓜果豆子衣裳皮毛草药……就连客栈的老板都默默地给他们的马车塞了好几袋干粮。
　　杂乱的袋子一层层堆积着，含着百姓们极为质朴的感激。
　　程处弼不敢说他差点就红了眼，他自认为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当不能做出这样子有辱颜面的事情，还得是躲着去后院平复了情绪后才再出来。
　　“程大兄不打算收下？”
　　程处弼摇了摇头，“不能不收，可也不能全收。我们就三辆马车，怎么可能全带走。但是这是他们的感谢，如果不带一点的话，拒绝反而会让他们更难受。”
　　清晨虞玓所谓的那句“发泄”让程处弼对某些事情有了新的感悟。
　　程府家丁忙碌了半个晚上，才整理出来客栈门口的道路，那堆满了东西被他们规整到了后院去。他们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塞在了马车里，程一丁在忙活的时候，还听到有小年轻嘀咕着：“这些带不走可咋整，辜负了他们的好意了……”那种懊恼是真心实意的。
　　程一丁摸着大胡子，经此一事，对三郎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当然，让他来想的话，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自当是从此不再出现为好。
　　时间转瞬即逝，宛如瞬息就到了次日天明。
　　虞玓晨起洗漱后，下楼就看到程处弼宛如一条死狗般坐在座位上。他顺着程大兄的视线望去，早晨的菜肴至少摆满了大堂四张大桌子，满满当当的盛菜并着后厨还在不断翻炒的声音，确实让人敬畏。
　　程一丁已经去阻止了。
　　虞玓在程处弼的对面坐下，“吃完赶紧走。”
　　昨日本要给客栈住宿费，没想到那老板直接就给人跪下了，搞得程处弼抓耳挠腮好半天。
　　程处弼拿着个大碗，里面已经塞满了菜肴，一边吃着一边嘀咕着说道：“那也得能吃完，这多浪费啊！”在军营里混过的程处弼对菜色口味没有要求，却见不得浪费食物。
　　虞玓难得脸色松活了些，看起来眉眼也柔和下来，“那你可得多吃点。“
　　这顿早饭把车队二十几个人都吃撑了，就连虞玓都悄悄放松了些束着腰的腰带尺寸，免压得难受。待酒足饭饱之后，程一丁带着人去备马，驽马慢吞吞扯着重了不少的马车出了后院，停在了客栈的前头。
　　坐在马车里的虞玓听到车窗外低低的絮语：“有人跟着。”
　　他们走的这条街道本就是科斗店最多人的一处，两道街坊屋舍众多。本来就是晨起，起初只是一两个探出头来，然后是三个，继而是十几个，二十几个……原来往日安静的科斗店，其实有着这么多的人。
　　待车队走到村镇口前，那里不知何时就已经聚集了少说百来人，面对着乌泱泱的人们，就连骑在马背上的程处弼也进退不得。
　　村镇口围着的人像是等候了许久，在在车队出现的那刻就簇拥着围了上来。
　　两相夹击之下，车队压根就动弹不得。
　　安静、压抑的气氛被一道尖利却带着伤心的嗓音打破，“恩公，你们这就要走了？客栈里的东西，为何不拿去？”这就好像是什么响起的号角，很快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说话了。
　　有的在细数往日的冤屈，继而不断感激着他们的出现；有大胆的上前靠近马车，趁着人多混乱往里面抛着东西，扑通的重响听来是钱袋的响动；更有的直接就抓着程处弼他们的缰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感激，也是无形的挽留。
　　哪怕除掉了常年镇压着他们的土匪，百姓们还未曾脱离那种阴影，就连哭泣声听起来都是那么压抑。被掠夺的娇娘，被虐杀的青壮年，被肆意玩乐的戏弄，被抢走的钱财……而他们的明府，他们的长官，本该维护他们的存在却隐隐抛却了他们。
　　哪怕冤屈震天响，都无人能救得了他们。
　　苦啊，如何不苦？
　　程处弼有些手足无措，这种场面温情而悲痛，他作为武人虽然没有那种纤细的情感，可现在百姓都围了上来，一个两个全都哭得如此，程处弼也不敢强行带人离开。
　　僵持了好些时候，车队中央的马车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程处弼抬头看了一样，却是那坐在马车里的虞郎君弯腰掀开了车帘，站在了车辕上。
　　虞玓还未长开，瘦削单薄的身影看着有些羸弱，可站在马车上的他便是这中心最高的人了。
　　他的神色淡漠，漆黑透亮的眼眸极为平静，那袖手站立的模样让百姓们渐渐把注意挪到了他身上。有人认出那是一直在客栈的小郎君，登时激动地说道：“多谢郎君的大恩大德，多谢——”
　　虞玓蹙眉，立刻弯腰在程处弼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这位憨厚的程大兄立刻点头，从高头大马上飞扑出去，猛地把这猛地跪倒在地的年迈大爷给搀扶了起来。程处弼这举动，连带着周围因着老大爷的跪下一并想要跪倒在地的人，都有些怔然在原地。
　　虞玓敛眉，袖手看着这数百、甚至可近千的百姓徐徐说道：“科斗店的情形，我这位兄长已经派人快马加鞭送往相州，不日就有接任的官员来此。”
　　他清冷淡漠的嗓音在村镇口响起，渐渐地，那些骚动平息了些，总有人静心下来听他说话。
　　“谢礼，我们收下了。可路遥车少，总该有个限度，因而客栈所剩，我等虽带不走，却留在我等心中，不会忘却。如今土匪祸害已除，还望诸位重整旗鼓，好生安歇，静候相州来人。
　　“眼下我等需打马赶路，还望诸位放行。”
　　虞玓平静说完，长身一礼。
　　趁此时，程处弼翻身跳回来马背，竖眉喝道：“还请让开道路！”
　　那年迈大爷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好半晌后嘶声喊道：“还不快给恩公们让路！”他用力顿了顿拐杖，只是说话的时候，哽咽的情绪就又浮上来。
　　百姓便是如此，所求不多，唯安康耳。
　　他像是这科斗店极有威严的人物，发出话来后，那僵持冰封的人潮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挪动着让开了马车能通行的距离大小。
　　“我等将为诸位立下长生牌，日日供奉上香，望恩公们日后长命安康！”
　　车队缓缓而行，离开村镇口数十步后，有一年轻的书生高声叫着，似喜似泣。那些繁杂吵闹却充斥着情感的话语在车轮滚动后，终究是消散在身后。
　　直到过了窄道天井关后，负责殿后的家丁才确认了没人再跟着。
　　程处弼苦闷，掀开车帘到虞玓的马车里坐着。
　　虞玓敛眉，与他说道：“程大兄，我所言，皆是空谈。”他的语气很淡。
　　便是相州来人能做些处罚，可祸害的人们所遭受的苦难却永远无法弥补。每每想起，便有些可恨。
　　“护卫百姓，本该是我等之责。”程处弼冷着脸色，方才那些激烈的情感仍影响着他的情绪，他顿了顿，宽慰虞玓说道：“你说得也不错，日子总是得过下去。”
　　科斗店的事情让队伍的气氛沉郁了好些天，中途虞玓留意到程处弼偷偷消失了一夜。
　　这一夜他披星戴月带着血腥而归，可做什么去了……虞玓没有问。
　　袭击朝廷命官，总得偷着来。
　　数日后，连天的大雪总算是停歇了。
　　只是过了山路后，车队的进程快了些，一路急行，直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已经是贞观十年。
　　…
　　春来正月里，长安城外。
　　程处弼向来身强体壮，在这般的时节，他早就不需要厚实的衣裳，只穿着薄薄的单衣，那额头分明还留着汗水，正恣意大笑着，“虞玓，你这骑术见长啊！”
　　官道上，一轻骑哒哒靠前，马背上的人瞧来瘦削单薄，低眸拽着缰绳的姿态有些随性，听着话来正抬首，却是一位极为俊俏的小郎君，只模样很是淡漠，话也少，“承蒙大兄教授。”
　　虞玓这一路走来，程处弼倒是教了他不少招式骑术。
　　以他现在的岁数要来做出什么惊天的武艺那自然是没可能了，但是多加锻炼还是能强身健体。虞玓在每日车队休息的时候，就寻着空闲的地方扎马步。
　　起初容易不稳当，下肢容易酸涩，可虞玓到底坚持下来了。
　　再则程处弼还教着虞玓搭弓射箭，从起初压根拉不开弓，到现在能拉开六十斤的长弓，虽还未拉满，但用常用弱弓能勉强射击了。
　　射不射得中就另说了。
　　时至今日，纵然是虞玓再跑马，也不会有当初那凄惨的模样，只是这细皮嫩肉着实是改不过来，依旧是淡淡白皙的模样，让程处弼总有些不满。在他看来，晒得古铜才是男儿本色。
　　好在程一丁还是知道些轻重，把程三郎的想法按死腹中。
　　程处弼朗声大笑，倒是不太在乎，亲自骑马带着队伍排队接受长安城外的士兵检查。虞玓在回到马车内不久，就听到外面的士卒笑道：“您怎么回来了？”
　　想来这长安的士卒们，对这些鲜衣怒马的郎君们都极为熟悉。
　　程处弼无奈：“可不是给我老爹捉回来了吗？”有着他在，士卒在检查的时候还算是轻手轻脚，确定后头那几辆马车上都无甚要紧后，就抬手让他们过去了。
　　马车在停整了片刻后，重新被刘勇给驾起来。
　　车队进了长安城内，马车的车帘给程处弼掀起来，正同虞玓说着话，“你就先同我家去，我家那老头子正着急见你。都说了快到了，这还派人……”程处弼吐槽起自家老爹那是从来停不住，只这话说着说着就停住了。
　　虞玓抬眸看了一样，程处弼正慌忙从马背下来，像是看到某位重要的人物。
　　他敛眉，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蜷起来。
　　索性虞玓掀开了车帘，正看到大街的对面停着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其主人正透过车窗往外看，正巧对上了虞玓的视线。
　　老者冲着虞玓微微一笑，便从车里出来。
　　身着朴素的单衣，老者姿态轻缓，他的容貌很是普通，举手投足却透着一种世家大族的韵感与气质。如同一块温润的璞玉，散发着低调柔和光彩，让人忍不住驻足观赏。
　　程处弼喃喃道：“虞公，您怎么来了？”
　　虞玓抿唇。
　　这称呼应了他心中的猜想。
　　虞玓弯腰下了马车，还未说话，就看到虞世南正看着他，那历经沧桑的眼睛里似乎闪现了些什么：“三郎千里迢迢护送我我这侄孙来京，可谓劳苦功高。只自家有住处，自当是在家中住着，三郎也是这般认为的吧？”老者抬眸看着程处弼，他那苍老柔和的嗓音说起话来不紧不慢。
　　分明是轻柔的话语，却让得程处弼说不出半个“不”字。
　　程处弼支吾了片刻，还是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虞玓被老者给带走。
　　看着一瞬间就被虞世南拐带走的虞玓，程处弼郁闷至极，“老头子让我不要走漏消息，说是要给虞公一个惊喜。可我怎么瞧着这嘴上没把门的人是他吧？！”
　　他这不拦不是，拦也不是。回去还得被老头子骂办事不利，这简直是气人！
　　这一路的消息他只送往了程府，如果不是老国公告诉虞世南的，那消息还能从哪跑的？！
　　熟知卢老国公秉性的程一丁选择闭嘴。
　　…
　　那厢的虞公与虞玓，已经算是说上话了。
　　虞世南看起来身子骨羸弱，说起话来很是柔和，只捡着些身体学问的普通话题问着，可举手投足间只见从容大方，不见丝毫局促。
　　虞玓回答着虞世南的话，不知怎的却也没有半分疏离。当他亲眼看到虞公的那一刻，他当真说不出他们之间毫无关系。
　　虞晦，与虞世南太相似了。
　　似乎虞家的人总是带着某种特性。分明看着不相似，可当他们站在一处时，便会有一种恍然大悟，原是一家出身。
　　车厢内浮着淡淡的香味，那是虞世南衣袖的香气，老者忽而抬手摸了摸虞玓的侧脸。这车厢内的范围也不算大，虞玓纵使要躲也没有太大的余地。
　　只是他愣了愣，就任由着虞公苍老的手摸着。
　　车轮滚过，微风拂过车帘，落下了些许暮色残阳。初春的阳光极其淡薄，浅浅的一层覆盖着宛如不存在般，那微凉的温度无法暖化冰凉的寒意，惨白的色彩反而给这暮色染着些奇怪的韵味。
　　虞世南叹息：“小小一个，怎如此多心事？”
　　他初见虞玓，分明是还未还未及冠的小孩，眉宇间宛如藏着许多故事来。可他本身却好似感觉不到，只冷漠以对，像是从不关心。
　　这轻柔的叹息像是鞭打在了虞玓的身上，让他猛地一颤，袖子里的手不知为何却掐住了衣料。那淡淡的残阳打在虞玓的小脸上，睫毛落下来的薄影轻颤，虞玓抿唇说道，“虞公或是言过其实……”
　　他还未说完，就被虞世南轻声着打断，“莫要称呼我虞公，你应当称呼我什么？”
　　虞玓沉默了会，“……叔祖。”
　　这声称呼似乎意味着什么，让虞世南笑出声来。
　　那苍老手掌落在了虞玓的肩膀上，然后轻轻拍了拍，“你说不是就不是。”暗香浮动，那是只有长辈才拥有的关怀。
　　有那么一刻，虞玓有些触动。
　　他想了想。
　　有些话很难出口，也从未想过出口。
　　可说出来，好像也不是那么难。
　　“叔祖说得没错，我失去了一位很重要的朋友。”这种对话，是虞玓近乎从未有过的，“有时候我，应当是有些难受的。”便是说出口的话，掺着那平静的语气，淡薄得宛如要消散在空气里。
　　可在虞世南看起来，更像是在受到了委屈后的小孩，却不懂何为委屈，何为难过，如何排解，如何应对……因为连痛是什么都不知。
　　却会难受，便把柔软的情绪冰冻掩盖起来。
　　不动它，便不再会痛。
　　虞世南心里叹息，瞧来有些难受。
　　他复抬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苍老的大手带着温暖的力度，“那便是痛，痛便会哭。想哭的时候，哭出来也没什么。”
　　虞世南顿了顿，轻声说道：“就算不知道要哭也无甚关系。”
　　虞玓被老者揉着脑袋，他微微眯着眼，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心里跳动着。某种堵塞许久的情绪从不知为何打开的缺口缓缓流淌出来，有些疼。
　　他抿着唇，眨眼的时候，隐约有些光泽。
　　…
　　日头西下，残阳打在东宫的墙壁上，显得有些稀薄。
　　殿内，房玄龄合上书本，对着座下他唯一的学生说道：“殿下的才学，臣近乎无可教授的地方。”
　　房玄龄时任尚书仆射，但同时也是太子詹事，负责教导太子的学问。同时担任太子老师的大儒少说也有十数位，皆是朝中有名的高官大臣。
　　足以见证圣人对太子的上心。
　　太子因故昏迷了两月有余，丝毫不曾动摇到其地位。待太子詹事等重新给李承乾上课的时候，曾有担心太子病体是否能支撑，可后续来看，经过孙思邈调养的太子殿下还是极为康健，便是这读书的进度也未曾落下，着实是让这房玄龄等人有些满意。
　　“老师过誉了。”太子唇色还是有些苍白，温和道：“只是今日老师好像有些着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洒然一笑的时候甚是清俊，宽大衣袍搭在膝盖上，谈笑间仪态尽显，落落大方。
　　房玄龄倒是没想到这稍稍提前的下课，就让他这位太子学生看出了门道。
　　这份敏锐让房玄龄笑起来，“家中夫人病重，这几日方好转，故而担忧了些。”
　　李承乾颔首，同他说了些宽慰的话，亲自一路把老师送出东宫，路上房玄龄与太子殿下说着闲事，便聊起了卢国公与虞公那么一桩事。
　　“老师所言极是，总算能让虞公宽慰一二。”太子殿下挑眉，那苍白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像是想起了有趣的事情一般。
　　房玄龄笑着点头，“此事虽然离奇，但是前有王君廓假死，虞公此事，倒也尚在情理之中。”那王君廓假死而逃脱近十年的消息早就传到长安，圣人震怒，令人押解王君廓入京，在半月前就直接斩首示众了。
　　太子殿下淡笑着目送房玄龄与带路宫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复才袖手站在宫道上，像是在思忖着些什么。
　　后面站着好些个内侍，一个两个全都低着头，不敢去惊动太子殿下。
　　太子视线幽幽，那遍布殿外庭院的绿意正恣意展现着春日的娇意。其淡淡的花香趁着东风拂面，让他想起了戴花簪鬓的虞玓小郎君。
　　他轻舒一口气。
　　总算是到了。
　　他背着手踱步往宫内走，身后拖长的影子与森然绿意交相辉映，其后低着头的侍从宛如步履无声，悄然地跟随着。
　　不过这份安静很快就被两个小小的声音打破。
　　“大哥在作甚？”
　　小小嫩嫩的嗓音冒头。
　　“在认真思考，兕子莫要说话。”一稚嫩却强装正经的男童回答着。
　　“哦~”懵懂的回答。
　　她的小身子依偎在九哥的怀里，湿润的大眼睛看着漫步在宫道的太子大哥。
　　兕子想。
　　大哥今日瞧来，好似……很欢喜呀~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
　　三合一更新，下一章稍微晚一点orz，大概会是在十点。
　　*
　　感谢在2020-03-17 04:12:25~2020-03-18 21:04: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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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当李承乾听着李治同李明达的对话时, 那淡然的脸色忍不住流露出点点忍俊不禁来。
　　自从他清醒后, 这两小只经常往东宫跑。
　　当初圣人和长孙皇后接到了太子清醒的消息, 御驾与凤撵很快就到了东宫。而孙思邈比他们更快些, 已经在太子的床前为他把脉，并为他执意要沐浴的做法给予了劝谏。
　　李承乾苍白的脸色上流露出淡淡的愧疚：“孙道长说得是，是孤之过。”
　　圣人皇后进来时, 正听到孙思邈说道：“殿下的身体已无恙，但是还是要好生将养, 不然这病情还是会反复。”
　　听到圣手孙思邈这么说着，圣人顿时就沉了脸色，“医嘱莫要轻忽。”
　　太子殿下仍然是温温笑着，那俊秀的面容看起来很是温文尔雅，“阿耶说的是。”
　　圣人虽然一脸严肃, 但是听着太子那么虚弱地叫着阿耶的时候，这口子郁闷也说不出来, 咳嗽着往旁处扭头，只留下长孙皇后笑着说：“你阿耶也是记挂殿下的身体。”
　　太子温柔笑着：“阿娘不必担忧，高明省得。”
　　圣人与皇后在东宫逗留了小半日，直到孙思邈不得不出面把他们请走, 这才得以让李承乾好好休息。而太子在圣人与皇后离开后, 登时昏睡了两个时辰，而后才悠悠转醒。
　　然后打那日起，李承乾就留意到九弟与兕子特别爱黏着他。
　　在李承乾的默许下，东宫的人也不再拦着。
　　俩小只还以为是自己厉害避过了耳目, 每次高高兴兴地携手来看望太子大哥。
　　以往太子大哥虽然有些虚弱，分明是带着笑意的温柔，却还是让他们有些害怕，不敢靠近过多。可最近昏迷许久后的大哥醒来后，却少了点那种畏惧的感觉。
　　有还是有，却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岁数小的孩子最是能感受到这些极其敏锐的微妙变化。
　　兕子的小身子靠在李治的怀里，小小声地说道：“九哥，兕子脚酸。”
　　李承乾漫步走到两小只藏身的地方，正看着大些的李治抱着小个的兕子躲在树下藏着。这枯木回春的时节，枯树发芽的速度还是赶不上那俩小孩藏着的地盘大小，半个身影都露了出来。
　　他把李治和兕子都揪出来了。
　　“怎偷偷过来，兕子的身体如何了？”李承乾一手拉着李治，一手带着兕子往宫里走。前一句话是对着李治说的，后一句却是在问兕子。
　　而后他吩咐人去皇后宫中说一声，免得让那处的宫人着急忙慌找这两位偷跑出来的小主子。
　　李治今年才八岁，可已经颇有小大人的模样，一板一眼地回答着太子大哥的话：“稚奴刚读完书，兕子说要来看大哥，就带着她来了。”稚奴是他的小字。
　　李承乾低头看才三岁的小兕子，娇弱苍白的小公主红着脸，害羞地躲在后面。
　　“兕子，九哥说得对不对？”李承乾哄着她玩。
　　兕子抿着唇，小幅度点头，小手攥紧了大哥的两根手指。
　　因着带着俩小孩，李承乾走得很慢，等回到殿内的时候，花费了不少的功夫。他先是把李治抱到胡椅上坐着，而自己则抱着小兕子坐下，淡声嘱咐着宫人去备些适合小孩克化的糕点来。
　　李治不料被大哥突地抱起来，严肃的小脸悄悄地红了起来，有点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
　　李治向来是有点敬畏他这大哥。
　　但这些天兕子的身体不舒服，而长孙皇后更是卧病在床，连刚出生一年多的小公主都无暇照顾。感受到皇后宫内微妙变化的李治不自觉肩负起了带孩子的责任，小妹过小，但已有三岁的兕子时常是他在带着。
　　兕子近来看不到阿娘妹妹，圣人来看她也是来去匆匆，这让敏感脆弱的小公主有些闷闷不乐。李治看着有些着急，哄着小孩玩了些天，总算是在今日偷着趁兕子的奶娘不注意时，偷偷把兕子给带了出来。
　　兕子乖乖地缩在大哥的怀里，懵懂地听着太子大哥和九哥的对话。
　　李治对李承乾是憧憬仰慕的，听着他的话向来是认真。尤其是问着功课学问的内容，更是做足了功夫才敢回答。
　　小公主乖乖等大哥和九哥说完话后，才轻轻扯了扯李承乾的袖子，“太子大哥。”兕子软软地叫着。
　　李承乾低头看她，“兕子想说什么？”
　　小公主小小声说：“太子大哥今天心情好。”小妹柔软的小身子靠着大哥，大眼睛懵懂湿润地看着李承乾，“兕子，兕子也高兴。”
　　李治在旁胀红了脸，轻声接着：“稚奴也高兴。”
　　李承乾微愣，他的手正扶着兕子的肩膀，生怕小公主就这么摔倒下去。他的手指微一僵住，但是那平静淡然的神色却没有改变过，“大哥确实很高兴。”
　　…
　　虞昶归家的时候，正听到虞世南朗声大笑的声音。
　　虞世南岁数已高，在朝野向来以沉稳著称，如这般性情外露的表现实在少有。
　　他略一掂量，便知道或许是那流落在外的侄儿归来了。
　　虞昶出生的时候，正值虞世基在隋朝任高官。虞世基与虞世南的兄弟情感甚好，两家人向来是住在一处的。虞世基虽然为高官，从未嫌弃过幼弟，对其一家人呵护有加；虞世南虽看不过眼隋朝的糜烂疯狂，只任着小官应付，生活清廉，却从未与兄长起过龌龊。
　　两兄弟极为友爱，不然虞世南也不会宁愿请身代替兄长而死。
　　故而，在这般环境下长成的虞昶，对初来乍到的虞玓有着非同一般的好感。
　　他免去了家仆的上前，自己绕过画壁，沿着廊下走了一遭，在栽种满花草的庭院里看到了一老一少。老者面带笑容，正在同那面善的小郎君说些什么，片刻后听得那小郎君回道：“叔祖安排便是。”
　　虞世南笑着摇头，挑眉正看到他的长子回来了，顿时招手：“景明过来。”
　　虞玓闻言回头，便起身以迎。
　　虞昶年已三十有余，面相儒雅，说起话来落落大方，“侄儿莫要多礼。”他连忙几步把虞玓给扶了起来，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片刻后轻声叹息，“果真是四郎的孩子。”
　　太像了。
　　虞晦自来在家中便是最沉默内敛的性情，往往是动作先行，而后才会解释他的做法。虞昶当初在一群兄弟中，最偏疼的便是四郎。
　　虞世南呵呵笑着，“他的母亲，是蓉娘。”简单的交谈中，虞世南大致了解了虞玓的父母与日常的生活如何。
　　虞昶恍然大悟，苦笑着摇头，“我说为何以四郎的性格……蓉娘可当真是一位极有手腕的女子。”
　　在归家的途中，虞世南便同虞玓捡了些过往的旧事来说。
　　徐芙蓉与虞晦是打小的姻缘，最初蓉娘对虞晦许是有些芥蒂，时常能看到两小儿闹别扭，直到后来情深意浓的时候，偏偏便是隋末那段风起云涌的日子。
　　虞世基遭难那日，徐家同样遭到牵连，最终只逃了蓉娘一人。
　　“我们当初也曾去寻过，只是最终没有结果。没想到竟是蓉娘把四郎给救走了。”虞昶感慨，偷天换日还不曾落下痕迹，当真不知道徐芙蓉究竟是如何成事。
　　“玓儿方归家，你便扯着他说着些旧事作甚？”虞世南板着脸色，抬手驱着虞昶。
　　虞昶哈哈笑道：“阿耶想要疼惜侄孙，可我也是疼我这大侄儿的。他一路走来舟车劳碌，阿耶还是让他快快歇息，有什么话还需等明日养足精神再谈吧。”
　　虞世南看着坐在他下方的小小郎君，闻言有些赞同，“你大伯说得极是，是我疏忽了。”
　　虞玓抿唇，声音放得稍显柔和，“两位长辈皆对我关怀备至，如此便是折煞我了。”虞昶笑着拍了拍虞玓的肩膀，便带着他这独苗苗的大侄儿往后头去了。
　　虞玓刚到虞府就被接去说话，而跟随着他的刘家一行人早就被带到安置的院子去。
　　“前些日你大伯母的阿娘突然昏厥，把她急得不行，这半月有余都回娘家侍疾去了。”虞昶给那并未出现的大伯母解释了一句，言谈间他们已经到了特地给虞玓准备好的院子。
　　虞府在这长安城中不算大，但四进的宅子已经能住得很舒服，虞玓的住处便在右侧的院子里。除正中的屋子外，往外的半开间，左右两侧还有罩房，是一处极雅致的院子。春来的颜色极为好看，在墙角下摆着数盆花枝招展的娇艳花朵，正在日头下汲取着阳光。
　　不过临近暮色，倒是只有几分残阳。
　　虞昶带着虞玓四处看了看，然后招手让在外面候着的一男一女上前来，“我知你带了人，只是这长安内还是须得有熟知门路的人方才容易融入，就让他们跟在你身边。”
　　虞玓拱手，“多谢大伯。”
　　虞昶本就是一位令人如沐春风的君子，温柔着说道：“当年的风波，不该牵扯到孩子的身上。若有事来，莫怕。来寻我或是你叔祖皆可……你还有我们。”
　　他看得出来虞玓寡言少语，怕他初来有些不适应，只简单说了几句后便自离去，让虞玓能歇息。
　　虞玓敛眉，此前，虞世南也同他说过这话。
　　虞昶离开后，那客女部曲上前来介绍自己的姓名，女的唤扶柳，男的叫徐庆。
　　白霜是个机敏的，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同扶柳亲热得姐姐妹妹称呼起来，徐庆在虞玓示意他不必过来伺候后，便同刘勇他们一同去安置马车带来的东西。
　　虞玓默默去搬书。
　　在忙碌的院子里，最初虞玓的行为并未被发现。
　　这院子足够宽敞，便是再给虞玓隔开两个书房都是绰绰有余，书柜是早就擦拭干净的。在来回搬运的时候，虞玓心里奇怪的酸软情绪渐渐扩散开来。
　　他已经多年未曾感受到这种长辈的呵护。
　　虽有些不大自在，可虞玓并不讨厌。
　　他踮着脚把两本大块头塞到上面去，宽大的袖子顺势滑落下来，露出一截瘦弱的手腕来。方进屋的刘勇望见，惊得叫了一声，与白霜一同把虞玓给“请”出去了。
　　虞玓抿唇，看着如同窥见虎豹一般防着他的白霜等人，闷闷回去了正屋。
　　然后把屋舍里的被褥给铺好了。
　　白霜哭笑不得，倒是想起了别的事，“郎君今日的大字可是练习了？”
　　虞玓便是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每日都会如数完成大字的练习。此事贵精不贵多，需日积月累，细水长流放才能初见成效。
　　虞玓慢吞吞地说道：“清晨白霜姐姐不是亲眼看着我写完的吗？”
　　白霜：……行，转移注意失败。
　　…
　　寂静的庭院里，因着虞世南爱静，少有要人伺候，向来是阖府最安静的一处。
　　虞世南笑着摇头，挥手让回报的家奴下去。
　　余香袅袅的室内，寡淡轻柔的香味正脉脉流动，虞昶正跪坐在他的面前，品茗着自家阿耶亲手给他泡的茶水，笑着说道：“还得是侄儿过来，我方才有这般机会，能品尝到阿耶的手艺。”
　　虞世南笑骂了他一句，“这般多话。你倒是有这心性，我也不说你什么。”
　　虞昶吃了两杯茶，挥袖重新坐正，笑过后谈起了正事，“阿耶觉得，玓儿是否有些过于内敛了？”
　　他对着好不容易回来的宝贝侄儿，自当是哪哪看着都顺眼，只是虞玓这般脾性很容易让虞昶联想到往日虞四郎的模样，当初虞晦可不是个容易交往的。
　　虞世南幽幽地说道：“他小小年纪，经历如此多的事。我反倒怕他郁结于心。”
　　虞昶蹙眉，像是没想到老者会这般说，还待细问，却看得虞世南挥手，平静地说道：“还是照着往日去对待，莫要过于急躁亲厚，也莫要吝啬言语的表达。那孩子还需多点时间……你待大郎回来后，让他多与玓儿接触，家中一律称呼他为二郎，嚼用家常比照大郎，不可有任何倏忽！”
　　自媳妇管事后，虞世南少有插手家务，简单嘱咐了这件切紧的事情后，父子二人才慢慢谈起了朝廷的政务要事。
　　“皇后的身子渐渐衰弱，好在有孙神医在京，这才几番妙手回春。太子常在皇后跟前侍疾，魏王也常常入宫探望，有传闻圣人欲使魏王入住武德殿。”虞昶低声说道。
　　这些都是近来长安较为引人注目的大事。
　　虞世南瞥了眼虞昶，“这又是哪位想从你这打探消息来？”
　　说是传闻，便未有定数，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是否有实据。
　　虞昶笑着说道：“自然是那几家，只此事事关重大，孩儿自不敢胡言乱语。”
　　虞世南略动了动身子，微合着眼，淡淡地说道：“圣人确实曾有此打算，不料被魏征知道了。”
　　得。
　　虞昶不用知道后文了。
　　魏征那臭脾气可当真无人能敌。
　　武德殿在东宫之西，其象征意义极重，莫说是魏征，便是虞世南房玄龄都不可能任由此事发生！
　　端看圣人如此紧张太子的身体，便能看得出来他对李承乾这个太子还是极为爱护满意。可纵然他没有动摇东宫的意思，一旦任由魏王入住武德殿……就是没意思，也会变成有意思了。
　　虞昶叹息着说道：“圣人，不过也是一番拳拳爱子之意。”
　　虞世南轻笑，“在其位，谋其政。东宫，有东宫的位置；魏王，也当有魏王的位置。纵使在圣人心中，那皆是他的孩子，可不同，便是不同。”
　　万不能乱了国法，断了朝纲。
　　这非是虞世南魏征等人针对魏王李泰，而是此事实难从命。
　　一旦行事，便会祸起萧墙。
　　滴滴答答的雨声落下，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如今这春日里来下过的好几场大雨，却是在田野里的农夫高兴异常，连声道这该是个好年。
　　就连司农寺的人也高兴，可不是件好事吗？
　　只是这雨，却让虞陟很不高兴。
　　外祖母身体不适，他与母亲特特回了娘家侍奉，这数日总算得见大好。
　　房氏本就嫁与虞家为妇，当家主母总不好时时在外，本就说好今日归家，可未想到落了一场瓢泼大雨，阻了他们的去势。
　　要这么整日暴雨滂沱，待日暮后再停也无用，外祖父一家必定会留人。
　　虞陟本就不是个坐得住的性格，平日里在国子监来往读书还能在上下学路上玩乐，现在憋了十几天可算是憋得不住。在外头看着落雨好半晌，复回去痴缠着房夫人，“阿娘，您便让我家去吧。我带着几个家丁一同回去，必定不会出事。”
　　房夫人是个能稳得住的，昨日大姐归家，总算让她松活了半日，眼下坐在屋里同长子说话，却一副从容的模样，“我知道你想回去看你堂弟，可昨日我也没不让你去，可你那时在作甚？”
　　想起昨日的托辞，虞陟不免讪讪。他不是对他不曾见面的堂弟不满，而是着实不敢在虞世南面前露面。不知怎的，他整个人在祖父面前就如同矮了一截，怎都不敢妄为。
　　虞玓抵京的消息，房夫人是晚一步知道的。那时偏生就老夫人这边离不开人，不然这般大事她必然是要回去一趟的。
　　房玄龄膝下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算得上儿女成群了。可这几个儿子里，如今唯有长子房遗直已经完婚，剩下三个都还是还未有信。长嫂杜氏便是侍疾劳累过度，故而房夫人这出嫁女方才不得不归家帮忙。
　　“阿娘，我等再拖延下去，怠慢了堂弟可不好。还是让我先行一步吧。”虞陟长得一双桃花眼，说起话来油嘴滑舌，好在心性还是好的，不若祖父虞世南便先把他打死。
　　任凭虞陟痴缠，房夫人便是不肯答应。
　　虞陟已经十七，却还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房夫人最看不得他抓耳挠腮，总是要磨一磨他的性子。
　　好在这天气也像是在帮衬虞陟，过了午后，这瓢泼大雨总算是停了。
　　房夫人带着虞陟去拜别了长辈后，再同已经是韩王妃的长姐说了些体己话，而后才带着虞陟那猴孩子家去了。
　　房夫人倒不是不着急，她毕竟是虞家的当家主母，这搁置了十数人，必定是会落下许多的事情，更别说是家中来了远客……只是事难两全。
　　不过当着虞陟的面，这些话便懒得提。
　　他要是知道房夫人的想法，怕是要提窜三尺高，高高兴兴与阿娘商谈起这些事来。
　　马车过了好几坊后，总算是在虞家的门前停下。门房早就认出了自家的马车，连忙出来相迎。
　　虞陟把阿娘扶下来后，便看着门房说道：“我那堂弟现在何处？”
　　门房笑着说道：“午后程家三郎来请，说是要为他设宴，如今怕是在西市乐坊那里。”巧的是这刚好是前后脚的事情。
　　虞陟登时一笑，撒开手来抢走了家丁的一匹马，翻身马背笑着同房夫人说道：“阿娘，我立刻去给您把堂弟给请回来。”话音未落，人已经远去，遥遥话尾还飘来，“莫要等我。”
　　房夫人当真是无奈又好笑，扯着帕子笑骂道：“等他个泼猴子作甚，待他归家，只许二郎进门，切莫放大郎进来！”这里说的二郎，便是虞玓了。
　　阖府上下，对虞玓皆是这般称呼。
　　房夫人被侍女搀扶着进去，那厢如同野猴归山的虞陟却极为高兴。毕竟明日他便要重回国子监读书，能如此恣意放肆也仅有这半日光阴了。
　　少年郎弯腰拽着缰绳，笑声洒落了主街，纵马往那西市而去。
　　主街的两侧栽种满了槐树，从永嘉坊到西市的距离并不遥远。
　　与虞陟擦肩而过的香车上，有穿着鼻环、满是异域风情的蒙面胡女载歌载舞。一进坊门，坊内各种喧嚣如同车水马龙，让人一眼望不尽这热闹的街市。
　　虞陟熟门熟路往乐坊去，那门口络绎不绝的访客让这乐坊充满了趣意。
　　宅子里琵琶弹奏声中，在宽敞的中央半围着些绰约纱幔，隐约可见里面有几位身材曼妙的娘子们正抱着各自的乐器拨弄。
　　围着这处，四周都有不同的坐席，再往后便是些独栋的小楼，若要私密些，便可往那处去。那起伏的乐章令人陶醉，便是再不通琴瑟的人都要道声好。
　　在后头一处精致的小楼里，二楼的中间坐着几位弹奏的娘子，而虞玓正坐在最边上的开阔栏杆处，软垫并着纱罩挡住了不少视线。
　　雨后初晴的湿润清新让他不由得微眯起眼，像是在享受着春日稀薄些的阳光。
　　程处弼给他满了茶，“这里的酒水正好，只我可不敢把你醉醺醺送家去，还是吃些茶水罢。”
　　虞玓静静地说道：“程大兄是想让我也常常这长安茶水的滋味？”
　　程处弼哈哈大笑，被虞玓看破了心思也不恼，反而怂恿着他，“虽说你自有自己的方式，但还是得尝试些新奇的东西。”
　　唐朝流行烹水煎茶，佐以少量盐花等配料。这些程处弼向来是吃不惯的。
　　虞玓对程处弼想要哄骗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抿唇淡声说道：“程大兄的友人许是来了。”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楼下，还未过少许，小楼便听到上楼的动静。
　　秦怀道和尉迟宝琳是最早到的，柴令武和李翼来得慢了一些，程处弼不满地给他们满上酒，“怎就你们几个，旁的人不来？”
　　柴令武笑道：“你小子可得意了，你这一走我等可都被父辈蹉跎得半死，李思文直接被丢去读书了。杜荷与房遗爱他们两个更不用细说，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辰，哪里能逃学来见你？”
　　文官武勋各有派系，不过因着大唐开朝以来还未有三代，如今这满朝文武大多是当初一起打江山的同僚，文武百官的关系还算可以。
　　这些官家子弟交友也不单看这些。
　　程处弼踹了柴令武一脚，“有胆子就跟我走，不然就在长安龟缩着，还能如何？去去去，被你们带偏了话题，今日分明是给我这位弟弟设宴，你们吃酒，我弟吃茶。”
　　他麻溜地把规矩定下了。
　　秦怀道饶有趣味地看了眼虞玓，他打一开始进来就一直在留意这个不言不语的小郎君，见程处弼总算介绍了，便挑眉去看他，“你是他哪家的弟弟？”
　　柴令武刚踹回去程处弼，听着秦怀道的话抬手就抽了他后脑勺，“说话怎的油里油气的？这位是虞公的侄孙，名叫虞玓。”
　　他的母亲是平阳公主，虽目前已逝，但柴家与宫中联系依旧紧密，卢国公带人去宫里堵虞公一事他也有所耳闻。如今看着程处弼这大咧咧的性格身边还带着个沉默内敛的小郎君，如何能不知道是谁？
　　这件事的起因不就是程处弼往上捅的这么一封信吗？
　　柴令武一提到虞世南，秦怀道的态度登时就收敛了些，抄起程处弼面前的清酒，冲着虞玓说道：“哈哈哈哈哈哈我这张嘴就是这般，莫怪莫怪，我这就自罚三杯！”
　　吃酒对他们这些武勋子弟简直就是芝麻粒大小的事，程处弼更是打小泡在酒桶里长大的孩子。秦怀道直接吃完三杯酒，然后对着那小楼中间正在弹奏着琵琶的歌女说道：“换些激昂的曲子来。”
　　他还未说完，就被尉迟宝琳和李翼联手镇压，“可别，我看这曲儿甚是美妙。”李翼看着被尉迟宝琳捂住嘴肘击了几下的秦怀道，笑嘻嘻同弹奏的几位娘子说道：“莫要理会他，娘子们看看弹，看着弹。”
　　那纱幔布帘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暂时中断的弹奏复响起来，曼妙轻缓的曲调悠悠漂浮着。
　　倚靠在栏杆上，虞玓眉梢轻缓，时不时吃着那略带咸涩的茶水，再听着耳边程处弼同友人的嬉笑怒骂，日子仿佛从未如此鲜活过。程处弼的友人大多都是武勋后代，除了杜荷房遗爱和李翼等这几个臭味相投的脾性外，多是直来直往的推搡笑骂。
　　与别处的安静听曲有些不同，这栋小楼总会响起哄堂大笑的动静，便是那些演奏的歌姬也往往会被他们逗笑。
　　虞玓微眯着眼，如同小老头般揣着手坐在最边上，安静而闲适地看着他们的交流。
　　柴令武刚拼酒拼输了，被程处弼一脚踹出了局子里。他在离开前扼住程处弼的脖子好一阵猛打，然后才大笑着逃一般窜到了虞玓那处。那程处弼本要再追，却被尉迟宝琳和秦怀道一并抓了回去。
　　柴令武一身酒气，坐在距离虞玓几步远的软垫上，斜睨着虞玓宛如不曾变动过的跪坐姿势，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瞧来有些无趣了吧？”
　　虞玓垂眸品茗着茶水，舌根绽开的奇怪味道还是让他无法使用。他从喉咙吞下这咸辣的茶水，慢吞吞地说道：“程大兄与你们感情很好。”
　　柴令武有些微妙地挑眉，“我瞧你与他不也打得火热？
　　不然你以为我们如何看你。”
　　程处弼对他的维护可见一斑，便是与友人玩乐的时候，还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虞玓的状况。这乐坊确实是他们常来的一处，可若是论趣味与喜爱，定然不会是他们最爱来的。
　　须得是文人骚客，怕才是更喜爱这般地盘。程处弼特特在此设宴，为的是谁可想而知。
　　虞玓安静看着柴令武，他的相貌继承了柴绍的英武与公主的柔美，是一个长相极其不错的青年，“你如何看我，我便如何看你。”
　　秦怀道乃是国公秦琼之子，李翼是虢庄王的长子，程处弼是卢国公程知节的后代，柴令武的阿耶是柴绍，尉迟宝琳的父亲是国公尉迟恭……这里汇聚着的，是小半大唐顶尖武勋的后代。
　　虞世南的身份确实让人敬重，可那是对虞世南……在这些鲜衣怒马，驰骋长安的少年郎将眼中，一个刚进京且依附于叔祖的小郎君，确实没甚值得看重的。
　　若不是为了程处弼，这些人没这么好性。
　　虞玓清楚这点，程处弼其实也清楚。
　　在来的马车上，程处弼摇头晃脑地说道：“甭看他们一个两个的眼睛都长在脑门上，其实要他们认可极为简单。那可要比让那些所谓世家喜欢容易得多，把他们打服便是。”他们是打小打出来的交情。
　　程处弼外表虽然憨厚，但性格却不是这般，反而极为敏锐，“你今年方才十三，虽虞公资荫国子监的名额给了虞陟，若是虞家上心，你要去太学还是可行的。可不管是哪一种，都需得是十四岁方能入学。这剩余的大半年时间，你总得和人有交流。”
　　虞昶的夫人乃房氏出身，总会有些不得不的人情往来，倘若届时虞玓一个都不认得，那日后交往总是麻烦。还不如皆由程处弼先打个由头，让他先行一步认识些人。
　　虞玓也清楚程处弼这番苦心，他来后虽然放任自流，可开口便是强压住友人嚣张的气焰，打头便是隐隐维护了虞玓。便是这群二世祖朋友有哪里不满，也不会当着程处弼的面发作。
　　程处弼对此洋洋得意：“我这张厚脸皮还是有些作用的。”
　　柴令武的眼里泛着异彩，他对虞世南家的事情并不感兴趣，只顶多觉得虞玓之流多是攀龙附凤，可眼下这小儿却着实有些气人。
　　他故意逗他，“你来长安后，可曾想过这读书做事？日后如何处事，如何生活？总不可能全依仗虞公吧？可不是小小年纪，却贪求甚多。”
　　柴令武这话说得实在，却也微妙。
　　已经闹到对面去的秦怀道听着这不大不小的声音，挑眉看着完全不动的程处弼，挤眉弄眼地说道：“你不是护着你这弟弟？怎不去帮忙，任着柴令武欺负他？”
　　程处弼摸了摸后脑勺，“这攻击人得攻击到痛脚……我这弟弟可不简单。”他不认为柴令武所说的那些能伤害到小郎君。
　　他这弟弟，某种角度来说，也是位冷情冷性之人。
　　那厢虞玓平静说道：“虞公只是我的长辈，便是父母也无需为子女负担一生。日后我之一切自当是我的事情，而你……怕是还需得谯国公为你铺好日后大道吧。”
　　柴令武的脸色突变，原本还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他顿时冷若冰霜，冷声呵道：“我却是不知你竟是如此得意！汝乃黄口小儿，胆敢如此造次！”
　　柴令武颇有傲气，虞玓这话算是戳中他的肺管子了。他猛地一拍桌案，惊得小楼的琴声骤停，歌姬们按住琴弦，有些不知所措。
　　虞玓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柴令武扑面而来的怒火，慢条斯理地看着他，“敢问在此之前，在你的心里，某是否只是一个依附叔祖方能入得长安，实乃趋势附炎之徒？便是某有手有脚，可一旦沾上权贵，便须得是匍匐在脚下摇尾乞怜？”
　　柴令武微愣，虽然不至于虞玓说得这般难听，但多少皆是如此。
　　虞玓偏头看着小楼外的日头，阳光打在他的小脸上，有些脆弱到精致的美感，“某祖上有德，父母皆有能为。虽家道中落，却也小有积蓄。便是不入这长安，有手有脚，某径自走某所想要的道路，一切便从我愿。起落如此，生死亦如此。敢问某这般，有哪里让你瞧来不爽利？须得是一切如同你想象那般，世事才算正常？”他回眸看着犹带着怒意的柴令武，慢吞吞去摸那茶杯，“柴二郎君，我无所求于你，你对我是什么态度，你之于我，便是什么地位。你自可自视甚高，却也无能强求我之看法。”
　　虞玓把茶杯抵到嘴边一口饮尽，平静叹了口气。
　　阿耶说得极是，长安不是个好地方。
　　秦怀道和尉迟宝琳默默戳了戳前头的程处弼，悄声说道：“你当真不管？”柴令武怕是要气到暴跳如雷了。
　　程处弼也没料到虞玓会把话说得这般透彻，简直是把遮在人人脸上的面具给活生生扯了下来！
　　柴令武从原地跳起，正撸起袖子要去揍那虞玓，却看那清冷的小郎君抬眸，幽幽地说道：“叔祖极疼爱于某，现在你若是把某打了，怕是回头便是谯国公来教训你。”
　　虞公对他这宝贝侄孙确实很看重，那些个高官老友也因着卢国公的大嘴巴知道得差不多了。
　　“你……你不是说你有手有脚，全他娘靠自己吗？”柴令武一愣，这简直是揍也不是，不揍也不是。
　　别说是谯国公了，就是他那世子大哥怕也要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虞玓勾起极浅极浅的笑容，古井无波的眼里仿佛荡着涟漪，他把茶杯放回去，挑眉看他，“我既有叔祖，为何不依靠？”
　　他这淡然自若的话语，说得仿佛柴令武是在质疑什么天大的道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程处弼哥几个总算忍不住爆发出笑声来，秦怀道拍腿叫道：“柴令武，我看你还是认栽吧！你同这小郎君鬼扯，难不成还能诡辩过他不成？”
　　偏生这说来说去，还真有那么一点理亏。
　　柴令武这思来想去，依旧气闷异常，正想着继续找茬，却没料到虞玓那厮却突地站起身来，蹙眉望着不远处的大宅子，喧嚣的动静越来越吵闹。
　　柴令武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隐隐绰绰能看到有正在对峙的两边。
　　这种场景对他们这些少年郎将来说极为正常，谁还没同别人摆过龙阵？
　　有输的，自然也有赢的。
　　柴令武收回视线，正不耐地想要说些什么，却看着方才一脸硬气的虞玓低头思忖了片刻，竟单手撑着便纵身一跃，轻巧地翻身落地，矮身扶住地面后，他回头看着那抢出半身来的柴令武，“柴二郎君，帮某同程大兄说一声，某去去便回。”
　　柴令武：？？？
　　呸！谁要同你说这话？
　　身后程处弼几步跑来，低头看着楼下虞玓像是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而去，不禁嘀咕起来：“不对啊，他从未来过这里，这是要去哪里？”
　　程处弼往那方向看了几眼，顿时眼神微动，他怎么感觉他好像看到了虞陟？
　　等等，那也不对啊……虞玓不是从未见过他那便宜兄长吗？
　　作者有话要说：一万字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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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有些人的关系可能历史没有提及或者没那么好or坏，这里应剧情而变动，蟹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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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开始恢复八点更新，六千——万更不定（希望我肝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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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程处弼正欲跳往楼下, 还未行动就被柴令武给拦住, 这少年郎君气愤地看着友人, “你这位好弟弟可当真伶牙俐齿, 程处弼你是故意给我下套儿呢？！“
　　程处弼被这么一耽误，虞玓的身影看不大清了，索性回头看着柴令武, “那他说得可对？”
　　柴令武一愣。
　　程处弼摊手，对他说道：“我这位弟弟别的不说, 就是爱说实话。你既真如他所说的那般，那怎能因为他说了实话，就来同他生气呢？”他这话说完后，麻溜儿拍了拍柴令武的肩膀，纵身一跃就消失在几个朋友的面前。
　　尉迟宝琳上前本来想假惺惺安抚一下柴令武, 这头话还没说完，后头李翼、秦怀道就没影了。这小楼上的两人定眼一瞅, 那俩直接奔着程处弼去看热闹去了。
　　“……要不，我们也去？”尉迟宝琳蠢蠢欲动。
　　失策！
　　方才就应该先跑。
　　柴令武：“去！”
　　他阴沉着脸色，假如方才那人真是虞陟，那能同虞陟闹将起来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柴令武倒是要看看, 虞玓那张利嘴能做些什么用！
　　那厢被惦记着的虞陟最初是很愉悦的。
　　虞陟在这乐坊算是老熟客了, 来寻虞玓是真，来寻欢作乐也是真。
　　如果找不到人的话，他也不亏不是？
　　虞陟漫步走在光亮的庭院里，正欲往后头的小楼去。这方走了两步, 就给人重重撞得往后倒退了两步。
　　那撞了他的人许不是故意，还未看清撞到的仁兄是谁，便拱手欲要致歉，只等他看清楚与他相撞的人是谁后，顿时就变了脸色，冷嘲热讽地说道：“虞大郎君今儿怎有时间来这地头玩乐？莫不是国子学休假了？”
　　虞陟本是不在意这次冲撞，准备抬步离开，闻言认真瞥了眼那说话的年轻郎君，好半晌才认出来是与他表弟有嫌隙的卢钊。
　　虞陟的表弟袁谊颇有些嫉恶如仇的脾性，对那世家大族五姓七望极为排斥，这般激烈的词措很是惹来些久居雍州的士族不满。
　　方才误撞了虞陟的人便是其中一位。
　　他名为卢钊，乃范阳卢氏第四房尚之房文甫支这一脉。
　　当此时，天下名士尽出山东士族，其中又以五姓七望为要，范阳卢氏便是其中一支。山东士族便是如今世间最受人敬重的高门望族，纵使是南朝士族与关陇豪门都无法相睥睨。即便圣人出《氏族志》打压诸大姓，可丝毫无法抑制士族民间的威望声名，甚至普通士族皆以“与五姓七望联姻”为荣。
　　虞陟虽好玩，却也不是个好事的脾气。因着袁谊的说法，与他为近亲的虞陟也偶尔会被来自世家的人所抨击，这只与他而言不过是不痛不痒的事。
　　他那双桃花眼微眨了眨，笑着说道：“不过是来此寻人罢了，倒是值当卢郎君说这几句。我便不扰你等的雅兴了，告辞。”
　　卢钊后头还站着几个不认识的郎君，怕是今日是他们这些士族大家的子嗣来此设宴。虞陟笑容不变，心里却连道晦气，当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同卢钊撞上。
　　范阳卢氏如此多的子孙后代，总会有些性情独特。便同那袁谊一般，这卢钊却是个斤斤计较之辈，虞陟是万不想被这这般人物拖住脚步，告了辞便打算开溜。
　　卢钊却是突然笑了起来，回头看着身边的几个族兄，尤其是那为首的族兄刘谦说道：“谦从兄，虞郎君实乃文学才华横溢之辈，今日我等宴会，不若请虞郎君与我等一叙？”
　　这卢谦是范阳卢氏大房道亮支一脉，算是卢氏一支中较为出众的。卢谦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卢钊不过是偏支，与卢谦的关系也出了五服，如若不是因缘巧合，倒也难得见面。
　　卢谦算是其中这数人中最为年长者，他淡淡瞥了一眼那族弟与虞陟的争执，原是不打算参与其中。只是他身旁有人附耳说了些什么，致使卢谦的脸色微变。
　　“只是一场自娱自乐的宴席，眼下这般有缘，如若虞郎君不嫌弃，倒不如与我们一同前往。”卢谦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说话做派颇有魏晋风范，比之那卢钊不知高明多少。
　　虞陟有些为难。
　　卢谦的名头他倒也是听闻过，确实是一位极有才华的郎君。只是眼下卢钊分明是等着看他笑话，而卢谦这态度未明，怕也是为了偏帮自己的族兄弟。这若是去了，无异于是羊入虎口，自讨没趣了。
　　虞陟与卢钊这般牵扯中，从不远处正稳步走来一位面容清俊冷淡的小郎君。那来处当是后头那片雅致的小楼，人将靠近，那淡雅的香气便扑面而来，自有其风度姿采。
　　这位小郎君面无表情地穿行过他们的队伍，在将于虞陟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停住步伐，挑眉看着比他高了小半个头的虞陟。
　　“你名虞陟？”
　　虞陟看着这面善的小郎君，正在思索着这味道缘何有些熟悉，听得这问话便下意识点头。
　　小郎君颔首，“既如此，那便随我来。”
　　他说得直接坦率，虞陟倒也不觉得不妥，不管这少年郎君寻他何事，总比被卢家牵扯进去更妙。他拱手对着几位卢姓郎君笑道：“不巧，我这里正好有事，那不如改日再谈。”
　　卢钊有些气急，拦在他们两人的面前，却不去回虞陟的话，只同这突然出现的小郎君说道：“凡事礼法讲究个先来后到，如今这虞郎君是我等先邀约，若是你有何要事，自当是排在我等之后！”
　　好容易让卢谦松了口，这等让虞陟丢尽颜面的机会，他怎能错过？
　　小郎君有些奇怪地看着卢钊，“既要讲礼法，常有言：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如今某遵从其德，守的是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得见兄长有难，便护之救之，可有不对？若是论起先来后到，我等血脉之相融，怕不是比之郎君要先到得多？”
　　虞陟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抚掌大笑，“是你啊！”
　　小郎君这番话一道，虞陟便知晓他的身份。
　　虞玓。
　　他的好堂弟啊！
　　卢谦微蹙眉，这小郎君竟是如此善于诡辩，分明是《群书治要》中《孝经·卿大夫》一节中讲述为官为卿之道的起言，三言两语便被他扭至孝悌手足，借此来讽刺他们以多欺少。
　　在旁的这群人都是机敏的，眨眼就悟出虞玓的意思，便有如那卢钊容易气急的人欲要同虞玓理论，却是被卢谦给拦下来了。
　　卢谦温柔笑道：“原你便是虞郎君来此的缘由，倒是我等多事。还望两位郎君海量，现下宴会催促在即，我等便先走一步了。”他四两拨千斤地把他们方才稍显强迫的邀请美化一二，而后便带着卢家的人施然然离开了。
　　卢谦本就不想参与此事，只是旁有人告诉他那袁谊一事罢了。若是能顺手教训一二倒也无妨，若要落于口舌之争，那无需再继续了。
　　卢钊有些不甘，可卢谦发话，也不得不敢从。只狠狠瞪了眼虞玓并虞陟，这才随着族兄们离开。
　　虞陟待碍事的人离开后，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仔细打量着虞玓的模样，“你怎知道是我？”
　　虞玓这般径直过来，想来是在他处看到了他被围讦的场面，特特赶来相助。
　　可他们从未见过才是。
　　虞玓平静地说道：“堂兄与大伯有些相似。”
　　虞陟恍然大悟，只是他看起来不把刚才的当做回事，“他们范阳卢氏与旁的士族不尽相同。虽我等也是南朝士族出身，可眼下却是没落，与他们不可同日而语。卢谦此人还算是大度，或许不会放在心上，可那卢钊却是心地窄小之徒，怕是日后遇到还会骚扰你我。”
　　世家大族以礼数为要，自上而下都有着需坚持的操守。方才卢谦能被虞玓这轻易的几句话打发，便是因着他扯出了孝悌这虎皮大旗。若是要继续扯掰下去自然还有得说道，可卢谦自然不会为此而落了风度。
　　虞玓敛眉，纵使方才被人居高临下为难，可虞陟的态度……某种程度也象征了许多人的态度。
　　山东士族向来自恃身份，就连皇室也不屑于交往之。这导致门第观念大行其道，可世人皆以为然，不以为谬误。
　　正值虞玓思忖时，打从后头窜出来一个高大的青年，三两步就到了虞家兄弟面前来。
　　正是匆匆赶来的程处弼。
　　程处弼道，“你怎跑得这般快？事情解决了？”
　　虞玓淡淡点头，“他们不欲纠缠。”
　　程处弼这才放下心来，挑眉看着站在虞玓旁边的虞陟，“我说你怎还是这般脾性，跟面团似地让人揉搓？”虞陟与程处弼这几个人还是认识的，就是比较关系一般，少有接触。
　　虞陟无所谓地说道：“与卢氏那些人纠缠，胜了不好，败了也不好。忒是麻烦了些。”
　　程处弼的脸色这才严肃了些，“范阳卢氏？”
　　五姓七望的名头，到哪儿都是吃得开的。如那房玄龄、魏征等高官，哪怕知道圣人不喜，在私下还是欲行那联姻之事，足以见得这名头是极其响当当。
　　虞玓向来寡言少语，见秦怀道与尉迟宝琳他们几个先后赶了过来，并且与虞陟就士族这个话题进行了极为深入的交流时，他并未去打扰他们，而是安静站在廊下欣赏着庭院的风光。
　　顷刻，这场乐坊的宴席还是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唯独柴令武回去后还是有些气不顺，在演武场撒疯了一场，把浑身的力气给使光后，这才倒下鼾声睡起来。
　　虞陟在归家后，享受到了阿耶阿娘混合教训的下场。
　　而虞玓则是被虞世南给提溜去了。
　　见此情形，虞陟不由得为自己堂弟掏了一把辛酸泪，决定日后要对虞玓好些。为了这区区小事竟然要被祖父教训，那可当真是倒了大霉了。
　　今夜虞世南忙些，待日暮后方才归家。
　　庭院四角挂着的灯笼随风摇曳，晃动的灯火有些看不清楚道路，给虞玓引路的家奴亦步亦趋，生怕让虞家二郎摔了。
　　虞世南的身子骨不好，在这春日里头，他的屋舍还放着火盆取暖，虞玓方踏进去便是浑身松暖起来。
　　虞世南正站在桌前提笔写字。
　　虞玓就这般站在门口，不欲去惊动老者。
　　虞世南的书法是源自于二王影响，自有南朝的风骨，待圣人推崇二王书法时，传承了二王的虞世南自当成为圣人所信重的书法大家。圣人甚至会以“伯牙子期”自比他与虞世南的关系，足以看得出来圣人对虞世南的看重。
　　虞父当初给虞玓启蒙的字帖便源自于虞世南的书帖，虽外界少有流传，可对于自家人来说，虞晦的手中有些虞世南的书帖，那当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因而虞玓亲眼看到虞世南在书写的时候，便忍不住驻足欣赏。
　　书画能欣赏，写诗作画的过程中同样也能观赏。世有大家如虞世南欧阳询等，便是连他们在题字写文的时候，都是一场极美的盛宴。
　　“玓儿，怎不进来？”虞世南停笔的时候，这才留意到虞玓的驻足。
　　虞玓漫步进来，欠身行礼：“叔祖正在入神，万不能惊扰。”
　　虞世南笑着摇头，“莫说这些客套话，下次便直接进来就是，如何算得上惊扰？”他拍了拍虞玓的肩膀，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从虞玓的角度正好看得到虞世南那墨渍未干的墨宝，“阿耶便是以您的字帖为我启蒙的。”
　　虞世南有些惊讶，却也有些高兴，“原是四郎带走的，当时家中还以为是丢失了。”虞世基死后，虞家的家财自然被清洗过数遍，丢失了些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也着实正常。
　　虞世南兴致一来，便同虞玓讲起这书法写字时的要点。
　　精于此道数十年的虞世南来传授，对外人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事……可对虞玓来说，这现在笑得和蔼的老者对他可谓细细拆解，恨不得掰碎了给虞玓喂下。
　　大郎虞陟是个不爱读书的性子，虽然惯常在国子学混着，可莫说是书法，便是其他的学问他也是一概读不进去的。虞世南看得很开，毕竟就连虞昶除了一手好字，同他儿子也无甚区别，更喜欢钻研些工学技术的问题，虞世南也随他们去。
　　儿孙自有儿孙福。
　　只是突然有了这么一个向学的……既怕因噎废食，也怕半途而废。
　　虞玓在虞世南的教导下写了两大张纸后，便能微妙地感受到其中的进步。
　　虞世南含笑看着虞玓，抬手点了点笔墨未干的字迹，“写字是这般，读书也是这般。做事不必瞻前顾后，最终什么也做不出来。若是有人打上门来，就直接打回去。有来有回，才算得是合礼。”
　　虞公意有所指。
　　虞玓欠身，怕是叔祖早就知道了今日发生在乐坊的事情。便是不知，这话也是隐隐希望虞玓莫要受了委屈。
　　虞世南轻描淡写揭这一页，宛如刚才真的只是顺口提起的话般，又说起了别的事情，“你的岁数还未到读国学的年纪，可我看过你的文章，若是浪费了这些时日却是不美。若你愿意，我便让景明去给你请位夫子过来。”
　　虞玓对此倒是不排斥，读书于他已经成了习惯，便是不上学，他日间还是会常捡些有趣的书来读。
　　既虞世南提起，虞玓便应了。
　　翌日，虞陟在得知此事后，望着虞玓的眼神更加同情了。他没想到祖父竟然是如此迫不及待就要把他这堂弟丢到无涯苦海了，简直是……简直是……虞陟不敢骂。
　　虞陟须得回国子学读书了，一步三回头离开后，房夫人无奈摇头，对虞玓说道：“莫学你大兄，真是扶不起来的脾性。”
　　房夫人是个利索爽朗的性格，在归家后就雷厉风行地把虞玓的院子再重新布置了一遍，连之前白霜扶柳未想到的细节都补充到位，并且敲打了阖府上下的家奴，莫要有那狗仗人势的举动。
　　虞玓淡淡说道：“大哥或许只是活泼了点。”
　　房夫人笑着问了些虞玓的家常事，这才回去处理家务了。偌大个虞宅的来往事宜全都靠着她这个当家主母，忙起来的时候还真是脚不点地。
　　好在虞家人口轻便，忙的时日倒是不多。
　　虞玓袖手往自己住处回，他的身后跟着白霜。偶尔会是扶柳跟着他出来，但是大多是白霜。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抄手游廊上，白霜笑着说道：“郎君要是不喜，便同夫人说一句也没什么。”方才在正屋里，白霜在门口瞧见虞玓吃了一盅茶。
　　虞玓的口味被徐娘子养叼了，除了自家的茶，旁的倒是不爱多吃。
　　虞玓慢吞吞地走着，闻言摇头，“偶尔而为之并无不可。白霜姐姐，日后让扶柳或者旁人跟着我便是，你已经不是客女，不必日日伺候我。”
　　虞家是和善的人家，虽然豢养着家奴，但是每月还是会给月钱。房夫人为了一视同仁，就连虞玓带来的刘家人都算入了份额中去，每月照给。而虞玓这里每月还是会按照以往给刘家月钱，到了长安后，刘家的日子倒是一日比一日好过些。
　　白霜笑着说道：“等郎君熟悉了，我也不跟着讨嫌了。”她这般打趣，却是不害怕虞玓会生气。小郎君本就是念旧的性子，而且从来不会因着这些事打骂人。
　　经过拐角的时候，白霜的视线正好扫过墙壁的边缘，忽而那充满笑意的温婉面容微微一僵。
　　她不着痕迹地往前走了一步，挡住边上大片的绿意。因她做得极为自然，故而虞玓倒也没发现在白霜挡住的那拐角处，正恣意生长着大片大片的绿意。
　　白霜好不容易看到虞玓这些时日眼里的笑意重新被点燃，再不愿让小郎君重新回到往日的伤感中。
　　大山公子究竟是如何出事的……至今白霜还是想不出来。毕竟不管在何处都找不到大猫的踪迹……或许真的如同刘嫂说得那般，猫自来就是有灵性的生物，或许是感应到生命终要休止，便径直寻了一处无人能寻的地盘死去了。
　　日子倏忽而过，这春日宛如还在眼前，那夏期便骤然而至。
　　炎热时节，长安城内斜雨拂面。
　　坊间街道上的人影行迹匆匆，偶尔有马匹奔跑而过，却也是在雨势下纵马奔腾，就连街道边诸多绿意盎然的树木也在雨雾中显得朦胧缥缈，衬托着那坊间墙壁数支探出来的娇艳花朵，竟也有“敷蘂葳蕤，落英飘颻”之美。
　　在那细雨朦胧的主街上，虞玓牵着匹红棕的马儿慢走。那红鬃马性格极顽劣，时不时就去嚼一嚼虞玓的头发，再被虞玓面无表情地拍走马脸。
　　这是柴令武送与他的小马驹。
　　柴令武当然不是自愿的。
　　在乐坊之后，虞玓与柴令武这些人多多少少打过交道。不管是私下友人的聚会，还是房夫人组织的赏花宴等，都开始悄然让虞玓的存在融入了长安的各个圈子内。
　　因着虞陟的缘故，虞玓还是认识了不少官勋子弟，多是从文读书，而碍着程处弼的缘故，不管他的朋友圈子愿意还是不愿意，多少还是被迫习惯了虞玓的存在。
　　其实唯一挑刺的人也只有柴令武。
　　他同虞玓打赌过数次，有文有武，可不知为何真他娘邪性。
　　比文的他比不过虞玓这十三岁小儿，虽面子有些挂不住，却也是正常。
　　可为何连比武射箭都比不过？
　　柴令武文不成，可武艺还是可以的。马背射箭都是极为简易的事情，偏生那日与虞玓赌的时候，轮到他射箭时风大得邪门，竟屡次让箭矢失去准头，堪堪踩在边上。
　　是，虞玓也没射中靶心。
　　可好歹人家比他更靠近靶心！
　　柴令武就这么痛心失去了他心爱的一匹小马驹，少说都值千金了！
　　从西市牵着马儿走到永嘉坊，同在长安县的两坊距离不算远。虞玓的深衣沾染了些烟火气息，薄薄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只他浑然不在意，照旧沿着坊墙根下走着。
　　他今日本是做着夫子布置的作业，事未有个清楚轮廓，故而虞玓还未动笔，思来想去后决定去西市观摩商业往来，看得入神，直到雨势骤起方才归家。
　　安静的雨声中，不知哪家养了凶恶的狗，像是被惊动了般叫喊起来。
　　虞玓淡定地把要去凑热闹的小马驹扯回来，这热心肠的脾性不知是怎么养出来的？回头怕不是得去质问柴令武？
　　他半心半意地想着。
　　虞玓垂眸绕过一个水坑，耳边聒噪的狗叫声越发急促，宛如就在隔壁的墙内。他轻呼了口气，正欲抬脚往前，忽而却迈不动脚了。
　　只直直盯着水坑里看。
　　那里头不知何时，浅浅倒映着一只硕大的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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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红鬃马低头瞧了瞧水坑, 好似没发现什么, 鼻息喷了两下, 矮着头往前窜了两步, 走得正快活的时候，突然深感不对劲。
　　小马驹回头看了眼，缰绳掉了。
　　哒哒哒。
　　红鬃小马跑回来, 伸长脖子把掉下来的绳子给咬起来，自己遛起了自己。
　　再走了几步。
　　小马驹呼噜着把绳子强塞回去给小主人。
　　“咴咴——”
　　小马驹一脑袋撞到了虞玓的怀里, 横冲直撞的娇蛮模样倒是把出神的虞玓给带回来了。他拽着手里失而复得的缰绳，有些怔然地看着厚实的坊墙。
　　斜风细雨，坊墙头已经湿润异常，在角落处似有几朵看不清楚形状的梅花印。
　　虞玓竟是不清楚刚才那一瞬间的瞥见，到底是不是他的错觉。
　　东宫。
　　太子侍疾许久, 原就病弱的身子有些撑不住。午间小憩了片刻，待近下午才悠悠转醒。东宫总管弯腰, “太子殿下，左右武伯中大夫求见。”
　　他靠在床头，“这是什么香？”
　　东宫总管微愣，鼻尖扑来浓郁的香味。循着味道抬头看了看, 方才以为太子所说的乃是一个挂在床榻边上的鎏金银香囊。
　　此气味香如蜜, 飘散久了又有种幽幽的冷甜，这乃是上品的水沉香，宫廷内常称阿迦香。
　　总管斟酌着说道：“殿下是觉得这香味过浓……”
　　太子神色苍白，惯常温柔的神色依旧挂在脸上, 他柔柔地说道：“全换作安息香吧。”
　　“喏。”总管不敢轻忽。
　　待这件事嘱咐下去后，太子殿下这才像是方想起总管的来意，神色淡淡：“你让他回去。一日没想到，便一日别来上任。”
　　“喏。”总管再答。
　　正欲退下的时候，太子殿下轻描淡写地说道：“让王宝业来见孤。”
　　王宝业是六率首领的副手，殿下方才驳回了左右武伯中大夫的求见，转眼又召见王宝业，这……总管不敢细想，躬身倒退了出去。
　　不过两刻钟后，太子便需前往崇贤馆，诸位太子侍读与今日轮值的太子右庶子孔颖达将会在那等候。
　　只这门窗紧闭，光线昏暗的午后，他单手撑着下颔，半阖着眼轻轻敲打着膝盖。原来身体不适陷入睡梦后，还是会化成大猫。
　　只出现在他的身侧。
　　太子轻声呼吸，宛如那淡雅芳香，却在风中微带辛涩的味道还在眼前……这般香味，与他那执拗的脾性倒是有些相配。
　　李承乾敛眉，温柔的神色并未褪去，细长苍白的手指把玩着腰间佩戴的温润玉佩。他想着那小郎君难得惊慌失措的模样，顿时低低笑出声来。
　　哎呀。
　　他收手捂嘴，当真是恶趣味。
　　虞玓回家后，那被雨丝打湿的深衣让门房有些焦急。急忙传话回去让人取衣裳来换，等他安置好小马驹的吃饭问题，就忙不迭被白霜给逮住了。
　　白霜后面跟着扶柳，两人硬是盯着虞玓换掉了湿透的外衣，然后才同他说道：“门房送来了帖子，是郑国公府上四郎君给您下的拜帖。”
　　郑国公是魏征，而魏叔璘是魏征四子，魏家家风向来严谨，唯独魏叔璘的性子颇为跳脱，许是因为家中幼子的缘故。正因这性情与虞陟颇为相投，故而爱屋及乌对虞玓也颇有好感。
　　这一月里十回可能有六回是他给虞家兄弟下的拜帖。
　　只是因着郑国公家风谨慎的缘故，所以他们惯常去的是郊外踏青或茶楼，少有奢靡之举。
　　不过这回却有不同。
　　这事的开头，还是同虞陟有些关系。此次引起魏叔璘设宴的缘故，与乐坊那事算得上是一脉相承。
　　虞玓的指尖夹着拜帖，想了想近日的安排，同白霜说道：“那两日我会随先生去农庄，怕是来不及了。”
　　虞玓回屋舍后，亲写了一封书信回送给魏叔璘，而后开始琢磨起了手头还剩下的两篇文章该如何书写。
　　虞昶给虞玓请来的夫子是前两科已经中举的进士，正在苦等三年铨选的时限过去。本来他是预备回老家先等着，但是后来长安争相请他做夫子的人家却也不少，故而他便在长安住下。
　　虞昶能给虞玓把这位夫子给请来，着实也是花费了一番功夫。虞玓低头磨墨，那面无表情的小脸上看不出半分的神情变化。
　　有些事，就像是蜻蜓点水般，看似了无痕迹。
　　却只是扎根其中，久不能释怀。
　　待暮色西沉，虞玓不知伏案写了多久，但闻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方才抬头一望，却是刘勇站在外头。
　　刘勇这些时日都在外跑动，白日里寻常是看不到他的踪影。
　　徐娘子给虞玓留下了一匣子的地契店铺，皆在徐娘子过世后断了联系。虞玓不知为何阿娘一概不提，但既然放在了大箱子里，那她定然也是希望虞玓打开的时候能看到。
　　这其中大部分的店铺地契都集中在繁华城镇，也有几家是在这长安城内。
　　断联了数年的时间，若说负责的掌柜店家没生二心，那定然是胡话。远的虞玓尚不去管，但是近在眼前的这几家他还是特地收拾了一遍，理顺了后便全数交给刘勇去管。
　　虞玓向来不爱折腾人，可但凡折腾起来这手段是一出一出，到后来还当真是让那些掌柜归心，不敢再因虞玓年少而轻视。刘勇性情却是憨厚，却有一股憨劲，他不是那种能开拓的人才，却能守成。
　　“刘大哥，可是有了消息？”虞玓眉头微动。
　　这些时日刘勇在外面跑，就是为了帮虞玓找一样东西。
　　“找到了，只是卖家不肯出手。”刘勇有些苦恼地说道。
　　虞玓淡淡说道：“这件事不着急，能放出风声来，便说明他还是有意向的。慢慢磨便是。”
　　刘勇总算放心了些，打从一开始虞玓让他寻卖书的店铺时，他就开始忙活了起来。可这书铺虽不少，可带着印刷工人一起出手的却寥寥无几。刘勇跑了好些天才算寻觅到一处，可当他上门去谈生意的时候，却被卖家给婉拒了。
　　只要虞玓不紧着，刘勇总有把握拿下来。正如郎君所说的那样，若不是真的想卖，为何会放出风声？左不过是想做姿态提价罢了。
　　刘勇今日回来，还带来了各处的账本。虞玓挑眉看了这些账本，寻摸着还是得雇佣个账房先生来。
　　术业当有专攻。
　　刘勇离开后，虞玓看着刚写了一半的文章，背着手踱步走到书架前。
　　他突发奇想要买书铺，其实想要的是那一批负责印刷的工人。此时多数书铺所售卖的书籍多是佛经，当然他们这些学子读书还是常有纸质书籍，可若是大面积来说还是少有专攻各类书籍杂记的……虞玓这小仨月在长安走遍了各大书铺，却少有能立刻买到他想要的书。若是各类经典还能寻摸着，可一旦稍稍偏门，便很难买到，近乎是无货的状态。
　　书铺本该售卖的便是各类的书籍，只单单佛经与主要的几类经典，犹是不足的。比方他要给阿牛送些蒙学书，竟然是走了三家书铺才能买到，这种困境让虞玓有些好奇。
　　虞玓看着书架上的诸多书籍，抱着手思忖了片刻，犹是摇了摇头。
　　熄了灯，自睡去。
　　两日后，虞玓与其夫子张朝生坐着摇晃的马车，一同去虞家的田园里头。这是虞玓事先同虞昶说过的，并着虞玓手中那些店铺地契的事，他也并未瞒着虞家的其他人。
　　虞昶本就是个颇为不羁的性情，闻言自当高兴去安排。倒是房夫人还细心些，招管家安排了来去的马车。
　　虞玓临走前的一日，虞陟还来同他哭诉：“好二郎，你怎可临阵脱逃，任由你这可怜的兄长进狼窝虎坑呢？”
　　虞玓默然：“魏叔璘不是那般冲动的性格，怎会应下卢钊的挑衅？”
　　虞陟摊手：“这次虽然是魏叔璘主持的诗会，可由头却是那韦杜两家。韦杜世代姻亲，可族内子弟偶尔也有摩擦，时常以斗诗做赋来比对，前头正好魏叔璘那倒霉蛋掺和进去了，被这两家请个见证。更巧的是，那时我与卢氏的人皆在，卢钊欣然加入，把我也拉下水了！”
　　说的是比试，文人的对弈自当不是如武勋世家那般动刀动槍，说得文雅些，那只是诗会而已。文人以文会友，本就是正常的事情，怎么能说“斗”呢？
　　“韦杜……”虞玓沉吟，这两家也是世代居于长安的关陇贵族，与山东士族别有不同，韦杜两家倒是颇得圣人青眼。已经逝世的名相杜如晦便是出自京兆杜家。
　　他抬眸看着虞陟，“以你的性格，若是真不愿意，自然是有法子逃脱的。只魏郎君无缘无故被卢钊攀扯多少与你有关，故而于心不忍吧。”
　　偶尔看虞陟在大伯母面前撒娇的各种法子，虞玓自认多少还是看走眼了，这位大兄可当真是个大智若愚的性格。
　　虞陟要是知道便是他近来常在房夫人面前的痴缠让他彻底失去了在二郎虞玓心中的小可怜地位的话，不只是当哭还是当笑。
　　见动摇不了虞玓的看法，虞陟只能苦丧着离去。
　　虞玓的夫子名唤刘朝生，是一位非常有趣的人，也颇为实在。他特特与虞玓分说要去田地里头，是因着教授虞玓的过程中，对于田地制度有不同的看法。
　　刘朝生对均田制是颇为赞赏的。
　　民有地，方才能生。均田制确保了百姓皆有其地，而不是只能依附于世家成为附庸。只虞玓的看法却有不同，他承认均田制有其效用，但是与此同时依附于均田制的租庸调制并不公正，所引发的问题只在迟早，待土地兼并开始严重，始终会面临奔溃的局面。
　　刘朝生当即拍板决定，既然提到农事，那就亲自下田去看。
　　天擦亮，雾气稀薄的清晨，一辆马车从虞家缓缓驶出，朝着城郊走。昨夜刘朝生是宿在虞府，对虞玓此前做的文章进行了评价与指点，并且对虞玓长久不进步的作诗有些头疼。
　　待日头高挂的时辰，马车在虞家的田庄停下。
　　庄上的管家早就在等着了，马车先是下来一个清朗严肃的小郎君，随即他反身从里面扶出来一位年有四十的中年郎君。中年郎君对比起身边的小郎君来说，那可真是和蔼许多，眉眼时常是带着笑意的。
　　虞玓与刘朝生就在这田庄里住下来，先是说要两日，继而是七日，再久了便是半月有余，折腾了许久还未曾归家。
　　期间虞陟还给他送来了书信，说是那卢谦在诗会上大放异彩，虽未强压下韦杜两家，却是颇得人青眼。而虞陟与卢钊对线，吟诗作对此类确实是输给了他，未曾想到在骑射上反倒是压了他一头。虽最终还是输了，但是虞陟这心情瞧来还是不错的。
　　虞玓的视线落在最后的那一行字。
　　他提及如今五月，朝中举孝廉的生徒早已经到了长安城内，听说不日就要接受圣人召见。
　　虞玓敛眉，没想到这兜兜转转，此事的开头已经走到了结尾的时候。他把书信折叠起来，压在砚台下，以提醒他晚间回来要回信。
　　外头刘朝生哈哈大笑，正在叫着虞玓，“快过来，你的蛋可快要孵出来了！！”
　　虞玓无奈摇头，对这位偶尔极为欢脱的老师有些无奈，掀开深衣下摆出了门去，把书信所提及的事情短暂丢在后头。
　　说及举孝廉，此事确实是这几日朝中较为重要的事情来。
　　本是在去岁九月就要处理好的事情，因着先皇驾崩而推迟到今年开春，可因着长孙皇后病重在床，那两月圣人也无心思召见这些被“举孝廉”的生徒，故而拖到了五月长孙皇后的身体在孙思邈的调养下渐渐好转后，这才在太子殿下的提议下重新举办。
　　在可乐坏了那一批等待召见的生徒们。
　　他们千辛万苦从各州赶来，却不得不生生在这长安多待了两月有余的时日，怎能不着急呢？
　　五月十日，各州所举荐的孝廉有数十人，在朝会后被圣人召见，赐座于御前等候。
　　彼时太子殿下坐于前头，与诸位如虞世南、魏征等的重臣一同旁观。
　　圣人看着这数十个有些紧张的生徒，先是安抚了一二，继而对这些接受召见的孝廉们提了一道问题：“历观往古圣帝明王，莫不得一奉天，必以黎元为本。”帝王一旦开始了垂问，这殿内皆是寂然，全都在拼命记住每一个词句，“隆邦建国，亦以政术为先。天以气变物，莫知其象；君以术化人，不显其机……不令而行，不言而信。欲尊其术，未辩其方，想望高才，以陈良策。”
　　这道问其实并不算难，圣人只针对如何在以百姓为本，创建国家后要如何推行之有效的办法与技术，能使得被管理的民众可以“不令而行，不言而信”？要遵从这些治国良策，就需要先思考明了这些法子，故而发问孝廉要如何解释，如何思辨，为治国献出良策。
　　圣人发问后，便给了诸位孝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甚至还能在这殿内走动。
　　待时辰到了后，圣人其实是有些期待的。
　　第一个回答的孝廉大抵已有四十多岁，他站起身来拱手作答，虽然流畅自如，可仔细听来他的话，只能总结为几个字。
　　漂亮的废话。
　　但是有了第一个人做开头后，也有人陆陆续续回答了。
　　太子坐在前头听着这些孝廉的回答，虽然面色依旧如常，像是在温和听着那般，却知道这一遭圣人必定是会失望了。
　　这已经答题的十几人中，竟然无一有得用的见解，更多的是陈词滥调，要么是重复前人的话。
　　这些孝廉们都尊崇圣意不敢抬头，不见其上圣人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
　　而更瞠目结舌的事还在后头，在前面那十几人说完后，余下的诸位竟然是面面相觑，无一敢起立回答，就像是当真无对策以答，这还不如前头那十几个呢！
　　圣人沉默了半晌，对着太子说道：“高明，你来出一题。”
　　太子殿下应喏，起身面对诸位，袖手思忖片刻，“夫子何以为曾参说《孝经》？”
　　有人答：“夫子以弟子中参称最差，所以为说。”
　　太子不说其对或者错，只淡淡说道：“《礼记》云：公明仪问曾子，曰：夫孝子先意承志，喻父母于善。参直养而已，安能为孝？据此而言，参未云孝。”
　　答者掩面而退，不敢再言。
　　太子殿下头戴冠冕，一身淡黄朝服，虽面容稍显苍白单薄，袖手立于诸大臣与孝廉面前时，其灼灼光华纵是日月亦不敢争辉。
　　他观诸位已经稍露胆怯焦躁的孝廉们，平静再问：“《礼》云：居处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莅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五者不遂，灾及于亲。此五孝施用，若为差等？”
　　孝廉们沉默，许久后依旧无人能答。
　　太子殿下翩然退后，留待诸大臣再再发问。
　　这是这场面就极为难看了，能被圣人留下来旁听的大臣们其学问之高深，便是圣人都须得与他们辩驳一二。
　　光是虞世南三问，就已经问到有人心态崩溃，更不用说后头还有那孔颖达之流，皆是倾世大儒。
　　待对答稍告一段落，圣人有些倦怠地挥手，让宫仆先把孝廉们都带下去，这才对太子与大臣们叹息说道：“我本是欲广纳天下良才，故而发此诏令。可如今看着此情此景，海内贤哲，将无其人耶？我真是太担忧了。”①
　　虞世南淡然说道：“圣人之诏令，初衷自然是好。可举孝廉此事，东汉已有前例。倘若放任自流，便会有发生‘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的场面，如今不过是通州诸位稍有自己的心思，才会有今日之果。”
　　虞公所说皆是直率坦然之言，听来有些刺耳，但圣人听了还是有些宽慰。到底只是诸州各有心思，上报的孝廉贤良不合规矩耳，总好过圣人此前所言“海内无贤哲”那般，那才真是令人惊忧。
　　孔颖达亦是答道：“圣人不若把这些孝廉者放归，有其贤良德孝者，未必确有其才。故而读书科举此事，确有其效用。圣人自可诏令诸州，日后举孝廉者，若所举非其人，则罪加一等。方能减缓一二。”
　　圣人颔首，此事就此作罢，放归各色。
　　可虽未治罪，却也下诏敲打，此事可一不可再！
　　待大臣与孝廉皆散去后，圣人这才对太子说道：“我心甚忧啊，这诸州举荐上来的人还能如此，诏令下达如何能当真行事？”
　　太子殿下宽慰圣人，“阿耶，两位老师所言极是。此事虽然虎头蛇尾，却也为您揭露了此等弊端，焉能知道是否乃塞翁之马？儿臣以为，读书还是重要些，能辩阴阳是非，能晓孝悌良善，能懂治国良策。只不过大唐至今颁布法策仅有十数年，还是需要时间沉淀。”
　　虞世南与孔颖达都是行走东宫教导太子的大儒之二，故而太子常称老师。
　　圣人笑着说道：“高明所言甚是，今日之责问，却也有所收获。”
　　这大唐最高贵的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宫墙慢慢踱步。虽圣人关切太子，太子尊崇圣人，可这父子的关系一直有些紧张，少有能如今日这般融洽。
　　或许也有近来长孙皇后病重的缘故，长久的卧病在床，让这父子二人皆是紧张，这悄然地消融了一部分的坚冰。
　　两人行至立政殿，近来皇后身体不适，长居殿内休养，太子与诸位皇子公主时常去侍疾，对这条宫道已经熟悉到一草一木皆铭记于心的地步。
　　太子殿下站在殿外，长久地凝望着立政殿。
　　圣人难得能感觉到他这位一贯得体又手腕了得的太子竟有些近乡情怯之感，他有些为观音婢吃醋地想着太子可从未如此关切他，但转念却也很是宽慰。
　　立政殿的宫女出来答，昨夜皇后有些心悸睡不踏实，至清晨吃了汤药后，这才转而睡着。
　　父子闻言，便没进去打扰长孙皇后，圣人带着太子往东西横街走，颇有种要亲自把太子送往东宫崇贤馆的模样。
　　他们也不用御驾撵车，就徐徐走之。
　　路上再谈起今日的召见，太子李承乾忽有献策：“阿耶担忧‘海内无贤哲’，儿臣忽而想起这长安城内的功勋子弟众多，其中或也有此贤才？”
　　圣人道：“这些功勋子弟已有各自门路能入朝，若是再开，不大合适。”
　　太子却答：“儿臣以为，或许能挑选贤良，却也能摒除如今日滥竽充数之人。且儿臣也确有私心，近来阿娘虽然大好，却也时常倦怠，儿臣想着这满朝文武之儿女皆鲜活出彩，热闹些能让阿娘高兴也好。”
　　谈及长孙皇后，圣人的神色登时就柔和下来。他思忖片刻，方缓缓点头，“高明所言有理。”圣人回头对站在后面的内侍说道：“此事记下，择日再议。”
　　父子两人行至崇贤馆，圣人勉励了太子数句，亲眼见太子入内读书，这才回去。
　　这对大兴宫的父子，偶尔看来倒也有些温情。
　　太子入东宫后，还未行数步，便看到总管在他面前行礼，“太子殿下，左右武伯中大夫求见。”
　　他敢再来，必定是想清楚了。
　　太子敛眉，大步往前行，淡淡说道：“孤还需读书，让他午后再来。”
　　“喏！”
　　数日后，还在田地里挖泥的虞玓被叔祖叫回家去，同虞陟两人排排坐。
　　虞陟有些扭捏。
　　虞玓漠然平静。
　　趁着虞世南还没到书房，虞陟戳了戳虞玓，“田地好顽吗？”
　　虞玓瞧着自己黑了不少的手背，绷着小脸面无表情地坑人，“非常好顽，种田很有趣。”
　　虞陟恍然，连声道日后也要去。
　　立于门外的虞世南听着孙辈们的对话，再思及待会要提及的事，忍不住笑着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我觉得需要让功勋子弟入宫考问考问。
　　虞玓：哈湫~
　　（有人惦记了一下下虞玓小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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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千六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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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孝廉考问确有其事，不过历史上是发生在贞观十八年三月（一说二月），当时的太子还未被废（被废时在四月），此章大部分的文言文引用自《登科记考补正·卷一》，小部分我胡诌（捂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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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虞世南的到来, 让两个侄孙辈的郎君都正襟危坐。
　　只是待虞世南说完话后, 虞陟就呆滞了。
　　——半月后宫中设宴, 邀诸公卿大臣, 若子孙入宫，届时或许吟诗作对，或是搭弓射箭皆有可能。
　　哪怕是在虞世南的面前, 他都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虞玓，“二郎, 我没听错吧？我是不是前两日外出踏青的时候吃了沼气发癔症？为何祖父居然会认为我这等水准能去宫里献丑？！”
　　说到最后，虞陟都差点怆然涕下。
　　虞世南悠悠看着大孙子的表演，同虞玓说道：“莫要理他，任他去。我倒是要看看他还能说些什么？”
　　虞玓心里摇头，他这位堂兄要想在叔祖面前玩心眼, 怕是玩不过他。
　　虞陟像鹌鹑一般缩了起来，失策！
　　他这招下意识的“以进为退”怕不是就这么被祖父给记住了。
　　虞玓想了想, “叔祖，此事可有前例？”
　　虞世南摇头，看着虞玓：“圣人要在宫中设宴，三品以上的公卿大臣们可带自家子孙入宫。虽并未强制, 但我与孔颖达都认为此事去得。”
　　想来他这侄孙已经察觉到些许端倪。虞世南捋着胡子, 颇有些赞赏。
　　虞玓低垂着眉眼，细听着虞世南的话语。
　　待事情说完后，虞陟垂头耷脑地站起身来往外走，而虞玓揣着手走在后头。只听得虞世南笑着送了他一句, “可莫要学大郎那般，自安心去吧。”
　　虞陟冲着虞玓挤眉弄眼，等出去后对他说道：“二郎，难道你不曾担心吗？”
　　虞玓挑眉，“此前你不是在魏叔璘的比试上输了吗？怎那时候就不在意？”
　　虞陟浑然不顾形象翻了个白眼，“哪能一样？那都是同辈，再丢脸能如何，再则与卢钊有怨的人到底不是我，他能生吃了我不成？可入宫就不一样了……这一进宫内比试，到时候丢脸丢到圣人面前去，那也太惨烈了吧！”
　　虞玓敛眉，回想着方才虞世南一一告诫的话，宽慰虞陟说道：“叔祖也是为我等好，此事少见，圣人既然设宴，或许有他的成算。若是我等不入宫去，反倒显眼。届时我们站在一处，莫要强出头便是，纵使是万岁出题，可我等往后藏一藏，应当不至于点人头回答。”
　　虞陟被虞玓这么一说，倒也觉得有道理，这心神总算是松懈了些。
　　“你前些时日与刘先生去田地上，折腾出什么感悟来了？”虞陟的胳膊肘捅了捅虞玓，那嘚瑟的笑容倒是又回来了。
　　虞玓认真想了想近来做过的事情，下田，孵小鸡，取鸡蛋，驱虫，施肥，浇水……那些时日做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仔细想来最近还真的做了不少。
　　他一一把自己做过的事情说了一遍。
　　虞陟咋舌，“这未免也太过辛苦，百姓日日耕种如此，遇上灾年那真是倒霉。”
　　虞玓淡淡说道：“常言道，农乃国之根本。若是灾年，遇上懂行的能做事的官员，至少还是能挽回局面。可多数言辞凿凿之人，却少有真正接触过农事的。”
　　虞陟那桃花眼微眯起来时，有种如狐狸般的狡黠，“我观二郎的言行，怕是要与许多人格格不入，就你方才这一番话，怕是会有许多人对号入座。”
　　虞玓毫不在意，同大郎一起沿着抄手游廊在走，庭院里种着许多娇艳的花朵，伴着梳剪得当的盆栽们，显得很有生机。
　　“他们说他们的，我自做我的。且我没那般重要。”
　　虞陟笑着摇头，“你是不在意，可我们会在意。放心，倘若真的有人胡乱攻讦你，我自当为二郎出头！”
　　他雄赳赳地，抬手笑嘻嘻搭在虞玓的肩膀上：“二郎，你得多往外看看，虽然你不在意这些，可你也当知道你自身能耐魅力，假若你真的普通，那你以为刘先生真的会那般认真教导你？”虞陟悄咪咪同虞玓继续说道：“我那群狐朋狗友里也曾有人被刘先生教导过，可从未看到他这般宽厚亲和的模样……还带你去下田，没把学生喷到不成人样就不错了。”
　　虞玓沉默，认真思考着夫子平日的脾性……确实，他头两日和刘朝生接触的时候，先生偶有不耐时的确暴躁。
　　只是刘朝生现在在虞玓面前很是亲和，可这恃才傲物……总归是有的。
　　两人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虞陟须得回去做功课了，而虞玓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还未进去就在门口看到一只熟悉的身影。
　　这可是太熟悉了。
　　虞玓敛眉看着正往前伸长着马脖子的小马驹，再看着门口站着的扶柳，她无奈看着虞玓说道：“二郎，您去田地这些日子，这马儿日日来。纵使马厩那里的人多上了两道绳子，可就是拦不住它的来去，这马可真是太聪明了。”
　　虞玓往前走了几步，看着那正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的红鬃马，以及脖子上挂着的已经被嚼断的两道绳索。
　　他抬手抓住那两根断绳，从上面看到了毛糙的断口。
　　“我走的时候，不是同你解释过了吗？”虞玓把绳子放下，去摸了摸小马驹的马背。
　　他记得呢。
　　虞玓想，他不会再忘记才是。
　　红鬃马自吃草，甩着细长的马尾巴，在吃饱后得意地用马脑袋撞了撞瘦削小郎君的肩膀，然后哒哒地跑回去马厩待着了。
　　怕也是正如此，马厩才头疼吧。
　　说要是严加管理，可小马驹每日都会按点回来，就算是房夫人在得知此事后，也是捂嘴笑了几声这马的聪慧，就任由它去了。
　　不过自打虞玓回来后，每日出去总会牵着马，故而再未发生过红鬃马落跑去虞玓院子外吃草的行径。
　　这日，虞玓方出门，刘勇就有些着急来寻他，却不曾想扑了个空。扶柳同他说：“程家三郎把二郎给请走了，怕是得晚间才能回来。”
　　白霜此时正在屋里往外走，见是自己丈夫前来，挑眉问道：“何事这般着急？”
　　刘勇谢过扶柳后，与白霜一同回到她与自己的住处，苦恼地说道：“郎君要我寻一书铺并印刷的工人，如今中人与我说之前说要卖的店家答应了此前的价格，但是一定要在日暮前签订。”
　　白霜闻言，有些奇怪地说道：“行事这么着急？你去实地看过店面与工人了吗？”
　　刘勇点头，“基本是排查过了，店是在西市，工人们就住在店铺的后面。说是工人，其实是店家的家奴，是因着手里缺钱，故而才把大部分的家奴都一起捆住往外卖。”
　　白霜微眯着眼，突然同刘勇低声说了几句话，不久他们邀了徐庆就一起出门去。
　　而那厢虞玓与程处弼正在茶楼对面坐着，高大彪悍的青年不停用袖子擦脸，那炙热的天气容易使人焦躁，纵是这茶楼里的茶博士们也显得有些倦倦。
　　虞玓闲闲地靠在栏杆上，眺望着不远处波光艳影的水面，这让人焦躁的猛烈日头，却让这曲江池洒下了一水面的漂亮碎光。
　　“大兄，邀我来此，可不是你的脾性。”虞玓环顾四周，幽幽地说道。
　　这合该是文人骚客才稀罕的地盘，美则美矣，却拘束得多。现在这茶楼里面很是安静，偶尔有杯盘交碰的声音，那也是极为清脆低沉，少有热闹之举。
　　程处弼耸肩，“此事与我无关，是李翼说这里的茶水与别处不同。说是要我请你一起前来，只是没想到他自己却是那般迟。”
　　说曹操曹操到，他们正在说话的时候，外面的茶博士就引着一身月牙色长袍的李翼进来了。
　　李翼虽是宗室后代，与程处弼他们却玩得不错。在程处弼这帮朋友里面，秦怀道与李翼同虞玓的关系算是最好些。只不过秦怀道还是喜欢同粗人混在一处，而李翼这人向来谨慎周到，每每邀请虞玓的时候，都生怕这小郎君不答应般，总是借着程处弼来请人。
　　正如同程处弼私底下对虞玓的评价，这小郎君看起来当真是冷情冷性，但是对记挂在心上的人却近乎是毫无防备。程处弼一路走来多次相助，但凡是他的邀请，虞玓从来不问目的就直接答应。
　　只今日李翼进门来，瞧着却有些难看。
　　他的右眼睛肿了一圈，像是被人一拳揍到脸上，而嘴角还带有被擦破的痕迹，看起来颇为狼狈。
　　程处弼挑眉，“你这是在哪儿同人干架了？需要兄弟去帮忙找场子不？”
　　李翼啐了一口，掀开下摆就在虞玓的身边坐下，“也别了，我和他打一架还能说是兄弟间厮混，要是再加上你们那可就是以下犯上了。”
　　程处弼一听李翼的说法，就知道是谁了，“你和哪位王爷干架？我怎觉得这不是你的风格……你不向来谨慎吗？”
　　李翼瞥头看了眼虞玓，想了想倒也是直说了，“是魏王。”他生气之下，竟是连一声殿下都不愿说了。
　　魏王李泰，是圣人最疼爱的儿子之一，或许这个“之一”可以去掉。
　　程处弼闻言倒是有些诧异，李泰从来与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魏王在京兆的声名多是才华横溢又工草隶，极其喜欢礼贤下士，求得贤良。且因为圣人宠溺，如今魏王已经有二十二州封地，更遥领十数州之都督职位，就连现下雍州即京兆府都在他的管辖之下，如此种种优待，时人感叹其宠异如此。
　　李翼撇了撇嘴，“我看不惯他那种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做法，此前太子昏迷了许久，东宫有些动荡是实。他倒是好，在明面上总是往东宫跑，端的是一副兄弟相亲的模样，可背地里怕是恨不得……”
　　程处弼蹙眉，忽而喝道：“慎言！”
　　李翼突地一惊，本在讲的话这突如其来的两字给打断。
　　程处弼意有所指，“背后议论朝纲是常有的事，可若是再说些严肃的话题，还是须得换个地方。”各种趣闻八卦说了自然没问题，但是涉及到官家的皇嗣，还是需谨慎些。
　　虞玓慢吞吞给两位都泡了茶，然后抱着没加料的茶水缩在旁边听着。
　　这里头的茶水在虞玓吃来没好到哪里去，各种佐料混杂在一起，倒是比乐坊那处多了辛辣二味。
　　若是这也能算作不同，那也当真是不同。
　　李翼环顾了四周这茶楼的模样，说是雅座，可却是半开阔的阁子，本意来此是为了欣赏茶楼附近的湖泊河流。
　　他叹了口气，连续吞了两杯茶，“三郎说的是，这话不该在这里说。”酸苦咸辣的各种滋味盘旋在李翼的心头，确实是有些憋屈。
　　虞玓挑眉：“听说魏王向来聪敏绝伦，喜好求贤。如此脾性，为何会与世子发生冲突？”
　　李翼叹息，揉着眉心说道：“他聪明是真，求贤也是真，不过这人向来清高傲慢，看不起粗鄙之人，我同程处弼他们几个关系好，倒也成了魏王眼里的下等人。试曾想这般备受帝王宠爱的子嗣，如何能真的有那贤良宽厚的品行？可不是人人都能如皇后娘娘那般仁慈和善。”
　　程处弼抬手拍了拍李翼的肩膀，然后说道：“你就这么过来了？难道不防着他恶人先告状？”
　　李翼郁闷地说道：“气过头时，同他打架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圣人如此宠爱魏王，纵然我去告状求情又如何。”要说圣人会因为两小儿彼此的打架而下旨训责李翼，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李翼可能自此在圣人面前挂了名号，还是不良的那种。
　　李翼这般心态，照理来说难得与李泰发生冲突，奈何他和李泰的冲突是日积月累，终究有忍无可忍的时候。
　　虞玓不知李翼与李泰究竟有什么瓜葛，只方才他称赞长孙皇后，倒是让虞玓想到了数日后的宫廷设宴，“虽圣人偏宠魏王，然皇后娘娘一贯公正贤良，数日后不是宫中设宴吗？”
　　他虽未说透，但是在座的两人已然听明白虞玓的意思。
　　李翼眼前一亮，登上一扫刚才的颓废，拍着虞玓的后背说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他连说了两句，确实能看得出来此事还是有些压力的。
　　本来李翼对这种事兴致缺缺，倒也没想到最终还是得靠这设宴一事窥得机会。
　　他父亲唐虢庄王虽是圣人的兄弟，如今在外属豫州刺史，却是极为不起眼的一位王爷。若是因此为自家父亲招惹祸端，那实属麻烦。
　　经此一事，李翼和程处弼倒是和虞玓说了不少趣事八卦。
　　李泰因为太胖所以圣人特许他进宫的时候可以坐轿子；太子与太子妃成婚一年却杳无音讯，暗地里有不少人紧张；秦怀道他爹每次喝酒都会被夫人抓包，继而就是一顿骂，当真是铁娘子；某大人看起来严肃正经喝醉酒后却会抱着人嚎啕大哭……
　　诸如此类的趣事灌了虞玓一耳朵，让他牵着马归家的时候，还饶有趣味地想道：或许去问叔祖还能得到些更有趣的事情来。
　　等虞玓回家后，正巧白霜与刘勇刘庆也前后脚回来了，他们登时就去拜见了自家小郎君。
　　虞玓细细听完他们的对话后，清透漆黑的眼眸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残阳，片刻后说道：“莫要再追下去。”他这话是同刘勇说的。
　　白霜蹙眉，“郎君也以为其中有所不妥？”
　　虞玓半阖眼眸，看起来波澜不惊，“合该有人设套。”
　　白霜一惊。
　　她下午同刘勇一起去见了中人，却是一前一后分开去的。
　　刘勇离开后，戴着帷帽的白霜带着徐庆进了中人的宅院，佯装是初来长安的商妇，欲盘些急于转手的店铺。那中人与她一一罗列，因着白霜穿戴虽朴素，可手腕不经意露出来的手环却值不少价，因而哪怕白霜再挑剔，那中人想做成这单生意，便罗列尽了手里仅有的店铺。
　　可里头却偏偏没有刘勇看中的那家店。
　　她斟酌着说道：“按理说我带着徐庆又装得极为富裕，那中人应当没有骗我。可面对我是一套说辞，面对刘勇又是一套说辞……”商人逐利，自来就没有空口答应别人，就不再卖与下家的说法。
　　一直沉默的徐庆忽而欠身说道：“可二郎初来长安方三月，不该结仇至此啊！”
　　当真在明面上与虞玓关系不佳的，只有那谯国公世子；再勉强牵扯，或许与卢钊还能有点摩擦，可也就仅此而已。
　　再者说了柴令武到底是不是真的讨厌虞玓那还有两说呢！
　　何至于到有人要给虞玓设套的地步？
　　虞玓看着正担忧地看着他的白霜，抿唇：“白霜姐姐，莫要担忧。”然后他再同刘勇与徐庆说道，“此事暂且停止，你们日常出入可留意是否有人盯着虞府。”
　　三人一惊，应下此事。
　　徐庆更是有些后怕，方才二郎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他的。难道他不欲让家中长辈知道此事？
　　徐庆想了想，二郎有此孝心，他自当是遵从的。且在他看来这件事也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许是二郎有些惊恐过头了。
　　待他们三人离开后，虞玓坐下来研磨墨水，然后提笔蘸饱墨汁，悬腕练习了两大张纸后，方才轻舒了一口气。
　　他欲买书铺此事，是临时起意。
　　中人那处的问题，或许需分两种情况。
　　一是真的有这间店铺，那此事要么是专门针对虞玓下套；要么是那店铺有毛病，只是最近匆匆发现故而要甩盘让人接手。而白霜是个极机敏的人，故而中人索性不提出这间铺子以怕被戳穿。
　　虞玓敛眉，放下毛笔。
　　二则……是根本就没有这间店铺。
　　假如是这般，那就当真是专门给虞玓设套了。
　　虞玓幽幽地想，徐庆说得没错，他刚来长安才三月，应当不会不可能得罪人到这种程度。故按照常理来说可能是店铺本身有问题……
　　日暮后，虞玓提着灯笼去了左院虞陟那处，在他那里坐了一刻钟方才回来。
　　…
　　数日后，盛夏炎热，蝉鸣频频，哪怕是清晨都扫不掉这种燥热感。
　　虞陟从怀里掏出来手帕擦汗，羡慕地看着与他一起坐着的虞玓，“二郎，你怎么不流汗？”
　　虞玓默默说道：“体虚。”
　　虞陟：？？
　　他以为虞玓是在开玩笑，但虞玓向来很少开玩笑，那得是极难得的时候。
　　虞玓确实体虚，夏日不出汗，冬日手脚冰凉容易冻疮，徐娘子在的时候，他还吃了小半年的药汤。不过他对自己确实不大上心，在徐娘子去世后，他就断了汤药，至今没去在意。
　　虞家的早饭通常是在一处吃的，虞世南与虞昶都需上值，而虞陟得读书，房夫人与虞玓都是习惯早起的，故而这时辰总还是对得上。
　　虞陟以为虞玓在开玩笑，房夫人却上心了，“二郎，府上习惯请仁善堂的大夫诊脉，等今日从宫中回来，让大夫瞧瞧吧。”
　　虞玓微愣，还未推辞，坐上首的虞世南以帕子按了按嘴角，悠悠说道：“二郎，还是看看吧，莫要讳病忌医。”他那说法就像在哄孩子一样。
　　虞玓难得有些哭笑不得，却也默认了此事。
　　不多时后，虞玓已经上了马车，与虞世南和虞陟一起往朱雀大街去。
　　今日宫中设宴，清晨时分就陆陆续续有马车停在大兴宫门外，由禁军搜查后一一放进宫内。
　　朱雀大街主道上排满了车辆马匹，难得一见的场景令最近的善和坊与兴道坊的百姓们出来观看，热热闹闹的场面惹得排在中后段队伍里的虞陟坐不住。
　　他掀开车帘看了几眼，笑着说道：“这场面跟看猴戏那般。”
　　虞玓：……这倒是把自己也捎上了。
　　待他放下车帘后，虞陟才想起一事，瞥了眼坐里头正闭目养神的祖父，然后才挪了挪位置坐到虞玓的身边，“二郎，你之前拜托我的事，昨夜有了消息。”
　　虞玓眸色漆黑，安静听着。
　　“那店铺确实在官府挂了名，契上写的是一个叫谢玄的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商人，长住于平康坊内。不过我那友人觉得不对劲，又继续往下挖掘，顺藤摸瓜查出来一个叫谢偃的人。谢玄是谢偃的侄儿，两人偶尔有往来交流。”
　　虞玓敛眉深思，照大哥的说法，谢偃善作赋，乃是贞观元年的进士，后授高陵县令。按着三年铨选，四年一任的规矩，须得再过三年才能奔冬集选官，故而谢偃此人闲赋在家已有数年。
　　一个闲赋在家的进士，为何偏会针对他？
　　难道真的是他想岔了？
　　分明面上的局势已是如此告诉他，可虞玓总觉得其中内里还有旁的问题。他谢过了虞陟，安静靠在车厢上，神色淡淡看不出是何表情。
　　就在他思忖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到虞家的马车。虞世南带着两小郎君下了马车，一一检查后，就入了朱雀门里，也汇入了那茫茫队伍中去。
　　此时大兴宫外承天门正是此次设宴的场所，前朝稍显杂乱的声响传到后朝去，纵使是安静的东宫都略能感受到些许氛围。
　　丽正殿内，这东宫最为尊贵的两夫妻宛如对峙一般，一人在里，一人于外。
　　“殿下，您当真不许？”面容清丽，落落大方的太子妃站在丽正殿内，瞧着那看似温柔实则冷情薄性的太子殿下，言辞间带着些许哭腔。
　　李承乾神色倦怠，微阖着眼，语气悠悠地说道：“苏氏，莫忘了我当日选你的缘由。”
　　太子妃呼吸急促了片刻，想起如今同在后宫的韦良娣。
　　“但……”
　　“苏氏。”
　　他打断了太子妃的话头，甚至还带着温柔的笑意，“世事难两全，孤许了你太子妃的尊荣，又为你纳了韦良娣入宫。”可说出的话却如同尖刀利刺般捅在太子妃身上，“作为交换，你当明白你需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太子妃僵住身子。
　　“下次有人再问子嗣，你避而不谈也好，拖延隐瞒也罢，那皆是你需要考虑，需要处理的事情。莫再有下次回头来寻我，可好？”李承乾柔和的话语如同情人低声呢喃，却说得太子妃嗫嚅不敢言。
　　当太子妃收敛妆容，重新踏出丽正殿外时，太子幽幽的话语打殿内飘来，“韦良娣可知道太子妃今日来寻孤的缘由？”
　　太子妃遍体发凉，脚下一个踉跄。
　　她因苏家的压力，而来求太子给她一个子嗣，倘若韦良娣知道……那些许还残留的萌芽被太子殿下这话彻底掐死，伴随着她脚步急促而愈发消散。
　　太子妃心里发狠，此事必须彻底掩盖，就如同从未发生过般！她挺直了腰板，往后殿而去，其雍容华贵丝毫不损。
　　正与内侍总管带人过来，见太子妃从殿内出来，连忙避让到一旁，等太子妃一行人离开后，方才脚步匆匆到了丽正殿外。
　　他进去禀报的时候，正好看到太子手中正捏着一朵素色小花站在窗边，也不知那是打哪儿来的野花，竟有这般福分落在殿下的手中把玩。
　　总管这般想着，行礼说道：“太子殿下，左右武伯中大夫已带到。”等太子应允之后，那高大的中年人这才进了殿内。
　　此时殿内只余他和殿下二人，这位六率首领跪下恭敬地说道：“禀太子殿下，昨日夜里那谢偃巧合地跌落水中，刚好淹死了。”
　　太子微挑眉，温和带笑地看着他，“哦，孤那好弟弟不生气吗？”
　　左右武伯中大夫背后发冷，当即狠一叩头，“殿下，卑职当真无二心啊！”
　　作者有话要说：七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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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查资料的时候一边记一边感慨，唐太宗对李泰的偏爱当真是到了一种极致。这换位思考不管是谁都会犹豫这皇上是不是真的想废太子……毕竟到后期李泰的一应嚼用甚至超过了太子的份额。
　　宁愿消除对太子的份额限制，都不愿意削弱李泰的一分一毫。
　　喵喵喵？
　　（这份偏心大抵也是祸根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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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左右武伯中大夫这些时日过得有些凄凉。
　　想当初太子不曾昏迷的时候, 东宫中的势力就分为三派, 一则内侍总管为首的宫仆, 二则以太子率更令欧阳询为首的太子属官与诸多大儒老师, 三则就是左右武伯中大夫为首的六率武力。
　　说是左右武伯中大夫，其实长孙泽应当只是左武伯，眼下右武伯空缺, 暂时左右六率皆是长孙泽在统领。
　　长孙泽觉得自己当真冤枉。
　　他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魏王殿下虽然有同他往来, 却都是明面的交道，他始终是警惕谨慎，从未泄露过半分关于太子的任何事宜！
　　太子淡淡地说道：“谢偃近一月的行踪排查出来了吗？”
　　殿下没再提及此前的话，长孙泽虽心中忐忑，却也不敢再提, “谢偃颇有才学，读书做赋皆为上品。一月前魏王殿下听闻其才学出众, 便派人请他一叙，三日内连送数礼。又四日，谢玄拜访谢偃。复三日，谢玄请来中人, 开始售卖商铺。再五日, 虞家奴仆刘勇寻到中人，开始与谢玄接触。此后十三日内，中人与谢玄多次往来商议，店铺中的家奴工匠悉数换做魏王的人手。直至三日前, 刘勇其主虞玓似是察觉端倪，终止了所有的洽谈，刘勇蛰伏不出虞府。昨夜，谢偃过府与谢玄商议，大醉而归，归家途中误跌渠池中，溺水而亡。”
　　长孙泽这一桩桩一项项说来，都是极为冰冷的数字日期。
　　李承乾微阖着眼，像是在听着长孙泽的汇报，却也宛如什么都没听到。他捋着宽大的衣袖，片刻后站起身来往外走。
　　长孙泽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起身还是继续跪着，好半晌连忙跟了上去。
　　待步出门外，站着一个让长孙泽有些惊讶的人。他的副手王宝业正站在殿门外，穿着与他相同的服装打扮，见太子殿下与长孙泽一前一后出来，抱拳行礼，“卑职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左武伯。”
　　左武伯……长孙泽狠一咬牙，什么都明白了。
　　此前一直由他代管的右率三卫如今怕是已经由王宝业统领，意味着长孙泽不仅被分走一半的权势，而他原本的副手王宝业如今更与他平起平坐！
　　长孙泽当真憋屈至极！
　　时辰已到，太子大步流星往大兴宫外承天门去，禁卫军两队随侍左右，两位太子惯用的内侍紧跟着离开。
　　而那新上任的右武伯中大夫落后一步，对长孙泽说道：“首领……”
　　长孙泽恨恨地说道：“莫要叫我首领，如今你可是右武伯！”这话里分明是充满着怨气。
　　王宝业露出无奈的笑容，摇着头说道：“首领，您当真是……难道您到今日还不曾明白，为何太子殿下会在您处理了药藏局后，反而开始对您有所戒备吗？”
　　长孙泽心中一动，这确实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分明他所作所为皆是太子心中所思所想，可为何做对了事情，却反遭太子厌弃？
　　王宝业问：“首领当初为何知道是药藏局拖延了太子的病情？”
　　长孙泽蹙眉，“自当是查出来的。”
　　王宝业摇头，对他说道：“还请首领再深思，究竟当初您是如何思及这个问题？”
　　长孙泽思考许久，方从许久前覆盖的记忆中扒拉出一点旁枝细节，“柴世子……他当时提点了我两句 。”
　　王宝业低声说道：“我听说柴世子同那位走得很近。”
　　长孙泽愣住，回头看着王宝业：“只因这事……”
　　“当然不止是这事。”王宝业有些头疼，长孙泽对太子确实忠心，可这心思却不能够举一反三，简单来说就是寻常的武人思维，弯弯道道的东西容易被坑，“柴世子为甚要好心提点你这件事？为何殿下偏偏要让首领您去彻查一个寂寂无名的谢偃？您难道真的以为这是谢偃在针对虞家？他何德何能敢去针对虞家下套？永兴县公可还在呢！”
　　长孙泽被王宝业这么一带，纵然是思绪都给他绕乱了。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在针对永兴县公，而是针对……”长孙泽眼前一亮，“刘勇其主虞玓！”
　　他有些兴奋地说道：“怨不得如此，当初他进京的时候，太子殿下就多他稍有关注，原来……”王宝业倒抽了口气，往前一步猛地捂住长孙泽的嘴巴。
　　真他娘糟心！
　　碰上这么个首领，王宝业当真觉得自己的心都要操碎了。
　　若不是长孙泽的背后站着长孙家，正好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且因着长孙泽此人确实对太子忠心耿耿，不然现在就不是他任职右武伯这么简单了！
　　长孙泽被王宝业搞得脾气又要上来，那新上任的右武伯靠近他低声说道：“您难道还不长记性吗？您好生联系一下，您与柴世子接触过，药藏局此事是他同你建议的，而事后谢偃在无声无息的时候开始试探虞家……您当真没有无意间透露了什么吗？”
　　王宝业重重咬在“无意”这两个字上，就生怕长孙泽还是这般憨厚！
　　长孙泽微愣，而后一道激灵从后背猛地窜上头颅，他喃喃自语：“我只是……在柴世子面前提了一嘴要去查一查永兴县公那新来的侄孙……”便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就给他惹来如此大的灾祸？！
　　王宝业幽幽地说道：“您还是长点心吧。现在不过是太子念旧情，哪怕是提我上来，还是让我尊您为先。可再有下次……那您当真是无力回天了。”他这般说着，心里确实清楚不论这长孙泽再如何，有心算无心总是有些难的。
　　可……王宝业一旦想起太子殿下那温柔亲近的模样，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决定日后就纵然是喝醉酒了都务必要紧闭这张嘴，祸从口出啊！
　　要深知，那魏王可不是在针对虞玓一小儿，而是……王宝业遥遥看着太子殿下离去的方向。
　　借力打力，稍有试探罢了。
　　…
　　大兴宫难得有这般的热闹，不过几日的光阴就安排得极为雅致，不知打哪儿运来的百余盆植株错落有致地散布着，宫仆有序地穿行着，为诸位赴宴者送来茶水。
　　因着长孙皇后大病初愈，此次宴席乃是后宫诸妃嫔与太子妃一同协办。
　　虞玓和虞陟一直亦步亦趋跟着虞世南，只后来欧阳询与于志宁等到来，虞世南就笑吟吟地让他们小辈一同玩去了。于志宁的孙子于知微和虞陟有些不对付，几人在自家祖父叔祖面前应付结束后，就大道朝天各自散开，虞陟还叮嘱自家二郎日后莫要与于知微接触。
　　虞玓敛眉，“你可曾看到熟悉的人？”
　　虞陟也有些苦恼地扫了一圈周围的人，要说认识大多数是认识的，可那几个要好的不知藏在何处，一时之间倒是难以扒拉出来。
　　虞玓抬眸，森长的睫毛颤了颤，这早晨的阳光不大强烈，在眼眸下投落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这半年的身高逐渐抽条，开始练武锻炼身体后，这身子骨倒是比以前硬朗。
　　碍于虞玓每日晨起都会扎马步搭弓射箭这样的举措，虞昶和房夫人非常高兴后院的器械没有白费，并且督促虞陟一同练习。
　　常常逃开的虞陟：……可恶，二郎误我！
　　“二郎，原来你在这里。”虞玓的肩膀给人重重一拍，程处弼的大脸就出现在他的面前来，“我还以为你这般脾性，怕不是寻了借口逃开。”
　　虞玓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慎言。”
　　在程处弼笑嘻嘻摸着后脑勺后，虞玓这才疲懒地低垂眉眼，“来见识一番有何不可？”
　　程处弼笑着说道：“可有些人铆足劲打算在圣人面前显摆呢，我还是往后躲一躲。”
　　虞玓平静地说道：“那是不可能的。”顶着卢国公之子的名头，程处弼还想着逃开，那简直是笑话。
　　谁叫程处弼那两位兄长已经长成到今日无需赴宴的年岁了呢？
　　程处弼的脸色一垮，还欲与虞玓再说，却听得后面有熟悉的声音阴阳怪气，“哟，程三郎怎么又去寻他那位好弟弟了？莫不是不把我们这群朋友放在眼里？”
　　程处弼翻了个白眼，回身就把柴令武给逮住。他在折冲府历练了一年后，这身手比起柴令武秦怀道等人倒是要好了一层，每每这个时候多是让他得逞。
　　虞玓静默了片刻，悄然拉着虞陟跑了。
　　虞陟给虞玓暗戳戳地竖大拇指，“二郎果然机智，再留下去怕是要引火烧身。”
　　虞玓微挑眉，总感觉虞陟这话里有话，“为何这般说？”
　　虞陟左瞅瞅，右瞅瞅，确定这几棵高大树植的附近只有他们两个后，压低着声音说道：“你难道不知道？柴令武与房遗爱他们都同魏王的关系不错。程处弼李翼他们几个倒是还好，与我一样基本都不掺和。”他说到最后，倒是还提了一嘴自己，以示公正。
　　“魏王颇有才学，在今日这般的场合怕是会大大露脸。既然要露脸，便须得有人被他大大踩下去。你不是曾说过柴令武与你不对付吗？那还是避远些，免得待会点了你的名。那可真是大大的麻烦。“
　　虞玓闻言，若有所思地看着虞陟，“在这般事情上，大郎当真有急智。”
　　虞陟桃花眼一眯，顿觉不对劲，“你这是在埋汰我吧？！”
　　虞玓低头，忍住那从眉梢流露出来的浅淡笑意，清冷的嗓音仍旧淡然地说道：“你多虑了。”
　　正在这对堂兄弟交谈的时候，圣人携着长孙皇后一起出现，身后正跟着几位身材模样各有不同的皇子。
　　看起来，这一次出席的只有圣人皇后与诸位嫡系皇家血脉。
　　今日设宴便就无太大拘束，不论圣人皇后皆是穿着寻常的衣裳，圣人与长孙皇后走得极近，眼尖的人甚至能看到圣人时不时会搀扶一二，生怕大病初愈的长孙皇后劳累。
　　只今日长孙皇后的心情着实不错，一路走来那淡雅的笑容从未褪去。
　　虞玓在高呼万岁的声响中，正好瞥见在那对尊贵夫妻后面的几位皇子。
　　走得最前头的自当是太子殿下，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温柔俊朗的模样颇为亲和，一身浅蓝色的深衣加身，举手投足间颇为雍容优雅，自有一派仪态。
　　他的身边依偎着两位岁数小些的公主皇子，他们正高兴地同太子殿下说着些什么。
　　而落在后头一些的自当是那位出名的魏王殿下。
　　虞玓初见就知道为何方才虞陟同他说，不管魏王与谁一同出场，绝无可能会认不出来。这般圆润的身材，在这一贯身材瘦削的大唐皇室里面还当真是少有。
　　李泰本身就是个小胖子，走路多了就容易出汗，他的身边正跟着一个内侍在不断给他擦拭。不过怕是圣人与长孙皇后的底子还在，李泰的长相不算差。只眉宇间深深的沟壑有些展露了他本身清高孤傲的脾性。
　　虞玓粗粗打量了一眼这几位皇室子女的模样，而后就不感兴趣地低下头来。
　　宫乐奏响，朝臣子弟们按着顺序入座。
　　虞玓留意到长辈与子弟基本是分开来排序的，也便是现在这一堆年轻人都扎堆在一处。眼下还未到真的膳食的时辰，两人一桌的桌面上陈列着果类茶水。
　　虞玓瞥了一眼，一样未动。
　　在尝遍了长安诸多茶楼的滋味后，虞玓在外基本不吃茶。
　　谁都不知道踏足的新茶楼究竟是用什么做佐料的！
　　宫宴从来是稍显枯燥的事情，只圣人与长孙皇后这两位当真是态度温和，并未有高高在上的举动。
　　眼下能看到有些颜色好的娘子们正围在长孙皇后身旁，而圣人与太子的身边多的是朝臣属官，那松宽的态度让虞陟觉得傻坐在位置上的自己很蠢。
　　他捅了捅虞玓，“不若我们也走动走动？”
　　这跪坐久了，还脚酸。
　　虞玓默默地说道：“可以稍等片刻。”
　　虞陟奇怪地看着他，“为何？”
　　虞玓把装模作样拿在手里的茶盏换了个位置拿着，继续面无表情地碎碎念，“圣人身旁的内侍往返了数次，我刚刚已经看到有小内侍端来的盘子上一应是笔墨纸砚。”
　　虞陟窒息般地挪了挪头，观察片刻后终于认命龟缩起来。
　　虞玓把呛鼻的茶水往身前挪了挪。
　　余光看到身旁的桌席有人起身，那模样像是直接往前头走去。虞玓漫不经心打量了一眼，却不经意间直接对上了那太子的视线。
　　眼下太子殿下正手握着一杯茶，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触及虞玓的视线时，便笑着同他抬了抬手。
　　虞玓微愣，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茶杯。
　　面无表情的小脸看不出任何的情绪，然后也高举起来与太子殿下遥遥相祝，然后吞了一小口茶水。
　　虞玓面不改色把茶杯放回去，这就算是过了一遍。
　　那头李承乾把那饮尽的茶杯顺手搁在桌面，垂落的黑眸里洋溢着淡淡的笑意。
　　那小郎君面色不改，可肢体举止若隐若现的抗拒还是落入他的眼中。
　　世上或许也再无如李承乾这般能轻而易举看透虞玓，那诸多行径举止所透露的微妙意思，猜测起来可当真有趣。
　　“大哥一人独饮，可真是没滋没味。不若和弟弟吃上几杯茶？”处在变声期间的李泰听起来有些沙哑破裂，近来声音不大好听的他力求少开口，显得颇有架子。
　　乖巧坐在李承乾身旁的晋阳公主眨了眨大眼睛，然后抱着李承乾的胳膊奶声奶气地说道：“兕子，还有兕子。”小公主再想了想，还指了指旁边的李治，“九哥！”
　　晋阳的可爱，纵使是李泰也忍不住柔和了脸色，小胖子弯腰把晋阳给抱起来，哄着她顽，“兕子难道不喜欢四哥吗？”
　　晋阳的小手抱住李泰的脖子，埋在兄长的肩膀上害羞地笑起来，“喜欢~”
　　长孙皇后安静看着这看似兄友弟恭的场面，不知不觉走到她身旁的圣人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观音婢，他们兄弟间偶尔有矛盾也是常有的事，莫要费神劳累了。”
　　圣人靠近的时候，那些围在长孙皇后身侧的贵女娘子们早就识趣退开来，留给这对最尊贵的夫妻交流。
　　长孙皇后叹息着说道：“水流平缓或湍急，雨季与旱季又别有不同。那突如其来的暴雨才最令人担忧。”皇后说得极为委婉平静，但圣人却是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圣人摇头笑着：“好啦，武德殿那事你已经训斥过我，我已经知错。往后再不会如此行事了。”他帝王至尊，同长孙皇后说起话来却是极为温柔体贴。
　　长孙皇后道：“圣人还说呢！若不是魏征明智，那可真是胡来。”她嗔怒地横了眼圣人，却也是忍不住笑起来。
　　那些站在不远处的贵女们偶尔不小心瞥见圣人与皇后的亲昵，有忍不住红着脸移开视线的，却也有大大方方看着的，心道日后定要寻一个这般的郎君才是！
　　各人有各的思绪，百人正有百态。
　　而虞玓在与太子的简单对视后，就已经继续低眉顺眼地装着木头。
　　那茶杯是断然不会再提起的，虞玓坐得一本正经，无论是谁都说不出个错字，可他心里却是在背诵着昨日夫子布置的作业。
　　虞玓如今在刘朝生的填鸭式教学下把《左传》与《礼记》都背熟了。
　　这两部大经的字数极多，前者十八.九万，后者近十万字。通篇背诵以至于倒背如流的地步着实需要花费一番苦心，纵使是虞玓也确实是花了近一月才背下来。
　　刘朝生向来信奉先背其词句，再明其意。他是这么做的，故而也这么要求虞玓。在这两部大经背完后，他一边教导虞玓明了其中的意思，另一边却让他开始背《周礼》，本来还有一部《毛诗》，是因为此前在县学的时候就已经背完，才免于一同背诵的局面。
　　虞陟本来还在忧愁的时候，听着旁边虞玓没了动静，扭头一看，那清冷的小郎君低垂着眉眼，看似正襟危坐腰板挺直，实则心神早就在九霄云外。
　　他凑近了些，却听到虞玓正在背着些什么。
　　“……以凶礼哀邦国之忧，以丧礼哀死亡，以荒礼哀凶札，以吊礼哀祸灾，以禬礼哀围败，以恤礼哀寇乱……”虞玓的嗓音压得极低，如果不是虞陟凑近了去听，应该是无人能听到。
　　自诩不学无术的虞陟好半晌才想起来这是《周礼》里的《春官宗伯·大宗伯》一节。
　　虞陟认认真真想了想上回他不小心撞破二郎背诵的时候，他背的是什么来着？
　　好似是《礼记》里面的一节，这不到半月的时间，怎又变成了《周礼》？
　　刘夫子未免过于变态了。
　　虞陟如此感慨着，却无意识感受到一道视线。
　　他不大自在地回头一望，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是恰好对上了太子殿下温和的视线，猛地一僵后，下意识就缩了缩脑袋，不知究竟是打个招呼还是就这么当做不知道。
　　好在不多时，太子殿下的身侧就有属官上前，似是在劝谏些什么，直接转移了太子的注意力，这才让虞陟松了好大一口气。
　　他夸张的模样让虞玓略动了动，“发生何事了？”
　　虞陟不知为何压着声音说道：“我刚才和太子对上眼了，可真是吓人！”
　　虞玓刚背完《春官宗伯·大宗伯》，听到虞陟这般的说法，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太子？我同他对视了好几次，瞧来是一位极宽厚温和的人。”
　　虞陟：？？
　　他惊讶地看着就是虞玓，痛心疾首地说道：“二郎，你当真是单纯！莫要以为太子就真的那般如表面温柔，当初太上皇去世，圣人辍朝半月有余。那些日子的朝纲政务皆是太子殿下在处理。祖父曾赞赏太子殿下的手段刚柔并济，更有强硬之举，可不若他表面这般温柔。”
　　这进宫不到一个时辰，虞陟就深感给二郎传授的责任重大。
　　虞玓回想着方才与太子对视的时候，挑眉说道：“话虽如是，却也不必如此惊慌。”
　　虞陟也解释不了他方才的恶寒究竟是怎么回事，正欲说话的时候，却听到前头的响动渐渐安静下来。
　　这安静的氛围很快地蔓延开来，虞玓抬头看了看，却是太子站起身来。
　　他温润的嗓音如同脉脉清泉般响起，“今日这般清朗天色，在座诸位朝臣皆是大儒猛将，其子弟也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若就请四弟来定个题目，一同作诗读赋，方不辜负今日之宴。“此事由太子起了头，自然没有人会来辩驳反对。
　　李承乾说得中正宽和，让不少大臣微微点头，这般姿态方才是大唐太子当有的气度。
　　李泰没想到他大哥还会提及他，这取题目虽略有难度，却是颇显眼的一桩事。
　　只李泰爱文学是真，此事当难不倒他。眼见李承乾言笑晏晏地看着他，李泰挥袖站起身来，低头走了数步，便笑着说道：“‘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不若就以‘劝农’为题如何？”
　　李泰随口提起的诗句乃是出自《诗经》里头一首《国风·豳风·七月》，其诗朴实无华，却是讲述了农民日常。
　　圣人忍不住颔首，既为了眼下的兄友弟恭，也是为了李泰这番关切农事的说法。
　　太子殿下和魏王都开了口，圣人便笑着取下腰间佩戴玉佩，把这当做这一次比试的彩头。
　　圣人既拍了板，欲要在宴上出头的人莫不是埋头苦思考。虽未曾限时，可这打头吟诗做赋的人定然有着别样的风采，越到后头就越不起眼了！
　　虞玓作诗的能耐只在中上，做赋倒也是少写。其夫子刘朝生正巧是个中佼佼者，他在读过虞玓曾做过的诗句后有些痛心，只恨不得虞玓这心窍多开一眼，让那作诗的才华尽塞进去。
　　虞陟那就更不用说，他确实颇有点文不成武不就，故而在那些小内侍来送笔墨纸砚后，他的人就径直跑没影了。离开前还同虞玓说要寻个好地方藏起来。
　　这偌大的地盘如此宽敞，可也只能在设宴的范围内走动，再藏能藏到哪里去？
　　虞玓不管其他，见这笔墨纸砚正好得用，便借着身旁诸位都在作诗做赋的时候，取了纸笔来给明日要做的文章打草稿。
　　每十日虞玓是要交两篇文章的，题目向来是刘朝生随意拟定，不拘泥是否策文，可行文词句却是他常考究所在。
　　只他袖子搭在桌面上时，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虞玓这才想起来他还带着一个小巧的鲁班锁，却是今晨虞陟来寻他的时候拿去把玩的，后来还给虞玓后，他顺手就揣在袖子里去。
　　这鲁班锁便是曾经藏了钥匙的那个小巧的圆桶。
　　虽然有点重量，却异常小巧，藏起来倒也没让人察觉到。
　　虞玓从袖子里把这小巧的圆桶鲁班锁拿出来放到桌面上去，然后毛笔蘸饱笔墨，开始沉下心神来打草稿。
　　他一旦入神的时候，便全然不顾周围的动静。
　　写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不知时日。
　　待虞玓回过神来，却发现他身边原本虞陟的座位上正挤着两个小孩，一大一小正围着虞玓放在桌面上的鲁班锁打转。
　　他们两人所穿着的衣裳绸缎都是宫中贡品，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
　　虞玓迟疑了片刻，才想起来这是李治与晋阳公主。
　　他默默停了笔，同那两位还未发现他回神的小王爷小公主说道：“若是王爷公主想顽，便拿去顽吧。”
　　李治一惊，下意识搂住兕子，在对上虞玓清冷的眼神后，这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松开，弹了弹衣袖做出一番大人姿态，“这种鲁班锁，从前也是见过的。”
　　兕子抬头看着李治，小小声说道：“不一样，黑黑的。”
　　李治小脸微红，若不是兕子感兴趣，他也不会做出凑前来看的举动，那可真是不得体。
　　在李治懊恼的时候，虞玓把那鲁班锁拿起来，当着李治和晋阳的面拆解起来。诚如李治所说的那般，这种圆桶鲁班锁其实在宫中也是有的。只不过宫廷中怕伤了贵人，多是用木材打磨到圆润才送往宫里，少有这般铁质的。
　　虞玓拆解的速度很快，不到片刻就已经把那些解开来的小块放到桌面上罗列。
　　晋阳小公主有点矮，踮着脚趴在桌上看了看，然后伸着小手摸了摸一块带着花纹的小块，好奇地抬头看着虞玓，奶声奶气地说道：“花？”
　　那是一朵四瓣花，其花根蜿蜒在其下。
　　虞玓忍不住柔和了些神色，然后自腰间佩戴的荷包里取出了一小块花瓣钥匙，当着李治和晋阳的面按在那四瓣花的花根上，“公主很敏锐。”
　　李治凝神看着虞玓这多此一举的行为，想了想，抬手按了按那花纹，复捏住其他四瓣往外拖拽，一个狭长的格子就这么被他给拉出来了。
　　晋阳小公主看着这一幕，湿漉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奇，小小声请九哥把格子塞进去后，再自己试了一遍。
　　哪怕是皇家的小孩，高兴的时候也是极为简单的事情。便是李治也稍稍放下了矜持傲娇的模样，看着虞玓说道：“这钥匙的做法当真有趣。”
　　虞玓慢慢把鲁班锁重新拼起来，“这是我阿娘让人做出来的。”
　　他把拼好的小鲁班锁递给好奇的小公主观看，复把花瓣钥匙重新放回去荷包，“算是她留给我的遗物。”
　　晋阳抿着嘴，原本一直害羞站在九哥身边的她往前挪了两小步，把鲁班锁慢吞吞放回去虞玓的手心里，小手还帮着虞玓卷握住圆桶，小声说道：“要，藏好。”
　　虞玓眨了眨眼，微柔和了眉眼，大不敬地抬手揉了揉小公主的头，“谢过公主。”
　　晋阳被虞玓摸了后，有点害羞跑回去李治的身后藏好。
　　李治一边觉得妹妹真是太可爱了，一边又觉得虞玓有点逾矩，只是想着刚才他们刚刚偷看完旁人的东西，反手说人着实不好……就在这般纠结的心态中，身后传来四哥李泰的破锣嗓声，“稚奴，怎带着兕子来这里了？阿娘寻你们不见。”
　　李治不好意思说他们刚才是在偷着玩人家的玩具，正在迟疑如何作答的时候，一旁跪坐的虞玓欠身说道：“回魏王殿下，方才晋王殿下和晋阳公主是见某不作诗却做其他，故而有些好奇发问。”
　　魏王殿下淡淡看了他一眼，宴会席位都是按着次序来的，这郎君能坐在这处定然是功勋子弟。只他却不认得，怕不是哪个偏僻旁门所出。
　　他不过一瞥，就收回了视线，也不理虞玓的话，只同李治与晋阳说道：“同我回去，莫让阿娘担忧。再乱跑我就禀告阿耶，给你俩禁足。”虽说是威胁，但是那略带笑意的模样，足以看得出他们兄弟几个关系还是不错的。
　　李治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虞玓，方才他给他们圆谎，却是没得到四哥的回应。
　　“怎这般热闹，都聚在这里？”
　　一道低沉浑厚的嗓音传来，带着上位者的天然威严气派，还未离开的魏王晋王并晋阳都回过头去，齐齐说道：“阿耶！大哥！”
　　原来是圣人同太子两人。
　　圣人相貌普通，眼睛却极有神采，纵然面上带笑，却没有任何人能轻忽，那是打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气势。站在他身旁的李承乾温润内敛，却丝毫不会被其父所压制住，笑吟吟地说道：“四弟说是去寻九弟与兕子，却是把自己也给丢了。”
　　李泰摇头，笑着指了指身旁的两小儿，“那可得怨他们乱跑，赖不得我。”
　　这天家父子说话，唯独虞玓最为尴尬。
　　他身旁的两三席位的功勋子弟都摇头晃脑出去找灵感写诗做赋了，这左近竟然只余下他一人。且虞玓本来就是跪坐着，这倒是行礼也不是，不行礼也不是。
　　好在这场面没维持多久，那李承乾便看了过来，“这位是？”
　　太子一开口，连带着圣人和魏王等人的视线都一并看了过来，霎时间虞玓成了视线的焦点。
　　虞玓：……太子，真是谢谢你！
　　圣人端详着虞玓的眉眼，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来般，语气宽厚地说道：“你是虞世南家那二郎？”
　　圣人对这件事倒是留有印象，毕竟当日那卢国公程咬金可是带着好几位老国公直接冲进宫来，这般难得的事情，怎么会忘却？当虞玓进京后，虞世南也曾在闲谈的时候提起此事，说是已经开了宗祠上了族谱重新排序，正做了虞家的二郎。
　　虞玓叉手作揖，欠身道：“奴名虞玓，确是虞家二郎。”
　　圣人含笑说道：“莫要如此多礼，起身罢。”
　　虞玓顺势站起来。
　　太子的眼里宛如常含着一波笑意，“你们聚集在此，可是有什么事来？”
　　李泰挑眉笑着，对他这太子大哥说道：“须得问稚奴和兕子，他们围在这虞二郎身侧，说是好奇他所作的文章。”
　　虞玓低眉，虽说这话确实是他自己亲口所说，但是魏王在这当口提出来却是微妙。
　　太子微笑着同圣人说道：“既然这位是老师的侄孙，笔墨中自当有真章。阿耶，儿臣倒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文章。”
　　李治在四哥开口的时候就觉得不妙，待大哥说完就剩下后怕，他和兕子哪里看过虞玓的文章，若是他只是在白纸上乱涂作画，那岂不是坑害了他？
　　圣人倒是被太子这话勾起了几分雅趣，毕竟虞世南的声名摆在那里，他倒是有些好奇。不用圣人说话，那身后的内侍就机灵地上前，把那虞二郎所作的文章取来交给圣人。
　　虞玓面无表情，唯一的感想便是思考了他究竟随意划掉了多少行字。
　　潦草，字丑，多包涵。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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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更后改。
　　（8：19修改完毕，祝观看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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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玓面无表情：我心里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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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这章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想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能是一不小心迫害了虞玓吧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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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在2020-03-21 07:15:48~2020-03-22 07:54: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纯纯喵 2个；大概是个夏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陈盈盈他姐 50瓶；尘镜 9瓶；望天三更 5瓶；嘟嘟嘟嘟嘟 2瓶；江边过路客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9、第三十九章
　　
　　刘朝生此次给虞玓布置的作业有两道。
　　一则是救灾, 二则问律。
　　虞玓虽未动笔, 却已给后者判了死刑。
　　他从未读过任何的律法, 如那门外汉, 要如何登堂入室同大家商议？仅刘朝生提出来此事，虞玓需要翻阅的书籍又增加许多重责。
　　今日他在白纸上涂抹的却是前者。
　　谈及救灾，便需谈灾祸。
　　大唐建朝至今, 有贞观元年夏之山东，贞观九年秋之剑南、关东共二十四州发生两次大旱。小旱更不必说, 且有夏旱为多，易有两季连旱的特征。
　　一旦旱情连绵，就容易发生旱饥，如贞观元年于关中便有如此惨祸。仅次于旱灾的便是水祸，多是水溢、连雨或暴雨导致, 致使冲堤毁田溺死等严重后果。
　　而与旱灾水祸争相出现的蝗灾同样令人惊骇，且多与旱灾一同出现, 可谓是前有狼后有虎。
　　虞玓的思路是先提灾祸，简明扼要点出诸类灾祸的严重后果，再笔锋一转提起如何救灾的问题。
　　因着本就是在打草稿，故而虞玓写来全是零零碎碎的细点, 如报灾要及时（可诸州县至中央, 需考核查处），再则诸州刺史需复核灾情，以免欺瞒或夸大（如何保证不同流合污？）。
　　诸如此类的括号细节让圣人看了不免发笑。他从未见过有人在做文章的时候，前后需有这般多的填充涂抹。
　　只他再往下看, 却有些凝神。
　　“核实灾户定等极难，却为重中之重。或许能以州县官先画分界，列为方格，大约每方二十里。”既是草稿，虞玓的思路就有些跳脱。
　　先是假设是否能把诸县凭空划分区域范围，每一方内有一义官如殷实户负责，在每方内又可划分为乡贤里正等负责若干灾民。先令里正乡贤造册，义官殷实户核完送县内，仍依照着册子一一派发专用粘纸，粘在各人屋户门前。
　　其粘纸便详细载明其户情况人丁。
　　在这两大段后面，虞玓又用字迹更小的蝇头小字补充此事或可使县衙皂役亲力亲为，可使得稳定灾民情绪，使之信任官家。而待前期准备结束，便可由坐镇后方统筹粮草的县官亲至一一按册核查，此能举目了然，既能使得贫者无遗漏，富者难诡名。
　　圣人看得正入神，有些心焦地翻页往下欲要再看，却发现虞玓已经径直跳过此项，直接入了施粥时的种种要点。
　　圣人：……
　　赈灾之难，亦是审户之难！可以说摒除贪墨这等本不该有的事外，审户的麻烦占据了赈灾的绝大部分。
　　如这几年赈灾时有，故而圣人很快便判断得出，虞玓里头所书写的观点大有可为。
　　只是虞玓这草稿当真是……潦草，真是东一锤头西一锤头。
　　如所书，“使受粟者男女异日，而人受二日之食”，其后括号（或可竭力保证女子平安）；或是领票发粮，每一票上记饥民姓名，按甲编定（可派人卡关，先领票后取粮，此二者需同一地点时间先后进行，避免有人冒领）……更有甚者，虞玓还天马行空在旁处写下，或可就当地富商按平日价格强买粮食，再由官府正常售卖。
　　然这句在写下后不久就被划掉，虞玓在旁用小字重新补充，官商不宜一处，易横生龌龊反而不美。
　　诸如种种这般，足以看得虞玓这篇所谓文章真只能说是草稿。
　　魏王在圣人与太子一处看文章的时候，并不屑于过去一同观看。如他刚才留意到那内侍取来文章时，其上诸多涂抹的痕迹着实让人不喜。若是正经读书人，何至于连文章都有这般潦草的痕迹，当真是沽名钓誉之徒！
　　他抱着晋阳逗弄着顽，那厢晋王却慢吞吞地挪到了虞玓的身旁，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他处，“你那什么文章？”
　　虞玓默然，片刻后说道：“那不是文章。”
　　李治如同惊吓到的兔子般回头看他，嘶声说道：“不是文章？”
　　那他怎么还能这般淡定！！
　　阿耶与太子大哥都看了不知多久了！
　　虞玓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实乃某欲作文章的草稿。”
　　李治这才松懈了点，至少，至少这草稿也能算是文章的初稿吧……这位九王爷怕是没想到有人的草稿当真是涂抹到不能见人的地步。
　　晋王还想问他旁的事情，却留意到阿耶和太子大哥收拢了纸张，那模样像是读完了般。他连忙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认真地看了过去。
　　圣人含着笑意，冲着虞玓扬了扬手里这寥寥几张纸，“你是如何想到要写这些？”他语气平和，看起来并不生气。
　　虞玓叉手行礼，平静地说道：“此乃师长所拟定的题目。”
　　太子殿下挑眉看着这面无表情的小郎君，漫步过来笑着说道：“你这小郎君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怎会写出这般老道得用的方策？”
　　太子已经走到了虞玓一步之遥的距离，这种被突然侵入亲密范围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大自在。哪怕虞玓知道他与太子有段渊源在，可毕竟那已经过了许多年。
　　他敛眉忍住退后一步的感觉，继续说道：“老师出身河南道，贞观七年饱受水祸侵扰，对此很是了解。其余多是某在平州所知，平州在去岁遭灾，虽所在州县不算严重，可旁州却常有人饥荒致死。故而也曾设想过如何解决，如今罗列在纸上皆是某信手所写，不堪大用。这草稿属实是浪费两位时间，还望圣人与太子莫怪。”
　　这就不得不提及平州刺史，陆公在当初的时候就要求其平洲下属三个县城层层下方，至最低需由里正一一管理束缚。
　　虞玓的部分灵感便是由此而生。
　　魏王听得圣人与太子大哥的话，登时就发觉情况与他所设想的不同。他轻飘飘看了眼虞玓，抱着晋阳走近圣人，“ 阿耶，该是怎样的文章，竟是让您与大哥都这般称赞？”
　　圣人看着走近来的李泰与小公主，眼里满是疼爱。他把纸张递给李泰，伸手把兕子小抱了过来，“这不是文章，只是青雀也可看看。虞玓这般才能，果真不曾堕了虞世南的名头啊！”
　　他抱着害羞的小公主望向虞玓，宽慰地说道：“我看那老小子总爱说自己当退让了，如今看来，怕是有了这般的子孙，高兴得过头了罢。”
　　一道幽幽的嗓音传来，“圣人这般背后说人坏话，被听到可怎生尴尬？”
　　虞玓闻言抬头，正看到叔祖同几位如于志宁、褚遂良、房玄龄等诸位大臣正缓步走来。而他也留意到，这渐渐汇聚在此的视线也越来越多了。
　　毕竟这左近站着的可是大唐皇室并着诸位闻名朝纲的大臣们，如何不成为众人的焦点？
　　虞玓在内被十数双视线盯着，在外被几十上百双视线盯着。这等突如其来的热闹让他心里摇头，早知道方才真得跟着大郎走。
　　李泰堪堪看完这潦草的字迹，对虞玓却是有些改观。
　　原本他以为这是个不学无术，攀附长辈之人，没想到这肚子里还是有些墨水的。诚然李泰一贯偏爱文采出众的能人志士，可他也深受圣人简朴的观念影响，能做实事的人当是更得用！
　　那头太子殿下正对着虞世南他们说道：“老师家这位小郎君文笔稍逊，可这文章却写得极为实在。老师教得好啊！”
　　对李承乾来说，如今走近的这几位……当真是个个都称得上老师。
　　此中有左右庶子等，虽是太子属官，可好些个都是大儒出身。因着圣人这“搜访贤德，以辅储宫”的举动，如虞世南、李百药、杜正伦、孔颖达、房玄龄等皆对太子有一师之恩，故而能让太子口称老师的人还真是不少。
　　虞世南便笑着同圣人与太子说道：“不过小儿，哪里当得这般话语。”
　　圣人丝毫不觉得他这般抱着晋阳的姿态有何不妥，他的眼眸含着精光，宽厚地看着近来的诸位朝臣，“永兴县公这话可是不妥，为佳者自当赞赏，若是常用年龄来糊弄，那岂不是那童子试也无意义了？”
　　李泰小胖子往前走了数步，恭敬地把虞玓的稿子递给了虞世南。
　　他对这群大儒向来是礼数周到。
　　虞玓就看着他那潦草的草稿先是经了叔祖的眼，再递给了旁那位于志宁，紧接着是房玄龄那几位。
　　虞玓：……
　　他本是站直了身子，下意识瞥了眼太子殿下，若不是魏王与他开口，虞玓不至于遭受这等难事。
　　只没想到虞玓抬眸时，正撞进太子那柔和带笑的眼里。
　　李承乾正藏手于袖，老神在在地站在圣人的身旁逗着晋阳，见虞玓看来，索性同圣人说了些什么，抱过晋阳小公主就漫步走来。他笑着侧头与晋阳说道：“兕子，可要给他抱一抱？”
　　晋阳抿着嘴想了想，然后趴在大哥的肩膀上小小声说了什么。李承乾眉眼微弯，笑着看虞玓，“兕子很轻，不会压坏他的。”
　　于是虞玓的怀里就扑过来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子，晋阳的小手抱住他的脖子，好奇地从上方的角度看着虞玓的面容相貌。柔软的小手摸了摸他的眉眼，抿着嘴笑。
　　虞玓从未抱过这等柔弱的生物，哪怕是当初的大猫都极为彪悍，如今他抱着晋阳小公主，便是整个人都有些僵直了，生怕晋阳就这么摔下去。
　　太子殿下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笑得任是谁都看得出的快活，就连圣人都不经意看过去一眼，为高明那般鲜明的模样有些诧异。
　　更别说是李泰了。
　　他站在圣人身旁，微眯着眼看着太子大哥和虞玓的接触，垂下来的眉眼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圣人笑着说道：“虞玓且上前来。”
　　虞玓抱着晋阳往前，李承乾便不紧不慢地跟着，待御前来，这才接过他手里的小妹，退到圣人的身旁去了。
　　圣人对虞玓的态度很是温和，“此篇文章，你自放手去写。只记得一事，待写完后，可是得让你那叔祖送上御前来。”太这话轻描淡写，却是让不远处听到的那些功勋子弟有些羡慕嫉妒。
　　他们来此御前，便是为了在圣人面前挣得一个眼熟或赞赏，如今这风头却是这般被一个无名小卒轻易夺走！
　　程处弼混迹在一群武勋世家里头，没个正经地啃着果子，还嘚瑟地跟柴令武秦怀道等人说道：“瞧我这弟弟，就是真的厉害，那可不是吹嘘的！”
　　柴令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到底不是你的亲弟弟，得意个什么劲儿？”
　　“我说你阴阳怪气好些天了，小心我揍你哈！”程处弼笑骂着，丢着果子去砸柴令武，几个人嘻嘻哈哈笑起来，那厢却是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做好了诗赋。
　　既有一个开口，便有二有三，这次负责品鉴的人正是太子殿下与魏王殿下，两位天潢贵胄皆是返身回去。多数敢在这般场合开口，大抵是有着底气的，莫不是信手拈来便有上佳诗句，便是苦心琢磨做出一篇辞藻华丽之赋文。
　　若是往日，这些或许会得魏王的赞赏，可方才看完了虞玓那不成模样的草稿后，他不知怎的哪哪都觉得不大得用。现在正在吟诵的篇章是这般辞藻优美，可仔细听来其内却是空洞，丝毫无那“劝农”的表述，只一味歌颂圣人官员，全然是天地之差。
　　前头有人吟诗作赋，坐在下首有那识字的内侍正在不断记载着词句。高坐在席位后的太子悠哉举着茶杯，同李泰说道：“四弟可是觉得差了些什么？”
　　他们兄弟间或许是有些摩擦，可当初年幼却也是互相友爱过来的，这般对话同他们只是寻常。李泰闻言，没好气地说道：“大哥还需问我吗？”他那有些使气的嘟囔声，却是有了幼年娇蛮的模样。
　　李承乾冲他举茶，随意一口饮尽，眉梢微弯流露出温和的笑意，“虽未有魁首之名，却有魁首之实。”
　　李泰小胖子一派孤傲的模样，也是有些赞同的。
　　圣人在前，有太子与魏王坐判，这番比对里，脱颖而出的乃是李纲之孙李安仁。
　　李纲在贞观四年曾任太子少师，李承乾对其颇为敬重，李安仁为其孙，虽作诗写赋未有旁人那般优越，可他所思所想确有其用，这才当真是“劝农”！
　　女眷娘子们已经被长孙皇后带到花园去了，城阳公主与晋阳公主也被乳母一同抱了过去。
　　圣人正在同几位老国公说着话，站得最近的便是卢国公程知节。眼见这位老将军哈哈大笑，同圣人说着些什么，而后圣人颔首应允，抬手让内侍吩咐下去。
　　不多时便有靶子□□等物被搬了过来，竖在宴席之外的宽敞地盘。
　　圣人的意思这般清楚，便有那武勋子弟蠢蠢欲动，纵使是程处弼往后缩，还是被秦怀道等坏笑着拖了过去。他的眼睛乱瞄，猛地看到站在虞世南身旁的虞玓，正要出声喊一句，秦怀道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动动脑子，方才二郎已经出了大风头，再来一轮是要把他架到火上去烤吗？”
　　虞玓是眼睁睁看着程处弼被拖走的。
　　虞世南呵呵笑道：“这主意是卢国公提出，程三郎定是跑不了的。”
　　自打虞世南过来帮虞玓撑场子后，虞玓便一直顺势跟着虞世南的身侧。许是因为他是虞世南的侄孙，又或者是因为方才那被一一过目的草稿并圣人的话，房玄龄于志宁等人对他的态度都很是宽和。
　　虞玓说道：“多谢叔祖。”
　　这谢的是方才虞世南的解围。
　　若不是虞世南过来，那方才的场面会如何还当真是不清楚。
　　虞世南抬手摸了摸虞玓的头，“谢就见外了。”他的眼睛苍老有神，大手摸得虞玓有些微微眯起眼来。
　　“魏王殿下的性格孤傲了些，但也无需避着他。他那种性格或许让人不适，可若是有才识学问，他却会尊重其人。”虞世南轻声说道，“非是我赞同这般脾性，不过方才你所写的内容多是切合实情，便是稍加增改便能应用的举措，端看方才圣人的态度，魏王都不会再针对你。”
　　虞玓揣着手在身前，冷静的小脸闪过一丝疑惑，“叔祖，太子殿下同您的关系很好吗？”
　　虞世南但笑，悠悠地看着正随同圣人前往那骑射之所的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是一位深藏不露之人，玓儿可莫要轻信。”
　　虞公不愧是在朝廷上直谏敢言之辈，这暗地里说起太子与魏王，那可比虞陟要直接得多。
　　“玓儿有此说法，是方才太子施以援手了？”虞世南问道。
　　这位老者极其敏锐。
　　虞玓敛眉，思忖了片刻，方安静说道：“虽然此事是魏王同太子一并引起的，可魏王隐约对我有些鄙夷，而太子殿下更像是春风润物般帮我。方才便是他有意无意提点了一句，替我斩断了窃取旁人的质疑。”
　　——你这小郎君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怎会写出这般老道得用的方策？
　　看似是在质问，却是把话题引向了此，让虞玓有解释的余地，怕是因为他正看出了圣人那若有若无的疑窦。
　　虞玓不信这是无意。
　　虞世南慢慢道来，“我与房玄龄他们几个都勉强能算上是太子的老师，只现在太子虽然还是会出入崇贤馆学习，可已经能辅佐圣人处理朝政，逢朝会也时常有太子的踪影。若说太子殿下与我关系如何，那怕是有些想当然了。”
　　虞玓抿唇。
　　其实初见的时候，虞玓是有些认不出来他是当初花灯节上救了他的小郎君。
　　如今太子殿下温文尔雅，一瞥一笑是刻在骨子里的风华绝代，谈笑间轻而易举便能牵引无数人的视线，那苍白俊秀的脸上常带着温柔的笑意，便是再苛求的太子属官在仪态上都挑不出半分错误。
　　虞玓抠了抠手心。
　　他有点怀念当初太子年少的模样，大概会真实许多。
　　“您觉得太子殿下合格吗？”虞玓这话其实不该问。
　　他知道不该问。
　　虞世南也知道。
　　可老者仅仅是一挑眉，便笑着说道：“玓儿以为如何？”
　　这就是要考问虞玓了。
　　这左近无人，虞玓倒也坦然直言：“今日不过初见，只能看出太子殿下颇有手腕，进退得当。方才那抛给魏王出题的一出，便缓解了旁人心中太子与魏王不合的说法。”管这得宜不得宜，圣人要看的不过是这般态度。
　　“纵观这不到一个时辰的宴会，便有三波不同的太子属官去劝谏太子，所述所讲偏是那等刁钻刻薄之处。吃多几杯茶酒焉能亡国？诸位国公倒是一杯紧接着一杯。可偏是这等情况，太子却从未表露不满，而是轻柔带过去。纵是我，也不能如此忍让。”虞玓从来都是清楚自己的脾性。
　　若有人得罪一分，他倒也不多要，定是要强使人吐出一分。
　　虞玓心知肚明他便是这般，方才太子与魏王在离开的时候，那魏王殿下还过来同他说话，言语间似是颇有歉意。那态度与之前那截然不同，甚至算得上是温和。若非如此，以他这记仇的脾气，怕不是日后使绊子讨回来。
　　虞世南捋着胡子，倒是有些出神，“玓儿认为这般不妥吗？”
　　方才去劝谏太子的人中，有一位便是于志宁。
　　于志宁乃太子左庶子，他和虞世南的交情不错，虽然偶有政见不同，到底是同为多年的同僚了。不管是于志宁还是孔颖达这几个太子属官，对太子常有批判之举。
　　虞世南虽然少有言语，但是对此举并非不赞同。
　　虞玓抿唇说道：“但凡身居高位者，不论是何人身旁定需有贤良公正者帮忙掌舵。故而太子属官对太子的言行有监督的责任，然凡所为当有度。过度便无异于求全责备，人非圣贤，若是起立坐卧皆有人盯着一言一行，那纵是再正直的人都会逼出病来。”
　　虞世南敛眉深思，低声说道：“太子殿下昏迷前，确实已有这苗头。”
　　太子殿下的身体一贯不好，这怕是这李氏皇家惯有的毛病，从圣人到长孙皇后再到太子一直延续至今。两年前始，太子的足疾偶有频发，若是能控制得当，便与旁人一般无二。可若是身体衰弱些，这行走间便能初见端倪。这位太子在朝臣们的面前从来都是完美无瑕，只从那时起便稍有变化，那暴躁的情绪偶有流露，对太子属官的劝谏也常有不满。
　　纵如此，太子依旧牢牢控制着属于他的那波属官。那一病三月，虽有人蠢蠢欲动上折意欲换太子，却被一应太子属臣驳回。圣人对此也抱有默许，任由太子一脉攻讦那些上奏之人。
　　而至今日……虞世南幽幽望着那骑射的场所，若有所思。
　　太子醒来后，便好似回到了当初那宽厚仁和的模样，这当真是他已经消解了这一应的变化，还是说……已经藏得更深了？
　　作者有话要说：六千更新get√
　　*
　　虞玓僵硬抱着小公主，宛如在面无表情地炸毛。
　　太子：莫怕。
　　（os：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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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灾祸的详细数据来自《唐代自然灾害及其社会应对》，救灾引用自《灾害与明代政治》（王士性《赈粥十事》与陈继儒《赈荒条议》），《越州赵公救灾记》
　　*
　　这章写得有点卡，所以就六千吧！今天开始复建调整作息，希望能早睡早起至少别再看日出了（给自己翻一个白眼如果能调整过来的话，明后天应该能开始尝试日万……不还是九吧。
　　*
　　我必须疯狂吐槽一个事儿，为啥每次回评论的时候都要让我填验证码，有时候验证码填对还疯狂逼逼！！我没有错1+1=2难道我会算不出来吗？
　　（晋江你清醒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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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在2020-03-22 07:54:26~2020-03-23 03:36: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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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大兴宫内一片寂静。
　　长孙皇后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女官拆着发髻, 那披散下来的青丝被女官握在手里, 一下下地通着头发。
　　她半阖着眼, 烛光下的侧脸温柔内敛, 带着些倦怠。
　　本来一岁多的小公主是随着长孙皇后一起睡的。只是自她发病后，怕过了病气给娇小的孩子，便一直让乳母带着。虽偶有哭闹, 但是渐渐也就习惯了。
　　通着头发的力道有点微妙的变化，长孙皇后并未睁开眼, 淡笑着说道：“圣人忙完了？”
　　圣人高大的身影站在长孙皇后的身后，握着青丝专注地给她梳着，一下一下由头至尾，“今儿身子如何？”白日设宴，虽圣人看得出来她心情不错, 却也害怕她忧劳过度。
　　她笑着睁开眼来，看着金银平脱镜里倒印着的帝王, “孙神医的医术了得，圣人莫要担忧了。且我的身子，圣人也是知道的，若有朝一日, 那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可莫要把罪责推到那些医官身上。”
　　圣人听完后温和笑道：“是, 可观音婢却是说错了，不会有这一日。”
　　长孙皇后嗔怒地看了他一眼，提起了宫里落钥前刚走的李泰，“虽欣儿养在我宫里, 不过最近青雀来得有些频繁了。”
　　圣人沉默少许，结结实实给长孙皇后通了千次，这才把梳子放到一旁，自去净手后，在她身边坐下，“青雀关心你，那也实属正常。”
　　长孙皇后似笑非笑地说道：“圣人特许青雀坐轿进宫，那也是正常的？”
　　圣人讪讪地望向他处。
　　在这件事上，若是观音婢不提起还好，若是提起，他总是有些亏心的。
　　长孙皇后看着铜镜中满头青丝披肩的女子，抬手在阴影拔下一根白发捉在指尖，温柔地说道：“我知圣人敬我爱我，如此也是为了体贴青雀，可凡事都有规矩。若是逾越了这个度，便会徒生妄念。高明是我的孩子，青雀也是我的孩子，我万不愿再出现如武德九年的事情。”
　　这件事向来是圣人的隐痛，若非提起来的人是长孙皇后，怕是要当场让他暴怒。犹是如此，圣人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长孙皇后回眸看他，这位聪慧公正的女子宛如没察觉到圣人脸色的变化，“圣人，当初你的切身之痛，难道要再在他们身上重现？”她低头靠在圣人的肩膀上，叹息着说道，“你若当真是爱他们三个，就莫要疼爱到他们忘了界限。”
　　圣人抬手楼主长孙皇后消瘦的肩膀，久久不曾言语。
　　…
　　夏日炎炎，蝉鸣不断。
　　虞玓埋首卷轴，正不断翻阅着相关的书籍。
　　自刘朝生知道他的学生在圣人面前挂了名，更知道他就是虞玓的夫子后，很是高兴了一段时间。只他冷静下来后，对虞玓的要求更严苛起来。
　　那篇据说是要呈交御前的文章也被刘朝生改了又改，力图不管是笔墨字迹文笔皆为上乘！
　　虞玓在没触碰到底线往往是慢吞冷淡的性子，刘朝生让改那就改。
　　他在石城县的时候惯用胡椅，这是徐娘子让人所做的，说是从胡人传来的坐具。只是他来了长安后，发现就算是西市商贾聚集最多的地方，也少有看到这样的坐具。
　　书案放在一座架空的矮扁台子上，其上先是铺着柔软的垫子，再铺一层竹席般的凉物。除开虞玓跪坐埋首读书的这处，旁多是被虞玓搜罗来的书籍给覆盖了。
　　徐庆曾偷摸着给台子加固过，生怕承载不住这般多竹简书籍的重量。
　　不小心看到这一幕的虞玓：……
　　然后三日后，刘勇就帮虞玓买来了新的书架，正好陈列在书案后的那面墙壁。一些急需要用不想摆在书屋的书籍卷轴就都堆在那处。
　　虞世南几乎每日都能逮住一个默默来请教他的侄孙。
　　虞玓所设想的点子虽然新奇，可能否落到实处，这才是重要的关节。这些实际的经验须得是年长者才有的，虞玓是不可能凭空而有的。在刘朝生表示他也不确切后，虞玓就只能逮着自家长辈一个劲儿薅。
　　虞陟在连续第三次看着虞玓在祖父回来后哒哒去请教，硬是在那面无表情的小脸上看出欣喜来。
　　他幽魂般地飘回他娘的院子，趴在正在看账簿的房夫人的膝盖上，哀嚎着说道：“阿娘，二郎未免太勤奋了吧？我真是自愧不如……”
　　房夫人提笔在账簿上画了两个圈圈，这才慢条斯理看着自己孩子，“那你嫉妒吗？”
　　虞陟抬头，满脸都是困惑，“我为何要嫉妒二郎，难道嫉妒他好学吗？”
　　房夫人挑眉，“为何不可，二郎越是好学，可能祖父就越发喜欢他了，那你……”
　　“妙极了！”虞陟一个激动，手直接就拍在房夫人坐着的软榻上，疼得惨叫了几声。
　　房夫人好气又好笑，虞陟这一下直接拍在软榻的木架子上，真的是给自己找罪受。不过大郎的回答确实是让她松了口气，这两个孩子若是因此心生龌龊，那当真是不美。
　　虞陟握着自己红肿的手，哭丧着说道：“谁敢和祖父好？我可不要。阿娘，我站在祖父的面前，就好似人都被扒光衣裳一般被他老人家看得透透的。”
　　房夫人作势在他身上拍了几下，“这般话都能说出来，当真是没脸没皮。”
　　虞陟噘嘴，那挑花眼还带着方才疼痛导致的湿润泪花，“可不是谁都和二郎一般胆大。”
　　房夫人摇头，“二郎那不是胆大，他只是对我们放下戒备了。”虞陟有些不解，不过房夫人只是笑着。
　　虞玓这脾性，纵是礼数周到，可亲近疏远的微妙，房夫人还是看得出来的。许是常年就过惯了独自一人的日子，他对自己不大上心，对旁人的亲近也带着警惕。
　　如同一只独自生活在山林的幼狼，试探与谨慎的天性深入骨髓。
　　若虞玓还抱着那种戒心，他是不会做出日日去请教虞世南的行径……坚冰总是能融化，然后悄然无声地来到春夏。
　　被讨论着的虞玓蹙眉，他感觉有点痒痒想哈湫，不过那种感觉还是被他忍住。
　　虞世南正在同他讲着京畿地区的巡逻等详细内情，虽这些并非他所擅长，然就表象来讲解却并非难事。虞世南给虞玓讲解从不是强迫，或者如刘朝生那般填鸭式的教授，相反他期待看到虞玓在思考过后的反驳。
　　两人絮絮叨叨聊到半夜，虞昶都忍不住来凑热闹后，这才意犹未尽地各自散去。
　　虞玓回去后，并未直接入睡，而是把方才他们讨论的内容，尤其是虞世南与虞昶的一些论述观点记下来。然后再在书案边上的草稿增添几笔，这才净了手脸睡去。
　　后头不知虞世南同刘朝生说了什么，他那种狂热的状态才稍稍褪去，也不再对虞玓写“救灾”这篇文章横加指导了。
　　虞玓挑眉，却当做不知，在过了两日后，总算把文章写好交给叔祖。
　　虞世南看完后，但笑不语，翌日就把文章送到御前。
　　虞玓在理完这件事，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跟着刘朝生回到田庄住几日。
　　当然这个几日还是要打个问号，指不定就是又半个月过去了。
　　上次去田地的时候，他们还带去了虞玓所携带的一些种子。这些种子是从海上带回来的，有些如藤蔓状，有些是最普通的大小，都是搁置许多年了。刘朝生在知道此事后，就大笑着让虞玓带些过去，左不过是尝试。
　　故而赶着初夏的时节，他们把那些种子播种下去了，寻常的时候是庄上的农户在帮忙浇水施肥。
　　这次便是庄头说是长势喜人，故而刘朝生决定要亲自过去看几眼。
　　虞玓倒是不在意，不管去与不去，刘朝生都是一位极其严格的老师。他需背需学的东西还是没有差别。
　　这日，虞玓正在屋舍里收拾着，虞陟闯了进来，笑着拖了他出去，“快来库房，我可是翻到了些有趣的东西。”今日是难得的休沐，偏生房夫人让阖府都看住了虞陟，致使他连大门都迈不出去，只能闷闷抓墙。
　　虞玓提起深衣下摆跟着他走了几步，“是什么？”
　　虞陟回头悄声说道：“是行卷。”
　　…
　　骄阳似火，便是稍一动作都浑身大汗。
　　大兴坊内，有几位衣裳稍显华贵的郎君朗笑着相簇而去。
　　前院稍显聒噪，后一进的院落倒是安静些。
　　卢文贺弯腰把跌落地面的纸张捡起来，门外陆林来说：“知节，我等先走一步。”
　　知节是卢文贺的表字。
　　他笑着说道：“快些去吧，我都说了今日不出门，不必记挂我，顽得愉快些。”
　　陆林在外踌躇，看起来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是不多时还是转身出门去。
　　卢文贺待外面安静后，深深叹了口气。
　　他和陆林何光远等人一道来长安赴考，然结果大不如人意，平州来的二十余人竟无一人得中。虽早有预感，可放榜后，卢文贺还是大失所望。
　　在痛定思痛后，平州来的学子多是要归家，少数几个包括卢文贺、陆林与何光远这几个一起凑钱租了个小院子，准备直接在这长安备考，免得来年还要再往复奔波。
　　只长安确实是一处好地方，如此繁华场所乃是天子脚下，人杰地灵不说，平康坊那处更是令人留恋不舍，来往逗留的时间是如此的快活，这一来二去便是三月的光阴。
　　这些学子中独独陆林与卢文贺的克制算是最强的，可便是陆林现在偶尔还是会跟着何光远他们出去顽乐，于是便只剩下卢文贺独身一人。自来行为举动不与身边人同，便容易遭受排挤或冷待，不知不觉中除了与陆林还偶尔说几句话，自三月后卢文贺与平州的学生们近乎没有再交流过。
　　卢文贺掩面，沉默了片刻后重新在书桌面前坐下。
　　倒不是他孤傲不爱与人交往，只他清楚自己的家世，离开石城县的时候，他阿耶便同他说过。若是一次不中，那便在京城再留一岁，莫要焦躁。
　　可卢文贺怎能不焦躁？
　　一岁不中，复一岁，家中到底不是富裕商家，底子总不能就这般亏损在他身上。
　　卢文贺收拾了心情，低眉扫开昨日的书签，继续往下读。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这院子不大不小，进门起三侧都能住人，看起来正正方方的。因着住着的人多是有点身份的郎君，故而这院子里还是有几个在负责洒扫做饭之流的仆人，不多时就有人去开门。
　　卢文贺以拳抵额头，只觉得那些字句都如同游动的蛇般在眼前晃动。分明是真的想看下去，却是怎么都集中不住精神！
　　他愤恨地啃了啃左手的关节，正忍着脾气往下翻阅时，“卢郎君，有位小郎君说是您的旧识。”
　　卢文贺蹙眉，连门都不欲打开，“我在京城中并无相熟的人，他定是认错人了。”
　　“若我认错了你，那才是笑话。”突如其来响起的声音却是那般熟悉，卢文贺恍惚以为自己竟是回到了石城县那般。他惊讶地站起身来，起身得快了带倒了桌上的笔筒，来不及去扶起便匆匆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虞小郎君，他的小脸面无表情，可看着卢文贺的眼神带着点暖意，“便是我，卢兄也不欢迎吗？”
　　过了一岁，虞玓长高了些，那冷峻的气息却也沉稳了许多。若是与他不熟的人，当真要认为这是个孤傲冷漠之人。
　　卢文贺顿时化怒为喜，笑着把虞玓给带了进来，“我从未想到是你，你何时来了长安……”他是个聪敏的，这话还未说完就一拍脑袋，“是不是县衙传闻的那位长辈亲人？”
　　卢文贺的父亲毕竟是里正，同石城县县衙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虽何县令下了禁口令，但私底下还是会流传着一些说法。
　　虞玓颔首，被卢文贺引到右侧一同跪坐下。
　　卢文贺他们租下的院子条件还是不错，就算是每人单独的房间都有着能待客和学习的场所，虽有些狭窄但日常也是足够了。虞玓淡淡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复对卢文贺说道：“你是打算在长安再留一年？”
　　唐科举的时间通常是在正月里，放榜后若是得中的还需留下来考二月里的关试，但不论中与不中，大多在三月后就会归回原籍。毕竟这科举就算考过了，最快的也得再等三年的时间铨选，故而留在长安压根无用。
　　而不中者，也基本不会留在长安。无他，花费贵。
　　这长安城内的宅院向来是东贵、西也贵，而南部便宜些。卢文贺等人租住的宅院就在靠南的大兴坊，一个月约莫要八百钱。而现下在长安城内，一斗米也才要十八文，故这价钱久之还是难以支撑。
　　不过若非这般，虞玓倒也不会知道卢文贺的事迹。
　　因虞玓以为他们早就归家去了。
　　正月举行的科举考试是礼部试，是不会糊名的。由此诞生了另外一种流行的办法，便是应举的学子会把自己所做的文章投给一些位高权重的官员或是大儒以求看重推荐，这种称为行卷。
　　虞世南、褚遂良、房玄龄、孔颖达等这些大儒的门房常堆满了各地学子的行卷。
　　只虞世南多数时候是不看的。
　　虞玓是在虞陟去偷捡行卷看的时候，在其中发现了卢文贺的卷子。虞陟在旁说道：“我记得这人。”
　　他抓耳挠腮想了想，“我那日上学去，他清晨就候在门外了。只祖父向来不喜行卷的行为，他以为这等举措多少会影响考试的公平。故而虽会收下，却一概都不看。”
　　虞玓微挑眉，科举不糊名确实不大公平，人心向来都是偏颇的，看到自己熟悉的人……难道不会酌情多增一分？
　　“不过我怎记得我还曾在平康坊看过他？”虞陟摸了摸下巴，像是在认真思索着，“应当是在三月初的时候，二郎到这里的前后脚。”
　　虞玓挑眉，那还真是巧合。生徒在三月应当就散尽了，卢文贺或许还留在长安……一思及原因是为何，虞玓就差不多猜到了。
　　既然友人可能在长安，自当要一聚。
　　只是要在长安城内找出一个人来还是有点麻烦，虞玓也是花了好一番力气，徐庆才算是找到了一点痕迹。
　　说是在大兴坊。
　　故而虞玓撇下他写了一半的文章出来捉友。
　　卢文贺听完虞玓的起因经过，感慨地说道：“我竟未想到你那位长辈竟就是虞公，那也合该是你的福分。总得让你这个愿头撞南墙的人享享福气，莫那般硬气。”他说着说着，后头忍不住又笑骂起来。
　　怕是当初虞玓给他说的话，让卢文贺还残留着深刻的印象。
　　虞玓敛眉，跪坐的姿势佁然不动，平静地说道：“卢兄近来不大顺畅？”
　　打一招面便感觉到了。
　　他问得直接，让卢文贺苦笑后还是说道：“确实如此，这心中越是着急，便越容易读不下去。这合该是我的问题，但是怎么都不能稳住。”
　　虞玓思索片刻，忽而说道：“若是卢兄不嫌弃的话，过两日随我去郊外的田庄小住几日如何？”
　　刘朝生本是前几日就要起行，偏生有人邀约设宴，故而把时日往后推迟了。
　　卢文贺有些犹豫，虞玓环顾四周，平静地说道：“卢兄，若是一人钻牛角尖过头，便是难以回头了。还不如外出走走，放松些。”
　　卢文贺听完这话，忍不住斜睨了一眼虞玓，“我看这话当是送回去给你，你何时能回过头？”
　　只是这一来一往中，卢文贺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有些松懈了，他垂头耷脑地说道：“你说得是……”迟疑再三后，卢文贺这才拱手对虞玓说道：“那就麻烦贤弟了。”
　　虞玓敛眉，抬手以茶代酒，与卢文贺碰了碰杯。
　　一口饮尽，那淡香的茶水滑入喉咙。
　　这是当初虞玓送给卢文贺的茶叶，没想到他带来长安了。
　　虞玓幽幽想道，还得是自家的茶叶吃起来才能习惯。
　　卢文贺也不是个扭捏的人，既决定了就利索地收拾起来，同左近的陆林说了一声，便踏上了两日后虞家的马车。
　　刘朝生对多了一人这件事没什么反应，毕竟他虽是虞玓的夫子，可虞家的身份摆在那里，难不成身为主家的学生想要再邀一个朋友同行，他这个本是客的人还能阻止不成？
　　待后头来看，这个卢文贺还是个向学之人，刘朝生看得心里有些满意，偶尔也会指点一二。
　　农庄眼下正在忙碌的时候。
　　现在近六月，夏忙快要到了，各种在夏季末成熟的麦类作物要开始收成了。
　　刘朝生带着两个小郎君到了农庄上后，看着那绿油油发芽的植株后很是情绪激昂，甚至对着那一小块已然生长的田地赋诗两首，得意地命名为《农事》。
　　虞玓则是带着刘朝生认识了一下这农庄上的管事，以免出事找不到人后，这才继续埋首读书去了。
　　虽然他带友人来是为了放松，但是他自己却是放松不得。
　　卢文贺从前虽知道虞玓读书认真，却也没想到如今会这般刻苦。刘朝生这位夫子几乎是压榨地填充，严苛过头的同时却当真学富五车。
　　而虞玓看起来沉默寡淡，可但凡有无法理解赞同的事，他甚至能看到他与刘夫子各执一词，丝毫不让。
　　那种乍然而现的锐气偶尔让他心惊。
　　再有虞玓每日定会花时辰在田庄走动，虽因着他一贯冷漠的模样与他的身份，少有农夫会主动靠近他，可奇怪的是虞玓却很有孩子缘。
　　那些散跑在田地上的农家娃似是完全不害怕这个冷情冷性的小郎君，年纪越小的越爱黏着虞玓，像是……卢文贺认真思考了片刻，像是也知道虞玓冰冷模样下的柔软。
　　当是年纪越小的孩子，就越能感觉到。虞玓往往出去一趟，回来身后就会跟着一串小小的葫芦娃。
　　卢文贺也问过他为何要每日出门，光是看着刘朝生给虞玓布置的作业，那四五万字的《周礼》他已经背到卷六《冬官考工记·弓人》，而与此同时他还在接受夫子对两部大经的讲解。
　　“这般忙碌，难道你不会混淆吗？”
　　虞玓彼时刚回来，手里捏着一朵嫣红的花朵，许是哪个农家娃娃送给他的。他捏着花根转动了两下，平静地说道：“各经有不同的味道在，混淆倒是不会混淆。就是需要多费些功夫。”
　　卢文贺想着虞玓屋里的灯光近乎是到深夜，不由得苦笑。
　　虞玓又道：“至于每日出门，是我以为学问不能是枯坐苦学出来的。书中拥有大学问，可学问是会过时的。若是学了这些学问，却不能应用在实际上，那这学问便是不对的。我日日在外多走半个时辰，单是这农庄上，便有诸多人能帮我查漏补缺。”
　　卢文贺诧异，“农庄上竟有这般贤才？”
　　虞玓微愣，继而摇头说道：“是这农庄上的农夫农妇，于这庄稼农事上，他们便是最顶尖的高手。若是有疑问，自当去问他们，便能与自身的认识对应。读万卷书，自当也行万里路。我虽未有这般的远望，不过人已经到了这农庄，合该是把这上下都走一遍才是。”
　　卢文贺对虞玓所说的话起初不解，可回屋深思后，却认为确实有几分味道。
　　虞玓与卢文贺各自离开后，带着那朵嫣红的小花回到了屋舍里，顺手就把花朵簪在发间，然后在书案前跪坐下来。上午的时候他已经随同夫子学习，下午惯常是他自己的时间，就算是他满农庄乱跑，只要他能够完成刘朝生布置的作业，刘朝生也是不去管他。
　　他低头，有那淡淡的不知名花香沁入心脾。
　　簪花的小郎君左手捋着袖子，右手提笔蘸饱了墨汁，开始用蝇头小字在纸上补充着什么。
　　两日后，农忙开始了。
　　卢文贺被那些农夫吆喝卖力的场面震撼到了，他虽知道夏忙与农忙时的劳碌，却不知这农事是如此繁忙。而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来说，这从来都是最朴素的日常。
　　卢文贺上午在农庄走了一遍后，午后正打算去寻虞玓说话，却没想到扑了个空。
　　他在屋舍里兜了一圈，正好瞥见虞玓杂乱无章，摆满了诸多让他看了就头疼的经典。卢文贺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对他来说读书是一种习惯和重压，而对虞玓来说，读书又是一种怎样的意义呢？
　　卢文贺出神想了一回，出得门来，正好撞见正在院子里喂鸡的刘朝生。
　　哪怕卢文贺已经看到这一幕无数次，还是忍不住想掩面叹息的冲动，这师徒两人有时候在某方面还真的有点相似。
　　刘朝生把手中的饲料丢到院里，在他的脚边有十几只黄绒绒的小鸡跟着他跑。他闲闲抬了眼皮看了一眼卢文贺，“来找虞玓？不巧，他去帮忙了。”
　　卢文贺对刘朝生还是恭敬有加的，毕竟这位夫子偶尔对他的指点当真看得出来是有功底在，轻而易举就能点破他的迷津。只他这句话却让卢文贺有些不解，“二郎去帮忙？”
　　刘朝生挑眉，“他说是要去帮忙收割庄稼，我说若是每日的功课都不落下，那就能去。你猜那倔脾气答应了吗？”
　　卢文贺压住一口不满，欠身说道：“夫子这般，就有些难为人了。”
　　虞玓每日的功课之多，便是卢文贺看了都要咋舌。可纵使这般，都需要虞玓劳神苦读才能完成，如今按着刘朝生的说法，却是让虞玓难上加难了。
　　刘朝生嗤笑了声，“他可以不去。规矩在前，这也是他应下的。你就别提那小子多操闲心了。”他把最后一把饲料散光，悠哉悠哉往屋内走，在与卢文贺擦肩而过的时候，这位闲散夫子像是想起了些什么般，斜睨打量了他一眼，“你知道你与虞玓的差距在哪里？不，应当是大多数人与虞玓的差距。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管如何刻苦艰辛，那都是自己选择的路，踏破荆棘也要活出个人样来。而你呢？”
　　他那学生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便是在泥泞里滚爬出来，他仍旧能坦然拖着一身泥浆稍作休息，重整旗鼓重新再来。
　　既认为农事需亲自耕种收割过方能共情，就这般去做。他认为救灾需分男女庇护弱者，施粥米掺沙乃官员无能，便是和刘朝生辩驳争吵也丝毫不退让。
　　不说这种行径是好是坏，可言行如一、坚持已意的人，某种程度来说也是极难得的品质。
　　谁能同他一般说到做到，要么不做，做便是极致？
　　刘朝生的身影消失在堂屋内。
　　卢文贺站在院子中沉默，有几颗饲料掉到了他的脚边，两三只贪食的黄绒绒小鸡踩着小爪子过来，三两下就争抢啄食干净。圆滚滚的身子抖了抖羽毛，鲜活得让他的眼睛有点刺痛。
　　他抬脚迈步，先是迟缓，继而快速。
　　当卢文贺到了连绵成块的田地上，放眼望去皆是黄灿灿的小麦庄稼，在那些田地里面，一排排弯腰挥着镰刀的人，一时竟分不清楚到底谁是谁来。
　　他眯着眼盯了好半晌，才从一片黄色中认出来虞玓。
　　他换掉了晨起那身素色深衣，现下穿着的是一件灰褐色的短打，与那些农夫在一处，他的模样竟也不显得矮小起来。卢文贺安静看着，一时之间有些出神。
　　正当他想往下走的时候，从地头的远处簇拥着好些人。正好日头猛烈，卢文贺也看不出那几个是谁，只是农庄的管事正跟在后头弯着腰，合该是几位重要的人物。
　　不过此处的收割盛景怕也是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卢文贺隐约看到他们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一畦地好几个人在齐头并进，一刀刀砍在庄稼上，镰刀收割走的是这夏日满满的收成。
　　农夫再累，心里却是甜的。
　　“从这个角度砍会容易点。”
　　与虞玓正站着同行的赤膊大汉憨笑着同虞玓说道，抬手比划了两下，心里还嘀咕着这是哪家的娃。
　　虞玓默不作声，但是下一次挥手的姿势就随着他所说的变化。
　　不断弯腰，不断割断，不断抱着起身折返，这重复性的劳作很是劳累，虞玓能感觉到腰腹处的熟悉酸痛，手心又一次磨破了。但是这一次虞玓清楚了究竟农民收割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比之当初在石城县收获答还要让人兴奋。
　　虞玓眨了眨眼，日头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纵然是在这日头的暴晒下，虞玓也顶多是冒出一层薄薄的汗。看似一脸淡定的虞玓心里苦恼着日后回去还得被伯娘逼着吃药，弯腰把割好的小麦抱起来，拖着倦怠的脚步往地头走。
　　思绪总是在不经意间就溜走，瞬间又变作其他。原来田地的沟渠灌水这般重要，只若是在那些水源贫瘠的地区又当如何？不过这般地区多是土壤同样贫瘠，如此就有些……虞玓的行为与思绪是脱离的，丝毫影响不了他的一系列动作，他正弯腰把小麦堆到一处。
　　虞玓站起身来，发觉脸颊有些刺痛，恍惚想起来白霜姐姐此前要他涂抹的霜。估计是晒得脱皮了，他不以为意地想着，但还是记着回头要去擦。
　　他紧了紧酸软的手指，提着镰刀正往回走。
　　身后听到有人低沉浑厚的笑声，“果真如你所说，虞玓的脾性当真是专注。”
　　虞玓微怔，以手背按了按眉心，回头看着地头站着的一行人。诚如方才那句飘来的话，虞玓是全然没在意那地头上站着是何人，连一丝余光都不曾分给。
　　待看清楚是谁后，虞玓微敛眉，看着周遭的环境，再看着一脸茫然跟在一行人最后面的卢文贺。
　　为何圣人会突地出现在这里？而他方才那句话，是冲着含笑的虞世南说。
　　虞玓把镰刀收到边上去，抬脚上了地头，留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站定，低声说道：“某一身汙秽，还望诸位见谅。”他看周围田庄来往的农户淡定的模样，就知道圣人必定是微服。
　　他身旁除了太子、魏王与晋王外，就只有虞世南与房玄龄两位。
　　虞玓隐约记得今日是祖父休沐的时辰。
　　圣人宽和地说道：“怎亲自下田了？”他们刚才站在边上看了少说有两刻钟的时间，这小郎君的速度虽稍落后，可一丝不苟的模样确实在认真做事。
　　其实皇家在每年春耕时节会举办祭典仪式，通常是圣人亲至，偶有太子替代。故而他们多多少少还是碰过农事的，圣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不是在胡来。
　　虞玓混不在意这般邋遢的模样，平静地说道：“将夺固与，某欲知晓‘农’之一事，这般劳作只是先付出的代价。”
　　魏王李泰有点小嫌弃地看着虞玓，但是又有点好奇地说道：“本王看你这般熟练，可是已有多番尝试？”他往日见过大哥从春耕祭典回来，看起来颇为劳累。
　　虞玓理所当然地颔首，“自当如此，若想知道农户的心思，欲清楚庄稼的生长特质，知晓一项举措是否得当，不正是应该深入其中才能有所了解吗？”
　　“大善！”圣人赞赏地看着虞玓，抚掌而笑。
　　既是圣人亲至，虞玓也不能再继续扎根田里，同田庄上的管事打了个招呼，虞玓提着自己的镰刀回去了。虞玓他们现在住的那大宅院就是田庄原本预备着给主家住的地方，既圣人驾临，要去的自也是那里。
　　只是一路上圣人像是要几个皇子领略这农家的辛苦，反而绕道走了许多路，看着收割的场景是如何勤辛劳。
　　再更远处，蝉鸣蛙叫中，郁郁葱葱的小径外，是一望无际的灿黄农田。好些屋舍的墙壁上冒出来几颗小脑袋瓜，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行不熟悉的客人。
　　一路上虞玓还被两个不嫌弃他的农家娃娃扑上来，一人咯咯笑着给他簪了花。
　　那是不知名的乡野小花，有着嫩黄的色彩。
　　虞玓抱了抱他们，就松手让他们玩去。
　　站起身来时，那簪鬓的小花摇摇颤颤，却依旧现鲜亮地点缀着。
　　鲜活的美丽无法打破虞玓那冷漠到精致的脆弱感，相反让他更加冷冽清透，更加……更加压抑不住某种阴郁的妄求。
　　太子低着眉眼，近乎战栗地阖上那残留的魅影痕迹，重睁眼再看时，一个完美无瑕的温柔表情自然勾起。
　　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五更新get√
　　*
　　太子合眼。
　　（os：哐哐哐哐哐哐放我出去玩！！）
　　*
　　再次提醒这文【穿书世界观】，与历史不同太子是个半黑化的芯。
　　不可以学他哦（疯狂摇头jpg.）
　　*
　　行卷在历史会晚一点出现，大概是680年以后，差不多这个时间。
　　*
　　我调整作息大战又失败了，今天的太阳是在六点升起来的（骄傲挺胸！）
　　*
　　感谢在2020-03-23 03:36:39~2020-03-24 06:26: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诗酒趁年华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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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1、第四十一章
　　
　　虞玓有点茫然地摸了摸后脖颈。
　　方才不知为何, 他徒生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就好像被凶残的猛兽盯着一般。
　　只这样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虞玓虽有些不求甚解, 却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圣人微服的时候真如同寻常人家, 与庄上的农户相谈盛欢。更是被热情的农户邀去家中歇歇脚，圣人还颇有意愿。
　　若不是房玄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不然当真就成行了。
　　魏王蹙眉看了眼脚下蹬着的黑靴, 那已经被诸多灰尘黏土弄得不成模样。在他身旁的李治扯了扯四哥的袖子，“四哥, 那是什么？”李治少有出宫门，这一回里面就只有他是最兴奋的，被圣人逮着教了不少东西。
　　李泰顺着李治的视线望了过去，嘲笑着说道：“九弟，你怎连鸡鸭鹅这等禽类都不知道？那是鹅。”
　　那群鹅雪白的羽贴服着翅膀, 弯弯的脖子，淡黄色的脚蹼, 再加上那一爪一脚印的模样，怕是刚从田庄的池塘游回来。在这一小群鹅的后面跟着个十几岁的少年，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杆子在驱赶着鹅群。
　　李治看起来小脸矜持，但是那双眼睛一直黏在雪白的大鹅上, 让李泰不由得撇嘴还是个小屁孩, 却是弯腰把他抱起来往那边走。
　　虞玓甫一回头就发现少了人。
　　打前头圣人还在同那些农户说话，房玄龄与虞世南站在圣人后，距离他最近的人竟只有太子了。
　　也很难说，是不是虞玓下意识跟紧着他。
　　虞玓犹豫片刻, “太子殿下，魏王和晋王殿下呢？”
　　他倒是不关心魏王如何，但晋王身量小，要是跌在麦田里怕是连脑袋都看不到。
　　李承乾饶有趣味地瞥了眼虞玓，抬手点了点右侧，“他们方才往回走，跟着赶鹅的少年走了。”太子倒是不担心两个弟弟会出事，这明面上看着他们身边毫无庇护，暗地里的侍从却是不少。只是现在都不出来，怕扰了圣人的事罢了。
　　虞玓沉默了片刻，慢吞吞地说道：“鹅，会咬人。”
　　他默默想起最开始不信邪的刘夫子。他的胳膊可是被咬出了好几块淤青，拧得有些不成模样。
　　从那个时候起，刘朝生就只会养小鸡了。
　　李承乾挑眉，还未意识到看家大鹅是怎样一种恐怖的存在，“那让他们长个记性就算了，以免……”他的话还未说完，就从西面传来两声惊叫声，紧接着是“嘎嘎嘎”的吵闹声。
　　啪嗒啪嗒——
　　魏王和晋王两人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弯路的尽头，撒丫子狂奔得毫无形象。
　　甭说是岁数尚小的小短腿晋王，就算是魏王跑的速度却也不快，毕竟身材摆在那里。而在一胖一小身影的背后，十几只雪白的大鹅踩着脚蹼疯狂追逐。
　　一只两只的长脖子都弯得要贴到地面，在最前头的一只大鹅猛地一揪。
　　“啊！！”
　　魏王惨叫了一声，跑的速度更快了。
　　李世民本来还在同那农户说话，听到两孩子的尖叫猛地回头，一看却是哭笑不得。
　　这小径的尽头就是方才这群鹅凫水嬉戏的地方，慌不择路的两位王爷逃到这里退无可退，竟是猛一个扎子窜进水里。赶紧赶忙的，李世民带着属臣太子过来，就看到两人跳水的模样。
　　农户惊讶地叫道：“起来，起来，大鹅会凫水——”
　　“鹅，鹅——”
　　场面一时之间很混乱。
　　虞玓一瞧那李泰与李治的模样便是不会水的，当即便去了鞋子外裳跳入水中，与两个一同入水的农户一起游过去救人。
　　他是会凫水的。
　　魏王和晋王被捞起来的时候，胳膊几处都被大鹅给拧青了。赶忙送回了虞玓他们住着的宅院后，有附近的大夫来检查两位王爷的伤势，到底只是留了些皮外伤。
　　爱子心切的圣人在看完伤势后，总算是松了口气。这淤青对李世民这种从马背上跑过的帝王来说到底是不起眼的，只是自己的孩子还是心疼。
　　那厢太子殿下板着脸色，好笑又无奈地问道：“你们到底是怎地惹了那群彪悍的大鹅？”两位王爷已经换好了衣服，垂头耷脑地坐在大堂的左右，正有大夫送来了药膏。
　　太子说这话的时候，刚被叔祖刚回去换衣裳的虞玓正从里间出来，鬓间的小花已经消失了。他低头整理着宽大的袖子，神色淡漠的模样宛如方才那奋勇救人的事与他无关。
　　李承乾的指尖不自觉搓了搓。
　　李泰委屈地说道：“稚奴说要看大鹅，我们就追了上去，谁成想那些大鹅竟是如此不讲道理，还未靠近就回头来追，简直可恶。”
　　太子低眸看他，似笑非笑，“自己找事还有理了？稚奴过来。”他把坐在一旁低着头的李治给带了过来，把那药膏取来给他上药。
　　李治龇牙咧嘴，疼得有些乏力却不敢往回受。
　　呜，太子大哥好凶。
　　太子殿下给李治揉完后，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四弟，“来，四弟莫怕，大哥来帮你。”
　　正半躺在坐具上的李泰强撑着往里面挪了挪，小胖子还一本正经地说道：“多谢大哥的美意，我还是自己来，自己来啊啊——”
　　太子快准狠地捉住李泰瑟缩的胳膊，下了死力气去揉开那些淤青。
　　疼得李泰眼泪横飞。
　　李治：……
　　原本红了眼眶的李治突然觉得，刚才太子大哥对自己也挺好的。
　　圣人听着这一出闹剧般的对话，忍不住笑着摇头，然身旁的虞世南与房玄龄却看得出来李世民的心情那是极好。他甚至还抬手招了招虞玓，“那篇文章，你叔祖已经交给我看过了。”
　　虞玓微愣，他不认为圣人会因为这件事特地跑来虞家的农庄，但他还是细听着。
　　“正如你在最后所述，一些事项与问题确实稚嫩，有想当初的存在，然大部内容稍加修改，在适时而变后可成为得用的篇章准则。”圣人悠悠地说道，“我倒是想稍加奖励，可你那叔祖却是推脱再三。”
　　他负手摇头笑着，旁的虞世南说道：“您可是当着臣的面说微臣的坏话。”
　　房玄龄笑着同虞世南说：“怕不是圣人特意说给虞公听的。”
　　虞世南苍老的声音带着些笑意，“虞玓岁数还小些，还不如就这般让圣人欠着呢。”
　　圣人朗声大笑。
　　他今日是突然动了念头想出宫瞧瞧，故而才薅住房玄龄出宫，带了几个孩子到了虞府。虞公言谈间无意提起虞玓现在城郊外的田庄，太子忽而建议不若带四弟和九弟去看看田地桑事，圣人深以为然。
　　只没想到李泰和李治倒是因此而狠跑了一回。
　　这一群突然驾到的尊贵访客因着李泰和李治这一出，倒是没有再停留多久。不过后头虞玓的夫子刘朝生闻声出来，圣人倒是同他说了几句话。
　　临走前，虞世南看着虞玓那模样，有些无奈说道：“纵使你下田耕种去，我倒是也不说你什么。只何必把自己折腾成这般。”他捏着虞玓手心，看那有些血肉模糊的模样摇头。
　　虞玓抿唇安静听着训。
　　待人离开后，暮色降临，外头田埂上有归来的农户吆喝着，虞玓倚在门口看着那西下的浅浅落日。
　　卢文贺在他的身边坐下。
　　虞玓慢吞吞低头，见卢文贺掀开衣裳下摆坐在门槛上，单手撑着额头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出神。
　　半晌，卢文贺低低说道：“今日的事情，怕是我十几年来的头一出。”
　　虞玓的视线重新挪回那小径尽头的落日，那血红般的残阳打在他身上，有种脆弱的冷漠感，“圣人也是人，我叔祖也是人，房相同样是人。天潢贵胄是人，黎民小卒同样是人。”
　　卢文贺低声笑着，“在这点上，我从来都不如你淡定。”
　　虞玓神色淡定，搭在身侧的手指隐约还残留着花香，“我也脆弱了许多，从前我无亲无故，所作的事情莫不是出于己见。可如今若是再这般肆意，怕不是得牵连到虞家。”
　　卢文贺这才想起从前虞玓的脾性，若要仔细衡量，今日的虞玓确实是内敛至极，只是一直从容平静地走在太子殿下的身侧。
　　有时候卢文贺还真的有些羡慕他这般淡漠坦然，这样的话也能径直说出口来。
　　他却是不能，也不敢。
　　“我看你倒是对太子殿下颇有好感。”卢文贺斜睨着他打趣。方才虞玓的话多多少少还是起了作用，不然卢文贺莫不敢用太子殿下这位储君来说话。
　　虞玓眯起眼，直视着残阳的漆黑眼眸里宛如闪烁着微光，“这倒是没错。”
　　太子殿下虽偶有恶趣，可虞玓在他身上当真没感觉到半分的恶感。且因着从前的那般渊源，虞玓倒是希望无论太子想做什么，都能够得偿所愿。
　　从这日起，刘朝生不知发了什么疯，对虞玓的要求比从前更甚。
　　原本就沉重的作业愈发超额，因着虞玓坚持每日下去都要去帮忙收割，在夏忙最劳碌的那七八日，他甚至还一起忙活着如何脱壳的事情。
　　这件事挤占了虞玓大量的学习与空余的时间，一日卢文贺丑时末起夜，还能看到虞玓屋舍里亮着微光。
　　卢文贺惊骇莫名，披了件衣裳摸过去看。
　　屋舍里都被暖黄色的灯光充满着，书案与书架上的两盏油灯近乎走到了尽头。虞玓跪坐在书案前埋头写着什么，身侧的书籍高高堆了起来，像是今日方翻阅过的。矮台子上横七竖八铺满了已经写完的纸张，虞玓略一动弹，抬手蘸墨汁的时候，竟有骨架轻微的啪嗒声起。
　　不知枯坐了多久。
　　卢文贺默默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屋舍躺下。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床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这么直到天明。
　　翌日醒来的虞玓留意到他这位友人似乎有些蜕变，眉宇间那种沉郁的神色近乎消失得一干二净。
　　虞玓抿唇，眼眸里宛如溜走一丝笑意。
　　待刘朝生带着他们两人启程归去的时候，虞玓和卢文贺的模样几乎是倒了个个。
　　原本来田庄的时候，卢文贺是沉郁的那个，经过大半月的休整整个人焕发光彩。而虞玓许是因为常熬夜读书的缘故，明显看得出来他瘦削了不少。
　　原本虞玓就是偏瘦，这么一折腾，卢文贺在马车里怎么看都怎么别扭。
　　“读书虽然重要，可到丑时寅时那般时辰却是严重了。”卢文贺苦劝。
　　他其实有些奇怪。
　　从前的虞玓确实会认真读书，可是他的兴趣从来都是在有趣的书籍上，对于这些典籍经书他虽然会通读，但那是跟着县学的步调慢慢来。
　　刻苦确实是刻苦，却未有今日这般对自己严苛过头的模样。
　　他有些担忧虞玓的身体撑不住。
　　虞玓昨夜怕是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神情有些倦怠地靠着车厢闭目养神，闻言说道：“等归家去，便不会这般了。”
　　对于有人那若隐若现的关于旁的担忧，他却是当作不知。
　　卢文贺无奈，瞥了眼罪魁祸首的刘朝生。
　　刘朝生悠悠地看书，宛如完全看不到卢文贺意有所指的视线。
　　卢文贺归家后，那精气神却是比往常要好了许多。回来的时候正好撞到陆林与何光远，还笑着同他们打了招呼，这才踱步回到了自己屋舍。
　　何光远和陆林对视了一眼，“他这是突然开窍了？”这几月可几乎没再看过他这么灿烂的笑容了，每日苦兮兮的模样看着就让人生厌。
　　陆林好声好气地说道：“许是知节想通了。”
　　原是卢文贺一直沉浸在那焦躁郁闷的氛围中，其实忽略了许多身旁人的在意。
　　这便不多说了。
　　…
　　深秋的时候，刘朝生的情绪就有些波动起来。
　　吏部的冬集要开了，如能不出意外，这一回刘朝生应该能任官了。苦等三年，这般时候，他有些着急自是寻常，虞世南索性让他放了个大假，归家自去放松去。
　　夫子休假了，虞玓的事情就少了些。
　　除了需要依旧在背诵《尚书》，刘朝生堪堪给虞玓教完了《礼记》给讲解完，《左传》正开了个头。
　　刘朝生的教育方式与旁人有所不同，是一层层覆盖下来的，先是背，再是教，继而是理解，这通常需要比较漫长的时间来层层递进。但是他却不，刘朝生喜爱一次性把学识塞满，任由着学生消化理解，再有不懂的情况下再去问他。
　　但他会讲解好几次，第一次的讲解是浅层的，只是粗略让学生清楚这部经的内容，第二次是更深层剖析开来，掰碎了让学生消化，第三次……如今虞玓的《礼记》停留在第二层，《左传》还在第一层。
　　不得不说刘朝生这样的法子其实很多人都不适用，压根就不具备普及的可能。细心想来，或许当初那些被刘朝生怒骂过的学生里面，其实也有许多挺倒霉催的。
　　待刘朝生离开后，虞陟国子学休沐的那日就拖着他那冷漠的好二郎出去外面好生疯玩了一把，把平康坊里面适合去的地方都溜了一个遍。
　　还对房夫人美名其曰是为了让虞玓能好生休息，免得再如近来这每日每夜地扑在学问上，却拖垮了身体。
　　房夫人虽知道大郎在胡说八道，训斥了他一顿后，却没有阻止他带虞玓出门玩去这架势。
　　虞昶在前几日同她说过，“阿耶特地给刘夫子放假，怕是为了二郎。我看近来那夫子当真是把二郎压榨得够呛，我听说他院子里的灯常是在丑时才熄灭的？”
　　房夫人掌管着家中的一应往来，清楚这几月二郎院里的扶柳来支应的用具中，光是燃油与蜡烛一项就比旁的院子要多上许多，“那孩子过于苛己了。”
　　虞昶叹息，“其实二郎是个看似冷情冷性，其实极其心软。你看除了程三郎和大郎，谁能轻易把他叫出去玩？顶多再加一个前些日子大郎说的卢文贺，据说是以往经常帮扶玓儿的小郎君。你看看，掰碎了来说，除了这几个，便是郑国公府上的邀约他也多次拒绝。”
　　虞昶的话听起来前后没什么联系，但是习惯了自家夫君说话方式的房夫人却是理解他所说的意思。
　　二郎对于寻常事是淡漠不在乎的。
　　可对亲近他的，善待他的，关切他的人来说，虞玓又总是很软乎。
　　莫说其他，就是他院子里跟来的那几个刘家人，现下也不都是在外头二郎的店铺里做事？
　　他从不亏待。
　　“让大郎过两天拖他出去转转，别一直憋在府里。”房夫人说道。
　　只是房夫人忽略了自家孩子不大靠谱的一面。
　　清晨送出门的是俩清醒的小郎君，日暮接回来的是两个醉醺醺的小郎君。
　　虞玓还能有些意识，虞陟那算是直接一头栽倒在阍室里，惊得阍室里的门房急忙有的去叫人，有的帮着有些摇晃的虞玓扶起了大郎。
　　他们被迎进去前院的正屋里，房夫人急急赶来，看着这俩醉醺醺的小郎君好气又好笑，“这是怎么回事？”
　　虞陟歪坐在坐具上，看起来就是直接醉到回不了的。
　　虞玓刚要开口说话，甜辣的酒味就冒了出头，他怔怔地想了想，然后抓了抓自己的袖子，慢吞吞地用宽大的袖子遮住红晕的小脸。
　　房夫人看着二郎这般醉熏懵懂的模样，硬是忍住那要笑出声的冲动。
　　虞玓嘟哝着说道：“伯娘，我们在平康坊的酒楼遇到了柴令武与房遗爱几人，大郎被他们激得起了性，与他们拼酒起来。”
　　虞玓本是要阻止，因为只他们两个在，柴令武那头有好几个都是孔武有力的出身。只是凑巧秦怀道和李翼他们几个也在这酒楼里，好事的他们当即决定加入虞玓这边。
　　这两相平衡了后，虞玓就没再说话了。
　　甚至还腹诽了一句：这是走到哪儿都能碰到几个熟悉的人来？
　　虞陟在有些醉意后，倒是频频发起酒疯来，逼得虞玓也吃了几杯。
　　只他从来都不曾吃过酒，四五杯下肚脸色就烧红起来，分明是面无表情地坐在边上，漆黑的眼眸却带着些懵懂透亮。偶尔有人逗他，虞玓也是定定地看着，透着水光的眼眸让他看起来岁数更小了。
　　秦怀道生怕真的把他灌坏了，后续就一直拦着人不给靠近。待他们吃完散宴后，又帮着把他们送了回来。
　　房夫人听完虞玓这慢吞吞的前因后果，让人去外头一看，果然有辆马车在外面候着。她让管家备了谢礼送去，待说明两位郎君已经安然后，车夫这才离去。
　　虞玓说完话后，就有些呆坐着。
　　房夫人让人送来热水帕子，亲自拧了水给虞玓擦拭手脸，哄着他说道：“待会醒酒汤来，吃了就睡。”
　　虞玓乖巧点头，那有点笨拙的模样让房夫人更加心软，搂着他说了些贴心的话，亲眼看着他吃下醒酒汤后，这才放下心来。
　　“别装睡了。”
　　等送虞玓回去休息后，那还一头栽倒在坐具上的虞陟还孤苦伶仃地躺着。
　　房夫人送了虞玓重新回来，拿着剩下那碗醒酒汤幽幽地说道：“被你那不靠谱的阿耶从三岁就灌酒的虞大郎，竟然只是拼了几杯酒就醉倒了？”
　　她似笑非笑地嘲讽着。
　　闭着眼躺倒的虞陟瑟瑟发抖。
　　吾命休矣！
　　…
　　“咳咳——”
　　虞玓有些朦胧的意识到应该是白霜回来了。
　　那压抑的轻咳声，是因着这秋冬变季她有些着凉了，坐堂医给白霜开了药，这近日她身上总有些淡淡的药味。
　　虞玓不喜药味。
　　那就像是徐娘子最后那段时日身上缠绕不去的死寂，就像是偶尔他靠近太子殿下时那若隐若现的苦涩。
　　不知过了多久，有那么一刻，虞玓突然醒来。
　　此夜有风无云，寂静如水的月色从半开的窗户碎落了一地。
　　虞玓睁着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慢吞吞从床榻爬起来，赤.着脚踩着那冰凉的月色走到窗前。
　　庭院里的几盆桂花早就开满，端得是陈香扑鼻。
　　虞玓身上那淡淡的酒意与惯常用的安息香一层层交缠在一处，闻来有些甜香，到了尽头却是辛涩味。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庭院。
　　安静的夜里，偶有扑簌的响动。
　　草丛倒伏，古怪摇曳交织的阴影，踩着碎石的肉垫，倒卷起的白点长尾。
　　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捕猎者。
　　幽绿的猫瞳睁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六千更新get√
　　*
　　先更后改。
　　（8:22已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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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有第二更，大概在下午六点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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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猫出现说明了啥（太子病了（划掉（换季记得注意变温（痛心疾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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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虞玓有些困顿地斜靠在窗边, 赤.裸的脚趾踩着秋夜微凉的地板, 丝丝冰凉的感觉让他混沌的思绪慢慢滑落。
　　窸窣——
　　虞玓睁开眼眸, 漆黑冰凉的视线重望向寂静的庭院。
　　一大团硕大的黑影盘踞在树影下, 那可以说是他在酒意困扰下的妄念，但是……虞玓甚至来不及穿鞋出门去，而是径直翻过这窗, 踉跄的赤足踩上庭院的石板路，泥土的气息混杂着桂花的芬芳。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还是在水中泡着那般, 那么现在所思所念也定然是虚妄的。
　　他的指尖碰到了温热。
　　虞玓跌坐下来，就这么趴在大猫的身上。
　　庞大黑猫的蓬松尾巴甩了甩，像是要挣动般，但是少许还是停下了动作，任由那带着醉意的小郎君靠过来。
　　温热蓬松的猫, 毛绒绒的触感，背上甩来甩去的尾巴……这一切都熟悉到让虞玓有些莫名委屈, 但是他又不知道这委屈是从何而来，分明只是一个梦境。
　　他捉着那根调皮的蓬松长尾巴，喃喃自语地说道：“我到长安了。”
　　清冷的嗓音裹挟着闷闷的情绪。
　　虞玓怔怔地看着安静的庭院，银白的月光散落在他的肩头, 在地面浅浅打下一个轮廓, 就在树影的边缘。影子与影子交织在一处，伴随着吹拂的秋风与摇曳的树影，更是看不清楚了。
　　“嗷呜——”
　　大猫低沉，又轻柔地叫了一声。
　　虞玓就感觉身下那柔软的一大团如水一般溜了出去, 待他有些懵懂地坐直了身子后，又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再慢吞吞把自个儿塞到他的怀里去。
　　猫仔细端详着虞玓那茫然的眼神。
　　喝醉了？
　　乖巧的小孩就这么坐在庭院里，搂着他睡梦中失而复得的猫。
　　猫按住乱甩的尾巴，忍不住猫性随便糊弄着舔了几口，然后嫌弃地把尾巴给甩开。
　　猫的身体可比人身要暖和许多，暖烘烘的大毛团很快就暖和了了虞玓的身子，暖到……有些不像假的。
　　他的意识在浮水里挣扎了两下。
　　柔软的肉垫踩住他的胳膊，然后冰凉的猫鼻子蹭了蹭手腕，猫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般细细捕捉着，时不时弄得他有些痒痒。
　　这么乖性的大猫又不像是真的。
　　面无表情的小郎君纠结地想着，开始勤奋地给大猫撸毛。
　　猫……猫可耻地开始享受了。
　　他默默在虞玓的膝盖上换了个位置，尾巴自然垂落下来。这个角度能看得清楚虞玓的模样，他低垂着头在认真地看着大猫，虽然在卖力地给大猫撸毛，但是猫看得出来他还是半清不醒，光是那双漆黑水润的眼眸就看得出来还是带着茫然与懵懂。
　　往日他的情绪不会这么外露。
　　他让这些他也捉摸不透的情绪封闭在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只是现下，虞玓的眼就像是他情绪的出口，猫明晃晃能看得出几分委屈难过来。
　　这就又小了好些岁数般。
　　“你们总是走得猝不及防，留个信给勺儿也好呀，勺儿又不是不给……”虞玓委屈地噘嘴，他的自称和口述让猫蓦然想到了现在才三岁的晋阳。
　　他虽然惯常知道有人喝醉酒后确实有不同的模样，却是不知道这小孩吃酒后竟是这般……可爱。
　　猫此时有点可恨他说不了人话。
　　肉垫踩在膝盖上，大猫直立起身体，两只前爪搭在虞玓的肩膀上，竟是真的稳稳站立起来。原本他盘踞在虞玓的膝盖上，便是满满的一大团近乎抱不住，站起来的时候倒也真的能看到虞玓的眼睛。
　　大猫安抚般地舔了舔小孩的眼睛。
　　扑簌——
　　哒。
　　猫收回舌头。
　　眼泪当真是苦的。
　　虞玓安静阖着眼，晶莹的泪珠不断渗出来，猫就周而复始不断地舔着，背在身后的蓬松尾巴轻巧摇曳着，像是愉悦至极。
　　他当真是个坏人。
　　晨起的日头渐渐爬升，院子里有人起了。
　　窸窣的动静后，白霜忍着哈欠跨出门来，正欲去正屋看看郎君的情况。小步小步沿着廊下走了几步，白霜的余光像是瞥见了什么般猛地回头，但见她心心念念的小郎君正倚在庭院树下熟睡。
　　大唐的宅院都是呈现“回”字形，正屋出来四周本不该有着太多的植株。可因着虞世南和房夫人的品味近乎如出一辙，故而宅院的四处还是有些绿意在，盆栽点缀更是常有。虞玓这处便是有着一棵不知树龄几何的大树，他的身影近乎要被树影所遮盖。
　　白霜急急走了过来，身上披着件毯子的虞玓悠悠转醒，清透的眼眸起初有些茫然，在看到白霜的时候回过神来，“白霜姐姐——”他话刚落，却也是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虞玓微愣，被盖在毯子下的手指下意识蜷起来。
　　他怔怔抬手，抬头就能看到飒飒作响的枯黄树叶。
　　就好像大梦一场，醒来不知归处。
　　…
　　大兴宫内，除了来往走动的内侍女官外，便是那些最安静也最有威慑的禁军巡逻的声音。
　　东宫燃着灯。
　　这意味着东宫的主人已经转醒。
　　李承乾赤.裸着脚踩在地面，毛绒绒的地毯刺挠着脚趾，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连续几日低烧后，他昨日刚吃了孙思邈的药汁。
　　太子殿下的身体虚弱，是宫里一贯的认知。
　　在贞观九年之前，他甚至有两年病重到近不能醒来。
　　九年这一遭，不过是重复的第三次。
　　不过这次却是来得及请孙神医细细调理，因着后来长孙皇后的病情缘故，原本打算在太子的身体好转后就辞别的孙神医不得不多留了半年的光阴。在妙手回春把长孙皇后从地府抢回来人后，他也在不断地给太子开调养的药剂，以至于太子的身体已经比往年要康健许多。
　　“太子殿下，圣人派了刘公公过来，说是让您再歇息一日。”
　　隔着宫门，内侍总管的声音细细微微响起来。
　　他敛眉，抬手捏了捏眉心的位置，那种鼓鼓的胀痛消失了。
　　他淡淡地说道：“让他回去告诉阿耶，我已经没事了。”
　　内侍总管欠身，“喏！”
　　待殿外的动静都消失后，太子这才慢吞吞看向敞开的窗外，东宫所侍弄的花草远远多于昨夜所见。哪怕是在秋日，姹紫嫣红的色彩依旧流动在东宫中，偶尔的鸟叫声像是清晨拉开的幕布。
　　“传，王宝业。”他淡漠地说道。
　　这殿内分明是无人，但是不多时，内侍来报，说是右武伯中大夫已经在外面等候。
　　王宝业抬脚进来，在寂静的大殿内还未窥见太子的身影便跪下行礼，“卑职拜见太子殿下！”
　　王宝业不比长孙泽，他的身后没有所谓的世家，他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只有自己，还有那么一点运气。倘若不是长孙泽行差踏错，压根就不会轮到他出头。
　　故而王宝业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万死不敢辞！
　　“孤与你一队人马，你亲率带人去查。孤要这长安内所有世家的情况。”太子殿下站在窗前，淡漠平静的话语传入王宝业的耳朵中，他仅是迟疑了一瞬，便磕倒在地，“喏！”
　　在王宝业起身倒退出去的时候，不知是什么的冲动让他一瞬间脱口而出，“殿下，单只有京师吗？”这话出口，王宝业就在心里狠狠地把自己抽了好几个巴掌，真他娘多嘴！
　　太子殿下却是轻笑出声，回头看着右武伯，温柔的眼眸微弯，“你说呢？”
　　王宝业警铃大作，他已经亲眼看过太子无数次这样的笑容，依附于太子的属臣与侍从多是明白，当太子笑得越温柔和善的时候，却是最危险可怖。
　　太子有些扼腕，微眯着眼，像是倦怠地说道：“可惜了。”
　　而后阖眼，“出去。”
　　王宝业赶紧赶慢地倒退出来，在门外擦着汗，接过侍立门外的禁卫递来的兵器。
　　正当他低头佩到原来的位置上时，王宝业突地发觉脖颈一凉。
　　——可惜了。
　　太子幽幽的那句叹息，他记得……那位的眼神，是望着他的腰间。
　　王宝业定定看着佩戴在腰间的兵器，竟是不知道该感激方才按规矩取了他兵器的禁卫，还是唾骂方才犯了口忌的自己？终究他还是带着惊恐的冷汗退了下去。
　　圣人对太子殿下多有宽待，教导太子的属臣基本都是朝中大儒，他们隐隐成为给太子挡槍的第一线；打贞观九年起，太子开始参与国事的处理，归附之人众多；东宫从属于太子的禁卫许多，便是在宫外仍有指挥的权力……太子从来温柔有礼，可王宝业在越深入，都越发不敢有所差池。
　　这一人之下的滔天权势与那幽深不得见的心绪，任谁都不敢不心生敬畏。
　　方才那话……只不过是王宝业太过诧异。
　　太子殿下欲要收集世家的情报是意欲为何？
　　王宝业任凭是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只得把这件事牢牢地记挂在心上，以防他这人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
　　声如蚊蚋的话响起，在这殿内宛如了无痕迹。
　　“太子殿下，魏王入宫了。”
　　太子微挑眉，收回望着庭院大树的眼神，轻柔笑道：“去寻母后吗？那他可算错一步了。”那温柔的话语之下，漆黑如墨的眼眸冰冷得看不出情绪。
　　“不必管他，任他去闯。”
　　不多时，太子率人离开东宫，从容淡定地去了大兴殿。
　　今日乃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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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打算六七点更新，我家糖糖特别主动跳到我腿上来，娇俏地让我撸猫，我一撸……一抬头，七点了？？？？？？？我还没写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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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声）

43、第四十三章
　　
　　李泰到立政殿的时候, 一眼就看到在殿前的晋阳小公主。晋阳在奶娘和女官的看顾下独自玩着球, 看到四哥过来就高兴地被他抱了起来。
　　“兕子怎么跑出来了？”李泰知道晋阳的身体不大爽利, 故而蹙眉问着她身边的几个女官。
　　奶娘欠身说道：“皇后娘娘说这几日公主殿下一直闷在殿内, 在外面走动走动也好让身体活动起来。”虽是如此，晋阳这几日外出活动的时间被可怜兮兮地限制在半个时辰内。
　　李泰见是阿娘确定过的，这才放下心来往里面走。走了没两步后, 兕子蹬了蹬小腿，对李泰说道：“四哥, 兕子要等豫章姐姐。”
　　豫章公主是长孙皇后的养女，也是一同在宫内生活。
　　李泰对豫章不远不近，但是晋阳要下来等她顽，他也没拦着，只是对着奶娘嘱咐了几句, 这才跨过了殿门进去。门口的女官早就在看到就魏王殿下的时候就去通报了，故而李泰畅通无阻。
　　待至殿内, 长孙皇后正倚靠软榻在看着宫务。
　　李泰左右看看，自去拖了张笙蹄过来，坐在长孙皇后的下手，笑嘻嘻地叫了一声, “阿娘。”
　　长孙皇后把手上的这一张信笺夹在账本上, 温柔的脸庞带着笑意，“怎大清早进宫来了？”
　　李泰笑着说道：“孩儿担心阿娘的身体，时时记挂着，不亲自来看一眼着实是不放心。”他这小胖子说起话来, 便是神情与语气都极为真挚。
　　长孙皇后的笑意登时更浓了些，对李泰说道：“今儿吃了蜜才来的？你若是同你阿耶说这般话，怕是把他乐得找不着北。”
　　李泰佯装委屈，“阿娘这可当真是污蔑我了，孩儿这可是一番真诚的心思，可不是信口拈来！”
　　长孙皇后似笑非笑地瞥了她这四子，信手取来一本账本继续往下看，“现在瞧也瞧了，还不去自做自己的事情去？再赖在我这里成什么样子？”
　　李泰扁嘴，“阿娘这才见了我多久，有一刻钟？当真就这么赶我？”
　　话虽这么说，李泰却是有些奇怪。
　　往常他也时时会进得宫来，便是在立政殿或是武德殿待一整日也是常有的事情，怎今日……阿娘虽不曾说什么，可便是这般才让李泰奇怪。
　　纵然是往日，不说让人上糕点果盘，至少茶水还是有的。
　　可眼下立政殿内，长孙皇后正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宫务，温柔的神色依旧未改，可殿内的女官就好像是不存在那般。
　　李泰还未察觉到便算了，一旦察觉到这细微的差别，顿时就有些心惊肉跳起来。
　　说句实在话，在这皇室内，绝大多数的皇子公主最畏惧的其实不是圣人，而是长孙皇后。
　　尤其是李泰他们这一脉皇后所出的子嗣，他们一出生便得到了李世民的无上宠爱，便是要天上的月亮，或许都能强摘下来。圣人如同那磅礴的海域，而皇后如同这定海神针，纵然有得圣人的万般宠爱，可若是犯了事撞在长孙皇后的手中，便是谁也逃不得处罚。
　　且长孙皇后还有一出，若是在她发作前自承过错，当真改过自新，那自当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故而李泰一旦察觉到这些微妙的讯息后，就开始不断地翻找着自己近来的行为，到底是在哪里出了察觉，以至于让阿娘都生气了！
　　是的，长孙皇后生气了。
　　她生气也是这般柔柔的温和的模样，待时机成熟便会直接捉着错处来问。
　　当初九弟曾问过长孙皇后，为何不在发现问题的事情立刻就发作，李泰现在还记得当时阿娘的回答：“若是本就有改错之心，登时发作了岂不是打压了认错的勇气？任何人都会犯错，却不能无视犯错以及此错误引发的后果，故而这短暂的时间只是一段回旋的余地。”
　　李泰现在就踩着这回旋的边界。
　　“阿娘，你在生青雀的气吗？”李泰小心地看着长孙皇后那温和柔美的侧脸。
　　长孙皇后停下动作，“是呀，青雀。”她从来都不会敷衍任何一个孩子的提问。
　　李泰咬牙，起身掀开下摆在长孙皇后的面前跪下，“阿娘，青雀知错了。”
　　长孙皇后收敛了笑意，把朱笔归置到一旁去：“青雀，那你认为，你犯下的错误是什么？”
　　李泰微愣，迟疑了片刻后，低声说道：“孩儿不该，不该派人去试探永兴县公家那新来的虞玓，还有……破了宫里的规矩。”
　　前者说得难听点是去试探大臣，后者则是长孙皇后一贯不允许的事情，哪怕是圣人所出的口谕。
　　长孙皇后是世家出身，行事做派自有气量，她的视线带着一种平静而厚重的力量，落在李泰的身上时，颇有种承受不住的重压，“其实这两件事，合起来，便是一件事。”
　　李泰心惊肉跳，当即重重磕头，“孩儿不敢！”
　　长孙皇后说话的语气很平和，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如同脉脉清泉，“我儿有鸿鹄之志，我如何不知？”
　　李泰僵住身子，在这样的深秋时节，他的后背竟是渗出了冷汗。
　　他想给自己辩解些什么，可这张嘴却是张不开来。
　　“太子只比你长一岁，你只是比他晚出生这一年的光明。一个便是未来帝王，一位却只能止步于一人之下，尤为不公。魏王泰当是这般想法。”
　　如此正式而淡漠的称呼，总算让李泰撕开了喉咙那种莫名的寂静，挣扎着说道：“孩儿并未有这样的想法。”
　　长孙皇后摇头。
　　“宫廷内外，除几位不便于行的年老大臣外，只你得了出入坐轿的殊荣。难道不以为喜？圣人大封诸子，年过十五皆离京尽归封地，唯独你留待长安，日日召见如旧。难道不以为荣？我这一脉所出，只你一人独有男丁欣儿，更是教养在宫中，诸子中只你有这般的待遇。难道不以为乐？”她一桩桩列出来，李泰就越发汗津津。
　　他不敢言。
　　李泰确实心有不甘。
　　只从未想过这般念头会直接被长孙皇后戳破，他自以为……有些东西是瞒得住的。
　　长孙皇后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淡然地说道：“圣人，总归对我所出的孩子有所偏爱。故而纵有些苗头，不是不知，只做无视。然‘天地定位，君臣之义以彰；卑高既陈，人伦之道斯著。’此乃圣人诏令，魏王泰，太子既是你的兄长，却也为君！”
　　君臣君臣，总不能乱了尊卑。
　　长孙皇后当头呵责，便是李泰也不敢与之交锋，诺诺不敢言。
　　她却是有些失望。
　　若是李泰态度强硬些，那长孙皇后倒是瞧得上他这份胆量，“你之不甘，只在年岁，还是你认为你在其位，能比太子做得更好？”
　　此事的遮羞布被长孙皇后撕开，李泰梗着脖子说道：“二者皆有。我不认为我一定强于大哥，可倘若我在那位置上，我定不会输给他。”
　　长孙皇后幽幽地说道：“既如此，太子占了嫡长，你又仅能做到不输给他的地步，为何要这般麻烦，来换你坐这位子？”
　　李泰一愣，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长孙皇后颇有深意地看他，忽而说起一事，“贞观二年，京畿、关内等地旱饥，此事你可记得？”
　　李泰狐疑，然此事确实印象深刻。
　　贞观改元后连续三年，诸地皆有旱情发生，贞观二年尤为严重。圣人命使臣巡视各地，帮助灾民赎回卖掉的孩子，甚至自陈己过，大赦天下。
　　长孙皇后道：“若是你，当如何处置？”
　　李泰不明皇后的意思，却有种至关重要的错觉，抓着这片刻的灵光思忖，然后说道：“派使臣赈赐百姓，必要时各地开义仓与常平仓赈灾；若本地粮仓不足，或是移民就粟，或是移粟救民；若有饥民惨死，需掩埋暴骸……”
　　李泰洋洋洒洒说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当是尽善尽美，各种法子齐出，且都是有所成效的办法。足以看得出来李泰对赈灾此事确实是下过一番苦功夫，并非泛泛而谈。
　　长孙皇后颔首，微笑着说道：“那年四月，太子出宫探访隐世大儒，翻年方才归家。此事，可记得？”
　　同样的问句让李泰心生警惕，但不得不答，“记得。”
　　“彼时圣人派使臣巡视各地，太子知晓后，请命跟随使臣而去。圣人不允，太子花半日的功夫劝说，得圣人允诺后，在四月开拔离宫，当时他身边只跟着二十护卫。”
　　长孙皇后的第一句话，就让李泰心神动荡，他从未听闻此事！
　　“明面上御史大夫杜淹巡检关中，而太子暗访诸州，连杀一十八位渎职的州县官员。每到一处便参与赈灾事宜，待稍有成效便抽身离开。九月途径河南道，其州内因霜灾饱受饥荒，太子在此停留两月相助，而后才启程归京。此去来回，耗时九月。”长孙皇后眼神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四子，“魏王泰，如今你再把方才你说的话说一遍。”
　　“你之于太子，如何？”
　　李泰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这件事不管是朝野还是宫闱，他从未听说过。如果不是说这话的人是长孙皇后，他甚至要以为这是如此滑稽可笑的谣言，可偏偏……让他方才所说的那些话都成了空谈。
　　他所答，仅是前人总结的正确答案。
　　而长孙皇后想要看到的，远不止如此。
　　——连杀一十八位州县官员。
　　光是这一点，李泰做不到。
　　不是他无法做到此事，而是其果断与从容……李泰尚不能至此。常言道将在外军情有所不受，当初的灾情或许如此，可若是他手握宝剑，可这把剑能不能斩下去却依旧是两说。
　　牵一发而动全身，其后种种的罪责名声等诸多问题，即是牵绊得人不能行的种种缘由。
　　而当年，太子才九岁！
　　“阿耶，没有责怪他吗？”李泰艰涩地说道。
　　长孙皇后眼眸清幽，“他归来后自请削去太子之位，不过你阿耶不允。”
　　京中少有人知晓太子出京，一路皆是微服出巡，只有令牌为证。太子一路这般杀过去，圣人便一路给他善后。
　　她从身旁取来一封折子，随手递给李泰，“这是当时的详情。”长孙皇后竖起食指轻轻搭在唇上，“这是从你阿耶那里取来的，莫要张扬。”
　　李泰咬牙，长孙皇后对朝事向来不予评论，这份折子能出现在她的手中，那定然是……圣人也知道了。
　　他压抑住凭空生起的羞愤，低头看去，“……丹州刺史贪墨二十万贯，致灾民相食，斩。泾州安定县县令与当地商家勾结，高价出售义仓米粟，共四百三十七人饥死，斩。庆州司仓参军事、司户参军事互相勾结……”
　　接连一十八个“斩”字，其背后是血淋淋的人命。
　　长孙皇后轻叹了口气，直到这个时候，她的态度才算是缓和了下来，“古往今来，官员贪墨屡禁不止。赈灾的粮草派发下去，或是令当地开义仓救济……总是能钻漏洞。纵是太子不曾前往，如此种种罪行，揭发出来必然落狱。”她抬手摸了摸跪在身前的李泰，“你之凶性不如他，果断不如他，谋略变通，更不如他。青雀，这个位置轮不到你来坐。”
　　李泰汗津津的胖脸颤动着，听到长孙皇后下了最后的通牒。
　　“我会请圣人让你闭门思过三月，三月后，若是你依旧如此，青雀，你便自归你的封地。日后，无诏不得归京。”她无喜无悲地看着李泰。
　　“阿娘——”
　　李泰不曾想到，长孙皇后竟是如此绝情。
　　“来人，送魏王回府！”
　　在稍显喧闹后，立政殿重归安静。
　　长孙皇后倚靠在软榻上，中指轻轻揉着穴道，像是有些发昏。殿内的女官连忙上前来，替皇后按摩穴道，“皇后娘娘，莫要急坏了身子。”
　　这女官是长孙皇后身边的体己人，许多事情都是她去处理，在皇后面前很是体面。
　　“青雀若执迷不悟，纵是让他恨我，却也不能乱了朝纲，动摇了国本。”长孙皇后幽幽地说道，“高明那孩子看似温和，实则杀性极重，若青雀当真入了歧途，怕是还会再起波澜。”高明，不是个心慈手软的性格。
　　武德九年的事，无论如何，长孙皇后都不许在宫闱中再次发生！
　　两仪殿内，朝臣正散去。
　　多数是往两仪门去，而后归六部做事。
　　太子手揣着宽大的袖子，踱步跟在李世民的后面，他正同太子说道：“张玄素可是得罪高明了？今日朝会上，他可是被你辩驳得无话可说。”张玄素是东宫少詹事兼右庶子。
　　太子温和说道：“适时适事才会如此，儿臣怎会针对张少詹事？”
　　圣人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太子，笑骂了句，“滑头。”他却是没不高兴。
　　毕竟……对于谏臣的存在，圣人是认可的。然偶尔想要自己松活些，总是会被魏征之流盯着，尤为不爽。今日太子辩驳，实乃有理有据，又有何不可？
　　…
　　“有理有据，又有何不可？”
　　永兴县公府上。
　　虞玓冷冷地说道，彼时他正跪坐在一张书案前。
　　“天真！”
　　刘朝生坐在他的对面，正也是怒意上头，拍着桌子说道：“凡事须得讲究适时而变，你如何能判断不是女子佯装？若是被告因此被误了声名……”
　　虞玓抬眸，冰冷地开口：“学生为何要考虑罪犯的处境？”
　　刘朝生蹙眉，“此案原告乃是一介妓女出身，自述是出门在外被欺辱，虽有人证，却是同为妓院的龟公，如何能保证不是他们一起合伙给被告下套？”
　　“因为物证！”
　　门外白霜听着屋里那俩争辩的模样，与扶柳自去泡了茶，重新给他们换过了。
　　等他们再来的时候，虞玓和刘朝生已经各自平静地看书。
　　这般熟悉的画面几乎日日得见，白霜他们倒也是见怪不怪。等早晨的教书结束后，过午刘勇便笑着进门来，同虞玓说道：“郎君，店铺已经盘下来了。若是您愿意，现在就能过去看看。”
　　不久前，虞陟曾告诉虞玓，那谢偃吃多了酒跌落水里淹死，自此之后，那中人再也没有找过刘勇，像是就这么寂静下来了般。刘勇重新发展人脉，在东市找到了合适的卖家。
　　那书铺的经营惨淡，许是因为那店铺在沿街的小二楼，左右皆是热闹的门面，唯独这书铺还需要通过窄小的通道去得二三楼，只奇怪的是，在后面倒是跟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拢共可以住个十几人，还能摆开几套印刷的工具。
　　后来那卖家同刘勇诉苦，这才知道原来前铺那左右的门面本来也都是他家的，只是他们家中都不善经营，只能日渐稀薄下来，靠卖门面为生。直到今年他们是彻底放弃，准备把所有的店铺卖空后就卷铺盖回老家。
　　虞玓在拍板前去看过一次，在确定了这次的交易并无问题后，就让刘勇出面买了下来。
　　掌柜活计倒是不难，但虞玓的重点不在经营店铺上，而在于后院那些几台印刷的工具。那次虞玓倒是也看到了印刷器具的模样，都是极为粗笨废活的雕版，才现世没多少年。
　　虞玓道：“我便不去了，刘大哥，你同他们说，可否有更便捷的印刷办法，不拘漂亮与否，只需字迹清晰，可以快速印刷出多种不同书籍便成。若是有人能想出来，哪怕是思路都行，每人每次奖两贯钱。”
　　然后又同他说，三月内的工钱还是照发不误。
　　刘勇应下后，退出来同白霜感慨，“郎君这一笔钱出去，不知能收回多少。”
　　白霜没好气地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在外日日和那些掌柜活计接触，怎钻进钱眼里去了？”
　　刘勇憨憨笑着，“我也不与他们走近。里头有好几个五毒俱全的，若是与他们厮混，怕是哪日都丢了理智来同郎君闹呢。”
　　白霜嗔怒地瞪了眼刘勇，把人送走后，三两步回了院子。
　　自那日郎君在大树下醒来后，白霜能感觉到他的心情不知为何好了许多。偶尔再看郎君读书，也没有了来京城后那没日没夜的疯狂。虽还是认真勤奋，却再未有通宵达旦之举。
　　问及那日的情形，虞玓只是摇头淡声说道：“日后不能再碰酒了。”他这话说完后，又沉默了少许，低声呢喃着，“不过偶尔做做梦倒是不错。”
　　白霜虽不解，可看着郎君能渐渐开朗些，便也是知足了。
　　她那边回头自去处理事务不提，这边虞玓还在琢磨着早晨刘朝生给他留的作业。
　　不多时，虞昶派人来请虞玓。
　　今日虞昶提早下班，端的是悠闲自在。
　　虞玓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抬手泡茶，那动作行云流水，自有气派底蕴。
　　“二郎，快过来。”
　　虞昶冲着虞玓招手，含笑说道：“这可是我那上官赠予我的偏方，说是茶饼佐以姜片、糖，并少许盐末与薄荷，吃起来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虞玓方要跪坐下来的动作一顿，神情微妙地看了眼被虞昶极为热情放在面前的茶杯。
　　这味觉须得是多奇怪，方才能调出这般味道？虞玓光是一闻，便有退避三舍的冲动。
　　虞昶也有些琢磨不定，端着茶杯左看右看，最后还是选择相信自家上官的秉性，仰头一口饮尽。
　　“噗——咳咳咳——”
　　虞昶的喉咙古怪地咕咚了一声，像是呛到了般，只他的风度不允许他做出喷茶的举动，连忙以袖遮面剧烈咳嗽起来。
　　虞玓在旁轻手轻脚倒了杯清水递过去，他这位大伯父连吃了好几杯水后，那气息才渐渐平静下来。
　　虞昶嘶嘶地说道：“果真是想赖掉我的茶钱。不就赢了他几子吗？当真是老不修……”
　　虞玓眼观鼻口观心，装作不知道现在大伯父正在疯狂吐槽他的上官。
　　待虞昶又恢复到翩翩有礼的温润君子时，已经是一刻钟后的事情了，虞昶轻咳了两下，用极强的素养忽视了方才发生的尴尬事，“二郎，对日后读书的去处，你可想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六千字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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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版在历史上大概是700年后才有（目前出土最早的在这个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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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开始要奋发才行，想存点稿子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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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虞昶是第二次同他提起此事。
　　虞世南的荫补名额早就给了虞陟, 故而他正是在国子学读书。虽虞玓的父亲早逝, 可按照虞昶的官职品位, 如今他也是进得去太学的。
　　只不过数日前他的夫子刘朝生同他提出了其他的想法。
　　刘朝生希望他跟着他去上任。
　　刘朝生还是有些能耐的, 在还没有到冬季之前就已经走动了不少门路。现在已经基本清楚了自己的去向，大约是在距离长安五百里的一个普通县城当县丞。大多数新上任的进士是不能够立刻当任亲民官县令的职位，须得从低一层的县丞爬起来。
　　刘朝生在知道自己的情况之后, 曾经表示过想要带虞玓出去游学。刘朝生本身是一个学富五车的人才，在学问这一途上, 虽然他的教授办法与众不同，但至少对虞玓来说是极有成效的。而刘朝生本身对虞玓这个学生很是满意，故而才有这般念头。
　　当刘朝生提出这个事儿的时候，虞昶并没有立刻反对。或者应当说他很尊重虞玓的的意见，若是他想要跟着刘朝生赴任的话, 那么哪怕不合适他们也不会拒绝。
　　或许如同虞陟私底下同他所说，虞家人对他总是有些亏欠的。
　　虞玓却不是这么认为。
　　他的祖父虽与虞世南同出一脉, 可毕竟虞玓算得上远些的血脉。如今虞世南与虞昶对他这般已经超出了寻常，更勿论需要负疚这事了。
　　虽说国子学和太学确实是有所差距，但是这些差距更多是体现在品级与功勋门槛上，要去国子学读书需得是三品官以上的后代与皇亲国戚才可, 而太学的标准则是放在五品官以上。可哪怕是太学, 也有如孔颖达这般的大儒来当任教授的博士，他并不认为这样子有多么委屈。
　　只是自打刘朝生提出了那般看法后，虞玓倒是有些意动。
　　去不去太学，这还是两说。但刘朝生确实是一位好夫子, 而虞玓也想到处走动走动。
　　他默默把虞昶递来的那杯玄妙茶水倒掉之后，这才抬头说道：“侄儿认为这件事并不严重，跟着夫子去外游学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虽说刘朝生是出去当值的，可手底上再接一个学生还是有能为的。
　　虞昶见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便没有再劝。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决定，却没想到在晚上虞世南回来之后有了新的变化。
　　暮色西下，虞玓正倚靠在窗前读书，苍茫的字迹跃然纸上，那是那数十本空白封面的册子之一。他对这里面的内容多是好奇，可阿娘用的文字极为艰涩，虞玓读来总是艰难。
　　事到如今，这一年中来，虞玓也只翻出两本。
　　而这内中有诸多奇思妙想的痕迹，阿娘当真是一个奇妙的人物。他摩挲着这扉页的小字，有些出神地想着。
　　“郎君，县公请你过去。”
　　门外是扶柳在轻声叫道，见过二郎读书时疯狂投入的模样，虞玓这院子里的人养成了习惯，每每必须提醒的时候，声量总是放得很轻。
　　虞玓把册子收拢起来，归置到底下的带锁大箱子里去，这才理了理衣襟，去了虞世南的院子。
　　虞玓入内的时候，虞公的面前正摆在一盘棋。
　　瞧来，更像是自娱自乐，左手与右手一同下棋。虞世南抬头看着近来的二郎，温和地说道：“与我对弈一局如何？”
　　虞玓敛眉在虞世南的对面坐下，就着这盘已经走了一半的棋面开始下。
　　虞世南执黑子，虞玓执白子。
　　咔哒的棋子与盘面接触的声音中，虞世南淡淡地说道：“今日圣人特地点了你，欲让你去崇贤馆读书，二郎意下如何？”
　　崇贤馆？
　　虞玓微微愣住，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崇贤馆那是什么地方？
　　唐有六学二馆。
　　这六学说的是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
　　而二馆则是弘文馆和崇贤馆。
　　前者依附在门下省之下，后者则设立在东宫。
　　崇贤馆内，但凡是皇亲国戚，有大功者，方才能入学。而生徒，仅有二十人选。
　　只见虞世南微笑着看他，神情间带着些许宠爱，“那日虽然圣人曾经说过要稍加奖励于你，但是这件事面上到底太过火了些，倘若当真引起众人议论，那对你将来并不是一件好事。只没想到今日圣人有此一出，倒也未尝不可。”
　　虞玓认真想了想，忽而抬头对虞世南说道，“这件事难道是圣人重新提起来？”
　　他以为当初圣人与虞世南通过气，已经默认把这件事暂且压了下来。
　　不管到底他呈上的东西是否得用，按着圣人的态度定是有所嘉奖。只不过虞世南为人更谨慎些，在他还未得出身前便是有其他的奖励，那也不过是金元珠宝，而永兴县公家难道就缺这么点钱财？别的不说就算是虞玓自己也手下有好些店铺钱财……故而虞世南打的这一手，其实才叫一个厉害。
　　帝王心中总是有一杆称，偶尔留着点余地来，日后才好谋算些事情。
　　可既是如此，便意味着虞世南不会去再提起此事，那么突然让他去崇贤馆读书，又是怎么回事？
　　虞世南笑着看他，“你猜猜看。”
　　虞玓思忖了片刻，喃喃自语，“难道是太子殿下？”
　　虞世南点头，慢悠悠说道，“这件事确实是太子殿下在私底下提起。”按理说这样的事情大多就直接下旨了，只是巧合的是今日虞世南正好伴驾，圣人便索性把这件事说了。
　　去崇贤馆读书还有别的意味。
　　因为崇贤馆乃是设置在太子东宫，若是前往东宫读书，那也隐喻着将是东宫的人了。若是在别朝，或许还会有站错队的风险。但是眼下按着圣人的态度，东宫的地位异常稳固。
　　李承乾这个太子当得好，而圣人也从未有易储的想法。
　　思及此处，也有一事值得说道。
　　半月前，魏王李泰突遭禁足，而皇宫内外事前都不曾听到风声，足可见此事突如其来。私底下多数有人在猜测，是否在有些事上……魏王已经越距？
　　只是这些讨论不敢摆在明面上说便是。
　　虞玓敛眉，抬手在棋盘上落了一子，随即冷静地说道：“我愿往之。”
　　虞世南原本以为会需要再劝说几句，却没想到虞玓答应的速度却是如此之快。
　　在虞玓来前，虞昶已经同他说过虞玓的意思，虽虞世南认为去崇贤馆会是更佳的抉择，可到底以他往日对虞玓的了解，这小辈却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他本已经决定随刘朝生离开，那么或许还得再加劝说，方能改变他的主意。
　　岂料竟是如此简单。
　　虞玓看得出虞世南的微微诧异，只此事的个中缘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的不是崇贤馆的恩泽与出身，却是为了太子。
　　只他想了想此事的来由，倒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便主动把往日渊源告知虞世南，“年幼时，我曾随阿耶阿娘出外赏花灯，当时险些被人贩抢走，乃是得到了太子殿下的帮助才得以归家。”
　　“便是因为这个原因？”虞世南笑呵呵地说道。
　　虞玓的小脸面无表情，“只是这个原因。”
　　虞世南起先是笑着，继而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来，反是蹙着眉头说道，“当年……在何处何时？”
　　虞玓细细回想了往日的记忆，“贞观三年，应当是在扶风县。”当年他们四处漂泊，有些时候或是在一个地方定居半年，有些时候便是顺便路过，并未长久停留。从四岁上岸到九岁定居在石城县，虞玓已踏足大唐疆域的许多地方。
　　“不对。”虞世南捋着胡子说道，“贞观三年的花灯节，有太子在京的记录，若是此时他正在扶风县救了你，那在京城中的这人又会是谁？”
　　虞世南言下之意是在婉转告知虞玓，是否他正认错了人来？
　　虞玓拧着眉心，在细细认真思索之后，他平静地摇了摇头，“确实是太子殿下，此事我却是不会认错的。”
　　对于救命恩人的模样，虞玓到底还是记得的。而当年他分明听到了“孤”的自称，除了太子殿下之外，普天之下再也无人敢这般称呼自己。
　　虞世南慢腾腾把一颗棋子按在一目上，彻底堵死了这一大片白子的去路。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地，如果虞玓的说法是正确的话，那么当年宫中这个人必定是假的。而如果这个人是假的，同时也意味着圣人和皇后殿下对此作了些许遮掩。
　　这遮掩的事实，又会是什么？
　　虞玓沉默了片刻，对虞世南说道，“您打算继续深挖下去吗？”
　　虞世南苍老的眼眸敏锐地看着虞玓，他方才不过是言语神情间有着微妙的变化，就已经让他心生了警惕。
　　“二郎是怎么想的？”老者却是不答，看着虞玓摸索着在棋盘上寻着退路。
　　“我以为此事定有缘由，若是细究倒也在情理之中。可若是未犯国法，未有证据，不曾有罪大恶极之事，那其实查与不查，都在两可中。”
　　“二郎不怕太子殿下当真做出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来？”虞世南挑眉，把虞玓说过的话再还给他。
　　虞世南这句看似微笑实则极为正经。
　　虞玓总算思考出了余地来，勉强把白子给救活了一半，“世人皆会有远近亲疏的，因着太子对我的救命恩情，故而我多少是站在他的角度上来思考缘由，叔祖必然是比我公正些。人非圣贤，我必也是有私心在内。”
　　啪嗒。
　　他的白子刚救活，下一子就被虞世南再次堵死了退路来。
　　“若太子殿下当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来，那必是有罪，可您这般的话语岂不是也在无中生有？”虞玓淡淡地说道，眉宇间未见任何的情绪波动，他看着眼前死了大半的局面异常淡定，“此事如今已经相隔近十年，您纵然是查，那些枝叶细节早就消失得无踪。故而此事虽对您有些震撼，可方才您的反问，却不在诘问太子，而是在问我。”
　　问虞玓，在遇到亲近或尊敬之人遇到这种事情，会是如何处理。
　　虞世南颔首：“然也。”
　　虞玓道：“保之，查之。若有罪，遵循国法而为。”
　　虞世南沉默少许，少年意气不一定是日后所为，可当下能正视自己的偏差，再有他这般的想法态度，已经足矣。
　　他摇头笑道：“此事是七八年前所发生，若真要查起来也必定是难的，能让朝野上下都不为所知，圣人必定在其中做了些手段，我若是去查圣人也当是知道，故而此事难以下手。”
　　此事只能暂且当做不知，正如虞玓所说，未有证据，不知真相前，什么都是胡扯。
　　虞玓敛眉，像是在思考些什么，“贞观二年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
　　虞世南道：“若要说发生什么大事，每一年都有大大小小的事情。”他若有所思，倒是想到一处去，“只不过我记得那一年饥荒甚重，就连圣人都差点下了罪己诏。”
　　听闻虞世南的说法后，虞玓倒是想起了遗忘许久的一件小事。
　　那年徐娘子他们之所以在扶风县落脚，便是有遭灾的原因。
　　二人有些看不惯县城内的惨状，故而留下来施以援手。而在那一年，听闻这县城所属的州城长官暴毙身亡。在他之后所接手的官员极有手段，很快就把周内百姓的情况给安抚下来。后来虞玓被拐一祸中，在他的部署下，对州内对拐子的打击力度之大让州内的人对这位新来的刺史极为感谢。
　　刺史更换这件事虞玓只曾经听过白霜姐姐提过一嘴。不知怎地在当下，虞玓却是想起了这件事情来。
　　只不过思索再三之后，虞玓并没有同虞世南谈起此事。
　　虞玓去从崇贤馆读书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虞世南捋着胡子，看着这最终的棋面幽幽地说道：“说你是个臭棋篓子，倒是也有几分急智。怎能输成这般模样？”
　　虞玓：……
　　他看了看自己的棋路，倒也说不出个“好”字来。
　　数日后，听闻虞玓不能跟随他前往，刘朝生最初虽有些失落。但听闻虞玓乃是去从崇贤馆读书之后，倒是有些欣慰。
　　崇贤馆并非只是教导学生读书，更是藏有经书典籍，可说是极为清贵的地方。若是那里的门生想要借阅书籍来看，倒也不是件难事儿。如此说来，刘朝生倒是有些羡慕他这学生。
　　眼下天下书籍，虽然已常有纸质的书籍诞生使用，然而现在大多数的书铺所售卖的依旧是佛经典籍。如当初虞玓家中那么多纸质的书籍，已经是一件极大的难事。不然在他离去时赠送诸多书籍给同窗时，为何有那么多同窗表示感激？
　　正是因为这些书搜罗向来不易。
　　有些地方甚至还在用当初竹简的方式来记载书中内容。
　　再过了一月之后，刘朝生总算是接到了吏部所颁发的文书凭证，则意味着刘朝生可以走马上任了。从京城长安赶往他需要任职的县城，少说需要个十几二十天。
　　今年冬季大多是小雪，刘朝生在观望了几天之后不打算再等下去，在收拾了行李之后，便潇洒地带着自家夫人走了。
　　刘朝生向来就是个洒脱的性子，在他要离开长安的前一天倒也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来了虞府同虞玓说了几句话，而后第二日便走得悄无声息。
　　待他离开京城后半日方才有一封书信送到了府上。
　　虞陟此时正是休沐的日子，正在同虞玓顽。
　　说是在顽，其实两人都在虞府后院的平整空地上练习着搭弓射箭。因着虞玓的认真，家里还特地请来了一个教习的武夫子，每三日就把虞玓和虞陟折腾得死去活来。
　　虞陟虽不愿，可到底抱着不能让虞玓一个人受苦的心思，勉勉强强还是坚持下来了。他往日在国子学内也是练习过的，绷紧思绪来做还是有点成效。
　　于是乎刘朝生这封信由门房送至院子的时候，虞陟是与虞玓一起看到的。
　　“刘夫子子未免走得也太过潇洒了，如何就不能与我们说一声，也好去送别啊！”虞陟感慨。
　　虞玓默默的看着信上最后一句话，“你之诗句文采，为师倒也是知道几分，这送别赠诗的场景，你还是莫要献丑了。”
　　虞玓：……
　　他默默把书信收了起来，其实昨日刘夫子登门拜访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这猜测，只是没有想到刘朝生走得那么淡定，走得那么快速。
　　虞玓眯着眼，搭弓，射箭一气呵成。
　　一箭中靶心。
　　虞陟在旁边叹息着，“你再这么练下去，总是百步穿杨也未可知。”
　　弓箭那粗糙的质感摩擦着虞玓的掌心，他淡淡说道：“此事非是我有天赋，只是苦练而已，如那等百步穿杨之天才，须是打娘胎里出来的天赋，我不如也。”
　　他一贯清楚自己的能耐。
　　于读书上或许确实有点天赋，但那点是天赋比起真正的天才来说，只能算是萤虫之光。如此想来他所能凭借的，也就只有那么点毅力。
　　虞陟笑着摇头：“苦练也是一种能耐，说实话，在射箭这件事上我比之二郎还是多了那么一点天赋。可是你瞧我这么些年下来，如今与你也不过是伯仲之间，再不能进一步。”他眨了眨那双桃花眼，拍拍虞玓的肩膀，“寻常人要有你这样的毅力，这世上或许就再无难事了。”
　　虞玓从接触，到频繁练习至今，也才一年有余。
　　在刘夫子离开的半月后，这大雪终究还是纷纷扬扬落下，为庭院裹上一层银装。树梢遍布着白色的雪，在人从树下走过时，便俏皮地落下打了一身的扑簌雪花。
　　雪中有着凛冬的气息。
　　就是在这样冷极的一日，刘勇给虞玓送来了好消息。
　　他所买下的那些印刷工人中，有两位有了别出的心意。
　　雕版的印刷在于能够平整地印出书籍来，这项技术出现已经有数十年，流传到现在虽还未臻至，却也较为成熟。每出一部新书，此前所有的雕版悉数作废，需重新一字字雕刻出新的雕版来。哪怕是再成熟的雕版匠，要做出一部书的雕版来，依着字数不同，少说是一两个月，多得也有几年。
　　故而这雕版印刷出现至今，还是常以佛经历法等为主，那些动辄几千上万的经典不是没有，只是尚在少数。
　　而刘勇所说那两位匠人，便是提出了能否把雕版上的字一个个抠出来，变作一个个灵活的单独的字体来，若是有需要的话，再由这些字来挑选框住，减少雕版废弃的次数。毕竟若是一整大片的雕版，一旦有一个字雕刻错误，便需要整个废弃。
　　这样的思路和想法或许是有可为的，但是在没有做成之前，不管是谁都不能够打包票，或许就是因为这般，那两位有了新想法的工人憋了整十天之后，才忍不住同书铺现在的掌柜说了这事儿。
　　掌柜本来就知道主家对此事的重视，在得知如此之后，忙不迭与来巡视的刘勇说了，刘勇便径直回了家同虞玓说了此事。
　　虞玓认真思索了片刻，同刘勇说道：“让他们放开手去钻研，不管耗费的材质几何，只需让他们记住我最初的要求，须得印刷得又快又准确。”
　　若说他来了长安后有什么最深的感悟，便是若要贫苦百姓出身之艰难，最紧要的莫过于书籍的流通。
　　事非经过不知难。
　　在离开石城县之前，虞玓所以为的书籍之贫乏，或许只是因为石城县较为偏僻，故而贩卖的经书典籍只有那些佛经。可哪怕是这汇聚了天下风华之长安城内，却依旧是如此景象。那便不是偏僻与繁华之差别，而是普天之下皆是如此。
　　虞玓并不是有多么伟大的才华设想，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步一步做。既然学问传播困难的根源在此，那便从第一步开始让书能够流通起来，而流通所需要的正是这印刷技术的改变。
　　半日后，刘勇当着书铺后院那十几位印刷工与雕版工的面前，把那说好奖励的每人两贯钱悉数给了那两位提出有用设想的工人。
　　一贯钱便是一千文，两贯钱就是两千文，而在长安城内一斗米才是十几文，这足够一家四口生活多久？
　　那是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那两人笑得合不拢嘴，忙揣着那沉甸甸的钱财，纵是放在衣襟里沉得手提不上来，但这心里都是满满的快活得意。想当初他们两人欲要提出此事的时候，旁的匠人还打击他们，说是主家必不可能真的给出这么高的价格。
　　那说好的数只不过是让人上钩的诱饵，只放在他们这些饥肠辘辘的鱼面前来吸引罢了。可眼下主家给的钱却是又快又多些，不过是一个意见便有如此奖励，如何不让他们激动羡慕？
　　刘勇还有话说：“主家说这两位是最初提出来的人，头名还另有奖励。”然后他便再让人多拿了两贯钱，各自给了那两人。
　　三贯钱！
　　足足三千文！
　　有人羡慕得眼睛都要发红了，那喘着粗气的模样当真是恨不得开口说话的人是自己！也有人暗自唾弃自己，怎么就不能灵光一闪想出好的主意来？
　　有了方向就是有了思路，有了思路便好开工，他们这群闲闲了两月无事干的人也开始忙活起来。
　　能动起来，心也就容易活络了。
　　原本虞玓便打算若是三月内没有任何成效的话，那也该让他们动一动，免得一直沉浸在碌碌无事的状况下，那也并非好事。
　　书铺的事情暂告一段落，在夫子离开后，是虞世南接手了虞玓的教书。
　　其实家中就有这么一位大儒，当初为何还要外面聘请夫子……这原因还是出自在虞陟身上。
　　想当初，虞陟的开蒙是虞世南亲自教的，那可真叫一个鸡飞狗跳，乱得不可开交。
　　虞陟对虞世南的敬畏就像是天生的耗子见了猫，站在他面前来都说不好话。这是房夫人教养了多次都拧不过来的毛病，久而久之就只能随他去了。
　　故而让虞世南暗地里还很是怀疑过自己教书的本事，直到在虞玓身上倒是找回了当初丢失的信心。
　　虞陟落得快活，甚至还对二郎的遭遇表示同情。
　　虞世南的教学方式与先前的刘夫子有所不同，那是循序渐进，稳扎稳打。两种方式虽各有不同，却能互相弥补。如虞玓在虞世南那处三日就被指出了诸多有所疏漏的细节。
　　“这一节按照刘朝生所说倒有所可为，可如今当朝所见，大多还是另一种说法。”虞世南慢悠悠说道。
　　他这教书成瘾，倒是真的成为这段时日虞玓的新老师来。
　　虞世南观那刘朝生爱剑走偏锋，故而思绪文笔极有锋利之感。而虞玓在有些事上本就是个执拗偏执的性格，与刘朝生倒是有相合之处。
　　虞玓面上寡淡平静，实则其一身锐气与锋芒尽数都圈在他笔下的文字中去。
　　虞世南虽然看得出来，却没有横加指点，而是慢慢地如春风细雨般一点点再掰过来。世有万路，人人可踩，人人可走。可若能走大道正途，老者还是不欲虞玓走得那般辛苦。
　　他本来就是外圆内方的人物，端得是中正大气，自有其丘壑在。
　　在他的指点下，虞玓如饥似渴地学习着。
　　待到来年春花绽放的时候，虞玓已经在虞世南的教导下读完两部大经。说是读完倒也是不妥，应当说通读了一遍，有所理解。在这半年内有此进益，倒也是和此前刘朝生的严苛有所关系，不然虞玓背诵的速度虽快，却也没到现在的程度。
　　虞世南笑呵呵说道：“书需读百遍，这些学问总是常读常新。不是读了一次便能理解其中所有的意思，心境不同便有不同的见解。刘朝生的路子有些走偏了，但是遇上他这样的法子，在短时间增益还是有所可为。”
　　虞玓认真听着虞世南的教导。
　　这两年下来，虞世南的身体已经渐渐撑不太住，朝中事务也大多是交由他的旁人去做，每次常朝会去点卯罢了。两月前他已经请请辞一次，不过被圣人给否了回去，还赏赐五百黄金。
　　圣人摆明了不放人，颇有种要虞世南老死任上的主意。他倒也不再继续，只每日点卯回来，开启了养孙辈的日子。
　　这日，虞玓在虞世南的院子里听完讲课，默默记下了当日的作业。
　　虞世南喜爱下棋，闲来无事的时候就拉着虞玓同他一起下。虞玓从前是没怎么接触过围棋，年幼的时候，阿耶阿娘倒是曾经教过，可日后随着颠簸的日子增加，倒是少有再学。
　　那日虞公问学，便是虞玓时隔多年，再次碰到棋子。棋路如人，下棋如博弈，故而虞世南才会说虞玓有急智，却不通路数。
　　因此最开始的时候，那当真是被杀得一个落花流水，其行云布阵漏洞百出。
　　不过那最主要的缘由还是因为虞玓不懂棋艺的规矩，他在虞世南的悉心教习下，倒是能从最开始的惨败到今日的输个十几子。
　　只是输个落花流水是输，输了个十几子这还是输。
　　虞玓面无表情地再一次被虞世南碾压之后，带着一百三十九败的战绩默默回去了。
　　这夜虞陟放学归家后，在阍室探头探脑地问着门房，“今日二郎可曾出去过？”
　　今日轮值的门房正在好奇为何自家大郎君不进正门去，听闻虞陟这般问，便说道：“二郎君这几日都不曾出去过，不过今日午后卢国公府上有来帖子邀约。”
　　虞陟抓耳挠腮，那模样一看就是不想进门去。
　　只时日渐久，这熬着也不是办法，虞陟磨磨蹭蹭地带着书童进了虞府大门，走得那叫一个瞻前顾后，让那跟着的书童忍不住说道：“大郎，说不定今日二郎不会再来找你呢？”
　　虞陟幽怨地看着他，“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二郎当真不会来寻我吗？墨竹，我要你说真话！”
　　书童墨竹哽住，他本就是说来哄着大郎的，怎能当真摸着自己良心再说一遍呢？
　　就在主仆两人纠结的时候，抄手游廊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材瘦削的郎君，他一身灰褐色深衣，走得那叫一个平静自如。他越是靠近虞陟，虞陟就忍不住往后倒退，“二郎，二郎，咱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你离我远点——”
　　虞玓挑眉，在虞陟的三步外站定，慢吞吞地说道：“弟弟是来请大兄相助的。”
　　听到虞玓这种自称，虞陟都险些要奔溃了，他抓着虞玓瘦削的肩膀苦苦相劝，“你知我的脾性，那真是不学无术！找我来帮忙真的是一步臭棋……”他在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后，连忙扭头拍打自己的脸，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书童诺诺：“二郎，这、不若就放了大郎一日吧，这些时日他当真是琢磨到半夜都睡不安稳。”
　　虞玓看起来总是面无表情，故而家中除了他院子里的家奴，许多都是有些畏惧他的。
　　虞玓的眼眸漆黑清透，他偏头想了想，“
　　大郎，明日是你的休沐？”
　　虞陟警惕地往后倒退了一步，“这话是没错……但是说好了，我明日……”他话还未说话，就有些愣住。对面的虞玓勾起了极浅的笑容，那狡黠的模样看起来极为鲜活，就连正激情愤慨的虞陟都突然不知说些什么。
　　这于虞家二郎来说，可当真是奇景。
　　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差点以为是幻觉。
　　如现在虞陟就想去望望天空，是否今日的夕阳忘记落下，还是那皓月乃是东升？
　　虞玓挑眉：“那明日我许大郎出去游玩一日，但是今夜需得同我下棋。”
　　虞陟本想着不管虞玓要说什么都迅速拒绝他，他万万是不想再下棋了。一连半个冬至春日，虞陟都在陪虞玓磨炼棋艺。
　　虽说他的本领也在突飞猛进，可他要下吐了！！
　　二郎当真是他人生路上的坎，还他娘的是避不开的巨坑！
　　但此刻虞玓提出的交换却让他纠结得桃花眼都眯起来了，这……房夫人自从他佯装喝醉酒后，每逢休沐压根不许他出门，憋得虞陟要命。
　　但若是虞玓去说，那八成是可行的。
　　虞陟犹豫，虞陟继续犹豫，虞陟犹犹豫豫地看着虞玓。
　　墨竹摸了摸鼻子。
　　得。
　　二郎这套又成了。
　　兄弟俩的身影渐渐远去，隐约还能听到虞陟的讨价还价。
　　“不若，不若我教你作画如何，我对丹青一道还是有些琢磨的……”
　　“……二郎，我是你弟弟，我是你弟弟还不成吗？咱换一个，换一个……”
　　“我真不想下棋了呜……”
　　…
　　空旷的庭院里，坐着两位棋手。
　　再细看两人中横着的棋盘上，四四方方的棋盘，乃是用温润的玉质造出的上好佳品。
　　有红绿两色棋子。
　　左边执红，右边执绿。
　　不知过了多久，右边那人恹恹地说道：“大哥棋艺甚佳，我不如也。”
　　坐在他的对面，正是温柔笑着的太子。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
　　晚了几分钟抱歉，从今天开始重新（试图）恢复日九，啵唧大家，观看愉快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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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很喜欢写下棋的原因之一……当初学过，真的很秃头，但是很喜欢。不过好些年没碰了，感觉基本都忘光了（对不起老师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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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在2020-03-26 07:27:16~2020-03-27 08:03: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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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李泰确实没有想到李承乾会来看他。
　　自从他被长孙皇后禁足之后, 他已经在魏王府中自闭了整整三个月。等到三月这个期限过去之后, 李泰并没有立刻就离开魏王府。在这春风拂来满园花开的时节, 他就如同那些被雨打过的霜茄那般低落。
　　“四弟的棋艺倒是没什么长进。”太子殿下挑眉, 把手中的棋子丢回了棋盘之上。
　　李泰嘲讽地说道：“弟弟的棋艺，当然是不如太子大哥了。”他那股子酸溜溜的劲儿倒是让人闻得很是清楚，就好像他自己也没打算再隐藏下去那般。
　　到底都是聪明人。
　　李泰无缘无故被禁足了, 这么多天来以着太子殿下这种才思敏捷的人物，如何能猜不出来某几个特定的缘由呢？
　　既然大家伙儿心里都心知肚明, 那就没什么不好说的地方了。
　　太子殿下亲手给两人各自倒了茶，然后闻着那有些咸酸的味道，心里却是想起了某一处那清幽香醇的茶香。认真想来，自打醒来之后，就再也未曾闻过那么清香的茶味。
　　到底还是不如也。
　　他想。
　　如此想来太子就颇有些兴意阑珊, 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抬头看着对面坐着仍然有些气呼呼的李泰, 笑着说道：“四弟焉能不知阿耶阿娘对你的担忧？”
　　“既然是你我二人的事情，那就没有必要再牵扯到阿耶阿娘身上。”李泰面无表情地说道，小胖脸看来还是有些愤怒。
　　“既然说来不牵扯到阿耶阿娘身上，那又为何不许宫中的人入府门？”太子殿下挑眉, 温和地说道。
　　李泰捏紧了手里的茶杯, 那力道就像是要活生生捏碎一样，足以可见他心情之激荡。
　　李泰抬头看着太子殿下，他的眼中赤红得如同冒火一般，“阿娘对我们从来是公平公正, 可为什么她偏生又站在你那一边？”
　　他这话说起来就如同被背叛的孩童，不知为何本该最疼宠他的人却站在了另一面 。
　　太子殿下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勾唇笑了起来。
　　他那模样似笑非笑，如同在嘲笑李泰，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四弟，我以前知道你有些愚笨，却没有想到竟是如此愚蠢。”
　　太子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模样，没有丝毫负面的情绪般。
　　可这话却让李泰暴跳如雷，恶狠狠地看着李承乾，“大哥这般口出恶言，究竟是为何！”
　　太子殿下抬头看他，异常平静地说道，“侮辱人的语言那才叫恶言，我所说之事乃是事实。诉说事实，又如何算得上口出恶言呢？”他抬了抬手，宽大的袖子在膝盖上掠过复落回原地，那模样端得是中正大气。
　　可他说起话来却越发犀利。“你所以为的公平公正，那又是什么？一视同仁，我有你也有，我所得亦你所得？你想得到我的地位，我的尊荣，却从未想到我在其中需付出怎样的艰辛刻苦，只想得到面上的好处，却未曾料到底下的暗流。李泰，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李泰不服气，“若是换我来做，这种事情，我当然是做得来的。”虽然他是这么说，可在话语出口的时候，李泰的心里却是一闪而过当日长孙皇后的所言所语。
　　有种微小的虚弱感盘踞在李泰心里，他自咬牙不认，只凭一口气强撑着。
　　太子殿下微笑地看着他这个弟弟，突然对他说道：“你这魏王府上可有演武场？”
　　李泰虽然有些奇怪生气，却还是皱着眉恶狠狠地说有。
　　太子挑眉，“带我去。”
　　有些不情不愿的李泰带着太子殿下到了魏王府上的演武场，这场地是在王府的后头。只是这演武场看起来极为宽敞崭新，看起来就是没怎么使用过的。倒是摆在外面的武器架上，放着琳琅满目的武器，看着还有点儿模样。
　　太子殿下随手抄起了最边上的方天画戟。
　　李泰诧异地看着太子随手而为，就这么拔起了一把沉重的方天戟。虽然这只是把最普通基础的方天画戟，可到底它还是重的。
　　太子殿下的身体虚弱是朝廷内外的共识。
　　太子殿下感觉到了李泰疑惑的眼神，勾唇笑道，“难道你以为我当真是个孱弱的病秧子？”
　　李泰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明摆着的事？
　　太子殿下眼神示意着其他那些摆着的武器，让李泰从中挑出一个最得用的武器来做过一场。
　　李泰：？
　　他掂量了自己的小胖身材，再看着太子大哥那瘦弱的身躯，感觉这件事儿不就是一个病秧子和一个胖子对打？
　　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虽然李泰的身材有些宽胖，但是到底武艺他还是练过的，在太子的激将法下，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拿起了他最习惯的双剑。
　　太子殿下挑眉，率先站在演武场的中间。
　　侍立在门外的奴仆就听到一阵铿锵有力的交错声，如金戈铁马在此相互交汇。
　　好半晌后，这声音骤然而止。
　　“捡起剑，再来。”太子敛眉看着李泰。
　　左手剑已经被打落的李泰咬咬牙，重新又站了起来。
　　一刻钟后。
　　“再来。”
　　“再来！”
　　“给孤站起身来。”
　　太子的话虽平淡，可一句句说起来，不知为何让李泰有种不能忍受的悲愤。总是轻而易举就被他的话语所挑拨，三两下就重新与其战在一处。
　　玉盘高挂夜色，冷冽的月中，没有灯笼的演武场上，只能看到脚下的银光遍布在庭院中去。那些往日在白天中最是翠绿的树枝花草摇曳着，正是这寂静的夜色里里阴影的聚集地，看来有些可怕。
　　而喘着粗气的李泰觉得，最可怖的莫过于站在他对面的太子殿下。
　　分明，分明，孱弱的身体是李承乾的拖累，可他却一次又一次轻而易举被太子殿下所打倒。他的手腕已经酸软到拿不起剑来，整个人汗流浃背粗气不止。
　　可他却能感觉到，哪怕站在他对面的太子殿下虽也是微微喘气，却不如他这般狼狈。
　　“铿锵——”
　　这声音是太子随手把方天画戟丢到了地上。
　　李承乾迎着李泰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整了整宽大的衣袖，在方才他们搏斗了不知多久中，这一身衣裳也有些凌乱了，待整理结束，他又重新回到了那个温和有礼，端正大气的太子殿下。
　　“这一身华丽的外裳如同一个隐形的笼子罩住了每一个人，暗藏其中的野性。你是如此，孤亦是如此。”太子殿下温柔说道，“而它有时更像是一处有用的遮蔽，可以藏住不知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他偏头看着仍然跌坐在地的李泰，“孤的好弟弟，你又知道多少与孤有关的事情？”
　　李泰心中凛然。
　　宫里没有谁是能轻松活着的，哪怕是备受宠爱的李泰，却也是经过多少刻苦努力，方才能得到今日的成就。而身居太子之位的李承乾，怕不是比他更为艰难。可就算如此，在他以为，至少他与李承乾之间顶多只在伯仲，还是有许多的事情在同一水平。
　　可不论是长孙皇后还是太子，都仿佛在活生生打破他这一可笑的想法。
　　“今日你为何登门？”李泰索性席地而坐，倒也不顾及往日他所追求的礼仪风度了。
　　太子殿下的视线幽幽地望入百花深处，这寂静的夜来，花瓣总有些模糊了轮廓。他捋着袖子，稍显薄凉地说道：“此前之祸，你以为是屈辱？你确实愚蠢，竟不知阿娘为了护你，究竟做出了何事。”
　　太子殿下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的李泰，在这一刻的他是彻底的淡漠冰凉，宛如一头猛兽已然撕裂了套头的束缚，有些恶意地流露出浓郁的黑暗来。
　　这让李泰有些瑟缩。
　　这不是他所认识的李承乾。
　　“喵呜——”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轻柔的呜咽猫叫，轻得近乎有些让人无法发觉。只李泰现在心神紧绷，任何的杂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在他的视野中，太子瘦削的身子微微动弹了一下，那种铺天盖地近乎要把他压垮的压力骤然消失。
　　他重新理了理衣襟，又变作温柔有礼的模样，如同往日那宽容的兄长来。
　　“李泰，好好活着。”
　　待这寂静的演武场中空无一人的时候，李泰握着自己已经酸软到抬不起来的胳膊，这才感觉到一种由心而生的恐怖。
　　方才太子那模样，李泰从来都不曾见过。他所熟知的太子大哥，从来都是温柔和善，大方端正，那完美的形象从来都是得到朝臣大儒的赞誉。
　　若非，若非这两年太子的脚疾渐渐加重，那偶尔流露的暴躁情绪让他的声誉有些受损。而圣人对李泰无止境的包容宠溺，让他有些乱了分寸。
　　哪怕圣人同样是如此疼宠李治，可九弟如今方才八岁。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他的阻碍。
　　是了，在他看来，李承乾是他登上太子之位的阻碍。
　　而这种想法又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在贞观七年，欣儿被接入宫中抚养的时候；或许是在贞观八年，太子偶尔的情绪偏激之中；又或许是在贞观九年，他自己那无休止疯长的欲.望……进一步至尊之位，他如何不想要呢？
　　李泰咽了咽喉咙，下意思摸了摸他肉肉的脖子。方才在他与太子搏斗的时候，有那么几次，方天画戟有意无意地擦过了李泰的脖子，直到现在他还能回想起那一瞬间的畏惧。
　　李泰摊开四肢往后平躺在演武场地中来，抬着头看着那狡黠的月光，既是洒在地面，也打在他的身上。
　　阿娘为了护着他……
　　他侧过身来，把自己缩成一团，呜咽声渐起。
　　把他关在府中，其实是为了庇护他吗？
　　…
　　三月时节，暖风吹拂，一路自明德门进来，宫墙偶有探出的花枝，无不是新鲜的色彩。
　　行至崇贤馆内，李翼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算不上是最早来的，屋里面还有其他几个宗室子弟。他随意地同他们打了招呼，然后就有些困顿地趴在桌面上。眼下崇贤馆学士还没到，太子更是还会来点卯，他们这群学生们是随性了些。
　　他昨天晚上熬夜做了点事情，早晨还得是家奴在他耳边大呼小叫，才总算是把李翼拖了起来。这一路走来脚下这还有些虚浮的感觉，当真是困到无法反应了。
　　这崇贤馆内汇聚着皇家诸多的书籍，便是进来的时候都能看到琳琅满目的书架，更莫说这里还是宫内书籍校理的地方，本该是极为清贵不说。只是他们这群的身家本就是站在顶端，世人以为触不可及的事情对他们说是家常便饭，倒也少了几分敬畏。
　　当然，对着那群崇贤馆学士并着侍读东宫的大儒们还是要尊重的，就连太子殿下偶尔也会被他们训斥，他们又如何敢不警惕些？
　　只不过这警惕，大多都是面子功夫罢了。
　　李翼本是想趁着崇贤馆学士过来前小睡一会儿，可耳边不知何时开始响起聒噪的声音，这让他怎么都睡不下去，这才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
　　这里乃是崇贤馆，怎么会如此嘈杂？
　　当李翼抬头看着喧闹的方向时，却惊得目瞪口呆。
　　那被围在当中的，竟是虞玓！
　　即将要打出来的哈欠被李翼直接吞了回去，虽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着虞玓身旁围着的那几个瞧着就不是一副好相与模样的宗室子弟，他当机立断站起身来。
　　“你是哪家的？”李翼走近的时候，正好听到有人发问。
　　这句话听起来其实并没有什么毛病，只是看着那个发话的人嬉皮笑脸，冲着身旁的人挤眉弄眼的戏弄模样，便知道其实还是不安好心的。
　　这馆内就这么十几个人，李翼自然是认得他。
　　李茂，乃是徐王李元礼的嫡长子。徐王向来廉正恭谨，因有善政的名声，得徐州都督，其子李茂入得崇贤馆读书。
　　能来这里读书的，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就是朝廷重臣。
　　换句话说，他们大多是打小就认识的。
　　虽然虞玓在年前曾经参与了宫廷宴会，也算是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风头，但是那个时候这场盛宴主要还是面向那些当朝大臣，如果不是如李翼这种有事在身不得不混进宫去的人去，不然那些宗室大多是没有参加的。
　　李茂也是其中之一。
　　李翼深知李茂此人虽然骁勇善射，可其人性情恶劣记仇，容易惹下乱子，他可不想虞玓与这样的人发生冲突。
　　在李翼凑过去时，虞玓语气平淡说道，“你又是哪家的？”
　　这话一出，倒是让那几个围着的人有些愣住。
　　还从来未有人问过他们这样的话。
　　李茂打量着这瘦弱的小郎君，倒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有哪来的底气敢来质问他们。莫说是寻常人家，纵使是朝廷大臣的子弟，对总是宗室少说也是从容有理，哪有这般来就质问他们的说法。
　　只不过他们虽是这么想着，却也不反思自己方才的态度却是更为恶劣。
　　李翼蹙眉，护在虞玓的面前说道：“这是永兴县公家的虞玓，今日才来上学。”他这几月倒是没有和虞玓见过面来，但他也不是愚钝的人物。
　　那日虞玓在宴会上大放光彩让圣人惦记着了，那么圣人特点他崇贤馆读书，那也并不稀奇。
　　“原你就是那虞玓。”李茂挑眉，同身旁的人笑道，“我看年纪不大，脾气确实不小。”围在身边的人多少有些恶意，哪怕是李翼护着，倒也不见怯懦。
　　大家都是相同的身份，又有何惧。
　　“某观您，却也是只长个子不长脑。”小郎君的话如清风一般从李翼的背后飘来。站在李翼后头的虞玓虽然被挡住了视线，其面容看着平静，可这话听来实则针锋相对，丝毫不让。
　　坏了。
　　李翼立刻就想到了当初他和虞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时候柴令武可是被他怼得无话可说。虞玓看着虽然是寡淡平静，可从来却不是个能忍让的脾性。
　　别人抢他一分，他便要夺人一分。
　　果不其然，听到虞玓的话后，李茂当即勃然大怒，“这是什么章程？你这是从哪儿来的教养，竟是不知尊上敬长，张口闭口便是恶语。”
　　虞玓从李翼的背后探出头来，眼神平静地看着李茂，“您已经从别处听闻了有关某的形象，既心中已先预设了立场来欺辱某，就莫来说某对您毫无尊重。您也不瞧瞧自个儿，配吗？”
　　他一口一个“您”听起来虽然毫无脏污话语，却把人气得人仰马翻。
　　“扑哧。”
　　这笑声极其小声，纵是环顾四周，也找不出来是谁在偷笑，但是这屋舍里已经聚集了十几号人来，全都是极尊贵的身份，而虞玓这话就是让李茂在这群人面前全然下不得台面来。
　　李茂气急，就要来捉虞玓。
　　虞玓往后倒退一步，复缩在李翼的背后，有些忧愁地看着自己的胳膊，幽幽地说道：“还望您把那腱子肉收一收，某不过一介文弱书生，抵不过您这一拳头的打击。”
　　李茂握紧拳头，瞪着就拦在他前面的李翼，以眼神试图威逼他让开，在不得行后，又气冲冲试图去看那虞玓，“我竟是不知道如你这般的人也能进来崇贤馆读书，我倒是要看看你这文采能有几分能耐！”
　　“哦~”虞玓再慢吞吞探出头来，看着就在一胳膊之外的李茂，却是伸出手点了点门外，“不巧，点某来的人，正是圣人。若是您有任何的异议，自可同圣人去分说。某却是不会拦您，门就在这，请。”
　　李茂先是被李翼挡着，继而被虞玓这话逼得的脸色青紫交加，一时之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他又怎么可能当真去找圣人来分辨此事？！
　　纵然是站在交战双方中间的李翼，在面对李茂这张各种颜色都有的脸，那也当真是快忍不住腹中的爆笑。
　　虞玓不是那般冲动的人，每到一处就要先给自己惹下仇敌来。这李茂起初的问话虽然看似平淡，那无论是言行举止都透露着蔑视与恶意。
　　这崇贤馆其实也是有着诸多小圈子。
　　如杜荷李翼他们几个是在一处，眼前李茂这几个也是在一处，旁的还有几个世家等等。虞玓初来乍到，若是在这第一日便被人下了面子，纵然是日后由李毅他们护着，却也不会是什么好事来。
　　如今虞玓早不是当初浮萍般的人物，他一人的失利，便代表着其后虞家门面有损。而这馆内多得是天骄之子，今日这事所代表与可能引起的影响巨大。
　　他不喜这种牵连的说法，本该一人做事一人当。
　　可世事已然如此，再则以虞玓的性格，自当不会任由李茂这般欺辱他来！
　　李茂分明是知道虞玓是谁的，却故意装作不识得的模样，以居高临下的态度来质问虞玓。那不管他后头究竟是谁，又可能是谁，虞玓都不会容忍！
　　王爷又如何？
　　纵是九五之尊，却也不是没被人拉下马过！
　　站在前面的李翼却是有些知道这李茂敢如此冒进的原因，除开虞玓所说的“预设立场”外，实则还有因着虞玓的身份。
　　虽他乃是虞世南的侄孙，可到底不是一脉。
　　毕竟不管是杜荷还是李翼，甚至是眼前这李茂，他们将来都是需要继承父亲的位置，故而他们的身份是有些重量，而其他宗室也自当是如此。可是虞玓却是不同，他虽然有些得到圣人的青眼，可毕竟他没有继承爵位的可能。
　　哪怕有着虞世南相助，可有些事不是助力就能平步高升。
　　投胎是个技术活。
　　今日此事如若是换了虞陟来，却还有些不同。
　　少说李茂会收敛一二，不敢登时就这么发作下来。
　　李翼不想虞玓同这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继续说下去，正打算强拦住那人不再继续，纵是撕破脸皮也好过虞玓当真与他在这里干起来。
　　虞玓……此子心性偏执，可不是只会口上说说的人。
　　“你们在做甚？”
　　就在这满室寂静，而李翼还未说话的时候，屋舍里的人就听到一句温和的问句。
　　忽然听到这句话，屋舍里的人竟是全都散开来，齐齐看着门口的方向。
　　那一身儒雅深衣，俊秀温和的模样……正是太子殿下！
　　他们来不及说些什么，这一个个齐齐朝着太子行礼，没想到今日太子殿下却是来得如此之早。
　　虽说太子还是在读书的年纪，但毕竟他已经跟随圣人开始处理政务，故每日他在崇贤馆内待的时间确实不长，偶尔只在下午才来，崇贤馆学士对此早已心知肚明，从未说过什么。
　　虞玓随着旁人行礼，在他还未完全拜下去时，就有一双手牢牢握住了虞玓的胳膊把他强拉住。那双手虽然看着瘦弱却有着极大的力气，虞玓不得不随着这股力道站起身来。而还未抬头，一种熟悉微辛的香味就扑面而来，让虞玓有些恍惚着到底是他身上的安息香，还是来人身上的味道。
　　虞玓抬起头来，便看到了就站在他面前的太子殿下。
　　只见太子温和笑着看他，“虞玓，你总算是来了。”
　　虞玓虽然不知太子这话是何意思，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某多谢太子殿下的美意。”他虽未透明，却已经隐约点了他已经清楚他会来崇贤馆的缘故，正是因为太子殿下。
　　太子那温柔的笑容掺了几分真实来，“你还是这么恭顺有礼。”
　　太子殿下还未松开扶着虞玓的胳膊，看起来对这位初来乍到的小郎君是颇为亲厚。而他所说的话，就连李翼都忍不住抽搐了下眼睛。
　　要说虞玓这般性子还能算得上恭顺有礼，那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伶牙俐齿之人了。
　　明眼的人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这是在维护虞玓。
　　那就说明方才他们所说的话，大半都落在了太子的耳中。
　　只此一事就足以能让李茂进退不得，心里忌惮。毕竟他们这里虽然有各个小圈子，许有诸多的心思来，可只容有一个效忠的对象，那便是太子。
　　若是惹了太子发怒，这与他将来的仕途极为不利。
　　只不过后面看来太子倒也未曾发怒，只是这么轻轻地一笔带过之后，刚才那一场风波就彻底消弭，也没有人敢再去提起。
　　而后面在崇贤馆学士来了之后，这崇贤馆内就尽数重归于平静，一个个都开始认真读书起来。太子的位置那是在前面最中正的地方，与旁人有所不同。
　　而虞玓在风波消弭后，则是随着李翼到他的座位旁边坐着了。他的左手边是李翼，而前面正是方才站在不远处的杜荷。
　　虞玓与他倒是没怎么接触过，只程处弼与李翼的口中曾经听闻过几次。
　　上午读完书后歇息后，太子就翩翩离开了。
　　虞玓先是去同学士那边点卯，确认他的身份后，就领了一份往日的章程回来。其上大致写了些这每日的功课时间等，这些功课可谓是包罗文武。
　　李翼凑过来看了两眼，嫌弃地说道：“本来秦怀道也有可能来读，可这些文学功课对他们来说不亚于天书。这一个两个跑得可真快。”
　　崇贤馆的清贵有他的独到之处，这份章程拿出来，却也是从清晨到日暮，除了中午歇息的时间外，近乎都排得满满当当。而他们这些尊贵身份的门生倒是一个两个都不敢说些什么，只敢埋头苦读。
　　杜荷也凑过来看着虞玓的模样，笑着同李翼说道：“往日总是听你们在说虞玓其人，我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
　　杜荷身材高大，相貌宽厚，看起来就是一位标准地从画卷中走出来的世家子弟。
　　李翼挑眉，拍了拍虞玓的肩膀，“他可厉害着呢，难不成你以为我们在骗你？”
　　杜荷笑着摇头，那模样看起来是对李翼这自得的模样很是无奈。
　　李翼却是看了看左近没有旁人，颇有些八卦地凑近了些，“虞玓，你与太子殿下可是有其他的渊源？”他这习惯还是学了程处弼的。
　　不过此事纵然是来问虞玓，虞玓也是不知。
　　若说渊源，可是那份救命恩情他并不打算同太子提起，若是日后有事要帮，自当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正是因为这般，可太子的这份隐约的亲厚，又是从何而来呢？
　　见虞玓摇头，李翼就有些奇怪地摸了摸下巴，“若不是如此，那太子怎么会特地来这么一趟？往日他可是常在午后才来。”那时的政事多是忙完了些，余下来读书的时间还是有的。
　　杜荷却是说道：“莫不是虞玓合了太子眼缘也未可知，今日这般提前来的事也不是没有，倒也不必都推在虞玓的身上去。”他一边说着抬手搭在虞玓的肩膀上，一边用眼神示意李翼。
　　李翼的反应很快速，一下子就回身瞥到了正站在他们后面的李茂几人。
　　李茂见着虞玓身边有两人护着，尤其是杜荷身材高大，那手搭在虞玓的肩膀上，又笑吟吟看着他们的时候，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往日杜如晦那老头的狡诈。
　　虽然杜相已死，可他们的两个儿子一个继承爵位外放做官，一个入得崇贤馆伴太子读书，这皆是圣人隆恩，轻易不能起冲突。
　　李茂讪讪地瞪了眼虞玓，带着人擦身而过。
　　杜荷平静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虞玓，在这崇贤馆内倒是不必担心，但若是去演武场等地，你需得跟着我们身边，莫要给那李茂可乘之机。”
　　李翼蹙眉，“倒也不必如此，他未必有这个胆量。”
　　杜荷挑眉看着虞玓，“你如何看？”
　　虞玓小脸面无表情，“杜郎君说得是。”
　　杜荷哈哈大笑，抬手揉了揉虞玓的脑袋，“说什么郎君呢，叫我一声二郎就是。”
　　倒是忽略了他们父辈的关系，而以同辈论处了。
　　虞玓不是拘泥的人，落落大方答应了后，下午读书的时辰就开始了，虞玓与他们一同回到屋舍内，听着今日轮值的崇贤馆学士慢悠悠地讲经。
　　在数日后，虞玓发现了这崇贤馆的教学有所不同。
　　历经县学，刘朝生，虞世南与崇贤馆后，虞玓有些明悟。县学的经学博士与刘朝生的法子虽有所不同，但方向却是一致，多是为了日后考试科举。故而这书籍读来就有些专注的方向，不仅是为了学问读书，更是为了做题破题。
　　而崇贤馆不同，他的教授学士多是当朝大儒，其深厚学问功底无不是顶尖的人物。而他们在教导的时候，更偏重的是这学问，而不是为了做题。虽然考试也有，可那大多是为了督促这群身份尊贵的学生，倒也没旁的效用。
　　因而这批学生的身份有所不同，他们不用靠着科举来出头，光是靠着门荫与世家就足以让他们平步青云，轻而易举就得到诸多位子。如杜荷的兄长杜构就是在杜如晦去世后，先是袭封莱国公，外派几任做官，如今身居慈州刺史的职务。
　　他们无需通过考试门路，就已有光明大道。
　　而虞世南的教书方式应当说是在这两者中，他不说偏重学问或是做题，常是应时而变，适事而改。而他本身就是位得人敬重的大儒，这般做法不过是信手拈来，并不是难事。
　　“你并不喜欢这般。”虞世南边说着边落下一子，含笑看着坐在对面的虞玓。
　　虞玓与虞世南下棋从来是两个极端。
　　虞世南走得极快，而虞玓却是极慢。
　　两人于棋艺上本就是有数十年的差距，虞玓若不仔细思考再三，就是这十几目的落差怕是要扩大了。
　　“我确实不喜。”虞玓认真思索着，片刻后捡着棋子落下，“出身并非代表一切。”
　　虞世南长舒了口气，看着这盘又因着虞玓这一目给挽回了局面的棋，“二郎，世上总是有些宽松的道路。如若踏来，却也不是错事。”
　　虞玓沉默，漆黑如墨的眼眸看不出半点情绪，只轻微地呼吸有些起伏。
　　“有些事，总归是要去做的。不是说我做了，亦或是我不做，就能改变些什么。”虞玓敛眉，看着虞世南在对面再下一子，步步紧逼，“我做，只是因为我想做。”
　　虞世南挑眉，“哪怕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有更便捷的门路，却也不去碰？”
　　虞玓眼眸流露出极淡的笑意，望着眼前的老者说道：“既是从一开始就有所抉择，就再回不得头。”他从棋盒里夹起棋，定定看着这盘局势复杂的棋盘，久之方落子。
　　虞世南幽幽叹息了声，复夹子欲要落目，待定睛望着棋盘，却久久不能成行。
　　“甚妙，甚妙啊——”
　　虞世南大笑，那手中的棋子却随手丢在棋面上。
　　“舞剑劫，好一个舞剑劫——”老者抚掌而笑，望着虞玓说道，“有这番心力，纵是多走几步又能如何？二郎若想做，那便放手去做。我不拦你。”
　　其声音苍茫，颇有深意。
　　虞玓叉手行礼，长袖矮地，跪得心甘情愿。
　　此一拜，只谢虞世南这番疼爱退让。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
　　舞剑劫又称连环劫，基本可当做是循环提劫，大概只能做和棋处理这样。
　　*
　　今日又晚了二十分钟，抱歉，所以下午会有二更，希望大家观看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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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王宝业和长孙泽是前后脚到丽正殿外。
　　这小半年下来, 长孙泽似乎也接受了这个下属变同僚, 对王宝业的态度不错。见今日他愁眉苦脸的模样, 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 “这是怎么了？”
　　长孙泽的手劲儿极大，拍得王宝业龇牙咧嘴。他看了眼左武伯，哀哀叹息, “太子殿下布置的事。”他没说是什么事，长孙泽也知趣没去问, 只嘿嘿笑着：“现在你知道这位置不好做了吧？”
　　王宝业连连摇头，却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内侍出来请了长孙泽进去，王宝业就老实继续在外面站着。还未过一刻钟的时间，他就看到孔颖达与张玄素这两位太子属官先后到来。
　　王宝业缩了缩脖子, 眼尖的他早早躲在门外柱子后，免得这两位师父看到他后, 再给太子殿下增添什么罪责来。要说这东宫内什么让他们这批武人最厌烦，莫过于这好些个德高望重的东宫属臣，他们动辄就给太子上折子诉说他的种种罪责，若是感觉说了没用, 转头就直接参到圣人的面前去。
　　王宝业也实在佩服太子殿下的涵养, 竟然能够生忍这么多次。
　　这两位一来，内侍是没如两位武伯中大夫那般拦着，而是直接请了进去。只是这次门没关，王宝业倒是隐隐绰绰听到了殿内的说话声。
　　王宝业只隐约听到了几句, 就不由得掩面不忍再听下去。
　　张玄素正在劝谏太子莫要与宦官接触过甚，这无异于灾祸降临云云。那些之乎者也，王宝业是听不懂多少，却知道接下来孔颖达或许也要如此。
　　王宝业决定眼观鼻口观心，就当做他什么都不知道。
　　洋洋洒洒的篇章中，小半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两位走后，长孙泽这才垂头耷脑地出来，瞧他这模样在方才的对弈中怕也是被牵扯到了。但王宝业既然当做不知，也不会去碰这茬。
　　片刻后，王宝业总算面见了太子殿下。
　　复两刻钟后，王宝业带着一头冷汗迈步出了殿门来。他走了三四步，忍不住回望了身后的殿门，透过隐隐绰绰的屏风后，他还能看到太子殿下的身影。
　　他好似正在低头踱步，思忖着什么事来。
　　而一想到这处，王宝业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当初长孙泽之所以会犯错，会不得不交出来一半的权势，就连他身后的长孙世家都无话可说……到底是真的因为他犯错，还是因为这其中有太子的谋算？
　　现下太子殿下让他做的种种事情，全不能让长孙泽经手来做！
　　不过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既然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就已经站在了太子殿下这艘船上，除了彻底坚定太子殿下的意志，王宝业也别无他法。
　　这个春日对王宝业来说，过得并不是很顺利，但是眨眼间就迎来了炎热的夏天。
　　今年的夏日却极为奇怪。这夏日本应该是极多雨，可热得连树上蝉鸣都叫得有气无力。
　　这日虞玓该是在屋舍内温书，却是被李翼与杜荷给拖了出来。
　　“你成日闷在屋里不憋得慌？近来连日都热得要命，你坐在窗边竟然毫无感觉？”李翼羡慕地看着不出汗的虞玓，他要是在这温度比室外还闷高不少的屋舍里久坐，怕不是得闷出病来。
　　这崇贤馆内的珍贵书籍有许多，直学士与校书郎们是不许放冰块来伤及古籍，纵然是热也只能忍着。
　　虞玓淡淡说道：“你心不静。”
　　李翼撇嘴，“我这已经是坐禅才有的心境了，不然现在我就和李茂他们去演武场跑马了。”
　　杜荷看着现在的天色，忍不住皱眉，“这大中午的，去演武场跑马？他们不会是热出来毛病吧？”
　　李翼耸肩，倒是不怎么在乎。
　　此时虞玓却看到一人凑了过来，只是李翼的反应更快，一巴掌就按在他的脸上，“赵节，你这么平白凑过来，是想吓死人吗？”被他捂着脸的人咋呼了两下才挣脱来，没好气地揉着自己的脸，“我说你手劲别那么大，我这么光明正大走过来，哪里就算得上平白无故了？”
　　赵节乃是圣人之姐长广公主的长子。
　　当初长广公主嫁与赵慈景，夫妻感情甚好，一共生育两子，长子便是赵节。后来赵慈景去世，长广公主带两幼子嫁给杨师道，与其感情也不错，有一子杨豫之。
　　杨师道任侍中，正是宰相的职位。
　　而赵节与太子是表兄弟，且关系一直很是不错，所以在东宫内他混得很开。
　　杜荷笑着说道：“你别理会他，现在他就是憋得慌想找人练手呢。”
　　赵节长腿一跨，直接就站在了虞玓的身旁，笑嘻嘻地说道：“我就站在虞小郎君的身旁，瞧你们再对我动手动脚。你们怎站在这廊下，虽说这外头有风，可还是闷热了些。”
　　虞玓站在宽大石柱的后面，那阴影正挡住这日头。只不过正如李翼羡慕他那般，他确实是一滴汗都没出，就连站在这里也是清清爽爽。
　　只不过李翼提起此事，虞玓就只能想起房夫人逼着他灌下的一碗碗苦药，当真是苦到舌根心肺里去了。
　　虞玓每每面无表情灌完，就只能去外头漱口，然后再吞一块蜜饯。
　　甜后生津。
　　就在赵节试图去戳还在出神的虞玓时，正听到杜荷抬头看着外头那高挂的烈日，奇怪地说道：“去岁有这么炙热吗？我记得连日都在下雨才是。”
　　赵节耸肩，“我在家里听说这京畿附近皆是如此，就怕还有旱情。可洛阳那头却是连日暴雨，这倒是两处极端。”
　　虞玓听到赵节说起洛阳，凝神想了想，“洛阳是否在黄河的下游？”
　　黄河之说法，也是在这两年在盛行起来。赵节还是想了想才知道虞玓在说的是哪条大河，当即点头，“确实是在下游，要是河水暴涨就真麻烦了。”
　　杜荷也说着：“暴雨连日，就生怕会冲垮堤坝。但如这京畿般不下雨，却也是灾祸。这真是下少了不行，下多了也不行。”
　　赵节叹息着摇头，“说是已经急下命令，要那洛阳一带皆警惕些，莫要发生如此灾祸就是。”
　　虞玓望着那炙热的天意，喃喃自语说道：“莫忘了……还有洛水。”洛水贯穿洛阳城内，若是出事，必定是先由洛水而起。
　　赵节心中一凛，正记下此事。
　　只是这般的愿景虽好，却也难敌天意。
　　七月，洛水暴涨溢出，城内漂六百余户，损失惨重。再三月，黄河泛滥，连坏陕州河北县及太原仓，毁河阳中潬。
　　后者急报进京的时候，立政殿内通宵天明，就连东宫也灯火通明。
　　太子随侍立政殿。
　　虞玓是在翌日入宫时方才知道此事，毕竟虞世南已经半退下来，而虞昶的位置还未高到被连夜召集的程度。只是没想到他们当初的交谈竟是一语中的，如此说来却还是有些悲凉。
　　寥寥数语，受苦的却是真实的百姓。
　　赵节与杜荷怕也是知道了消息，今日前来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上头学士正在讲着课，虞玓在下头记着要点。在他书案的左侧，放着他昨夜写好的作业。在这十几二十个门生里面，崇贤馆的学士们不说多喜欢虞玓这个学生，到底是具有好感的。
　　毕竟好学的人谁不不喜欢？
　　大抵是因着崇贤馆本身地位的缘故，入学的学生们重心并不完全是学问，这让教书的学士们也是按时点卯来做事。在这群懒散的尊贵鹌鹑中，突然冒出了一只好学的鹌鹑，这确实是能让人稍稍捡起些兴趣来。
　　故而这小几月来，崇贤馆的学生们发现这群直学士一个两个跟吃了啥兴奋的东西般，比之以往要更为上心认真，捉着往日懒散的他们一个个认真读书，让他们有些苦不堪言。
　　赵节寻到广平公主那里去吐槽，广平公主在入宫后把这件事当做笑话告知了长孙皇后，这就又顺理成章地让圣人知道了。
　　圣人认为妙啊！
　　本来昨日的急报就颇有些着急上火，连带着诏令与赈灾的部署下去后，这气才算是顺了一半。心里还是惦记着灾情如何，在立政殿内多兜了两圈，被哄着小公主的长孙皇后看到，就顺势把前些日子知道的趣事拿来哄着半郁闷的圣人。
　　圣人听完倒是起了旁的心思。
　　本来崇贤馆的设立除了保存宫廷古籍外，也隐约有为太子招揽门客的意思。只高明一直都是恪守本分，从未越距。这让圣人高兴的同时，却也有些担忧，大手一挥让崇贤馆开始招生，并着把一些重臣宗室的子嗣都绑在了东宫的马车上。
　　这事他向来做得溜儿啊。
　　因着有这么一层暗地里的意思，所以教书的直学士虽都是大儒，却不一定是真的在教。毕竟门徒无心向学，这何必花费心思。
　　今日听得长孙皇后说起崇贤馆那群老学究开始下苦力气了，倒是让圣人想寻个时间去转悠两圈。
　　…
　　虞玓方才下学，刚到虞府，就看到刘勇守在阍室里等着，见着郎君回来忙迎过来，“郎君，书铺那里已经做出了合用的印刷器具来。”
　　虞玓挑眉，这话便是说那活字已经能用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决定去东市走一遭。倒也不必备着马车，两人牵马往那东面去了。
　　虞玓在去东宫读书，就时常是自己备马。红鬃马渐渐长大后，对于在外活动的热情比小时候还高，总是在虞玓不出门的日子在马厩里横冲直撞。故而虞玓索性婉拒了房夫人备车上下学的提议，每日带着马驹外出溜一圈。
　　红鬃马总是爱抢前头，两马方跑便率先冲在了前面。
　　待刘勇拍马赶到的时候，早已经被拴在书铺后院里的马驹见到他就“咴咴——”起来。
　　刘勇：“……你还是被拴着，怎得意成这样？”
　　他一边拴着马，一边进了屋里去。
　　红鬃马斜睨着栓在身旁的马，灵动的眼直盯着那一甩一甩的尾巴看。
　　屋里。
　　在那粗苯的工具前，还摆着诸多的界尺，画纸，雕版，并着散落的小块来。因着没想到主家会来到书铺，这杂乱的屋内基本没收拾过，乱得除了匠人坐着的位置外无从下脚。
　　虞玓和刘勇进来的动静甚至没惊动那些埋头苦干的匠人们，身后那掌柜的要说话，却被虞玓摆手停住了。他踮着脚避开那些堆垒起来的雕版，去看那桌子上零散的纸张与活字。
　　那上头的几堆纸张就是方试过的活字印刷，虞玓能明显看得出来这些印刷的字迹比起雕版来说要模糊些，且因着活字不是固定住的，容易错落痕迹。他的指尖摩擦过桌上那些活字来，看得出来这些也都是一个个雕刻出来，然后再顺着捡出字来拼在一处，最后再印刷。
　　虞玓观摩了一圈后，退出来同掌柜的说道：“这月的工钱翻倍，算是他们的奖励。”
　　这钱虽然不是掌柜的出，但他听着实在是肉痛。他本是其他店里的二掌柜，被调来后本想做一番大事，却只看着主家不断往里面投钱，却是半点都没赚，简直是心疼。
　　那大把钱撒出去，让这掌柜的恨不得能扒拉到自己怀里，只其上主家严苛，又有几位账房偶尔盘查，这才不能得手。
　　刘勇这一年多泡在各个店里，对掌柜的脸色再熟悉不过，笑着说道：“又不是你出钱，主家乐意便是，你废那么多话。”
　　他们虽然知道虞玓是主家，却不知道他究竟是何人。且虞玓名下诸多的店铺，在经过虞家的帮助后，挂着名头的人全数改头换面，变作了信得过的人来，明面看来是与虞玓无关。
　　虞玓琢磨着说道：“若是单单只换做活字，虽然一旦常用字雕刻完毕是简单了，可每次印刷同样也多了捡字拼接的麻烦。且木质容易磨损……”
　　掌柜的接口：“但木质的便宜些。”
　　虞玓没说话，在庭院里略站站了后，便与刘勇一同牵了马匹出门去。待到门外后，虞玓神情淡淡，“换了。”
　　刘勇微愣，然后立刻点头。
　　他正欲翻身上马，跟着利索的郎君离开，却没想一回头，他那马却看起来很是萎顿。
　　刘勇生奇，绕着马走了一圈，待行至后头，定睛一看。
　　马尾巴彻底秃掉了。
　　刘勇：？？
　　那红鬃马神了，真听懂他说的了？真他娘个鬼灵精的臭脾气！
　　作者有话要说：四千更新get√
　　*
　　红鬃马（得意）：咴咴——
　　*
　　糖糖砸坏了罐子，我收拾了大半天碎末……真想打她（舍不得），但还是吼了几句orz，唉坏姑娘。
　　*
　　洛水和黄河的数据来自《唐代自然灾害及其社会应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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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崇贤馆内是一片寂静。
　　今日的崇贤馆直学士杜正伦正幽幽站在台前, 精锐的视线扫射着台下的这一群鹌鹑。
　　奇异的是, 今日之鹌鹑一个个都安静乖巧, 就连偶有的交谈声都无。
　　杜正伦随手挑起一篇文章, 漫不经心地念着，“岁月悠悠，复有转折。故天降大祸于斯人, 正苦其心志……”
　　虞玓敛眉，忍住想要吐槽的念头。
　　坐在他旁边的李翼已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更想捂住耳朵以免听到这种胡乱拼凑的文章。
　　杜正伦念了两段后，慢腾腾说道：“好歹这一篇还是有些模样，至少呢，还懂得抄一抄古人的句子，不像前一篇连写错九十七个字, 我观那篇文章怎么也才几百字吧？”
　　这作业是上次杜正伦上值时布置下来的，正好对上了今日来交。
　　杜正伦善写文章, 精通典籍，有心要杀杀这群矜贵生徒的锐气，故而出的题目颇有难度。
　　虞玓那日拿到题目的时候，便知难度。
　　开篇头一句先是在问, “《书》曰：眚灾肆赦。又曰：宥过无大。”先是提了《尚书》里头说, 假如天下遇到灾祸，就应当大赦，宽宥并不是过错。
　　可下面一句却是“而《礼》云：执禁以齐众，不赦过。”这说的是执政者需要严格执行规则, 不能饶恕任何过错。
　　紧接着再加上一句“若然，岂为政以德，不足耻格，峻文必罚，斯为礼乎？”
　　便是成了前后矛盾的关系来。如果要破题，就得详细解释这二者的对立辨析，再从中得出合理的解释来。
　　前半截出来的时候就足以让人晕乎乎，岂料还有下半段。
　　后段提了“《诗》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易》称：利用安身，以崇德也。”先是阐明《诗经》里提到要明哲保身的理论，《周易》则是认为人须得安身崇德，这二者合一，而笔锋一转，却是提起“《语》云：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这一句。
　　为何《诗经》与《周易》提倡保身明德，而偏生《论语》却是主张杀身成仁？难道是明哲者不仁慈，杀生者不崇德吗？
　　这便是两问了。
　　杜正伦果真胸有才气，信手捻来便是一道足以任进士科考的题目，直接以诸经的矛盾处来质问生徒该如何解释，又如何应答。
　　就是这位大概是忽略了一个小细节。
　　虽然现在崇贤馆内教书因着没有太准确的规章来，故而是有些混不吝在教，但是其实在外学府的生徒多是只捡着两三经来读。纵然是这崇贤馆内，也少有面面俱到，能把这题目所提到的五部经典全部通读完备。
　　故而有人抓瞎，也是常理。
　　虞玓在思考破题的时候，便知道这其中还得从字句本身入手。虽观点别有不同，然实乃适时而变，殊途同归，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故而行文需得拿捏住不同观点间的分寸与联系。
　　“虽殊时异致，同归於一揆矣。”
　　这便是虞玓做题时提炼出来的要点。
　　话说回来，此刻杜正伦站在上面悠悠念着一篇篇文章来。
　　坐在底下无论好坏，这一个两个大多都抬不起头来，往日他们从未有过在大庭广众之下由着直学士来念着他们所做的文章。这一句一句念出来，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羞耻的事情。
　　这些学生里面有那么几个总是比较喜欢游手好闲，所以在文章一路上确实有些不如旁人，往日就这么混过去了。
　　可今日这么一句句念出来，哪怕杜正伦什么都没有说，也并没有点出到底是谁所写，可只要看着这堂下有谁低着脑袋不敢抬头，那大致就清楚这篇文章究竟是谁所写的。
　　杜正伦就这么念了大概七八篇后，忍不住摇了摇头，“不知所谓！”
　　哼笑后，他漫不经心开口。
　　“我现在倒是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外出做官的时候，身边都必须要按着几个门客，原来不一定是为了出主意，至少在这润笔上面还是得费些功夫的。”杜正伦似笑非笑地说了一通。
　　这般话说得有人恼怒，却是因着这摆在面前来的证据而不敢回话。若是抬头反驳，岂不是正应对了那糟糕的文章是自己所写？
　　这总共也就这么十几个学生，念了一半也只有三四篇能入目。
　　不过再往后倒是让杜正伦有些放心，或许那些不堪入目的文章都堆在了前头，往后再念的这五六篇却是比较合心意的。
　　“文笔出众，只可内容空洞无物，写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真是配不上这文笔！”
　　“这篇写得倒是不错，看得出来是下过苦功夫的，只是这逻辑颠倒、文笔混乱的模样，应该和前面那人结合一下，要是这两人的脑子能变做一个就当真不错了。”
　　别看人家是大儒，实际上作为文人来说，杜正伦这阴阳怪气也是本分能耐，这话一说出口就憋得人一口气喘不上来。
　　“不错，有框架有肉，虽然大而泛之，但是都说在点子上。”
　　“这篇偏僻了些，虽剑走偏锋，可情感真挚有认真斟酌。”
　　上头杜正伦悠悠念完了好几篇文章，顺便点评几句，遇上合心意的句子，还重复念了又念。这就与刚才的反应有所不同了，被点出来赞誉的文章同样没有明说是谁，可细看看底下有谁跟着摇头晃脑了，那大致也就是他所写的了。
　　在剩下最后两篇的时候，杜正伦看了看，倒是认出来杜荷的字迹，便先挑了这份来看。
　　杜荷算得上是家学渊博，杜家正出过两任宰相，也是这京陇世家的出身。或许是曾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的关系，对于世事还是比其他人知道得要多一些。
　　“这句不错，‘好风好雨，既从于箕毕，时若恒若，复系于休咎，何所适从也？’倒是有胆，直接质疑了《尚书》中有前后矛盾之处，以此质疑经典来做收尾。虽走了偏门，直接远离了原本的题目，若是在考场上，我必定要废黜这篇文章。但是只在文章交流，却是一道不错的思路。”
　　杜正伦颔首，杜荷这篇文章虽然不合适，但是其中的思路倒是可以交流一二。等他读完这篇之后，总算是把前头被气到的郁闷排泄了出去，他心中打定主意，就算是最后一篇，再如何奇怪他倒是也能忍得。
　　不过他认真想想，方才所念的文章倒是还少了一个人。
　　虞玓。
　　他低头看去那最底下那字迹有几分熟悉的文章，微微挑眉，拿起来细读。
　　此时窗外，正悄悄站着好些人来。
　　定睛一看，那却是圣人与太子等人。
　　圣人听着杜正伦的话，忍不住点头，文笔优美华丽确实是让人欣赏来极其畅快，可倘若空无一物，那还不如一道言之有物，却文笔晦涩的文章。
　　简洁，实用，方是正事。
　　今日乃是常朝的日子，圣人下了朝后，就颇有兴趣地招了太子和魏王等几个一起往东宫崇贤馆来。
　　却是要满足他前些日子的念头。
　　从杜正伦开始点评开始，他们就在外头站着了。
　　听了许久之后，圣人轻声说道：“那几个在混日子的，当真是浪费。”他虽然像是顺口一提，但熟悉李世民的人都知道多少是有点火气的。
　　只不过那后头的好几个人的文章确实做得不错，这才多多少少打消了圣人的火气，没有当场发作起来。
　　李泰见着只剩下最后一个，便忍不住说道：“阿耶，不若我们就进去吧？”他已经不想再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文章，虽然后头的几篇确实不错，但是打头的那几篇当真是侮辱了他的耳朵。
　　太子看了看屋内的情况，拦住了魏王的说法，“这里头也就剩下一个，听完再进却也是不迟。”
　　圣人奇怪地发现，在太子说完这话后，李泰就不说话了。
　　这真是有趣，往日青雀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折服的脾气，只不过眼下并不是说这话的时机，圣人摆了摆手让他们不要再说话，继续听了下去。
　　杜正伦对虞玓所写的文章颇感兴趣，这几个月下来他清楚虞玓的功底，再怎么样应当也是过得去的。
　　起头一句，“圣王以刑礼为大忧，理乱系焉；君子以仁德为大宝，死生一焉。”这就让杜正伦不自觉点头，对下头的学生说道，“这句先是明了刑礼、仁德对圣王与君子来说是怎样的重要关系，其后接的两句则定夺了刑礼能治乱，死生可成仁的基调，其关键之处就在于应时而变，应事而改。”
　　头问答得很是妥帖，杜正伦再往下看。
　　待到“虽殊时异致，同归於一揆矣。”这句时，他忍不住称了句好，再念了两句，便摇头晃脑说道，“道有千万，殊途同归。虽然这篇未曾解读经文经义，也没有佐以经典来证明自己的论点。可文笔简练干脆，已经能通其要，自圆其说。今日文章，此当为头名。”
　　他往日也是看过虞玓的文章，知道这郎君向来笔锋犀利，常有出人预料之观点。可今日这文章却能收拢住不当有的锐利，而牢牢地圈在既定的范围内，当真收放自如！
　　杜正伦又狠狠夸赞了这篇文章，端得是极为畅快至极。
　　正值此时，屋外有了些动静，有内侍高声叫道：“圣人至——”
　　屋内直学士与诸位学子一愣，皆是站起身来，齐齐拜倒下去，口称陛下。
　　李世民带着四五个皇子走了进来，他抬手让众人起来，含笑说道：“今日至东宫，便想起崇贤馆内的诸位贤才。莫要多礼。”
　　虞玓抿唇，听到圣人的说法倒是轻晒，这几位必然是在外头听了不少墙角，不然怎能踩着点进来？
　　圣人摆出一副方才至的模样，当然是得顺着圣人的意思来。杜正伦意思意思地讲解了此前考校学生的题目，再把几份觉得不错的文章捡给了圣人看。
　　圣人细细看过后，点头称赞了几篇，由以最后那两篇为甚。在品读后，他兴致大发，随口提问了几个问题，算是来考教考教这里的学生。也有如“夫子曰：‘洁、净、精、微，《易》教也。’今习其书，不识四者之所谓，盍举其义而陈其数焉？”这般的问句。
　　极为简明扼要的一问，李世民连点数人，才有人答得妥当。
　　这场面颇有些尴尬，太子温和地打着圆场，“许是在陛下面前，他们多有敬畏之心，故而答得稍有偏差，却也在情理之中。”
　　虞玓的身量站在那群学生当中，正好被遮掩得极为妥当。避免了当场作答的风险，饶是如此，就连李翼也被点中，答了两三句来，还算是让人满意。
　　在这考校的寂静中，虞玓认认真真地做着一根木头，当做自己是不存在那般。
　　站在前头的太子淡淡地扫过场中的生徒，却是看见了那眼观鼻口观心的小郎君。这从前头往后看，倒是能把底下那群以为自己小动作无人得知的学生们看得清清楚楚。
　　虞玓那认真低头的模样，一瞧就是神游天外，却借着那面无表情的小脸来强装正经。
　　这可真的是有趣。
　　今日这一趟来崇贤馆倒是不亏。
　　圣人也没停留多久，同崇贤馆内的学生宽慰了几句之后，就带着身后乌泱泱的皇家子弟离开了。
　　只不过方才被点名回答的人里，倒是有好几个都面露苦涩，方才他们的回答当真是不算好。
　　要是让圣人因为这种事给记挂住了，那真的不妙。
　　因着杜正伦在读文章的时候全部都是匿名来读，所以除了自己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其他人却是一概不知道的。
　　虽今日被念确实羞耻，到底只要自己不说，还是不会有大碍。
　　在圣人带着人离开之后，杜正伦不管下面那一群的轰动，敲敲桌子让众人安静下来之后，就开始教起书来。
　　可是好些个哪里有心思继续听杜正伦讲课呢？
　　虞玓从事情开始到事情结束，一直是面无表情着小脸，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毫无关系。
　　等到中午下课之后，他们去了偏殿吃饭，在这个时候，李翼这才一脸八卦的说道：“今日，你们的文章究竟是被骂了，还是被称赞了？”
　　虞玓默默吃饭。
　　杜荷笑眯眯地说道，“那倒数第二篇文章说的正是我。”他有些自得的模样倒不让人觉得可恶，反而因着那宽厚的笑容和正直的面相，让人觉得事实就当如他所说的那般。
　　李翼他的肩膀上捶了一拳，然后说道，“我还算不错，处在中间倒也没怎么被骂。”
　　虞玓继续默默吃饭。
　　李翼知道虞玓寡淡的脾性，一贯对这些八卦的事情向来不怎么感兴趣，所以他倒没有去刻意逼问过虞玓今日的事情来。
　　不管好坏，对虞玓来说都还是在情理中。毕竟以虞玓的年纪来说，崇贤馆内的人可都比他要大上几岁。
　　若是夸奖，则足以证明他的才学；若是被训斥了，则是他年龄有限，也不足为奇。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可翌日来上学，那崇贤馆学士却是悠悠地同他们说道，往后这馆内读书，都是要考试来论处。
　　昨日崇贤馆让圣人满意有之，不满意也有之。当初凭着身家挑选出了的人才，有些确实是不错。
　　可是也有滥竽充数的人物，就算这出身再怎么光鲜亮丽，可若是为人不得用，那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恶人，圣人打算自己来做。
　　不过一夜间，他就大笔一挥改了原先崇贤馆内的规矩，更是先定在八月中旬有一场小考，如果是通过考试，一切照旧。
　　如果通不过考试，那大概什么后果大家心中也都清楚。
　　这一出，对某些人来说可谓是晴天霹雳。
　　一时之间，整个崇贤馆内学风顿时积极向上，平时就如同度假般的直学士们，一到下课就被人追堵，那种求学如问道般的态度都让人有些受不住了。
　　虞玓还是按着往日的步调，却是知道若是按着新的规矩来，这崇贤馆内顶多能留下三分之二的人。这还得是稍稍放水的前提下……圣人有了这样的行动，怕是那日的确是在外面看到了经过，且下定决心要整顿这崇贤馆内的歪风。
　　毕竟这崇贤馆可谓是依附在东宫，若是其内的学生都是这般模样，就算是顶天了的出身又能如何呢？提到外头去也不过是败类一个，更是侮辱了太子殿下的名头。
　　因着有这样一层意思在，那些直学士倒是找到了自己熟悉的方向，比之往日的教学要更为严苛，一时之间崇贤馆内不仅向学之心盛行，私底下更是苦叫连天，哀哀叹息。
　　而作为一切的根源，虞玓全然不知地继续投入到学习中去。
　　他归家后，还有虞世南给他开小灶，顺着这几年出的题目开始让虞玓破题来做。
　　彼时科举的制度方才几十年，这不太完善的制度之中，许多钻研的人方才起步。如何破题方才是规范，如何解释方才得当，其实都没有正统的定论。只随性同样意味着偏离的可能，故而这些题目只能是多做多练，形成一定的手感来。
　　虽虞世南本身不是科举出身，于学问一路却是共通的，在钻研了小半年后，便开始依着往年的格式开始给虞玓出题。
　　虞世南所出的题目，就不像是这几年进士明经那般只出一问，却有些类似杜正伦所出那般的题目。是两问、三问、四问等等的结合，而所涉及到的史书典籍不单是一两经，有时涵盖的面很广，有时又是专注于流民灾情等现实问题，并不拘泥于一处来。
　　哪怕是习惯了严苛要求自己的虞玓，都做得有点头昏脑涨，不知日夜。
　　待到一日白霜提醒他，再过十日就是虞陟生辰的时候，虞玓这才猛然从那种沉醉的状态中抽离，抬手按了按胀痛的穴道。
　　虞玓往日的生辰基本是不过的，家中知道了他的习惯后，便只在他生辰那日多添了一碗长寿面来，但虞陟私下还是会送礼物来。
　　虞玓投桃送李，去岁虞陟生辰的时候，是送了他一方墨。只是大郎对于这礼物的兴奋程度，还不如后头带他出去疯玩一场来得快活。
　　故而虞玓倒是有些成算，他们两人的休沐却是一样在五日后，那天便求了房夫人的同意，让大郎出去松活松活。
　　一连被闷在府中大半年的时间，只除了上下学外压根不给出门，这让虞陟差点成了腌白菜，当真是苦不堪言。
　　当虞陟得知此事后，自是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在休沐之日得知这个好消息，虞陟兴奋得直接就拖了虞玓出府。要知他上一次这么快活出门，还得是他答应陪虞玓下棋的时候。
　　想起来当真是凄凉。
　　虞玓的棋艺最初是胜不过虞陟的，毕竟确实是一窍不通。但在不断频繁地对弈中，那水平还是渐渐有所提高。直到最近已经经常能胜过虞陟，而这个事实让大郎异常感激。
　　太棒了，从此二郎不会再来寻他了！
　　虞玓牵着红鬃马走在前头，对后头不知在想什么，边想着还边摇头晃脑的虞陟说道：“你可莫要走在我的前头，红菩提总是会啃别的马尾巴。”
　　虞陟挑眉，“我听闻马厩那里，有一半的马秃毛了，原来是红菩提做的？”
　　红鬃马之所以叫红菩提，乃是其尤爱虞世南赠给虞陟的一串菩提子，每每虞玓戴着，就爱伸长着马脖子去啃，倒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渊源来。以至于后来叫其红菩提，倒也会“咴咴”应着，自此这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她性烈，不可当其面嘲笑。”
　　虞玓挑眉，淡淡地说道。
　　虞陟嘿嘿笑着，那桃花眼挑起的模样，颇像是要亲自尝试一番。只还未成行，就听到主街尽头有马蹄疾驰，嘶鸣连连。
　　那几位骑马的郎君擦肩而过，又猛然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正像是冲着他们来那般。
　　虞玓漆黑的眼眸清透，抬手安抚着有些焦躁的红菩提。
　　为首的那人，却是柴令武。
　　作者有话要说：六千更新get√
　　*
　　本来一口作气写完是最好的，但是难得我困了……感天动地我要努力调整作息！
　　所以今天还有加更，但是什么时候不一定（吸取昨天说了下午但是其实是晚上的教训orz
　　*
　　虞玓的那篇文章引用自全唐文第07部 卷六百六十九，出自白居易礼部试策五道中第二道。
　　而杜荷的文章是《明经策问七道》里的一则，其实文章不能这么拼凑而答，但是两者稍有关联，我就还是写上去了。李世民的那问题出自《策问十三首》
　　（有任何的问题都是作者胡诌，请不必深入理解，谢谢，么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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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柴令武翻身从马背下来, 还没碰到虞玓, 就被虞陟给拦住了。
　　“柴世子, 今日怎这般有兴趣, 来我这虞府门前兜圈跑马啊？”虞陟挑花眼微眯，笑得有些狡诈。
　　柴令武一张俊脸带着些温和，“倒是有事来请虞二郎。”柴令武这话说得直接, 纵使是虞陟也不能提虞玓做主来否决。
　　虞玓牵着马走了过去，“今日是某兄长的生辰, 若非大事，还请换个时间再说。”柴令武看着虞玓欲言又止，再看了看虞陟那护犊子的模样，忽然一笑，“那十天后的休沐日, 还请虞二郎空闲一日，届时我备马车, 恭候大驾。”
　　虞玓倒也不推拒，直接就应下。
　　柴令武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就洒然一笑带着身后几位郎君策马离去。
　　虞陟蹙眉，“他应当不是为自己来的。”
　　二郎应下, 自当有他的道理。虞陟倒也没去干涉。
　　虞玓摸了摸红菩提的鬓毛, 这小家伙像是对柴令武有点印象，瞧着她那模样就像是想要去咬他座下那匹马的尾巴似的，真不知道是打哪儿养来的习惯。
　　“大郎，今日是你的生辰, 旁的事就不要再议了。”虞玓翻身上马，淡淡说道。
　　虞陟耸肩，跟着虞玓一起走。但是走了一半，虞陟才回过神来，分明是他拉着虞玓出府，怎出门后这模样……二郎是早有准备啊？
　　待行至西市他们常去的酒家，虞玓果然说了句，“此前定好的席面，可都备好了？”
　　那酒博士笑着说道：“已经备下了，前头有几位郎君到了。”
　　虞玓这才回头看着虞陟，平静说道：“看来柴世子耽误的那会时间，已经让我们来迟了。”
　　虞陟愣愣地跟着虞玓上了三楼的包间雅座，刚进门就被郑国公家的魏叔璘给勾住肩膀，笑着说道：“前些日子说要与你聚会，你且说着还不能出门，怎今日这生辰就可行了？莫不是要讨我们几个的礼物？”
　　虞陟这一一看去，全是他所结识的好友，有几个也不知虞玓是打哪儿请来的。
　　他心中熨帖，颇有些感动。
　　嘴里说着，“我家中管教甚严，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今日可得亏了我家二郎才能出来。”
　　这席面请来的都是与虞陟交好的，他甫一进来就被人拉走了。
　　虞玓不去管陷在好友中的大郎，避到了旁边去吃茶去。他虽是早有预谋，却也做好了打算定要滴酒不沾，若是再发生上一次那样的画面，怕就是连他也要给大伯娘禁足了。
　　席间热闹异常，都是大半小子，更有行冠礼的年长郎君，吃着酒倒也有了几番滋味，竟是开始作诗来。
　　虞玓听到那头传来的热闹，默不作声继续往旁躲着，是一种全然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嗯。
　　在经过刘朝生和虞世南的双重打击后，虞玓对自己作诗的能耐倒是有了心理预期。
　　但凡这种事情，那向来是不肯掺和的。
　　他吃着茶，魏叔璘从旁边走来，对着虞玓笑道：“你家大郎在那里被人灌酒，二郎不去救他？”
　　虞玓看着这魏叔璘笑吟吟的模样，冷静地说道：“难道方才你没有灌他？”
　　魏叔璘哈哈笑着，“今日他可是这里的主场，不灌他的酒，还能是灌谁的酒？”
　　虞玓摇着头，但眼里也隐约有着笑意，“我酒力不佳，莫说是去帮他，怕是会成为他的拖累。还是让大郎孤军奋战才是。”
　　这说得光明正大，其实就是在看戏。
　　魏叔璘看着虞玓那一本正经实则有些促狭的平静模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笑着离开复加入进去。
　　直至天黑的时候，虞陟是被魏叔璘的马车给抗回去的。
　　虞玓看着虞陟的那匹马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就一齐牵了回去。左不过西市走过去，也要不了多久的时间。只是在出发之前，虞玓和红鬃马商量，“莫要啃人家的尾巴。”
　　红菩提：“咴咴——”
　　“我就当你答应了。”
　　虞玓挑眉，淡淡地说道。
　　他单手牵着两匹马的缰绳，长长的绳子曳在地上，与他隔着些距离。
　　斜阳西下，橘红色的暖光打在身上，初秋的凉意少了点夏日的热情，多走几步后，那主街旁的槐树打着旋落了几片叶子下来。
　　虞玓穿着件蓝泡深衣，宽大的袖子落下后，盖住了手腕戴着的菩提子串。长长的背影落在街上，被跟在后面的红鬃马踩了踩蹄子，然后冲着旁的马嘶鸣了两声。
　　那只马默默往旁边走开了两步。
　　惹不起，倒还是躲得起。
　　虞玓一路溜达回去，在阍室那里看到了在等着的白霜。温婉的妇人看到虞玓回来的清醒模样，虽然面上不显，但他还是能看得出她松了一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去马厩，虞玓弯腰给马抱着马草，“白霜姐姐，我没喝酒。”
　　白霜温柔笑着，“是，我知道郎君最懂事了。”
　　虞玓抿唇，把新鲜的马草给铺开来后，待两匹马都各自埋头苦吃，才往后退了一步。
　　当初跟着他从石城县来的人一共有六个，刘家人现在被他安置在外头的铺子去了，三花岁数太小，也被刘嫂带出去教养。而阿牛已经懂事，开始跟着刘勇在外面跑腿。
　　到最后一直留在府里跟着虞玓的，就只有白霜。
　　“白霜姐姐，你其实跟着他们出去会更好。”
　　虞玓在回院子的路上，敛眉想了想，认真地说道。白霜若是留在府上，想要一家人团聚还是比较麻烦的。
　　白霜轻柔地笑道：“郎君，人心是会变的。”
　　虞玓微愣，轻轻停下脚步。
　　白霜慢慢走上来，帮着他理了理袖子衣襟，轻声说道：“现在我不在家中，他们每日想到郎君的身边还有我在，做事就不会太出格。可若是我也归家了，焉能知道他们是不是也会走那些掌柜的老路子？”
　　“刘叔不会。”虞玓淡淡地说道。
　　白霜退后一步，看着清朗的小郎君，偏头笑着，“是的。”
　　但是他们都没说刘勇会与不会。
　　白霜送着虞玓进了书房，良久，站在门外轻叹了口气。
　　虞玓一路带着他们进京，花着两份月钱，让刘勇负责着来往商铺的联系与交易……这无不是因为他看似寡淡，实则极念旧情。
　　念着刘叔，念着白霜曾经的好。
　　白霜与虞玓的谈话就像是浅浅的涟漪，留着些许痕迹却乍然消失。
　　过了休沐这日的兴奋后，这就又投入到学海无涯中去。
　　虞陟偶尔看了也要给虞玓打抱不平，“早知当初不要你去崇贤馆了，既能点你去那里读书，便是来国子学也是可行的。怎就这般疲劳严苛？”
　　虞玓默默看着懒惰成性的大郎，幽幽地说道：“大郎随我一同去见叔祖？”
　　虞陟立刻拒绝，“那就算了。”
　　虞玓轻哼了声，重新投注在还未读完的书页上。若说疲乏，那自然是有的，但是每日去崇贤馆倒也有别的好处，那便是能常常看到太子。
　　毕竟太子每日还是会去崇贤馆点卯，每每这个时候，虞玓看到他平安正常的模样，就会有种安心感。
　　多少，这位救命恩人算是虞玓当初欲来京城的原因之一。
　　日子眨眼而过，转眼间又是一日休沐，明日过后，就是崇贤馆考试的日子。
　　清晨时分，虞玓换过一身外出的深衣，同白霜说了几句话，就拾级而下，慢吞吞踱步到阍室去。
　　正门外，一辆马车正低调等候着。
　　虞玓上了马车，果不其然在马车里看到了一脸微笑的柴令武。他淡然地在柴令武的对面坐下，平视着这位往日对他有诸多针对的世子，“李茂，是不是与你有关系？”
　　他单刀直入。
　　柴令武有些讶然，不过还是点头，“确实与我有关，但是我没想到他会那般鲁莽过头。”
　　虞玓敛眉，那淡漠的模样看不出神情来。
　　柴令武却是接着解释道：“我真没有让他去针对你，只不过圣人对崇贤馆是何意思，你定也是看透了。我只让李茂去盯着你罢了……”谁想到李茂却是直接莽上了，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虞玓神情淡淡，没有再开口的打算。
　　柴令武也只安静坐着。
　　彼此都知道，这想要请他见面的人到底是谁。
　　这架外表朴素低调的马车走了许久，方才在一处安静的坊内街道停下来。车帘被车夫从外面掀开来，虞玓弯腰下了马车，抬头看着眼前宽大巍峨的王府。
　　——魏王府。
　　柴令武熟门熟路地带着虞玓往里面走，一边还说道：“殿下说莫要强迫了你，以你的谨慎在看到我的时候，大抵也能猜出来是谁来邀。”故而那日虞玓不直接答应的时候，柴令武才选择了定下休沐的日子。
　　魏王府内的摆设无不是精致奢华，看得出来圣人对李泰着实宠溺，就连铺陈的石板都是用着上好的材料。一路沿着走廊去，偶尔能看到来往的女官内侍走动，见到柴令武打头，都避让到一旁去。
　　柴令武怕是常来。
　　奇异的是，柴令武并没有按着套路带着他去花厅内，而是直接带着虞玓来到这魏王府中的演武场。
　　小胖子王爷正在场地中与武师傅练习。
　　坚硬的刀剑交错间，激烈的粗喘声从场内传来。
　　虞玓驻足，漆黑的眼眸注视着这场中的对弈，不多时，李泰失力被打落右手剑。武师傅当即收力，而李泰则是往后摇晃了两步，单手撑着膝盖缓了缓劲头，这才重新站起来。
　　他站起身来看了眼场外，留意到柴令武与虞玓后，倒是松了手把武器递给旁的内侍，接过他手中的巾子一边擦汗一边走过来，“让你们看到这场面，真是失礼了。”
　　李泰不端着架子的时候，那模样并不多么讨人厌。
　　柴令武在他们要转到场外的亭子去坐时，便悄然地消失了。
　　虞玓留意到这点，神情倒是不显，随着魏王到那亭子。先是内侍备好了坐垫与遮风的屏风，在他们落座后，又送来茶水与软糯糕点。
　　虞玓发现，李泰府上的茶水只掺了蜜糖，少了那些奇怪的味道。
　　李泰吃了几口糕点，才总算是缓过来劲头那般，对虞玓说道：“我不爱那些各类奇怪味道的茶水，但那自是古礼，在外还是得佯装一二。”
　　虞玓淡淡说道：“这又不是规矩，既不喜欢，不做便是。”
　　魏王今日的态度，当真是温和过头了。
　　不过这种诡异的氛围倒是没持续多久，李泰握着茶杯说道：“今日请你请来，其实是因着当初与虞玓见面时有些误会。我本以为虞玓乃是那种毫无才华却攀扯亲戚的人，日后渐渐发现其实不过是我先入为主的判断，着实是不妥当。左思右想，还是得与你当面道歉才是。”
　　虞玓吃了口甜津津的茶水，“殿下不必如此，这不过是世人皆有的劣根性。”
　　李泰笑着摇头，宛然不觉那若有若无的讽刺，“我让柴令武去请你，这是因为我不好出面……这中间透过他这么一手，多少也少了些闲话。”
　　且今日除了虞玓外，李泰预备要请来的文人才子还有好些个，淹没在这诸多人中，虞玓便不会那么显眼了。
　　虞玓抬眸看着李泰，语气很是平静：“殿下，你若是答了某之疑惑，此事便算过去如何？您不必再提，也当做此事已然了结。”
　　李泰挑眉，笑看他点头。
　　虞玓道：“某初入长安未有几月，便有一位名谢玄的人与某下套。其叔父谢偃与您有些联系，此事，与您有关？”
　　李泰脸色微变，叹息着点头，“此事，确实是我冲动之下做出来的。”
　　虞玓淡漠，敛眉说道：“某知自身根底，若殿下仅是认为言语冒犯，不至于要如此大动干戈。而除此之外，能搭得上边，又至今没有后续的，唯有此事了。”
　　“你知道谢偃同我的关系？”李泰疑窦。
　　舌根里的甜味后劲过腻，过犹不及了。
　　虞玓放下茶杯，抬起的眼眸清透，“凡事有度，宴会那事还不至于让您如此，那必定还有缘由。某虽未查到谢偃与您的关系，但是听闻他素来有声望文名，这便是线索之一；再则，他落水的时机太巧了，某前脚才知道谢偃此人，后脚他便死了……这速度，未免太快。非是常人能为。”
　　李泰闻言，先是诧异，听到后头来却是有些愤慨，抿着嘴生气说道：“那可不是我做的！要说来，也当是大哥所为！”
　　虞玓愣住，他倒是没想到会从李泰口中得到这个答案，“太子殿下？”
　　李泰今日请虞玓前来，也是半真半假，便一口应道：“你是以永兴县公的侄孙身份入得长安，若非有故，我也不会刻意派人去盯你。虽说我确实给你下套，可我寻的那铺子，可没占你便宜。”
　　虞玓淡漠看了眼李泰，那怎不说盯梢的人所带来的后果？
　　这还叫不占便宜？
　　“某与太子殿下无亲无故，在入京前并不相识。太子殿下又为何会关注某的情况？”
　　李泰困惑，“你与大哥当真不相识？谢偃死得无声无息，那般手腕，只能是大哥的人善后了。如果大哥与你当真不相识，又为何替你出手？”
　　虞玓蹙眉，再把往日的事情翻来覆去想了想，确实不曾发现他与太子有何联系。若说有，那定然也只在宫中宴会后，却是与谢偃这事对不上线。
　　除非……虞玓愣住。
　　除非太子殿下，是记着当年的往事。
　　若硬要强扯渊源，也唯有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四千五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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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玓（面无表情）：某深感此事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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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磨磨蹭蹭，摸鱼真的是世界上极快乐的事情，仅次于第一名（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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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这所谓的救命恩情, 虞玓虽然一直谨记, 却不认为太子会记住。那毕竟过去许多年, 与被救者来说是大事, 可与施救者而言不过是随手而为的小事。且当初虞玓的岁数尚幼，那当初的模样和现在也有不同。
　　若非太子彻查虞玓的家世背景，不然近乎不可能。只是除了这缘由外, 虞玓当真找不到第二个理由。
　　李泰观虞玓沉思的模样，悠悠地给彼此斟茶, “虞玓可是有线索了？”
　　虞玓面无表情地摇头，“自然是无。”
　　李泰也不在意，抬手把茶杯推给虞玓，含笑说道：“若是真的想不出来，那也不必继续。只不过是我顺口一提罢了。”
　　虞玓敛眉看着那清澈的茶水, 语气平静地说道：“顺口一提？殿下今日怕不就是为了这个而来？”
　　说是道歉，倒也有几番认真。
　　可一石二鸟, 才是最为理想的事态罢。
　　李泰笑着说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来。”
　　从近来偶尔几次与虞玓打交道，李泰便知道他看走了眼。像是虞玓这样的人才，确实是值得一用。故而他今日前来，倒是也有招揽的感觉, 只不过端看虞玓这模样, 李泰却又有些犹豫。
　　虞玓这把刀太锋利了。
　　不仅伤人，却也是伤己。
　　像他这般的人物，过于刚直就容易拗断，这一路行至官场, 又会留下多少的麻烦？
　　良善难为。
　　对面魏王的心思，虞玓并非不明白，只不过他并不想顺从。
　　不过是互相揣摩罢了。
　　魏王有魏王的心思，虞玓，却也有他的成算。
　　有太子在一日，虞玓都不可能站在魏王同一侧。
　　待虞玓离开，还是柴令武送他回去。
　　顺带还塞满了一马车的赔罪礼物，虞玓幽幽地看着那些东西，“倒也不必。”
　　柴令武耸肩，懒散地说道：“这是殿下的意思，你总不能让我再塞回去，我也没胆。”
　　虞玓淡淡地说道：“你一个世子，就是在给人当跑腿的？”
　　柴令武的脸色崩了崩，随即恢复了正常，“那你一个崇贤馆的门生，不也得跑到这魏王府上来？”
　　虞玓挑眉，望着柴令武说道：“至少我跑这一趟，不就知道魏王殿下想做什么了吗？”
　　柴令武心中一突，面上却是笑着，“殿下不过是想赔礼道歉，此事不正是你应当知道的吗？”
　　虞玓漆黑如墨的眼眸盯着柴令武，片刻后轻哼了声移开了视线。
　　柴令武回到魏王府中，同还在演武场中的魏王殿下说道：“殿下，那虞玓好似发现了什么。”
　　李泰轻笑，“他如果真的有哪里值得被大哥看重，那自然是有些才略在身。且以他的文章来看，虽然岁数小了点，但是磨炼几年也还是能用。”
　　就是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如他猜想的那般，太子大哥对这位另有青眼了。
　　这一来一回确实是不费功夫，虞玓甚至还收获了一大堆珍贵的礼品。只是他懒得看上一眼，一概都让人归到库房里面去。
　　虞陟撞见他回来，还有些奇怪，“你怎这么快就回来？”
　　虞玓瞥了他一眼，悠然说道：“难不成大郎希望我陷在那里回不来才好？”
　　虞陟挑眉去揉他的脑袋，嬉皮笑脸地说道：“我还是喜欢你现在的模样，当初你刚来那会，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冰娃娃，戳一下都不动一下那种。”
　　现在至少这张小脸是有温度的，哪怕再淡，也有情绪的微动。
　　虞玓面无表情地拍走了大郎，径直去拜见了叔祖。虞陟一见虞玓去的方向，登时就不敢再追了。
　　虞世南在家等到虞玓前来，还是有些诧异。
　　“今日不是与人出去顽了？”他出门的消息，虞世南还是知道的。
　　虞玓默默地在虞世南的对面坐下，“是柴令武。”
　　虞世南收着棋子的动作微顿，轻笑着说道：“原来是魏王殿下。”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需要打弯。
　　虞玓颔首，就把事情的起因经过都告知了虞世南。
　　虞世南呵呵笑道：“魏王怕不是要看太子的态度。”
　　至于为何太子待二郎如此，虞世南倒也没什么头绪。只是天上没有掉钱的好事，这反而需要警惕。
　　虞玓也是这般认为，魏王这所谓的道歉，到头来还是一个由头罢了。
　　并非带了点真意，就枉顾其中的虚假。
　　可他有一点不解，“今日哪怕魏王在试探我与太子殿下的关系，但瞧来却过于亲和了，总该有个缘由。那三月禁闭倒真的让魏王改了脾气？”
　　虞玓敛眉，这总归是奇怪的。
　　魏王再如何爱才，总不会真的礼贤下士至此。
　　虞世南瞧着虞玓那敛眉思考的冷静模样，轻笑起来，“怎就这么敏锐？无非是清了清某些不该动的心思，再不清楚，怕是得离开长安了。”
　　虞玓微动眉头，如此倒也是正常。他不过是刚巧撞上魏王要装乖的时候……就不知道是真乖，还是假乖了。
　　他看了眼虞世南，忽而问起了旁的事情，“我观长安城内，有风采与才子名头的人，多是世家出身。但从此前卢家等人的反应来看，他们对这皇权与官场颇有不屑一顾的模样。只我看这官场，多的是世家林立，依旧如此。”
　　虞世南清楚虞玓向来是敏锐清晰的，只有些事情是他少了那日积月累的积淀，故而看不透而已。若是他再在这长安内多待两年，就清楚许多了。
　　“不过指的是山东士族罢，多少现在都是在吃着老底过活？魏晋隋朝都下来了，尤其是在前两朝常与皇家联姻，你以为他们当真看不上权势名利？”虞世南不假人手收拾完棋盘，慢悠悠地说道，“是朝廷圣人容不得，故而他们才‘看不上’而已。”
　　虞世南一旦点透了其中的缘由，虞玓便清楚这是何意了。
　　圣人从来都不满世家的名声远甚于皇家，就连在这眼下的重压下，朝中大官还是有人忍不住对山东士族的推崇，哪怕是偷偷地也要与世家联姻。
　　五姓七望的名声可谓是上达天听，下到黎民了。
　　圣人又怎会高兴？
　　思考清楚这点后，虞玓还是摇头，“虽圣人已经做出了这般的表态，但往后如何还是无法确切。世家不如以往，可他们的士族子弟要入官，怎么都比寒门学子简易得多。纵然不通过科举，仍旧是有其他的法子。”
　　纵然李世民想要压下世家的势力，可本身李姓就是从世家脱颖而出，而簇拥着皇室的长孙姓同样世家。再往下捋，刚正不阿的魏征让子弟与山东士族联姻，虞世南本身就是南朝世家的后代，杜荷是京兆杜家的子嗣……便是这么一顺，纵是虞玓的出身，同样都沾染着世家的味道。
　　世家林立，寒门又如何能出头来？
　　虞世南已经从虞玓的话中感觉到某种不妙的苗头来，他略停了停动作，细细地看着虞玓那沉静的小脸，“这样的想法，是什么时候有的？”
　　虞玓淡淡说道：“石城县。”
　　虞世南知道环境的不同会造就不同的性格来，如虞陟那等疲懒偷滑实则大智若愚的，也有虞玓这种看来寡淡内敛实则内有锋芒的，只是纵是如此，虞玓这透出来的意味，还是有那么一瞬间，让虞世南感觉自己已经老了。
　　年少意气啊！
　　他平静地看着虞玓，“科举，就是二郎认为的明路？”
　　虞玓轻叹口气，知道许多的事情在这位老者的面前来都是极为清晰的，“若是以眼下的科举来论，自当是不公平的。旁的不说，现在的科举虽然一年有几百上千人参加，偶尔有几人能侥幸通过，多半是家里有点薄产的。然这还得是因为上层诸多世家看不上眼这样的门路。”
　　他言至于此，低头吃了口暖茶，“若是他们看中了，以他们的家世与师傅，底层的人如何能拼抢得多？再不要脸皮地说一句来，若是我现在去参与考试，您信与不信，顶多三次，顶多三年，我必定是能中的。”
　　他的字迹就是他的招牌，他的名字同样是有力的佐证。
　　礼部下的科举考试压根无需糊名，光是虞玓的名字这么呈现上去，无论好坏，他便比常人先博得了百分的好感。再有圣人曾对他文章的夸赞……简直是白送上门来的好处。
　　虞玓一字一字地轻声定音，“这样的结果，我却是不要的。”
　　虞世南收敛了此前那轻松的笑容，沉沉地说道：“若要改变，谈何容易？”
　　他这二郎所说的不多，可他所想要的，却不仅仅是这科举的改变，他更想要的是如今天下局势的变化！
　　世家世家，他要扯下的，正赫然是这些牢牢霸占着晋升渠道的世家。
　　虞玓偏头看着虞世南，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来，“叔祖，这二者并非是对立而存的。只是，贪多了难嚼烂，我只不过是想让那些吃多了，吐出来而已。
　　“莫说世家苦，这世间的人再苦，苦得过那些芸芸众生，苦得过那些近乎被堵死了所有上升渠道的寒门学子……叔祖，您与大伯大伯娘皆疼我，便是以为我苦。然我纵是再苦，苦得过那些一年耕作三百日，一日遭灾一场空的农家吗？”
　　虞玓的语气是平静的，神色是淡漠的，可那吐出来的字句却如同带着灼热的温度，烧得人遍体发凉。
　　虞陟说他变了，比来长安那段时间更柔和了些。
　　只是虞玓从来都没有变过。
　　这场谈话倒也没有个对错的结论，一老一少就当做事情没发生过那般，虞玓还陪着虞世南杀了两盘棋才回来。
　　嗯，惨败的两盘棋。
　　老者怕不是把这几十年的功夫给使出来了。
　　虞玓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这种痛快的惨败局面了。
　　这日结束，翌日便又是让崇贤馆门生哀哀叫苦的一日。整一日的时间都空出来，就留给这十几个人考试。
　　往日还有吵闹的屋舍内，杜正伦看去那一个两个都在埋头苦写，就连吃食的时候，都是内侍特地送去的容易克化填饱的食物。而要出门解决身体需求，还得有内侍跟着，一人一人放行，不可同时进出。
　　这是太子殿下吩咐的，他还另下了一道旨意，不许任何人在考试期间有任何的交流，若是有这种偷奸耍滑的举措，直接驱出考场。
　　这种若隐若现的强势，在禁卫军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让人服帖。
　　虞玓在拿到题目的时候，就有些出神。
　　寥寥数语，其心可叹。
　　实哀民生之多艰。
　　暮色西下，渐渐地，这屋舍内离开的人越来越多了。写完自己的卷子就能上去交卷出宫去，还未来得及写完的四五个人在不久后发现，屋舍里点了摇曳的蜡烛。
　　这种宫中贡品自然是用得最好的蜡烛，白净的蜡条上光火明亮，照得屋舍内有些明晃晃。
　　虞玓板正着腰身，笔墨在白纸上勾勒着，那漆黑如墨的眼眸定神地看着慢慢填充完的卷子，许久后他轻轻出了一口气，停下笔来。
　　与此同时，也有人与他一起停笔。
　　虞玓抬头，却是今日位置坐在他旁边的杜荷。
　　两人面面相觑，虞玓冲着他轻轻颔首，待卷子的墨渍干透了后，两人一前一后去交了卷出门去。待离开那门口的禁卫军好几步后，杜荷叹了口气，“今日可真是紧绷一日了，没想到是这般场面。”
　　虽说是考校，但是这考试一事也是常有的。可这阖屋都围着东宫的禁卫军，那种无形的威逼压力就从肚子里爬出来，窜到那背脊上让人无法忽视。
　　虞玓平静地说道：“端看今日的题目，这场考试怕是别有用意。”
　　杜荷意有所指地说道：“看得透才好，那些看不透的，怕是……”
　　已经没有留下的余地了。
　　今日的局面是如此的明显，赤.裸裸不过是一场排除异己。虞玓敛眉，若是再有新人来，按着今日东宫的意思，怕是也得先考校一二，方才有资格。
　　只因着今日的题目确实关乎民生，故而用这种考量来分辨，虞玓并不觉得难受。
　　两人与外面守着的直学士杜正伦聊了两句，各自道别离开后，他们沿着宫道正往外走，却正好正面碰上了太子殿下一行人来。
　　今日李承乾穿着一身淡黄色的朝服，那模样看来比往日要严肃许多。只他的手里还牵着乖巧的晋阳小公主，霎时间冲淡了许多那皇家的森然。
　　两人正行礼着，太子温和笑道，“都做完了？”
　　杜荷自然地替着他们两人回答：“禀太子殿下，已经交卷了。”
　　太子笑着摆摆手，“莫要在这口头上尊敬了，平日倒是少看你这么恭顺的模样。”
　　杜荷拱手，“自然是不能失却了礼数。”
　　只看着他们这一来一往虽正经，但是语气到底还是宽松，看得出来这一君一臣的关系还是不错。
　　虞玓在旁安静站着，他向来不爱这种场合，哪怕是面对他的救命恩人也是这样。好在今日有一个能说会道的杜荷。
　　不过他这一低头，就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在偷看着他。
　　虞玓略一动，稍稍抬头望去，正好对着抿唇半掩在太子身后的晋阳小公主。她的唇色淡淡，那娇弱的模样翻了一年好像也没长多少。
　　太子察觉到了晋阳的走神，弯腰看着正紧抓着他袍子的小公主，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虞玓，顿时就露出一个了然的温柔笑容来，“晋阳，是不是认出来这是谁了？”
　　虞玓微顿，就看着太子殿下牵着小公主朝着他走来。
　　晋阳虽然害羞，但还是跟着大哥小小地走了几步，半躲在太子的身后看虞玓，小小声说道：“兕子认得。”
　　虞玓的手脚顿时有些僵，半蹲下来看着身量娇小的小公主，“公主认得某，那是某的运气。”
　　晋阳抿唇笑着，顿了顿，往前走了一小步，左手还是紧攥着大哥的袖子，踮起脚尖来，右手轻轻按了按虞玓的肩膀，“好。”
　　然后慢慢收回来，攥成一个小拳头。
　　她本就有点气疾，说起话来奶声奶气又带着软软的甜意。
　　这宫里的贵人多是把这位小公主宠上了天，只她的性情还是内敛平和，丝毫没有因为旁人的宠溺而多生娇蛮。
　　太子眼尖地看得出来虞玓那淡漠表情下难得的不知所措。
　　心里觉得有趣可爱，面上却是没显露出来，好生宽慰了杜荷与虞玓两句后，这才让他们这俩刚经过考试折腾的门生回去。
　　太子复牵着晋阳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停下来看着晋阳，“说好了，今日就许你走这么多。”
　　兕子前些日子又生病了，好容易将养好了，宫里的奶娘与女官看得紧。兕子在宫内闷了许多天都不得出门，今日太子去立政殿的时候，这小家伙偷偷躲在门外和大哥求情。
　　太子那时只觉得好笑，“兕子乖，是不是九哥教你的主意。”
　　兕子摇头不说话。
　　太子想了想，换了个人，“那就是四哥？”
　　这下兕子不摇头了，但还是不说话。
　　李承乾再是严肃正经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蹲下来把小公主抱住。这娃娃可爱得紧，对旁人要她保密的东西，那向来是不往外泄露一个字眼。只可惜的是她又是个不会撒谎的脾性，变了个法子问还是轻易就问出来了。
　　李泰未必就不知道，到底是哄着晋阳顽罢了。
　　太子到底是给兕子求了个情，就说出去走走，从立政殿走到东宫，然后就把晋阳再给送回来。
　　兕子很珍惜自己得来不易的出门机会，走得慢悠悠不说，还不许大哥抱着自己走。等说好的路程到了，虽然有些不舍，但是兕子还是松开左手来让大哥把自己抱起来。
　　往立政殿折返的时候，李承乾留意到兕子的右手一直攥成个小拳头来，“兕子，你的右手怎么了？”
　　小公主倚在李承乾的怀里，闻言露出个羞怯的笑容来，靠着大哥小小声地说道：“兕子，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她扭了扭小身子，趴在大哥的怀里伸出右手，在鼻子下稍稍松开拳头。
　　“甜甜的，还带着点辛。像大哥。”
　　那稚嫩的小拳头松开来，就好似当真残留着那么几丝香味飘散来开，顺着呼吸爬到他的心肺骨髓里头去。
　　分明是同样的香料。
　　李承乾把兕子往上抱了抱，让小公主往后抱住了他的脖子。
　　“大哥？”
　　李承乾眼眸幽暗，日头打在他俊秀的脸上，睫毛拖长一片阴影。只他语气还是一如既往，轻柔拍了拍兕子的后背。
　　“兕子乖，大哥……只是在想事。”
　　那淌出来的妄念敛了敛，如同吐着蛇息的蟒蛇。
　　总会渐渐长大。
　　…
　　考试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正如虞玓所料想的那样，少说有三分之一的人被剔除了，这就让原本的屋舍看起来空荡荡的。
　　李翼倒是愉快，他摊手坐在椅子上，在直学士还未来的时候，怎么都是恣意的，“李茂也走了，这还真是让人快活。”
　　杜荷同李翼说道：“也莫要以为就能轻松下来，我看这日后的苦日子还在着呢。”
　　李翼叹气，“那也是无奈，难不成还能不读？”
　　他们这明面上是来读书，其实一个两个难道真的是冲着这个来的？
　　哦，不对。
　　李翼挑眉，看了眼在旁边认真看书的虞玓，这还真有一个。这么冷静寡淡的模样，怎就生出了一颗如此爱好读书的模样？
　　听柴令武说他不胜酒力，等找个日子带小郎君出去吃酒去。
　　虞玓头也不抬地说道：“莫要动歪念头。”
　　李翼笑着说道：“我可什么都还没说。”
　　虞玓把书签夹在书页里，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不怀好意意都从眼神里冒出来了。”
　　李翼叫屈的声音把刚进门的赵节给引来了，他大咧咧地在他们几个的旁边坐下，“你们可知道昨日热闹着呢？有人去官府叫屈了。”
　　杜荷倒是有所耳闻，“你说的难道是去岁的科考学子？”
　　这个话题倒是引住了虞玓的注意，只听得赵节点头，继而说道：“那学子敲了冤鼓，叫屈两件事。一则是考前投行卷，致使考官事前就有所偏颇；二则是礼部科举考试没有糊名，难以公正批卷。”
　　虞玓敛眉，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赵节也正在说着，“这听起来是两件事，实则是一件事，说的便是科举不公。”
　　杜荷倒是对考前投掷行卷这件事没什么反对，“有才学的人或许在考场上有所失利，再加上考前自己以往的文章来做评判，那才算得是合适。”
　　赵节摇头，“这话且不说，但是后面那点，还是有点道理的。”
　　李翼想了想，“我记得这释褐试不是会糊名吗？”
　　虞玓淡淡地说道：“你说的是礼部考后那个只要考试，就必须会通过，甚至没有成绩，还出过旁人去代考的关试？”
　　释褐试的别名是关试。
　　李翼此前是没怎么关注过的，听闻虞玓这么一说登时有些吃惊，“那这等考试有何用处？”
　　前头该糊名的不糊名，后面这不重要的考试倒是糊名了，这两相之下，倒真的看出些不公来。既关试有糊名，足以看得出来还是清楚糊名的重要，可既然如此，那又为何更重要的科举考不糊名？
　　这事能引发他们这群崇贤馆门生议论，那自当也会传到圣人的耳中去。
　　那敲鼓鸣冤的人乃是岭南道柳州新平人，他身披麻衣敲了冤鼓，因着所呈情的内容过于敏感，最开始的时候是被强压下去。而后那名为张如是的学子不满，竟是跑到那朱雀大道上去等。
　　待有那大官去上朝，便强拦下诉苦。
　　那位倒霉催给拦下来的人，正是房玄龄。
　　这事闹到宰相房玄龄面前来，雍州官府再不敢再坐视不理，忙就着这冤屈因果开始盘查起来。故也是因为这般，才很快传到了圣人的耳中。
　　彼时殿内正有太子，魏王，晋王并几位重臣在。
　　房玄龄话音落后，圣人蹙眉片刻，缓缓说道：“诸位有何看法？”
　　身任雍州牧的李泰脸色不大好看，这件事他还是昨天才知道的，底下的人拦着不报，却也没抓住那张如是，竟是直接惹到圣人面前来。
　　太子悠悠说道：“儿臣以为，这学生，言之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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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秋高气爽, 大兴坊内, 卢文贺正急急往门房去。
　　虞玓有些无奈, 倒是抢进门去扶住了差点踉跄的卢文贺, “卢兄，为何这么着急？”
　　卢文贺哈哈大笑，把等在门外的虞玓给拉进来, 笑着说道：“让你这么多礼，还生得在门外等着。今日合该是你休沐的日子, 我说你怎能过来呢？”
　　虞玓是来给卢文贺送题目的。
　　虞世南近来给虞玓出了不少题目，只要他破题与写策头，旁的一概先不理会。
　　在苦命埋头写的时候，虞玓想起了他明年还要赴考的友人，请示过虞世南后, 就把那些题目与要点拾掇拾掇，整理后来送给卢文贺。
　　卢文贺得此大礼, 很是激动，握着虞玓的手腕不知道说什么好。
　　虞玓平静地说道：“当初卢兄助我良多，此举不过是投桃送李。”
　　卢文贺一挥手，拉着虞玓在旁坐下, 感慨地说道：“近日来, 我们这几个人可都是义愤填膺，方才何光远带着人出去喝闷酒去了。”
　　虞玓蹙眉，“是柳州人氏张如是那事？”
　　卢文贺先是一愣，然后说道：“柳州人氏？原来他叫张如是。那确实是此事。”
　　张如是敲冤鼓后, 不多时圣人就召见了他。
　　只事态会如何发展，现在还不清楚。
　　卢文贺说道：“我听说还有人不支持糊名，说是公平较量，怎就害怕名字出现在卷头上！”
　　虞玓有些薄凉，“多半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此事倒不必担心。合该有个好的结果。”
　　卢文贺见虞玓说得这般笃定，既是高兴，又有些奇怪地问道：“那是为何？”
　　虞玓道：“这些日子馆内也曾就此辩论过一次，多数人都以为糊名大有其用。中途太子过来点卯，许是听到了门生的辩论，倒也是略说了几句。我观太子的态度，应当是会稍有改进的。”
　　如今太子参政，他的建议多少在圣人面前还是得用的。
　　卢文贺叹了口气，“其实虽然义愤填膺，但我们多少也清楚，每年的名额都在少数。纵然是我们明年再参加，大半也是不能通过的。”
　　虞玓淡淡说道：“莫要妄自菲薄，还未成行，谁也不知道结果。”
　　卢文贺嘿嘿笑着，“这倒也是，左不过就回家去做一个农家翁，也不是什么坏事。”
　　虞玓：……
　　他偏头看了眼卢文贺，只见这位年长郎君正冲着他笑，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那本是虞玓说过的话。
　　“对了，你自上京来，可带了你家那只神异古怪的大狸奴来？这漫漫长路，倒也不知道瘦了多少。”卢文贺笑着说道，只是虞玓那头却没了声等到他泡完了茶水去看虞玓，刚好看到他的手指在袖子上抠了抠，神色如常地说道：“他已经去了。”
　　卢文贺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只猫对旁人来说只不过是称霸石城县的诡异大猫，可对虞玓来说却是极为不同的生物。卢文贺去过虞家好几次，那空荡荡的宅子里，或许只有那名为白霜的侍女与这神出鬼没的大猫与虞玓亲近。
　　与旁人是牲畜，与他却是如同家人。
　　卢文贺掩面叹息，“是我之过，我不当提起这个。”
　　虞玓眼波微动，垂下头来拿起茶杯，吃着那熟悉的味道，“卢兄早些来长安，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必为此介怀。”卢文贺想说什么，但是看着虞玓那冷漠寡淡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已经过去了，还是只面上不显而已。
　　虞玓见气氛僵硬住，就主动提起旁的话题来，“你与何光远他们的关系如何了？”
　　卢文贺顺着他的意思说道，“已经缓和了许多，此前确实是我有些过度了。到底还有陆林一直帮着我周旋，今日是我想留下来多整理些文集，故而没跟着去。”
　　虞玓颔首。
　　到底气氛被方才卢文贺那句话给搅得有些僵持，虞玓见卢文贺尴尬，稍坐坐就起身离开了。
　　拴在院子里等待的红鬃马在看到虞玓出来后，有些不耐地剁了剁马蹄子，呼噜着蹭了蹭虞玓的肩膀，那身子分明还在原地，脖子却伸得老长。
　　虞玓抿唇，解下缰绳摸了摸她的鬓毛，同卢文贺告辞后就跑马离开。
　　主街两道的树荫比春夏稀疏了些，微凉的日头打在身上，留下有些稀薄的暖意。出了大兴坊往北走，能看得出越靠近北面，那里头坊门进出的百姓就更为富裕些。
　　虞玓虚虚握着缰绳，没有可以驱使着红菩提，她就任着自己的性子拖拉拉地走着。
　　踢踏的马蹄声时而响着，在路过永乐坊的时候，红鬃马的速度迟缓了下来，有些踌躇般地剁了剁马蹄，然后往坊墙上靠了靠。虞玓顺着红菩提的动作望去，正好看到在坊墙的上头不知何时瑟缩着一只白色的狸奴。
　　那猫看起来像是刚落了水受惊，正攀到高处躲着晒太阳。
　　虞玓高坐在马背上，倒是也抓不住这猫。只红鬃马确实很敏锐，她似乎还记得上一次主人因着某只类似生物而失态的模样。
　　虞玓下意识拍了拍红鬃马的头，再看着那只正警惕地看着他的白猫。
　　然后清冷的眼眸微缩。
　　那猫通体纯白，唯独尾巴尖上有一点点黑色。
　　虞玓攥着缰绳的手略紧了紧。
　　倒是与他截然相反。
　　白猫的脖子上套着项圈，小巧精致的模样看得出在主家很受宠爱。隐约能听到靠近坊墙内的人家正在叫唤着寻这猫的踪迹。虞玓左右看了看，下了马在街边捡了块石头，重新翻身上了马背，冲着那警惕的白猫比了比手势安抚，右手却是用力一甩那石头。
　　“嘿，哪个杀千刀的丢石头……哎，那不是小娘子的雪球吗？”
　　虞玓一夹马腹，红鬃马哒哒欢快地跑起来。
　　他轻嗤了声，这天底下的白猫难道都叫雪球雪团了吗？
　　倒也没多少新意。
　　虞玓知卢文贺的担忧，就如同往日白霜对他的担忧，但是虞玓向来是清楚自己的情况。虽然难过有之，痛苦有之，可那都隔着一层淡淡的薄膜。
　　他透不过去，那情绪也侵袭不了他。
　　虞玓这么想。
　　但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红鬃马骤然加速跑起来，那撒欢的模样让虞玓猛地抓紧缰绳，生怕她就这么冲进坊里头去。不过红菩提到底聪明，一路遛弯儿全都贴边，虽扬起了不少风尘，但皆散落在主街上，倒也没惊扰道谁。
　　等一路冲进了虞府，被虞玓牵去马厩的时候，小马驹还时不时弯着脑袋要去碰虞玓的手腕。
　　那一串菩提子串到底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吸引她了。
　　虞玓给她弄来新鲜的马草，撸起袖子换了水，再帮她刷了刷身上的毛，得弄完这一切后，日暮沉沉，这马厩里也显得昏暗许多。他拍了拍红鬃马的脖子，正欲退出来，就看到她微曲了马腿，伸长着脖子在地上晃了晃，咬了一截绳子上来，一头撞进虞玓的怀里。
　　马关在马厩，多是需要栓起来，免得出栏跑了。
　　虞玓看着怀里被撞进来的绳子，沉默了片刻，对红鬃马诚恳地说道：“你又不跑，捆了也时常嚼断，就不要为难这马厩的人了。”
　　红鬃马咬着虞玓宽大的袖子。
　　不给捆，不给走。
　　虞玓：……
　　虞玓绕到前头去，帮着她把绳子给捆了起来。红菩提才像是满意了那般松开了袖子，还很有礼貌地再往后退了两步。
　　示意不闹了。
　　虞玓眉眼微弯，松了手去回了院子去。
　　这府里头的几位主子也少有常聚在一起的时候，若错过了时辰或有事外出，往往会提前说一声，不然多是在一起的。今日虞玓便提前说了，院里留了他的菜肴待他回来吃。
　　这饭刚吃了一半，虞陟就大咧咧从外面进来了。
　　他掀开下摆在虞玓身旁坐下，毫不客气地就着桌面上的茶水灌了一壶下去，“还是你这里的茶水清甜可口，不过你今日吃食的时辰太晚了些。”
　　虞玓慢吞吞把嘴里的菜吞下去，瞥了眼虞陟，“今日大伯娘松了你的禁闭，就如此高兴？”
　　虞陟桃花眼微眯，他左看看右看看，靠在虞玓身旁悄声说道：“阿娘方才召我过去，说是要给我说亲。”别看虞陟那桃花眼到处放闪的模样，其实他还是一只童子鸡。
　　虞玓夹了一块鱼肉，斜睨了眼虞陟，“你今年十八，也确实到了年纪。”房夫人规矩抓得严，虞陟屋里虽有客女伺候，但也没人敢拉着大郎君偷腥，回头让房夫人知道了怕不是直接就赶出去了。
　　虞府的家风严谨，四十无子方能纳妾。
　　房夫人虽生了两个孩子，却只留得虞陟一个独苗苗。饶是如此，虞昶都未动纳妾的心思。
　　在此耳濡目染下，虞陟虽玩心甚重，到底从未越线，端得是老老实实。
　　半大郎君春心荡漾，虞陟到底也是有些羞涩扭捏的。见虞玓这般说他，扭头去戳虞玓冷冰冰的小脸，“还说我？回头你也是要成亲的。”
　　虞玓认真想了想，“我应当是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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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陟：你在想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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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成亲这种事, 虞玓不曾想过。
　　虞陟看着虞玓慢吞吞嚼着饭, 那冷淡平静的模样看起来就是没开窍。他笑着说道：“反正是日后的事情, 眼下不想才是正常的。别的不说, 你要是真的乱来，想想我阿娘……”
　　虞玓幽幽地说道：“我要去同大伯娘说你在说她的坏话。”
　　虞陟：“……我说的是实话！”
　　但他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移了话题，“杜荷下了拜帖, 你还没看吧。”
　　虞玓咬着筷子一顿，“杜荷？”
　　“帖子下午送来的, 说是九月初九去樊川别居赏菊。”虞陟道，“我看那请帖上的意思，还是诗会。虽然你不擅长此事，但也不能一直拒绝。多少还是得参加的。”
　　若非杜荷与虞玓的关系不错，虞陟也不会这般建议。
　　虞玓淡淡颔首, “明日我问问。”
　　虞陟坐着陪他吃完了饭，正想拍拍屁股走人的时候, 就给面无表情的虞玓拦住，“大郎今日无事，不如陪我下棋。”
　　虞陟：？？？
　　翌日，在棋海里苦度一夜的虞陟虚着脚去上学去了, 而虞玓一脸平静, 极为清爽。
　　骑着红鬃马溜达去宫门口了。
　　虞陟：可恶！
　　杜荷的请帖下得有些匆忙，却是因为有族人要离京赴任。正好踩着九月中旬的日子，本是想要办个送行宴会，然几个朋友一起哄, 便不如索性做个重阳诗会，在临别前正好热闹。
　　杜荷是个宽厚好性的，索性就把这事给揽了下来。以他的名头发帖，多数是会赴约。
　　他还笑着和虞玓说道，“我给程处弼那几个也下了拜帖，听说他们过些时日一个个都要被丢去历练，那不得赶着在这段时日多快活些，不然进了军伍后怕不是得一个个紧绷着不敢乱来。”
　　赵节笑着摇头，“你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都说了是诗会，还请一群老大粗来。我可说好了，到时候可让我做评，倒是莫让我去作诗写赋了。”
　　虞玓深以为然。
　　樊川是长安城郊的盛景之一，虽说常是初春踏青居多，可在樊川有别居宅院的人家也爱在秋季前往。飒爽凉意的日子里，欣赏着山林美景，再看那秋菊盛开的模样，也是别有趣味。
　　这诗会文会不过是游玩的名头，规格高低端看办宴的主人身份如何。
　　这一遭既是京兆杜家来办，倒是值得期待。
　　不过虞玓对此诗会一直感觉淡淡，但是毕竟杜荷是他的朋友，而且之前大郎说得也对，故而他并没有拒绝这次的邀请。
　　不过就在即将重阳节的前两日，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儿。
　　之前那个柳州人氏张如是自杀了。
　　他本来因为被圣人所接见，而被雍州官府恭恭敬敬的请在了官衙内等待处理，这本应该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而且圣人确实有所考虑要更改一些措施。
　　就在这样的关节眼上，这么一位敲鼓鸣冤的学子却自杀了。他没有留下任何的遗书或者遗言，只是在九月六日夜半，被起夜的皂役发现在房梁上吊。
　　被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凉了。
　　这件事一出，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圣人看着雍州府连夜递来的奏折，直接在常朝上气笑了出来。
　　“这就是你们查出来的结果？自杀？”圣人阴测测地说道，“陈宣化，你倒是同朕说说，这明明两日前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选择了自杀？”
　　李世民从来都是个宽厚的君主，能让他自称为朕，想必心情非常不好。
　　这雍州牧虽是李泰，可大多数都事务都是陈宣化所处理，可以说陈宣化乃是雍州府实际的长官。他年过半百，头发花白，平日里看起来是一副极为严肃的模样，只是今日在圣人的训斥下，他满头大汗，弯腰说道：“陛下，据仵作所检查出来，这人当真是上吊自杀。臣万万不敢有所欺瞒。”
　　“笑话！”
　　圣人把折子丢回去，冷着脸说道：“这难道还用朕来教你吗？彻查！朕倒是要看看，他究竟是怎么一个自杀法！”坐在下首的李承乾敛眉，看起来正在认真听着圣人的训斥。
　　可端看他垂眸的模样，不知为何竟显得有些薄凉。
　　圣人可以容忍旁人有些小心思，却不能容忍事情已经捅破天了，却还有人只想着自身的利益，浑然不顾大局。
　　散朝后，几位朝廷重臣与太子殿下都被重新叫回去。
　　立政殿内，那气氛看起来倒是没有朝会上那么压抑，李世民气定神闲对房玄龄说道：“房相对今日之事，可有何看法？”
　　房玄龄说道：“陛下，虽然雍州府此前的行为有些不适当，但是陈宣化的性格不会在这个时候还敢耍心眼，故而臣认为那人当真是自杀的。”
　　长孙无忌捋着胡子，看起来有些老态，“可这自杀也有自己自杀，与被人自杀的说法。”
　　高士廉蹙眉，“陛下，张如是此事怕是已经吸引了天下学子的注意，此事可大可小，若是不能处理得当，怕是不妥。”高士廉比长孙无忌还要大上十几岁，只两人看起来岁数却差不离，或是因着两人都蓄着胡子。
　　不过高士廉的头发胡须都尽数花白了。
　　无论这人是真自杀还是假自杀，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杀，就不可能没有任何的外力。李世民背着手在屋内走了两步，对着坐在一旁的太子问道：“高明，你有什么看法？”
　　一直很安静的太子这才悠悠说道：“陛下，若以结果来论，逆推倒是能得到有趣的结果。张如是一死，无论他引起多大的轰动，除非再有下一个张如是，事情总会过去。这不过是一个贫寒学子，谁会替他撑腰？单从此处来看，张如是一死，对谁最有利？”
　　长孙无忌皱起眉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太子殿下。
　　太子这话说起来极为轻便，可轻轻松松间所指向的目标却甚广啊！
　　太子的话让圣人沉思，久久没有松开眉头。
　　…
　　“那学子死了！”
　　这消息是瞒得住，只是看着圣人的模样，却是没想拦着。
　　说这话的是一个粗壮的汉子，他手里捏着大碗的酒，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他穿着最朴素的衣裳，虽然相貌普通，但是笑起来的时候很有亲和力，“你说的是哪个？”
　　粗壮汉子啐了口，把大碗里面的酒吃完，笑着看他，“这风声在这下九流都传遍了，你怎不知？还不是那日去朱雀大街烂人的那个，说是自杀的……可谁知道究竟是不是自杀的？指不定是被人捂死也说不定。”
　　年轻男子抬手给粗壮汉子满上，轻笑着说道：“那可不一定，指不定是那学子顶不住压力，这才自杀了。”
　　“呸，你们这种小年轻就爱胡咧咧地想。”粗壮汉子骂骂咧咧地说道，“我听说啊，圣人都亲自召见他了，这肯定是有人不愿意他在圣人面前露脸，这才把他给咔嚓了。”他抬手比划着自己的脖子，就像是在示意着些什么。
　　年轻男子就一直给他满着酒，听着这粗壮汉子四处吹嘘，等到他吃到后面醉倒在桌面上，年轻男子这才站起身来。
　　等他出了这下九流的酒家后，在巷口有两个人跟了上来。
　　他视若无睹，离开了这坊后往南再走了三个坊，在大兴坊内左拐右拐，进了一处极为偏僻的宅院。院子里的人确认了他们的身份后，就把他们都放进来了。
　　“怎么样？”那年轻男子淡定地接过仆人递来的帕子，就着清水开始卸妆。
　　原他现在的模样，是经过伪装的。
　　“那张如是真的死了，他此前的住宅都被人盯着。我们的人进不去，而且后面来看，似乎是有人注意到了我们的动作，正在不着痕迹地排查着。如果不是徐良警惕，我们现在都要陷进去。”说话的是一个中年人，他所说的徐良是站在年轻男子边上的瘦弱男人，看起来就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
　　徐良开口，“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年轻男子把手里的帕子丢在清水里，任由着另外一个人上前给他开始贴妆，稍加调整后又变作另外一个与先前只有五分像的人来。
　　“现在？还有几个兄弟没回来。”之前说话的中年人有些着急。
　　徐良咳嗽了两声，说起话来有些淡淡，“现在再不走，怕就是来不及了。张如是死了，不管是哪一方下手，都足以证明郎君的方案一已经失败了。是时候启动方案二了。”
　　院落里的人都愣住，他们都清楚这方案一和方案二到底说的是什么。
　　年轻男子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看着正注视着他的随从们，勾唇说道：“徐良说得不错。”
　　众人有些惊叹。
　　“半个时辰后，全部出西京。在墙上留下记号，让回不来的人按照备用法子走。”
　　“是！”
　　小半时辰后，隔壁宅院里。
　　何光远焦躁地同卢文贺说道：“我竟是不知道，我们这旁的院落里，竟是住了这么吵闹的人家。”
　　卢文贺正在低头泡茶，闻言笑着说道：“你今日的情绪不对，何必赖人家吵闹？”虽然隔壁却是闹了些，但是往常也不是没有的事。
　　何光远丢了手头的书，蹙着眉的模样看起来当真是情绪不好，“我读不进去。”
　　卢文贺宽慰地说道：“读不进去就再缓缓，总归是有的事情。”
　　何光远奇怪地看了眼卢文贺，“平日你不是比我们还要着急吗？只我看你这几月，反倒是越来越快活了。”
　　卢文贺微顿，想了想自己近来的情绪变化，“倒不是我的缘故，是虞玓一直在开解我。他的年纪虽然小了些，但是看事反是比我看得更透彻些。”
　　“虞玓？”
　　何光远一提起他，就忍不住蹙眉。
　　卢文贺哈哈大笑，“你若是不喜他，也不必这般模样。你与他的接触想来不多，何以至此？”
　　何光远连吃了两杯何光远泡的茶水，有些矜傲地说道：“他分明是普通的破落户，却总是装着一副矜持冷漠的模样，看了就让人生气。”
　　卢文贺摇头，“你以为虞玓那冷淡的模样是伪装？那倒不是这般，他从来都是这个脾性。他进京后我倒是以为他改了……谁成想压根就没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何光远听得出来卢文贺话里有话，忍不住蹙眉。
　　卢文贺索性就同他扯掰来说，“虞玓的亲戚算得上是西京里有头有脸的人家，若是以他们的权势，要去做官是如何简易的事情。可他偏不，就是要走科考。若是你我，当能如此？”
　　何光远闻言，反而说道：“这不是在作势吗？若他的家世真如你所说的那般，那考试的时候名头一呈上，那考官一知他是谁，岂不就点了他的名？”
　　卢文贺道：“他可是支持糊名的。”
　　何光远摊手，“知节，有些事不是嘴上说说便能成行，还得看人到底是做了什么。比方虞玓这一出，他虽然支持糊名又如何，现下张如是已经死了，他本就是个贫寒学子，背后还会有人替他撑腰？若是圣人当真改变了倒也是好事，可这也是张如是用命换来的！而虞玓做了什么？张了张嘴吗？”
　　卢文贺无奈摇头，何光远对虞玓的敌意就像是针尖对麦芒，有些莫名却又无法缓解。
　　但是除了这件事外，卢文贺倒是不怎么讨厌何光远。
　　进了长安后四处碰壁后，何光远的脾气已经比在石城县的时候要好上许多。一跃至长安后，方才知道海阔天空究竟是怎样的画卷，莫说是何光远这般落差，饶是卢文贺都差点没撑过来。
　　两人对坐着吃茶，不多时陆林从外面回来，身后的侍从提着不少笔墨纸砚。
　　他是特地去一趟书铺，还帮着同住的几个学子都买了些来。
　　“我们隔壁像是搬走了。”陆林把卢文贺推给他的茶水一口饮尽，淡笑着说道，“我回来的时候，正有个年轻男子在外面挂锁。”
　　何光远挑眉，“那可真是好事。”
　　午后长安，进进出出的人潮依旧众多，有一胡商的车队想来是有许多的货物，走得又慢又迟缓，在城门口查验过所的士卒就有些不耐烦了。胡商车队里急急走出来一个年轻男子，淡笑着说道：“军爷莫急，他们就快好了，这是我等的过所，您且看看。”
　　他把厚厚一沓三十几张的过所递给士卒，眼疾手快地借着衣袖的遮挡递过去个鼓囊囊的荷包。
　　那士卒也是上道，收得眼都不眨眼下，那黑溜溜的眼只看着过所说道：“你们这商队里，雇佣的壮丁还真是不少啊。”年轻男子拱手笑着，“这胡商车队路过我们县内，正好遇了山贼，虽有附近的折冲府剿匪，可偏生那车夫打手都没了大半，这才在我们那里将就着雇了人来。”
　　寻常州县的成年男丁是几乎不能乱跑的，每道城门都会查的凭据文书称为“公验”，但公验有许多种，给如这年轻男子这种白丁的公验则称作过所。
　　虽是收了年轻男子的贿赂，但士卒也只是收敛了不耐的态度，待胡商车队摆正了过来时还是查得极为认真。好半晌确定没有问题后，才摆摆手让人走了。
　　胡商车队慢慢出了西京城门，在踏足官道的时候，蹲坐在装载货物的牛车上，那年轻男人吊儿郎当地靠着一堆杂物，翘着二郎腿看着那渐渐远去的城门。
　　“原来这就是大唐长安的模样……倒也真是绝世风华。”
　　旁的一个俊俏少年凑过来，仔细一看却是一个娇俏的小娘子，“郎君在说些什么？”
　　“没什么。”这年轻男子笑嘻嘻地凑上去和那娇俏娘子香了个嘴，“我想家里你那几个好姐妹了。”
　　娇俏娘子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这郎君忒是多情又坏心，这家中都多少位好姐妹了？只她在年轻男子的痴缠下，倒是也忍不住倒在他的怀里。
　　她沉溺其中，却是听不到那年轻男子的喃喃自语，“太宗……可惜了，这个时代估计听不到李太白的绝响了。”
　　…
　　九月初九这日清晨，虞玓起了大早，刚洗漱完后就被大郎拉着去一一拜见了虞世南，虞昶和房夫人这三位长辈，紧绷着小脸说了不少祝福的话后，这才匆匆被虞陟拉了出来。
　　“我说你那冷冰冰的模样说祝福话的时候，难道不觉得瘆得慌吗？”虞陟现在已经和虞玓熟悉到清楚开这种玩笑并不会让人生气的程度了。
　　虞玓牵着马在包子铺前停留，挑了好几种不同的包子后掏出五文递给了店家，待拿到了油纸包后才悠悠地说道：“我不也是这般叫你哥哥的？”
　　虞陟抖了抖。
　　就看着虞玓翻身上马，掏出一个没有佐料的包递给了红菩提。
　　红菩提一口咬住吞了。
　　虞陟微愣，“红菩提还喜欢吃这个？”
　　虞玓淡淡说道：“她的好奇心重，若是在她面前吃东西，定要给她也吃一个。不然却是要闹的。”
　　他坐在马背上把一半的包子分给了虞陟，两人解决完早饭的问题后，这才悠哉地溜达着往那樊川去。
　　樊川是在城郊终南山的山脚下，正位于少陵原与神禾原的中间，瞧来是一马平川。且因着有潏河流淌，故而此处当真是树林茂盛，草木郁郁的踏青好去处。且因着面水依原，常有诸多园林在此设立，多是权贵人家占住了最好的去处。
　　虞玓还从未去过。
　　虞陟一边同他说着，一边却叹，“倒是可惜了，方才应当让家里的车夫套马车来，我们坐车品茗悠悠过去，那才有味道了。失策！”
　　他看着扼腕，虞玓倒是庆幸他没这么做。
　　因着樊川附近还有着如华严寺、兴国寺、云栖寺等八大寺庙，故而便是在这秋日萧瑟的时节，还是有人去往樊川求神问佛。且因着今日是重阳登高日，这般来往的人流丝毫不减。
　　虞陟起了个大早带虞玓来，不单是为了重阳诗会，还是为了让虞玓能够好生观赏着樊川的美景。
　　“若非时间来不及，我倒是想带你去走一走终南山。”虞陟叹息着说道。
　　南山好景色啊。
　　虞玓对游玩的兴趣向来淡淡，只虞陟在前面带路，他就默然在后面跟着，倒是也好欣赏了一番与别处不同的风景。秋风飒爽中，空旷的原野上有郎君娘子笑闹，那香车马匹经停处，也有摆摊设位的商贩，有与城内截然不同的风味。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虞陟还不停给虞玓指着哪里的风景与别处不同，值得赏玩一二。只他们的时间确实较紧，虞陟只带着虞玓进了一间寺庙捐了点心意就出来，跑马往那潏河两岸去。
　　杜家别院正在那附近。
　　虽说在潏河附近的别院不少，可多是掩映在林间，也有在平野空旷处，端得是景色空幽。旁处有的热闹喧哗皆与这片别院无关，只看那安静的模样，便知这附近怕是常年有人看护，驱赶着不知其然靠近的人来。
　　虞陟与虞玓的穿着与胯.下马匹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常人，故而他们一路跑马，倒是无人阻拦。
　　虞陟一看就是轻车熟路的，直带着虞玓到那杜家别院。
　　门口的老奴认得虞陟，笑着让人来与他们牵马，嘴里说道：“两位郎君却是头一个来的。”
　　虞陟抬头看着时辰，笑着说道：“还想着怕我们晚了，没想到竟是头一个。那还真的与那杜荷讨杯酒去。”
　　老奴让开路来，便有婀娜侍女上前来，她穿着应景的嫩黄衣裙，双手叠在小腹处微屈膝行了个万福，便笑着引两位郎君往里面走去。
　　一路行去，这杜家别院确实景色撩人，那园林花亭错落有致，从潏河引来的湖泊透彻，潺潺水流半环着整座别院，行行走走间处处有水。
　　待看那别居内的摆设，那可是菊花朵朵，有那不同的品种绽放，摆成的花样子极为好看。穿行在湖面水桥的侍女娇笑着洒落花瓣，任由那水流湖泊飘着那各色的娇艳，染得整个清幽的别院也多了几分不同的风采来。
　　还未走到设宴的半开园子，就看那杜荷大步从门内出来，笑着迎了上来，“我还同子度打赌不知是谁先到，没想到竟是我们两个都输了。”
　　子度便是杜荷那过些时日要离开西京的族人，名叫杜礼，瞧来是一个白白胖胖的模样，很爱笑。
　　杜荷迎着虞玓他们进了园子，就看那处的建筑与旁的不同，墙面竟是拆了一半，放眼望去潏河的景色一览无遗，水面波光粼粼破碎，再有那满园的菊花错落，端得是一派好风景。
　　虞玓放眼望去，今日的宴席倒是有点意思。这园里本就没有走廊中堂这些，免去了有人廊上有人客席的麻烦，竟是直接摆在了诸多娇花丛中去，这才看着是有赏景的模样。
　　杜荷同虞玓说道：“我知你不喜这种宴席，给你指了个最安静的处。你就吃着茶赏景，只有一件事得答应我，你可不作诗，但可别在我这宴席上掉书袋。”他算是怕了虞玓，上次被他们和程处弼拉着出门去，居然在那等喧闹的场合中安静坐着，微合着眼不知在作甚。
　　还得是程处弼凑近了去听，这小子竟闭着眼在背书！
　　当真是惹人无奈！
　　虞陟与杜礼在旁听着哈哈大笑，深以为然。
　　虞玓受了杜荷的这番好意，在来客渐多后，杜荷作为主人家自当去一一应对。有些年长的郎君是从前不认识，这个是杜家的，或许那个就是李家的……虞玓在这种场合倒是乖顺，虽依旧是一张冷脸，但该认识的人还是认识全乎了。
　　席面摆上，那声乐也渐渐响起，琵琶玉箫等等妙乐佳曲却不是从园里来的，而是自那潏河飘来一艘画舫。有十数位蒙着面纱的美娇娥纤纤玉指弹奏着，更有舞女顺着乐色翩翩起舞。
　　分明是相隔不远的距离，却因这水域颇有种咫尺天涯的苦闷。
　　这满园花色与那隐隐怅然的情绪让学子有了那吟诗作对的兴头，更有当庭就吟诗一首，因这情绪激昂竟做得比往日更佳，诗会还未开始就赢得了满堂彩。
　　在那掩映在诸多花丛的席面中，有一席却是摆得偏远，旁围着许多各色娇艳的菊花，席面上单摆着茶水糕点与时令小食，左手边还摆着两本应景的诗集。
　　程处弼一路寻来，就看着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虞玓正跪坐在席面前，垂眸看着手里的诗集。
　　“我说怎你那堂兄尚在，你却是百般都寻不见，原来是在这处！”程处弼笑着凑过来，那宽大的身材倒是近乎比虞玓要大了两圈。
　　虞玓回头来看程处弼，“程大兄可莫要暴露了我才是。”
　　程处弼在虞玓的身旁坐下，随手抄了块糕点来吃，甜腻的味道让他忍不住蹙眉，“多日不见，怎你还不见长个？”他皱眉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他这弟弟还未张开。
　　虞玓无奈，“大兄已经及冠，我却是还有几年，何必着急。”
　　程处弼在去岁就已经完婚了，因着他阿娘是清河崔氏出身，虽是继室，却拥有着极强的威望，颇得卢国公程知节的爱重。
　　也因此程处弼的婚事算得上不错。
　　毕竟他爹卢国公的父荫多是给了前头两位兄长，若非有他娘崔氏在，能得多少好处却是不消说的。
　　程处弼摇头，“我刚认识你那会，你看起来就这么点，现在还是这么点。”
　　虞玓死鱼眼。
　　他不理会这位程大兄了。
　　虞玓虽然在长身体，程处弼可也还在长身体，这程度可是拍马都追不上了。
　　京兆杜家与韦家交好，杜荷开诗会便不可能不请相熟的韦家人，请了韦家，于情于理不应当不请尚有子嗣在这京畿的其他世家的人，故而杜荷在看这需宴请的名单后，索性拍板把功勋子弟也皆是请了过来。
　　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把水给搅浑。
　　谁能想本来只作是寻常的事情会弄得这么大型？
　　程处弼不多时就听到有秦怀道等人在叫，他不欲虞玓这清净地被发现，同虞玓说了几句后就抽身离开。
　　他刚往外走了几步，就撞见今日的主人家杜荷，程处弼刚要招手同他说话，就看那杜荷被一面容恭谨严肃的侍女叫住，匆匆数语后，杜荷的脸色微变，顿时脚步急忙往园外走去。
　　程处弼蹙眉，本想跟上去看看，但踌躇片刻，还是深感这不大合适，转身与秦怀道他们厮混去了。
　　那些学子们吟诗作对，他们这武勋也合该是投壶射箭才是。
　　恣意狂情，纵声大笑。
　　虞玓这里虽偏僻了些，那些纵情的声响总会传来，再加上近在眼前的潏河拍打岸边的潺潺水声，颇有种闹中取静的模样。他跪坐在席位上，神情淡淡地翻看着手中的经书。
　　思及今日的诗会，虞玓敛眉摇头。
　　虽是来此躲懒，可听着外头那些学子们一首接着一首的作诗，虞玓倒是有些钦佩他们。
　　虞玓习惯了任何需有依据的日子，他少有那般瑰丽绚烂的想象，泼墨而就挥笔写成的诗作往往带着浑然天成的韵味。虞玓再能做，都少了那层味道。
　　刘朝生曾经点拨过虞玓，他自清楚症结，只放开纵意去思考，本身对虞玓来说就近乎不可能。
　　他把看了几篇的诗集倒过来放着，抬手给身旁的小火炉加炭。
　　原本是有一位黄衫侍女来伺候他的，只虞玓不惯，还是让她自忙去，不必管顾他，把一应工具留下来便是。
　　虞玓悠悠扇着小火炉，那炉子上摆着一只精致小壶，伴着温度的攀升开始咕噜噜煮开。
　　他放下扇子，用手帕捏住小壶的把手，倒入待冲泡的茶水里去。虞玓这一动作入行云流水，待烫过茶杯后，滚烫的茶水重新注入，茶香自溢。旁摆着的诸多如盐末、糖块、姜等作料，他一概未动。
　　虞玓左手捋着宽大的袖子，右手端起茶杯，轻嗅了嗅那茶香，自言自语地说道：“纵是茶饼，少了佐料，闻起来却也是不错的。”
　　就在一墙之隔，那些镂空的窗扉中，杜荷正陪着位身份尊贵的郎君走了数步，偏听到虞玓那清冷平静的嗓音，突地打破了这不知怎地稍显空寂的氛围。
　　杜荷赔礼道：“殿下莫怪，臣这就……”
　　“是虞玓？”
　　李承乾问道。
　　杜荷欠身，“正是。”
　　严华寺是长安城外闻名的寺庙，虽有圣人修建的普光寺等在前，然私下来这严华寺的贵人还是居多。
　　今日太子殿下微服出宫，正是来这城郊樊川之严华寺礼佛，为身体孱弱的长孙皇后与晋阳公主祈福供灯。
　　杜荷在得知太子殿下登门，惊得连心都要跳出来了。虽是巧合，但是这场诗会却是聚集了诸多世家子弟，可以说若是有人现在突杀了这杜家别府，大概就能灭掉小半个朝堂重臣的后代了。
　　太子这登门，是真的顺势而为，还是……
　　杜荷不敢多想。
　　他低着头的时候，站在对面穿着普通深衣，却仍有别样风华的李承乾温和笑着，“倒不必多设位置，我与虞玓同坐便是。”
　　杜荷微愣，“未免有些不敬，您还是……”
　　李承乾温柔笑看他。
　　杜荷立刻噤声，自去安排不提。
　　一墙之隔，虞玓敛眉回望。
　　他方才好像听到了窃窃私语的声音般，可再怎么看，这周遭只当有一堵墙在，却是没有旁人。
　　虞玓抬头看着那窗扉的镂空，细想想，还是低头继续看诗集。
　　外头正有一韦家子弟正在吟诗，“为忆长安烂熳开，我今移尔满庭栽。红兰莫笑青青色，曾向龙山泛酒来。”他这诗乃是特地赠予杜礼，正有一种萧然远去，正于他乡春日怀念故土，细想着那长安秋日的菊花会是怎样风采之感。
　　听得杜礼拍案激动，连敬了那人三杯酒。
　　那厢学子正在叫好，一一赏析着这诗句究竟如何之好，到底是好在哪里，用了哪些出挑的手法。也有旁人被这诗句同样激得生起了雅趣，顿时也酝酿起了诗句来。而在对侧的好些个吆喝高兴声也传来，那投壶射箭的武人们也有自己的乐趣。
　　居于一偶的虞玓正默默如同小鸡啄米般记着，“唔，这韵脚合该是……不过压的是哪一韵来着……平十灰韵？”
　　虞玓既是答应了杜荷不会在诗会上掉书袋子背那些诗书经典，就不会这般做。
　　只这么琢磨拆解诗句，应当是不违反他们的约定……吧。
　　他思忖得入神，却未忽略背后那轻微靠近的脚步声。虞玓起初有些漫不经心，待听清楚那脚步声后，人却有些恍惚，如若那脚步再轻些，再柔些，倒是有些相似了。
　　虞玓回神来，正欲回头看究竟是何人来时，却听到一声轻柔的笑容，“我观虞郎君这般悠闲，倒是没有哪里能不适应的了。”
　　这声音……虞玓猛地抬头。
　　却在来者宽大的兜帽下看到一张熟悉的俊脸。
　　太子殿下！
　　虞玓仿佛有种置身他处的错觉，凝神环顾四周，这依旧是秋菊烂漫的模样，只在这诸多娇花簇拥中，来人正冲着虞玓温和笑着。
　　那眉眼淡雅的模样，端得是一位清润好君子来。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
　　先更后改，稍慢片刻，抱歉。
　　（08:35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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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韦家子弟那句诗是唐末五代诗人韦庄的《庭前菊》，五百年前是一家（x）
　　*
　　虞玓：来了诗会，我也瘫。
　　太子：瘫得好，瘫得妙（逮住）

52、第五十二章
　　
　　李承乾的到来, 倒是让虞玓有些诧异。
　　他起身欲要行礼, 却被往前迈了一步的李承乾牢牢扶住, 太子殿下的力道并不重, 只虞玓却更能嗅闻到那近身而来的味道。
　　虞玓敛眉。
　　果真是安息香。
　　李承乾姿态温柔，握着虞玓的胳膊却有些强势地带着他坐下。
　　虞玓顿了顿，“殿下身旁没跟着人？”
　　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进来, 纵然杜荷是必定知道的，可连人都不跟着, 再发生点什么突然袭击，与他这点歪瓜裂枣的功夫再加上一位虚弱的太子殿下，那可不得是手到擒来。
　　哦。
　　虞玓想起上次与太子在农庄相遇的那次，侍卫应当是潜伏在暗处。
　　“暂且退下了。”李承乾淡笑着说道。
　　虞玓默默地重新从那小火炉旁取出新配套的茶盏来，好险那黄衫侍女把一切都备齐了。虞玓重新把碾碎的茶饼放进茶盏中, 提着还滚烫的壶水冲泡起来。
　　这席位桌案基本是为一人量身打造的，两人一并坐下来就显得有些挨蹭。
　　为了以示诚意, 虞玓双手递过茶盏后，还往边上挪了挪。
　　李承乾挑眉，含笑看着他，“这般避让我, 可是为何？”
　　虞玓低头, 恭顺地说道：“殿下威严深重，某不敢直视您的风华。”
　　这种恭维话，虞玓倒不是说不出口。
　　这还得看是谁。
　　若是太子，虞玓可以面无表情地倒出一箩筐来。
　　李承乾轻笑, “这般恭维话就莫说了，怎也学得滑头起来？”
　　虞玓道：“某乃是发自内心的实话。”
　　他一本正经。
　　李承乾啜饮了口热茶，少了些乱七八糟的作料后，这茶本身的味道就流露出来了。他垂眸的时候，如墨的眼眸幽深，复抬起，还是带笑的模样，“我听杜荷说，这些时日你在崇贤馆有些恍神？”
　　在与友人吃酒的杜荷避开人来狠狠打了个喷嚏。
　　突然背后发凉。
　　虞玓轻声说道：“某只是在……”
　　他愕然地睁大了眼，看着光明正大掐他脸的李承乾，这位太子殿下的眼眸有些狭长，勾唇笑时，那上挑的眉角带着微红，淡雅中又颇显美丽。
　　美丽，是一个不分男女的词语。
　　虞玓抿唇往后避了避，忍住要去捂脸的冲动，“殿下，您这是何意？”
　　“别一个某一个尊称来叫了，眼下这处只你我二人，自然些便是。”李承乾信手捻来一块糕点，斜睨了虞玓一眼，瞧来有些似笑非笑。
　　虞玓正襟危坐了片刻，“您今日是来……附近礼佛？”
　　虞玓最近在崇贤馆走神，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还未想清楚，他倒也不知如何回答，但他也不愿欺骗太子，便强行扭了个话题。
　　端看今日李承乾的打扮，他的出宫应该是微服，并不欲引起太多人的关注。而这附近值得太子前来的，或许只有这闻名远近的严华寺。
　　当今圣人与太子并不礼佛，也不深信佛教。但从贞观五年起，因着长孙皇后的病情，圣人不仅多次下令修建寺庙，太子也曾多次出入佛寺为长孙皇后祈福。
　　李承乾淡淡笑起来，“听说严华寺的香火盛旺，也很是灵通，故来参拜。”
　　他任由着虞玓转移了话题。
　　虞玓听完李承乾的话，下意识偏头看了他一眼。
　　李承乾很爱笑，他每每笑着的时候，总是让人以为十分宽厚得体，丝毫看不出来有任何的不妥来。
　　“怎么这般看着我？”李承乾全然没有架子般，看虞玓这么定神看着他，便往他面前凑了凑，让虞玓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差点没挤出去席位。
　　“呵呵。”他低低笑起来。
　　那让虞玓凭空而生太子在戏弄他的错觉，却也多了几分不协调的熟稔。
　　李承乾牢牢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回原来的位置上，“听说虞玓是从石城县来的，在那里的日子如何？”他说话的时候，按着虞玓的手并未离开，在松开来后还轻轻拍了拍，就像是在轻柔的安抚般。
　　虞玓敛眉低眼，若单看小脸，只以为是个冷漠的脾性，可在李承乾来，眼下这模样已极为乖顺，“石城县，是个不大不小的县城。”他微顿住，“那是阿娘安葬的故土。”
　　李承乾挑眉，“你在那里生活了数年，只留下这么个印象？”
　　虞玓淡淡说道：“这便是最深刻的记忆。”他想了想，“我还养过一只狸奴。”
　　他倒是乖。
　　“过？”李承乾敏锐地挑出一个字眼来。
　　虞玓低头，“他已经逝去。”
　　李承乾端起茶盏，那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滑落他的喉咙，把不知名的饥渴也一并给吞落下去。虞玓在他的面前很乖巧，有问必答，哪怕是不太喜欢的事情来，一但问及，也没有迟疑隐瞒。
　　一板一眼，一本正经的冷淡模样下，虞玓已经足够真诚。
　　就见太子殿下把手中的茶盏放到一旁去，轻笑着说道：“不若我再送你一只狸奴？也好宽慰你在这长安的日子。”
　　虞玓毫不犹豫地摇头，“太子殿下，这番好意，我自心领了。只是这狸奴，还望您不要如此。”
　　李承乾并不生气，眉眼带笑，“为何？”
　　虞玓道：“我所惦念，所想要的，唯独那一只狸奴。纵世有千万金，也是换不得。他既选择了走，那旁的也替代不了。”
　　大山公子那日离开的模样……如此与众不同，甚至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虞玓并非没想到这其中的任何怪异，只他从来不去多想。
　　事已至此，苦闷无用。
　　正如虞世南所说的，痛苦郁闷的时候，狠哭一场并非错事。可大山公子离开的时候，虞玓也并非没有哭过，然哭并不能改变任何的事情。
　　李承乾看着那眼眸寡淡，神情平静的小郎君，若有所思地望向他身后那诸多的菊花。
　　眸里幽暗丛生。
　　这杜家别院所盛放的菊花无不是珍品，粗粗看来就有绿牡丹、白银雪球、绿云、凤凰振羽、玉壶春等等，无不是娇艳盛开着。李承乾站起身来，那瘦高的模样在这菊花丛中有些明显，只他往前走了数步，弯腰轻摘下一朵白银雪球来。
　　虞玓看着李承乾的动作，忍不住微弯着眼，太子殿下手中的白银雪球可是变种，少有这种淡雅却拥有双色的白银雪球来，其粉白两色簇拥在如巢般的花蕾中，偏生短瓣得如同圆球那般。
　　纵是杜荷看了，怕也是有些心疼。
　　没想到太子殿下转身，却大步走到虞玓的面前来，弯下腰把那白银雪球插在虞玓的鬓间。菊花大多是大菊的种类，纵是这白银雪球小巧些，却也是属于大菊类。
　　这朵白银雪球簪上，就让人的视线都近乎被这朵花给吸引去心神。
　　虞玓下意识要抬手去扶，却被李承乾按住了手。
　　太子细细端详着如今虞玓的模样，许久后抚掌笑道：“好一个淡雅如菊的小郎君。”
　　虞玓沉默了片刻，那清冷的嗓音反而有些迟疑，“殿下，是认出我来了吗？”那难得的狐疑盘踞在话音里，如同雪兔探出了洞穴，却警惕地观察着任何一切的动静，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必然是第一瞬间逃回去安逸的巢穴去。
　　李承乾眉峰微动，继而笑意荡开，手指碰了碰那白银雪球，“你说呢？”
　　就像是在埋汰笨小孩般。
　　虞玓僵硬着一张小脸，这一刻他倒是庆幸他惯无表情，纵然是这一刻有些奇怪的动容，却依旧能遮挡得住。他的两手搭在袖子内，有些用力地抠了抠丝滑的袖口，面上却是不显，“您不说，我怎知道呢？”那嗓音低沉清幽，听来还像是有些委屈。
　　李承乾朗声大笑，笑意止不住地流泻出来，“虞玓当初那般乖巧可爱，如今却成一个端正有礼的小郎君来。我倒是想说你这小孩怎就不说呢？”
　　虞玓语塞，回想起当初在与太子碰面的时候，是如何强行碰瓷希望他救人的，顿时就不自在起来。
　　李承乾饶有趣味地看着有些缩手缩脚的虞玓，那面无表情的小脸微低，没被花瓣所簪的另一侧白嫩耳朵尖红彤彤起来，就像是无所适从的羞愤一瞬间暴涨。
　　而主人却不清楚这般情绪的由来，却知道不自在，便低着头遮掩起来。
　　李承乾且笑着，却抬手去碰虞玓的耳朵尖，白嫩透红的模样让他心情大好，“害羞了？”
　　虞玓轻咳了两声，跪坐着的姿势异常端正，嗓音清冷淡定，“殿下，我还未谢过当日您的救命之恩。“他双手交叉，正是要跪俯下来，却被太子牢牢地握住了胳膊。
　　第三次。
　　太子扫了眼虞玓的胳膊，勾起一个完美的笑意来，“当初，虞玓不是予我谢礼了吗？”
　　虞玓心里猛然闪过一个小胖鸭子荷包。
　　黄嫩嫩的、藏着两块碎银子的胖胖荷包。
　　虞玓：……
　　李承乾就好整以暇地看着虞玓的手猛地收了回去，向来平静的脸上飘过一缕可疑的羞怯，有些结巴地说道：“那，那乃是童言稚语，怕是不够的。”
　　那一贯寡淡素净的色彩增添了些许艳丽来，并着鬓间那摇摇欲坠的白银雪球，更如同一卷待人展开的画卷。
　　李承乾舔了舔牙。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我生理期痛到窒息，腰也酸痛到坐不起来orz，今天的更新分开来吧，我能写多少写多少，至少会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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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杜礼笑着同一位年轻郎君说完话后, 这才走到杜荷身边去。他看起来很白净, 说话的时候还透着笑意, “哪位来了？”杜荷自打出去了一次后, 回来就有些心不在焉的，杜礼能推出来的也就那么几个可能。
　　杜荷瞥了他一眼，借着吃酒的姿势低低说道：“太子殿下。”
　　杜礼一惊, 瞥了眼这园子里正寻欢作乐的诸多学子武官，嘟囔着说道：“那还真不知道是好运还是坏运气。”
　　要是这聚集的人再少些精些, 怕不是得被认为是在结党营私？
　　莫说是杜荷，就连杜礼少不得也捏了一把汗。
　　“那现在？”杜礼意有所指地看着眼还在吟诗作对的学子，眼下场地中正放声高吟的乃是一位黝黑高壮的青年，那铿锵有力的力道不知是在作诗还是在高歌。
　　杜荷道：“顺其自然。”
　　方才看太子殿下饶有兴趣地往虞玓那处去，那含笑的模样还是让杜荷有些放心的。虽然杜荷现在已经看不透太子殿下的心思, 但是好歹多年的伴读长大，他还是能勉强感觉到太子的情绪。
　　现在的太子殿下当真是心情愉悦的。
　　只他现在正这么想着, 眨眼间就出了差错。
　　事后杜荷还扼腕过，难不成还能有甚神秘的力量让人不能先乱下定论？
　　园子朝南的方向能看到潏河，只因着那里摆着大片大片各类的菊花阵仗，少有人靠得特别近。大部分是站在花丛外远远欣赏着潏河那波光艳艳的画面。不过今日吟诗, 气氛正浓的时候, 还是有那么几位在激昂中吃多了酒，热热闹闹就往潏河边去。
　　那些珍贵娇嫩的菊花被他们随意地挥开，嬉笑着往南边去。
　　走得急了些，窜进花丛的时候, 身上还带着些菊花的淡香与凌乱的花瓣。倒也是有黄衫侍女看到了他们的举动，忙有人去拦着。只人吃酒多了还是容易意气上头，让得人扯着那侍女一起踉跄外里头走。
　　杜荷作为主办者早就在宴席中专门留了预防此事的人，一旦得知便连忙赶了过去。待远远发觉那西南角落是何处时，那脚下的动作又快了三分。
　　那可是太子殿下与虞玓待着的席位！
　　虞玓在听到那窸窣的声响时，第一反应就抢前一步，踮着脚尖把太子的兜帽重新给套上。
　　说是兜帽，其实是带有风帽的斗篷，虽没有冬日那种厚斗篷来得闷热，在秋日披戴斗篷还是稍热了些。故而李承乾在坐下后，就脱了那风帽。
　　虞玓眼明手快，不过起身的时候急了些，差点一头撞到太子的怀里去。
　　太子殿下单手按住他的肩膀，低低笑道：“这反而令人生疑。”
　　虞玓收回手，看着眼眸被风帽遮住，只露出下半张脸的太子，平静地说道：“总好过您现身杜家别院的消息来得好听。”
　　太子出现在杜家别院，亲自招揽学子门客……这风声怎么摆弄都不大好听。
　　虞玓的话音刚落，那三个吃醉了的学子就踉跄扑了进来，在这小片花丛空地中差点摔倒在地。虞玓回眸看着他们几个，发觉在身后有一黄衫侍女被他们扯着胳膊走得跌跌撞撞，那俏丽的脸蛋有些苍白。
　　那黄衫侍女就是方才被杜荷指派来伺候虞玓的。
　　她虽被虞玓请了回去，还是时常徘徊在这附近，以防虞玓与某位不知名的尊贵客人有旁的需求。故而她才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有客人酒后失态。
　　虞玓蹙眉站起身来，漫步走到那三位的面前，“放开她。”他的声音冰凉，哪怕那学子被酒意困得朦胧，惊得下意识松开了紧攥着的手。
　　黄衫侍女立刻收回胳膊，双手照着礼数落在小腹处，只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子，方能看得出她收到的惊吓。
　　虞玓抬眸看那黄衫侍女，“你且离他们远些。”
　　黄衫侍女勉强露出个微笑来，那脸颊发红的学子就叫嚷起来，“你是何人，怎平白躲在这处？”
　　这吃醉酒的学子名叫王修林，乃太原王氏出身，正在太学读书。在他身后的两位乃是他的族兄弟，皆是有些醉意了。不过他们两个还稍微比王修林清醒些，定定看了这一席的模样，眼见着红泥小火炉，清幽茶香与两卷半开的诗集，怕是主家杜荷特地给安置的，生怕是不能得罪的贵人，忙上去拉住。
　　一人劝道：“你是吃多了酒吗？旁的客人欲要做甚与你有何干系？”
　　王修林蹙眉，挥开族兄的手，瞪着一双醉意朦胧的眼说道：“今日可是诗会，怎好叫人躲懒在一旁，甚都不做？若人人如此，那还叫什么诗会？”他虽然有些醉意，可说起话来头头是道，颇有些急智。
　　族兄知道王修林的脾气，平日里就孤高傲慢，待人也有些执拗，不过他的出身才学都是上品，故而不管是族内还是太学师长都待他宽厚，隐隐助长了他的脾气。
　　杜家兄弟正好在这时赶来，一眼就看到那悠然坐在虞玓身后的太子殿下。
　　他戴着风帽看不清面容，但看瘦削的身躯倚靠在桌案上，右手闲闲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还握着一卷诗集来。他那模样洒脱又淡定，好悬是温和闲暇的模样，让杜荷总算稍稍放下心来。
　　杜荷还未等王修林再说话就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带，“王世兄，我方在外头寻你。今日诗会上，你的《咏菊》可获得了满堂彩，正想着请你再做两首给我们开开眼呀。”
　　他一边说着，冲着背后的杜礼与带来的几个家丁比着手势，让他们看准时机上前把人带走。
　　王修林挣了挣族兄拽着他的手，拧着粗眉看杜荷，再看了看被杜荷拦在身后的虞玓，定睛看了片刻后突然大笑，“你可是长于妇人之手？怎还在鬓间簪花，可是错倒了阴阳不知男女脾性了？”
　　若非王修林这话，这场中倒还无人留意到此事，这一旦提起，就连站在前头的杜荷，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嚯！
　　确实。
　　整得还挺养眼。
　　杜荷下意识这么想，然后心里猛地拍了拍大腿，心道坏了！
　　虞玓抬眸，清透的眼里幽冷，“花无性别，美不分男女。世虽有阴阳之分，可人人需得长于妇人之手。怎么，难道王世兄是从石子里蹦出来的？乃无父无母，天生天养？”
　　说到最后四字，声音已是冷极。
　　王修林一听，先是愣住，继而摸着脑袋冲他叫嚷，“你这人怎能凭空污蔑人？”
　　虞玓往前迈步，抬头望着那王修林被酒熏红的脸，冷漠开口，“吃醉酒了就且去潏河醒醒脑子！别臭着张嘴就肆意胡咧咧地叫嚷，没看你那俩族兄都嫌弃你嘴脏吗？！”
　　王修林猛一回头，在摇晃的视线中，他那两族兄确实离他远远的，正站在花丛边缘，这急得他胸腔生火，“你们怎偏帮外人？”
　　那两位族兄本就是还未参与战局，先是被那不知名的小郎君扯下水，再就是被王修林埋汰，这简直是两面不是人。这打头的往前走了两步，却不着痕迹地被杜礼给拦了下来。
　　眼下这局面还是早些收拾为妙。
　　杜荷往虞玓那凑了凑，低声说道：“好弟弟，你卖我个面子，今日的事多有得罪了。回头我上你家去登门赔礼，今日的事且放放可好？”
　　那吃醉酒的人难讲道理，杜荷不想场面闹得太难看，连忙来打圆场。
　　虞玓敛眉，掩藏在袖中的手指紧握成拳。
　　他不知这种情绪是为何，可却激烈地在胸腔回荡，当那王修林提及父母的时候，他差点要上前去揍他一拳。
　　虞玓闭眼呼吸了两下，重新睁眸说道：“杜兄处理吧。”
　　杜荷听他语气平静，只作揖了两下赔罪，就去拦着那醉醺醺的王修林了。
　　虞玓往后倒退了几步，重新在太子的对面坐下。
　　那小火炉的炭已经冷却了，虞玓拿起扇子轻轻扇动了好几下，才勉强冒出点小火星来。他抬手取来那小壶，重新注入清水来。然后再提起扇子压着风口扇风，只是没扇两下，就被太子殿下握住了手腕离那小火炉远了些，低声说道；“你在生气。”不经意间，那笑意已然收敛。
　　虞玓微愣，抬头看着那被风帽盖住眉眼的年长郎君。
　　太子摇头，复改了词措，“是愤怒。”
　　愤怒，对虞玓来说是一个新鲜的词语。他敛眉片刻，淡声说道：“心中如同焚烧着一团烈火，不断撞动恨不得吞噬了说话的人，这样的情感是愤怒？”
　　李承乾轻哼了声，“倒也有别的。”
　　只他这句话说得又快又地，就连与他近在咫尺的虞玓都听不清楚，就重新变作温柔的模样，“虽有些偏颇，却也不远矣。”
　　他另一只手点了点虞玓仍被他握在掌心的手，“看。”
　　虞玓低头看去，他的手指虽然安静地呆在太子的掌心里，可细细看着却有些轻颤。
　　“这不是害怕，激烈的情绪也会让人的手指如此。”李承乾耐心地教着虞玓，如同待小孩般宽厚。
　　他那模样，就像是他从一开始就清楚虞玓对此认知的难处。
　　虞玓看了许久，才慢吞吞飘出来一个字，“哦~”
　　原来是愤怒。
　　只这脉脉温情的对话还未继续下去，就给一声骤然增大的喊声多打破，“杜兄莫要劝我，今日我定要与他比斗比斗！方才他羞辱了我，看在杜兄的面子上，若我胜了，他须得给我道歉！”
　　这一下，纵然是在旁劝着的杜礼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一更新get√
　　*
　　这里稍微请个假，明天的更新推迟到【中午后再更】，今晚也只写了这三千orz
　　*
　　这一更打上加更两字有些莫名心虚，可能是日六日九习惯了，第一章丢了个日三感觉好像……没写多少（错觉！错觉！）
　　么揪评论区小天使的安慰和建议（虽然还没回但都看了啵唧啵唧！），今天这么难受合理怀疑应该是我这一个多月的日夜颠倒了，所以这一次才反扑这么严重，我再也不敢了（吧），大家也嫑熬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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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杜荷微笑冲着背后的两位家奴打了个手势, 在他们过来的时候抬手干脆利落把王修林打昏了。
　　王修林软倒下来的身体正好被家奴拉住, 至少没摔在地上。
　　杜荷轻笑着看那两位王姓族兄, 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袖子, 语气却是有些冰凉，“王世兄看来是真的喝多了。”
　　那两位族兄面面相觑，这件事到底是他们不占理。
　　杜荷来这一出, 他们也无话可说，待家丁们半强迫半拖着他们离开后, 杜荷忙转身跪下行礼，“让这等人惊扰了太子殿下，真是罪该万死！”
　　太子摆了摆手，含笑说道：“起来吧，你们再跪下去, 虞玓可要蹦跶起来了。”
　　杜荷这才留意到太子殿下与虞玓正坐在一席。
　　在他们跪下的瞬间，虞玓已打算站起身来, 可手腕却被太子牢牢压住，不得起身避让。
　　杜荷微愣，连忙带着杜礼站起身来。
　　看太子那模样是全然不打算插手这事，杜荷总算松了口气。
　　这件事本就是他疏忽了, 要是闹大可当真是不得了。杜荷正想着让人把这片区域看得更紧些, 就听到后面有个身份高些的客女凑上前来，在杜荷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虞玓挣动了两下，太子微松了力气让他抽出手来。他淡淡地说道：“殿下，您该回去了。”方才王修林闯进来这件事是偶然, 但是再继续下去可就不一定是偶然了。
　　虞玓站起身来，却看到他和杜礼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杜礼朝着几位欠身，先退出去主持诗会了。
　　他敛眉想了想，平静地说道：“打了小的，引出大的吗？”
　　杜荷突听到虞玓这话，纵然心头有些苦闷，却还是笑出声来，“你这话倒是应景。”
　　太原王家也是山东士族的一脉，说起来虽稍显落没，却还是庞大的士族。王修林在太学读书，虽颇得看重，到底还是借了家族的势，而他的堂兄王修远才算是惊才艳艳，让人不容小觑。王修远并不在长安读书，而是在王氏家学潜心修习，纵然如此，他才子的佳名依旧远扬，足以看得出来此子的天赋。
　　就在方才的诗会上，他以一首《重阳诗会所感》博得了头彩。
　　方才那王修远看着自家堂弟王修林是被扶出来的，那自然是欲要质问个一二来。
　　若非现在有太子在，杜荷要处理这种突发戏码倒也是简单。哪怕生事，顶多是虞玓与王修远比斗便是，有杜荷压着总不会生事，可多了太子殿下……以他方才对虞玓的看重，怕是有些不妥。
　　虞玓淡淡说道：“打一拖二，实在是麻烦。我还是与杜世兄出去看看吧。”这种戏码让他有些不耐。
　　只听得太子轻笑了两声，微弯的指骨系住那斗篷，赞同地说道：“那就且看看去吧。”
　　杜荷：……
　　您来掺和什么劲儿啊？！
　　…
　　“……俯临秦山川，高会汉公卿。未追赤松子，且泛□□英。赓歌圣人作，海内同休明。”杜礼笑着说道，“杜世兄这首诗句意境深远，让人回味不穷啊。”
　　王修远的相貌宽厚，嗓音低沉正经，“子度，你莫要糊弄我。我那堂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修林已经被搀扶着下去休息了，不过王修远却不是那么容易过去。他拧着粗眉看着杜礼，大有若是杜礼不说个清楚，这件事就不能善了的模样。
　　杜礼虽笑着，对王家的这种做派却有些不喜。
　　纵然他们杜韦两家同是京兆世家，可在这些山东士族的眼中，到底还是区区后起之秀。眼下杜韦皆有子弟在朝中身任重职，却也丝毫得不到他们这几家的看重。
　　矜持傲慢的态度与他们闻名天下的世家名声始终是如影随形的。
　　若换了旁人，可不敢同杜礼这般强硬地说话。
　　一道清冷的嗓音淡淡传来，有人自后面踱步而来，冷漠地说道：“是你在寻我？”
　　王修远微愣，抬头看去，却发现是一个年纪不大的清隽郎君。
　　他的神色淡漠，眉梢宛如凝着寒意，鬓间簪着朵娇养的白银雪球，虽有些别样的怪异，却有种恣意洒脱的美感。端看这郎君的模样，合该是个冷静寡淡的脾气，怎会与他的堂弟起了冲突？
　　王修远蹙眉，看了两眼正站在他身旁的族内子弟，以他的敏锐已经发现事情或许有些不大对劲。然这些都应当是回去后再解决的族内事。
　　“是小郎君与我那不成器的堂弟起了冲突？不知您是哪位？”王修远沉声说道。
　　杜荷笑道：“这位可是虞公的侄孙虞玓，王行之，你难不成想与他比试不成？”行之是王修远的字，说来他可比虞玓要大上一轮的岁数，杜荷这隐隐压下来的说法，却像是在说他以大欺小般。
　　王修远淡淡地看了眼杜荷，低沉地说道：“你说的……”
　　他的话还未说话，虞玓便平静地打断，“今日的事，是你那堂弟吃醉酒惹出来。与你本无干系，若你要强替你堂弟出头，倒也有个法子。”
　　一瞬间，在场诸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虞玓身上。
　　只见他抬眸远望着那些波光粼粼的河面，像极了掰碎的光芒散落，煞是好看。
　　“我听说王世兄才高八斗，可七步成诗，百步成文。不若今日就以一炷香为期限，各自作文如何？”虞玓淡淡说道。
　　杜荷蹙眉，当下就要阻止。
　　王修远此人确实颇有才华，其文学远超王修林，哪怕是虞玓才思敏捷，这年岁相差近十年，这可不是简单就能弥补过来的擦局。
　　王修远听得虞玓说话，原是在认真听着，只不知想起了什么范儿渐渐皱起眉头，片刻后他突地说道：“王延休是你什么人？”
　　虞玓蹙眉。
　　“你是太原王氏出身，与琅琊王氏有何干系？”
　　两人这突然一来一往，就宛如在打哑谜。
　　王延休是王老夫子的名讳。
　　想当初还是虞玓离开石城县前，他从经学博士手中得到一份举荐书信，这才得知了经学博士的姓名为何。只不过虞玓在来到长安后，倒也曾经升起过要去拜访的念头，不过等他寻到那安仁坊时，听说那坊间人家已经搬走，故而没了下文。
　　太原王氏与琅琊王氏在外人看来或许是一家，可经过虞陟孜孜不倦的教诲后，虞玓大抵是清楚了这些世家的纠葛。
　　琅琊王氏起初显贵于魏晋，如今已经没落，虽还有名头却少有出人头地者。而太原王氏可谓是后来居上，虽在圣人的抑制下稍显颓然，却依旧是个庞然大物。
　　这两家若真有关系，那大概得往前推算五百年，方才能勾扯上关系。
　　王修远反而收敛了情绪，温和地说道：“王老乃是我的伯父。早年间他与家中闹翻自出家去，已有三十年未曾归家。对外也一直声称是琅琊王氏出身，不愿与我们为伍。”他说得平静，可要能与太原王氏撕扯开来，须得是多强大的魄力。
　　虞玓倒是没想到，那位颐养儿孙的经学博士年轻时是如此犀利的性格。
　　王修远继续说道：“当年的事已然过去，家中父母偶与他书信来往。只他常一年回信一封，极为难得。去岁倒是多了封书信，提及了一虞姓的学生……只没想到，那人竟然是你。”他的态度骤转急下，笑着说道，“你说得是，今日之事必然是有误会在身。待我那堂弟醒来后，我必是要压着他来给虞贤弟赔罪道歉才是。”
　　他拱着手笑着，三言两语间就把这件事给翻了篇。
　　虞玓挑眉，看着这态度极为温和的王修远，那脸上挂着的笑意让他不大喜欢。
　　背后窜上温暖的触感，一只大手贴在了虞玓的背脊上，像是宽慰，又像是在安抚。虞玓敛住情绪，淡淡地说道：“自当是听从王世兄。”
　　等王修远带着那几个族兄弟远去后，杜荷才啧啧称奇地靠近，“他虽然看着宽厚，却不是这么好的脾性。你们方才提及到的王延休到底是何人？”
　　虞玓摇头，“他是我往日在石城县的经学博士，当初离开县城时他曾与我一封书信，说是长安后若有事可去拜访。我后来曾去安仁坊，那户人家已经搬走了。”
　　故而阴差阳错间，他还未曾与夫子书信中所提及到的人家碰面。
　　只没想到，经学博士竟会是太原王氏的人。
　　杜荷道：“这却也是孽缘。”他边与虞玓说着话，边下意识往虞玓的身后看去。
　　虞玓平静地说道：“你再多看几遍，就更容易暴露了。”
　　杜荷猛地扭回来头，声音近乎是从牙齿里面憋出来的，“你怎能如此淡定？”
　　他还得是确保现在这个距离，太子殿下一定不会听到他的话，才敢这么轻声编排。
　　虞玓言辞淡漠，听起来毫无情绪，“为何要担忧？太子殿下难不成是什么吃人的猛兽变成？纵然他确实是身份尊贵，拥有无上的权势。可好歹殿下也是讲道理的，只不过是举手投足间的事情，纵是有些过错，难道也至于掉了脑袋？”
　　杜荷：“……在你看来，只有掉了脑袋才算是大事？”
　　虞玓斜睨了他一眼，“错，我觉得今日来你这宴席，才算是一件错误的大事。”
　　杜荷想着刚刚虞玓这么一连环串的事情，顿时笑着同虞玓赔礼道歉，然后低声说道：“殿下可还看着你呢，还是得早点劝太子殿下回去。”
　　虞玓面不改色地说道：“都说了别再乱看了，今日是诗会，难不成你这做主人家的还不需去四处看看？尽赖在我这里算什么事？王家兄弟离开后，总不会还有第三个不长眼的过来，你尽可去吧。”
　　光是看杜荷那模样，虞玓便清楚这猴精的家伙是想要让他去劝说。
　　那就别留着碍事了。
　　杜荷被哀怨地赶走了——其实是不得不走——虞玓转身看着那依旧披着风帽怡然自得地观赏着周围的太子殿下，虽然神色不变，言语却有些无奈，“您可是看够热闹了？”
　　方才太子一触即离的手掌虽未留下多少痕迹，却是让虞玓一口答应王修远退步的原因。
　　若是虞玓再晚了一步，不知怎的他凭空有种太子要出手的错觉。不管是不是真的，太子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出现。
　　不然依着虞玓的脾性，刚才可不能那么简单就放过了。
　　虞玓眼眸微眯，想着方才那王修林王修远兄弟两人的做派……他隐约记得，虞陟在太学里面，倒也有几个至交好友……在他沉思的时候，戴着风帽的太子殿下靠上前来，抬手取下虞玓鬓间的白银雪球，拿在手心里把玩，“近年来王家，以王修林为首，其子弟多是借由与朝官联姻而获得在朝堂走动的门路。虽有圣人限制，可往往屡禁不止。”
　　虞玓低眸，至少今日能出现在杜家别院的人，多少是与其有关系的。
　　这千丝万缕，透由诸多的世家层层联系在一处，哪怕是圣人所依仗的关陇贵族，在面对山东士族这矜贵名头，仍然宛如从骨子里矮了一层般。
　　虞玓语气薄凉，“自己硬不得骨头，就莫怪旁人会低看一眼。”他这话不知是在讥讽方才的王氏，还是在嘲讽这惯常所见的事态。
　　杜荷分明是杜家子孙，方才与那王家兄弟交锋时，也隐有让步之举。
　　这又何尝不是对这种规则的默许？
　　虞玓眼见太子毫无要离开的打算，只能请他一同回去原来的位子坐着。席位上的小壶滚烫，边上多了一盅菊花茶来。在两卷诗集的旁边，还多了笔墨纸砚等文房四宝。
　　虞玓挑眉，倒是随手把原本茶水换了，再沏了这菊花茶来。
　　淡淡的花香味缭绕，虞玓把茶盏推到太子身前，一手倒是开始给那砚台加了水，慢吞吞研磨起墨来。
　　太子轻笑出声，那仍旧戴着风帽的面容只露出白皙的下半张脸来，“突然有了灵感？”
　　虞玓模糊地支吾应了声。
　　纵是这作诗对对子写文章，若是碰上那激情灵感勃发时，自然有源源不绝的文字流淌自笔下。这确是不可多得的机遇，虞玓磨了一缸墨水出来时，便看到桌案上已然铺好了纸张，右上角摆着的纸镇看起来如此熟悉，就宛如刚刚从太子身上解下来的玉佩一般。
　　虞玓幽幽地望了一眼正在闲散看书的太子殿下，只感觉今日这位就像是出宫散心来了。
　　先是去佛寺，继而又来着独家别院……
　　虞玓敛住心神，提笔蘸了墨水，左手按在白纸边缘，直望着那潏河水面出神，待第一滴墨水滴落时，他动了。
　　李承乾靠近些，在虞玓的背后越过去看。
　　“……自认门第出身未尝不为第一，常贬寒门无出路……然公等或以躬亲吏事为耻，或嫌寒士清廉，或施以靡靡之风，或以卖婚养家……不以才行相尚，乃夜郎自大！
　　“此如谓大同之运，常可容奸；谓无事之秋，纵其长恶。正可谓养虎灾深，驯枭逆大，时日渐久，终成大祸！”
　　李承乾凝神，虞玓如此犀利的笔锋，一字一句皆戳中了他的心思。若非此文言中的乃是官道科举，而非剑指天下，甚至能冠以檄文之名！
　　“……乃百姓之天下邪？君王之天下邪？亦或世家之天下邪？小儿晓五姓，未尝知李氏，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不，这本就应当是一份檄文！
　　虞玓浑然不觉身后有人，一笔一墨皆是随心而动，把沉寂了许久的所思所想通通倾斜而出。这并非是虞玓一时兴起，已经是思考多时，只不过因着方才的事情反而被激发出畅所欲言的冲动来。
　　以科举之事，言世家之祸！
　　他的坐姿板正，宽大的袖子擦过砚台边缘，在桌案拖下一道长长的黑痕。如同那残阳西下，在潏河拖长了眷恋不舍的余光。
　　寥寥数百字，虞玓匆匆提笔而至落下，却已经少说一炷香的时间。
　　他所保持的姿势过得太久，甚至在他停下来的时候肩肘都有骨骼轻响的动静来。
　　虞玓轻舒口气，随手取了张纸要盖上，却中途给一只手给拦住。
　　李承乾不知何时从他背后弯下腰来，取走了那几张写满了的纸张，“墨渍还未干，盖上去就毁了。”他像是不知道虞玓刚才那举动的含义，津津有味地重新再读了一遍。
　　虞玓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才留意到四周有些昏暗，外头的喧闹声也不如往常，大概是人都走得七七八八。
　　谁承想这位太子殿下至今还未离去？！
　　虞玓不由得思及杜荷，再怎么说，也应当来劝说才是。
　　第四次被太子殿下瞪出去的杜荷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杜礼在旁蹙眉，“二郎可是伤寒了？”
　　杜荷尴尬地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太子殿下再不走，怕是回去就赶不上宵禁了。这可如何是好？”他倒也不是没有去劝说，只是那人还未靠近花丛，就被两位神出鬼没的侍卫给阻拦。
　　太子殿下的意思很明显，别去烦他！
　　杜荷本是个端正宽厚的模样，今日确实是有些心累，连带着眉心也有些疲劳，“我看太子殿下对虞玓的关注却是少有，不知是哪处合了殿下的眼缘。这虽然是好事，但……”
　　杜荷蹙眉，却不知道有哪里不对。
　　杜礼打断了杜荷的猜想，“虞公向来在朝堂上中立，近乎从未偏僻过任何的事情。虽然这两年退下来了，可请辞数次，陛下依旧留着他的位置。看来是宁愿虞公老死任上也不愿撤职，这足以看得圣人对虞公的看重，或许太子殿下是想拉拢虞玓以……也说不定。”
　　杜荷凝神细思，这却也有些道理。
　　这朝堂上敢于劝谏陛下却还颇得青眼的朝臣，可真不算多。
　　不多时，虞玓与太子殿下一前一后出来了。
　　披着斗篷的太子殿下神采奕奕，俊秀的脸庞上带着惯用的笑容，眼眸眉梢都宛如噙满了笑意。而跟在身后的虞玓不知怎的看起来散发着一种极其冷冽的郁闷，就哪怕是面无表情的脸色都比往常要唬人。
　　李承乾回头看了下看似乖顺跟在他身后的虞玓，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顺带揉了揉，“莫要闹脾气了。”
　　虞玓抿唇，这难道是他在闹？
　　分明是他强抢。
　　太子殿下且笑着回眸看了眼杜荷，轻声说道：“今日的事，莫要让任何人知晓。”
　　杜荷心中一凛，低头应是，亲自把太子殿下送了出去。
　　杜荷前脚刚离开，后脚虞陟就窜过来了。他那桃花眼虽然依旧带着笑意，眼神却下意识往虞玓身上乱瞄，确定他没事后方才说道：“我还以为你今日是失踪到哪里去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旁的杜礼面色不改地笑着：“二郎自然是在他想在的地方。”
　　听这两人有些争锋相对的对话，虞玓便知道下午虞陟来找过他了，只应当是被杜荷或者是太子殿下的人给拦住了。
　　虞陟会担忧是必然的。
　　虞玓对杜礼淡淡地说道：“今日叨扰许久，某与兄长应该告辞了。”
　　虞陟搭着虞玓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随意地摆了摆手，“让你那二堂兄给我记住！”
　　杜礼苦笑，纵使虞陟把这笔账记在了他们的头上，他们这也是不敢做出任何的澄清，只能是默认吞下了。至于那与太子殿下接触的虞玓……以他的性格，自然知道要怎么做。
　　行至独家别院的正门前，虞玓留意到杜荷并不在这附近，看来太子殿下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当他们接过家奴送还的各自马匹，翻身上马跑出好一段距离后，虞陟这才忙不迭地问道，“你下午遇到何人了？”
　　虞玓平静地说道：“遇到杜家的一位长辈，便与他聊了聊，倒不知时间过得这般快。”
　　虞陟半信半疑，“这得是谁才能与二郎聊得畅快？”但是虞玓的说辞却与杜家的说辞不谋而合，都说的是他家的长辈贵人。
　　虞玓斜了眼虞陟，“今日诗会，是谁拔得头筹？”
　　虞陟拽着缰绳任由着马匹自由散漫地走着，“那王家王修远，他们堂兄弟两人倒是真的有些能耐。”
　　虞玓挑眉，听着虞陟把王修远所做的《重阳诗会所感》念了一遍。
　　此诗其情其景相交融，在这短短五十字的诗句中展现得淋漓尽致，王修远虽自持矜贵傲慢，可在文学上的开阔胸襟却也有之，不可一概而论。
　　“我观今日来往客人，便有百数，得以在诗会上扬名，怕是会为他们的才名再添几层。”虞陟说道，“我看这杜荷怕也是故意的。”
　　虞玓淡淡地说道：“莫管今日杜荷与旁人的事情如何，今日景美酒佳，你吃得高兴便是。”
　　“那倒也是有理。”虞陟驱马往前，笑看着虞玓，“你可没吃酒吧？若是吃了回去，阿娘怕不是得打死我。”
　　虞玓道：“吃倒是没吃，可你身上那般浓重的酒意，真以为回去还能逃得了大伯娘的爱护吗？”
　　虞陟立刻低头嗅了两下，哀嚎道：“我就说那柴令武不安好心，我欲出门的时候还来与我吃酒，这酒味怎突地这么浓郁？”
　　虞玓信手点了点他的衣袍，“你难道一直没发现，你的袖子是湿透的？”
　　其上沾满了酒味。
　　虞陟：？！
　　柴令武这狗孙子！
　　…
　　李世民得知太子至夜色深沉方才回归东宫，倒也不怎么在意，抬手就挥退了回报的人。
　　长孙皇后正一手牵着一个小公主进来，晋阳和新城看到阿耶在殿内，登时就露出来甜甜的笑容，一齐叫着阿耶。
　　圣人左一个右一个捞住孩子，笑着说道：“今日怎这么晚还不歇息，缠着你们阿娘呢？”
　　长孙皇后笑着说道：“不过是今日被稚奴从哪儿寻摸来的有趣玩意逗到现在，正高兴得紧，怎都不愿意睡觉。”
　　他陪着长孙皇后哄孩子，好不容易把孩子都哄睡着后，这才轻声让奶娘们抱回内殿休息。圣人坐在长孙皇后给她按捏着酸涩的胳膊，一边说道：“她们若爱缠着你，可也不能时时抱着。”
　　长孙皇后嗔怪道：“那圣人方才抱着还少了？”
　　两位小公主乖巧可爱，甜甜地趴在膝盖上看着父母的时候，纵然是铁石心肠都要给融化了。
　　圣人想想也是没辙。
　　“我观陛下蹙着眉，怕是有心事？若是朝堂上的事，倒也不必和我说。”长孙皇后任着圣人按摩着胳膊，另一只手却去抚他的粗眉。
　　李世民且叹且笑，“你一边要问我，一边却欲我不说，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我倒是偏要说来。”他挑眉，倒有些顽童的意味，“张如是死后，我看有些人倒是满意了。可能在雍州府衙内出手，也只有那几个。我看一个两个都是利欲熏心，忘了自个儿是怎么爬上来的了。”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看起来并没有脾气。
　　长孙皇后摇头说道：“您也知道，事要一点点做来。”
　　李世民蹙眉，再帮着她揉搓了两下，确定那胳膊纠在一处的硬块被揉开，这才松开来手，“高明怕是已经在深挖了。我观他最近的动作，该是有了头绪。”
　　长孙皇后含着笑看他，“陛下这已经是了若指掌了？”
　　圣人却是摇头，淡笑着说道：“若说青雉，他的想法我是看得透，高明嘛……就得看他到底愿不愿意被我看透了。”
　　长孙皇后叹息着笑道：“两父子间打什么哑谜呢？”
　　圣人哈哈大笑。
　　翌日朝堂，雍州府陈宣化重新提了张如是此事，把那几日府衙内的皂役往来人员流动彻查得极为清楚。
　　“……昨日找到人时，那皂役已经自杀身亡。但那张如是的身份却有些不妥，臣顺着他往日的踪迹排查后，发现此人在去岁科举落榜后，就一直在大兴坊居住。他时常会去对街一处胡商车队租赁的宅子购买所需物品，少则两日，多则七八日必定会去一趟。而五日前，那胡商车队已然退了宅子离开长安，臣派人搜到了这个，乃是他们留下的暗号。”
　　那拓下来的痕迹，如同小孩涂鸦般的模样，呈上来时，却让圣人有些凝神。
　　他让內侍递给太子。
　　太子看了数眼，忽而说道：“儿臣记得，最近三四年来，在河南道附近好像出了一伙以劫富济贫为己任的土匪。他们常以一些晦涩暗语与奇怪涂鸦作为交流的方式，似是内部极为缜密。那张如是与其有关？”
　　长孙无忌恭敬地说道：“臣以为，那张如是或许一开始便是有所预谋，实乃被人推出来的靶子。”
　　房玄龄不大赞成，“纵使如此，那张如是所提出来的异议确有不妥。陛下，臣认为应当就事论事，张如是身后是否有人主持，此事尚未有定论。然他所提出的问题有可改进之处，那自当顺势而变。”
　　这下就有旁的礼部官员出列，辩驳房玄龄的说法，洋洋洒洒陈列了数百字不当改的缘由圣人杵着下颔，听着那些朝臣在一来二往的辩驳，顿觉得今日的常朝倒是比往日的有趣得多。而坐在他下手的太子殿下微弯着眼，那模样看起来也极为洒脱淡定。
　　触及此的明眼人反而收敛了些，无论底下议论纷纷，如何激愤，其上两位怕是已然有了看法定论。
　　在这接下来几日，因着洛阳再起水患，此事暂且搁置不理。
　　九月下旬，虞玓正冒雨归家，一身衣物都被打湿，方牵着红菩提进阍室避开骤大的雨势，就听得门房同他说道：“二郎，今日有您的客人登门拜访，眼下老爷子正在接见他呢。”
　　阍室距离正门还是有些远，虞玓看着浑身有些湿透的红菩提，对门房说道：“劳烦你帮她擦擦身子，我且去看看。”然后他复对红鬃马说道，“听话，可莫要胡闹。”
　　彼时红菩提正试图掘着虞玓的袖子往里头胡闹。
　　虞玓无奈，“也不看看你的大脑门，还真的能伸进去不成？”他拍了拍红鬃马的大脑门，再和门房嘱咐了两句，借了把纸伞小跑进正门去，沿着抄手游廊先是回了自己院子换了身得体的衣裳，这才重新打着伞往虞世南的正屋走去。
　　待他走到院外，守着门的小厮忙迎了出来，“二郎，这般大的雨，快些进来。”
　　虞玓：“……你这平白出来一趟，不也是容易湿透？”
　　小厮笑着说道：“这是礼数，礼数，二郎莫要埋汰我了。”他站在廊下替着虞玓收了伞，低声说道，“听说是太原王家的人，不知怎的说是要来拜访二郎。老县公闲着没事干，就让他们进门来。”
　　虞世南在家可谓是懒散度日，过得倒是比往日还快活些。再加上折腾虞玓的时候极有热情，虞陟常在暗地里吐槽老爷子是不是见虞玓这小子耐磨就往死里虐？
　　虞玓理了理衣襟，这才进了门去。
　　屋里正坐着三个人，其上主位坐着虞世南，而右侧两位则坐着那日在杜家别院遇到的王氏兄弟。王修远一见虞玓，立刻就站起身来。而王修林见堂哥如此，也不得不跟着站起来。
　　虞玓宛如不见，先是恭敬地朝着虞世南行了礼。
　　虞世南洞若观火，笑着捋捋胡子，“今日的课程如何？”
　　他这么一问，虞玓便也是低头站着，一板一眼地回着今日在崇贤馆内的事情。这爷孙俩一唠叨就少说得半盏茶的功夫，竟是把王修远两人晾在了一边。
　　那日王家几人回了家后，等王修林醒了酒，被王修远带着与其他两个族内子弟丢一块询问了许久，方才得了前因后果，登时就对这几个人颇为无语。
　　那一席位都特地藏在暗处，要么是客人爱静，要么是藏有贵客。
　　这几个吃酒上头的玩意儿倒是平白无故去寻人晦气，还言语辱及人家长辈……莫说是虞玓，便是王修远都忍不住按着家法把几个人狠修理了一顿，再特特带着王修林登门赔礼来了。
　　虞世南肯见他们时，王修远还有些诧异，待看他不冷不热的模样，就知道这怕也是知道详情了，纵然如此也只能忍下。
　　待虞世南悠悠问完，那王修林的腿都有些发抖。
　　那日归家他挨了好一通教训，现在站着都觉得疼。
　　王修远也是怕了再有下一个话题，连忙说道：“虞贤弟，前些日子，皆是这不成器的东西吃多了酒胡言乱语，实在该罚！本该立刻登门赔罪，不料行家法时重了些，他到今日才能下床来。王修林——”
　　他哥连名带姓地叫他，王修林心里一惊，连忙往前走了两步，双手交叉冲着虞玓行了大礼，“贤弟，那日确实是我之过错，不当酒后失了德性，累得贤弟被我所波及，实有万分歉意。”这登门道歉，定也是带有诸多赔礼，门房那头正压着一张长长的单子。
　　虞玓淡淡瞥了眼王修林，看他脸色惨白，眼皮青黑的模样，就知王修远所说确实为真，怕是真下了狠手难以为继，现在站着都有些摇摇晃晃。
　　这口气可出，也可不出。
　　只现在虞玓好奇的是，这王修远废这么大的功夫，难道当真只是为了赔礼？
　　还是与那石城县的经学博士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字更新get√
　　*
　　虞玓的文章有引用，来自《杨复光露布献捷文》和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
　　王修远的诗句来自唐·李沁《奉和圣制重阳赐会聊示所怀》
　　*
　　今天的更新太迟了，真是抱歉。我十一点多醒了，然后十二点坐在电脑前写到现在……真的是太卡了orz，卡到我拉着基友捋了好几遍才捋顺了点。
　　明天的更新也应该是不定时，大家也别等，肯定会日更，所以第二天醒了刷一刷肯定是有的。
　　感谢在2020-04-01 22:51:33~2020-04-02 23:36: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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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5、第五十五章
　　
　　虞世南笑看着虞玓, “以你的脾气, 倒是也真能忍得下来。”
　　虞玓平静地看着摆在他面前的棋盘, 上面的棋路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王老夫子对我有过教诲之恩。王修远能一下子叫破我与他的关系，至少确有其事。”
　　王修远之所以在诗会上突地停下那略显刺人的态度，无非是想起了虞玓的名字。
　　杜荷介绍的时候, 王修远犹觉得有些耳熟，再等虞玓说话, 那种性格与模样愈发让他想起记忆里流逝的片刻，好悬才扒拉出来笔力苍穹的“虞玓”二字。
　　是在他伯父的来信上。
　　其年纪相貌皆是吻合，故而才敢直接叫出伯父的名字试图相认。
　　虞世南笑道：“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虽然有些傲慢，但是旁的礼数却也是知道的。”不然王修远不可能在用家法责罚了王修林后，还带着他登门赔礼。
　　当然这其中多少也应当有那位经学博士的缘故。
　　他们两个人一边下棋一边聊天儿, 在这雨后的秋日里显得很是悠闲，只不过那棋盘上的战局却厮杀惨烈, 你来我往间，白子渐渐落了下风。
　　“你是说你所写的文章已经被太子殿下拿走了？”虞世南表现出了一定的诧异，毕竟就在刚才虞玓已经把他所写的内容重新复述了一遍。
　　那文章的煽动性可是极其强烈，一旦被用……
　　“你知道太子殿下会用这一份文章来做些什么吗？”虞世南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沉重, 原本要落下的棋子也收在掌心, 抬头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虞玓。
　　虞玓沉稳地点点头。
　　“虽然太子殿下并没有说清楚，然他知我必定清楚他的意思。”虞玓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拗口。
　　虞世南叹息说道，“你所写的文章煽动力很强，虽然有些偏颇, 可一旦使用便容易引起激愤。”虞世南重新落子，把虞玓的棋路逼入困境。
　　虞玓敛眉，叔祖所说的问题，他已然有所发觉。
　　“若能与助益，倒也无妨。”虞玓思索着棋盘的对弈，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文章所著，本就有其意义。所书所著，能为太子殿下增添些成算，也算是尽了责。只是……若殿下有所为，怕是要牵扯到虞家。”
　　这才是虞玓有些担忧的地方。
　　虞玓一人独身，纵然是死也是无谓。可若是牵扯到了虞家……
　　虞世南淡笑，“这有何惧？我一介糟老头子，你那大伯父又不是甚重要职务，便是攻讦又能如何？”
　　虞玓落子，“一旦起事，非落幕不得终止。”
　　“殿下若有意，早晚的事情。”
　　爷孙俩打着机锋。
　　虞玓微弯眉眼，“殿下，怕也是看重了我的身份。”
　　不然此事，何以定要虞玓来做？
　　虞世南颔首，“虽是临时起意，可若是换我来做，倒也想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了。”
　　他且笑着同虞玓说道，“待洛阳事过，不出三日，或许就知晓了。”
　　虞玓的指尖敲了敲棋盘，“叔祖若是在执着于此事，怕是要被我翻盘了。”虞世南笑着摇头，看着没有半分阴霾畏惧的虞玓，纵是清楚将来事态如何，却还是依旧默许了他的做法。
　　今日这棋，下得倒是有趣。
　　九月二十八日，崇贤馆内，虞玓被东宫来人恭敬地请走了。
　　李翼挑眉看着杜荷，却没从他脸上看出来多少的表情。他抬脚踹了他一下，“你这些时日怎么回事？”怎么看起来比办诗会前还要懵逼？
　　李翼到底是宗室子弟，那种场合他懒得掺和，那日诗会就没有去。
　　杜荷幽幽地看了眼李翼，若非太子殿下下了禁言，不然他倒是很想和李翼畅所欲言。眼下他已经把杜家别院的侍女家奴清理了一遍，确保不可能走漏任何的消息。
　　他有种预感，风雨欲来。
　　宫墙屋檐下，流淌的雨水卷过厚实的石板来，蜿蜒的水渍被逐渐冲刷干净，难得秋日连绵的雨势依旧不停，不过午后时节，昏暗的宫殿内就需要燃起明亮的蜡烛来。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坐具。
　　精致低调的纹路被软绵的毯子所覆盖，其上摆着一条狭长的桌案，绿红两色的棋子分搁两处，厮杀的士卒在棋盘上卷成绿红两股势力，虽红色分明占据了上风，可绿色生意勃勃，丝毫不肯相让。
　　其路数诡谲，却透着一种不肯退却的凶狠。
　　太子殿下悠悠地说道：“虞玓的棋路倒是有趣，与虞公别有不同。”
　　虞世南曾是他的老师，李承乾自当是与他对弈过的。
　　虞玓一板一眼，在落棋后，平静地说道：“苦熬出来的。”
　　太子俊秀的脸色浮现出淡淡的诧异来，随即是沉沉的闷笑声，“果然有趣。”
　　虞玓敛眉，他所说的当是实话。
　　他眼下的棋路，那可是与虞陟一日一日苦熬出来的。在那日日夜夜的磨炼中，为了让虞陟能一直陪练，虞玓可付出了好大的代价。
　　虞陟：我呸！
　　这棋面已成定局，绿色纵然反扑狠咬，终究还是渐渐败亡在红色包围中。
　　虞玓待细看，没再落子，“是我输了。”
　　他平和地说道。
　　太子殿下随意地捡起来几颗圆润的玉石棋子，浅笑着看向虞玓，“你已知前途漫漫？”
　　“殿下难道不知？”
　　虞玓若无其事捡着棋子，把那红绿两色重新分拣回归棋盒里。
　　“善哉！善哉！”
　　李承乾朗声大笑，舒畅至极。
　　…
　　《贞观杂报》是大唐唯一的报纸。
　　虽然说是报纸，实则从未印刷过，全部的消息内容尽数都是手抄，每日一轮公布在大兴宫皇城外，每日仅有几十份的数量。
　　面向的受众往往是长安内的官吏。
　　其手抄上往往是近日朝堂内外的要闻，如某官受封，某官被废，某王爷将要入京……这些零碎繁杂的消息每日会有十几至几十条，不牢辛苦地抄写在纸张上。
　　能知道这份手抄报纸的人不算多，能排到位置去拿到的更在少数。分发的人并不会在乎究竟是哪位身份贵重，亦或是家奴背后的主人尊贵，只看其先来后到的位置派发。
　　若是有家奴狗仗人势，却也会直接丢出院子，不肯再给进入。
　　谁都不清楚这宅子背后究竟是何人，但是敢在这长安城下做这举动，却从未被官府查封，想来还是有点背景身家的。
　　孙伏伽府上常会派一名家奴准时来这院子外等候。
　　孙伏伽为人忠直敢言，乃是为数不多敢直言不讳的官员，其府上的家奴也颇有其风。每日往来排队，从不仗着侍郎府的威严，若能排到自然是好事，若是排不到那就从容离去。
　　左不过主家也不会因此苛责。
　　今日这孙府家奴来得极早，往前再数他也排在第三位。
　　心知今日必定是取得到这《贞观杂报》，家奴心中有些底气。在他前后皆是眼熟的人了，乃是常日总是能打照面的其他府上家奴侍从。
　　在还未开门的时候，宅院外只余下他们窃窃私语对话的声音。
　　不多时这间朴素的宅子开门了，排在外面的人鱼贯而入，那院子的中间就摆着张简单的长条桌子。正放在桌面上的几十份《杂报》，看起来犹有墨香。
　　孙府家奴拿到今日的《杂报》往外走时，正听到隔壁郑国公府上的侍从嘟哝着说道：“今日怎捏起来这般厚？”
　　他们都看不懂这《杂报》上的内容，只觉得今日的纸张数量比往日多了不少。
　　孙府家奴只觉得有理，出了门去看着今日的天色，匆匆就往朱雀门而去。等在外头打点好了后，这份被包起来的《杂报》会被送到尚书省的户部去。
　　孙伏伽眼下正是户部侍郎，正三品的职务。
　　孙伏伽拿到《贞观杂报》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的事情了。处理完今日手头的政事，他略松动了筋骨，听到了脖子发出来的啪嗒声。正从对面站起来的户部尚书笑道：“伏伽啊，身体可也是重要得紧，莫要太拼了。”
　　孙伏伽的岁数不算小，面容有些瘦长冷峻，但是在头发花白的户部尚书面前，却也算是小辈。
　　送走方来商议财务的尚书，孙伏伽回了自己的屋舍，他的桌案上正摆着熟悉的纸包。
　　孙伏伽坐下来随手解开纸包上的麻绳，手边摆着小吏方才冲泡好的茶水，他正一边端着茶盏吃茶，一边看向那些熟悉的手抄文字。
　　“……原判决今日已经处决了，倒是合适。”孙伏伽原本是做过大理少卿的，对刑罚判决比旁人要敏锐些。待看过这条，他继续往下浏览，直至看完这页时，孙伏伽愣住。
　　原本《贞观杂报》算是薄薄的一两张纸，可今日他已然读完了往日会有的篇幅，手里捏着的感觉少说还有两张。
　　他单手拿开第二张纸，再往下读。
　　孙伏伽渐渐蹙眉。
　　半晌后，他把右手端着的茶盏放下，身子不自觉往前倾斜，认认真真地看着那些字句。
　　不知多久后，孙伏伽叹息着说了声，“如此煽动……”
　　纵使他清楚这篇文章剑指何意，却也不禁把那几句再读两遍，“……附骨之疽，百足之虫，至死不僵……时日渐久，终成大祸……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他不由得起身在这屋舍内踱步，那两张纸被他背在身后，斜斜照进来的日头打在白纸墨字上，透出那不起眼的落款来。
　　——虞玓！
　　在那平康坊内，一位留着胡髯的商人在歌姬的嬉笑声中坐下，在他的身旁的乃是一个面容怯懦的少年。他们不过略一碰头，少年把一件东西交给商人后，就取了他的报酬尽快离开。
　　商人揭开布包仔细看起来，少顷他行色匆匆地离开，骑马往那东市去。
　　东市一间低调的书铺重新不过两月。
　　年前这间书铺的主人无以为继，卖掉了前铺后院，就举家搬迁离开了长安。接手的主家没有贸然开店，而是在准备了小半年后才重新开了书铺，如今那掌柜的是一个老成的中年男人，带着几个活计在干活。
　　那商人一路往东，寻到这家新开没多久的书铺，“你们大掌柜呢？”
　　活计站在二楼推开窗户，往后院叫道：“掌柜的，有贵客来——”
　　“没大没小。”
　　没多久，那中年掌柜从后院上了二楼，先是不轻不重地训了一句方才叫人的活计，这才悠悠看向寻来的胡髯商人，“您可是有要事？”
　　那胡髯商人笑道：“我听说你这后头有那熟练的雕版工，做一新的雕版只需要一日的功夫，这可是真的？”
　　掌柜但笑不语。
　　说是熟练的雕版工，那确实也是真的。然纵然是再熟悉的雕版工，要做出一版来，还是得有三四日的功夫，怎可能在一日内就做完一版？
　　这还不是前头主家撒钱让匠人去钻研，不拘材料花工，若是得用的思路想法都能有奖励，更别说是真的做出来了……这小半年撒出去的钱可当真不少。
　　可还真的给这群匠人给钻研出了那活字来，虽说还有花费捡字的功夫，可换做识字的人来，再熟悉了排版固定之类的工作，这所谓的“雕刻”速度自然是突飞猛进。
　　商人再道：“我也不问你们是怎么做的，只我现在有一份东西，赶工要得紧，你帮我印刷五百份来。我多添三层与你如何？”
　　掌柜的眼亮了亮，“我需得问过主家。”
　　“好！”
　　两个时辰后，掌柜的与商人签了文书，这间普通书铺的后院开始吱呀吱呀忙活起来。
　　在两日内，他们要印刷出五百份来，其实换算成原稿才两张，那也只是一千张来。多少算是个简单的活计，只是来人要得紧，故而他们才需要通宵达旦地干活。
　　但也不亏，主家是个宽厚人，这做完一单说明月底的工钱还会再涨，匠人也做得心甘情愿。
　　五百份的东西送了出去，在那坊间不过一转手，就如同流水般散没了。
　　再三日，虞玓请了个长长的病假。
　　是直学士杜正伦特批的。
　　…
　　大兴坊内，卢文贺匆匆至门外归。
　　正值天气阴沉的时候，门房目送着卢文贺匆忙进门，心里还正盘算着今日的时辰，怕是要先得把衣裳给收起来，免得待会被突如其来的雨势浇透。
　　他的脚步匆匆，看得出来他的心情有些激昂澎湃，他自闯入几个友人的屋内，把他们尽数拖出来，少说屋里得有四五个人，皆是奇怪地看着他。
　　何光远蹙眉说道：“卢知节，你莫名其妙发什么疯？”
　　卢文贺从怀里掏出一份东西来，转手递给离他最近的陆林，“你们且看看这个。”
　　陆林这位年长郎君接过来看了几眼，先是诧异，继而看得入神，待到最后忍不住叫道：“竟是如此大义！”何光远看不得他们在打哑谜一般，抢过来陆林手中的文章自己看下去。
　　卢文贺搓了搓手，“写得太好，写得太妙！”
　　针砭时弊矣！
　　文章在屋内传阅，看过后的学子神色都有些艰涩。
　　“当如是！”
　　待屋里最后一个郎君看完后，他轻轻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文字并不如何繁丽，只简简单单平铺道来，待到最后那寥寥数语，如同刺入骨髓般酸软，让人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你从哪里得来的文章？”何光远忍不住问道。
　　卢文贺脸色有些奇怪，“我去东市买墨，在那店家门口就在派送。我问了那掌柜的，听说是有人让他们大量印刷，有出入购买者就随着派发。”
　　就他早上在那里待着的短短一刻钟来看，少说已经派出去几十份。
　　何光远听完，不知为何有种从骨髓爬升的寒意，他攥紧了手里的袖子，蹙眉说道：“这是要借势？”
　　卢文贺不轻不缓地说道：“难道你不愿？”
　　何光远语塞。
　　都是聪明人。
　　即便他出身官家，可父辈乃是普通的小官，从他上月接到家中的来信，阿耶的官职已经免去重新变为白身。需得再过三年后才能来京铨选。
　　已经没有他恣意的余地。
　　不管这如同檄文般的文章是为何，在前有柳州张如是，后有这篇极有煽动的文章时，其时有嗅觉敏锐者，早就察觉到其中的暗流！
　　不愿？
　　失却了这机会，甚时候才能再等来第二回？！
　　思及此处，何光远已然握紧了拳头。
　　那文章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回到了卢文贺的手中来，他轻声叹息了片刻，淡淡地说道：“你们方才全被这文章所吸引，却是没注意到落款。”
　　他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字眼，念起来有种熟悉的陌生感，“虞玓啊……”
　　雷声乍响，阴沉了两日的大雨总算瓢泼落下，浇得长安上下遍体发凉。
　　虞家自十月起，开始闭门谢客，房夫人去了佛寺礼佛，说是要小三月至年前才回。
　　虞玓踏实地读着书，叔祖给他布置的作业可不再少数，偶有让他写判文时，确实让虞玓有些苦恼。
　　虞陟下学归来，神色有异地闯入了虞玓的院子。还未说话就被虞玓给恭敬请来坐下。
　　虞玓：打了个哆嗦。
　　他警惕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知道尊敬友爱的虞玓，“你要作甚？”
　　虞玓：“……大郎也不必这般谨慎。”
　　虞陟震声：“你敢说？你倒是说说你坑了我多少次？！”
　　虞玓充耳不闻，一本正经地说道：“弟弟特来请教哥哥，这判文一贯是如何写来的？”
　　判文是指着官府宣判时所书写的判罚内容，乃是公牍文字，具有刑法意义的文书。可虞玓这里所指的乃是拟判，指的是以虚拟事实的内容为依据所写的判文，没有任何的律法功效，只做一种考问。
　　虞陟撸了撸自己的头发，看着虞玓递过来的题目嘀咕，“祖父都给你出判题了，但是这未免也太快了些吧。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还在学破题，不会太繁杂了吗？”
　　虞玓淡淡地说道：“省去了学诗的时间，多出来的再学这判文倒也无妨。”
　　这所谓的省略不是说真的不学习了，而是虞玓把这原本的时间给拆解出来。他在这诗句上的天赋虽有，却也一般，多少能做出来得用的诗句便是足矣，再往上一层的却是与他无关。每日虞世南还是会给他出题让他作诗来的。
　　虞陟埋头看着这判题，忍不住蹙眉，“祖父这真的是刁钻的角度，怎出了这种题……”他话音刚落，突地发现他已经是被虞玓给带偏了。
　　他来寻虞玓本来是有事。
　　今日虞陟去国子学，歇息的时间前后有两三位同窗偷摸着来寻他，“你家中那新来的堂弟可叫虞玓？”
　　虞陟眯着桃花眼，笑着看来人，话没说全，“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怎么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
　　同窗就跟做贼似从怀里掏出来一份手抄的纸张来，“你还不知道？这可是近日在长安内流传甚广的《辩虚实》！”
　　虞陟蹙眉，这是个甚么名字？听起来奇奇怪怪。他粗鲁地接过来看，下意识忽略了同窗那哀哀叫唤的心疼声。
　　虞陟微愣，这文章……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虞陟再去打听，方知这街头巷尾不知何时都在议论此事。
　　时常有人当街辩论，更有激烈者聚在官府前，就当着那日张如是“自缢”身亡的雍州府前大声朗诵着一字一句！
　　自缢啊……当他们是蠢材吗？！
　　虽然手抄的文字别有不同，但文字的内容大同小异，全是一般有着激昂文字的篇章。纵是虞陟再读了三四遍后，重新回想起那些文字，都有种勃然而生的激愤与冲动。
　　试问旁人又怎不会如此？
　　文字是有情感的，书写的人赋予了它们澎湃如潮涌般的力量，那么它们便会是如此。如同咆哮的海水般涌入诸多人的眼里心里，焕发着无法抹去的烙印色彩。
　　长安里外，学子的情绪已然被接连的事情煽得膨胀如同球体，一旦爆破将会是如何庞大的力量！
　　虞陟停了停笔，抬眸看着虞玓，“为何不告诉我？”
　　他不是愚钝之人。
　　虞玓这小半月不再去崇贤馆，房夫人避去清净地礼佛，虞昶被指派出京，怕也是得年前才能回来。这些动作如果不是经过了虞世南的默许，怕是不能成行。
　　虞玓显然是清楚的。
　　虞玓指间拿着一支没有沾墨的毛笔，正在勾转来回，“大郎看过文章了？”
　　虞陟颔首。
　　虞玓淡淡地说道：“那你觉得如何？”
　　虞陟微愣，他敛眉想了想，“虽然所指责的话过于偏激，可不过是把实话给说出来罢了。若真要较真怨恨，说文章是在侮辱抹黑……可所言乃是实际，重复了实在发生的内容，倒也算不得是拉偏架。”
　　他这番话，算是难得公正了。
　　因虞家乃是南朝士族，隐隐也在攻讦的范畴内。
　　可这话换做是虞玓来说，却也是神奇。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篇文章所抨击的，同样也是虞玓自身。故而哪怕虞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还是有些难以想象竟然会是虞玓写出来这样的激扬文字来。
　　他可知道他来长安后所结交如杜荷、李翼、程处弼等人，尽数是在其攻讦的范围内？他又可知这世家究竟有如何雄厚的力量？
　　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
　　这无疑是在以卵击石！
　　虞陟如何能不担忧？！
　　虞玓道：“我与人讨了个恩情。”
　　虞陟微愣，不知虞玓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若此事了了，不能成行。他会帮我与虞家拆解，必不会让此事累及虞家一分。我的身份特殊，若是深挖总有可以翻篇彻底抹杀的地方，且虞家本身也是南朝士族出身……故而虞家脱身并不算难。”虞玓神色淡淡，说起这话来极为冷漠，丝毫不认为把自身作为筹码摆在面上有任何的问题。
　　“你、你……”
　　虞陟气急，真恨不得把他暴打一顿。他难道关切的是这虞家的声名吗？！
　　“大郎。”虞玓压下他的火气，沉稳淡漠地说道，“士族长久盘踞在上层，若是有德才兼备者，那也无碍。可若是自身无所为，却堵死了所有寒门的出路，这从不是一件好事。若不能撒手疏通此门路，便需花百年的时间来渐渐梳理，更难者，或需经一番战役才能有所改进……我性急，等不了那么久。”
　　虞陟深呼吸了两下，重新在虞玓的面前坐下，“就没有更稳妥的法子？”
　　虞玓偏头看着虞陟，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若有这样的法子，圣人早就施行了，何至于此？今日有人有这般魄力，欲要皆此推动顽石，若我以身碎骨能作由，便是好事一桩。”
　　虞陟手握成拳，眼有湿热，却犹有不解，“为何偏要落你的名？换做他人，难道便不成？”
　　虞玓叹息，“我起于微末，于石城县而出，至长安繁华地，落于县公家。对寒门而言，我是异类。可于世家而言，我同为异类。可相反来看，若能引导得当，于寒门，我便是在替他们发声，于世家，我是身处其中却有异言者……这样的双重身份，总归是好用的。”
　　他敛神淡漠，宛如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来。
　　…
　　贞观十一年秋，先后三件大事。
　　其一有那柳州学子张如是击鼓鸣冤，哭科举之不公！
　　其二洛阳漂数百家，城内百姓苦不堪言！
　　其三有那不是檄文甚似檄文的《辩虚实》广为流传，致使士子学生辩论不已，常有街头引经据典者！
　　其文，终上达天听。
　　十一月朔日，大兴殿内。
　　圣人手里捏着一份当是最原始的手抄《贞观杂报》，在朝上仍在辩着高昌之事时，却有些心不在焉。
　　魏征敏锐地察觉到圣人的走神，“陛下——”
　　他还未说完，就足以让圣人心里打了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毕竟魏征这老匹夫日日在他面前劝谏着无数事来，纵然是圣人对着声音还是有些发憷。
　　李世民沉沉咳嗽了两声，抢在魏征整理思绪要说话前开口，“诸位卿家，可知近日来坊间流传《辨虚实》一文？”
　　圣人突然谈及此事，一时间朝堂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片刻后，长孙无忌步出队列，“陛下，臣确实有所耳闻。不过是小儿胡言，倒也不值一提。”他的言辞极为诚恳平静，若是不看真相与否，听来确实极为妥帖。
　　有长孙无忌开口，继而陆陆续续有朝臣出来说话。
　　或是训斥此文如何流传如刑部侍郎等，又或是怒骂撰文者有狼子野心如大理寺卿等，又或是赞美世家底蕴而贬斥寒门的数位大臣等；倒也有辩驳者如给事中马周等人，却力有不逮。
　　圣人神色平静地看着这番画面，却留意到坐在下首的太子勾唇轻笑，那模样显然是颇有乐趣在内。圣人挑眉来，出声打断了这番辩论，再问，“太子以为如何？”
　　李承乾被圣人点了名，含笑起身，“陛下此问，儿臣以为，此应当问当事人才是。”
　　圣人道：“如何问这当事人？”
　　莫看今日朝臣议论纷纷，实际上大体看得出来两派的不同。如长孙无忌等人皆是世家出身，哪怕其文章剑指乃是靡靡奢侈之士族，却也犹然被触动逆鳞般激烈反对；而赞同其行文篇章者，如马周等多是贫寒出身，虽少有经科举得官，却深知此事不易，先有张如是后有此文，其科举门路广开迫在眉睫！
　　只不过这说来说去，还是少有人点到这文章攥写之人。
　　圣人对虞玓这小郎君很有印象，那日虞世南所提交而来的篇章句句切实，虽有天真稚嫩之处，却全然实际而不虚妄。圣人对这样脚踏实地，深知民间实情的人才颇为看重，若非年纪小了些，或许就直接点了为官。
　　这朝上左右两派都少提虞玓，怕是都清楚虞玓的出身如何。
　　说他是世家士族，偏生他起于微末，尝过贫寒疾苦；若说他不是世家士族，可人明晃晃地归了虞家，那家谱上可载着虞玓的姓名，如何能说不是？
　　索性以撰文者代指，也不去提其姓名如何。
　　李承乾笑吟吟地说道：“若要人上朝来，未免有些缓慢。儿臣这里倒是有些数，劳烦陛下与诸位且听听。”
　　太子这话一出，底下长孙无忌就微微蹙眉。
　　他不由得看了眼太子殿下，那日在张如是此案后窜出来的不祥预感再度爬上心头。
　　难不成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长身而立，举手投足间很是中正大气，“以范阳卢氏为例，卢氏大房道亮支里头，卢复娶陇西李氏，卢绶娶王氏王遂女，皆婚资百万数……此诸位皆如是。
　　“皇室少有与士族尚婚，其旧士族无法入仕，如此来，其一借由婚姻敛财，确保门第不落；其二借与婚者权势，为自家子嗣谋官。呵，倒是一条好门路。”
　　他轻笑两声，却无人敢附和。
　　太子殿下这话一出，如魏征、房玄龄之流一时间屏息敛神，不能开口。
　　陇西李氏出了李渊后，一跃成为诸姓之首。不过皇室与陇西李氏到底不完全一致，故而卢氏与陇西李氏联姻倒也不算做与皇室结亲。
　　朝中有不少大臣，可算作第二种。
　　长孙无忌蹙眉，“太子殿下难道是去清查了诸世家的情况？”
　　太子悠悠说道：“如何算是清查？”他袖手在后，抬眸望向长孙无忌，“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摊开来说，在赵国公眼中便算作是清查？”
　　清查？
　　李承乾俊秀的面容带着淡淡笑意，眼底却透着些许幽深来。
　　这词用得倒是妙。
　　长孙无忌惶恐，欠身说道：“臣不敢。”
　　太子殿幽幽再念，如太原王氏、博陵崔氏、赵郡李氏等等名望士族的婚姻详情，再有其族内仕宦情况之对比，端得是信手拈来，听得人两股战战，不知究竟还有多少内情来。
　　最终他淡淡问道：“诸位卿家不如同陛下说说，这些人未经科举，不由圣人提拔，未有举荐之名，究竟是如何为官？如何入仕？
　　“未经科举，未经提拔，未经举荐而至官位者，单以出身门第而论，难不成诸位还想着重回魏晋不成？”
　　太子这话说得清淡普通，却骇得朝臣皆是满头汗津，不得不齐声道：“臣不敢——”
　　圣人重关陇贵族而轻山东诸姓，其诸大姓士族难以入仕，为避免地位滑落，开始接受出身山东的普通士族，这一批新兴士族如魏征房玄龄等有名望权势，又得儒学礼数之名，与其相交既能不堕出身，又能换取权势仕宦，可真是两全其美啊！
　　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做法，从来都是心知肚明，不必摆在明路上来说。
　　如今被太子殿下这一揭开，便成了朝日消融的白雪，其将化不化的模样如鲠在喉；更让人背后发凉，不知太子究竟是从何查起？
　　太子殿下所罗列的详情甚至缜密到了一士族内有几人为婚，几人仕宦，这一一对比之下，一目了然。这般谋算，竟是不知太子殿下查了多久，又不知他究竟收罗了什么证据来。
　　今日太子借此《论虚实》来攻讦世家，难不成当真是要动这根扎数百年之长久的士族？
　　须知任何世家看似繁华大树，生机磅礴，可底下根茎谁能容得住深挖？
　　难不成太子，当真不怕世家反扑其身？
　　圣人淡笑，丝毫不为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动容，“那高明以为如何？”同样的一句问话，前乃太子，后为高明，微妙间流露出了圣人对此默许的态度。
　　太子欠身，敛神沉声：“儿臣以为，当改科举之制，以其为仕宦入途之首！禁任何法外之途，凡有逾越者，当诛！”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
　　《贞观杂报》的灵感来自《开元杂报》，据说唐开元有这类的报纸。
　　*
　　今天早了一点（虽然也没早多少），其实太子这属于先狮子大开口威胁一波，等不愿接受的时候再来折中的中庸之道……
　　太子（猫）：嗷呜—
　　感谢在2020-04-02 23:36:15~2020-04-03 21:58: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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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王宝业沉默地守在门外, 今日本该是长孙泽来守卫太子殿下, 可不知为何三日前轮值的顺序调换了。
　　今日本该是一个极为难得的好天气。
　　长久的雨后, 终于迎来一个晴朗的日子, 淡薄的阳光散落，淡色的日光在禁军护甲上跳舞，那沉淡的色彩让王宝业的眼睛有些刺痛。
　　大兴殿内的争辩并不激烈, 甚至是带着温和的你来我往。
　　可落在王宝业耳中，这无疑是猛烈的拼杀。
　　分明是平淡的、彬彬有礼的语句, 在太子殿下口中轻柔吐露出来的时候，宛如尖刀刺骨，刀刀毙命。
　　王宝业的神色是紧绷的。
　　他有些明白，当初为何在挤兑了长孙泽后，太子会提拔他上来了。
　　这或许是原因之一。
　　王宝业两脚分立, 严肃的眼神望着殿外，却清楚如他这样的人定然不止一个……方才殿内太子所说的内容, 可有很多都不是经由他的手查出来的……他咽了咽喉咙，神色却越发冷凝。
　　两刻钟后，朝会已散。
　　王宝业恭敬地行礼，迎接着方才从殿内迈步而出的李承乾, “太子殿下。”
　　俊秀的青年面带笑意, 那温柔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来在殿内的剑拔弩张，“去左春坊。”
　　“诺！”
　　事情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待虞玓知道此事，已经是一日后，虞陟从国子学而归。
　　虞陟端坐在虞玓的对面, 气定神闲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我觉得，你看起来比我还要淡定得多？”
　　虞玓平静地说道：“大郎热心，弟弟极为感谢。”
　　虞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换了换跪坐的姿势，没什么形象地倚靠在桌案上，“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是从几个同窗那里得知，太子殿下似乎在朝堂上抨击了世家，颇有剑指士族的意味。”
　　虽然虞陟说得轻松，可从他微微蹙眉的模样，还是能看得出来严重性。
　　国子学的气氛不如以往，同窗们一旦碰面所聊得便是此事，有种人人自危的错觉。而往长安街头的坊间去，又是一种不同的言论，那些聚集而来等候来年科举的学子们赞同者有、反对者有，而日渐围在雍州府前的学子可是越来越多了。
　　彼此间尖锐的对立气氛隐约显露。
　　如今在虞陟看来，这两者一旦再有什么矛盾被挑破，瞬间就会激化眼下的情况。
　　“虞玓，你可知其中的危险？”虞陟沉声说道。
　　作为隐隐的中心，一旦出事，不管虞玓到底想不想要，他都会被卷入事件中去。如今虞玓可算是出了大名，不管究竟认不认识他这么个人，至少人手一份所谓的《论虚实》，而再往外传阅，也不知京城外能有几何。太子殿下对世家撕破脸来，如此争锋相对，倘若没人想拿虞玓来做靶子，那才是奇怪了！
　　虞玓脸色平静地拆着信封，“大郎，这就得看太子殿下的手腕了。”
　　图穷匕见后，一方总会穷追猛打，再加上圣人的默许，原本顽固抱团的世家总会有人开始动摇。
　　一旦开始动摇，就是太子瓦解的时机。
　　事实上，太子眼下想要的，不过是广开科举，破除世家的垄断罢了。可若不是这么狠咬一口，贪婪的人不会舍得断尾求生。
　　“太子殿下？”虞陟蹙眉，看着虞玓取出信来，“你就这般相信他？二郎……纵然是太子殿下，他如今也还未二十，难道你当真不害怕一旦一朝踏错……”
　　“我信他。”
　　虞玓把看完的信收入信封，漫不经心说道。
　　这份来信确实超出了他的意料，竟然是经学博士送来的……若是按着时间来算，大概得是三四个月前写的了。
　　虞陟观他说得随性，可是以虞玓的脾性，能说得这般随意从容，反而是发自内心的话语。
　　他郁闷地扁嘴，“你都躲在家中，阿耶阿娘也不在府上，只得我一个人日日出府读书，这未免也太过不公！”
　　虞玓抿唇，手指搭在信封上，抬眸看着虞陟，“那不若我们一起去见叔祖？”
　　虞陟气闷，“你就爱拿这件事来气我？！”
　　虞玓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摇着头说道：“我并非拿你来做幌子，大郎说得确实有理，但凡有叔祖出面，你要是请假也便宜些。”
　　当初不让虞陟退回来，是因着此事多少不会牵扯到他身上，若是他也退了反而不妥。只现在虞玓却想着他在这般纷扰的环境中，再继续在国子学内也不合适。
　　没想到虞陟反而摇了摇头，“现在你近乎是刻意避嫌的状态，许多的事情反而消息来得慢些。祖父自有他的门路，可你也不能日日去问他。还是我来。”
　　国子学内的消息纷杂，可终究是一条路。
　　虞陟面无表情的脸色有些松怔，反而被虞陟越过桌案来揉了揉脑袋，“二郎，莫要忘了，我可是你的哥哥。”
　　虞玓微垂着头，眼里有些亮光。
　　这日傍晚，赵国公府上，来了位难得的客人。
　　长孙泽回了府，与大哥长孙冲、二哥长孙涣等一同在偏厅同长孙无忌说话。
　　“太子，怕是早有此心。”长孙无忌沉沉地说道。
　　长孙冲是一位高大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低调华贵的服饰，看起来与身旁儒雅的二弟与粗壮的十一弟都别有不同，“阿耶，我观太子殿下的言行，其所指乃是山东士族居多，您何须介怀？”
　　长孙无忌瞥了他一眼，“便是山东士族又如何？你可知魏征、房玄龄之流，尽数是山东出身，哪怕结亲也爱与他们同往。再问问自己，是否曾也是做过类似相仿的事来？这士族外头看着香，内里一个个翻去，皆是腐朽沉臭，谁能经得起彻查来？”
　　沉默的长孙涣抬头看着对面的长孙泽，“十一，最近东宫可有不妥？”
　　长孙泽憨憨地说道：“太子殿下的每日行程与往常无二，不过圣人下令加派了人手，由以往的每日两队增添到了四队人手，太子一旦出行必定有人拱卫。”此处暗喻的乃是那些暗处的人手，这就不是长孙泽所能沾手的了。
　　长孙冲蹙眉，“圣人对此也是默许的。”
　　长孙无忌淡淡地说道：“几年前定姓的事，不就看得出来圣人的意思？如今太子有意，并且也当真掌握了某些不大合适的证据来，倘若掀开来，倒也算是底牌。如若真的要查，哪怕是圣人不打算大动，都可能给撸下层皮来。”
　　不管是官家还是士族，都清楚要大动万是不能。可若要磋磨人，却也有得是手段。如太子殿下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来死磕，事态如何……尚未可知。
　　“阿耶……”长孙泽皱着粗眉，看起来不求甚解，“太子殿下现在，倒也没看出来多少手段来，如何就怕了他？”
　　“慎言！”
　　长孙无忌呵责！
　　因着世家拱卫的缘由，有时候会有皇权力有未逮的地方，可长孙无忌始终记得如今这般局面，乃是因为圣人心慈的缘故。他默许用时间来潜移默化，推演着事态的变化……如若用雷霆打击，便是世家又如何，许多事情只争口舌是无用的。
　　这皇权在握，始终是一把悬在他们头上的权柄，无论如何都不是长孙泽可以轻忽的！
　　长孙泽猛地收声。
　　长孙无忌起身踱步，沉声地说道：“太子殿下的手段与圣人不同，他更年轻，也更激进。眼下事态不管是不是太子殿下早有预料的局面，可如今长安内外甚嚣尘上，总会逼得朝堂给个回应。”哪怕官家不愿，却也是不得不为之。
　　民心所向，万不能背之。
　　前有太子剑指威逼，后有万万学子请愿，哪怕这其中还有权贵子弟反对，可难不成他们也能舍下脸皮，一同去那雍州府，去那朱雀门外围堵？
　　士族爱脸，是决计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故朝臣所见，皆是拥护《论虚实》者。
　　只不过在长孙无忌看来，此当是第一步，而朝堂上的发难，则是第二步，紧接着再三，怕是还会对士族拔剑……这一环扣一环，难不成每一步都被太子殿下算计到了？
　　长孙无忌沧桑的眼眸闪过异色，背着手有些沉寂。
　　太子殿下这般年轻的岁数，却已经心思如此缜密了？
　　日暮西下，那东市书铺里头，活计急急往后头去，寻着正在屋里算着账本的大掌柜地说道：“掌柜的，那商人还是旧处，不曾移动。”
　　中年掌柜抬头看他，“可曾让人发现了你的踪迹？”
　　活计笑着说道：“我以前是什么出身，难道您还不知道吗？藏匿行踪对我来说并不难，那客栈的前后门都有我打点的朋友在，你就放心吧。”
　　中年掌柜点了点头，从柜子里取出一包糕点来，“去与你那些朋友吃吧，阿牛，今日店内的事情都忙完了。”
　　活计阿牛笑眯了眼，乐呵呵地说道：“我先回家去，留一半给三花吃。”
　　“去吧去吧。”大掌柜跟赶蚊子似的。
　　阿牛也不在乎，他知道掌柜的向来是嘴巴厉害，心里却是软的。
　　等屋里没人后，这大掌柜才重新低头，借着窗外暮色摸索了两下，在底层的箱子里翻出来一本册子来，他放在今日要送往主家那处去的账本上，掀开来在往日的记录下再添几笔。
　　大掌柜忍不住微眯起眼来，想着那日接到太子的命令来这书铺应职，令他诸事皆要听从主家的吩咐。待数日后，他方才知道这主家却是永兴县公府上的虞玓。
　　此子年纪虽小，却有些让人刮目相看。
　　至少这书铺所捣鼓出来的所谓“活字”确实让人惊叹，更勿论在《贞观杂报》记载了《论虚实》一文的前一日，大掌柜就接到了虞玓的指令，在翌日下午开始让匠人印刷《论虚实》免费派发，若有人问，便说是有大主顾特让人印刷派送；而倘若有人登门来让印刷，拖上一段时间后答应他，再则派人日日观察，盯紧一应行动，莫要走脱了风声。
　　原本大掌柜对后者还有些不解，却没想到当日真的有人撞到手里来了。
　　后来大掌柜才知道，他其实是太子特地派来扫除首尾，切莫让这书铺的事情牵扯到虞玓的。虽此事有些难，不过这本来就是他们份内的活计，顺势干也是简单。
　　大掌柜的敲了敲桌子，把账本与册子放到一处，起身出恭去了。
　　等他回来，桌上的东西已然一空。他却见怪不怪，悠哉地往后院匠人的住所去巡视了。
　　轻松久了，倒也是快活。
　　…
　　虞府，阍室的人揉着眼，喃喃自语道：“是我眼花了吗？”
　　方才分派要送往二郎院子的物什，何时又多了两份？
　　是他记错了吗？
　　只他再三查看，上头的标记确实是他自己所做，故而还是半信半疑地认为是他自己记错了。他出门同隔壁的门子说了两句，就带着这些拜帖行卷册子等等往各处送去。
　　虞玓收到一个大信封时，虞陟还赖在他这里不愿走。
　　虞玓也不去管他，取了大剪刀来拆开大信封，耳边还响着虞陟的大呼小叫，“怎每日都有人来送信，我倒是没这样的好人缘来。”
　　虞玓把信封内的东西倒出来，却是两本不同的册子。
　　虞玓把账本拿上来看，书铺的记载一如往常，倒是没什么不同。他把账本按下来后，再拿起下头的册子，方掀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暗语就显露出来。
　　虞玓辨认再三，渐渐蹙眉。
　　“你在担忧些什么？”虞陟好奇地说道。
　　虞玓在外虽然扫清了自己与旁的商铺来往的痕迹，但是家中是知道他有着好些店铺来。他平静地说道：“最近有个主顾不大对劲，一直在加印《论虚实》的份额。”
　　虽说，虞玓也让人趁着这件事假托名义在派送就是了。
　　浑水摸鱼。
　　虞陟一拍大.腿，“你是说现在东市在免费派送的书铺，是你名下的？”
　　虞玓淡然点头。
　　虞陟：？？？
　　“我说呢……你这分明是锅上煮水，自己还在底下拼命拱火！两头都让你赚了。”虞陟嘟哝了几句，拍板说道，“指不定是某些与你带有相同看法的人呢？”
　　虞玓幽幽地说道：“能如我这般的人，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虞陟心中一凛，“你想作甚？我可和你说，这几日万不能出门去。”虞陟每每归家，却也能在门外看到几个欲要拜访的学子。谁知道究竟是冲着虞世南来的……还是冲着虞玓来的。
　　虞玓挑眉，平静地说道：“当然不是我出去。”他正收拾着桌案，就听到屋外扶柳轻轻敲了敲门扉，轻声说道，“二郎，县公院里来人了。”
　　虞玓道：“知道了。”
　　他略换了姿势，方站起身来，正想问虞陟是否要和他一起去，却看到大郎猛地窜起来，本来一直赖在他这里不肯回去的郎君讪笑着倒退，“二郎，好哥哥就不拦着你了，快些去吧。”
　　话音未落，人已经在门外了。
　　虞玓抿唇，眉梢流露出清浅的笑意来。方入屋的白霜正撞见，却也是一同笑起来。
　　“郎君。”
　　虞玓抬头，“白霜姐姐，我这便去。”
　　正院里。
　　虞玓同虞世南说道，“此事或许不妥。”
　　他没想到叔祖叫他来，头一桩事就是来问姻缘。
　　虞世南笑呵呵地说道：“哪里不妥，这可是你大伯娘特地为你寻的。”
　　虞玓默默地把虞陟给拉出来挡槍，“毕竟大郎还未成婚，就来说我的亲事，未免有些不太妥当。”
　　虞世南挑眉看他，“真是这个缘由？”
　　虞玓面无表情，“确实如此。”
　　老者本来就是逗弄他来顽，倒也不是真拿此事来说事，他悠悠地转过话题来说道：“已经有不少老朋友来同我说话啦。”
　　虽说是闭门谢客，可若是有几位来，虞世南却也还是见的。
　　虞玓抿唇：“多谢叔祖的爱护。”若非虞世南在前头挡着，怕就是有人要寻虞玓来见见面了。
　　虞世南笑着摇头，“此非大事，你如何看接下来的事态？”
　　虞玓从容地说道：“眼下还未够柴火，可需得再添一把，才够到一触即发的状态。只不知这把火，究竟是谁来放。”
　　虞世南挑眉，觉得他这侄孙的话里还有话来。
　　不过谁也没想到这把火来得如此之快。
　　不在众人以为的世家士族上，却是在已经渐渐被淡去的雍州府！
　　因着学子依旧围拢在官府外，每日每夜都有皂役士卒在门外守着。以保护那些来往的官吏做事，那些学子们虽有围堵，却也敬礼数，不做那等辱骂围打之事，只一个两个要么吟诗讽刺，要么高唱《论虚实》，听得雍州府官吏面红耳赤，只暗暗叫苦。
　　这文人骚客的唇槍舌剑，有时比真刀实槍还要刺人。
　　可这种“相安无事”的场面，在接下来一日被骤然打破。
　　十一月八日早，雍州司马派十名士卒并二十余皂役驱赶麻衣学子。
　　这一举措，登时引起学子的极大不满，与这三十余名官府来人发生冲突，有两名麻衣学子在冲突中受重伤，昏迷不醒。
　　雍州长史陈宣化接到这个消息，恨不得晕过去。他的手都在颤，真想把那雍州司马的脑袋给踢下来！
　　长史司马等职务通常都是只有名而无实权的挂名官职，多是养老或宗室的职务，可偏偏眼下这雍州牧乃是魏王李泰来做，他的岁数尚小，且因着雍州的位置特殊，基本上的事务就下放到了“上佐”来做，即是长史司马拥有了实权。
　　这也是以往的惯例。
　　原本陈宣化是想在这位置上待到告老还乡的……现在看来，脑袋没掉算是天大的幸事了！
　　雍州司马出的差池很快就被送往了宫中，当是时圣人正召太子与几位重臣商议朝事，接到这消息的时候直接是气笑了，“雍州府啊雍州府，真是好大的本事！”
　　雍州司马握有兵权，然除了紧急事态，要调动十人以上的士卒需得通过尚书、门下省的兵符等等才能通行，这司马倒是能绕开来再令皂役行事啊！
　　圣人震怒，就连近前来的房玄龄、长孙无忌、高士廉等人，都沉默不敢开口。
　　李承乾蹙眉，在一片寂静中打破这冷凝的氛围，“陛下，眼下那两名学子不能出事。一旦当真传出死讯，怕是……”
　　他并未说完，但听众的心中已然自动补全。
　　怕是群情激愤，难以安抚了。
　　李世民当即说道：“派宫中医官去，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他们的性命！雍州司马削去官职下狱！再令陈宣化戴罪立功，行安抚之举！再有此事，朕要了他们的狗命！”
　　圣人之诏敕皆需走门下省，不过此事事关重大，门下省一旦接到此诏敕，商议不过片刻便直接派发，不敢行封驳之举。
　　太子叹息地说道：“陛下，若是再这般下去，怕是待来年春日，还是会有不稳。”他所指之春日，乃是在正月里的科举考试。
　　经由此事，此年这群麻衣学子，若不能彻底安抚下来，来年科举后必然还会再有人鸣冤不平，此事一而再再而三，若不能得有效之举，怕是会成祸患！
　　麻衣麻衣，应试的学子方能穿着的衣裳。自生源地便可穿戴，一旦得有此衣，遇官可不跪，待来年科举落榜后方褪.去。而应试得中的学子便至二月关试结束后，方才会彻底脱下麻衣。
　　正是麻衣如雪。
　　那雪花看似轻飘，可若是一层又一层地压下来，却也是能让人体会凛冬齿冷。
　　殿内沉寂片刻，不多时，长孙无忌欠身说道：“臣以为，太子殿下言之有理。如何安抚学子需早做决策，若是要更易科举之规，怕是得赶在冬至前。”
　　再晚些，怕就来不及了。
　　长孙无忌从来是最懂圣人心思的，眼下外有学子压力，内有圣人威压，如若不在此退一步，怕是紧接着就有太子殿下那牛犊之虎冒进！何不如就在此刹住，总好过太子步步紧逼，剑指士族？
　　这朝事向来如此，总是得各退一步。
　　太子殿下温和的视线扫过长孙无忌，不知为何分明带笑的眼神却透着微凉，只见他站起身来，与长孙无忌一同欠身说道：“儿臣，赞同赵国公所言。”
　　“臣附议——”
　　“臣附议——”
　　一声声起。
　　“臣等附议——”
　　作者有话要说：六千一更新get√
　　*
　　今天写不够九千了，叹息，电脑摔了去修，下午才拿回来。
　　硬盘彻底不能用了呜呜呜我存的所有资料论文数据全都say byebye，真是一口老血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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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平康坊沿着北街走, 到了北门与北街相交处, 右侧有一栋大宅院。
　　黑顶红柱白墙瓦, 那是在深夜也亮着靡靡亮光的宅子, 那宅院里在这北里中也算得华丽，或有盆石摆设，小堂垂帘。夜色静谧中, 有那屋舍的墙角摆着个银质香炉，有那幽幽沉香漂浮。放下来的纱帐盖住了隐隐绰绰的胴.体, 在低低的嬉笑声中厮混在一处。
　　这里是整个大唐夜色后的隐讳归处。
　　直至破晓，这屋里的动静才停下来，有个胡髯男人翻身而出，坐在床榻边。
　　“郎君怎么如此着急？”自帷帐中伸出来一只纤纤玉手，似撩非撩地搭着那中年男人的肩膀。他翻身回去使劲香了两口, 神清气爽地说道：“我自有事去做，等回头再来寻你。”
　　待他穿戴好服饰, 迎着朝阳初升的日头走出来时，方才还残留在他脸上的笑意已然褪.去，他三两步出了这大宅院，沿着北街径直往南走, 一路到南街的边上, 才左拐进了一家客栈。
　　他等的人已经到了。
　　“最近长安情况如何？”带着帷帽的女子沉声说道。
　　“浑水摸鱼的人太多了。”胡髯商人嚼着槟榔醒神，边说道，“除了我外，暗自雇人印刷派发的人可不少。”
　　现在的长安乱得很。
　　帷帽女子看了他一眼, “郎君不是同你说，这种槟榔有害吗？”
　　胡髯商人露着黄牙，说道：“都多少年了，习惯了。你可莫要和郎君说。”他摆着手在女人的对面坐下，身上犹带着的浓香让帷帽女子面露嫌弃，只对面看不清楚。
　　“这太子殿下到底是年轻气盛，浑然不知会引起多大的麻烦。”胡髯商人摇头说道，“你是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在那东西市与平康坊里混，于那等靡靡之地，可有多少权贵子弟对此不满？”
　　帷帽女子淡淡地说道：“可郎君也赞成他的做法。”
　　胡髯商人嗤笑了声，“郎君赞成能如何？张如是还不是我们丢出去的一张牌？可惜还不是‘被自杀’了？眼下只因他是太子殿下，故而能强行压下那些不满……哼哼，等他一旦行差踏错，等着要他命的人可多着呢！”
　　夺人钱财如同杀人放火！
　　胡髯商人倒是想看看，那太子殿下难不成能一直如此顺溜？
　　那底下的暗流，可深着呢！
　　小半个时辰后，有一帷帽女子低着头从客栈里头出来，沿着南街径直出了平康坊。在她身后走过的街道，有几个乞丐探出了脑袋。
　　再有一刻钟，那胡髯商人才换了一身衣裳从客栈里出来，在他身后有辆马车跟着出门来，那模样像是要押解物什去西市售卖。
　　等候多时的阿牛把最后一口包子吞下，拍了拍他身边同样半蹲着的乞丐朋友，“我先走啦——”
　　那乞丐吃完阿牛给的包子，最后一抹嘴巴，也悄无声息地混入这长安城的人烟中。
　　在那永嘉坊里头，永兴县公府上早早就在忙活着。
　　今日乃府上二郎设宴，请来几位同窗小聚。虽因着家中主母不在，行事有些急促。到底有那身份高的客女管事在，倒也撑得有模有样。
　　那席面就摆在后园里的二层小楼上，那二层乃是空旷如亭般，四面并无墙壁遮挡，只悬挂着那卷竹帘与那纱帐来，透过今日那初晴的日头，正能望见那园里满来的红艳梅林，微风吹来，正是满树摇曳，那轻飘红色片片飞入皑皑白雪，让得方被引进来的杜荷等人忍不住驻足，胸怀中正有那激荡诗兴要作。
　　他们定神一看，只见在那红梅林中，已经立着一位清瘦小郎君的身影。
　　他手里卷着一卷书，正低头漫步而走，行至一处，便停下来念了几句诗。有那飘扬风中落下的红梅正打在他的肩头上。清冷小郎君捻来看了看，那清幽香味扑鼻，透着冬日的凛冽。
　　他随手把那梅花簪在鬓间，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那一身犀利清冷被这满园的红梅消融，锋芒被眉梢藏起，垂眸落下了一园的素净来。在那衣袍行走交错中，鬓间簪着的梅花轻轻曳动着，为那俊子秀朗添了几分柔和来。
　　宛如有所察觉，他回眸看来，那微合的眼帘沾染着雪，霜白的睫毛颤动了两下，抖落了些许残暖来，虞玓敛住眼里的一池涟漪，那卷书被他握住抵在束得紧瘦的后背，他随意抬起左手往那台阶上的小楼，遥声道：“诸位请——”
　　杜荷等人被他这般邀请，方才回转过来。
　　不知不觉，已经看至入神。
　　小楼二层角落里摆着不少暖炉，纵是这种凛冽的天气，上了楼再垂下竹帘纱帐，倒也渐渐暖和起来。
　　这小楼宽敞，零零散散摆了八条案几来，并着四张宽大的坐具，这面面对坐而来。中间正盛着尊陶瓷壶器，壶高一尺二寸，模样极为圆润古朴，在旁摆了两袋竹矢。
　　侍女衣襟暗香，轻柔搁下精美糕点，每一桌案上各有红炉暖酒，端得是安排精致。
　　只是有酒无乐无歌舞，也显得单调了些。
　　在座八人中，唯独虞玓是吃着茶，他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泡茶，让与他坐在同一坐具上的杜荷有些诧异，“这是何意？”
　　眼下吃的茶多是煎煮为主，虞玓这等冲泡之法少有。
　　当初在诗会上，黄衫侍女送来的小火炉，其实本意是煎茶。
　　虞玓沉静地说道：“如此，当不破坏原有的滋味。”他信手取来闲置的茶杯，从茶盅里倒了茶水与杜荷来。
　　杜荷吃了几口，唇齿留香，确实与往常别有不同。
　　这宴席因着设宴者虞玓性情寡淡平静的缘故，倒是也走得极为平淡，只聊聊天对对诗来。不过此次宴席诸位为何，赴宴者心中多是有数，总有些是忍不住的。
　　萧钺忽而道：“只吃茶酒未免有些无趣，我观这场中设有投壶，可有人愿和我一同比试比试？”虽只有一尊不合古礼，但私下玩乐却也没甚不合适的。
　　萧钺的父亲是宋国公萧瑀，虽贞观十年，萧瑀因政见与偏狭被贬出京城，任歧州刺史。可从李世民点萧钺入崇贤馆读书，可看得圣人对萧家还是隐有爱护。
　　虞玓敛眉，吃完一盅茶后，平静地说道：“不若就我来罢。”
　　萧钺一身华服，模样看来高大俊朗，听得虞玓这般说话，便露出笑来，“与二郎比试，自当是我之幸。”
　　虞玓少参与宴会，故而还从未有人与他戏耍比试过。一听要行投壶之礼，登时就热闹了起来，杜荷自请担任司射主持，而与会者有会琴瑟者，笑着拦下弹奏《狸首》的乐事来。
　　投壶需得是在《狸首》弹奏时，循着音律而投掷，比试中，也须有司射来做判。
　　杜荷亲自量了距离，确保虞玓与萧钺距离陶壶有二矢半后，这才捡了计数的“算”来，再望向那正抱琴的学子。
　　那学子一笑，抬手起弹。
　　琴声悠悠中，虞玓与萧钺互相作揖行礼。
　　虞玓淡声说道：“三郎不若先请？”
　　萧钺在家中排行为三。
　　萧钺挑眉，朗声笑道：“却之不恭。”
　　萧钺为红，虞玓为绿。
　　他身材高大，接过侍女递来的竹矢，凝神望着二矢半外的陶壶，握住竹矢的头部比划了两下，就这么轻巧地投掷出去，美妙的弧度划过后，那竹矢投入了陶壶中。
　　“好！”
　　围观的宾客拍手称道。
　　萧钺作揖望向虞玓，该他了。
　　虞玓回礼，起身自侍女手中接过竹矢，望向那已有一只竹矢的陶壶，眼眸微落，像是有些游神般的模样。
　　他捏着竹矢的方式却与常人不同，不在头而在尾，这种姿势反而会因头重脚轻而阻力更大。萧钺正蹙眉，就见虞玓右胳膊抬起，手腕微颤，那竹矢就投掷出去，如同流星般滑逝的速度跌落在陶壶中。
　　“妙哉！”
　　纵然是捏着“算”的司射杜荷都忍不住称好。
　　他笑道：“我观今日，怕是棋逢敌手！”萧钺的本事他们早就知悉，却没想到虞玓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怕是私底下在箭术上颇有建树。
　　萧钺在琴声中接过竹矢，挑眉笑道：“结果如何，倒也未可知。不过这比试总归得有个彩头才好，只输家吃酒，总归落入寻常了。”
　　虞玓淡淡地说道：“以三郎之见，当如何？”
　　萧钺扬眉，挥手说道：“不若就请二郎为我等解惑如何？”
　　看似欢快的场面骤然冷住，在这种不快的寂静中，就连琴声也中断了那么一瞬，听起来带着某种不美妙的撕裂。
　　虞玓漫不经心地摩擦着竹面，指腹擦过光滑的侧边，眉梢收敛着犀利锋芒，微弯时，眼眸带有些淡淡的涟漪，“自当如三郎所愿。”
　　“好！”
　　萧钺喝道，在那琴声漫漫中，他气定神闲，端详片刻后。
　　“当——”
　　清脆一声响。
　　竹矢已然落壶。
　　“啪。”
　　乃是司射计数的动静。
　　“当——”
　　二者平。
　　萧钺笑，随手捏起一支，复如是。投壶于他，本就是信手而为，如同吃水般简单。
　　“当—
　　—”
　　“当——”
　　“当——”
　　接连三响后，八竹矢已去七，参宴者的视线皆落在虞玓身上。他从来都是素净寡淡，饶是现在众目睽睽，依旧是平静自如。
　　自侍女手中取来竹矢，有客笑，“若是再平，那可就不分胜负了。”
　　虞玓敛眉，片刻后颔首，声音微凉，“言之有理。”
　　那人还未明了虞玓的意思，却见他已然投掷出手。细看那壶中，虽有响动，却只有七支。
　　众人一愣，难不成虞玓失手了？
　　再看那萧钺，俊朗脸上的笑意却淡去。
　　乐声渐停，抱琴者款款走来，手中正取着一枚尾部涂红的竹矢来。
　　原是虞玓所投掷的竹矢，先是轻巧地击中萧钺的红竹矢，在使得那竹矢倒栽弹出去时，擦着壶口的边缘插入壶颈中。
　　众人一愣。
　　司射杜荷往虞玓处压下一算，片刻后，再压了一算。
　　“此局，虞玓胜。”
　　庭外有风铮铮撕裂竹帘纱帐，压不住的风雪闯进缝隙，瞬间卷走了楼亭内的温热。冻霜顺着骨架爬至后背，风越发急猛，在侍女匆忙的遮压下依旧如刀，刺得冰凉透体。
　　虞玓信手指那投壶，眉梢掩不住的锋芒如那寒霜，“今日莫行那指东话西之举，敞亮些，直言如何？”
　　鬓间有梅落，正幽幽跌于靴旁。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四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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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急事出门一趟，所以今天可能只有这一更，不过明天的更新应该能恢复到早上八点了。这几天真的更新时间乱七八糟的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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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前文有个人物bug我回头会修，就是李翼，会全部修成他爹李凤和部分小剧情变动（不会影响任何主线），他之后的戏份会开始下线，所以也不用回头去看。
　　如有影响感官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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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唇槍舌战自来是文人思辨的利器。
　　若是嘴皮子上的功夫没练到家, 往往被牵着走的人就是自个。这种感觉萧钺从前少有, 今日却是在虞玓身上体验到了这点。
　　“……诸士大夫子弟, 无不幼年启蒙, 读《诗》《礼》《传》等常在多数，其诗书礼仪莫不精通。向来少有贪图仕途经济之辈，皆乃麟凤芝兰！而那面朝黄土, 寒窗莽撞之徒，如何能与我等为伍？”
　　有那来客愤慨, 立于亭中激昂而语。
　　虞玓自斟自饮，吃下那香醇的酒液时，连同眉梢都泛红起来。
　　想吃茶，那便吃茶。
　　此刻想吃酒，那虞玓便吃酒来。
　　不去管后头如何, 他有时却也随性。
　　他斜睨那来客一眼，从容淡定, “晓诗书，通礼仪，有才气。确是风流人物。既瞧不得刀笔寒门之流，亦以俦类为耻, 那何须在意某之攻讦？不过是一小儿痴语, 放于学子眼中，亦是胡言乱语，何至于此？”
　　“虞二郎，你自同出士族, 缘何落于泥泞愿与牛马驱使？莫是富贵仕途蒙蔽你的双眼？！”
　　虞玓抬手，拎着小酒壶走到他的面前来，挑眉如锋，“做当做之事便是牛马驱使？若你认为为官做事便是如此，若你如此冰清玉洁不贪图仕途，今日归家于父辈请辞，自离那崇贤馆内！凡事……可莫要宽于律己，严以待人。”
　　他的嗓音清冷，此言一出，那开口之人语塞。
　　在此人看来，这等凭借世家门第出身所走的门路，如何是那需拼搏厮杀的科举能相提并论？！
　　在诸多世家子弟眼中，要么是不屑于科举刀笔，自认无需经济仕途；要么是自持身份，认为行那诗书礼仪之道者，无不是芝兰玉树之辈，万不能被那些面朝黄土驱使牛马的粗俗凡夫所玷污……这两种想法或别有不同，却一同形成今日之偏颇。
　　虞玓敛眉，便是有些无趣了。
　　萧钺漫步而出，抬手挡住了旁人要出口的话语，“分明你我是一家，缘何至此？”
　　虞玓抬眸望向萧钺。
　　萧钺出身乃是兰陵萧氏，与会稽虞氏同出江南，乃是自前朝遗留至今的士族大家。虽未有山东士族那般门第高贵，却也是不可多得的世家。
　　虞玓淡漠地开口，“三郎，莫要忘了我的出身。”
　　萧钺微怔，先是思及永兴县公，随即才想到往日京城长安内的诸多传闻。听闻虞家二郎自幼流落在外，乃是在两年前方才归家。
　　虞玓信步走来，指尖拎着的小酒壶一晃一晃，“君以为，这天下是何人的天下？
　　“世家之天下？
　　“圣人之天下？”
　　虞玓立定，站在萧钺的面前来，直直望着萧钺的眼来，“皆是错。
　　“这天下，是百姓之天下！”
　　他双指并拢，遥遥指着院外墙，声虽轻，意却重，“秦王政自名‘始皇’，欲其天下千千年，万万年！君不见今日之天下，却是李氏皇朝！可这百姓，八百年前如此，八百年后亦如此！
　　“高坐殿堂却耻于落地，张口闭口便是诗书礼仪，某看孔孟圣人却不会收那等心里修德，独吃自疴之徒！”
　　虞玓环视亭内，一字一顿地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理，无需某来教吧？”
　　杜荷掩面。
　　今日之筵席，还未过半，就已然落败。
　　他踌躇片刻，心知虞玓乃诡辩之思，分明今日欲说的是他抨击世家士族此事，却三言两语被带到士族与寒门的矛盾上来……其根源虽在，却是常年被忽略。
　　不，正如虞玓所言，不是备受忽略，乃是这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法子，其根本依旧是会动摇他们的利益，故而哪怕不利之流盛行，却也少有去更改的举措。
　　如那科举能走行卷者，必定有些家底。而能登堂入门，真的使得行卷被朝官大儒所看中，再上那行卷榜者，则必然是那些出身门第上乘亦或是声名远扬的学子……而这两者，都万不是寒门所能触碰。
　　从伊始便是不公，在掀开遮羞布后，如何能让贫寒学子平愤？
　　虞玓其实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
　　杜荷打了个激灵。
　　他突然想到一个更为深远的影响。
　　从来太子殿下的身侧皆是杜荷与赵节陪伴左右，再有那汉王李元昌，可自此事始，本该是太子最中坚力量之一的杜荷却从未接到太子殿下的任何暗喻。而今日……杜荷环顾四周，李凤没来，赵节亦如此。
　　他们两人与虞玓的私交不错，为何今日不曾出现？
　　杜荷的手紧握成拳，垂下的眼眸有些艰涩，一个若隐若现的猜测已然浮现。
　　世家世家……
　　等等……他猛地抬头，望向那亭中正与萧钺激辩的虞玓。若一切正如杜荷所猜测的那般，他与太子殿下竟有此默契？
　　分明身在两处，却如一同行事！
　　在这可道是寻常的一日里，尚书省内却也忙得不可开交。
　　礼部与吏部是其中最为忙碌，两部来往奔走的小吏与捧着文书的官员络绎不绝，两部尚书侍郎与于志宁、孔颖达等大儒激烈辩驳了整一月，正是为了拿出这科举的新章程来。
　　紧急修改的稿书在地上凌乱成卷，一捧一捧的卷轴被抬出来，各个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这些世人以为的大儒甚至恨不得撸着袖子上，在学问中的辩论从来都不是如外人以为的文雅。
　　待六日后，在那常朝上，两部尚书总算是抬出了初拟的章程来。礼部考糊名，废除行卷榜这两件最急需的事情已经初步定下。
　　圣人看完新章程后，但笑不语，只让身边的內侍把章程递给太子。
　　太子殿下接过，俊秀的面容平静看完后，只淡淡说道：“不够。”
　　圣人饶有趣味地看着太子，笑着说道：“高明认为还差了些什么？”
　　太子轻笑着说道：“儿臣以为，至少得再添一笔，凡卷糊名后，需再有一轮。有那通晓笔墨之吏者重新誊抄卷面，考官最终能拿到手里的试卷，便是基本能不被任何人左右的试卷了。”
　　圣人微愣，倒是没想到太子提出了这般古怪的要求，但是仔细思来却极寻常的道理。
　　常言道字如其人，在糊名之后，再要依靠字迹来分辨究竟是何人所写的卷面其实并不难。而这点，只需要有门路的学子多跑动几趟，就是足够畅通无阻的事情。
　　圣人颔首，赞许了此事。
　　有那辩驳此举过于繁复者，被太子殿下淡淡的一句给堵回去了，“凡通科举者，皆是日后天下百官。在这等极其重要的途径考试，难道不需力尽完美公平！”
　　其他数条皆是寻常，太子清楚事不能贪多，添了这一句后，在接下来的朝会就少有开口，只微笑从容地听着朝事，做那个朝臣眼中完美有礼的太子殿下。
　　不过现下……这形象可算是有了诸多裂痕。
　　待太子下朝后往那右春坊而去，通事舍人来言：“禀太子殿下，襄阳郡公求见。”
　　襄阳郡公乃是杜荷，当初杜如晦去世后，圣人哀痛不已，再让其长子继承爵位后，还封了次子杜荷为襄阳郡公。
　　太子挑眉，咀嚼着这其中的含义，轻笑着说道：“让他来。”
　　难得久雪初霁，晴朗的天色看起来极为舒畅。落雪消融后，那寒凉之意也消退了不少。坊墙内外的道路都重现显露，踩着石板的百姓们擦肩而过，笑叹是个好时节。
　　自打冬至颁发了新的科举诏令后，常聚集在雍州府前的学子就渐渐退去了。而那两位重伤的学子从鬼门关被抢回来，虽今年无法参与考试，到底性命无忧。
　　而那雍州府内的司马等一批人被悄然轮换了个遍，如今却全是新面孔来。
　　那永嘉坊内，白霜正提着裙角越过门槛，与阍室的几位门房打了个招呼，就往正门去。她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一段，再绕过两处院落往左迈进，这才将将要到虞玓的院子。
　　扶柳正在院门外，看到白霜过来便露出笑意，“白霜姐姐回来了？今日郎君可还未起来呢。”
　　白霜露出个苦笑来，“怎还未起？难不成又被大郎给偷带着吃酒去了？”
　　白霜这两日归家去，只在她离开前，虞陟就常有这般偷摸的举动。房夫人虽已经回来，却因为冬至与即将新春的诸多事务烦神，还未来得及去管教这顽皮的大儿。
　　屋舍内，虞玓赤.裸着脚踩在毛绒绒的地毯上。
　　这是大郎虞陟知道他的坏习惯后，特让家奴卷了一大卷柔软的毯子把他正屋都铺上了。
　　莽撞的酒意还在虞玓的头作祟，闷闷的痛感让他拄着下颔发愣，那双往日漆黑清透的眼眸有些迷离，那些锋芒都被藏在柔软眼波，宛如温驯无害的幼物。
　　他微合着眼，有那毛绒绒的温暖蹭上他的手背。
　　虞玓懒懒睁眼，一大团彻底占据了他视野的蓬松黑色正慢吞吞地、试图用软啵啵的肚子包裹住他的右手。
　　他茫然动了动手。
　　被禁锢束缚的感觉不似作假。
　　“咚咚——”
　　门外是白霜敲门的询问，“郎君？”
　　砰——
　　“郎君，郎君？”
　　白霜一愣，急切地叫起来。
　　“无碍，无碍——”郎君的嗓音有些闷闷，不知为何听来有些嘶哑。
　　“白霜姐姐，莫要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又卡文…今天有三更，这是第一更。
　　十二点前会有第二更或者二合一（我不卡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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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稍显昏暗的屋舍内, 除开书柜那处的杂乱外, 一应摆设极为简洁朴素, 甚至在冬日连炭盆都很少用。铺陈在地上的毛毯柔软, 稍稍弥补了这凌冽的寒意。
　　虞玓对外在物什的欲.望很低。
　　除了对书籍有所偏爱外，他从来都不在意身上穿戴的服饰与衣物如何，入口的东西再酸涩普通也能吃, 身处陋室亦或是奢侈屋舍，都没什么不同。
　　这一刻他颤巍巍抱着突如其来的客人到床榻上时, 因着那漆黑蓬松的毛发摸来冷冽，虞玓倒是有些懊恼，早知昨夜就不必拒绝扶柳点炭盆的动作。
　　虞玓眼眸灼灼看着这只怡然自得，躺倒在被褥上的庞大猫猫，那恣意懒散的模样以及那微微翘起带着白点的长尾巴晃了晃, 然后漫不经心地往前勾住了郎君的右手。
　　他颤了颤。
　　那漆黑的存在翻动了下，重新蹲坐成一大团来, 幽绿的猫瞳紧盯着虞玓，唇.瓣擦过獠牙，他宛如像是在笑那般。猫的长尾巴本来就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在猛地一拽之下虞玓往前跌坐在床沿, 那沉重的温热爬上他的膝盖。
　　温暖的, 沉重的舔舐擦过虞玓的下颔，那只身形庞大的猫如此贴近他，近到虞玓不能再把这种触感当做错觉。
　　他重重抱住猫身，甚至力道有些紧。
　　虞玓眼眸敛住, 森长的睫毛有些轻颤，喃喃地说道：“原来不是梦……”
　　从前不是梦，现在亦不是。
　　他的声音掺着难以察觉的情绪，表面看来还是冷静的，“自你的方式……我知你必不寻常，只没想到还能重新出现。”
　　清冷的嗓音低低说着，在这空寂的屋舍内听起来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庞大的黑猫矜贵傲慢地看斜睨着环抱着他的郎君，看起来像是个小没良心的混蛋，那根长尾巴却始终紧紧圈在虞玓的手腕上，那微弯的弧度与力量不容小觑。
　　虞玓任由着大猫盘踞在他的身上，甚至忍不住低低说道：“虽我知你还会再走，可大山公子已是我的家人，提醒一二都不行吗？”面无表情的郎君絮叨起来，那清冷的嗓音说着寻常普通的话，甚至还带着几丝难以分辨的委屈来。
　　“嗷呜——”
　　一直沉默的庞大存在沉沉叫了声。
　　虞玓眼眸微亮，弯下.身去径直把脸都埋在了蓬松柔软的毛皮中。这只神异的大猫出现得奇特，消失也是毫无踪迹。他清楚与这等诡谲的迹象相交，定然会给虞玓带来危机，可已是家人般的存在，哪怕是诡异的生物，虞玓都不能就此放弃。
　　尖尖的猫耳朵扇动了两下，往后贴在毛发里，片刻后悄然恢复正常。大猫悄无声息地在虞玓的膝盖上蹭了蹭，又换了一个更为合适的位置趴窝下来。
　　虞玓的一只手毫无疑问被大猫沉重地压在了软啵啵的肚子下。
　　大山公子看起来总是矫健俊勇的模样，可实际上往毛发摸去，却一概都是蓬松柔软的触感。寻常猫是不给摸的，但是当猫主动靠上前来时，虞玓总爱在这个时候揉一揉油滑的皮毛。
　　往往在这时，猫总是带着纵容的默许。
　　虞玓这个姿势其实有些尴尬，好在猫身确实足够庞大，哪怕是他往前屈身还是不会拉伸到筋骨，相反虞玓的注意反而在旁的地方。
　　他轻叹了口气，“真好。”
　　冷淡的语气却说出这种轻柔的词句来。
　　纵然是有些阴郁暴躁的猫都悄然往里头再蹭了蹭。
　　虞玓在独身的时候，总是爱自言自语，但这个习惯在大山公子消逝后宛如被打入尘封。今日倒是有了难得想说话的兴趣，“叔祖待我很好，大郎对我也很好。虞府都是好人……”
　　当初他因失去大山公子而怅然若失，他以为自己没变化，可虞世南却一眼就看了出来，非常温柔地安抚了虞玓。那时他只觉得差点丢脸到要哭出声来，虽到底还是没有，可虞家人的好……虞玓并非不知道。
　　虞世南公正却也纵容他，虞昶与房夫人待他亲厚如同己出，虞陟虽散漫跳脱却有为兄的担当……他们从不刻意行事，却渐渐让虞玓融入了虞家中去。
　　那日虞玓那番割裂他与虞家的话，可当真是被大郎训斥到不行。
　　懒散的猫安静听着，偶尔呼噜两声，听起来就像是在回应，但偶尔也会像是不满般，肉垫狠狠啪在虞玓的手背上，就像是不温柔的呵责了。
　　虞玓的声音有些轻，“我非此意，这不是替代……他们很重要，你同样很重要。你们都是我的家人。”
　　在这安静的、沉默的氛围中，虞玓小小声地说着。
　　这一屋舍内的安逸自得，与那东宫的紧张正相反来。
　　太子妃苏氏站在丽正殿外，那蹙眉的模样让得身后的韦良娣有些担忧。这两位东宫妃嫔是完全不同的风姿，太子妃端正大气，韦良娣娇柔怜弱，而她们近乎同进同出，这等亲和的关系，纵是在长孙皇后所治的内廷都未有如此模样，故而长孙皇后尤其宽待太子妃苏氏，认为她乃是一位有德之人。
　　临近除夕，朝堂已然罢朝，太子虽不需要那般早起，却因今日宫中有宴，还是需得早做准备。
　　故当太子妃与韦良娣联袂而来，却发现丽正殿依旧是一片冷寂。
　　这便是奇怪了。
　　左右武伯中大夫守在门外，禁军的守备森严，太子妃看着那微笑的内侍总管，倒也没有要强闯的意思。她与太子本就是合作的关系，当初既答应了太子的条件，也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就不可能两全其美了。
　　不多时，丽正殿内总算有了动静。
　　那宫门推开，已然穿戴华服的太子殿下戴着冠冕跨出门来，轻笑着说道：“劳太子妃与良娣久等了。”看起来与往常一般。
　　太子妃和韦良娣齐齐朝着太子殿下行了礼，这才往宫宴去。
　　苏氏蹙眉，若有所思地看着行在前头的太子殿下……是她的错觉吗？今日的太子殿下，怎么看起来极为畅快欢悦的模样？
　　哪怕一如既往，可那笑意便不知真实了几分。
　　太子妃垂眸，身后的韦良娣低声说道：“姐姐，太子的左手受伤了。”她性情纤弱，故而观察更仔细些。
　　苏氏微愣，仔细看去。
　　在那宽大华丽的衣袖层叠中，太子殿下的左手确实是用纱布包扎着。
　　她虽不解太子何时受伤，待至那宴席上，这点困惑就抛却在脑后。
　　时间行至大半，魏王李泰取着两杯酒，到那太子殿下的席座前，挑眉说道：“大哥，弟弟敬你一杯。”彼时李承乾的身边还围着两位娇弱性怯的小公主，晋阳和新城探头探脑地看着两位兄长。
　　新城奶声奶气地问晋阳，“那是什么呀？”
　　晋阳搂着比她还小的妹妹，颇有姐姐的作派，“
　　是辣的。”
　　在旁听着两姊妹对话的李承乾幽幽地看着李泰，“四弟，莫要告诉我……”
　　“我没有！”李泰气急败坏，他怎么可能去给两个妹妹灌酒？！
　　晋阳和新城这才多大！
　　太子殿下敛眉，一口饮尽杯中酒，低头把两个妹妹搂过来，“晋阳，告诉大哥，你怎知道这是什么味道？”
　　晋阳害羞地抱着新城不放。
　　小小声说：“兕子偷偷舔了阿耶的杯子。”
　　太子殿下和李泰的动作皆是一顿，一起望向现在正同吴王李恪说话的圣人。吴王李恪本来是安州都督，今年年初刚上任，可年末就因为被御史弹劾罢官，并因此被削减封户三百。
　　李泰皱着脸，严肃地和晋阳新城说道：“往后这种东西莫碰，你俩的身体娇弱，万不能大意。”
　　两小儿乖乖点头。
　　李泰这才看着太子，“大哥可有什么想法？”
　　他意有所指。
　　太子殿下平静地收回视线，看着李泰温柔地笑起来，“我对四弟是什么看法，对其便是什么看法。”
　　两人打着哑谜，李泰听着忍不住蹙眉。
　　这雍州府接连出事，纵然没有他的事，可他到底还是雍州牧，那几月简直是被雍州府的人烦得不行。
　　而且还有世家士族与科举的事，这过去的三月可当真是刀光剑影。
　　“大哥！”
　　新城还是比晋阳要活泼些，不知和晋阳在玩闹些什么，急匆匆地往太子殿下的位置扑来，他生怕小妹摔倒忙伸手去扶。
　　新城投到太子的怀里，正咯咯笑着，突然小脸皱皱，“臭——”
　　忙有女官来扶起新城公主，李泰却猛地绕过桌案，“大哥？”
　　方才为了挡住新城的冲势，太子伸了左手去扶，可现在那宽大袖子却有血红印渍不断扩大。新城闻到的是血腥味，只她年纪小，分辨不出腥味与臭味的区别。
　　李承乾握了握左手，那绷带已经松开了些，崩裂的血红不断流淌。他确定左手还是能动后，看着那两个还不知道何事的小公主平静地说道：“把两位小公主送回皇后的身边，莫要惊扰了她们。”
　　他话虽平静，莫敢不从。伺候公主的女官忙欠身，哄着晋阳和新城离开。
　　这厢魏王李泰已经让人去请医官，正皱眉看着那染血的袖袍，却发现太子依旧闲闲坐在席位上，那俊秀温柔的模样哪怕在此刻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甚至于，他当是有些高兴的。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写着写着入神了，忘记贴下一章orz，第三更应该在晚上（？）毕竟下午要出门了。
　　希望大家观看愉快2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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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十章
　　
　　左手的伤势近乎伤骨, 纵然是太子能遮掩, 但是这般严重的程度, 作为发现人的李泰幸灾乐祸地禀报给了阿耶阿娘。
　　故而在这宫宴上, 皇室极其难得地看到太子被圣人与长孙皇后一同训斥了一顿。
　　李治身后躲着晋阳和新城。
　　新城抽噎哭着，“九哥哥，兕子姐姐, 大哥是不是要死掉了？”
　　李治听着童言无忌，忍不住摇头, “怎么可能？大哥就是受了点伤。”然他那严肃的小脸丝毫没有安慰到新城。
　　“不是新城的错。”晋阳软乎乎安慰着新城，倒是比李治要更清楚小她一岁的妹妹懵懂的担忧。
　　新城那是以为是她撞出来的伤势。
　　那厢太子的左手被医官包扎得宛如猪蹄，那肿胀的程度纵然是他都忍不住流露出苦笑意味来，“阿耶，阿娘, 这就未免过头了。”
　　圣人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大儿一眼，严肃地说道：“你倒是还有脸说？”
　　找的理由那是什么玩意儿？
　　就连新城都不会相信！
　　长孙皇后柔和地说道：“高明, 这些日子还是谨慎为妙。”她近身来，轻轻地敛住李承乾的衣襟，待看到那衣袖沾染的血色，眼里闪过一丝黯然。
　　李承乾那惯有的温柔面容动摇了片刻, 低声说道：“阿娘不必挂怀, 高明省得。”
　　圣人有些吃味地瞪了眼太子，面对着他阿娘倒是会说几句软和的话，一口一个高明高明的，等到了他的面前来, 就只会一句硬邦邦的儿臣。
　　被圣人暗自埋汰的太子被医官打包送回了东宫，连带着太子妃和韦良娣都一同回来。只还未近身来，就被內侍总管恭顺地拦在门外。
　　苏氏倒也未强求，本就只是做表面功夫，既太子连表面都无需做，她反倒是痛快，自携着韦良娣回内殿去。
　　丽正殿内，太子屏退了身边的內侍女官，漫步走到床榻边，踢掉黑靴上了榻去，信手抽掉了纱幔的带子，隐隐绰绰的床帐盖住光线。
　　他靠坐在床头，漫不经心地一层层拆掉纱布，直至露出掌心深刻的划痕来。
　　得是这般的伤势，才能入梦为猫来。
　　他做了尝试，倒也未超过预料。
　　只比常年患病容易些。
　　清洗上药后的伤口依旧狰狞，他伸展了片刻，待那伤势重露出鲜嫩的粉红来，这才把纱布都丢到床帐下，右手盖住了眼。
　　“家人……”
　　他咀嚼着，掌心下睁着双黑沉的眼眸，阴郁古怪的笑意一闪而过。他轻笑了两声，却不复往日温柔闲散，残留的恶意消散在空气中。
　　手指微动，重露出太子那俊秀疏朗的面容来，眉峰低沉，暴虐的气息一闪而过，活扭成一只地狱的恶鬼相来。
　　“看紧长孙泽。”
　　太子屈起膝来，漫不经心摩挲着他有些酸痛的脚踝，“一并把六率那些钉子拔了。”
　　殿内寂静。
　　他丢下那话后，自瓷枕旁拾起一只胖乎乎的荷包来，嫩黄的色彩鲜艳活泼，缝制的人许是走针不大利索，边缝已然冒了俩线头出来。
　　他从未拆开小胖鸭子荷包，今日倒是有了闲趣，指尖挑起束绳拆开，倒出来两块胖乎乎的金元宝。倒栽葱的金元宝屁.股上，刻着一行小小的字样。
　　——祝勺儿新春大吉，笑一个。
　　这行字样虽不大得体，却让他轻呵了声。
　　“勺儿？”
　　李承乾咀嚼着这个小名，眉梢扬起古怪的弧度，虽与温柔没有半点搭边，却鲜活了几分来。
　　不多时，门外有內侍高声禀报：“禀太子殿下，左右庶子求见。”于志宁与孔颖达本就是东宫属官，在这时辰求见倒也寻常。
　　“请两位老师去崇贤馆稍候片刻。”
　　太子沉稳温和的声音响起，那內侍沉沉地低下头去应诺，倒退着去回复。
　　李承乾看着渐渐渗出血丝的掌心，重把纱布重新缠回去，慢吞吞穿戴完服饰后，他迎着重启的殿门勾起一道完美温柔的笑意来。待往崇贤馆的路途过半，他好似才想起那捏在手里的胖荷包，便信手揣在怀里，紧贴着心口。
　　微凉淡薄的日头穿透树梢跌落在鬓发间跳跃，柔和了眉梢的冷意。为首者一身华服，眉目俊秀清朗，嘴角噙着温和笑意，常使得人如沐春风。
　　宫墙边退而行礼的女官感慨，这位太子殿下当真是君子如玉。
　　…
　　虞府上，临近除夕，阖府的人都忙得团团转，纵是一直平静的虞玓院子里头，白霜与扶柳也忙活着各处的洒扫与整理。
　　期间虞玓被赶出帮忙的行列多达三次。
　　虞玓抿唇，抱着两大卷卷轴回了屋舍，闷闷地坐在桌案前看书。
　　窗外，正有扶柳和白霜闲谈，“白霜姐姐，近来你可曾听到过这院里头有猫叫？”
　　虞玓心里一跳。
　　白霜带着人清点库房的物什，正在一件一件记录，闻言蹙眉，“府上养了猫？”
　　“这倒是没有。”扶柳摇了摇头，“我听徐庆说，偶尔在起夜后能听到有猫叫声，只是太过低沉，听来却更像是山林野兽。”
　　白霜微愣，下意识回眸望着书房，洞开的窗户正能看到伏案练字的郎君。那面无表情的平静模样让白霜低下头来，重新勾勒起对应的器具，“怕是他错觉了，改日找个坐堂医给他调理调理，可莫要一直起夜。”
　　徐庆突地背后发寒。
　　虞玓的手腕停住，任由着墨渍渗透了纸张。
　　徐庆没有听错，这接连五六日，大山公子就好像是来点卯那般，每日子时后出现，在那晨光微熹时分悄然消失。哪怕虞玓一直盯着猫，他消失的那瞬间却也是看不到的。
　　每日能看到猫，虞玓虽高兴，更是担忧。
　　以虞玓推测，大山公子若要出现，怕是有些限制。不管是鬼神也好，神秘力量也罢，若真能随性而为，不至于虞玓来长安两年，到近来才常常看到。
　　他闷闷叹息，停下笔来，把废掉的白纸拿起放在一旁。
　　那晕染开的墨渍倒是让虞玓想起不久前接到的经学博士的来信，许是在风吹日晒中抵达长安，那信封看来有些皱巴巴，连王老夫子写的信件都晕染开来，好在还能勉强读懂。
　　信件中，王老夫子提及安仁坊一事，却是怒斥族内子弟行靡靡之风，洋洋洒洒三张大纸，足以显现文人张嘴不吐脏字的本事。
　　日头西落，屋舍内燃起蜡烛，郎君不再抗拒炭盆，故每夜扶柳都会带人备好。而跪坐在桌案前的虞玓姿势未变，已是读书入神。
　　扶柳倒退出去，悄然掩上门。
　　待虞玓眼眸有些酸涩，轻一眨就落下泪来时，他才抬头去看时辰。那桌边已然盘踞着一团漆黑的阴影，拖长的椭圆形倒影看来有些暗淡，却让虞玓漆黑的眼眸明亮起来。
　　他分明脸色未改，却看得出心情极好。
　　虞玓松开手来，凑上前去看猫的模样，只轻声说道：“你怎又来了？”
　　话里却是欢喜的。
　　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淡漠地扬起尾巴拍走了虞玓试图偷袭的手，却又虚虚地搭在他的手腕上。
　　这一大团温热靠在膝边，就是炭盆的暖意也是比不得。
　　虞玓敛眉道：“这两日，你可不如此前活跃。”他全然安静地看着大山公子，这神异的猫只作安逸模样，懒散趴在坐具上不肯动弹。
　　这两日纵是猫出现，他也是一直靠在虞玓的身侧一动不动，像极了一尊静止的雕像。若非偶尔尾巴扬起扇动，却是半点都看不出鲜活气来。
　　虞玓敏锐感觉到猫的情绪不大妙，偏头望了望这一室静谧，如流火的烛光让这屋内都浸入了暖色中。他抬手自桌案上摆着的玉瓶梅花中取下一枝，用那小剪子剪去一朵仍娇嫩的红梅。
　　他把这红梅搭在猫头上。
　　猫斜睨他，淡定自若地随他去，既不动弹，却也不反抗。
　　虞玓戳了戳大猫肥啵啵的肚子，他默默把肚子重新收住，那轻微挪动间，却让虞玓看到了他肉垫的伤势。
　　虞玓一愣，突地往前细看，那肉垫的伤势看起来并非新伤，掩在蓬松毛发中的肉垫红肿发胀，近乎割裂整只肉垫的伤势并未好全，依旧有轻微的血腥味。
　　故左肉垫常藏在软啵啵的肚子下。
　　虞玓面无表情地生着气，去取了药膏回来，正看到站起身来的大山公子，惊得他抢前一步抄住正要迈步的猫，强抱着他大步走到床榻上去。
　　那落梅滚落地毯，散出幽香。
　　猫的重量甚沉，可每日练习骑射的虞玓还是能遭得住。
　　虞玓冷着脸给猫洗净伤口，再上了药，甚还用纱布把肉垫包成猪蹄。
　　虞玓看着任由他摆弄的猫，踌躇了许久，清冷的嗓音问道，“大山公子，你来见我，是不是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来？”
　　猫瞳只看着虞玓。
　　虞玓握着那只猫捆猪蹄，眉梢带着近乎辨认不出来的郁闷，“你五日前出现，就不怎么爱动弹……是不是那日起就如此，受伤……难不成，需得是身体不适，方才能出现？”
　　思及此，他冷若冰霜，沉声说道：“若真如此，我宁愿你从不出现。”
　　漆黑的存在如同受激般猛地龇牙，凶戾的獠牙下露出猩红，喉间有那暴虐低吼。
　　他抬爪狠狠拍住虞玓的手指。
　　力重，按爪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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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大家观看愉快，晚安。
　　最近作息正常了真是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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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啪嗒——
　　起夜的徐庆猛地抬头, 看向正屋的方向。
　　奇怪。
　　他迷糊地揉了揉脑袋, 刚刚他是听到猛兽咆哮的声音吗？可正屋里是一片漆黑, 按理说郎君应当是歇息了……如果真的有猛兽咆哮, 应该会吵醒郎君才是……
　　徐庆原地驻足片刻后，带着满头思绪回去睡觉了。
　　漆黑的屋舍里，虞玓眼前充斥着浓郁的暗色, 猛地熄灯让他还没适应黑夜中的环境，只是凭借着白日的习惯摸索着坐正, 他低低说道：“大山公子，不能叫。”
　　一旦他察觉到大山公子的异样，在还未有合理解释前，虞玓不能让任何发现猫的存在。
　　尤其是白霜。
　　白霜姐姐对他的保护欲从未衰退过。
　　猫舌头恶意舔过手心，倒刺摩擦着嫩肉, 刺痛感传来，虞玓却没有收回手, 而是顺势揉了揉猫脑袋，“如果是凭借这样的方式，我当真不愿。”
　　他在黑暗中摸着，然后碰到纱布的那种肉垫, 弯下腰去躺着, 那模样多多少少是蜷缩着，尽可能把猫抱在怀里。
　　虞玓的语气很平静。
　　在清楚猫还是平安存在后，是不是能频繁见面，倒没有让虞玓这么在意。
　　焦躁。
　　漆黑的存在留于暗色中, 泛着幽暗碎光的他压住猫性里恣意的随性，按着虞玓手指的力道却没有收回来，反而愈加用力，弹射出的爪子近乎陷进肉里去。
　　虞玓没动。
　　…
　　晨光微熹，薄雾在日头初升后逐渐消散。静谧的院落如同活过来那般，细微的窸窣声从各处传来，就连正屋也有了响动。
　　虞玓支撑起胳膊，看着已经空无一物的床榻，手指上的爪痕犹在。
　　他垂眸。
　　看来昨日大山公子当真生气。
　　他生气倒也是对的。
　　昨日虞玓一直思忖的是如何不让猫被发现，其实纵是被发现又如何……只要猫不是在他们面前消失，纵然是来去自如，对于猫的本性而言，却也没什么不同。
　　虞玓翻身下床，踩着毛绒绒的地毯走到窗边去推开，却散落了一地凌乱的碎花来。他愣了愣，探出身去看着窗外，窗前大片大片红黄粉紫各色花瓣如同落英散落，铺陈开鲜艳的色彩来。
　　他的手指抓了抓，湿润的花瓣就粘在他的指尖，那是一枚红梅花瓣。
　　就连窗棂也夹着不少娇艳的碎花来，虞玓往外望去，院里的扶柳白霜等人无不是惊讶地望向这处，细碎低微的交谈声不断传来，却让虞玓忍不住眯起了眼。
　　那花匠难得将养起来的几盆冬日能开的花……他虽是这么想着，却有一种奇怪的情绪盘踞在他的胸腔内，轻柔撞击着心的位置。
　　扶柳正低头看着这奇异的一幕，却听到身旁白霜轻微的倒抽一口气，她抬头顺着白霜的视线望去，却也忍不住张口轻呼。
　　望着这窗外遍地的娇艳色彩，立于窗前的郎君偏头浅笑着。那笑意化雪般倾泻出来，从眉梢，从唇边，从那冷冽的嗓音中像极了未至的春。
　　虞玓笑了。
　　不是那浅浅近却无的寡淡素净，而是苍白许久的画卷添上头一抹色彩。
　　白霜笑着勾唇，低下头来却落了泪。
　　徐娘子若是能亲眼看见，怕是得有多高兴啊。
　　流光如浮云，转瞬即逝，眨眼而至的除夕夜里，虞府热热闹闹地过了一场。后半守夜的时候，长辈都撑不住去睡了，只剩下虞陟和虞玓两人还在前院里守着。
　　家奴给他们搬来坐具软榻，在他们中间设了棋盘小几，另有茶水糕点果盘等物，墙角燃着的炭盆让膝上盖着毯子的两郎君还是有些畏寒。
　　虞陟有一搭没一搭地下棋，说道：“昨儿舅母硬要给我戴金项圈，沉得差点没把我给勒死。”房夫人是房玄龄的女儿，房家的几门亲戚在来回节礼走动的时候，虞玓也基本见过了。
　　虞陟那位大舅母对虞玓的态度也很是宽和。
　　虞玓把吃掉的棋子捡出来放到一旁，看着已近颓势的局面，有些懒散地说道：“来年翻春，等你去国子学，就不必再走动了。”
　　这哥俩儿对走亲戚吃宴席这种事还是不大喜欢。
　　虞陟蹙眉，“提及这个就烦躁，我已经十八.九岁了，再在国子监里待着可没滋没味。杜荷程处弼他们都领了职开始做事去了。”
　　在罢朝过节的前几天，杜荷、李凤、赵节等这些人都基本领了职，偌大个崇贤馆内基本就只剩下虞玓那几个还不满十五的。
　　虞玓抬眸看他，淡淡地说道：“荫的空缺现下怕你也不喜欢。”他敛眉思忖，杜荷也在名单上，说明他后头还是幡然醒悟了，至少在太子还未把他驱逐出圈内时，杜荷更早一步清醒当做的事来。
　　这倒是也不枉费虞玓在那日宴席，还特要把他请来。
　　不然……杜荷不会在名单上。
　　虞陟挑眉，“我阿耶是怎样你也清楚，我呢，和他的脾气差不离。家里就只有祖父和你这独苗苗还有点希望。”
　　虞玓横了大郎一眼，“以你的心性，若是真踏实下来倒也不是不行。”
　　虞陟笑着摇头，“我有自知之明，像我这种人，有家族的门荫在，这辈子怕是没多少的出头了。懒躲着度日，若非你总爱闯事，我现下怕不是还宁愿在国子学里窝。”倒也不会去想要怎么寻那出头的门路了。
　　虞玓微怔，夹着棋子的指尖有些落不下。
　　虞玓笑看他，“不必有负担，二郎，这于我其实是一件好事。你是有远望有抱负的人，太子殿下对你应当也是看重的。只要你踏实地走，怕应当是不需要我的庇护。想来我这样的兄长，也庇护不了你什么，但是该做的还是要做。”
　　虞玓把棋子收入手心，低声说道：“大郎不必如此，这几次莽撞，皆是叔祖与你们一力庇护，才会这般轻易度过。”
　　他那篇《论虚实》所引起的轩然大波，如若没有虞世南周旋，是不可能一点都没波及到虞玓身上的。哪有外头惊涛骇浪，虞玓却能在虞府中平安度日的呢？
　　故而某些时候，虞玓确实能理解世家的荣誉与看重……这乃是族人一个又一个的鼎力支持才能构建的堡垒，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外人试图瓦解使其崩塌？
　　高楼建起难，毁之却容易。
　　虞陟哈哈大笑，把那盘已然落败的棋面抹去，“祖父半年前开始，身体就常有不适。”
　　虞玓默然。
　　此事已成为府中的心病。
　　“但是昨日阿娘同我说，府上常请着的大夫来给叔祖诊脉，却发现祖父的宿疾多有好转，精气神也是十足，清晨起来还能一口气写十张大字。”虞陟边说着边笑，宛如忍俊不禁，“那大夫同阿娘说，人到年迈，往往都是提着一口气，那口气要是一直含着，哪怕七老八十了也是龙虎精神，要是没含.住吐出来了，那就神仙难救。”
　　虞陟拍了拍虞玓的手，“你现在就是祖父的那口气。”
　　虞玓的脾性内敛寡淡，却也有刚烈不屈的一面，从他宁愿投石问路再行写文的举措，虞陟看到了他更广阔的未来。而那是虞陟或许达不到的地步……可他也把虞陟从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中拉了出来。他头一回有了想做什么的冲动。
　　他看着正低头在收拾着棋盒的虞玓，忍不住笑着摇头。
　　当局者迷，倘若有一日虞玓能体会到那种种的变化，想必那个时候的二郎当是芝兰玉树，好一位出众的郎君。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梆——”
　　外有更鼓，于那梆声中，墙外炸开绚烂的烟火与不绝于耳的炮竹声。
　　贞观十二年已至。
　　正月里丛州松州接连发生地震，初开朝就忙得脚不沾地。而与此同时，在那正月末间，那行了新章程的科举也同样拉开了序幕。
　　无数汇聚至京城、穿戴着麻衣的待考学子如同汇聚的雪，经过激烈的考试争夺，正期待着鲤鱼跃龙门的一日。
　　而赈灾救济的事情派发去，到那二月里头，圣人决定亲临砥柱山巡视。
　　留太子监国。
　　而这时，虞玓已经重归崇贤馆读书。
　　崇贤馆内还未有新进的人，就余下那么四五只小郎君来，两位直学士倒是落得轻松，每每都能来个一对一教学，折腾得那几个勋贵子弟哀哀叫苦。
　　那数人中，沉得下来读书的人，单有虞玓。
　　杜正伦对虞玓甚为关注。
　　应当说，如今朝野上下，对虞玓这个名字就近乎没有不知道的。
　　古有三国陈琳书《为袁绍檄豫州文》声讨曹操，其词句用措皆为上乘，一经各州发布就激起群雄愤慨。正如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这篇檄文在讨伐中就如同加料的粮草，一经使劲就足以扇起燎原烈火！
　　而《论虚实》就是这样的存在。
　　那笔杆子里倾倒出来的激昂情绪正合了那些学子的心思，便是有人浑水摸鱼，可那激起的浪潮如此澎湃，拥有如此骇人的力量，在斗转间成为连士族都不得不退步的重量。
　　杜正伦轻咳了两声，回神来看着刚诵完篇章的虞玓，“此前讲解的内容，可有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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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久违出去吃了个饭，几乎被浇的落汤鸡……这雨啥时候能停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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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杜正伦讲课结束后, 虞玓收拾东西起身, 在杜荷等熟悉的人离开后, 他惯常独来独往。
　　站在门外的小内侍笑着说道：“虞郎君, 太子殿下有请。”
　　虞玓微怔，且随他去了。
　　那小内侍是惯常给虞玓引路的，他走在前头笑着说道：“虞郎君的风采, 奴婢佩服不已啊。”他守在外头时，正听到郎君与那杜学士辩论, 能同那等大儒交流，在他看来当真是好本事。
　　虞玓淡淡地说道：“谬赞。”
　　这小内侍一贯是个话痨，在和虞玓熟悉些后，本性倒是稍微显露了。他引着虞玓往丽正殿去，“哪有的事, 郎君不必自谦。”从崇贤馆到丽正殿的道路并不复杂，近乎是笔直的宫道, 也不难走。
　　虞玓在即将抵达丽正殿的时候，正巧看到从内里出来的一行人。打头的那位严肃正经的官员有些熟悉，正是孔颖达，而在其后应当是于志宁。
　　虞玓停住脚步, 于情于理他都应当与这两位大儒见礼。
　　只是那孔颖达犀利的眼神一扫, 径直看向虞玓，认出他是何人后顿时眉心紧紧蹙起，“学子当有学子的本分，世家当有世家的风度。行那奇淫巧技来作夺目之举, 实乃本末倒置！”他本是古板苛刻的牛鼻子脾气，说起话来也是直接不客气。
　　生硬摔下这两句话后，他皱眉还欲再讲，后头于志宁说了句，“前头房相正等着呢。”孔颖达顿了顿，一甩袖子离开了。
　　那小内侍的脸色微白，虞玓这当事人反而比他平静许多，“已经到了，劳烦你引路了。”他漫不经心地拾阶而上，守在殿门外的侍从早进去通报。
　　待虞玓被引进殿内，太子殿下正站在桌前，手指按在书脊上，“被孔颖达为难了？”
　　虞玓淡淡点头，全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太子低低笑道：“你倒是滑头。”
　　他抽出书来，回头看着虞玓那清冷的模样，忍不住抬手点了点他。
　　若以往日虞玓的脾性，可不是得和那孔颖达怼起来……这会倒是知道见机行事了。
　　虞玓一本正经地说道：“若是得罪了孔学士，怕是要被他辩驳到体无完肤。”虽然现在他的处境也差不离了。以孔颖达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虞玓怕不是日后都在孔颖达那需要算账的名单里头。
　　敌强我弱，自当是要避一避，虞玓从不是那莽撞的人。隐忍再发，也是应当。
　　太子殿下笑着让虞玓坐下，“你往后，每三日来一回丽正殿。”
　　虞玓搭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这般严重？”
　　他的敏锐让太子流露出赞赏的神色，“昨日科举的上榜名单出来了。”
　　这件事虞玓也有耳闻，因着卢文贺也在考，他还关注了这一回的放榜名单，可惜的是卢文贺还是落榜了。这一次进士只取了几名，明经则是十几个，数目仍旧寥寥无几。
　　“有那参考的士族，他们的家学倒也不差，应当不至于这般严重才是。”虞玓蹙眉。
　　太子轻笑着说道：“这回主持科举的考官偏爱那实用的文章，不爱辞藻华丽的篇章。故而人数，怕是多有落差。”
　　虞玓端看太子殿下笑得温温柔柔的模样，就知道这主考官的人选怕也是与这位殿下有关。本来主考官的人选早在年中就定下来，若当真有联系，这足以看得出来太子在此事上到底筹谋了多久。
　　太子漫不经意地说道：“圣人不说反对，便是支持。除了敲边鼓，他们倒也不敢攻讦我。可你倒是不同，永兴县公毕竟退下来了。”
　　虞玓敛眉，让他常来东宫，怕就是借用东宫的威慑庇护他。
　　他对此倒没什么反应，既太子让他多坐坐，虞玓便听从，在东宫待着的两刻钟里捧着太子递给他的书啃。出奇的是，太子随手递给他的这本书却不是甚劳神的史书典籍，而是颇有趣味的杂书趣谈，虞玓面无表情地读得非常愉悦。
　　他向来还是偏爱这些有趣的杂书。
　　待內侍来提点时间，分明是一张冷静的脸，却不知怎的让太子看出了意犹未尽的模样。
　　太子笑道：“若喜欢，就带回去看完。”
　　虞玓漆黑的眼眸清透，“多谢太子。”
　　他一口就答应下来，是全然直白的模样。
　　等虞玓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后，太子那温柔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抬手让內侍把外面久等的王宝业放进来。
　　高大魁梧的右武伯大步进来，跪下行礼道：“太子殿下——”
　　李承乾伸手把桌案上的一份文书丢下，宽大衣袖挥动间，露出那即将痊愈的伤口来，“孤倒是想知道，崔家是怎么回事？”
　　太子眉峰微挑，那气势压得王宝业不敢抬头。
　　…
　　虞玓自来是个简单的，太子殿下让他每三日一次去丽正殿，他就老老实实按着这话去做。对亲近的人，他向来不设防。
　　且太子似是知道他爱看书，每每去了倒是会塞一两本与他看，偏生往往是虞玓所偏爱的一类。不知不中对去东宫此事倒是习以为常了。
　　这去的次数多了，就连虞陟都忍不住来打听。
　　“虽我此前说太子殿下看重你，可眼下也未免太看重了些？”虞陟冲着他挤眉弄眼，手里还比划着什么来，“现在你可当真是个大红人，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
　　虞玓幽幽地说道：“大概是怕我出门被套麻袋？”
　　虞陟朗声大笑，“现在流行的可不是套麻袋，大抵会在你不得不去的场合使计来羞辱你。”他对这里头的学问可是门清儿，套麻袋那是武人才做的事情。
　　他虽是这般说着，到底心里松了口气，好歹太子不是那等卸磨杀驴的人。
　　虞玓把看完的杂书归拢到一处，忽而看到虞陟信手在桌案上摸了一下，“这是……什么毛？”他狐疑地盯着那根细弱发黑的软毛，怎么看都不像是头发。
　　虞玓一顿，平静地说道：“家中有养宠物？”
　　虞陟下意识摇头，“这倒是没听过，难道是有野猫之流的跑进来。”
　　虞玓悄悄地移开视线。
　　自打那满地落花的场景后，猫很久没再出现过了。虽然有些可惜，但总算如果需要代价，那还不若不再相见。
　　左不过虞玓现在知道大山公子还活着。
　　“你明日要出城去？”
　　虞玓听大郎的发问，颔首说道：“有位友人要回乡。”
　　卢文贺要离开长安了。
　　他本就做足了准备，若是这次不中，那就回乡再磨炼两年。故而他在与同窗商议后，陆林也打算与他一同回去。
　　何光远倒是还打算再留一年。
　　翌日清晨，长安城外十里亭。春来柳绿，满城都是暖色。
　　红鬃马在亭外甩着马尾巴，嘴里正咀嚼着垂柳，与她并列的几匹马不知为何总有些焦躁，一直在往外蹭。
　　“咴咴咴——”
　　红菩提无辜地蹭过去。
　　亭内，虞玓有那垂柳相赠。
　　卢文贺捧着一大捧垂柳苦笑，“二郎，这未免太多了些。”在他身旁，陆林倒也是不逞多让。
　　虞玓敛眉，不忍告诉两位同窗乃是红菩提爱顽，扯下来许多……然后罪魁祸首还犹然机智，在扯完一嘴巴后极速狂奔，徒留下背后光秃秃的柳树。
　　不堪回首。
　　卢文贺轻笑着说道：“往日是送别增诗，但我们这几个知根知底的就莫要为难彼此了。希望几年后，我们还能在长安相聚。”
　　年长的郎君周到些，让随行的家奴去与那车队再说两句，陆林这才回头看着他们几个，“说是这般说，然若日后不能相聚，今日怕是我们最后一场，这送别酒，还是要吃上一杯。”
　　亭外家奴送来酒壶与杯盏，原方才是同他们欲一同返程的车队买去了。
　　何光远讪讪地说道：“又不是日后见不着了，何必这般煽情？”虽是这般说，他还是不情不愿接过了酒杯。
　　他们这几个都是从石城县出来的，如今卢文贺与陆林都要返乡，只余下虞玓和何光远尚在长安。只是以他们的关系，卢文贺清楚怕是不会联络。
　　他也不强求，举着酒杯与虞玓碰了碰，笑着说道：“多谢二郎这些时日的相助，我却是有些枉费了你的一番心意。待我.日后再来长安，盼你那时能金榜题名。”
　　何光远撇嘴说道：“你还不如寄望你自个儿？他现在的岁数太小了，凑上去送菜吗？”他这话说得直率了些，却也是正经。他们都清楚虞玓现下的情况，若真的出仕……怕不是揉戳扁搓都极为简单，那官场上的目标可更容易下手。
　　还不如现在来得自在安全些。
　　卢文贺宽慰地说道：“风波已经过去，总会平息的。”
　　何光远挑眉：“夺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我看这恨意顶天了。”
　　虞玓平静地说道：“这恨意再如何，眼下到底还是与我无关。日子照旧还是过着，总好过那些拿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人要快活些。”
　　何光远蹙眉，这是在指桑骂槐呢？
　　陆林打着圆场，“莫再说这些事，这酒还没吃呢！”他到底是这里面最年长的，他发了话，何光远不理睬，却也没再说话。
　　四杯酒碰了碰，郎君们方各自饮尽，亭外商队就在催促了。
　　卢文贺吐息，同陆林一同出了亭子，上了马车。
　　他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友人，眼角发红，人却笑着说道：“是时候启程了。”
　　虞玓抿唇，有种酸涩之感。
　　那商队的打头一甩鞭，嗖嗖过后，沉重的车轮滚动起来。
　　虞玓牵着红鬃马目送着那蜿蜒的商队徐徐远去，如同淡墨融入那远处的景色中去，最终消融不现。在他身后，何光远冷哼了声，拍了拍自己的马，正欲翻身上马的时候，突地愣住。
　　“踏雪，你的尾巴怎么回事？”他气急败坏地瞪着那光不溜秋的马尾巴，只觉得心在滴血！
　　这可是他花了重金买的好马！
　　虞玓垂眸若有所思，抬手在红菩提的嘴巴上抹了一把。
　　毛绒绒的白。
　　红鬃马的大眼睛明亮，猛地伸长脖子去蹭虞玓，撞得他连退几步。
　　“……别撒娇了。”
　　当真是只坏脾气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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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贞观十二年的年头和年尾, 近乎一直在打仗。边境的宵小之徒蠢蠢欲动, 然大唐的兵力鼎盛, 从每一次战役的结果足以看得出来。
　　而圣人有小半年的时间一直在外巡视, 十月还跑去始平打猎，直到月末才返回长安。因着圣人这般的举措，贞观十二年, 太子监国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朝臣们也逐渐熟悉了这位温和有礼，实则手腕强硬的太子殿下暂代国事。
　　平康坊。
　　虞玓木着脸被程处弼给拉到坊东三曲去, 攥着红鬃马的手都忍不住紧了紧。他生怕他一撒手，红菩提就冲上去咬掉程处弼的衣袍了。
　　他穿甚不好，今日穿着一身红。
　　今日若非程处弼的心情不好，虞玓大抵是不会陪他这么胡闹。平康坊内虽有琴家酒肆，可来这里的人也多有别的心思。在贞观十二年里, 虞玓倒是在这里体会过几回滋味了，被人当场下面子, 又或者被挑衅，如那等世家子弟中，这宛如成为了惯有的行为。
　　只是从没在虞玓的手中讨了便宜。
　　他那寡淡素净的外表下，可从来没掩饰过他是怎样一个瑕疵必报的人。针锋相对, 分毫不让, 这些犀利机辩让虞玓落得了些不好不坏的声名，只他从不去在意。
　　“你怎来了这家？”虞玓抬眸，望着有些熟悉的门洞，偏过头去看身旁的程处弼。这家的红馆人是只会陪着吃酒玩乐, 不会有那入幕之宾。此刻长安内出众的名妓之一郑知怜就是这家出身，乃是一位巧妙风趣的人物。
　　程处弼笑着说道：“难不成我真拉着你去那些烟柳地方？回头你大哥不得削了我？”
　　过完年来，虞陟并未在国子学待多久。因着十二年五月虞世南两次重病，差点没救回来。圣人世民莅临虞宅两次，特把虞陟点为了起居舍人，若非虞玓太小，圣人也有意要让他入职。
　　起居舍人需日日在圣人身边行走，是极为紧要清贵的职务，虽只有六品上，却能有入阁之权，这可是连诸多五品官都不得而入的门槛。
　　虞玓想起最初入职时焦头烂额的大郎，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被程处弼嘱咐着这宅院家奴把他们骑来的马带去旁处时回头望见，挑眉说道：“你要是笑起来，倒也好看些。”他哈哈大笑强搂着虞玓进门去。
　　红鬃马嘚啵嘚啵地跟着家奴离开，咬着自己的缰绳选了个好位置进去窝着了。
　　留下那本要牵马的人一愣一愣的……这还，还挺听话？
　　程处弼来这一回，倒也不当只有他和虞玓，还另有秦怀道和柴令武，房遗爱还在路上。
　　虞玓甫一入屋，那香浓的味道就让他蹙眉。坐在屋内的秦怀道与柴令武犹然不觉，身旁已经坐着两位面容姣好的娘子。
　　程处弼挑眉，“你们可别乱来。”
　　他意有所指地点了点虞玓，“若是你们胡扯，我这就削掉你俩的脑袋。”他倒是直接，转头就把套在虞陟头上的话送给俩损友了。
　　柴令武身材高大，跪坐下来时把自己那位置占得满满当当，大笑着说道：“何必这么护着你那小友，早晚是要开荤的。”
　　后头刚进门的房遗爱听到这话，就忍不住撇了撇嘴。他虽与柴令武一同效往魏王殿下，可这等粗鄙的话他却是不大喜欢。他冲着虞玓说道：“甭理会他那等俗人。”
　　待众人落座，就连虞玓身旁都坐着位和善的娘子，却轻笑着同他说道：“郑娘子今日身体不适，倒是出不得门来。只她吩咐了这席却是不得给你上酒来的，小郎君可要担待些。”她的岁数已有二十，唤虞玓一句小郎君，却也得当。
　　虞玓道：“徐娘子落病了？可严重？”
　　娘子笑着说道：“倒不必挂怀，已经好转。只前头吃酒落了病，这才谨慎。”
　　虞玓颔首，就有那侍女上前来撤走他面前的酒盏，重换作茶香来。
　　房遗爱就坐在虞玓的左处，闻言挑眉看他，“你怎这般有幸，倒是与郑娘子有了交情？”他这话说起来不带淫.秽，反而有些淡淡的羡慕。
　　这平康坊内的名妓多有仰慕者，郑知怜虽比不得同坊内的郑举举出挑，却因着她清倌的身份与出众的才情引来不少学子。会来这家的多是为了享受那等红袖添香的乐趣，再有郑知怜的席纠也是做得不错，便有如此名声也不奇怪。
　　虞玓淡淡说道：“被人为难了几次，恰巧被郑娘子看到了。”
　　这一来二往，就有了不少交情。
　　郑娘子是个泼辣风趣的人物，三言两语就能轻易让人下不得台来，有那被挤兑丢脸的士人唾骂其身份卑贱，却被她笑吟吟道，“我是那肮脏石头，你来我这坑里，你又算得是什么身份？”惹得场里哄堂大笑，也有那客不满。
　　这岂不是把他们也骂了进去？
　　只他们却只会把气撒在那丢脸士人头上，反而突地多结了几对仇人来。
　　郑娘子喜虞玓的性情，更怜他年幼，偶有几次被邀来这里，频频会主动担任席纠。从某种程度来说……虞玓的人缘也巧妙被挽救了一些。能让这般有才气的名妓担任席纠，于长安学子来说，似乎是一件幸事。
　　虞玓低头吃茶，在右边程处弼灌下第三坛酒后，头都不抬地握住他的胳膊，“你再喝下去，这酒意都能把我熏晕了。程大兄，去不得西南就这般烦躁？”
　　他这般点破，那头程处弼把酒坛抛下，沉重的脑袋压了过来，“我的好弟弟啊，就这么好的机会，老头子还是不愿我去，这真他娘让人郁闷。”
　　虞玓板正腰身，丝毫没因这重压而难受，平静地自斟自饮，“西南瘴气多，国公怕是担忧你。”
　　然其实在虞玓看来，这其中或许不单单是因为卢国公，相反程处弼那位清河崔氏出身的娘亲怕才是重中之重，如若程处弼一直看不透这点，怕是死缠着他爹多久都无用。
　　虞玓本不想掺和程家的事，奈何程处弼鬼哭狼嚎，把几个损友都逼急了。
　　程处弼越喝越多，他们本来就是来听人哭诉，可这种大汉哀嚎成这模样他们当真听不得。秦怀道率先扯了人走，径直去让人准备新的屋舍，还讪笑着同被扯住走不脱的虞玓摆手，“二郎啊，你那程老哥那熊德性你也知道，你劝劝，劝劝哈……”
　　房遗爱溜走了。
　　柴令武在虞玓幽幽的视线中，也顶着压力溜走了。
　　虞玓：……
　　虞玓耳边回荡着吃醉酒的程处弼的哭嚎，差点没把耳朵给震聋。他淡定地扭头对着还坐在他身侧的娘子说道：“劳烦许娘子帮我叫些醒酒汤和冰水来。”
　　许娘子笑着去了，等物什都搬来后，虞玓先是捏着程处弼灌了一碗醒酒汤，再狠泼了他一脸冰水。这深秋时节，一盆冷水浇下来当即冻得程处弼叫了两声，朦胧的眼神却清醒了几分。
　　程处弼呆坐着的模样有点可怜，分明是虎背熊腰的模样却缩成一团。
　　虞玓无奈，回头同许娘子轻声说了几句，她带着屋内的侍女离开。而虞玓捏着巾子搭在程处弼的脖子上，“大兄就这般向往？”
　　程处弼拿着巾子擦了擦，索性把脸闷在巾子里说道，“两位长兄在前，门荫此事对我来说走不大通。总不能一直坐等阿娘帮我筹谋，且老头子岁数已高，朝中这些老臣老将渐渐退下。男儿在沙场建功立业，唯有战事才来得最快。如夜郎国反这样的事，难有二次。我不知老头子为何一直不允，他应当是知道我心思才是。”
　　虞玓在程处弼的对面坐下，因着只有两人在，他倒没那么拘束跪坐，“你与两位长兄关系如何？”
　　程处弼从巾子里露出一只眼，“待我极好。”
　　虞玓若有所思，这就是程处弼不欲与两位长兄相争，欲要往他处使劲的原因。他垂眸，稍显淡漠地说道：“大兄这样的心思，同老国公夫人谈过吗？”
　　国公夫人？
　　程处弼愣住，大脑袋靠在胳膊有点发蒙，“我娘，我娘肯定是……”他的话还未说完，那眼神就逐渐飘远了，声音也停了下来。不多时，他用巾子狠擦了一通自己的脸，把本就晒黑的肤色揉得愈发通红，闷在巾子里骂了几句连虞玓都听不清的话。
　　不过听起来，更像是在骂自己。
　　虞玓站起身来，漫步走到程处弼的身旁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大兄莫要与长辈离心，到底是为你着想。不过凡事若要成行，你不定要先同家里支气。”
　　他漠然说道：“先斩后奏，也不是多难的事。”
　　程处弼闷闷笑了两声，终于抬起头来，“二郎，你可真是个小滑头！”
　　虞玓闻言，眼神有点飘远。
　　说来，太子殿下也常爱指着他说他小滑头，眼下程处弼也是这般说。可虞玓惯来认为他是个严肃正经的人，滑不滑头，那定然是与他没有关系的。
　　虞玓：就是这样！
　　这场酒席，以程处弼去隔壁把秦怀道与柴令武狠揍了一通落幕，房遗爱因为是个文弱书生而被放过了一马。
　　虞玓看着这场闹剧，有些头痛地觉得最近郑娘子怕是不会再欢迎这几位了。
　　夜幕深沉，还未到宵禁，因着程处弼被虞玓给弄醒，倒也能自己骑马了。柴令武自告奋勇要帮着程处弼送虞玓归家，离开前程处弼和虞玓确认再三，又频频告诫柴令武后这才骑马跑了。
　　红鬃马不必虞玓使唤，就啵得啵得地跑着。柴令武骑马不紧不慢地跟在虞玓的身旁，“程处弼那家伙未免太护着你了。”
　　虞玓淡淡说道：“真心换真心，这点道理看来柴世子是半点都不懂。”
　　“我哪里没换了？”柴令武叫屈，“你眼下骑的马不是我送的？”
　　虞玓挑眉，“是我赢来的。”
　　柴令武：呸！
　　想起这件事他就肉疼，这匹马可是他好不容易购入的，那段时日因着太子殿下与魏王殿下的矛盾，他在其中多次接触了虞玓，有刻意刺激的成分……但是输掉红鬃马确实让他肉痛！
　　这是钱的问题吗？
　　这是宝马难寻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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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虞玓没有攥着缰绳, 任由着红鬃马走。他有些懒散地看着前头那洒满月光的大街, “你特地揽下来给我送行的事, 总不会只是想同我说这几句话吧？”
　　柴令武翻了个白眼。
　　虞玓这语气听起来淡漠, 可怎么都透着一股有事说没事滚的意味。
　　“杜正伦建议你明年去试考科举吧。”柴令武说得笃定，虞玓也没去反驳。这种不是在私下的言论，要被探听并不是难事。
　　他敛眉, “有何高见？”
　　柴令武撇了撇嘴，望着前头说道：“魏王殿下希望你谨慎些。”
　　虞玓神色冷漠, “还有呢？”
　　这句是废话。
　　纵然杜正伦是好意，但是虞玓在这个节骨眼上是不可能去参与科考的。眼下不管中与不中，都是麻烦。
　　柴令武翻白眼，“现在你那程大兄不在，你就不怕我先把你揍一顿出气？”到时候就算是程处弼再打回来, 也已经让他发泄够了。
　　虞玓宛如在看蠢货般斜睨了他一眼，连话都不想说。
　　柴令武无趣地耸肩, 没滋没味地说道：“昨日圣人回京，明日起，朝上估计会不断有人弹劾攻击太子殿下与你。虽然这事太子殿下估计早就知道了，不过你的话……早做准备吧。”魏王常与大儒相交, 对文人群体里的某些微妙变化反而更能轻易捕捉。
　　虞玓闻言, 偏头看着柴令武，“弹劾我……什么？媚上？佞幸？”他说得极为平静，宛如这些词语加身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柴令武挑眉，“你倒是清楚。”
　　浅浅的呼吸声与啵得啵得地马蹄声相伴, 虞玓的身影打在地上，拖长看来纤弱单薄，还是位未长成的郎君。柴令武蹙眉，可他们相交至今，他与虞玓争锋相对许久，却是从来没把他当做弱者来看。除了程处弼偶尔表露出来的保护，竟是一直平等相待。
　　柴令武摸索着攥紧了缰绳，如此想来，其实虞玓这人也有些能耐。
　　他从未露怯。
　　虞玓在月光下瞧来，有些脆弱到冰冷的精致，森长的睫毛颤了颤，却是若有若无笑起来，“说我媚上如何？说我佞幸又如何？换个说法，他们倒也没想错。若是太子殿下想要，我的命都可以给他。”
　　柴令武猛地一愣。
　　若非虞玓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甚至还有些冷硬的漠然，他差点以为这是得多虔诚狂热的话语。
　　“你这话……不是对我说的。”
　　柴令武若有所思。
　　“今日.你也不该来。”虞玓淡淡接了句，“魏王殿下应当清楚，站对位置很重要。”
　　柴令武苦笑，魏王殿下对大儒文人总有结交的兴趣，随着虞玓在长安的风头更甚，殿下总想着要招揽虞玓。纵然清楚太子殿下对虞玓的看重也是如此……不，应该说，正因为太子殿下看重虞玓，魏王殿下才莫名更想要把他招入麾下。
　　奇怪的兄弟相争。
　　可因着程处弼的缘故，偶尔会与虞玓往来的柴令武却很清楚，虞玓这个人优点不多，对亲近的人却极好。
　　像今日去平康坊吃酒的事，换做是别个邀请，哪怕是与他熟稔的杜荷赵节邀请，他却也是不去的。可换做是虞陟与程处弼，他二话不说也不问缘由就直接答应。他默许着亲近者的一切要求……那么，他刚才所说的话，便也是某种宣告。
　　他既选择了效忠太子殿下，那魏王殿下再如何想挖墙脚，怕也是白费功夫。
　　柴令武懊恼地揉了揉脑袋，魏王殿下的示好可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
　　虞玓归了虞府后，院里给他备了热水。毕竟冬日冷冽，多泡泡能驱寒。院子里的人都习惯他凡事亲力亲为，在帮他准备了浴桶后就全退出去了。
　　虞玓默默褪.去衣裳，把整个人都泡进温热的水中，洗涤了一身的寒意。他自水中挽起散落的头发搭在肩上，靠在桶壁有些出神。
　　看来最近魏王殿下在和太子的争锋中又落了下风。
　　柴令武或许没察觉，但虞玓已经感觉到规律。
　　倘若有一段时日魏王殿下突然对他态度极其友善，那定然是被太子挫败了……周而复始让柴令武来招揽他，隔一些时日魏王殿下消停了，就知道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
　　故而虞玓倒是没把这件事记挂着。
　　只不过柴令武刚提及的……上奏吗？
　　虞玓清楚太子并不是他外表那般温和纯良，他监国这些时日的种种手段，也足以让朝臣看清楚这点。每每看着太子殿下温柔着与官员商定国事，不知为何总让人遍体发凉。
　　他略往下潜了潜，开始搓起头发。
　　在他看来，东宫属臣和太子的关系是有些异样的，因着太子殿下强硬的作派和有些出格的行径，不管圣人在京还是在外，其实弹劾他的谏臣和属官都不少。
　　尤其以看不对眼虞玓的孔颖达、于志宁等人为首。
　　他们本身颇有才学，可或许是圣人给予的教育太子的权力往往让他们自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太子的一举一动皆是被盯得死死……更别说虞玓这种“行不正”的人还敢与太子相交，那简直更是肉中刺。
　　热水带走了寒意，让人都有些飘飘然来。
　　虞玓微眯着眼，抬起手背擦了擦渗进去的水，“哎呀……”他低低叫了一声，忘记手里同样是有水了。他摸索着扯来巾子擦拭，对方才那思绪的内容混不在意。
　　攻讦如何，弹劾又如何？
　　以圣人那般念旧情，叔祖在一日，就不可能真的让虞家如何……且，虞玓想起了那位温柔公正的长孙皇后。有那位在，东宫与圣人的关系，多少不会恶化到哪里去。
　　他一边想着，一边顺手搓起了衣服。
　　等他顺手把里衣给搓完后，虞玓看了眼湿哒哒的浴桶，再听听外头正担忧他泡太久的白霜声音……他突地僵住。
　　默默地穿上了衣裳，默默地走了出去，他默默地躲到了书房里。
　　白霜纵容地送走了看似淡定实则僵硬的虞玓，无奈摇头。
　　虞玓生活简朴，冬日都少有用炭盆，故而书房内比较冷。他在屋内呆了会，搓手在书架前站定，很快把还未看完的杂书挑了出来。
　　这杂书其实不是他的，而是虞玓从东宫顺来的。
　　每三日去一趟东宫这件事，在太子的要求下从未停止过。其实每日花费的时间并不长，他反倒是习惯了去来往借书的日子。
　　崇贤馆内的书籍如浩瀚，纵是虞玓读上许多年都不可能读完，不过那些大抵都是正统的经书，不可儿戏。
　　而东宫里头，虞玓倒是能看到许多有趣的杂书……他也想过太子究竟是如何避开那几位刻板东宫属臣，才能藏下这般多的偏门旁类。
　　虞玓在床具坐下，想了想，却又是回到书架旁，那里堆着一个大箱子，外挂着的锁足以看得出来主人的谨慎。虞玓在暗匣里取出了荷包，再从荷包里取出了钥匙打开了挂锁，从里头取出来放在最上头的册子。
　　他手里拿着一薄一厚的册子，上头的是阿娘留下来的，而下面是虞玓闲来无事译出来的字句。虽有些不大通顺，但是大意还是能看得懂。
　　不过那一大箱子里，虞玓现在看过的也才不过十册，而且里头还有诸多的异形文字看不懂。不过……他用指尖戳了戳眼下手头看了大半的册子，这个炕是什么意思？
　　虞玓陷入沉思来。
　　许久后，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底下的坐具。
　　就像是被提醒了什么。
　　窸窸窣窣的响动让虞玓回过神来，他望向半开的窗户，那外头飘飘落雪，早前庭院中还光秃秃的枝丫一瞬间被霜白覆盖，渐渐有了别样的花瓣来。
　　虞玓赤着脚走到窗前，摸了摸冰凉的墙壁，喃喃自语地说道：“不知道……近来请假容不容易？”
　　话虽是这般说，虞玓在接下来半月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崇贤馆读书。
　　下学归来后，就在虞公的院子里窝着。
　　虞世南在接连两场大病后，变得比往年更畏寒了。虞玓进门来，看着虞公膝盖上搭着的薄毯子坐在廊下，手里还捧着一卷书。
　　他进屋里去，再取了件大氅给虞公披上，淡声说道：“您纵是想出来，却也得多穿几件。”
　　虞世南苍老的嗓音带着笑意，“二郎说得极是。”
　　虞玓取了软垫，混不在意地在他身旁的台阶坐下，矮了虞公一头，低头认真给虞公的膝盖按摩起来。医官说过虞世南的膝盖有些气血不通，需得常常按摩会好些。
　　虞世南也不知虞玓何时听了去，悄悄在外头学了来，每天下雪回来后，就沉默着给他按上两刻钟舒络筋骨。盖着薄毯子，再披着大氅后，虞世南的手都是温暖的，他摸了摸虞玓的脑袋，轻笑着说道：“二郎好乖。”
　　虞玓抿唇，低低说道：“我不是孩子了。”
　　虞世南哈哈大笑，历经沧桑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自家的娃纵是再大的岁数，在长辈的眼中还是孩子。你看来年三月，大郎成亲后，你大伯娘是不是还照旧操心他？”
　　虞陟的亲事已经定下了，两家都合了八字，定在了明年三月成婚。
　　虞玓循着穴道继续按下去，平静地说道：“大郎的性格比以前沉稳了许多，再过两年，大伯娘会渐渐放心的。”
　　他顿了顿，声音再轻了些，“我也会。”
　　虞公笑着说道：“怎么，嫌弃我操心了？”
　　虞玓用力地按了按一个穴位，听着叔祖倒抽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说道：“您担待些。”
　　虞世南知虞玓不喜那些寿数的话题，笑着摇头，倒也没再说下去，而是挑起了另外一件事，“你可听说遂州学宫？”
　　虞玓沉默片刻，“您是打算送我离开长安？”
　　虞世南挑眉，他这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犀利敏锐。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下午没写完，因为我昏睡过去了……然后现在我又困了。我最近是被睡神给抓住了吗？
　　天天发困不说，睡着一瞬间简直无声无息，我开始怀念我之前熬夜的日子了，至少我没这么容易发困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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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虞玓的穴道按到了小腿, 老人的瘦弱让他有些蹙眉。
　　他低头说道, “近来长安的风波, 会严重起来？”
　　虞世南悠悠地回答, “太子作为储君，在政事上的操持已然合格。”但相对的，劝谏抨击太子殿下的官员也不在少数。
　　虞玓收了力, 重新帮着虞世南盖好了薄毯子，淡淡地说道：“今年圣人经常离宫, 让太子暂代国事，目的之一不便是这个吗？
　　“太子在年前改制了科举，落了些人的面子。在圣人未有大动作前，安抚他们便成为一个很好的方式。可光是安抚不足以满足他们，圣人又不可能让他们当真危害到太子殿下, 索性就避宫离开，正好也给了太子殿下大展身手的时机。”
　　一个合格的储君, 对天下来说是极为重要的。太子越出众，越是有能为，有些事，就越不能动。
　　圣人相信他们明白这点。
　　哪怕最近圣人回宫, 顶多就是弹劾的奏章文书多了些……反正圣人离宫后, 这些东西也依旧如同雪花般飞去圣驾，倒也没什么差别。
　　虞世南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二郎判定此事无碍的缘由是什么？”
　　虞玓淡漠地说道：“与太子殿下无碍，与虞家无碍。”
　　虞世南含笑点头, 拍着软榻说道，“太子殿下其实说来并无真的能被抓住的把柄，文人向来喜爱捕风捉影无中生有，只消没有任何的把柄证据，他们就不可能动摇得了太子殿下的位置。如今我还活着，在我活着一日，圣人也不会动虞家，这确实有理……只不过，二郎，那你呢？”
　　虞家，与虞家的人，这可是天壤之别！
　　圣人不会动虞家，却不一定不会动虞家的人，而一贯聪慧机敏的虞玓，如何能不清楚这点？
　　虞玓接过常年伺候虞世南的部曲递来的帕子擦手，漫不经心地说道：“叔祖在担忧什么？因为在弹劾太子的奏章中顺带提及了我媚上佞幸？这不过是无稽之谈。”
　　虞世南双手搭在薄毯子上，“可你却忘了一件事，太子今年十八，可膝下却无一子。”
　　虞玓的动作微顿，抬头看向虞世南。
　　虞公叹息着说道：“太子与太子妃琴瑟和谐，举案齐眉。这当是和和美美的事来，可眼下纵是比他小一岁的魏王都有两子，而东宫却无所出。此事不算重，可在圣人心中必定挂了号……倘若你染上这样的风波，不管是与不是，与你都有妨碍。二郎，你倒是同我说说，你当真没考虑到这点？”
　　虞玓看着虞世南的眼眸漆黑清透，他的手指一贯修剪得圆润，那是为了在取笔写字时不被妨碍。如今这根骨分明的手指捏着洁白的帕子，显得有些苍白瘦长，“叔祖，我与太子殿下并无这种关系。既是没有，何必避开？”
　　虽是如此，虞玓却也默认了虞世南所说的话。
　　他并不是不清楚这后果。
　　莫看圣人态度宽和，惯来平静从容，可若是有妨碍与太子，妨碍储君的人……可莫忘了今日之天下，有大半是他在马背打下来的！
　　这可是位真真正正举过铁血之刃，又重归仁慈的君王！
　　虞世南抬手，想起昨日虞昶归家，特来与他商议，面带愁苦地说道：“我怎觉得二郎那孩子，总是有些心大？”
　　他笑，“从哪儿看出来的？”
　　“大郎屋里摆着一具巨船造型的摆设，瞧来精致可爱。然我认真看来，那船的造型与工部那些图纸全然不同。那可是……一种全新的模具来。我问大郎，他说是二郎屋里在收拾库房时，他看着喜欢，二郎就送给他了。可这种物什，若是一个不好，总会惹来□□烦。”虞昶需常年与工部打交道，这些算是机密的图纸他也常看过，这才让他能够这般敏锐的反应。
　　可如今虞世南看来，那不是虞玓心大。
　　“二郎，大郎屋里的船只摆设，是你送的？”虞世南说道。
　　虞玓颔首。
　　“那你知道那造型奇特，或许当真能循着造出新船吗？”虞世南道。
　　造船当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然外船的造型，弧度，帆只等等这诸多却有借鉴的地方。对于一个熟手来说，甚至能依据这些开始反推内部的构造。
　　虞玓继续颔首。
　　“那怎么就送给大郎了呢？”虞世南循循善诱。
　　虞玓淡淡说道：“大郎喜欢，那便给他。”
　　虞世南抬手摸了摸虞玓的脑袋，蹙眉说道：“你知道若是被外人看了去，总会给你惹来麻烦。可你偏生知道，却还是顺从了大郎。你大伯说你是心大，我看你是从来都不把自己放在筹码上算计。”
　　老者说起来很平淡，可那揉着虞玓脑袋的力道还是带了点火气。
　　虞玓：……脑袋要揉掉了。
　　“叔祖……”
　　“你且莫要说话。”
　　虞世南斜睨他，用眼神让他立刻马上闭嘴。
　　虞玓抿唇，用力得连唇角都有些发白。
　　虞世南道：“这凡事谋算，你来我往间总有各自的筹码。只有心中有成算，先谋后定，才不会轻易被打乱阵脚。可若行兵布阵的人，连自己的安危都没算上，这战打了一半，主事者没了，那还怎么打下去？”
　　他松开手，收回来理了理盖在膝盖上的薄毯子，“你谋算到了太子的处境，思考了虞家的情况，体贴了大郎的爱好……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来，我可从未看到二郎对自己的处置。”
　　老者年长他几十年，在这种事上看得比虞玓透彻，也毫不留情。
　　虞玓蹙眉，无言以对。
　　虞世南道：“眼下能说话了，倒是不说？”
　　虞玓默然道，“叔祖说得极是……我无话可说。”
　　虞世南阖眼，盘算着说道：“以你的心性能为，我从不担忧二郎能闯出一番天地……可你若是不改了这性子，我万不能让你再在长安待着。”
　　长安汇聚了天下名流，也拥有着最肮脏污秽的交易。虞世南见证了多少风波，连改朝换代这样的事来，也不过是他人生阅历中的一件。
　　虞玓这般出身脾性，仍旧能沉下心来为百姓贫寒谋福的人却不多见。虞世南赞赏二郎的这份心性，欣喜他这样的能为，可这历年种种……他却更深恐二郎毁了自己。
　　进京前的虞玓是没有软肋的……或者说有，可外人也从不会以为那些随行的“家奴”会是他的软肋。而眼下虞家却成了虞玓的软肋，让他每一步的谋算都会确保虞家不会波及，可他从头到尾，都全然没有考虑到自己会如何。
　　当日遵循太子之意，做那投石问路的第一人，他所思所想是虞家不会被牵连；而今风声渐起，他思索的是太子与虞家无恙。
　　这往日种种，今日如此，虞玓盘算的筹码里从未有过他自己。
　　这让虞世南如何能安？
　　虞玓抿紧唇。
　　老者叹息着说道：“你且好好想想，倒也不是非要你出京去。若你不愿，我也不强求。只不过凡事的，对自己多上心点。”
　　虞玓听着老者的话，知道倘若他不愿，老者定然不会强迫。可虞世南若真的想要，总能有法子让虞玓不得不愿意离开长安。
　　他垂下眉头，那安静听从的模样乖巧顺从，可瞧来却无名平生了些可怜委屈。
　　数日后，东宫里头。
　　丽正殿内，太子妃苏氏与太子起了小小的争执。
　　“殿下，韦良娣性情娇弱，万不能做这般之举。”太子妃谈及韦良娣时，那强硬的态度是分毫不让。
　　太子淡淡地说道：“她与韦家的联系太紧密了，你若管不住她，总会有人来替你管她。”
　　太子妃蹙眉，“她暂时还不能如我一般与苏家斩断瓜葛，若是……”
　　“苏氏。”
　　太子温柔地叫住了她，抬手把一份文书丢了过去。
　　太子妃也是练过骑射的，信手抓住来看，片刻后她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不，这不可能。”
　　“苏氏，韦良娣与你关系如何，孤并不在意。这东宫除你们二人，暂时也不会进新人来。可若是手伸得太长，那就没有留的必要了。”
　　太子的手指搭在额头上，轻描淡写地给太子妃下了最后通牒。
　　太子妃的脸色越苍白，神情越坚毅，“此事，我会处理好。”
　　太子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来。
　　太子妃对太子这种分明老谋深算却偏爱扯那温柔来做遮羞布的模样有些生厌，却换了个话题，“子嗣的问题，我已经替太子殿下遮掩了数年，可观眼下属官的模样……怕是还需要太子您多担待些了。”
　　后宫，苏家，长孙皇后……这些都能让太子妃挡下来，可朝堂上的奏章文书，就不是她所能插手的了。
　　“退下吧。”
　　太子宛如不闻，提笔在文书圈下一个记号。
　　太子妃苏氏离开了。
　　寂静的殿内，李承乾看着被他圈出来的几个姓名，自言自语般：“再留着他们在位置上，岂不是浪费？”
　　他低笑着撕碎了名单，背着手漫步到窗前。
　　殿外正有一位疏朗素净的郎君正慢吞吞地跟着小内侍走来，瘦削的身影抽条了不少，不再是当初那矮小的身量了。
　　一瞬间，浓郁的笑意从眉梢爬升。
　　太子弯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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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有加更，哎，想攒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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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欢今天的天气，好日头好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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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虞玓刚进殿内, 就发现往日不一定在的太子殿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虞玓：……
　　他虽然惯常会来, 但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 不可能一直在丽正殿外。寻常他不在的时候, 虞玓也仅是在外殿呆一小会就离开。
　　虽然他也想过分明太子殿下不在，为何还需要往返东宫这样的事，然既是太子殿下提起的, 他就懒得去思考这般多了。
　　虞玓微顿，把刚才思绪翻检了下, 不得不忍住叹息的欲.望。
　　叔祖说得对。
　　他垂下眸来，因为信重而不去思考对方意图和举动……这样的想法确实太过愚蠢了。
　　“怎这般低沉？”李承乾淡笑着说道。
　　虞玓从书袋中取出来借阅的杂书：“被叔祖说了一通。”他倒是没什么遮掩，面无表情地说道：“叔祖说得极是。”
　　李承乾挑眉，扫过虞玓放在桌案上的书籍，“他想让你离开长安？”
　　虞玓偏头看着太子殿下, “您……是的，不过我婉拒了叔祖的建议。”
　　他没问太子是如何知道的。
　　李承乾怎么看都不觉得虞玓像是会“婉拒”的模样, “你干脆利落拒绝了虞世南后，被训了一顿？”
　　虞玓敛眉，淡淡地说道：“差不多，我被叔祖狠狠教训不会把自己放在衡量的筹码上。”
　　他很老实。
　　太子问什么, 他就说什么。
　　李承乾信手在虞玓的脑袋上拍了拍, “虞公说得不错。”他平和地说道，“长此以往，却是会害了你。”
　　虞玓一板一眼地反驳，“太子殿下, 不是时时刻刻都会有严峻的冲突，倒也不至于会到拖累的程度。”能让他这样的人，却也是不多见的。
　　李承乾笑了笑，让他去寻书去了。
　　他靠在窗边，手指擦过窗外娇嫩的花瓣，漫不经心地低下头来，指尖晃着一个胖乎乎的荷包。幽幽地想道，可到了那等需要谋划的地步，就不一定了。
　　于是乎，在虞玓拿着书回来，正欲和太子殿下辞行的时候，便一眼看到了那个嫩黄鸭子荷包，那嘎嘎张着嘴巴的小黄鸭可真和阿娘的手艺有些相似呢。
　　虞玓沉默了一会，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太子殿下，那个荷包……”
　　“是你的。”
　　李承乾温柔地笑着，毫不留情地补刀。
　　虞玓默不作声地踌躇了片刻。
　　李承乾收了荷包，顺手搁在身旁的匣子里，眉梢带着笑意，“你欲请假几日？”
　　虞玓见太子没打算再提这个话题，倒是松了口气，颔首说道，“说是数日，或许不够，或许会直接歇到年后。”现在距离十二月倒也没几天，而除夕前后会歇息，他的打算就是十二月整月都要休假。
　　李承乾淡笑着说道：“虽崇贤馆不像国子监那几个都制定了完整的规章，然你请假一月却也不是那般容易的。”
　　国子监对于何时休息，能请几日假都有明文规定。
　　虞玓平静地说道：“事必躬亲，我已经说服了杜学士。”
　　“上次你所说的事？要去农庄。”李承乾自言自语地接了一句，“那腊月你当是在长安郊外了？”
　　虞玓眨了眨眼，“太子殿下想做什么？”
　　李承乾淡笑着看他，俊秀的脸庞看来很是温和，“无碍，等你回来，倒是合适。”
　　虞玓见太子没有下文，便告辞离去。
　　门外的小内侍还在等着，每次虞郎君到来，至多不会停留两刻钟的时间，就连门也时常是半开着，故而丽正殿内的人往往能看到太子殿下与虞郎君的相处。
　　若说宫外坊间的传闻没流入宫内，那定然是谎言。然只看这午后静谧的相处，却是如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的平静祥和，小内侍倒是丝毫不能把传言中的人和现在这寡淡平静的虞郎君结合在一处。
　　虞玓漫步下了台阶，在最后一阶的时候停住，回眸望着背后有些幽深的殿门。
　　方才太子殿下……
　　小内侍回头看着虞玓，“郎君，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虞玓回神，平静地说道：“没什么。”他随着小内侍离开，在袖子内的手微拢起来，心里轻叹了口气。
　　在殿内感觉到的那股杀意倘若为真……那还真是个难熬的腊月。
　　…
　　农庄上的人对虞玓这位小郎君的到来很是欢喜。
　　当然表现最明显的或许是那些爬墙头来看人的小萝卜头们，在这样的冬季里，虞玓的院门口居然还堆着不少杂七杂八的果子野花，也不知道他们是打哪儿寻来的。
　　大院子里洒扫的农妇看着搬了两次才搬空的门口，嘀咕着说道：“那么冷清的模样，也不知孩子怎么就那么喜欢他？”
　　这宅子是专门用来接到主人家的，因着是在农庄内，经常会雇佣庄上的农妇来帮忙。管事的打旁边经过，不咸不淡地说道：“碎嘴那么多，怎不看你往日这么多话？”
　　农妇讪讪，低头做起事来。
　　虞玓在庄上待了半月，管事们常常会来寻他。
　　冬初的时候，庄上有几间瓦房年久失修塌了，管事去信府上，虞玓得知此事，便揽了过来，同管事们确定这几间瓦房的工钱一应他来说，但是需要让他来做些尝试。
　　庄头上都是些朴素人，得知虞玓的想法，高兴还来不及，更别说做什么尝试。
　　“……您是说，灶房和正屋要在一处？”管事瞅着桌上的纸张，那浅显易懂的画面倒是看得清楚。
　　虞玓淡淡地说道：“正屋里头可曾按照我的要求，搭了炕床？”
　　管事点头，“按照您说的，两尺高，六尺长。底层的土壤和外面的土胚都检查了两次……”另有外面正在做工的农夫进来，直到将近午时，虞玓这才让人留下吃饭，而他则是去了书房。
　　这宅子里却也是有书房的，虞玓慢吞吞把刚才讨论中的些许问题记下来。
　　他现在要做的东西并不是多么难得，在塞外国北，也是偶然听说过有游牧民族是用这样的方式在冬日取暖的。近日来长安落雪，雍州府偶有接到百姓冻死的巡逻通报，再有虞玓在册子中翻检出来的关于“炕”的内容，让他想着着手尝试一番。
　　若能成，倒是能先在庄上使用，左不过已有前例，应当不至于失败……虞玓隐约记得，今年农庄上大概也有十几位五六十岁的老人了。
　　他淡漠地垂眸，把记下来的东西盖住，取了大氅披在身上就往外去。廊下的徐庆惊叫道：“郎君，您要去哪儿？”
　　午后庄上就开始落雪了，本就泥泞的路走起来更艰难些，徐庆想要让郎君带些人一起出去，却看着他淡淡摆了摆手，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外。
　　冬日的吐息总带着一团团白雾缭绕，虞玓的眉梢渐渐被白雪覆盖，霜色沾住了睫毛，让他低头的时候都落下扑簌的雪。田埂上留下一串距离近乎一致的脚印，虞玓走到这农庄的尽头，那里有一处别具一格的农地。
　　那不是在野外空地，而是在半地下的窖洞里。
　　那里哪怕是在冬日，温度都比外界要稍高，而里面正生长着不少蔬菜。奇特的是它们并非通体翠绿，而是如同被染上黄色般呈现娇嫩的色彩。
　　负责这片田地的是庄上老六家。
　　老六是一个中年农夫，家就在这附近，看到虞玓来了连忙搓着手出来了，“郎君，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虞玓道：“我来看看黄化菜。”
　　黄化菜是最近一两年开始在京城内流行的蔬菜，虽然是黄化后的色彩，却因为口味清甜脆嫩而被受达官贵人们喜欢，逐渐成为追捧的潮流。而让蔬菜变得黄化也较为不易，需得避光在室内增添温度。老六从前就试图培育黄花菜，经管事同意后在这农庄的尽头利用现成的山洞稍加休整，弄了这么一出来。
　　只不过这两年的产量都较低，今年得了那在建瓦房的启发，给窖洞也加急改建了些地方，倒是有了不错的成效。
　　虞玓看着那些已经出土的黄叶，“这一套下来，成本如何？”
　　老六憨厚地说道：“肯定是比寻常的要贵不少，不过增加了烧炕来加热后，出苗后都稳定了许多，倒是比头两年产量好了不少。”
　　虞玓若有所思，“换句话说，种出来后若是得用，还是达官贵人吃得多。”
　　老六想了想，笑着说道：“这都是富人吃的玩意儿，我们这些哪儿吃得起啊。偶尔想打打牙祭倒是还能吃点，再多的却是不能了。”
　　虞玓颔首，却在心里否定了要用这种方式。毕竟太过昂贵，纵然造出来还是上层的新鲜品，少有真正百姓得用的。
　　他一边思忖着一边同老六道别往回走，如此说来还不如思考如何让过季的蔬菜保留更长的时间，那样反倒更得用些。
　　虞玓想得过于入神，丝毫没有留意到雪层渐厚，路面更有些打滑。一着不慎差点整个人都栽倒下田埂去，好不容易他收住脚步，看着差点踩透的坑忍不住蹙眉。
　　唔，一个小坑……外套一个大坑？那地窖能不能也是一个套一个？温度的递进又是怎么一个回事？
　　“郎君——郎君——”
　　徐庆看着回来还是神游天外的郎君忍不住叫了几声，若非郎君差点一头撞到门上，他还真是看不出来虞郎君还能这么一本正经地走神！
　　“府上来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感觉我每天的作话就是早安，要么就是晚安（死鱼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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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虞陟来信了。
　　虞玓一手接过信, 一手拢着被他褪下的大氅往屋舍里走。
　　徐庆很安分地跟在后面。
　　他们向来清楚虞郎君不喜人靠近, 凡事能亲力亲为总是少有麻烦别人的时候。故而当郎君说不必靠近的时候, 除了白霜还能面不改色地说道, 他们这些后来的人当真不敢对着虞玓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话。
　　虽然清楚郎君脾性不如外表那般淡漠，可人向来都是会以貌取人。
　　虞玓进了屋，把大氅随手挂进衣柜后, 这才回到书房里拆信。虞陟的笔迹向来带着龙飞凤舞的痕迹，与师从虞世南的阿耶不同, 他更带着点自己独特的味道。
　　当然虞家人的工笔向来出众，纵然是虞陟亦如此。
　　虞陟的书信中比他的为人更正经得体些，信里面可怜巴巴写了最近他来回奔波的悲惨日子，顺带提了提虞世南的身体情况，再有就是长安近来的情况。
　　他是需要日日陪伴帝王的起居舍人, 哪怕在朝堂上也有一席之位，故而虞陟在信尾絮絮叨叨地写道：“……东宫不知出何变故, 孔颖达、张玄素等两位大儒接连被罢，迁往他职。马周、岑文本等迁任东宫，另有魏征、李百药等为东宫辅臣……”
　　虞玓蹙眉，细细把上面的名单看了又看, 清楚这最后看似平淡的一段名单才是虞陟的重中之重。
　　东宫属臣里, 尤以孔颖达、张玄素与于志宁三人为要，他们辅佐太子，同时又劝谏着太子，时常为谏言而与太子冲突。虞玓并非认为这三位大儒的本心为错, 然行为过于偏激，就容易走了极端……这里面犹以张玄素为要。
　　让他们驻在东宫是圣人的意思，能让他们调离……这其中太子殿下做了什么？
　　虞玓敛眉再往下看，发现虞陟在最后还有两段。
　　“太子命孔颖达等撰《孝经义疏》，圣人命其再改《五经正义》……”
　　“……坊间逐渐清明，往来皆是大败壁州明州之山獠，权贵婚嫁之事。”
　　虞玓沉下心来，把虞陟的书信看了两遍后，慢吞吞地收起来。取了笔墨过来，就着方才的思路添了几句，对比虞陟的长篇大论，他写得内容极少，寥寥数语就写完了他的事情，只在最后添了一句问候家里人的话，就重新被他归到信封里去了。
　　他收回手来，凝神想着信中的内容。
　　虞陟所隐讳涉及的内容，是孔颖达被崇贤馆学士、国子博士马嘉运等人批评《五经正义》的疏漏，而如今《五经正义》已经成为明经科考试的经书典籍，但凡有所纰漏且又为实情，便需要抓紧修改。而马嘉运这批评的时机可当真是妥当……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怨不得当日太子有那话……兵不刃血倒也可行。
　　虞玓以手背抵着下颚，出神地想道，倘若如此，那坊间的传闻怕也是……让一件事不再备受关注，就引其他的事来覆盖，人的心思是不能同时被太多的新鲜事所占据，自朝堂大败山獠后，太子提议庆祝此事，让长安百姓同喜。那时正逢冬至，又有公主出嫁，在百姓欢呼雀跃中，在国家大事面前，言语如潮水般褪去，那些闲言碎语的玩乐话轻易被丢在脑后。
　　把最会挑刺的两位压下，再行围魏救赵之举，轻描淡写覆盖住了不虚的传闻。在失却了土壤后，太子应当是主动引来如魏征、李百药、马周等这样的谏臣入东宫，以示这不是太子对圣人的不满……而是对孔颖达与张玄素。
　　免去了与圣人离心的可能。
　　他垂下眸来，思索完这一番连环计，也有所感悟。一扣接着一扣，太子站在大义，纵然是被动摇攻讦，只消他的根基犹在，就全然不可能左右他的位置。
　　虞玓抿唇，露出淡淡的笑意来，靠着椅背捋顺后，这才慢悠悠把思绪给转回来，自言自语地说道：“叔祖，太子殿下可不是那等鸟尽弓藏之辈。”
　　窗外银装素裹，好一番大雪的景色。
　　在这冬雪纷纷的时节，临近除夕夜，农庄上重盖的房屋总算是修好了。冬日修屋本来就是件麻烦事，然冬日闲汉也是最多的，挑准好的天色，避开底下有冻土的土壤，再让那熟练的工匠来划定区域，后有丰厚的工钱驱使，竟也是在这些时日赶工完成了。
　　正如虞玓的建议，灶房和炕房是相邻的屋子，而灶炉和隔壁的炕是有相通之处，隔壁灶房生火做饭时，那些热度就会顺着管道蔓延至隔壁炕内。按照炕内设置的三条烟道，足以让热度充足地扩散开来，而在炕的尽头三条烟道再并做一起，顺着另有排气散烟的烟囱排尽废气。
　　暖房乔迁那日，虞玓也去了。
　　他站在门外听着农庄上的人好奇的声音。
　　“烧火了烧火了，这可是新房的第一次做饭……”
　　“刘家媳妇的手艺还真是不错，要我说啊娶妻就要娶这样的媳妇。”
　　“唉唉，刘大爷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我们听说主家郎君给你们弄了个新式的炕，倒是让我们瞧瞧？”
　　“哎呀，真的是暖的！郎君没骗人，这舒坦哟……”
　　“可是废柴火啊……”
　　“呸你个懒汉子，多卖力气多捡几下柴不够你烧的？倒是事多！”
　　虞玓驻足在门外听了半晌，这才和徐庆一前一后地离开，“徐庆，麻烦你去和管事的说一声，这庄上若有任何想要改建且家中有老人孩子的，这部分的钱我来出。”
　　徐庆面露欣喜，笑着说道：“郎君心善。”
　　虞玓摇头，平静地说道：“此法早已出现，我不过是借着书的讲解瞎改进了些，能得用自然是好。”
　　徐庆道：“却不是为这个，您特地来此，怕是听说冬初庄头上有人冻死的缘故……这冬日老人总是难熬些。那些炭火又不是普通人家能烧得起……”
　　若说这炕在外地得用，可在这长安中部却少有人推行。郎君这般行事，如今只需在冬日多废些柴木，就能每夜暖和些，那这点代价还是付得起的。
　　虞玓不语，信步沿着路在走。
　　前头有两个小童在戏耍，穿着朴素破漏的厚衣，虽然鼻头被冻得通红，但是那嬉笑的模样仍然极为活泼。女娃手里捏着个歪歪斜斜的花环，虽说是“花”，却只有干枯的枝丫，攥成扭曲的圆形来。
　　虞玓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被里面小一点的女娃娃扯住了袖子。
　　他微顿，弯下.身来。
　　女娃奋力把花环歪扭着搭在虞玓的头上，嘻嘻笑起来，“好~”她奶声奶气地说着，然后依偎在虞玓的怀里，站在前头的男童噘着嘴，“那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
　　女童想了想，慢吞吞走出来给自家兄长香了一个，“哥，也好~”
　　男童的脸霎时间就红了，忍不住对妹妹吼了句，“女娃娃不可以这样子！”
　　虞玓不在意席地的衣袍，双手抵在膝上，他沉默地看着两小儿的嬉闹，自言自语地说道：“生辰礼……吗？”
　　他顶着花环出神，精致冷漠的眉眼微动，像是想起了些重要的事情来，就连那通身冷淡的气质都散去不少。
　　虞玓离去前，在袖子里掏了掏，再掏了掏。
　　最后是站在他身后的徐庆默默地掏出来几块糖递给了两小儿，这对他们来说已经算是过节才有的好东西了。女娃娃窝在兄长的怀里，懵懂地冲他们挥着手，目送着一高一低的身影渐渐远去。
　　“哥，好甜~你吃。”
　　“我饱了，不吃，都给你。”
　　渐渐远去的身影中，虞玓淡淡说道：“原来你喜欢吃糖。”
　　徐庆一僵，咬牙：“……您说笑了。”
　　…
　　直到除夕前两日，虞玓这才启程回虞府，顺带还有他在农庄待的这些时日需要完成的作业。
　　以为直学士和虞世南会这么轻易就放过虞玓？
　　笑话。
　　虞玓坐在马车里面无表情地揉着手腕，连日不休的文章倒是比每日读书还要费劲些。他正襟危坐，靠在马车内闭目养神，原本是想着小憩一会，外头却极为热闹，往来的人烟气息都极为浓郁，如同一日间长安城内汇聚着万家烟火。
　　徐庆见虞玓抬眸，下意识解释道：“快过节了，外头都喧闹了些。”
　　出来买年货的，做生意的，走街串巷的，打趣嬉笑的……这宽大的主街上，难得有了拥挤的模样，摩肩接踵不说，那马车走来也很是费劲。
　　虞玓挑开车帘望着外头的景象，那一个个带笑的脸落入他的眼中，耳边是徐庆的建议，“您若是觉得难受，不然先骑着红菩提走，这怕是还得再堵一会。”
　　“……不用。”
　　车帘放下，虞玓淡淡地说道，“看好红菩提，莫让她去撒欢。”
　　“是。”
　　不多时，那红菩提咬着缰绳啵得啵得地顶在了车厢旁，自那车窗内伸出一只手来，无奈地接过了那缰绳入车厢内。
　　红鬃马抽了抽鼻子，低头吃了那手喂来的糖，那美滋滋的模样，恰好同车厢内垂头丧气的徐庆形成鲜明的对比。
　　待马车总算入了永嘉坊，虞玓在进门前，于袖子里掏了掏，取出来一小包糖果拎给徐庆，淡淡说道：“忘给了。”
　　他抬脚牵着红鬃马入了正门去，留下徐庆在阍室发呆。
　　啧，郎君甚时候学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68、第六十八章
　　
　　平康坊的宅院里, 有位气质独特的娘子漫步在庭院里, 听着外面隐约的喧闹声, 淡笑着同身后的人说道：“你方才说……郎君要入京来？”
　　留着胡子茬拉的中年男人弯下腰来, 轻声说道：“确实如此，听说是要来走一遭。”
　　这位娘子的面容并非绝妙，举手投足却有独到的韵味, 她挑眉望着那人说道：“可莫再如去岁那般，最终稀里糊涂就溜走了。”她漫不经心地说着, 颇有促狭之意。
　　“郑都知所言极是。”
　　郑举举抬了抬手，衣裙曳地，有那侍女弯腰给她披上了雪白的狐裘，“来人，送他出去。”
　　那人也别无二话, 话送到，他的任务已经结束, 干脆利落欠身后就跟着侍女离开了。
　　郑举举在庭院中漫步了少许时间，耐不住身后女郎的劝说，还是入得屋去。
　　有那亲厚的女郎给郑大娘子擦着手霜，不解地说道：“不过是个外地的穷酸小儿, 娘子何须这般在意他？”
　　郑举举恣意大笑, 那眉梢的风情都不由得让女郎顿了顿，心道郑都护虽不是这平康坊内容貌最出众的，可这一颦一笑的风情大气却是谁都比不得的。
　　“这长安城内数得上名号的，我不说看遍, 总也有个六七成。”
　　郑举举笑意微敛自取来手霜，漫不经心地揉开，“可能入得眼的，也就那么三个。”
　　女郎为她挽发，“方才那男人的主子，也能算是其中之一？”
　　郑举举笑着说道：“莫看一个人的出身，要看一个人的才学谈吐。他虽然是个普通学子，可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无穷无尽的野心与欲.望，想必未来这长安内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那另外两位是？”女郎好奇。
　　“魏王殿下。”出人意料的，郑举举说的却是这位闻名长安的王爷。
　　女郎有些迟疑，“可是王爷……”
　　“他胖乎乎的？”郑举举挑眉，回眸戏弄地看了她一眼，“人不可貌相，那位可也是有野心的人物。不过我仰慕的乃是他的才情，相貌身家如何与我又有何干系？”她幽幽地说完这话，信手取了胭脂来。
　　女郎停下动作来，看着镜中重新梳理得当的鬓发，轻巧地插上精致的朱钗来，“那您所说，还有一位呢？”
　　郑举举以指腹轻柔地用檀色口脂点唇，“最后那位……那可真是位有趣的小郎君。”她停下动作来，细细看着镜中倒映出来妆容华贵的自己，“他也有自己的欲.望，奇特的是，那好像都与他没有任何的干系。”
　　她利索清爽的声音带着点难得的困扰，“我倒是更期待他日后会是怎样。”
　　虽女郎还未从郑举举的口中得知最后一位郎君是何人，可时间已经不得人，今日下午有一场不得不由郑大娘子亲自出场的酒席。
　　能请得动郑举举来做席纠，那场面必然盛大。
　　屋舍里忙碌进出的女郎不少，而郑举举望着窗外那扑簌不停的雪声，轻哼了声靠在软榻上，指尖在胳膊上轻轻敲打着节奏，那恰似一场春的小曲儿。
　　永嘉坊内，永兴县公府里，正有一场小小的争论。
　　虞陟拦在虞玓的面前：“说好一同去拜访，二郎怎能突然开溜？”
　　虞玓的面容冷若冰霜，冷漠地扯开袖子，试图从虞陟的左近离开，被大郎迅速地挡在门口，“你别装冷脸，你压根就只是想躲懒！你下午一定要和我去。”
　　虞玓：“你是怕见到你未过门的娘子吧？”他面不改色，并且残忍地指出大郎这一次这么热情的缘故。
　　虞陟的脸色僵了僵，忍不住收了势来摸脸，“我只不过……”
　　说时迟，那时快，虞玓嗖地从院门和虞陟的空隙中挤了出去，大步地往虞世南的院子走，那利索的模样让虞陟都愣了一愣，在后面气愤地叫道：“说好的兄弟情义呢？！就不能陪陪我这个好哥哥去一趟？！”
　　他难得休沐一日容易吗？！
　　虞玓充耳不闻地越过两道院门，把虞陟的叽叽歪歪甩在了后头，径直往叔祖院子里去。
　　虞陟翻了个白眼，就爱用这招来对付他！不过虽然是这么想，可他的脚硬是没往前迈一步。
　　墨竹默默说道：“大郎若是敢冲过去一次，二郎就不会这般戏弄您了。”
　　虞陟咳嗽了两声，镇定地说道：“胡咧咧什么呢？二郎那么端方君子的模样，怎么可能会戏弄人呢？”
　　墨竹忍不住别过脸去。
　　“你小子在背后偷笑？”
　　虞陟幽幽地发问。
　　墨竹：……
　　他义正言辞地说道：“大郎，莫非二郎其实是看透了您的念头，故而才特地打消了您的念头？”
　　虞陟蹙眉，低语，“若是如此倒也有可能，不过韦家想要与虞玓结亲……此事还未透气，就算是随便走动倒也是无妨。”
　　墨竹叹息着说道：“大郎还是省省吧，这定然是韦家郎君同您先说过的。可到底还没通过夫人，且您也知道二郎的性格，若不是他所愿，纵然是洛神下凡却也动摇不了他的心思。”
　　虞陟挑眉，抬手狠狠揉着墨竹的脑袋，“我看你最近倒是肚子里多了些墨水，连洛神都知道了？”他虽然笑嘻嘻说话，不过墨竹的话多少还是听进去。
　　韦家郎君与虞陟的关系不错，眼下世家权贵的子女婚娶虽还是盲婚哑嫁，然在结亲前彼此相看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彼此不说破，在不经意间瞧上一样也就是了，总归比全然不知模样要好得多。
　　虞陟抬手揉了揉眉心，想来还是前些日子的传言吓到了他，不然他也做不出来这种牵桥搭线的事来。
　　“罢了，不管二郎究竟知不知道，此事还是不妥。”虞陟敛眉，大步流星离开了虞玓的院落，自归去准备不提。
　　虞陟离开后不久，虞玓就抱着几本书籍回来。
　　“郎君掐得很准。”白霜抿唇笑着。
　　虞玓道：“白霜姐姐，阿牛来了吗？”
　　白霜颔首，“在廊下等着。”
　　阿牛比起数年前抽条了不少，看起来比虞玓还要高半个头，然骨架却极为瘦削，若不是那张红润的脸，还以为是被饿了多久。他看虞玓回来，就立刻站起身来，“郎君。”
　　虞玓带着他进屋，“下次不必在外面等。”
　　阿牛立刻就应了，只不过虞玓心里摇头，知道下一次他还是会在外面廊下等。或许应当让白霜姐姐去和他说一声，虞玓清楚他这张冷脸有时候难以让人亲近，倒也不大在意。
　　“人现在还盯着？”
　　虞玓屋里的茶壶还是热着的，他让阿牛坐下说话，顺手给两人都倒了杯茶，惊得阿牛立刻站起身来双手接过。
　　虞玓：“……坐下。”
　　阿牛乖乖坐下。
　　然后虞玓才眯着眼把茶杯推了过去。
　　阿牛双手捧着茶杯，吃了两口后才拘束地说道：“小狮子和同伴依旧在盯着，他每隔三个月就会变装换一次客栈，非常谨慎。”
　　虞玓垂眸，他吃不了太烫的东西，只捏着茶杯暖手，“来往见的人呢？”
　　“每隔约莫十几天，他会去一趟平康坊。起初我以为他是宣泄欲.望，可这个时间太稳定，稳定到……我觉得他可能是去交换消息？”说到这里的时候，阿牛有些别扭地看着虞玓，吞吞吐吐才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你说得很好。”
　　虞玓淡淡地夸奖了一句。
　　阿牛的脸色亮了起来，语气也顺畅了些，“按照您的吩咐，每日都会有人盯着他的进出。他更像是无所事事在长安内游荡，时常混迹的都是酒馆茶楼，也偶尔会和些外来的旅人碰面，不过他们出现的时间都不算长，可能三四天就会消失。”
　　虞玓若有所思，他让阿牛放长线钓大鱼，每隔一个月才来汇报一次情况。看来还是有点成效……至少瞧来并未惊动对方。
　　“不过郎君……”阿牛有些吞吐地说道，“掌柜的，可能知道点什么。”
　　阿牛虽然在东市的书铺做学徒，可他时常是能往外跑的。当初他开始盯着那来往的商人时，掌柜的是知道这件事的。往后虽然阿牛都是直接来虞府，可他总隐隐感觉到那掌柜的是清楚他与郎君的私下联系。
　　虞玓对此像是早有预料，“不必管他，任他去。”他把茶杯放下，踱步走到书架前，“也算是自己人。”
　　阿牛对虞玓向来是信服的，闻言就没有再继续担忧。
　　他再捡着重要的事情与虞玓说完后，就利索地站起身来，“郎君，那我先回去了。”
　　虞玓颔首，回头对他说道：“去白霜那里领这月的工钱，其余的一切照旧。冬日的时候注意些，莫要让他们冻着了。”
　　阿牛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给郎君关上了门。
　　他有些踌躇，不知为何，这一年来每月在白霜姐姐那里领的工钱，远多出原本需要给的。白霜怕是知道了他私底下在偷偷接济小狮子他们。
　　阿牛低头去了白霜那里，领了下月的工钱后，踌躇着说道：“白霜姐姐，长此以往，难道……郎君他，不会生气吗？”
　　正在盘点着库房账本的白霜头也不抬地说道：“那你以为每月的工钱怎多出来？又没人过问的？”她的声音平静淡定，嗓音是自有的温和。
　　“郎君向来面冷心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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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更了，阅读愉快~
　　（滚去吃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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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贞观十三年, 正月初一。
　　永兴县公府上正是一片祥和的场面, 难得不需要奔波事务的虞昶和虞陟都在家, 房夫人亲自下厨烧了一桌饭菜来, 再有打下手的客女帮忙做些糕点物什，便是丰盛的菜肴了。
　　虞陟趁着房夫人不注意的时候悄声说道：“长记性了吧？这一回可别傻愣愣都吃了。”
　　虞玓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再引起大伯娘的注意, 我怕是这一半都得给你吃下去了！”他的神色不变，双手轻巧地搭在膝盖上, 虽然面容清冷，可看起来就是乖巧正经的模样。
　　和旁边懒散的虞陟可完全不一样。
　　房夫人看过来就有些嫌弃自己大儿，虞陟迎上自家娘亲的视线，多少也是有点受伤的，“阿娘, 你未免表现得太明显了！”
　　房夫人淡淡说道：“我还能再明显些。食不言寝不语，你哪里遵守了？”话虽如此, 然在虞府内，严谨的规矩虽有却少有苛刻，哪怕是在吃食间偶尔还是会交谈几句。
　　虞玓默不作声吃着。
　　房夫人很少下厨，在贵女出入宫闱中, 这种厨艺本就不是必须之举。只不过每年正月初一, 她都会亲自下厨，这宛如成为一个传统。
　　然整一年都没碰过厨具的人，哪怕有厨房内的主厨打下手，可成果如何可想而知……虞玓在去年的惨痛教训下, 今年确实涨了记性。
　　越好看越正常的味道越奇妙。
　　有点烧糊的反而正常好吃。
　　正月这场开头的宴席吃完后，对虞府的人来说，就是新的一年掀开了序幕。贞观十三年的伊始很是正经寻常，因着圣人去祭拜献陵，故而长安平静了好几日，等圣驾从长安回来后，房玄龄再被加封为太子少师。
　　而在这个时候，虞玓已经开始回崇贤馆读书了。
　　东宫频繁的轮换并没有波及到崇贤馆的几位直学士，来往读书的学生还是能经常看到杜正伦那张严肃正经的脸。
　　年后虞玓一次性上交了此前拖延一月的文章，饶是杜正伦都忍不住挑眉，“若是为了赶工而完成，我却是不答应的。”
　　虞玓：“……原来您早就抱有学生会完不成的打算吗？”
　　杜正伦呵呵笑了声，“我就没打算让你完成。”
　　虞玓沉默。
　　直学士瞥了他一眼，“且先下去吧。此前让你诵读的那篇我待会考一遍。”
　　虞玓欠身退了下去，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取出自己惯用的笔墨纸砚，他低头开始默写起近来在背诵的篇章。他在过去这一年来的身高窜了不少，那种纤弱单薄的感觉渐渐褪.去，也因为长开来的眉眼精致淡漠了不少，虽然有些鲜亮的活意，那种凌冽独特的气质却越发让人不敢亲近。
　　在杜荷这一批年长的郎君离开崇贤馆后，虞玓一直独来独往。
　　也不知道是无缘还是刻意，在那批郎君离开后，正巧赶上“论虚实”与坊间传闻二事，就算后头新进的人已然清楚缘由，到底少了些亲近的可能。
　　在默写完直学士所点的篇章后，虞玓再看了两遍确认已然彻底背诵下来。这才重新换了一张白纸，开始随意地在纸张上涂抹起来，那些笔直椭圆的线条勾勒出了许多的图案来。
　　半晌后，虞玓停笔，把这张纸撕碎来，随手丢到旁的字纸篓里。
　　他的手指轻巧搭在笔杆上，那握笔的姿势很轻易就能让杜正伦联想起久病在家的虞世南。他和虞世南的私交不多，但很是敬佩虞公的为人。
　　而作为他的侄孙……杜正伦低头看着虞玓那一手漂亮的行书，倒是尽得他的真传。
　　今日的教学以虞玓被杜正伦狠虐了一番为结束。
　　虞玓抬手揉了揉眉心，看来杜学士对之前那一月的请假还是颇为不满。他漫不经心地想着最近他还要补充的内容，就忍不住蹙眉。
　　怕是又要熬夜。
　　他弯下腰来提起书袋，步出门外，那惯常等候他的小内侍含笑说道：“虞郎君，这边请。”
　　虞玓跟在他的后面，平静地说道：“不是去丽正殿的时候，你也不必常在外头等候。我还是认得路的。”
　　小内侍轻笑着摇头，“郎君却是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奴婢这轻便的活计呢？你可千万别嫌弃奴婢话痨就是好事了。”
　　虞玓淡淡地说道：“随便你。”
　　小内侍忍不住低头闷笑，因着这一年与虞玓的接触，他倒是不怎么害怕这位面色冷漠的郎君。
　　一路走到宫门口前，小内侍说道：“虽常有人说郎君是个淡漠冰冷的人，奴婢看来郎君却是极好了。”
　　虞玓悠悠说道：“旁人的评价，与我倒无关系。不过众口铄金，终能积毁销骨，倒也是别与我走太近了。”
　　他淡淡说完后，就漫步出了宫门去，留下小内侍有些茫然的模样。
　　宫墙附近的这一番对话，很快就回转到了丽正殿内。
　　太子饶有趣味地挑看着指尖的薄薄碎纸，眉梢都带着轻柔的笑意，“难道他有所察觉了吗？”
　　真是个敏锐的好孩子。
　　…
　　小半个正月，虞玓都差不多被杜正伦折腾得近乎升天。
　　埋首案头的日子看来有些劳累，然日子却过得极快。每日都是重复的节奏，早出晚归后再泡在书房里，就连虞陟好几次往这里跑都没怎么聊天，反倒是让大郎把库房都翻了一遍。
　　吸取了上一次他被虞昶痛骂的教训，这一回虞陟只看却没乱碰。
　　毕竟那回的船只模具在虞陟被训斥了一顿后就直接送到工部去了，他阿耶会用什么借口虞陟倒是不清楚，不过也让虞陟记住了二郎这库房里总有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白霜笑着同他说，“大郎手里拿着的是辣椒种子，是徐娘子从海外带来的，在石城县内也偶有种植，不过来了长安后，就没再种过了。”当初虞玓居住在山脚竹林下，那小片菜地里面种的就有辣椒。
　　“辣椒？”
　　虞陟拎着这小包种子，继续埋头挖宝。
　　那厢大郎闲来无事在库房挖宝，虞玓这头已然连脖子都有些酸软。他停下笔来，伸手按捏着脖颈的酸痛，视线落在写了一半的文章上，漫不经意地想着……二月快要到了。
　　太子殿下的生辰，正是在二月。
　　虞玓偏头看着书柜角落里的大箱子，沉下的眼眸宛如在思忖着什么事来。
　　他记得大箱子里的图纸，尤其是那些舆图与疆域图……一直让它们沉睡在箱底，怕才是对它们最大的亵渎，然若是取出来，又没有一个合理正当的理由。
　　虞玓松手去剪烛芯，那摇曳的光火明亮了些。他拄着下颚看着窗外，那库房内的明亮昭示着虞陟还未离开，他忍不住微弯了眼。
　　也亏得是大郎这样的脾性，才能这样自来熟地凑上前来。
　　虞玓回眸看着未完成的文章和堆积起来的小册子，漫不经心地想道，罢了。
　　凡事问心无愧便是。
　　若是没有正当的理由，他亲自送了把柄……怕那位会更高兴吧？好在虞陟是他的兄长，程处弼已然要离京，杜荷他们都已经各自任职……其他的，当无碍。
　　虞玓轻拍了肩膀，神色淡漠。
　　浑然不觉自己在思考的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往门外走，赤.裸的脚在碰到门槛才回过神来他的老毛病，回去重新穿了鞋袜后，虞玓这才迈步出去。
　　因着虞玓这个老习惯，院子里的人多是站在门外说话，除了白霜往往会再换过鞋，虽然那样会更麻烦些。
　　“翻到什么有趣的玩意了吗？”虞玓站在库房外说道。
　　因着库房内有不少木质的东西，虽然四处都亮着烛光，然多少都有人看着，免得一着不慎出了什么意外。
　　虞陟正半蹲在一个大箱子内，疑惑地举着一个造型古怪的胖球，“你这里奇怪有趣的东西还真不少，这是什么？”
　　虞玓面无表情地看着虞陟高举着的胖球，慢吞吞地看了眼正在忍笑的白霜，“白霜姐姐，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白霜抿紧唇，笑意还是忍不住从眉梢流露，“大郎打开的是您童年旧物的箱子。”
　　虞玓垂眸，他原本以为那些都是都随着虞宅的整理后被丢弃了，没想到白霜还重新把它们都规整起来。他抬脚走到虞陟的面前，接过他手里的奇怪圆球，“你不该这样抱着。”
　　然后把圆球倒过来，露出胖乎乎的脑袋。
　　这是一颗黄鸭抱枕。
　　软绵绵的内里抱起来很舒服，柔顺的外表带着毛绒绒的触感。虞玓幼年时期都是在这样温软的包围中度过的，直到阿耶去世后这些蠢萌可爱的东西才渐渐停了下来。
　　却也是因为徐娘子的身体渐渐不行了。
　　虞玓蹲下来，看着堆在虞陟身旁的小黄鸡小黄鸭还有无数零散可爱的玩具，对上虞陟僵硬的视线说道：“没错，这些都是我幼年的玩具。”
　　虞陟看看虞玓怀里抱着柔软的小黄鸭，再低头看着诸如绘本鲁班锁小头冠之流小巧可爱的物什，在这个宽大的箱子里面，甚至还有一只摇椅木马，那光滑的棱角看得出来做这玩具的人之细心。
　　虞玓顺着虞陟的视线看去，淡淡地说道：“那是我阿耶做的。”
　　虞陟：？
　　他立刻低头看着虞玓手里的小黄鸭。
　　“这些是我阿娘奇思妙想做的。”虞玓道。
　　虞陟不自觉笑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二郎，“二郎的父母很好。”
　　虞玓揉着小黄鸭的翅膀，平静地说道：“他们很好。不过这不是你在我这里乱翻的理由，大郎是想找什么东西？”
　　如果不是有目的而来，虞陟不可能在库房里面呆这么久。
　　虞陟讪笑着别开脸，一副不好意思说的模样。虞玓抬头看着白霜，白霜也冲着他摇头，示意大郎并没有提及此事。
　　半晌后，虞陟突地冲着白霜摆手，“白霜，你和徐庆他们几个先出去，我有话要和二郎说。”白霜把手里端着的烛台放到桌案上，笑着带着人出门去了，还体贴地给他们关上了门。
　　虞玓就看着大郎低头探脑地怂过来，悄声说道：“咳，这不是，我三月就要成亲了吗？”
　　虞玓颔首。
　　虞陟的亲事已经在忙活了，各种下聘和礼金之类的问题弄得阖府的气氛也开始喜庆起来。虞世南的身体似乎也在这样的喜庆下渐渐好转，今年春日还能在屋舍外走动，着实是一件好事。
　　虞陟继续咳嗽，“但是你知道那什么……你兄长我，那是，什么经历都没有……”他越说越小声，就连耳根都通红起来。说来虞陟本来长相就有些出挑，再配上那双朦胧的桃花眼，着实是个勾人的郎君。
　　可正巧房夫人管教严格，他还真的是只童子鸡。
　　若是外头轮到此事，每每新郎的友人多是认为深有感悟，少有还会再传授一二的。而女郎娘子出嫁前，自有长辈教导，倒也还好。
　　这就让两边不靠的虞陟很尴尬了。
　　虞玓的脸色如常，完全没被尴尬所带倒，但还是沉默了半晌，“……你是想来我这里，翻常春.宫.图？”
　　他一语中的，并且因为他平静的脸色，反而让虞陟也不再那么难以启齿。
　　“咳咳，大概是这样。”虞陟小小声，“毕竟你这里什么都有，我在想指不定连避火图都有呢？”春.宫.图这仨字，他还是不能如虞玓这么倘然自若就说出口来。
　　虞玓慢吞吞地说道：“为何不让墨竹去帮你买？”
　　虞陟眼睛都瞪大了，“这可是，关乎我尊严的大事！”怎么能让墨竹那个碎嘴的小子去办？！
　　虞玓忍住一声叹息，站起身来说道，“我也不知这里有没有这样的书籍，不过库房这一片是不会有的。”他往举着烛台往深处走去，在那稍显昏暗的光线中循着通道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去，“里面是放着各类杂书偏门的地方，或许会有。”
　　其实虞玓还有另外一个法子，毕竟库房每月都是有整理的，让白霜取来账簿一一对应搜查，或许会更快些。但是看着虞陟那还有些面红耳赤的模样，虞玓没有开口。
　　兄弟俩在库房里摸索了小半个时辰。
　　然后虞玓从某个疙瘩角落里掏出来一本封面极为出挑的书籍。
　　这也是奇特，向来书籍都常少有人物，不过仔细看来这应当是描绘出来的，而不是刻印的书籍。
　　他心中已有猜想，但还是信手掀开来看，头一幕便是一男一女在幕天席地之下……滚，虞玓淡漠地扫过他们交缠的肉.体，那种隐讳而色.欲的撩拨在不经意中被勾勒了出来。
　　虞玓没再继续看，合上书籍后拍到隔壁虞陟的胸膛上，“找到了。”
　　“真有？”虞陟大惊失色，他如同看到救命恩人般捧着。
　　虞玓有些困顿，忍住要打出来的哈欠，淡淡地说道：“反正你回去再看，要是让白霜姐姐看到了就不好解释了。”
　　虞陟笑嘻嘻地凑到虞玓的身旁去，“你既确定了，自当是掀开来看过。有什么感悟？”作为一个初学者，虞陟表现得很有求知欲。
　　虞玓回想着方才那短暂的扫射，片刻后说道：“画工不错。”
　　虞陟：？
　　就这？
　　就这？？
　　他狐疑地看了眼虞玓，再狐疑地看了眼手里的避火图。他不知道是要先怀疑二郎那什么，还是要怀疑这避火图那什么……
　　虞玓已然困顿，不想再在库房里闲聊，虽然是春日，却也还有倒春寒。
　　他有些冷。
　　虞玓推着大郎离开了库房，顺手熄灭了屋舍里的烛光，亲自把大郎给送到门外去，“再见。”
　　虞陟抬脚挡在门槛内，竖起一根手指，“你对程处弼他们……”
　　“我不说。”虞玓干脆利落地说道。
　　虞陟心满意足地走了。
　　二郎向来要么不答应人，要么答应了就会做到最好。
　　这点虞陟对他是放心的。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后，墨竹迎了上来，被虞陟顺便赶到门外去，“今日.你莫要守夜。”墨竹站在门外发愣，这……平日里也压根就没守夜吧。
　　他明悟了，大郎的意思是今夜莫要进去打扰他。
　　夜色深沉，月色淡薄，落得庭院都遍布了清透的莹白。在那清幽的月光中，虞陟的屋舍难得还亮着烛光，那温暖的光芒与屋舍内的火热相得益彰。
　　顷刻，屋舍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虞陟尽管面带红光，双膝盘坐在床榻上，目光炯炯盯着避火图的同时，却忍不住想吐槽虞玓……那小子难道坐禅了吗？
　　分明是应当热情的时候，虞陟因着这走偏的思绪开始神游天外起来。
　　太小了还不开窍？
　　啪嗒——
　　床头燃烧的蜡烛流下烛泪。
　　虞陟默默钻研到了天明，在第二天睁着一双兔子眼被房夫人问了好几声，完全不敢探头回答。
　　今日是旬休，虞玓难得睡晚些才爬起来。
　　窗外鸟鸣，清脆的响动让虞玓出神听了好一会，这才起身换衣梳洗，外头有扶柳来候。他听到扶柳的声音，这才想起今日清晨白霜怕是回家去去了。
　　虞玓强让她每月至少能在家中待十日，故而每隔几日她都会回家去看看。
　　“扶柳，通知厨房，下午不必准备。”
　　虞玓下午已经有约了。
　　扶柳记下此事，端来了早食，都是些清淡粥菜。
　　早食后，虞玓在书房检查了两位账房先生送来的账簿，他们是专门请来负责查账的。两位账房先生不隶属任何的店铺，只每月盘算完各店铺的账簿情况后再来和虞玓汇报。
　　虞玓雇佣他们的钱财丰厚，却也提前说明，但凡有一次和掌柜们贪墨勾结，就直接扭送官府。而虞玓本来就不是个吝啬的人，出手极为大方，那些掌柜的要拿出能贿赂账房先生的价格怕也算是难事。
　　两位账房虽然从来都不曾与虞玓见面，可在最初被请来的时候还是有些轻视。他们不知虞玓的身份，但这负责的店铺收益却不是那么得用，全然浪费了他们的才能。
　　只不知后来究竟是何变故，每月的进益逐渐增多，就连跑腿的小厮活计都满脸笑意。账房们再查，这最新一月的收益，比之最初至少翻了十倍。
　　这其中的变故，直到后来某日才被他们所知。
　　那主家对他们出手大方，对店面的掌柜活计学徒也是豪爽，按照每月的收益几何，若是达到门槛就会有所谓的激励工钱，每月一结算直接发放。那名下收益最高的店铺，竟有人破天荒在一月拿了三贯钱，这可还不算他自有的工钱。
　　这种激励让如同死水的店铺迅速活了起来。
　　虽账房称赞不已，却也深知这需得是足够强有力的掌控，才能让这些所谓的激励工钱下发正常，不然光是那些掌柜的就足以眼红滴血了。只后来账房们还知道，掌柜的工钱还有一部分，就是自这底下的学徒活计的激励而生，按照比例每月也会派发激励工钱。
　　底下的活计学徒赚得越多，卖出去的越多，掌柜们本身的激励工钱就越高，这无疑是让他们少了些打压的心思。
　　当然，后续账房们还是表达了这部分的支出也要记录在册的意见……不然这月底的收入支出一抹谁知道到底有没有盈利？
　　那些店面在经过一年多的时间已经稳定下来，虞玓也只在每月查账的时候会看几眼。至于赚多赚少对他来说并不在意，当初之所以雇佣账房，是他不能容忍有人在肆意胡来而已。
　　把账簿和昨日未写完的文章补完，已经快到午后。
　　虞玓看了眼时辰，换了外出的衣裳，拎着马鞭去了马厩。红鬃马在这马厩里算是老大，独自享受着一栏的地位。
　　他到的时候，红菩提正在咬着绳子。
　　那马脖子伸得贼长，扒拉着短短的绳子啃得非常愉快。
　　他从旁伸出一双手，用力拽断了那藕断丝连的绳子，漫不经心地说道：“都说了不必给红菩提上套。”
　　那负责马厩的家奴哭丧着脸说道：“二郎，这马在您的面前乖巧得很。可您走后，她定要给她上了绳索才愿意安稳下来。”
　　就好像红鬃马很清楚脖子是要拴住的。
　　然而拴完后，这马又特别嘴欠，硬是爱去磨牙。
　　磨着磨着，这可不就又断了吗？
　　现在马厩后头堆着的一小盘麻绳可都是为红菩提准备的。
　　虞玓：“……今天不给吃糖。”
　　他牵着马出了门，在这短短的距离里他的后背被轻轻挨蹭了八.九下，回头就是一双湿漉漉的马眼。然后红菩提轻轻咬住虞玓的袖子，摇头晃脑地甩动起来。
　　虞玓不理。
　　“咴咴咴——”
　　西市胡姬酒肆前，程处弼刚翻身下马，正巧看到虞玓正别扭站在酒肆前，“你怎不进去？”这胡姬酒肆他们也来过几次，虞玓虽不熟练少说是清楚门路，不至于要站在门口等待。
　　虞玓挥了挥袖子。
　　袖子上沾着一只马脑袋。
　　“她闹脾气，不肯我进去。”虞玓淡淡地说道。
　　程处弼对虞玓这只从柴令武手中赢来的颇有灵性的红鬃马很有印象，爽朗笑着说道：“它可真是倔强，你多哄哄它不就成了。”
　　对于好马来说，武人总是带着点偏好的。
　　虞玓沉默，牵着红鬃马去附近站定。
　　程处弼远远望去，虞玓那模样就像是……在和红菩提讲道理？虽还未等他看清楚，虞玓就重新牵着红鬃马回来，眼下她却是乖顺得可以，睁着一双圆润的马眼睛看着程处弼。
　　程处弼默默移开视线，这是虞玓的马，可不能抢。
　　总算安静的红菩提跟着程处弼的马一同被牵到后头去，而他们则是进了大宅院里，自有那宽敞舒适的大堂内分割开一块块落着纱幔的坐席来。而在大堂的中央有个矮台，其上有那皮肤皙白，鼻梁高挺的胡姬在弹琴跳舞。
　　程处弼很轻易地就找到了秦怀道他们，眼下他们已经自喝起酒来。只留下两个空位。柴令武最先看到他们，嬉笑着冲他们举杯，“你们俩是最晚到了，罚酒罚酒——”
　　程处弼是个豪爽的，当即就拎起一坛酒吃了大半，畅快笑道：“我吃就罢了，别给我灌虞玓哈！我可不想被虞公寻上门来。”
　　他这话一说，秦怀道就咳嗽着移开了眼。
　　他和柴令武几个是最喜欢起哄的，去岁就曾经在程处弼不注意的时候给虞玓灌酒，而他本来对虞玓很有信心能躲开的……结果这小子真的被灌醉了？！
　　第二天，卢国公和翼国公就“喜迎”阔别许久的老友。
　　柴令武的神色有些晦涩，柴绍在贞观十二年去世了，虽已有大半年，不过想起来还是会有些刺痛。
　　“砰——”
　　酒盏轻微相撞的声响，虞玓漫不经心地抵住柴令武的酒盏，“只吃几杯，倒还是可以的。”
　　柴令武低头看着酒盏，有些愣愣出神。
　　那日的席面本就只是几人的小宴，虞玓想测试自己的酒量深浅，而刚好柴令武和秦怀道坏笑地凑了过来，虞玓索性就顺了他们的意思，也大致清楚自己吃酒的界限了。
　　九杯。
　　不论是什么酒，虞玓都只能吃九杯。
　　他垂下眸来，碰了柴令武的酒盏后，就顺口一饮而尽，那火.辣的烧酒冲击着他的喉咙，烧得他的耳根猛地蹿红，“某酒量不深，这三杯罚酒，便算作是一杯罢。”
　　这席面上并非只有他们相熟的几个，还有些是与程处弼交好的子弟，他们中有人嬉笑着说道：“那我要是不肯？”
　　今日是程处弼的送行宴，他再过不久就要外派出京了，这是他苦等许久的机会。正因如此，虞玓深知他的高兴，也不想在他今日的席面上惹出不愉快来，“那就再让程大兄多吃两杯。”
　　程处弼混不在意，笑嘻嘻地说道：“有道理。拿酒来——”
　　方才开的那坛子已经被他吃空了大半。
　　程处弼开了口，倒也没人再继续追着虞玓。在那吃酒热闹划拳的场面中，他听着纱幔外隐隐绰绰的曼妙身姿与轻柔琴声，不知不觉中也多吃了几杯。
　　柴令武看向他，“看中外头的胡姬了？”他这话稀松平常，听起来就像是在说一个物件。
　　虞玓夹了颗花生豆，淡淡地说道：“我看中她的手，若是练字估计不错。”
　　柴令武哈哈笑着，“练什么字？哦——难道你想得是红袖添香？那倒也是一番乐趣。”他那史书典籍样样不落，可最趁手的还是那捏在手里的武器，还是不耐烦文房里头的东西。
　　虞玓摇头，却没有再言。
　　柴令武见虞玓沉默，知道他那臭脾气估计也不会再说话。他身旁正有人凑过来，浑身酒意地说道：“这都到二月了。”
　　柴令武眯着眼，“是啊，二月到了。”
　　虽说太子生辰礼从未大办过，可他们这些近臣好歹还是得送贺礼去。送厚了未免让人怀疑是何居心，送薄了难免自找没趣遭人嫌弃，这其中如何斟酌本来就是一件极大的学问。
　　柴令武倒是早就准备好了。
　　他毕竟是魏王殿下的人，面上总不能太过亲厚，循着礼数就合适了，总比那些在思考送礼厚薄的同时还想着要讨太子殿下欢心……这当然会是麻烦事。
　　虞玓低头，听着那些絮叨的话，漫不经心地再吃下一杯酒来。
　　然后就推开了酒盏。
　　眼下他们正耍着投壶，这古礼本就是不分文武，纵然是程处弼他们也是此道高手，轻而易举就能拔得头筹，这让已经玩遍的勋贵子弟倒是有些没趣。
　　“不若换个法子？”
　　秦怀道兴致勃勃地说道：“双手持竹矢，同时灌入壶耳如何？”这难度定然是比之前要高许多，但也激起了与会者的兴趣。
　　左右手同时协调本就是一件难事，柴令武在尝试了三次后就悻悻然下来。他要么是左手投进要么是右手投进，同时投入却偏偏是在壶中，不在壶耳。
　　他随意坐回原来的位置，却看到那寡言的郎君正在旁以手指书写着什么，瞧那模样当是随意沾了水在桌面涂抹。柴令武凑过去，“你向来不喜这氛围，程处弼那家伙总拽着你来作甚？”
　　虞玓的手指勾勒了比划，只因水渍暗淡，究竟写了什么内容也只有他清楚。
　　“他怕我这脾性内敛寡淡，日后变哑巴了。”他漫不经意地说道，“我的堂兄异常赞同他。”这两位称得上是他兄长的人站在同一战线上，虞玓也懒得去抵抗。
　　出门就当做是散心了。
　　柴令武嗤笑了声，随意地靠了下来，闲闲地说道：“魏王殿下……”
　　“我觉得世子需要换一个思路。”虞玓宛如知道柴令武要说什么般幽幽地打断了他，“不然每几月来这么一出，也该累得慌。”
　　柴令武深以为然。
　　并且虚心请教，“你以为该如何？”
　　虞玓收回手指，慢吞吞地说道：“首先，世子应当观察近来太子与魏王两位是否有些……摩擦。”他挑眉看着柴令武，示意对方应当懂他的意思。
　　柴令武回想着最近朝堂上的争斗，勉勉强强懂了。
　　“继而，魏王若是落在下风，世子应当赶紧转移他的注意。”虞玓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拭，“若是转移不成功，世子就当同魏王殿下说某在酒后大骂魏王，实在是个不堪的人物！”
　　柴令武皱着浓眉，俊朗的脸上满是狐疑，“你这小子前两句倒还凑活，后面那句是什么狗屁？”
　　虞玓佯装诧异，毫无感情地棒读，“原来世子在魏王的面前不是这般提及在下的？”
　　柴令武挠了挠下巴。
　　又摸了摸鼻子。
　　不过虞玓这么一说，柴令武倒是隐约想起了这几次魏王殿下要招揽虞玓的时机……好像真的是在朝堂上魏王与太子争锋相对的时候，往往落于下方，魏王就勤于让柴令武去挖太子的墙角。
　　尤其是虞玓这颗还未出头的笋。
　　比如说这一回魏王郁闷，就是因为岑文本参了他一本，说他修建魏王府极尽奢靡，不尊制限，实乃损耗之举。
　　李泰着实气恼，虽说他确实是在修建方面多花了些精力，可自打长孙皇后敲打了他之后，这逾距的事情他可再未做过！怎就成了那荒废靡靡之徒了？
　　岑文本为中书令，前些日子又被圣人调至与魏征等同为东宫辅臣，这不得不让李泰怀疑他这太子大哥在里面做了些什么。只不过气急的李泰忘记了，岑文本与魏征等人对太子的劝谏之深，那可不止于此。
　　这程度不过是毛毛雨，全是岑文本的本心。
　　因着柴令武挖墙角的次数太多，以至于现在柴令武和虞玓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互怼的朋友？柴令武道：“罢了，我还是赶明找几个人来劝魏王殿下也修书解经好了。”
　　如何解读经书，如何落下讲叙，这些都是有地位才能的大儒才能做得。如孔颖达等这些。而魏王本就是以爱才与贤名出众，不若也行此举，倒是会比太子来得便宜些。
　　正好缓解魏王的郁闷。
　　虞玓道：“善。”
　　不管初心为何，世之经典解读，愈多愈是一件好事。
　　这宴席倒是吃到了华灯初上，各自尽兴而归。数日后，程处弼赴任随军往西南而去，正是去往那高昌最近的府驻扎。
　　虞玓不知程处弼究竟与家中如何抗议，然能得偿所愿，那也终是幸事。
　　半月后，太子生辰。
　　同日，圣人召一千二百名僧侣为太子祈福，同时大赦天下。经过诸省部的检查，各王爷刺史世家的礼节纷纷而至，不过半日就已然堆满负责清点的库房。虽今日太子不过是与宫内家人一同吃了宴席，然他所代表的地位依旧是天下储君，其纷至沓来的世上珍品让那清点的內侍都要看不过来。
　　“千年灵芝一对，中上品，归甲房。记韦。”识字的內侍不断重复着清点和唱名，再有会笔墨的女官记下。
　　接连不断的清点在接近尾声的时候卡壳了，库房內侍看着一个极为宽大的密封匣子沉默，再看看是何人送来的物什，倒是有点斟酌。
　　永兴县公府上啊……
　　他还没来记得思忖，就听到外面有些喧闹。库房內侍急急退出去，就看到內侍总管笑眯眯地亲自前来，说是太子殿下要抬几样东西走。
　　库房內侍连忙亲自小意地陪同，就看着总管信步悠闲地走了一遭，点了几样东西后，他身后跟着的魁梧宦官就立刻搬走了。
　　“您看可还有其他？”库房宦官谄媚地说道。
　　內侍总管总是个乐呵呵的笑面佛，“都在都在，你这位子做得不错。”他拍了拍宦官的肩膀，又带着十几个人抬着东西走了。
　　宦官缓了缓劲，自回去登记，就看到女官说道：“永兴县公府的，还记不记？”
　　宦官微愣，看着方才那空无一物的桌面，这才想起来应当是被总管给带走了。他摸索着光滑的纸面，片刻后毅然说道：“不记，当然不记。除此之外的几样也都裁掉。”
　　库房登时又忙活开来。
　　清幽月色中，丽正殿内灯火通明，总管带着宦官把太子点名要的东西搬来后，就悄然退下了。
　　太子这夜吃了不少酒，俊秀的面容还带着些淡红来，漫步走到堆着的物什中，他挑拣了片刻，从里头拖出来一个宽大沉重的匣子。
　　那匣子做得极为精致，却体积甚大，甚至看不到贴合的缝隙。
　　太子思忖了片刻，方才从那些精细的雕刻纹路中发现端倪，正面乃是一副类似拼图的可活动木条，需得一格格挪开，才能解开其中的锁。
　　他兴致盎然，席地而坐后信手解开。
　　咔哒、咔哒——
　　咔哒！
　　如同弹力般，宽大匣子的盖面弹了弹，豁开了缝隙。太子挑开略重的盖面，露出了整齐摆放在匣子里面的八卷卷轴来。
　　那稍显熟悉的宽大卷轴让太子忍不住挑眉，随意取出来一卷解开捆绳，铺在地面徐徐展开。
　　密密麻麻的标记与县城山水，不同的图标与不同的色彩汇集到一处，从东至于西，从北至于南，这宽敞辽阔的图纸上，刊载的乃是大唐之疆域！
　　太子抬眸望着那匣子里的其余七卷。
　　这便是虞玓送来的生辰礼。
　　“呵呵。”他捂脸轻笑，那起初是低低的暗哑笑声，继而变成放纵的肆意大笑，“哈哈哈哈哈——”太子撑在软毯上，眼眸因着酒意而有些水润，却极为漆黑幽深透着浓郁的恶欲来。
　　这就是你的回礼吗？
　　他果然清楚。
　　——众口铄金，终能积毁销骨，倒也是别与我走太近了。
　　殿外的总管听着太子那肆意的笑声，忍不住哆了个嗦。
　　这、这谁那么倒霉，被太子殿下给惦记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万字更新get√
　　*
　　抱歉今天的更新这么晚，但是无论如何我想一口气写完这部分，感觉不适合拖拉，so……看在万字更新的份上原谅我_(:з」∠)_
　　感谢在2020-04-10 22:01:56~2020-04-11 15:07: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郑清文 36瓶；江边过路客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0、第七十章
　　
　　熟悉的纱幔, 柔软的被褥, 带着甜甜香味的荷包挂在床头, 外头有女官轻缓的脚步声。窗外有清脆的鸟叫声, 那是他七岁养的两只小雀。
　　这是□□。
　　七岁的他麻溜地从床榻起身，在女官和內侍的伺候下穿戴好服饰，板正着小脸去往正厅, 却只能看到有些肥嘟嘟的李泰和爽朗大方的丽质。
　　他想扁嘴。
　　但是不行，他可是秦王世子。
　　“大哥, 今日阿耶阿娘皆不在。”丽质看到他，欢脱地奔到他的身前来。而在她的后面，傲娇别扭的小胖子也挪了过来。
　　他们皆比他小，两双仰慕信任的眼睛看着他，让他不由得挺了挺胸。
　　“既不在, 那就先吃饭吧。”他吩咐人设宴，并按着往日阿娘的习惯, 也让人去慰问了几位与自家娘亲一起进食的庶出兄弟姐妹。
　　待吃完早膳后，阿娘还是不曾出现。
　　他想，这不对劲。
　　年幼的秦王世子站在李泰和丽质的面前，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往日那些刀锋槍尖有这般多吗？
　　那些来往走动的府兵为何一脸肃杀谨慎？
　　俊秀的小脸已经长开, 他在沉默中对乳母说道：“带丽质和四弟回去。”
　　神色有些紧张的乳母看着秦王世子, “您，这是要回哪儿去？”
　　他站起身来，分明身量如此矮小，却透着一股凛冽的气势, “让所有人都到小佛堂去！把府兵都调到那里去——只留一只小队在正堂！”
　　□□的典军闯进来，“世子，这万万不可。”秦王早已经做好了完全的部署，外头巡逻的府兵全都是一个眼一个坑，可不能随意调动！
　　他昂着头，抿紧的嘴唇透着白色，“小佛堂偏僻，那人手调到那里去，易守难攻不说，要搜查也需要点时间。”世子说得如此简单直接，让那典军差点以为世子已然知道今日要发生的事情，“您……”
　　“我虽不知阿耶阿娘要作甚？”他慢吞吞地走到那典军的面前，抬手抽出他腰间的佩刀来，“不过，以防万一不是吗？我要的不是外围的巡逻兵，而是府内的守备。”该巡逻还是自去，府内的则是扭成一股绳。
　　典军踌躇了片刻，也以为然，“然世子……”
　　若是不动外头，单内里的府兵，如此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我不去。”
　　他淡淡地拦住了典军的话头，回头看着已经面露恐惧的丽质和李泰来，“我是世子，若有人闯进来，最先搜查的定然是我。”与他在一起，反而更为危险。
　　“大哥！”丽质和李泰试图挤过那乳母和女官的阻拦，“你同我们一起走。”
　　这府内的小主子虽年幼，却一个两个塞过猴精。
　　“还不快点！”
　　他回头不理，蹙眉怒道。
　　顿时这阖府就动弹了起来。
　　丽质和李泰被带到后府，除了两队府兵——典军坚持——只剩下他还留在前头，那也是世子往常读书的地方。
　　他握着典军的那把刀。
　　说来奇怪，看着虽重，挥舞起来却很轻。
　　他站了很久。
　　久到他宛如能听到外面拼杀的刀剑声，久到听到那典军嘶吼的嗓音，久到他看到了第一个冲破防线，浑身浴血却兴奋怪叫地冲他来的陌生府兵。
　　真奇怪。
　　他挥起了刀。
　　在那陌生府兵被典军背刺踉跄后，自前头一刀狠狠地劈砍在胸腔。
　　腥臭味溅了他一头一脸，恶心得让人作呕。
　　他偏头啐了一口血沫，却觉得嘴里疼。
　　不知何时他的嘴里已经被他给咬烂出血，意识到这点的同时，延迟的痛感这才叫嚣着自身的存在。
　　“世子，卑职该死！”
　　他低头擦了擦血痕，出神地看了许久指尖的血色，“唔，除了这一小股闯进来的，后府呢？”略显稚嫩的嗓音透着冷静淡然。
　　典军低头说道：“府内西北角有人通风报信，他们自那小门潜入后兵分两路，一路自去后府，已被消灭。一路人数较多往世子院扑，方才这人是最后一个。”他说得极为恭顺，低下去的头颅透着敬畏。
　　世子，才七岁！
　　他拖长着声音，冰凉地说道：“继续戒备，除非阿耶阿娘回来，不许有任何松懈！”
　　“诺！”
　　天色自晴朗而昏暗，寂静的□□内，肃杀冰凉的府兵在外来回戒备，而府内安静得宛如没有人声。他抱着那刀坐在软榻上，出神地看着那娇弱绚烂的花瓣，如同覆盖着深深浅浅的血红。
　　他心里时不时闪过那李承道或李承业等几个人的脸。
　　不害怕。
　　他挺直了腰板。
　　夕阳西下，暮色苍茫。
　　有那喧嚣声自大门传来，欢呼的雀跃一层层遍布传递，那典军冲进门来，大笑着说道：“世子殿下，秦王与王妃他们凯旋了！”
　　凯旋？
　　什么样的斗争，称得上是凯旋？
　　他使劲舔着嘴里的伤口。
　　在那正厅中，秦王李世民志得意满地站着，而他那温和贤良的王妃长孙氏站在他的身旁，看着府内得知消息的儿女赶来。
　　李世民早就听说世子的一系列果敢之举，在看到大儿入门来后，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吾儿果勇，做得好！”
　　他还再要宽慰数句，后头的小胖子李泰早已扑入了怀中，而坚毅的丽质在看到阿娘后，早就奔溃得大哭起来。哭泣的童声倾诉着害怕，有点手忙脚乱的秦王与王妃搂着奔溃的两小儿安抚。
　　身为秦王世子的李承乾有些孤独地站在门边，藏在袖子里的小手紧握成拳头。
　　不害怕。
　　他动了动唇，咬烂的嘴肉疼得他瑟缩了一下，却让他越加清醒。
　　所以他更用力地笑，笑得更温柔，笑得更开，肉与肉撕扯间的浓烈血腥味充斥着口腔，血沫连同着沉重酸涩的石头被吞下喉咙，沉沉得滑下去。
　　他是秦王世子。
　　如同死寂般躺平在床榻上的太子睁开眼来，在寂静无声的殿宇内，漆黑如墨的眼眸直直地看着纱幔。清辉从窗户溜进来，若隐若现的光亮让丽正殿显得更为空寂。
　　李承乾阖眼。
　　做了个不怎么样的梦。
　　就好似他那不在意的言行，他闭上眼后，迅速地遁入那沉闷的梦境中去。就宛如刚刚浸进空寂的流水中，眼前又有着朦胧摇曳的声影来。
　　只是这一次，他很清楚自己在做梦。
　　那流水潺潺，有些清脆的响声如同不息的溪水，很是透亮的倒影。
　　他用四肢在行走。
　　如兽类。
　　幽绿的兽瞳清晰地辨别着丛野的阻碍。肉垫踩在落叶上，弹出的爪子再度收缩，潜伏于幽暗漆黑的影子里。
　　半游离在外的李承乾想，原来是猫。
　　那溪水拍岸声渐近，再近，哗啦啦的水声也逐渐清晰。溪中有人正弯腰取巾子，瘦削的腰身滑了几滴水痕，常年掩在衣襟下的皮肤苍白柔嫩，在清辉下显得朦胧。
　　散落的头发披在他的肩头上，溪面却浮着许多碎开的花瓣，粉白红黄的娇嫩色彩顺着水流哗哗往下，却在摇曳的风中不断从树梢飘落。
　　树是不会开花的。
　　他想。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岸边，矫健的猫一跃而至大石头。
　　那在沐浴的郎君似是听到响动，蓦然回首。
　　那双漆黑清透的眼眸宛如亮起了光火，分明是寡淡冷漠的模样，却微弯眉眼，露出浅淡的笑意来。
　　心一瞬间收紧。
　　杀了他！
　　他渴求地盯着那柔软白皙的脖子，细腻的皮肤上仍有水痕，冰冷的溪水洗涤后，那皮肤触摸起来应当比往日还要发凉。鼓噪的喧嚣刺耳尖鸣，刺痛的快感在四肢内流窜。
　　啃下去，吃了他。
　　——他就是完全自己的！
　　虞玓猛地睁开眼。
　　窗外正有扶柳和徐庆交谈的声音传来，好像是方才徐庆因地面湿滑冲撞了扶柳，摔倒了一地的水与铜盆。
　　他慢慢地侧过身去，缩成一团来。
　　被意外动静吵醒之后，不知为何虞玓的心跳声极为剧烈，狂跳的心如同要扑出体外。
　　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脖颈。
　　“郎君？”
　　门外，是扶柳小心翼翼的声音。
　　刚才那动静，怕不是无论如何都会把虞玓给吵醒。
　　虞玓沙哑着说道：“无碍。”
　　他刚张口，却发现声音如同被吞噬，完全发不出任何的语调。手指抚上喉间，虞玓试探着发声，几句下来，他是能感觉到喉咙的轻微震动。
　　然并没有任何的声音发出来。
　　虞玓抿唇。
　　扶柳听不到虞玓的回应顿时有些着急，刚才那么响的动静，无论如何郎君都不可能没被吵醒。她担忧郎君出了问题，“郎君，失礼了。”
　　她边说着边推开了门，屋内静悄悄的，看起来没有意外的变故。
　　虞玓掀开床帐，冲着绕过屏风进来的扶柳比划了下自己的脖子，再轻轻张开口示意。
　　扶柳一惊，忙把厚厚的外衣搭在虞玓的肩膀上，又去外面叫人，“取了牌子，先去正屋同房夫人说一声，再去外头请府里惯用的仁善堂大夫来。”
　　扶柳急促又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面色如常的虞玓默默地把自己团起来，偏头看着床榻旁摆着的早春山茶，鲜红娇艳的花蕾散发着幽香。
　　虽然怕是生病了，可虞玓情绪并不低落。
　　昨夜，好像是梦到猫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梦：信我，巧合，绝对是巧合。
　　*
　　上午出门去了，吃完饭回来写了一章，今晚还有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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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二月倒春寒, 虞玓染了风寒。
　　仁善堂的大夫过来后, 利索地给他诊脉抓药, 那苦涩的药味逐渐替代了屋舍里的淡淡花香, 逼得虞玓原本就冷峻的脸色更为冰凉。
　　房夫人看着他微红的脸颊轻声说道：“你这身子要紧，崇贤馆那头不必担忧。大夫说了这是生病时候会有的症状，别害怕。”刚才仁善堂的大夫在诊断完了后, 在外头和房夫人轻声嘱咐过。早前也有病者因为太过担忧而拼命试图发声，反而彻底损伤了喉咙, 就算后来大好也声音沙哑撕裂，难以挽回。
　　她虽清楚虞玓不是这种不冷静的脾气，却还是忍不住记挂着再说一句。
　　虞玓不能发声，却乖顺地点了点头。
　　房夫人笑着摸了摸他的手，温和地说道：“我可是听大郎说了, 这几日.你一直在熬夜。年纪轻轻别空耗了身底，这两日就在家中好好歇息。”
　　最近房夫人因为虞陟的婚期将近而一直在忙活, 昨儿又是太子的生辰，大伯娘已经忙到脚不沾地了还特地过来一趟，虞玓心里是有些愧疚的。
　　房夫人不知他的想法，再轻声嘱咐了他好些话, 这才不得不重去操持事务。临走前, 虞玓还慢慢比划着叔祖的院子，希望房夫人莫要让虞世南担忧，她见状轻笑，虽没说什么, 却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在送走了房夫人后，宅院里似乎因着虞玓不能出声，就连在动作的时候都比以往要更轻微仔细，脚步声都近乎无。虞玓靠坐在软榻上，膝盖覆着软毯子，垂下的眉眼瞧来有些懒散的倦怠。
　　房夫人生怕他劳神，走之前让院里的人不许他看书。虽底下的人都有些敬畏虞玓，到底他们还是虞府的家奴，他无意让他们顶着大伯娘的压力，况还是为了他好，故而在这休养的日子里，他只能坐着发呆。
　　而这也好像是一件极为难得的事情。
　　自打进了长安，虞玓似乎一直都有事情要做。就算是在寻常无事的日子里，他也常常需要读书，再不济就是被程处弼和虞陟杜荷等拉出去游玩，虽然最近有空闲的人只剩下虞陟，然这种幽静独处、放空不去想任何事的日子，似乎只在昨日，只在石城县。
　　他的手指拨弄了下.身旁的山茶花，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书架旁的大箱子上。
　　虞玓的书籍甚多，哪怕是在他的居室，书房和库房都有不同的书架。而那个大箱子先是在书房，后来又给他搬到了居室来，那挂着的大锁头一直没换过，里面的东西也是。
　　不过就在昨日，虞玓挑选出了最为合适赠予太子的礼物。太子乃是天下储君，其将来乃是天下之主，那么奉上大唐疆域图，也不失却礼数。
　　虞玓微敛着眉，独处的时候，那凌冽的气质总比往日要鲜明些。他偏着头望着窗外晴朗的天色，微凉的日头打在庭院中，充满绿意和生机的春色裹挟着流动的暖意。
　　不知这个礼物，太子殿下究竟会不会满意呢？
　　虞玓低头。
　　或许这也是一个试探。
　　“二郎。”
　　虞世南的声音宛如又回到了虞玓的耳旁，那是……在他们某一次下棋的时候。
　　纵然是在他从城郊农庄回到长安后，虞世南对是否送虞玓离开长安这件事仍有犹豫，这对这位精明谨慎的老者来说，可谓是一件难得的事情。
　　——追根究底，还不是因为虞玓不愿离开。
　　虞世南是一位很能尊重虞玓意愿的长辈，他甚少用强迫的态度去让改变虞玓，而是用更轻柔的态度去潜移默化。
　　“您不必担忧。”虞玓看着自己已呈颓势的局面，淡淡地说道，“太子不是已经荡除障碍了？”虽然不管这手是出于太子自身的谋算也好，是他惯用计划中的一步也罢，到底还是顺势帮了虞玓一把，让那纷扰的坊间传闻被压了下去。
　　“呵呵。”老者轻笑，毫不留情地吃掉了虞玓的大片棋子，“我总不会仅是因为这坊间传闻，就想送你出长安。”
　　虞玓夹着棋子的动作微顿，平静地看着棋面许久，这才信手落子，掩不住一声溜出来的叹息，“叔祖，我是不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嗓音虽然极为平静淡漠，可虞世南能听得出里面被软化的无奈来，那点点难得的情绪，就是这两年多来，虞家人所渐渐改变虞玓的地方。
　　至少在虞家，虞玓那张冷漠的面具可往往维持不了多久。
　　“我可年长你几十岁。”虞世南笑着摇头，“若是这都看不出来，这些年的饭可不就是白吃了？”他调侃着虞玓，那谨慎内敛的老者突地露出顽童般的模样，也让虞玓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太子似乎更想我做一个孤臣。”虞玓抬手捡着那些被吃掉的棋子，蓦地开口。
　　他这一年里曾微妙地发觉，太子似乎从来不愿任何人与他走得太近。
　　他的岁数尚小，其实若是不经由补荫进三卫，而打算走科举的话。纵然今次虞玓去考试而且得中，那也还得再等三年。若说现在太子就针对虞玓做了什么布置，他自认为也过于高看自己了。只是虞玓虽这般认为，却也不可否认在如今的太子部署中，总会那么顺手再带一带虞玓。
　　“或有孤臣危涕，孽子坠心，迁客海上，流戍陇阴。”虞世南悠悠念道，那苍老的嗓音读着这篇苦涩纵.情的赋来，总有些感伤，“江文通此人之诗赋，总有独到之处。”
　　孤臣孤臣，那可不是甚好顽的事来。
　　虞玓淡淡地说道：“那也或是我自得也未可知。我如今不过一不起眼的小儿，纵然是曾捅了个不大不小的篓子。那也不至于被太子殿下如此关注。杜荷、赵节他们都比我更为得用，且能现在就上手使唤……那些不过是我胡思乱想罢了。”
　　“这不是你胡思不胡思的问题。”虞世南看着已经没有再战余地的棋面，平静地说道：“二郎，在其位，谋其政。这说的是应当做的事，却也包含了不该做不当做的事。你逾距了。”
　　虞玓眨了眨眼。
　　他在写那篇《论虚实》当真是信手拈来吗？为何偏偏是在太子殿下现身杜家别居的时候所写就的？为何要替太子去点醒杜荷？为甚现在他分明是在旗帜鲜明站在太子门下，却犹与柴令武保持着熟稔的关系？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想来虞玓……也未必无辜，未必不知。
　　虞玓是个坦诚的脾性，或者说，在他亲近的人面前，他是不会有所隐瞒。
　　“是。”
　　他坦然：“功利来说，太子殿下能实现我所希望的事情。无论他对科举，对官场，对世家这些拥有何看法，他一招落子定音，就能得到我想看到的局面。对此，不管如何，我都愿为太子驱使。”
　　虞玓始终记得石城县时他的想法与念头。
　　从最初的乞索儿到后头的百姓，从寒门到世家，需要从上而下改变的事情太多太多。不管太子殿下做这些事的利益为何，至少目的是一致的。
　　虞玓沉默了片刻后，才继续说道：“再则，太子殿下救过我的性命。”他抬眸看着虞世南，声音放得很轻，“阿娘说过，滴水之恩需涌泉相报。那无论他想对我作甚，那也无关紧要。”
　　命都是他救下的，在虞玓看来，有需要时还回去也是应当的。
　　太子殿下表面看来温柔得体，进退有度，极为体贴稳妥。可时日渐久，虞玓清楚或许太子还有深藏的另一面，更有掌控欲，更加冷血而不留情面。
　　虞世南无奈摇头，宽厚地说道：“不要这么随便就把命当做是偿还的代价，太子当初救你，也不当是为了这个。”
　　虞玓收着棋子，平和地点头，“叔祖说得不错。”
　　只不过……
　　他慢慢说道：“若是太子没认出我来，也只会在几年后我入官场后才有相交。”虞玓难得有些踌躇，握着几颗棋子没有动弹。
　　“我没想过他会记得。”
　　沙沙——
　　寂静的宅院里，清扫落叶的响动也好像被放大了些。虞玓回过神来，发觉他已经保持着一个动作许久了。他抬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看来大伯娘说得不错，他还是需要更多的休息。
　　虞玓这么想的时候，门外出现一个出乎意料的拜访者。
　　不。
　　是两位。
　　他慢吞吞地缩了缩，然后再往团成一团的被褥里面缩了缩。
　　为何偏偏是在这时候来探访老臣？
　　以虞玓的灵活思绪，他已经在看到庭院那两人迅速知道为何。
　　但是！
　　他想，如果现在他让人去传话他已经睡着了……能不能把现在这个悲惨的局面稍微打破？
　　虞玓认真地思考着睡遁这个念头。
　　院门外，就在刚刚还在虞玓的思绪中出现过的两位……太子和虞世南正带着侍从穿过庭院，交谈间言笑晏晏，那君臣得宜的模样不由得让人感叹太子殿下的宽厚亲和与虞公的遵礼守序。
　　虞玓：呵。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虞玓：呵，两只老狐狸。
　　太子：？我还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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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朝内早有圣人莅临臣府的习惯, 每当重臣大病或偶有感念时, 李世民总会亲自垂问或是派太子王爷前往, 以示恩宠。
　　去岁柴绍逝世后, 李世民深感以前打天下的老臣们纷纷离去，开始勤奋地关怀起了那些半退下来的老臣们。
　　老臣：？
　　今儿怕是轮到虞世南了，只不过眼下太子和虞世南同时出现在虞玓的宅院中, 也仅有一个可能。
　　虞玓抽了抽鼻子。
　　大伯娘把他给卖了。
　　到底还是告诉了虞世南关于他染了风寒的事情。
　　虞玓慢吞吞地坐起身来，慢吞吞地掀开毯子, 再慢吞吞地披了件外衫，人刚落地站起身来，外面已经完成哗啦啦跪了一片再哗啦啦站起来，并且有侍从推开了他的房门这一行径。
　　太子殿下和虞世南带笑走了进来。
　　虞玓欲要行礼，却被太子殿下摆摆手免去了, “身体不适就别多礼了，且站着吧。”他的声音宽和含笑, 听起来温和从容。
　　虞世南看着虞玓那略显苍白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年纪轻轻就掏空身底。”
　　虞玓乖巧低头，不敢说话。
　　当然，现在也说不出话来。
　　虞世南站在距离太子殿下.身后半步的距离, 严谨端正的他牢牢把握住了微妙的界限。太子原本是面带笑意地听着虞公埋汰自家侄孙, 视线在触及虞玓的时候却稍沉下脸色，“既是感染风寒，自需要保暖注意，怎能赤脚？”
　　虞玓听到太子这般话时, 脚趾忍不住缩了缩，埋在了毛绒绒的地毯上。
　　不知为何，在太子殿下点出这点后，虞玓难得有种羞怯的不适感，默默地弯下腰来穿戴好鞋袜。这一惯是他的坏习惯，虽然每每被白霜扶柳劝说，但总是忘记要穿好。
　　虞世南神色微沉。
　　今日清晨，他拎着鸟笼在园里走动，却听得媳妇那头来人说二郎染了风寒。崇贤馆那头请了假，虞世南沉思了片刻，小儿家家若是过于着急，怕还是会纵容了他。故而老者觉得午后再去探望。
　　只没想到，今日却迎来了太子殿下大驾。
　　扶柳恭恭敬敬地端着茶水进来，屋舍内的三位已经坐下。
　　虞玓默默低头吃茶，耳旁是太子殿下与虞世南的你来我往，分明是极为简单的交谈，可不知为何平生了某种针尖对麦芒的感觉。两人都是极能捏着分寸的人，如同刀尖跳动的血脉突突流窜，却丝毫没有伤及那细嫩的表面。
　　他轻咳了两声，手里的茶杯就被太子顺手取走。
　　“这种茶带寒性，少吃些。”太子随意地给虞玓再重新倒了杯热水推到他的面前去。那俊秀的面容又重新转回去同虞世南说话，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淡定让刚才那件小事成为微不足道的细节。
　　虞玓抱着热水吃了两口，喉咙间宛如有暖流般在流淌。
　　太子是代替君父来探望虞世南，在虞府能停留的时间不算长。能顺带来虞玓这里稍坐坐就已经是意外，不多时就起身告辞了。
　　虞世南身子孱弱，太子婉拒再三后，是由虞玓亲自送他到门外。因着他不能说话，这一路走来有些沉默，不过他还是注意到院外守着的禁卫，尤其是那随从的数量足以看得出来守备之森严。
　　行至正门外，太子的步伐这才停了下来，回头望了眼刚到他肩膀的虞玓，“当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轻笑着看虞玓的模样有些难得的亲昵。
　　虞玓敛眉，顺从太子的意思试图说几个字眼，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太子的眼眸幽深，脸上却笑着，“这看起来可真是个大.麻烦。”
　　虞玓：……
　　如果他能收敛下那笑意，或许虞玓还能当做是担忧收下。
　　虞玓淡淡瞥了眼门外，虽然没有说话，然那细微的动作无不表露着送客的态度。
　　太子低低笑出声来，视线不过轻轻在那截白皙的脖颈停留片刻，就转瞬即逝地移开来，轻描淡写地说道：“在府内歇息半月，崇贤馆那处暂且别去了。”
　　虞玓听出了别的意味，欠身应了下来。
　　太子殿下当即不再停留，大步流星离开了虞府，正门外早就停着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只那拉车的骏马与驾车的车夫一看就不普通。带太子上了马车，那一派乌泱泱的禁卫也一同离开了。
　　尽管虞玓能看出来太子想要低调的打算，然他身侧那些不可避免的保护却依旧显露了其身份底蕴。他目送着那队人马渐渐离开后，方才低头按了按太阳穴。
　　原本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扶柳当即往前来，“二郎，可是不舒服？”
　　虞玓冲着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回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以虞世南的性子，现在应当还在等他。只是……虞玓走了几步后，那眉心渐渐蹙起。
　　总感觉刚才的太子，比往日要更为凛冽些。
　　…
　　第八日。
　　虞玓默默地在白纸上写下这行字，然后再用蘸饱了墨水的笔尖重重涂抹了两下。
　　他有点无聊。
　　虞玓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窗外的白霜。
　　温婉的妇人冲着他露出笑意来，虞玓再默默把视线给挪回来。因着他这失声有些莫名其妙，白霜回来后，就把他看得贼紧。
　　在院子里的这些人，除了白霜，也没有其他人敢再管他了。
　　这是虞玓唯一的空闲时间。
　　也就是能看看书写写字的时候，一旦超过半个时辰，白霜就会温温柔柔地把虞玓给请回屋子歇息去。虞玓无声地叹息，把已经废掉的纸张用来默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刚涂完一张纸，窗外就响起了熟稔的笑声来。
　　是虞陟。
　　今日是他休沐，虞陟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闯进屋里后笑嘻嘻地同虞玓说道：“我听阿娘说你今日能说话了？”
　　对这个分明就是来看他笑话的大郎，虞玓总是无视了他。
　　虞陟笑着凑过来，偏头说道：“得亏我把柴令武那几个给拦住了，不然柴令武那家伙肯定要登门拜访你。二郎，那小子憋坏得很，就趁着你不能说话的时候想要嘲笑你……”
　　“沆~瀣~一~气~”
　　虞玓用气声慢吞吞地说道。
　　他还不能用力发声，但已经多少能用气声说出几个字来。
　　虞陟笑着说道：“哪有哪有，我这兄长可是真的关心你……”
　　“大郎。”白霜微笑地站在虞陟的后面，“请不要逗二郎说话，大夫说他还需要再将养几日。”
　　虞陟被神出鬼没的白霜唬得往前蹿了两步。
　　待白霜请罪退出去后，虞陟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白霜平日看起来温柔，但是这个时候还挺有压……”他的目光瞥到眼里带着淡淡笑意的虞玓，那说话的声音突地一停，“你小子故意的啊！”
　　虞陟舔了舔压根，恨恨地揉了一把虞玓的头发，“我说你怎那么憋坏，突地冒出来一句话。”那可得是祸水东引，故意把白霜给引来的吧!
　　虞玓摇了摇头，张口慢慢说道：我没有。
　　虞陟可不理他，狠力把虞玓给揉搓了一顿后，这才在他的对面跪坐下来，看着那涂抹得看不清楚模样的纸张沉吟了小片刻，才说道：“你知道昨日在宫中办了一场比试吗？”
　　虞玓摇头，这两日外头的事，他从未关注。
　　虞陟笑着说道：“圣人打算四月带皇后娘娘和几位王爷公主去九成宫，太子殿下提议不如趁此时机挑些三卫的人去轮换。”三卫指的是勋卫、翊卫、亲卫，里头的卫兵多是功勋封爵者之后代，皆能补这三卫，按品阶高低论处。
　　虽品秩低，却容易升迁。
　　“然后崇贤馆、国子监的学子与卫兵们一同进行了比试。”
　　虞玓：……这前后是否跳过了相当一大截的详情？
　　虞陟不在意地挥了挥，“差不多就那个意思，现在那些孱弱得连兵器都举不起来的学子大概是被狠狠受挫了一番。想想看眼下长安内上朝，大多数官员都还是骑马去的……而他们的子弟却有的连方天戟都举不动，那怎能行呢？”
　　虞玓幽幽地看着他：那你呢？
　　不学无术的代名词无所谓地耸肩，“你以为我这身官袍是怎么得来的？还不是陛下看在祖父的面上赏我的？虽然我不愿说，但是这大半年来还是多少能体会二郎的打算。”虞陟淡淡地说道，“靠自己亲手得来的东西，总归是有底气些。”
　　虞玓看着他那模样，怕是这大半年也是苦熬过来的。到底轻易得来的位置，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坐稳的。
　　“我来是想同你说，近来若有外人邀约，一概不要答应。”虞陟变了脸色，严肃地说道，“除非是杜荷柴令武，不然纵然是房遗爱，也不得与他们同行。”
　　虞玓知他在担忧些什么，去岁他可是经常被人用着各类的关系拐弯抹角带出去过，故而他就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虞陟松了口气。
　　等到大郎磨磨蹭蹭到被房夫人薅去商议婚事时，已经是午后了。庭院里是遍洒的日头，春色满园，就连那墙角也开着数捧素色的野花来。
　　虞玓以手拄着下颚，脸上面无表情，垂下的眼眸却带着些困惑的色彩。
　　太子故意挑着这个时间敲打，是有何缘故？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只有一更，明天会日万补偿。
　　最近有点慢，更新错乱真是抱歉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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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虞玓, 这句话如何解释？”
　　杜正伦在读完一篇后, 顺口点了虞玓起来回答。那瘦削郎君闻言正站起身来, 杜正伦又改了主意, “我倒是忘了你还未好。且坐下，韦常来答。”虞玓在半月的假结束后回来崇贤馆，好悬这一次事出有因, 乃是因为患病而请假，杜正伦没再像上次那样折腾他。
　　虞玓说话的时候还是没什么声音,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杜正伦还吓了一跳。毕竟往日伶牙俐齿的狐狸突然变成了轻声细语的幼兔，怎么都有种别扭的感觉。
　　不知自己在学士的评价中也成了狐狸的虞玓坐下来后，有点苦恼地蹙眉。
　　刚才写的这张就算是作废了。
　　临下课后，韦常不咸不淡地瞥了虞玓一眼, 与几位交情不错的同窗一同离开。那模样算不上无礼，却也多多少少带着点恶意。
　　虞玓挑眉, 往日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总不至于被学士叫起来回答就心生嫌恶吧？
　　“前两日的比试中，他的表现怕是最丢脸的。偏偏那几日.你落了空没来，怕是觉得你贪了便宜吧。”他的身后, 有和他还算可以的同窗笑着说道, 言语间有些戏弄。到底都算是同龄人，总有些争强好胜的打算，那韦常在比试中落了下风，哪怕他们没占据上风, 这瞧热闹的事情倒也是不嫌多。
　　虞玓颔首，因着他嗓音轻微的缘故，同窗倒也没计较他不开口的事。本想着要与休息了半月的虞玓再说两句，却在门外看到了熟悉的內侍。他识趣地退后了一步，太子对虞玓的看重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韦常那些愚笨者自持身份，以为看着其门第世家就能博得太子的重视，那无异于是天方夜谭。
　　在太子眼中，一切可得凭实力来。
　　丽正殿内。
　　虞玓到的时候，正巧得见一位大气端庄的女子从殿内出来，在衣裳华丽的外表下，女子行走间都带着大家出身的气派。她淡淡看了眼站在殿外的郎君，那当是外臣子弟，在碰到她这一行人后就识趣地退避行礼了。
　　虞玓垂眸，这位应当是太子妃了。
　　待太子妃往外走了几步后，突地有所感悟地回头看着殿门，那陌生的郎君正在內侍的带领下往丽正殿内走去。
　　“那是虞家的二郎？”太子妃略蹙眉，片刻后问道。
　　站在她身后半步牢牢跟着的女官弯下.身去，“禀太子妃，正是。”
　　虞家二郎。
　　太子妃咀嚼着这四个字，轻轻笑出声来，柔美的眉眼低垂下来，“……若是真的，那就有趣了。”前头的话轻得飘散在空气中，就连身侧的女官都听不分明。
　　殿内。
　　虞玓进来的时候，杜荷与赵节也是在的。想来方才能让太子妃也同在，应当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丽正殿内的侍从早就习惯，引着虞家二郎往偏殿去。正常来说，太子与虞郎君并不是一定会碰面，就算人在殿内也是如此，更多的时候是遵循着三日的规矩，在外殿稍坐坐就走人。
　　“虞玓。”
　　太子叫住了他，挥手让他身前的內侍下去，“过来。”
　　虞玓停下去还书的脚步，淡淡回眸扫了一眼这殿内的情况。
　　太子殿下悠然地坐在上首，杜荷和赵节正在左侧的坐具端坐，闻言皆是抬眸望向虞玓。杜荷与赵节都是虞玓熟稔的人，他挑眉看了这分明是要商议甚要事的模样，宛如不察地漫步走到殿内去。
　　“坐。”
　　虞玓就乖顺地跪坐下来。
　　往日他来往丽正殿的时辰，要么太子不在，要么确有要事，可这其中向来是与虞玓没什么干系。今日却正巧碰到这场面，太子还让他进来……不。
　　他思忖着刚才这“正巧”二字。
　　或许不是巧合。
　　杜荷他们与太子殿下算是童年玩伴，也多少有些情谊在，这说起话来就没那么拘束，“殿下，莫看虞玓在您面前这么乖巧的模样，那可是长了一张伶牙俐齿的嘴。”他戏谑地说道，就差没点名道姓虞玓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了。
　　赵节笑着摇头，“我看还是因为他病还未好全吧？虞陟可是连我的帖子都给否了。”他对虞玓的感觉向来不错，话里话外就有点偏帮。
　　杜荷白了一眼，这话说得就好像他那句话是在欺负虞玓似的。
　　太子悠悠地看着虞玓：“还未好全？”
　　虞玓今日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太子问及才欠身说道：“大夫说还需再些时日。”
　　他的嗓音沙哑轻微，听起来没什么精神。比往日冷冽淡漠的声音倒是温和了许多。
　　闲聊不过几句，议事进入了正题。
　　“……三卫内的调动基本妥当。”赵节是个英俊的青年，对比起杜荷的高大俊朗，其实他的气质反倒是和太子殿下更为相似，“距现在的动静来看，陛下已经默许了剔除那些不合标准的卫士。”
　　当然也只是看似。
　　杜荷蹙眉说道：“朝廷中有几位对此犹为不满，如礼部侍郎……”他念了几个人的名字，“殿下，他们未必敢冲撞您，不过在旁的事上，怕是会有为难。”
　　他不敢说得太分明，却也不敢不劝谏。
　　虞玓听出了杜荷话里的斟酌。
　　太子的行事雷厉风行，手段强硬荡除阻碍，却也容易留下不少漏洞后患来。杜荷虽然看起来更为粗犷，实则外粗内细，是一个极有野心却也谨慎的人。如果太子殿下一直一如既往地强硬下去，终究会逼迫得人不得不反弹。纵然他是太子殿下，可那一步之差仍旧是天壤之别！
　　太子殿下淡淡地说道：“最晚在五月前会有个了断，莫说就连这个期限你们也撑不住？”那低沉闲散的嗓音透露着“做不到要你何用”的薄凉。
　　杜荷苦笑不已，但好歹得了太子的允诺。
　　这便是不会再有旁的谋算了。
　　虽然太子所做的许多事情都是需要通过他们去做，然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就算是最靠近的杜荷与赵节都无法断定。
　　他们看不透太子。
　　赵节接口说道：“魏王殿下召了诸多闻名的学士聚于府上，说书解经此事怕要成行。以魏王招揽的人手来看，应当是一项耗时许久的事业，虽成功后能博得好名头。此间倒也能分散魏王的心神……吴王殿下有些不大安分，在安州与几位……”
　　旁听的虞玓鲜明地感受到了杜荷与赵节的分工不同，或许是因为赵节乃是公主之子的缘故，对于宗室内部的梳理与把握，他比之杜荷要更为清晰。而这两人与太子的关系必定亲厚，至少眼下太子殿下不再保留着那温柔的笑意，眉梢低垂半心半意听着的模样稍显淡漠。
　　“虞玓以为如何？”一道突如其来的声响切入，让除他之外的三人都愣住。
　　一直眼观鼻口观心坐得极为端正的虞玓慢吞吞抬起头来，望向上首方说话的人，“太子殿下，某以为，他们说得极是，并无某插嘴的余地。”他说得毕恭毕敬，因着声音的微弱，甚至没有从前的冷意。
　　听起来很像是那么一回事。
　　太子挑眉。
　　小滑头。
　　这滑不溜秋的模样……他饶有趣味地笑了笑。
　　杜荷挑眉看着虞玓说道：“不知怎么听到虞玓这话，我这心里倒是颤抖了两三下，总觉得这一不小心就要被他怼得四脚朝天，连点皮面都不留。”
　　赵节哈哈大笑，坐没坐相地倚着，“我看杜荷特想体会一二。虞玓，等你身体恢复后，可千万不要放过他，莫要让他心痒难耐啊！”
　　杜荷横了眼赵节，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看是你自己皮痒了吧？”
　　这需是正事谈完了，慎重的氛围才渐渐宽松下来。
　　李承乾微合着眼，敛下的眼皮带着懒散的冷意，像是在驱赶什么害虫般摆了摆手，薄凉地说道：“别赖在这里，要作甚就各自做去，以为这里是你们休息的地方？”
　　杜荷忍住翻白眼的欲.望，只觉得太子就是个苛刻的周扒皮。赵节笑嘻嘻地松活了跪坐许久的膝盖，用下巴点了点虞玓，“殿下，这你可就不公了。这三天两头让虞玓来这丽正殿里，我们这稍坐坐就不成了？这可连两杯水都没讨到呢？”
　　他说得没心没肺的，倒是让杜荷有点心悸。
　　太子闷闷笑起来，漆黑的眼眸扫了眼赵节，兴致盎然地说道，“若你想留下来，倒也不是不行。虞玓。”
　　虞玓默不作声地站起身来。
　　他多少明白今日太子打着什么主意，心里虽想着事，他脚步不停地穿行殿内至那熟悉的偏殿去。把原本借来的书籍归还，再在那好几排的书架前浏览片刻后，挑了几本又面无表情地走回去。
　　等他慢吞吞走回来后，赵节眼睁睁看着虞玓走到面前来，塞了本书给他。
　　赵节：？
　　他低头翻了翻，一看到字就有些头疼。不过看了两三行后，倒不是佛经与经典，却是极为通俗简洁的杂书。
　　等他抬头，赵节就发现不仅是他的手里，就连太子杜荷的手中都拿着本书。虞玓却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抬手指了指门外的位置。
　　太子颔首。
　　虞玓欠身后，就抱着书离开了，而门外等候许久的內侍行礼后，就往前面引路去了。
　　这就与往日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杜荷看了看手里的书，再看了看门外消失的身影，忍不住回头看着太子殿下，“就这？”他那惊讶的模样甚至盖住了刚刚那看热闹的神色。
　　他还以为虞玓每每来此会有什么隐秘的事情，结果就这？
　　就这？
　　太子淡淡地斜睨他一眼，“不然呢？”
　　赵节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嘀咕着说道，“这不就是白白被泼脏水了吗？以殿下的心性……”
　　“咳咳咳咳——”
　　杜荷猛地剧烈咳嗽了几声，然后抱着书站起身来扯着赵节行礼走人。那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是异常快速，就宛如背后有猛兽在追赶那般，急切得赵节连行礼都有些囫囵不成模样。
　　太子悠悠地看着瞬间就空无一人的殿内，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啧。
　　——《道德经》。
　　他低头闷笑，谁说虞玓在他面前乖顺来着？这不还是个小刺头吗？
　　道德道德……这是在提醒他怎样呢？
　　殿外杜荷走得大步流星，赵节在后头一脑门官司没搞懂，“你是怎么回事？”杜荷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怎不问问你自己是怎么回事？方才你那话，难不成是打算质问太子殿下吗？”
　　赵节微愣，“我只是……”
　　“觉得虞玓惨了些？”杜荷挑眉，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你也担心错了人。那小子猴精猴精的，哪里轮得到你来想？”
　　赵节翻了个白眼，和杜荷并肩沿着宫道走，“莫要只说我，难道你不觉得奇怪？虽然虞玓那场风波被压了下去，那也只是近来那几个爱碎嘴的大儒朝臣都有着要事在身，暂时无力来盯着太子殿下。可到底泼过脏水的白纸不能轻易恢复白色，这件事分明……”
　　“你以为此事太子不知？”杜荷闲闲地说道。
　　赵节被他这话问得有点茫然。
　　杜荷看着赵节这模样有些叹气，他其实是有些羡慕赵节的德行，对正事的敏锐半点没落下，可除此之外他简直就是个鲁莽傻乎的性格。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在这两者中迅速切换的？
　　“今日我们和虞玓撞见难道是巧合？”杜荷只得再点了点。
　　赵节：“……不是巧合？”
　　杜荷默默看着宫道，深呼吸了好几下后，为了避免赵节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说出什么不当说的话，他压着暴打他的冲动：“我们是见证。”他摇了摇头，看着手里的杂书淡淡地说道：“反正看起来，你的担忧倒是不会实现，还是先想想太子殿下吩咐的事情要怎么办吧。”
　　杜荷蹙眉，忍住了叹息的念头。
　　他能看得出来，那虞玓自然也能看得出来。
　　虽然太子殿下今日的举动对他来说应当是一件好事，可促使太子的想法发生转变的契机又是什么？如果寻摸不到的话……杜荷打了个激灵。
　　有些变化是悄然发生的。
　　比如崇贤馆的人发现，虞玓虽还是会往返东宫，却不再是规矩般三日一次，而是每隔十天半月被太子突地想起来，就把他叫去陪同下棋。
　　又或者是在偶尔些紧要的商议中，会让他来旁听一二。
　　虞玓沉稳得很，不管这变动如何，至少从面上来看，是看不出他的想法。
　　转眼到三月二十日，那夜虞玓正在奋笔疾书。
　　最近几日虞世南给他出的题目甚为刁钻，考察的乃是虞玓在律法上的见底。而随着虞玓在崇贤馆的读书与自学，倒是没再像之前那么懵懂，可要纸上谈兵却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故而这段时间虞玓泡在书房的时间极长，往往到深夜都还能看到院子里燃着的烛光。
　　“叩叩——”
　　这是白霜来提醒他的第二遍了。
　　虞玓看着已然有了大致思路的文章，幽幽吐了口气，把手边的碗勺顺手端起，另一只手取了烛台往外走。今日本来是休沐的时间，不过这一日的时辰，他都花在了书堆里了。
　　“郎君可算是出来了。”白霜无奈地接过了虞玓手里的碗，“这都什么时辰了？”
　　虞玓抿唇说道：“白霜姐姐，你别再等着。”
　　白霜轻笑着看他，打趣地说道：“若我不在等着去提醒郎君，怕是现在还埋首案牍不肯起身呢。”
　　虞玓安静乖巧地往前走。
　　白霜在后头看着他那模样直笑着摇头。
　　白霜说得倒也是没错，早前院里的人还被郎君的冷脸劝回去好几次，后头发现要是遇到难题，书房里头怕是那燃烛可以直接亮到次日早晨。
　　这可就麻烦了。
　　少年可不能空熬了身骨。
　　以至于现在每当虞玓在书房久待不出的时候，至深夜会专门有人负责提醒郎君，一般提醒到第二次，郎君就会从书房里面出来了。
　　白霜是亲眼看到虞玓进屋去了，才算是放下一半的心。
　　至于那另一半，就得看正屋是什么时候暗下来。
　　今日的时辰还算是早，虞玓估摸着还未到子时，他漫步走到屏风后去更换衣物，还未脱下外裳就听到外头白霜的一声惊呼，“流星——”
　　虞玓微愣，猛地几步走到窗前，视野正对上了那星陨的尾巴。
　　异常玄妙的画面。
　　那颗闪亮的星辰如同坠落般消逝在漆黑天际，那拖长的尾巴散散淡淡，却犹有种微妙的怅然感。
　　他蹙眉看着恢复如初的天际，那些固定的星辰如棋，散落在天空这张硕大的棋盘上。而那些摇曳不定偶尔出现的流星，就成为这黑夜棋盘的未知数。
　　虞玓背着手在屋内踱步，脸色虽然平静，可蹙起的眉心看得出来是有些淡淡的纠结。
　　片刻后，虞玓走到正屋的书架旁，解开那大箱子的锁头，弯腰在里面翻捡出了片刻，在那些无名的册子里找到了一本被他夹了书签的册子。他回身到桌案旁坐下，就着这淡黄的烛光看了起来。
　　古怪的文字还是有很多看不懂，然虞玓勉强还是能辨认出一些字眼。
　　“……不同……改变的事情……太子……有穿过者……”
　　“……书籍记载……历史……”
　　虞玓抬手揉了揉脸，有些困顿地发现那些如蛇扭曲般的文字若是解读太久了，就会眼前发困。他并不是完全熟知这种文字，只是单凭幼年时期阿娘的教导而死记硬背下来。能确定没错的文字数量是固定的，其余的那些只不过是他在这几年内渐渐靠着翻读的过程中摸索出来的。
　　要彻底清楚文字的内容非常的困难，若是能把这几十册无名册子交给太子或是圣人，或许能翻出来更多的东西……但虞玓不会这么做。
　　这与舆图不同。
　　舆图是冰冷的图纸，是准确的测量，所展现的是真实的大山大河，海图疆域，纵然上头有阿耶阿娘的笔迹，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册子里面多少还是留着徐娘子的想法与意图，如果交由太子……那怕是会给虞家带来麻烦。
　　冷冰冰的真实存在与带有情感的文字不同，虞玓不想给已然逝去的父母带来挖坟的可能，也不愿让虞家染上神秘的色彩。
　　虞玓下意识抠了抠袖子，垂下的眉眼有些淡漠。
　　孔子曰：子不语怪力乱神。
　　然虞玓这短短十几年中，怕是已经见了两桩。
　　阿娘并不是普通人。
　　从幼年的海上生涯，到最终在石城县落脚，徐娘子的手腕与才思是如此顺利的原因……在最后的日子里，在那偏远的石城县内，在安静的虞家里，徐娘子很坦诚。也或者是那时候的小虞玓太冷漠了，徐娘子非常喜欢逗弄他，说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事情。
　　虞玓本以为这就是最大的秘密了，没想到日后还冒出来大山公子这事。
　　大山公子……
　　虞玓有些出神。
　　自从上次他的劝说后，虞玓再也不曾看过他的踪迹。
　　那只孤傲而从容的猫不知过得如何了。
　　只不过能吃下对猫来说有毒的草叶，飘散消失后还能重新出现……也不知道究竟是哪路神仙。
　　虞玓偏头把自己缩在被褥里，那些解读零散的文字印入他的眼睛，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穿过者……”
　　总感觉这个词有些微妙的错误了。
　　齐鲁之地。
　　一位年轻的男子背着手站在庭院中，不知已经望着漆黑的天色看了多久。不知何时从他身后漫步走来一位娇柔的娘子，把胳膊搭着的披风盖在他的肩膀上，“郎君总是这样，昨日不是刚回来吗？怎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年轻男子回过头。
　　俊朗的脸庞瞧来赫然是当初在长安借着胡商车马离开的人。
　　他名为刘世昌。
　　“这不是刚好看到彗星了吗？”刘世昌笑着搂住了娇柔娘子的腰身，“白娘这么疼我，我可当真是高兴。”
　　他凑到白娘的耳边轻笑。
　　白娘微红着挣脱开来，“彗星是何物？”
　　郎君总是爱说些新奇的东西，那些奇思妙想总是让白娘忍不住对他的崇拜与仰慕。哪怕他的身旁有着再多的红颜知己，白娘也相信自己必定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
　　“啊，我忘了，现在应该是叫蓬星。”刘世昌揉了揉耳朵，望向刚刚流星划破天际的方向，喃喃自语地说道，“果然如常叔叔所的那般，是在毕、昴之间呢……这可当真是个好消息。”
　　他微笑着低下头来，眉头蹙起的皱痕散开来。
　　纵然眼下长安传来的消息，与历史的发展有所不同，可这种微妙的偏差倒也在刘世昌的掌控之中。不管是北面也好，南面也罢，大事件都从未偏差过。
　　而唯一说得上不同的，只有科举改制这件事……那应当是李承乾一力推动。
　　想来当初他们抛出张如是这张牌，刘世昌也没想到会被李承乾借力打力，当真做到改动科举的事情来。虽然这同样也是他的目的，可偏偏是一位他以为很快就会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待定废太子完成的，不知怎的总让刘世昌有些微妙的不爽。
　　现在是贞观十三年，距离太子被废还有几年的时间，可刘世昌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那个画面了。
　　就算现在的太子心性与历史有所不同，那又如何？
　　这李承乾推动科举改制的过程中，可算是得罪了不少老牌的世家……人总不会默默地被动挨打，等到有朝一日他们忍不住了，届时这位太子殿下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被拉下马？
　　刘世昌定会为此助一臂之力的！
　　他穿越而来，已经有十年的光阴。
　　在这十年间，为了确保这朝代只有他这么一个穿越者，刘世昌整整蛰伏了七八年之久。在他开始掌握家中大权后，利用手里的渠道确定了这天下的大江南北没有所谓的“肥皂”“玻璃”“槍支”这种种便利的东西出现后，他可是高兴极了！
　　但凡有穿越者，往往是先从这些理工基础的东西入手，虽然看起来是老套烂透的方式，可只要能吸金，管他是用什么手段，得用不就成了？
　　刘世昌不是那么安分的人。
　　虽然穿越到历史中对他来说也算是倒霉事，可也有好的地方……他下意识看了眼站在他身后温顺柔美的白娘，只要他想，女人权势地位都不是问题。
　　好歹他现在也多少算得上是世家门第出身。
　　可刘世昌不满足。
　　世家只是名头好听，可若论权势，还是比不得握有实权的官员。
　　可唐朝的科举还未完善，要凭借着走科举的道路攀登到高层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如果他投胎到了长安三品官的子弟身上，那多少还能走门荫，可他现在的世家身份虽听着高贵，却难以与朝中权势攀扯上关系。
　　刘世昌可不是那等愚昧坚守的人，这世家门第的偏见终究是会崩塌消失，在这门第之上终究还有那无可比拟的权势……他可不想自己这辈子到头来还得和人卑躬屈膝！
　　得不到，那便去抢！他倒是想看看，那唐皇李世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
　　刘世昌踌躇满志。
　　他对历史的把握与超前的知识，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
　　李世民打了个喷嚏。
　　长孙皇后淡淡地说道：“把几个孩子抱远些。”
　　女官们立刻听命，忙不迭把几位小公主送回了各自的马车内，只余下一个晋王李治一本正经地说道：“阿娘，稚奴不是孩子了。”
　　长孙皇后面带笑意，却是轻柔地说道：“可别被你阿耶给染上了。”
　　李世民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观音婢，我并无大碍。”他只是背后突然恶寒罢了。
　　身为一国君王，李世民被人背后议论咒骂本就是正常的事。虽说无人敢冒犯陛下，可他也清楚这种背后咒骂的行径必然是有的。别的不说，那些被他削官的人必定是偷偷骂过他的。
　　李世民陛下很是宽容。
　　至少没指着他的鼻子骂。
　　比如魏征。
　　一想起这老货，李世民就忍不住牙痒痒的。
　　李治看了看长孙皇后，又看了看李世民，低声说道：“阿耶，阿娘，这次不带大哥出来吗？”李治虽然知道自己说的话有点蠢，可这一次陛下不仅带了长孙皇后出来，连带着李泰、李治、晋阳等好些王爷公主都一同伴驾随行，这让晋王殿下觉得一人留守大兴宫的大哥有些寂寞。
　　长孙皇后冲着李治招手，他的小脸板正，耳根却微微红了起来，悄悄地靠了过去。
　　阿娘搂着他的柔软总是会让晋王殿下有些高兴。
　　“高明是在帮你阿耶分担重任，这也是他身为太子的责任。”长孙皇后轻笑着说道，“不过稚奴说得不错，只留着高明独自在宫内想来也是有些寂寞。那稚奴这几日要多想想，多看看路上的见闻，到时候把这些都写到书信里头去，也好让你大哥能看到稚奴的所见所得。”
　　长孙皇后的话语让李治登时眼前一亮，那严肃的神色一下子就消失了，小脸露出忍不住的高兴来，“儿臣知道了，儿臣告退。”晋王殿下非常有礼貌地同圣人与长孙皇后道别后，出了御驾后就让侍从牵了匹马来，熟练地翻身上马后，李治决定这段时间能骑马就骑马，一定要把路上的见闻都给大哥记录下来！
　　目送着李治离开后，李世民叹息着说道：“稚奴平日就爱绷着张脸，也不知道学了谁去。那聪慧劲时有时无，着实让人担忧。”
　　他那模样看来，也就是个普通的父亲。
　　长孙皇后理了理膝上的毯子，宽柔地笑着：“稚奴若能一直这般，也是好事。”她轻轻咳嗽了几声，还未如何眼前就递来一茶盏，让她的神色也不禁柔和了下来，“陛下不必担忧，我的身子已经好了不少。”这一次李世民去九成宫，多是为了能让皇后散心，为此还特地带了几位王爷公主一同出行。
　　因着这一回离宫的贵人不少，一路戒备极为森严。
　　而长安内，伴随着太子监国，不少老臣又开始头疼起来。
　　这一切，多少和虞府还是有点关系。
　　虞陟是起居舍人，需要记录着陛下的一言一行，圣人离宫他自然是随行。对于一个刚完婚不到一月的新郎官来说，多少是有点残忍。在自家娘子的面前，虞陟装得很大义凛然，实则背地里已经找虞玓狠狠地哭过一场了。
　　新过门的大嫂性情很宽和，说话作派极为端庄正派，对虞玓这个小叔子也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不过白霜同他说过，虞陟院里的人都称赞两人的感情，到底新婚燕尔正是柔情蜜意的时候，不得不离开去九成宫也确实有点凄凉。
　　不过虞陟这么一走，虞玓的院子就有些冷清了。
　　虞玓与旁人不同，他所结交的朋友基本都比他大了不少，虽然还是会被友人邀请出去走动，然伴随着身旁一个个年长郎君开始成家立业，他外出的次数就少了很多。
　　他对此没什么感觉，不过好像叔祖与大伯娘会有些担忧，因而虞玓偶尔还是会出去转转。上一个休沐日因着手头的文章难得有思路，虞玓泡在书房里过了一日，直到傍晚才从里头出来。
　　等下一日的休沐，还是找个时间出去溜达吧。
　　虞玓这般想着，今日上值的学士宣布下课，寂静的屋舍内一下子就聒噪起来。
　　虞玓出门都时候，十几日不见的小内侍正在门外等候。韦常在后头不咸不淡地说道：“哟，又被太子殿下寻去下棋了？倒也是，有点出彩的地方，自当是要好生利用的。”
　　其实也就是将近两月不到的时间，崇贤馆多少都以为虞玓是被太子殿下稍稍疏远了。虽然偶尔还会想起这么个人叫过去，到底没了之前有些诡异的亲厚。
　　如此反倒是让虞玓周身的氛围变得融洽起来。
　　常人一贯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警告……虽然不知为何，却也会下意识远离虞玓。而现在一切变得正常起来，那种微妙感不知不觉消失了，自然而然隐隐的排斥感也消失了。
　　虞玓被内侍引进殿内，刚走了几步就听到一句稍显尖锐的声音，“太子殿下，刺探帝踪是大罪！”
　　杜荷紧皱着眉头正要再说，却因着门外的脚步声而猛地停下了动静。
　　殿内的人齐刷刷地往门口看来，那一道道各色各异的视线全数扎在虞玓的身上。
　　虞玓：……
　　若是视线有实体，他现在估计被扎死了。
　　虞玓停住脚步，微蹙着眉头。今日的商议……不是他应当踏足的领域，他漫不经心地看过这殿内的人。
　　杜荷，赵节，贺兰楚石……多少都是太子信重的人。
　　“虞玓。”那懒懒坐在上首的俊秀郎君挑眉，平静地说道：“在门外磨蹭什么呢？”
　　罢了。
　　虞玓迈过了那道门。
　　迎着针扎般的视线，他面无表情地漫步到太子面前欠身：“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字更新get√
　　*
　　先更后改（欠了一千字）（默默记账）
　　（00：12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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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4、第七十四章
　　
　　虞玓走进殿内, 就如同从明亮走到昏暗的边界。殿外的日头迅猛, 哪怕是下午也犹然带着热意, 而丽正殿内则是清凉昏暗许多。
　　从刚才杜荷那戛然而止的话头来看, 他们现在在争论的事情极为严肃正经。
　　贺兰楚石相貌普通，长得只算是五官端正。因着鼻梁高挺骨架分明，看来有些异族的气息。他皱起眉头的模样, 却有些吓人，“太子殿下, 此事事关重大，怎可让他……”
　　太子眄视一眼，平静淡漠的视线让他猛地住口。可显然看他的神色，对于对虞玓出现在还是有些不满的。
　　贺兰楚石是东宫千牛，他的岳父是吏部尚书侯君集, 出能为将入朝为官颇让人钦佩。而他作为女婿入了东宫门下，多少也是有点能力的。
　　虞玓淡定地在神色各异的视线中, 在太子所指的位置坐下。旋即开始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他那古井无波的脸色让贺兰楚石看了更为不喜。只太子殿下分明是要让他旁听，纵是孤傲的他也不得不忍下来。
　　君不见那头赵节什么话都没说？
　　杜荷蹙眉，却继续说道：“陛下的车马再有两日, 将会抵达九成宫。若是现在您派人过去, 怕是会让陛下戒备，还望太子三思。”
　　虞玓因着进来的时候只听了一半的话，还得是从各人的发言中渐渐拼凑起来，大致清楚发生了何事。
　　突利可汗之子贺逻鹘失踪了, 连带着他的叔父阿史那结社率也毫无踪迹。
　　突利可汗是在东突厥被大唐打败后归附了朝堂，在几年前病逝。其子贺逻鹘继位顺州都督的职位，一直也是被监察的对象。而他们失踪的讯息，是昨夜才进京的。按理来说此事也算严重，派人去九成宫通报一声也实在正常。
　　可东宫有密信来报，言贺逻鹘意欲谋反！
　　普通信差的速度，若是送往九成宫，那少说需要近十日的时间。
　　可若按眼下的猜测，贺逻鹘他们有可能埋伏在九成宫袭击御驾，那最合适的时间定然是在车马劳累刚刚抵达的那两日。
　　而御驾出发至今，简单推算些时日，再有三日也当到达九成宫了。
　　这其中就是这短暂的时间差。
　　若要在短短两三日内抵达九成宫，需按八百里加急的快报才能堪堪抵达。
　　太子欲派人快马加鞭使人去九成宫送信。显然他认为其中的严重性需要至此。
　　可这就会引来两个问题。
　　一则是杜荷所提及的刺探帝踪，虽然御驾抵达九成宫的时间大抵能推算出来，可若用了八百里加急，则反推也能得到太子时刻观察帝踪的讯号，留下这个印象，不管是在现在还是将来，于太子都极为不利。
　　二则是他们并无证据，只是有些苗头和猜测，并不能做定论。倘若为此而大费周章，最终却偏偏落了空，岂不是会影响太子的威严？
　　不管是哪一个担忧都很有道理。
　　眼下圣人与太子的父子关系还算可以，若是遇到了这般事情，定然只有高兴宽慰而没有其他。可伴随着太子的年龄渐长，若是开始逼近到帝王的位置，那保不准就会被翻旧账……帝王家里，哪怕是现在很有温情的皇室，多少还是需要戒备一二。
　　虞玓抿唇。
　　把筹码全压在皇家亲情上，那就有些蠢笨了。
　　而且……
　　虞玓敛眉，太子又是凭借怎样的依据？毕竟那可是曾经东突厥的附庸，兹事体大。
　　贺兰楚石认真地说道：“若是太子当真要派人前去，也不能让陛下对您起了戒备之心。而且以九成宫的戒备森严，若是当真……也不可能突破的。”他隐晦地意有所指。
　　虞玓低垂着眉眼，半合着的眼眸里有些冷意。太子如今周围的人，不说沉默的赵节等几个，杜荷与贺兰楚石都是一力主张此事不能冒进者。
　　以虞玓对太子的了解，若事情到了他宁愿自曝也要恣意行事，要么迫在眉睫，要么是他真切关注的。哪怕这看似温柔的太子殿下实则薄凉，可九成宫还有长孙皇后……如此赤.裸裸的建议太子从容应对，也未免有些齿冷。
　　太子漠然视之，任由着场中吵得猛烈，搭在桌案上的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不规律的节奏裹挟着轻微的烦躁感。他半睁着的眉眼带笑，却看不出有半点真实的笑意来，往往看了更让人背后发毛。
　　“那由太子殿下亲往。”
　　聒噪的杂音猛地终止，争论的几人顺着声音望向那本来一直坐得安稳的虞玓。
　　刚才那话正是由他说出来。
　　“你知道你刚刚说的是何话吗？你怎敢让太子殿下去亲身冒险！”贺兰楚石的脸都绿了，如果现在不是在太子的面前，他估计要几步抢到虞玓的面前，拽住他的领子狠狠摇上几下。
　　太子乃国储，怎可以身犯险！
　　就连杜荷与赵节等几人都纷纷出言反驳，甚至都忘记去提及虞玓不该开口这事。太子已经暂代国事，若他离开京城，这长安群龙无首，又该如何解决？
　　虞玓有些淡漠，“若是太子只离开一些时日，朝中大事自有三省官员能暂时维持运转。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若要消除其负面的影响，可需拿自身的安危来换。”他这话说得冰冷，甚至听起来丝毫没有顾及到太子的安全。
　　贺兰楚石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来瞪着虞玓，几步往前走到虞玓的面前，“竖子尔敢！竟如此羞辱威胁太子——殿下，请准许臣教训此子！”
　　太子眨了眨眼：“退下。”
　　“太子……”
　　“孤说退下。”太子抬眸看着冒进的贺兰楚石，“听不懂？”他的语气冰凉，听来有些骇人。
　　贺兰楚石咬牙，“卑职不敢！”他不情不愿地退回去，语气显得有些着急，“卑职是一片苦心，太子殿下万万不能受了此子的蛊惑，若是能离开长安，必定会迎来朝臣的攻击，对您极为不妙。”
　　其他人也是不能接受，在他们看来这个建议简直就是在儿戏！谁能够担起这个责？
　　就连杜荷都有些后悔，他本来就知道虞玓究竟是怎样的脾气，怎么能够在放人进来之后还不稍加准备的？这要真的让太子殿下有了心生这样的主意，那可万死难辞其咎。
　　“现在一路往九成宫去，路上被埋伏的可能性极小，若是太子殿下亲自前往，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虞玓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不是更好吗？”
　　“好他娘的好。”
　　有那激进者忍不住暴了粗俗的言语。
　　虞玓幽幽看着他们，“那现在是否觉得，让太子殿下派人前往反而是一件好事？”
　　众人语塞。
　　太子那冷若冰霜的模样乍然破碎，抚掌而笑的模样瞧来又是温柔有礼，“虞玓所言极是。”
　　太子一旦开口，就相当于给这件事定了调子。而他竟然是赞同虞玓的建议，又或者说，他本来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想法。
　　只是不知为何他并没有提出来，而是任由着东宫属臣在喧闹争吵，而太子殿下则作壁上观，闲闲地看着这热闹的模样。
　　真是恶趣。
　　虞玓想。
　　他正襟危坐，平静地说道：“有谁能担保，此时此刻的对话不会外泄到圣人的耳中？”
　　众人没料到虞玓一开口，就是如此诛心之论，惊得殿内寂静了片刻。
　　“你……”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太子殿下既然能捕获关于此事的蛛丝马迹，倘若此事当真如太子所猜想的那般，那事后再圣人重新复盘事情的过程，谁又能保证能彻底掩埋太子已经发现这件事的痕迹？”
　　虞玓一句一句道来，薄凉至极却又句句戳心。
　　“太子殿下不过是一番敬爱之心，稍有差错却也实属正常。我竟是不知诸位倒是一片虎狼之词！可莫忘了你们盘算的可不是冰凉的数字，而是圣人，皇后，魏王，晋王，晋阳公主……”虞玓徐徐道来，从容不迫地挑眉，“对于这点，某倒是能说，若是稍有差池，在座诸位赔得起吗？”
　　利益需要盘算，皇家不谈亲情，可眼下分明太子有了决断，还一意阻拦，说到底不是为了太子的利益，而是为了所谓的东宫门面，为了所谓的牵扯。
　　这么小的事情都能吵翻天，也属实让虞玓想蹙眉。在他看来，太子亲自前往，那才真的能做到两全其美。
　　赵节突地说道：“殿下，虞玓所言也有些道理。眼下朝中并无大事，您虽暂代国事处理朝纲，可遇此大事亲自离京处理，也有正当的理由。”正如虞玓所说，这还能削弱刺探帝踪的影响。
　　毕竟有了这亲自冒进，才有合理的缘由。
　　“招诸位宰相与六部尚书入宫。孤要，与他们一叙。”淡然从容的嗓音响起。
　　太子一锤定音。
　　不管此前各人的想法如何，太子一但有令，诸位皆齐声应诺，退出去做事不提。
　　虞玓本也在离开的行列，却被太子给提溜回来了，“跑什么跑？”
　　虞玓有些茫然，他以为他今日的职责就是来放一波嘴炮。
　　这向来是他的长处。
　　放完不就该退场了吗？
　　太子饶有趣味地看着他，“这确实是今日我招你来的用意。”只不过一来太子没想到虞玓真的能领会他的意思，二来效果当真不错。
　　他挥手让虞玓重新坐下，“今日的事，虞玓怎么看？”他问得随意平静，虞玓也答得寡淡从容，“杜荷与贺兰楚石都极有野心，他们这般的人物，若到特定的情况，他们甚至敢弑君。”
　　太子握着茶盏的动作微顿。
　　有没有人告诉过虞玓，他这种一言惊人的习惯，其实很不好？
　　容易吓死人。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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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太子琢磨着以虞玓的脾气, 怎没人把他打死？
　　虞玓似乎是猜到了太子的想法, 淡定地说道：“大部分的世家子弟自诩得体从容, 做不出来当场互殴这样的事情。而极少部分……正常是不会与我相遇, 纵然是有，那时程大兄他们也必定在场。”
　　能当着程处弼面前发疯的人，到底没几个。
　　如果不是因为程处弼, 虞玓也不会接触到武勋出身的权贵子弟。而一旦提到程处弼，虞玓就想起来太子最近的微妙变化……他下意识看了眼姿势优雅的太子, 却没想到他正巧也在看他。
　　太子殿下平静无波的脸色看不出情绪，那狭长的眼眸微眯起来，就浑然不知色彩。虽然他有时候能猜到太子的想法，但说实在他也不能完全看透。
　　这世上谁又能当真看透另一个人呢？
　　虞玓慢吞吞地说道：“太子殿下，其实您要是再留我, 此前的谋算就容易打水漂了。”三月之前与三月之后的现在相比有什么发生了变化，身在局中的虞玓, 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此前从太子的一步步作派来看，他对虞玓是有些看重，或许有那幼年的相逢，此后的青睐等缘由, 可这都影响不到太子本身的布局。
　　虞玓并非没猜到。
　　他骗了虞世南。
　　所谓孤臣, 那也得有施展手脚的余地。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看重与不看重，或者说这份看重确实存在，可太子殿下不打算用它来做些什么。
　　太子似乎乐见他孤立无援的模样。
　　虽然虞玓无法分清这到底是为什么，可在他稍微察觉到后, 他从头到尾都默许了这存在。
　　这不是完全的恶意……隐约间，虞玓感受到某种潜在的掌控欲。
　　他不知道这种行为能够让太子殿下感受到什么，可若是能够让太子觉得高兴，那他也并没有什么所谓。
　　正如当初卢文贺说他的那样，其实他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哪怕撞上了也会头破血流的把那墙给打破。而这样的一个性格，做起事来总是比常人更能直捣黄龙。
　　而虞玓更莫名清楚太子殿下并不会约束他在这个范围内所做出的任何事情，包括考科举。他从来对自己的看法拥有一种近乎笃定的想法，故而也就这么走下去。
　　若是孤立无援，那就靠着自己闯下一片天地。
　　从来虞玓所凭借的都不是外界的助力，当初没有虞家人的存在，虞玓也是自己这么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出来。
　　他并不认为这件事很严重。
　　可虞玓也清楚，他与常人的反应似乎有所不同，从虞世南的态度来看，或许他应当愤怒生气才是。
　　可他没有。
　　“若孤要你的命呢？”
　　寂静无声的大殿内，太子幽幽抛出了这句话，他的眉眼宛如有一层薄薄的阴影，挡住了他的情绪。
　　“这条命本来就是太子救下来的。”
　　虞玓毫不犹豫地回答。
　　太子殿下轻轻笑了两声，那声音听起来完全并不是高兴的模样，反而带着某种浓郁沉重、近乎负面的情绪。
　　“你这回答当真是意料之中。”
　　这稍纵即逝的对话只停留了短暂的片刻，很快又归于刚才那正式的商谈。
　　太子摆明了是想要亲自前往九成宫，哪怕诸位属官不同意，那也无法动摇太子的想法，而作为被他拎过来当马前卒的虞玓显然非常好地完成了他的任务。
　　时间紧迫，太子殿下在今日之前必然会出发，离开长安前往九成宫。
　　“你随我一起去。”
　　太子漫不经心地说道，却是让虞玓猛地抬头，有些猜不透太子的想法。在他看来现在轻车简从，快马加鞭赶往九成宫才是正理，为何偏偏要带上他？
　　倒不是说虞玓的骑术做不到，只不过没有必要的事情，做了也无法锦上添花。
　　刚才他的那句疑问仿佛又飘散在空气中。
　　太子既然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恶趣的念头，也没再打算要斩断他身边的所有助力，那为什么又要频繁的把他带在身侧？
　　他从来不曾相信过外界的坊间传闻，这与性色无关……只是源于就连太子都有些动摇不定的意念。
　　这总是让他有些奇怪。
　　太子殿下纵然有点看重虞玓，可他这些年里头与太子有关的事情也只有寥寥数件……这瞧来有些对不起现在太子对他的关注。
　　只是不管怎么翻检记忆中的片段，虞玓都找不出有任何的佐证，似乎太子殿下就是这么天然的注视着他。
　　虞玓笃定有什么被他忽略了，只是他还找不到证据。
　　“去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太子不容拒绝地敲下重锤。
　　虞玓敛眉，“喏！”
　　就在他即将退出大殿内的时候，从身后飘来了一句淡漠的声音，“虞玓，与孤走得太近。”继而是一声轻轻的笑声，“你会后悔。”
　　虞玓：？
　　呸。
　　是哪位主动走得近来着？
　　是他吗？？？
　　太子殿下这是……虞玓心中瞬间闪过他娘曾经提及过的一个新奇的词语。
　　精分。
　　太子殿下精分了吗？
　　虞玓震声，在心里又重复了一句。
　　他的脸色看起来古井无波毫无变化，心里却已经在疯狂地吐槽。
　　虞玓带着一点他都没想清楚的小郁闷大步流星离开了东宫。毕竟按照太子殿下的意思，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丽正殿内，分明是这样紧张到近乎要崩弦的地步，太子却有些闲散地抬手盖住眼睑。
　　盖住的漆黑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冲动嗜血的兽在咆哮，试图啃咬任何一处鲜甜的血肉，蠢蠢欲动的暴行被完美压制在俊秀的皮肉后。可笑的是，兽在披上人皮后，也能从容不迫地充任完美的形象。
　　当然应该跑。
　　鼻间宛如又能闻到那腥臭浓郁的味道，恶心得让人作呕。
　　留下来，是会被吃掉的。
　　过不多时，门外有内侍高声禀报，诸位大臣求见。
　　太子重睁开眼来，漆黑如墨的眼眸照常流露着淡淡的笑意，平和得宛如方才那片刻都是梦境。
　　“宣。”
　　…
　　四月十一日。
　　哒哒——
　　哒哒哒——
　　十几匹马在夜色中飞驰，沿着官道不断往前，累死的马匹在驿站被迅速更换，重又登上官道不断追赶。
　　夜以继日的奔袭让那将近十天的路途被不断压缩，再强悍的士兵都不由得露出疲态，更不用说太子和虞玓赵节几个。
　　他们花了两日的时间，活生生累死了两批马，追得只剩下最后二十里。
　　虞玓望着这一路走来还未碰到御驾撵车的官道，很大可能今日御驾已经抵达九成宫了。
　　他低垂着眉眼，不去想那有可能的结果。
　　这其实才是最麻烦的，如果他们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那作为慢了一步的太子殿下总归是有些尴尬的。
　　深夜官道，接连不断的马蹄赶路声惊动了夜间休息的鸟类，在穿行而过时，路边的野林有惊弓之鸟扑闪翅膀的响动。
　　虞玓牢牢攥紧了缰绳，往前屈着身子，在红菩提的马背上稍作调整，换了更习惯的姿势。
　　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换过马的人，只有他和太子。
　　他们两人所骑之马的品种远远超出了旁人，只不过到了现在，就连红菩提也快撑不住了。
　　好在九成宫近在眼前。
　　虞玓的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着，他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但疼痛让他更清醒，在连续两日不眠不休的境地之下，人总需要有些刺激，才能保持清醒。
　　“殿下，前头就快到九成宫了。”前头探哨的人回转，沉声说道，“是直接进去还是……”
　　“进！”
　　太子冷声说道，那短短一字很快顺着风声消散在空气中。
　　虞玓忍不住分神，难不成太子不担心在骑马中说话会咬到舌头？他默默扯回来正事，照着路上车辙的痕迹来看，怕是真如他所猜，就在今日。
　　太子之所以丝毫不担心，是因为若有袭击……他们这一行十几人的抵达并不能改变动手这个既定事实。
　　今夜就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站在敌人的角度来看，如果他们不会影响到这既定的事实，那自然最好，如果他们是来通风报信的，那更应当抓紧这最后的机会。趁着还没有任何戒备的时候攻打九成宫。
　　夜幕深沉，今日恰好无风，星光稀薄，勉强能照亮道路。
　　太子殿下的脸就是通往每一处最合适的令牌。
　　事实上驻守九成宫的折冲孙武开在看到太子殿下那一行人时大惊失色，整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在发癔症。
　　太子难道不应该在京城长安吗？！
　　那沉默的十几人翻身下马，有人□□的马匹立刻直接摔死，也有几匹好马喘着粗气，嘴巴边有些急速奔跑后的白沫。
　　太子迎着孙武开迟疑惊慌的视线，狭长漂亮的眼眸凌厉逼人，分明微弯的眉梢该是带笑，却只滚着清幽的冷意，“调动阖宫的人马，以防敌袭。”
　　孙武开是被逼着调动人手的。
　　这不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可他偷着派人去通知圣人的举动，太子殿下却放任自流，老神在在地跪坐着。甚至还提点说道，“早在孤进宫时，就该如此行事了。”
　　思及此处，孙武开总算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咳，以为太子要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来。
　　就在他冷静下来，正打算开口说话时，一声巨响为这沉默寂静的夜色拉开序幕。
　　咚——
　　孙武开握紧了拳头，猛地回头看着神色如常的太子殿下。
　　这他娘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太子（斜睨一眼）：？不都说了是真的。
　　虞玓（安静坐着）：jio疼。
　　*
　　其实虞玓的心态多少也有问题，他对他的保护圈内的人几乎没原则（犯法除外），予取予夺的那种，就很……（虞世南敲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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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贺逻鹘手脚发麻, 他想逃。
　　可现在他被叔叔阿史那结社率派人看守得死紧, 就连任何逃离的机会都没有。
　　贺逻鹘认为他叔叔发疯了。
　　阿史那结社率自打归顺大唐后, 因行为不端多次被训斥, 恼怒圣人不重用他而心生恼怒。贺逻鹘虽然知晓叔叔对朝廷是有怨气的，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会牵连到安分守己的自己！
　　他可是乖乖坐着顺州都督的位置好吗？！
　　他一点都不想要听阿史那结社率所谓的反叛大唐重归国土被拥护为王这样的事情，那简直就在自寻死路！贺逻鹘如果手里有刀, 他第一个要砍的就是阿史那结社率！
　　叔叔不想活，他这做侄子的还不想死呢！
　　伴随着九成宫被轰开的声音, 贺逻鹘的心渐渐凉了下来，他这一回最好的下场就是保住一条命被流放。一想到日后悲惨的下场，他又狠狠地看着包围在他身边的四人。
　　“怎么，叔叔都亲自上场了，你们几个还守着我作甚？”
　　事到如今, 他还能跑了不成？
　　“这是首领的命令。”身旁的看守歉意地说道。
　　贺逻鹘眯着眼看着漆黑中的灯火与砍杀声，他现在正被守在距离九成宫一截的山丘上, 九成宫是什么情况大概能看得到。
　　不对劲。
　　贺逻鹘很清楚阿史那结社率有几斤几两，他能煽动的人顶多是几十个族内的人，可眼下冲击行宫的迅猛声响来看，少说也得有几百人！
　　那些人是从哪儿来的？！
　　这也是圣人李世民的疑窦。
　　距离他被唤醒到九成宫被袭击, 最多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他披着外裳看着那突如其来出现在九成宫的太子，蹙起的眉头裹着浓郁的怒意。
　　太子恭敬地把文书附着证据亲手递给李世民，“兹事体大，儿臣方才入行宫后擅自调动了折冲三卫, 还望陛下处罚。”
　　李世民不轻不重地拿着文书砸了他的头，“叫什么陛下？”
　　在朝堂之上为了公正严肃那还另当别论，私底下还板着脸一本正经的，可就让李世民想要敲开自家大儿的脑子看看了。
　　“……阿耶。”太子顺溜地换了个称呼。
　　圣人不去看外头的冲杀，却慢条斯理地看起了太子交过的文书证据，一段段读下来后，那脸色也渐渐严肃正经起来，“做得好。”他本就让太子暂代国事，这有人叛乱之事，也自当是最严重的国事之一。
　　调动了就调动了，难不成身为太子，他还没有这权力不成？
　　圣人一锤定音，守在门外的几人不约而同心里松了口气。
　　只消陛下不怀疑太子，那这一回就不会是大事。
　　哪怕那金戈铁马交战的声音犹在耳畔，可虞玓依旧安稳地站着。李世民不愧是亲自打下大片江山的帝王，在确定折冲与三卫的部署后，淡定地开始与太子交谈起了此次暴露的问题首尾来。
　　“以贺逻鹘和阿史那结社率往日的表现来看，此次应当是阿史那结社率挟持了贺逻鹘。”圣人若有所思地说道，“贺逻鹘的性格与他的父亲相似，叛乱这种事过于凶险，他贪图安逸必定是不肯的。”
　　可阿史那结社率不得不挟持贺逻鹘，因为只有他的身份才最名正言顺。自古纵然是要叛乱，都得有个所谓正当的理由，不然如何稳住那些追随着的心思？
　　虞玓有些出神。
　　可能是被墙外的激烈交战声给吸引了注意，直到赵节不着痕迹地捅了他一下，虞玓才猛地回神，一直放空的心神正好捕捉到一句话，“……虞玓发觉……”
　　虞玓蹙眉。
　　圣人和太子怎会突然提及他的名字。
　　李世民沉默看完了手头的东西，摆了摆手说道：“好你个小子，二月收到的东西，到今日才交给我。胆肥了？”他笑骂着，却看得出来不怎么生气。
　　太子能窥破此事，其实是因此事与两年前长安那伙和河南道土匪有联系的人有关。当初张如是此事后，那栋宅子被翻来覆去搜查了许久。李承乾的人顺着暴露出来的蛛丝马迹挖掘下去，在抽丝剥茧之后，他们找到了重合的地方。
　　就在这次阿史那结社率与贺逻鹘的动向中！
　　“主事者很谨慎，所有的首尾都处理得很好。在外的线索截止到阿史那结社率就已经被斩断，如果要继续挖下去，得活捉阿史那结社率再行追问。而长安里头的据点，根据虞玓所排查出来的所有，再加上这两月儿臣的摸底搜查，已经都掌握在手中。”
　　太子交上去的那一大份证据里头，正有标注清楚的名单。
　　“竟也有平康坊……还真是个合适的好地方。”圣人嗤笑了声，有些兴意阑珊地说道，“打哪儿冒出来的人，倒是有些摸透了根底。”
　　如果不是早有预谋，是不可能悄悄在长安打下这么深的钉子。虽然历来京城都是探听消息情报最频繁的所在，可在暗地里悄无声息发展成一定规模的，却是少有。
　　太子淡淡地说道，“张如是那事，抛出这么个人来，再在各处造势形成压力，此人对言论这把武器利用得极妙。在《论虚实》出现后，快速地跟进四处散播，若非找错了店铺，倒也不会这么倒霉被虞玓给盯上。”
　　虞玓盯着这件事将近两年。
　　对方的人手如同狡兔，极其敏锐而排斥生人，稍有差错就容易打草惊蛇，这也是太子预下手却还未成行的缘故。可虞玓不同。
　　他所利用的追踪者是这天下最不起眼的存在，是每一座城池都会生存着的浮萍，不论在任何一个地方出现都不会被人留意，不管重复出现多少次都难以被发觉的人物——乞丐。
　　他很小心地从胡髯商人这个点，渐渐扩展到了长安这整个面。
　　胡髯商人和谁有过接触，是什么模样，什么样的职业，而这被扩散出来的人又接触过什么样的人……虞玓非常细致小心地描绘出了这伙人在长安的任何一家据点。
　　直到二月份虞玓把这份证据顺势递交在那长匣子里面充当太子生辰礼之一前，他怕是比那伙人里头更清楚他们在长安已经发展成怎样的局面。
　　缜密，细致，忠诚，行动力高，窃取情报……这些词多次出现在虞玓所写的文书里。
　　这无疑是一个拥有着极强行动力的团伙。
　　而有一部分的分支正根植在长安，又如何不让圣人恼怒呢？
　　“今儿虞玓也随你过来了？”圣人忽而想起刚刚禀报的时候，除了太子赵节，好像还有虞玓的名字。
　　太子颔首，“他也善骑射，为防阿耶有事询问，儿臣特地把他给带过来了。”
　　在外听完一字不差的虞玓：……
　　虽然知道了太子殿下特特要他过来的原因，这解开了虞玓的部分困惑。可太子多嘴再提一句就那么难吗？！
　　虞玓面无表情地被圣人招了进去。
　　“你是怎么搜集这些？”圣人饶有趣味地让虞玓起身，抬手点了点放在桌案上的文书，那温和淡定的模样与外头的厮杀声不太符合。
　　这应当是个紧张严肃的时候，可不管是李世民还是李承乾，他们都淡定自若在谈及一件不太相干的事情。
　　那强大的自信呼之欲出。
　　如果说在没有警惕之前还有可能失手，那么在太子抵达九成宫之后，就再没有任何遇险的可能。
　　虞玓抿唇说道：“某是借用了长安内的乞索儿。当初跟某从石城县出来的人，都各自散到商铺去做事，也有在书铺的。”
　　乞索儿不过是乞丐稍文雅的说法。
　　“那所发现的第一人，就是当初在科举改制前后一直游走长安各处的商人。他进了某送去的学徒所在的店铺，要求大量印刷《论虚实》，而后学徒来同某告知此事，某深以为不太对劲，就开始让人盯着。”
　　可商人行踪诡异，并且反追踪的意识很强烈，到后头虞玓留意到阿牛与附近乞丐关系不错，就萌生了一个念头。
　　早在此之前，阿牛拿到的工钱就比该得的多了许多。
　　他不是个蠢笨的人，在他忍不住询问白霜之前，他一直以为是白霜偷摸着给多了。而这件事儿与他交好的那一群小乞丐也都很清楚。
　　故而在虞玓开口的时候，小乞丐们答应得很顺溜。
　　虞玓并不需要他们去刺探什么，甚至不需要他们去靠近跟踪的人，只需要事无巨细地记住跟踪的人到了何处，与谁交流，但凡被接触者还要再跟踪云云……
　　他们不着痕迹，是每一处都可能存在的影子。近乎没有他们去不得的地方。
　　圣人微沉着脸色。
　　“那些小乞丐，你又是如何处置的？”他没追问探子的问题，却反而问起来民生相关的琐碎事情来。
　　虞玓敛眉，平静地说道：“那些能接触到的，愿意向学的小乞丐，都被某送到了名下的一处宅院里。他们把跟踪当做是报酬，自行轮班，自行商议。不轮值的人，白日就在宅院里读书，某为他们聘请了愿意教学的夫子。”
　　自然，请来这样一位夫子也不是甚简单的事。这年头，读书可是一件极文雅的事，甚还有许多人认为，这应该只有世家权贵才能修习。
　　圣人的脸色舒展开来，轻轻颔首，“大善。”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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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二是个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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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开始更新应该能恢复日六日九了，保底日六吧，存稿用完后一旦有个突发事故，就更新真的各种错乱起来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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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章
　　
　　事情有开始就有结束, 这一场对战来得突如其来却又结束得虎头蛇尾。
　　折冲的卫兵顽强抵抗, 很快就在孙武平的带领下反杀出去。或许在这期间有那么一个两个突刺进去, 但最终都被守卫在最里头的三卫所斩杀。
　　九成宫内, 王爷和公主们都被召到了皇后的殿内，直到宫外传来消息，说是已经结束的时候, 脸色有些苍白的小胖子李泰才往后倒退了两步，毫无形象地坐下来, “我差点以为阿耶要亲自上场。”
　　长孙皇后笑着说道：“他可是多年没上场了，就算是想去活动活动筋骨，他也得被身边的人拦下来。”有哪一个敢看着皇帝亲自去战场的？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晋阳乖巧地搂着小妹，坐在长孙皇后的身旁不住打着小瞌睡。两位小公主本来已经睡着了, 被乳娘带来皇后宫里后，过了这些时候, 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皇后安抚着拍了拍她们，轻声说道：“青雀，稚奴，你们大哥过来了。”这消息早在传到圣人耳朵的时候, 就也同样被长孙皇后所知道。
　　两人有些呆住, 他们有些想不透为什么李承乾会出现在这儿？
　　长安距离九成宫这些天的路程，他们今天下午前脚刚到，结果今天晚上太子后脚就到了行宫，难不成是在他们离开长安之后就不断追赶而来？
　　李泰更是敏锐感觉到太子与刚刚行宫被袭击的事情有关系。
　　世上没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 前殿已经把抓到的人都压进来了。黑灯瞎火的搏斗中误伤是常有的，眼下能把仅有的几个胳膊全呼的送进来就已经是不错了。
　　熟知其中的严峻，李世民没有苛责。他紧蹙眉头看着跪在地下几个沐浴血色的叛将，从中找到了阿史那结社率。
　　阿史那结社率是一个粗壮的异族汉子，他穿着血迹斑斑的盔甲，头盔歪倒在半个脑袋上，有个很明显的凹陷。他留着大把的胡子，眼睛看着颇为明亮，只是现在充满了不甘愤恨的情绪，而显得有些扭曲。
　　他的嘴巴被堵着东西，双手被牢牢地束缚在身后。
　　“取出封口之物。”圣人道。
　　孙武平往前一步说道：“陛下，方才此人试图寻死，故而卑职才让人如此行事，倘若现在就解开，恐怕会……”
　　圣人平静地说道：“在此前或许会，只不过他看到了我，那就不一定了。解开。”他仍然穿着从后殿赶来时匆匆穿上的常服，那淡定从容的模样很有底气，拥有着长居高位的掌控者方才有的笃定。
　　孙武平亲自解开阿史那结社率的封口，而下一刻那叛将便恶狠狠地往前一扑，猛地抬头看着圣人，“唐皇，此次是你胜了！可你们汉人说兵不厌诈，总还会有下一次。”
　　虞玓敛眉，眼观鼻口观心吐槽：这词用在这里不对。
　　在李世民问完话之后，他本来应该顺理成章退下去，只不过不知为何圣人与太子都如出一辙地忘记了他。在交谈几句之后，圣人就让人把阿史那结社率带上来问话。
　　这让虞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默默站在原地伪装成前殿任何一根普通的柱子。
　　虞玓旁观着圣人对阿史那结社率的质问，从中并不能获得太多的消息。阿史那结社率并不配合……也是，在他对李世民充满了嫉恨，甚至在看到他都不愿当着他的面寻死的模样，又怎么可能乖乖服从？
　　只不过……
　　虞玓若有所思，旁的不说，贺逻鹘在何处？
　　就在下一瞬，被散出去搜查的三卫回报，说是在郊林里发现了贺逻鹘的尸体。
　　虞玓留意到阿史那结社率妒恨的脸色空白了一瞬，就像是完全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难道在他的想法里，贺逻鹘不可能出事？
　　为什么？
　　等等，按理来说贺逻鹘是被挟持过来，他的身边必定会有阿史那结社率的人手看守，这是为了避免贺逻鹘的逃脱，同时也是一种保护。
　　虞玓有听到这一回贺逻鹘并没有上场交战。
　　这样一个稳居后方的人为何会死？
　　虞玓抬眸看了眼太子，那若有所思的模样让太子含笑地说道，“虞玓，你想到了什么？”
　　思绪的转动极快，方才那片刻只不过是短短的一刹那，太子的问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一人身上。
　　虞玓淡定地站出来一步，望着阿史那结社率说道：“你的人为何会杀了贺逻鹘？那不应该是被派去保护他的吗？”
　　方才三卫的人说得很清楚，贺逻鹘身上的伤痕看着像是在同一时间被人抽砍了四五刀，像是被人冷不丁地杀了。或许是因为动手的人在他的想法里是原本应该保护他的人，所以他没有任何防备就被直接杀掉。
　　“这不……”
　　阿史那结社率想说不可能，但是他的眼神停滞住了，喃喃自语地说道：“难道是他？”
　　圣人淡淡地说道：“阿史那结社率，今日之事本该是你我的仇怨，可若是在其中掺杂了旁人的谋算，害得你失败至此，还暗杀了贺逻鹘，难道你还要替他隐瞒吗？”
　　虞玓低头往后退了一步。
　　李世民的问话带着蛊惑，循循善诱间可多了不少暗示的意味。他巧妙地利用了阿史那结社率的心理，让他认为这件事当是只有他与阿史那结社率，旁人的参与都是有问题的。
　　这不需要多巧妙的技巧，只是在对话中增加了暗示，而反复再三后，哪怕阿史那结社率的戒备心再强烈，都在不经意间秃噜了嘴。
　　半年前，确实有人主动找上门来。
　　帮助阿史那结社率训练族内愿意跟着他反叛的族人，也帮着他把人数从四十几增加到几百人……故而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那里面有他的人。”
　　太子回头与圣人说话，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的遮掩，就连跪在下面的阿史那结社率也听得清清楚楚，“贺逻鹘是被他的人所杀，如果阿史那结社率没被孙武平逮住而是往宫外逃窜的话，也会被灭口。”
　　尤其是阿史那结社率。
　　他现在还能活着的唯一原因，就是他被五花大绑捆在这里，而应当不会出事的贺逻鹘却惨死郊林。
　　贺逻鹘确实倒霉了些。
　　按照他一路被阿史那结社率挟持来看，纵然他被迫参与了谋反，可贺逻鹘毕竟是被强迫而不能逃脱，死罪自当能赦免，最多判处个流放，命还是能活下来的。
　　阿史那结社率被反复问话，只是在他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什么后，他就已经闭紧了嘴巴，什么都不愿再说了。
　　圣人叹息了一声，“压下去。”那意思是把人交给孙武平他们去审问了。
　　等殿内安静下来后，圣人悠悠地说道：“高明，依你来看，这会是什么来头？”
　　太子的神色温和，俊秀的脸上带着笑意，“阿耶，这伙人的行事看起来有些分裂。从四处挑事来看，这主事者的年纪应当不大，或是年轻气盛，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才会莽撞行事，毕竟蛰伏力量才是要理，还未得行，就先暴露己身的痕迹，这着实不妥当。”
　　圣人颔首：“确实如此。”
　　就像是孩童一招得到了往日渴求不已的兵器，还不知怎么应用，就已经拿着它四处闹事。
　　可若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主事者却也老谋深算到极致。
　　“……不管是科举改制也好，这煽动阿史那结社率也罢，这几件事里头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虽然让人瞄见了苗头，可到底斩草除根。儿臣以为，在阿史那结社率的口中不会再有什么有用的讯息了。”
　　就连当初那因为《论虚实》而被虞玓盯上的胡髯商人，如果不是虞玓当机立断让阿牛带人跟着，再潜心等待许久一点点挖出来脉络，纵然是太子的人去查，怕也讨不到好。
　　如泥鳅一样滑不溜秋，仿佛从一开始就定好了极为严苛的规则，对于游走四处的他们来说，很难真的定点打击到什么。
　　紧密的规矩与莽撞的行动，这两者互为一体又颇为割裂，甚至让人有种这不是同一个人所捣鼓出来的东西。
　　在接下来的几日，太子并没有立刻回去，事实上在阿史那结社率被压下去不久，长孙皇后就派人过来了，温声细语地把奔波了千里的太子殿下赶去休息。
　　而虞玓作为受益者，刚沾床就睡得昏天暗地。
　　两天两夜不合眼的奔袭，确实让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极致。在有事情的时候还没注意到，可人一碰到床榻就已经松垮下来，彻底昏睡了。
　　他狠睡了一日，到半下午才醒来。
　　醒来后就得知了太子要暂且留在行宫的消息，这让虞玓多出来不少空闲的时间。毕竟他在这里并无安排，隔壁的赵节也是如此，在床上趴了两日养了养后，他兴致勃勃去拜见了长孙皇后，在得了可四处观赏的口谕后，他开始拉着虞玓在九成宫内走动。
　　九成宫能被作为行宫，自然有独到的地方。此处风景优美，亭台楼阁绝伦，不管行至何处，都有姹紫嫣红，浑然是夏意的生机。
　　虞玓跟在赵节的身后漫步，虽然并不怎么说话，却也时不时应答着。
　　他那寡淡平静的脸色在看到四处的景色，确实比从前更为和缓了些，虽然只不过是轻微的变动，却也让冷冽的气质收敛了不少。
　　宫道旁的草丛发出窸窣声响，驻足的二人原以为是猫狗类的生物，却没想到在树丛里钻出来一个小人。
　　晋阳小公主的发鬓插着不知道怎么蹭来的树叶，穿着粉色的宫裙，红扑扑的小脸蛋可比从前的苍白要好了不少。她害羞地看着虞玓和赵节，一时之间迈不动小脚走出来。
　　赵节一见是晋阳，忍不住就笑起来，“晋阳可还记得我？”昨天他去拜见长孙皇后的时候，还和晋阳打了个照面。
　　只不过这位小公主的脾气确实内敛羞涩，并没有说上几句话。
　　晋阳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犹豫不决后，她慢吞吞地走出来，却不是靠近赵节，而是有些羞怯地靠在虞玓的身旁。
　　虞玓抿唇，蹲下.身来同她说话，“公主身边的人呢？”
　　晋阳小小声地说道：“躲。”
　　小公主不是很喜欢她的乳娘，但是她一向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今天离开阿娘的殿内后，身旁的女官带着她沿着湖边走，路上她和九哥撞见了。
　　九哥看出来小公主的闷闷，就故意逗她开心，让她趁乱跑出来溜达。
　　只是九成宫毕竟太大，对于晋阳一个才几岁的人来说，兜了两次圈之后，就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走回去了。
　　虞玓听完晋阳小小声，又有些愧疚地讲述，轻声说道：“某有这个荣幸，能抱小公主走一段路吗？”小身子虽然倚靠着虞玓，他却没有贸然把人抱起来。
　　虞玓看得出来晋阳估计走了不远的路，小公主的模样看起来已经有些疲倦了。
　　晋阳鼓了鼓小脸，嫩嫩地说了声好。
　　虞玓弯腰把晋阳抱起来，小手松松地搂住他的脖颈。他回头看着赵节，还未说话就被他一脸惊奇所打败，“……别这么看着我，你可知道路？”
　　赵节颔首，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忍不住说道：“你知道刚才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吗？”
　　虞玓面无表情：“正常的模样。”
　　晋阳好奇地看着赵节，再探身看了看虞玓，小奶声点头，“正常的模样。”
　　赵节嘀咕着：“是对孩子的正常模样吧？你要是对外交友的时候，也摆出刚才那种神情，怎么会是现在这种情况。我看你压根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去做吧？”他疯狂吐槽虞玓的冷脸。
　　方才他看到虞玓柔和了神色棱角，轻声细语和晋阳说话的时候，有一种他这两年结识错了人般，啧。
　　虞玓淡淡地说道：“像这样吗？”
　　他冲着赵节露出个微笑。
　　赵节：……
　　打了个哆嗦。
　　这生扯出来的笑意真的太扭曲恐怖了，他当即就上手揉掉了那乱七八糟的笑容，没好气地说道：“罢了罢了，你还是一个冰渣子得了，就刚才那笑容，还是别掰出来吓人了。”
　　简直像是去张三家里找李四，瞎折腾。
　　赵节不清楚伺候晋阳的女官究竟在何处，就算问过小公主，她也记不太清楚路。他现在在走的这条路是去见长孙皇后，直接把人平安送回去，交在长辈手里，那也是更合适的做法。
　　虞玓在后头慢吞吞和晋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几岁呀？”
　　“十六。”
　　“你好看。”
　　“公主谬赞。”
　　“兕子，叫兕子。”
　　“公主……”
　　“兕子兕子。”
　　“……兕子。”
　　晋阳抿着嘴，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前面的赵节忍笑忍到全身发抖，背后那奶声奶气的嗓音可快要把虞玓的淡漠给敲碎了，原来虞玓对可爱的小孩这么没抵抗力的吗？
　　简直是他的煞星。
　　赵节和虞玓一步能跨开的距离是晋阳小碎步都跟不上的，故而在她走来极为漫长的宫道，在他们走来稀疏平常，很快就到了宫殿门前。
　　那里女官在进出走动，本也是一片极清静的殿宇，却不知道为何稍显吵杂，有些浮躁了。
　　虞玓的右手拍了拍小公主的背脊，轻柔的动作安抚了有些颤抖的晋阳，“兕子知道她们是在找你吗？”
　　晋阳扭着小手。
　　“莫怕。”虞玓用柔软的嗓音说道，额头轻轻蹭过晋阳的发鬓，“纵然皇后训斥你，那也是担心你的安慰。兕子是你阿娘的宝物，若是不在意的人走丢了，还会兴师动众地寻找吗？”
　　晋阳小小声地说道：“可是兕子怕。”
　　怕什么？
　　虞玓扫过殿门口已经注意到他们的女官，有人已经进门去禀报了，“你怕皇后会生气，会训斥，再也不喜欢兕子吗？”
　　晋阳蹭在虞玓的脖子上点头，冰凉凉的触感让他轻叹了口气。他冲着回头看他的赵节摆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极轻地说道：“兕子，我没有阿耶阿娘了。”
　　小公主悄悄露出半张脸来。
　　“我阿耶阿娘早逝，可我还记得他们疼宠我的模样。我不是个合适的好孩子，常年累得他们担忧。”虞玓轻轻拍着晋阳的背脊，“纵然是如此不堪的我，他们也极尽包容了我。”
　　他说：“兕子，世上的耶娘不是全然都是对的好的。可皇后娘娘必然是其中一位，你信吗？”
　　“信。”
　　晋阳抽噎着点头。
　　虞玓轻舒了口气，从怀里取出手帕擦了擦兕子的小脸。他知道兕子担忧的并不是皇后的训斥，事实上她是个聪明的小姑娘，知道犯错就要惩罚的道理。
　　她只是担心阿娘再也不喜欢她了。
　　到底还是个孩子。
　　虞玓把哭成小花猫的兕子打理干净，“那我们回去。”
　　“好。”晋阳趴在虞玓的脖子上下磨蹭着点头，看起来是不好意思了。
　　虞玓眼里流露出来极淡极淡的笑容来，正转身的时候，一股脑地差点撞到了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太子怀里。
　　虞玓护住晋阳站稳了脚步，慢吞吞地抬头看了一下太子饶有趣味的视线，淡定地说道：“恕某现在不能行礼。”
　　太子挑眉看着虞玓，这个小滑头在正经的场合，从来都是一板一眼地自称某，可还真是记着礼数。
　　他的视线下移，看到了磨蹭在虞玓怀里的晋阳，故意板着脸说道：“兕子。”
　　晋阳小小声说道：“兕子错了。”
　　迅速立正挨打的小公主让太子也无可挽回地露出无奈来，他松开眉头，伸手从虞玓怀里抱过晋阳，“稚奴也是胡闹，九成宫这般大，你要是跑丢了怎生了得？”
　　晋阳趴在他的肩头，小身子还扭回来看虞玓，“没有，虞二哥带兕子回来了。”
　　“哟，”太子颠了颠晋阳，“你总算记住他叫什么了？”他带着小公主往回走，却抬手示意虞玓跟上。
　　本想着到这里就结束的虞玓不得不跟上，顺带把在旁边看戏的赵节一起扯了过来。
　　“你为何不提醒？”虞玓低低说道。
　　赵节耸肩，“我要如何提醒？你刚转身去哄小公主，太子殿下后脚就来了，而且……”他瞥了眼走在前头的太子殿下，声音又低了低，“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语不惊人死不休，而且还傻愣不怕死？”
　　太子殿下看着温和，那也得他实际上也很温和才行。能一力扛着朝臣的反对，硬是在丽正殿内用两刻钟强行压住意见再布置朝政离京的，光是这魄力就让赵节有些头疼。
　　好在他是跟着太子来的那一个，想想现在还在长安苦熬周旋的杜荷，赵节只觉得庆幸。
　　得亏不是自己留下。
　　长孙皇后是是个严厉又宽厚的性格，她果不其然训斥了晋阳，而里头还有一个已经被训完了的李治正恹恹儿地站着。
　　晋阳睁着湿漉漉的眼睛，蹭着阿娘说道：“不会讨厌兕子？”她这话说得小声又含糊，含在嘴里差点听不清。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训你是因为兕子做错了，希望兕子能改正。却不是恨你，或是不喜欢你。”
　　晋阳扯着长孙皇后的袖子，小脸红红地冒出来一个奶音，“好～”
　　太子顺手揉了一把沮丧的李治，“行了，别苦着张脸了，下回你就直接带着兕子走都行。她岁数小，一个人乱跑还是危险。”
　　李治点头。
　　这家务事处理完了，长孙皇后对太子轻声笑道，“你站前头挡什么挡？背后两个大活人难不成我还瞧不见？”
　　太子笑着说道：“可得给兕子留点面子，莫让她的小哭脸被人瞅去了。”
　　兕子年纪小却也知道太子大哥在笑话她，扁扁嘴缩到长孙皇后的衣袖后头去了。
　　太子淡笑往前走了两步，“这次是赵节和虞玓找到了兕子，并把她送了回来。”
　　长孙皇后颔首，笑着望向虞玓和赵节。
　　赵节如何她是清楚的，毕竟也算是宗室，而虞玓倒是头一回见到。对于这个颇有神奇色彩的小郎君，长孙皇后也有所耳闻。
　　今日一见，却是有些眼熟。
　　长孙皇后轻声说道，“虞玓，你且往前来。”
　　为了避嫌与尊礼，他们两个是站在外侧。见长孙皇后有令，虞玓才默默往前走了几步。
　　“……像她。”长孙皇后喃喃说道。
　　虞玓微怔，不由得抬眸望了一眼。
　　“眉眼也像她。”长孙皇后露出个怀念的笑容来，“芙娘是你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六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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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早上好，观看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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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天气回暖了，连蚊子也回暖了，真绝，被活生生咬醒（手动再见），好多个大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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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芙娘？
　　虞玓敛眉, 在他所认识的人当中, 名字中有芙字, 并且与虞玓有血缘关系的人只有徐芙蓉。只是外人常称她为蓉娘, 如虞世南；或是徐娘子，如在石城县。
　　倒是从未听过有人称呼她为芙娘。
　　“某的阿娘名讳中有一‘芙’字。”虞玓欠身说道。
　　他突地想起当初在石城县的时候，程处弼闯入县衙押走王君廓后, 曾对他进行了一番审问。也就是这次审问导致程处弼一直认定虞玓就是虞家中人……虞玓还清楚记得，那日程处弼曾经提起王君廓说过, 他曾经在军营中看到虞晦和徐娘子出入过。
　　若是从这里来想，却也极有可能。
　　长孙皇后轻笑着说道：“那便是了，如此相似的眉眼，若不是她的孩子，那可真是奇怪了。”她的态度本就温和, 在听完虞玓的话后，那神情更加舒展开来, 笑得平淡恬静。
　　太子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虞玓，同长孙皇后说道：“却不知阿娘与虞玓的长辈有这样的渊源。”
　　长孙皇后先是让他们坐下，那与太子相似的凤眼眯了眯，像是在回忆过往的事情, 许久才轻声说道, “那是大业末年硝烟四起的时候，那时陛下正领兵作战，然前有狼后有虎，于地势不熟, 而本地人早早因为叛乱而逃走。正值此时，深夜有两位奇人异士来访军营，言称有宝相赠。陛下好奇，让人请进来，两位便献上了一副舆图。”
　　那舆图并不完善，甚至只有中原的大片地区，可其清晰的程度，远超官方所贮藏的图纸。
　　这对当时的李世民来说，正是合适得用的进献！
　　正解了燃眉之急。
　　“他们在营帐中小住了三日，至离开那夜，芙娘把一个锦囊交给了我。说是希望在我能够在八年后拆开来看。”长孙皇后言笑晏晏，“所以武德五年我拆开来，却是提醒我在那年夏日莫要随侍九成宫。”
　　“武德五年……”太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峰微挑，那狭长漆黑的眼眸中带着些惊讶，“原来阿娘是因此才不去的。”
　　几个孩子听得懵懂，却只有李泰猛地反应过来。毕竟李治这几个都是在贞观前后才出生的。
　　——武德五年九成宫发生火灾，虽扑灭了火势却有几名宫人丧生。
　　虞玓蹙眉。
　　如果不是长孙皇后解开了锦囊，选择了相信而不去……那宫殿正是偶尔随侍的秦王妃会居住的地方。
　　李治听得忍不住说道：“难道那位芙娘子能掐会算？”
　　他这话出来，登时好几双眼睛都望着虞玓，就连原本气鼓鼓躲在长孙皇后袖子后的晋阳都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着坐得板正的清冷郎君。
　　虞玓僵着脸色，“某不会掐算，也从未见过阿娘掐算。”
　　长孙皇后的眼神带着浓浓的笑意，“不管是巧合也好，意外也罢。芙娘这锦囊算是救了我一命。初陛下登基，也曾寻过两位的踪迹，只不过当时都是用化名相见，向来时隔多年，陛下有些记不得了。”
　　这徐娘子定是与长孙皇后接触居多，而虞玓的眉眼确实与徐娘子更为相似，只不过棱角分明很是冷漠，淡化了其中的柔感。圣人与虞晦接触更多，忍不住虞玓来，也是正常。
　　“此事就当做故事，听听也便算了。可莫要因此而去骚扰虞玓，清楚了吗？”长孙皇后说起话来，就如同在拉家常那般平静，可她的话说出口后，就连傲娇的李泰和年长的太子都老实地应是。在李唐皇室里头，长孙皇后的存在包容着每一位皇家子嗣，纵然是再不平的性格都忍不住亲近。
　　长孙皇后态度柔和地与虞玓聊了一会，这场特殊的对话才算落幕。
　　虞玓退出大殿的时候，除了晋阳还留在殿内，太子、李泰、李治这三位天之骄子也跟着一同退下了。他并肩和赵节走了没两步，就被李泰给拦了下来。
　　“你真的不会掐算？”魏王殿下难得直截了当，询问的时候，就连眉梢都透着好奇。
　　对于奇人异士的传闻，他向来是最喜欢的。
　　虞玓第一次这般诚恳地和李泰说话，“魏王殿下，某当真不会掐算。”
　　李泰沉吟半晌，“我不信。”
　　虞玓死鱼眼。
　　太子拦住了跃跃欲试的李泰与李治，慢条斯理地说道：“忘了方才在殿内，阿娘说过些什么了吗？”
　　李泰抬手抹掉了兴致勃勃的脸色，变得平静淡定，“大哥，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要办，先走一步了。”
　　他临走前把还想说话的李治也给拎走了，那难得乖顺的模样让旁观的虞玓和赵节都忍不住露出了稍稍的困惑。
　　赵节尤甚。
　　最近魏王殿下和太子的擂台打得正火热，怎突然就服软了？
　　太子殿下漫不经心地说道：“他最近有个小辫子被我揪住了。”
　　虞玓低头抿唇，忍住莫名的笑意。
　　太子屈起手指敲了敲虞玓的脑袋，淡淡地说道：“背着我偷笑呢？”
　　虞玓淡定地说道：“某不敢。”
　　赵节看着这两人的互动，忍不住摸着下巴说道：“太子殿下，什么时候你也可以对我这般温和？这看起来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太子斜睨了他一眼，轻嗤了声，“甚时候你的岁数和虞玓一般小，又是阿娘的恩人，再来同我说这话吧。”
　　赵节嘀咕着什么“返老还童”“高难度”之类的词语，顿时偃旗息鼓了。
　　事实上，就连圣人在听闻此事时，都有些诧异。
　　“虞玓便是当初那两位能人志士的子嗣？”是夜，他正在帮着长孙皇后拆下发髻，手里头握着一缕青丝，被长孙皇后不轻不重地说道，“陛下惊叹的时候，也莫要忘记了手中属于我的头发，再扯下去怕是要掉没了。”
　　李世民讪笑，抬手轻柔地梳下来。
　　“他的眉眼同芙娘很像，陛下认不出来也是情有可原。”长孙皇后悠悠地说道，“只我当初记得，陛下可曾经说过，若是能把那二位给请来，便要大大的封赏呢。”
　　当初虞晦与徐芙蓉呈上来的，其实何止舆图一事，只不过有些事情不足为外人道也。而他们似乎对封官加爵并无兴趣，不到几日就翩然离去，并未久留。
　　就像是在躲避些什么。
　　当然时至今日，李世民早已经知道当初他们两人逃离的缘由了。
　　还是出在虞家。
　　当时的虞晦在名义上已经是个死人了。
　　“我倒是想赏赐点什么，他近来也是立了一大功。”圣人慢慢地说道，对太子所提及的长安据点一事已经开始派人去摸底排查。
　　虞玓此子看着普普通通，可难保下一瞬就不会一鸣惊人，当真是个难以预料的脾性。而且……李世民梳完头发，把理顺的长发轻轻放下来。
　　他对太子忠心无二。
　　这点难得可贵。
　　他欣慰地想着：“若非年纪太小了点，倒是可以进官了。”其实还有别的缘故，只是眼下在拉家常，他也懒得提那些烦心事。
　　长孙皇后淡笑着说道：“进官那就不必了，不是说那孩子想要考科举吗？那就让他走想走的路吧。日后心里惦记着就是，左不过陛下这人心里有把秤，该赏还是该罚都清楚。”
　　李世民呵呵笑着，“好，都听你的。”
　　他说着提起了别的事，“高明还是太年轻，最近朝中对他的冒进之举有很多不满。虽然世家对此暂未表态，然肯定也不是带着好情绪在。”
　　长孙皇后把李世民拉下来坐着，“太子不就是那个德行？知道陛下在后面护着，行事有些不管不顾了。”
　　圣人叹息着说道：“这前头就算有我挡着，这不满的情绪积累再多，可就有人要弹劾太子之位了。”
　　世家当然不是羸弱之物，现在诸多世家，尤其是南朝士族与关陇贵族出身的官员不少，他们之所以按兵不动，那是因为他们大多数是当朝的新贵，许多都是靠着圣人的提拔才在朝廷站稳脚跟。他们与皇帝在立场上多少是有些重合，这就构成了微妙的和谐。
　　可若是太子再逼近，那可就不一定了。
　　再有那天下闻名的山东士族，他们皆是延绵百年的大族，这族人少说也得有十几而至几十万，要真的动摇哪能那么容易。
　　“不做是为安，可陛下认为，这是到底是该做还是不该做？”
　　长孙皇后其实很少掺和朝政，甚至在李世民过问她的意见的时候，皇后从来都不做正面回答。只不过现在圣人所提及的问题是关于太子，而太子又是长孙皇后的孩子，那么说一两句也是应该的。
　　圣人拍了拍长孙皇后的手，“不破不立啊……”
　　就是这破与立之间，也着实痛苦了些。
　　两日后，前殿。
　　“……他最近的日子倒是热闹。”太子对几个弟妹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在与陛下话家常的时候便笑着说道，“我看四弟再去撩拨他，都能点个炮竹出来。”
　　这说的是最近在九成宫那几个年纪小的王爷公主若无其事去堵虞玓的事。
　　这其中偶尔也包括李泰。
　　神神道道的事情还是让人徒生好奇之心。
　　李世民哈哈大笑，李泰和虞玓的不合他当然有听闻过，然端看李泰“乐在其中”的模样，爱子的李世民自然不会做些什么。虽然魏王对外一力宣称他不喜欢虞玓，可李世民却看得透彻，李泰虽是因为与太子的矛盾才会不断让人去挖墙脚，却至少不是讨厌虞玓。
　　“那孩子当真不会占算？”就连李世民也来凑了一脚笑着说道。
　　太子有些无奈，“若是他真能占算，那儿臣前几日还需要那么奔波吗？早在您还没打算来九成宫之前，就会把您给拦下了。”
　　圣人哈哈笑着。
　　再有两日，太子就要启程回京了。
　　按理说这应当是一件好事，虞玓却盼着能够再早一点才好。
　　虞玓面无表情地看着屋舍里的晋王殿下与晋阳公主，不得不让人再在这屋舍里安排坐具。
　　“王爷怎么带着小公主跑出来了？”同样在屋舍里的赵节忍不住问道。
　　这个问题或许已经是第三日的第三遍。
　　李治看了眼虞玓，一本正经地说道：“兕子喜欢虞玓。”他向来和晋阳公主的关系最好，被晋阳公主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看久了，每每就忍不住会屈服。
　　李治扼腕。
　　这就是虞玓这两日的生活，偶尔会被晋王殿下和晋阳公主袭击，偶尔也会被魏王殿下袭击。不过相比较于后者，虞玓还是更喜欢遇到前者。
　　李治的脾气并不难懂，兕子更是可爱羞怯，纵然是在屋舍里泡着大半天，也不是难以忍受的事情。若是遇到了魏王殿下，那可真不是什么好事。
　　赵节已经不忍回想最近的一次交锋。
　　只能说，虞玓的嘴皮子功夫真的厉害。
　　一绝。
　　完全不会被他寡淡冷静的外表所拖累。
　　“怎不见最小的公主？”赵节与他们是表亲的关系，这说起话来就是比别人要随意从容些，而他们两个人多少也得叫他一声兄长。
　　“她最近有点爱困。”兕子认认真真地说道。如果不看她踮着脚尖的模样，那就是一个极为乖巧的小姑娘了。
　　赵节忍不住笑，弯腰把她给抱起来了，“你怎么就那么稀罕虞玓那冰渣子？那可真的是冷冰冰的货。”
　　兕子抿着嘴笑，“
　　虞二哥好。”
　　赵节撇撇嘴，装作难过地说道：“难道我就不够好吗？”
　　兕子小小声哎呀了一下，搂着赵节的脖子，“你也好。”
　　赵节重新露出笑容，抱着小公主颠了颠，“得嘞，能得个好字也不算吃亏。”那头虞玓刚麻烦这屋外的宫人准备些茶点与孩子能克化的食物过来，回头就听到一大一小的对话，忍不住摇了摇头。
　　李治绷着小脸说道：“兕子还小。”意思是她被赵节哄骗那也是事出有因的。
　　赵节就爱装。
　　李治愤愤地想着，兕子可不能被他拐走了。
　　虞玓慢慢地说道：“兕子公主是一位善良可爱的人。”
　　李治的眼里顿时冒出花来，“那是当然。”稚嫩的小脸上满是高兴。
　　虞玓看着李治，眼下晋王殿下正因为兕子的可爱而忍不住露出了更多的表情来，而若是……他突然想到了两天前长孙皇后所说的那件事。
　　徐娘子特地在离开的时候赠予了她一只锦囊。
　　这锦囊所谓的计策建议确实令人惊叹，而长孙皇后能够依照而行，那也多少让虞玓有些出乎意料。
　　长孙皇后在他看来是一位很理智的人。如果她真的听从了徐娘子的话，那是否意味着在皇后的心目中，徐娘子所说的话多少是有些分量的？
　　那这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当初的军营所献的内容，绝不只是舆图。
　　不然长孙皇后是不可能相信徐娘子锦囊里近乎无稽之谈的话。哪怕徐娘子是当真点中了时间与地点。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时候，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而徐芙蓉所提及的武德五年……
　　虞玓面无表情地倒推，如果在那一年既没有锦囊，又或者是长孙皇后拆开之后并不听从徐娘子的建议……那会发生什么？
　　——突发火势，有几名宫人丧生。
　　那会成为事实。
　　长孙皇后过早衰亡的事会成为事实。
　　虞玓淡漠地抬眸，看着赵节正抱着晋阳弯腰逗弄着李治。
　　李治不会出生，而兕子也不复存在。
　　大唐的嫡系一脉只会剩下太子和魏王。以圣人对皇后一脉所出的娇宠，在失去了长孙皇后之后，他只会对着两位皇子王爷更加宠溺。可身为太子，李世民对他的要求，是与众不同更为苛刻严谨的……而对魏王殿下，就在当今，虞玓已经见识过过度的偏宠会让人引起多么不甘强烈的欲.望，若是真有那日，真是如此……那太子与魏王的针锋相对可想而知。
　　凉意窜过了虞玓的后背，他只低头忍耐，不去理会。
　　有什么事情就近在眼前。
　　“……历史不同……太子性格暴虐……皇后早逝……穿过者……”不断有字眼在虞玓的面前闪动，那些字句看起来如此熟悉，熟悉得好像是他亲手一个字一个字译出来。
　　阿娘，是那般离奇的人物吗？
　　头一次虞玓觉得离她很远。
　　虞玓抬手捂住了眼，只感觉眼前一片热意。
　　有个冰凉的事实堆在虞玓的心头。阿娘或许当真是……要么不是现世人。
　　一瞬间被拉扯开的事实，让虞玓抿紧了嘴。
　　“虞二哥。”有个小小软软的嗓音犹豫地靠过来，然后是兕子柔软的小身子也搂住了他的脖子，“莫哭，别哭。”
　　虞玓抬起的眼眸清亮干净，站在对面的赵节忍不住松了口气，又去与兕子说，“你可吓我一跳，虞玓这不是好好的吗？”他还欲与晋阳再说几句，却被晋王转移了注意。
　　兕子使劲，慢吞吞地把自个儿塞到了虞玓的怀里。这一整套流程熟稔得他以为看到了大猫，在有些哭笑不得的同时，虞玓伸手抱住了兕子。
　　不知不觉紧绷也稍微松缓。
　　“兕子公主小心些。”虞玓说道。
　　“要兕子。”兕子扁着嘴斤斤计较。
　　“……兕子。”
　　兕子心满意足地靠在虞玓的胸膛上，好奇地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刚才，虞二哥好难过哦。”小公主软软地说着，“兕子也好难过。”
　　虞玓微愣住，他在难过吗？
　　“兕子认为，什么是难过？”虞玓轻声说道。
　　兕子翘着小脚尖，两只小手扭在一起使劲儿想了想，小小声说道：“眼前热热的，想哭，那就是难过。”那天害怕阿娘会厌弃她的时候，兕子就是这样的。
　　原来这就是难过？
　　虞玓捂着脸，低低说道：“那兕子说得没错，某是在难过。”他说得很轻声，就只有靠得最近的兕子才能听得清楚其中的话。
　　兕子揉了揉自己的心，苦恼地蹙着小眉头。听完虞玓的话后，兕子也开始更难过了。她抿着嘴靠在虞玓的胸膛上，数着心跳声说道：“虞二哥的心跳很稳呢。”
　　虞玓蹙眉，收敛着一瞬间外散的情绪。
　　兕子很敏感，就连他的情绪也能微妙感觉到。他不想让这波动影响到小公主本身的情绪。
　　“任何人的心跳都很稳。”
　　兕子摇了摇小脑袋，掰着手指头数，“阿娘的心跳声有点弱，和兕子一样。”然后再数，“四哥和九哥的心跳声都有点急促，比兕子快好多哦。”
　　她左手竖起来的小手指只剩下两根，“但是阿耶和大哥的都很稳。”兕子靠上去的时候，一下又一下有力的跳动声让她宛如缩在最安全的小被褥里。
　　虞玓的心跳声也很稳。
　　咚——
　　咚咚——
　　就好像完全不被外力所干扰。
　　兕子奇怪地抿着嘴，如果是难过的话，那心跳声应该会发生变化吧。
　　可虞二哥没有哦。
　　晋阳虽然敏感聪慧，到底还只是孩子，她想不通为什么人可以在感知到难过的情绪后，又如同隔着层薄膜般难以理解其中的三味。
　　虞玓毕竟是外男，不多时兕子就在他的示意下乖乖从怀里出来，然后坐在了边上和他一起吃果子。
　　“所以你还要考试。”
　　兕子软乎乎地说道，“好难哦。”
　　虞玓摇头，“做自己喜欢的事，那就不叫为难。”
　　赵节酸溜溜地说道：“虞玓那小子何必去关心他，就算是现在告诉他走的路是天堑不要去，他都能直接踏平跳过去，兕子可别给他骗了。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怎就这么乖巧柔软的一个小姑娘不来粘着他这表亲，而是去喜欢虞玓那冷脸子呢？
　　李治笑呵呵地说道：“当初我们去永兴县公的田庄时，虞郎君与那些农户孩子的关系也是不错。”虽然那一日李治匆匆退场，但是寥寥数眼还是看到些东西。
　　这也是他会稍微放心兕子去接触虞玓的缘故。
　　年幼的孩子反而是最敏感的，他们多少能察觉到恶意。而当虞玓在李治面前不止一次被孩子粘的时候，他至少对虞玓的品行还是放心的。
　　他撇了撇嘴看了眼赵节，总好过这家伙。
　　作者有话要说：六千更新get√
　　*
　　所以按照穿书的那本书里的历史就是，长孙皇后会早逝在武德五年，这点在开头有略略提到，但是没怎么说。这也是为何小说中的太子是个暴虐脾性的一部分缘由。过早失去了长孙的润滑，他和李泰的矛盾凸显得更早，再加上脚的毛病和世家的问题，就有点难。
　　*
　　蚊帐是个好东西，可惜我养了猫。立蚊帐简直就是活靶子（微笑）（好气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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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七十九章
　　
　　虞玓默不作声地当了两天孩子王, 并且在离开的最后一天, 还被李泰心不甘情不愿地过问了。
　　赵节酸着牙听着虞玓和魏王殿下的你来我往, 忍住磨牙这种不文雅的动作, 直到虞玓上了马车后才幽幽地说道：“你今日怎的这般温顺了？”
　　少了伶牙俐齿的模样，还让他有些不习惯。
　　虞玓面无表情，“没必要。”难道他是一个十二时辰都不停摆的就像阿娘说的杠精？他对事又不对人, 魏王这次又没有做什么。
　　来的时候他们是千里奔袭，回去的时候自然能悠哉地坐着马车。
　　红菩提有点不高兴。
　　在短暂的两三日相处中, 赵节多少知道他这匹马有脾气，笑看着那撒娇般走在马车旁的马，“你这马怎这么有脾性，从哪儿弄来的？”
　　“和柴令武打赌，他输了。”虞玓淡淡地说道。
　　赵节挑眉, 再去看那红鬃马，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那可真是倒霉了，一看就是一匹好马。”
　　对于这点虞玓是赞同的。
　　不会有比红菩提更好的马了。
　　赵节在车厢里舒展了下.身体，斜躺在软毯子上，在虞玓的面前, 他完全没那种君子气派, 全然是疏懒的模样。怨不得李治为什么不愿让赵节接触晋阳公主，压根本质上就是看透了赵节。
　　赵节在不遇到正事的时候，确实是个大咧咧的性子。
　　他歪着身子和虞玓说道：“你如果要考科举的话，到底准备到什么时候？我听杜荷说, 你入学四年，于文章一路上已经有了气候。若是去参加考试，指不定能成呢？”
　　虞玓慢吞吞地说道：“我今年方十六，若我考中了，按照常理，你认为会怎样？”
　　赵节倒还是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假定你考的是礼部进士科得了，若是考中了得等三年的铨选再去赴吏部冬集的话未免太麻烦了。以你的脾气肯定是直接再考一次吏部科目选，然后直接应官。”赵节开始逐步给他分析起来。
　　通常每年的科举大考，就是在春举行的那次，是由礼部负责。考中的学生们需留在京城过二三月的关试，然后再等三到九年不等的铨选期限。若是不想守选这般长的日子，那就去考制科或科目选。
　　科目选是吏部每年举行的，考核更为严苛残酷，一科常只能通过一人。而制科是更不定期的由中书门下举行，常有圣人授意。
　　凡是通过科目选或是制科的学子，可立刻授官。
　　“最清贵的自然是留京当个校书郎或正字，闲散而舒适。”赵节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不过我觉得这不是你所喜欢的，如果只是个校书郎或正字，你何必要苦苦去考科举？以你的功劳出身，再走走门路也极为便宜，甚至圣人都能随口吩咐下来……难道你想外派做官？”
　　虞玓听完赵节的嘀咕，慢慢矫正了一个意思，“我想考科举，也不仅是为了外放做官。除了与我关系近的几个友人，谁能相信我有这样的想法？”
　　赵节一边认为从虞玓冷冰冰的话里听到友人这俩字感到奇怪，一边又觉得虞玓说得很有道理。
　　虽然读着礼仪诗书，崇尚着孔子圣人。可到底人是趋向于惰性的，能有便宜简单的路摆在面前，谁不想走一走？
　　确实难以相信虞玓要一头去碰南墙。
　　虞玓敛眉，看着赵节说道：“从前想考，是因为那是出路。现在想考，是想让科举也成为别人的出路。在石城县想做点什么，一个白身是做不到的。”
　　赵节皱着眉听完，伸手戳了戳他，“那你后半截的解释呢？”
　　虞玓宛如在看一个白痴，“怨不得杜荷在大事外都不愿和你多接触，你当真是除了正事都不爱动脑。”
　　赵节笑嘻嘻地说道：“正事自然是得认真处理，寻常的事情若还要废那样的精力，岂不是太累了？”虽然很有道理，却也是在强词夺理。
　　虞玓淡淡地说道：“大唐至今举行过二十多次科举，压根没有世家门第的人。因为他们不屑于如此。要往上打破那些垄断，往下让平头百姓意识到这也与自己有关，故而往上需一个身份合适的人当头，往下需要寒窗苦读后的官员，两者叠加才能让科举真正成为立国之策。”
　　所以两年前的风波很重要，现在虞玓的准备也不能说是无用武之地。
　　赵节的神色严肃起来，“你……”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虞玓打断了他的话，“你不会是第一个与我这么说的话，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与我说的人。赵节，这话应该问问你自己，太子不会停下来的。”
　　赵节……不得不成为正事中的赵节忍不住想踹他一脚。
　　“说你的事呢？怎又扯我身上？”赵节没好气地说道，却清楚虞玓所说的事什么意思。
　　和当初他宴请杜荷的原因一样。
　　“我又不是杜荷，还有反悔的机会。我可是已经把自己绑到太子殿下这艘船上了。”赵节幽幽地说道，他还能如何？难道他还能掉转方向去投奔世家不成？他本身也算是宗族的一部分，可算得上是世家门第不喜的人员之一。
　　太子想做的事，想动的人……赵节如何不知道同样会动摇到自己的利益，只不过赵节毕竟经过母亲改嫁，虽继父与他的关系不错，然他对世家所谓的归属感还没杜荷那么强烈。
　　“太子有些操之过急了。”赵节叹息着说道，虞玓靠在车厢上，手里把玩着红菩提硬要他拿着的缰绳，“太子故意着呢。”他突然冒出来的这一句，让赵节真的忍不住捅了他一下，“这是什么话？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虞玓的眉梢微挑，那模样宛如带着笑意，仔细看来却又平静无波，“这两年，太子与圣人的关系不是柔和许多了吗？”
　　赵节微愣，顺着虞玓的思路去想，突地整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虞玓自顾自地说道，“早几年，太子因着身体孱弱，一旦发病就容易走路不易，有魏王在陛下面前承欢膝下，再加上几位同样脾气不佳的谏臣，太子殿下过得有些艰难，却一直是个完美合格的储君形象。”
　　赵节听着虞玓的话心都一颤一颤起来，恨不得直接把虞玓的嘴给堵上。
　　脚疾这件事向来是太子的心结，还是因为孙思邈细心调养了大半年，让太子的身体康健起来后，才少有看到太子那颓废易怒的模样。
　　虞玓看着赵节的模样摇头，“连你也认为，太子应当是完美无瑕的模样，才是陛下最得意的儿子吗？”
　　赵节迟疑，“……完美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哪怕身处正事思维下的赵节，都不明白虞玓的意思。
　　“太子殿下早前也不明白。”虞玓淡淡说道，“可他与现在的你都忘记一件事，陛下与皇后娘娘琴瑟甚笃，太子之位只会是皇后所出，而他为嫡长，品性才识学问无一不精，除非犯下遇赦不赦之罪，谁都动摇不了储君的位置。故而……其实陛下也是渴望与太子亲近，可过于完美无瑕，就失却了很多天伦之乐。”
　　他挑眉，“看着孩子犯错，替孩子收拾烂摊子，苦恼着孩子的成长……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错误并不会抹黑太子，反而会拉近陛下与太子的关系。”
　　君父君父，陛下除了是君，也是希望做父亲的。
　　赵节吐槽，“太子搞出来的可不算是小问题。”这故意去戳世家的马蜂窝，在朝堂上兵不刃血地捅了不知道多少刀，再轻飘飘退一步搞科举改制。而这一年多来，远的是频频和东宫属官不大对付，把原本的几位谏臣踢出去，近的就在几天前把辅臣气得半死千里奔袭，这怎么都看不出来是小事。
　　“可陛下高兴。”
　　虞玓一锤定音，“不管太子做的事再出格，那不是在他的品性行事上出格，全数都是为了朝纲政事。”纵然太子行事偏激，却完全不会让圣人以为如何，还得边无奈边摇头给太子收拾烂摊子，与朝臣打圆场之类的。
　　赵节半信半疑地皱眉，然后猛地联想到魏王殿下，以及所有皇后所出子嗣的待遇，半晌后他大彻大悟，“太子是故意……不，也不是故意。”
　　很难说太子是不是乐在其中。
　　摆明了这两年太子的脾气也好了不少。
　　——特指在那常年带笑的面孔下，只有他们几个得力亲近的人才知道的面孔。
　　叩叩。
　　猝不及防的，他们的车厢被人敲了敲，继而车夫从外打开了门。能不过问他俩就能让车夫直接打开门的，有且只有可能是太子殿下。
　　马车算是普通低调，两人正合适，三人就显得有些挤了。赵节本就坐得没个人形，下意识就猛地坐正了身子，尴尬地看着太子慢条斯理地进来。
　　这刚刚背地里还偷摸着说太子的事，转眼间正主就出现在眼前，这怎都有些不大自在。
　　他瞥着面不改色的虞玓，倒是有些羡慕，这好小子还真的滴水不露，从那冷淡的外表一点都看不出来刚刚还在和他激.情讨论的模样。
　　好吧，这激.情讨论四个字还有待商榷。
　　太子漫不经心地说道：“你那模样怎像是刚刚去偷吃油的老鼠？”
　　赵节缩了缩脖子，就看到虞玓淡定自若地说道，“因为方才我等正在讨论关于太子殿下的事情。”
　　赵节：……
　　他陷入呆滞状态。
　　太子淡笑着看他，“说我什么了？”和圣人有些类似，太子在自称孤的时候不一定是心情不好，可自称我的时候心情必然还是不错的。
　　赵节生怕虞玓再说出什么让人惊心动魄的话来，抢答说道，“当然是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武勇不凡了！”
　　虞玓挑眉，没有去夺他的话头。而太子哼笑了声，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赵节险之又险地在心里松了口气。
　　他突然开始后悔，当时怎么就选择了与虞玓同车呢？这还不如骑马在外面溜达都来得安全。现在虞玓所说的话一直在他的心里里盘旋，他都害怕自己张口的时候都忍不住溜达出来。
　　太子屈尊来他们的马车上就好像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在回长安的旅途中感觉有些无聊，这才来寻他们说话。虽太子比较少做这样的事情，却不是没有过。
　　故而在缓和了一会儿之后，赵节开始恢复了原来散漫且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笑嘻嘻地和太子与虞玓扯着话聊天，同时也漫不经心的在心里想着，看来虞玓与太子的关系当真是不错。
　　瞧瞧他们之间说话的默契，那可得是他们这些十几年的老人才有的待遇而虞玓来长安才几年？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五更新get√
　　*
　　赵节：吃味JPG.
　　*
　　有点卡，下午六点更新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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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五月上旬, 炽热的温度让人恹恹, 提不起精气来。
　　自打从九成宫回来后, 虞玓每日只在崇贤馆与虞宅两处点卯。那日他从九成宫回来的时候, 还带回来虞陟难得羞涩让他帮带的家书。
　　虽然人人都有，不过虞玓估摸着那厚度，唯独写给嫂子的那封最厚。
　　为了避嫌, 虞玓并未亲自转交，而是悉数交给了房夫人, 倒是得了她几句打趣，说起了虞陟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来。
　　能得知大郎的一些黑历史，虞玓觉得这回也是不亏。
　　“郎君，这天儿太热了。夫人那里发了些冰例，多少还是备着点。”白霜在外头轻敲了门, 换了鞋进来给虞玓送消暑的冰凉甜水。
　　虞玓正停了笔，侧耳去听窗外稍显嘈杂的喧闹声, “外头怎么了？”因他爱静，这院里难得这么活泼。
　　白霜的神色微凝，低头说道：“有只猫被野狗追进来了，正躲在咱院里的树上, 扶柳正带着人在抓呢。”
　　虞玓接过糖水, 轻舒了口气，“是黑色的吧。”若不是这般，白霜姐姐也没必要遮掩。
　　白霜看虞玓的模样不像是难过，这才松了口气, 说道：“确实是黑色的，不过肚皮是白点。看起来才几个月大。”
　　虞玓颔首，吃完了糖水后，那碗盘被白霜收拾出去。就看到院中满头大汗的扶柳怀里正抱着只挣扎不停的小猫，可怜地咪.咪叫着。
　　白霜一看扶柳那模样，就知道她想养，可还是对她摇了摇头，“若你能接家中去，自然是没问题的。但院里不能养猫。”
　　扶柳有点可惜，摸了摸逐渐安静下来的小黑猫，“是郎君不喜欢吗？”
　　白霜笑了笑，摇头说道：“相反郎君很喜欢。”她抬手摸了摸小黑猫的脑袋，被粉.嫩的小舌头快速地舔了一下，那眉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但是他会养的猫只有一只。”不是任何东西都能替代原有的情感，虽然郎君看起来已经不在意，可白霜却想避免他触景生情。
　　等过几日虞玓想起来再问的时候，白霜说是被大郎院子收养。
　　“嫂夫人喜欢猫狗，听闻此事后，就把那猫要过去养在院子里了。”
　　虞玓挑眉，把这件事记下后，对白霜说道：“这半月外头估计会有些动荡，我放刘勇半个月的假，白霜姐姐也回家休息些时日吧。”白霜虽然经常往返两处，可她始终是虞玓院子里的管事，大小事务账本一应都是她在处理，回去几天倒是无妨，半月就有些麻烦。
　　白霜轻笑着说道：“郎君这是看出来我这几日心情不愉快了？”
　　虞玓默认。
　　白霜叹息着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前些天我回家去，与他吵了一架。我听他的意思，是打算再纳一门妾。”
　　虞玓正在磨墨，闻言抬头看着白霜，“这是为何？”
　　“他想要个孩子，而我却多年未有身孕。”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甚羞怯愧疚，神情淡淡却有些倦怠了。
　　“生不出孩子，也不一定是女方的问题。”虞玓淡漠指出，“指不定是刘勇自己的问题。”在这一点上，徐娘子在他小时候可絮絮叨叨过老多次了。
　　白霜扑哧一声笑出来，笑过后有些怅然地说道：“其实我之前就看出来了，刘勇这人能共患难，却不能同富贵。温饱思□□便是他这般的人……倒也不是说不行，只是再过些时日，我怕是会与他和离。”
　　她性子温婉淡然，不过在徐娘子身旁耳濡目染学会了很多，她并不需要依靠刘勇才能独活。若他真的要纳妾，那也随他去吧。白霜届时大概会自请下堂，与他一别两宽。
　　虞玓拄着下颚沉默了半晌，“这种时候，我是不是应当拿着板砖上门去打他一顿？”在一些地方的习俗，姐姐要是被姐夫欺负了，做弟弟的是要抡着板砖上门去讨个理的。
　　白霜愣了愣，继而笑起来，笑着笑着就落泪了，边笑边哭地说道：“为他去一趟衙门那可不值当，郎君这份心我便很高兴了。”
　　虞玓默默递了帕子给她，白霜接过来擦拭了下泪水，冷静了片刻后说道：“不过我倒是有一事要请郎君帮忙，方才所说的半月假期就归了我吧，正好回去处理这件事。等处理完了……我再回来伺候郎君。”
　　虞玓无意识噘嘴。
　　他已经很久没做出过这样的小动作来，一眼看到的白霜扬起嘴角，“好，是我错了，不当说伺候，回来给郎君帮忙总成了吧？”
　　虞玓道：“
　　带小桃红一起回去。”小桃红也是院里做事的。
　　白霜微愣，不过这是郎君的意思，就应了下来。等下午与扶柳交接了半天后，收拾了个小包袱就带着小桃红一起回去了。
　　虞玓目送着白霜与小桃红出了院门，干燥高热的天气时常让人湿透了里衣，总有种让人不喜的闷。自打年头至今，这小半年来一滴雨都没有，常说春雨贵如油，现在可都是夏日了。虞玓倒是没有湿透这个困扰，只不过就连最近崇贤馆出题都依照时事，想来这个问题确实麻烦。
　　听说九成宫的圣人已经为此避驾正殿祈雨。
　　…
　　这日下午，虞玓下课后在崇贤馆内逗留了一会，借用自己生徒的身份借出来几本古书来。他小心翼翼地收进来书袋，在弥漫着墨香的屋舍里出神了片刻。昨夜没有睡好，虞玓今日的精神都有些困乏，他闷闷低头，收拾完后转身出门去，却看到眼熟的小内侍等在外头。
　　他冲着虞玓笑道：“虞郎君，太子殿下有请。”
　　虞玓不动神色地吞下一个哈欠，自跟着他去了。
　　虞玓到丽正殿的时候，正巧杜荷与赵杰也结伴到了，再有几个虞玓不太认识的人。不过那对他不爽的贺兰楚石也在其中。这是东宫在左右善坊外不定时会开的东宫小朝会，无事的人自可以不来，有事可直接提出，往往能当场解决。
　　太子喜欢利索的事，自然带着下面的人也一并手脚勤快了起来。
　　虞玓偶尔参加，偶尔不参加，参加与不参加全看太子会不会派人来叫他，只不过他往往甚事都没有，就只是在旁听着。久而久之东宫属臣们也多是清楚了太子栽培的意思，那是让虞玓旁听吸收经验呢。
　　今日的小会节奏很快。
　　杜荷和赵节分明对最近着手事情的进度汇报，同时还针对变数进行了新一步的变动调整，而这些都是需要让太子殿下知道的。贺兰楚石那头则是提及了最近高昌不大安稳，若是长此以往，最初今年末，或许朝堂还会再有一场战事。
　　虞玓听到这里的时候，想来这贺兰楚石背后的消息渠道，应当是吏部尚书侯君集。虽然他现在算是出入为官了，可与军队的联系很是紧密。
　　高昌……虞玓蹙眉，程处弼正在那里。
　　若是真的爆发战事，或许真能如了他的愿吧。
　　虽然有些慌神，但还是镇定地听完了整场的虞玓在结束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偷偷吞了个哈欠。他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擦去了眼角眯出来的一滴泪。
　　“扑哧——”
　　轻笑声响起，虞玓这偷偷的动作被太子看了个正着，他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心情不好？”虞玓微顿，留意到这殿内就只剩下他一个人退得慢了些。
　　他淡定说道：“昨夜睡得不好。”
　　太子狭长的眼眸微眯，笃定地说道：“并不是，你的心情不好。”
　　虞玓抿唇，沉默半晌后如同棒读地说道：“哇，太子殿下说得极是。”那半点起伏都没有的语气听起来就硬邦邦的。
　　不知哪里戳中了太子的笑点，他捂着嘴闷闷笑起来，那眉梢弯下来的模样俊美无涛，当真是一位俊秀的郎君。他偏头看着虞玓，“在想什么呢你？”
　　虞玓停了停，诚恳地说道：“我打算去敲板砖。”太子难得一愣，狭长的眼眸微微睁大，看着虞玓的模样就好像他刚刚说出了什么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来。
　　“你要敲谁？”
　　太子好奇地问道。
　　虞玓想了想，“某种意义来说，他算是我的姐夫。”
　　白霜离开虞宅已经半月有余，至今日过去十七日却未见回来的踪影。莫说是白霜，就连每三日会回来一趟的小桃红，也已经五日未归。
　　这让虞玓有些不大放心。
　　他只再等了两日，这算作是对白霜的信任，因为他清楚她是不愿他参与此事。
　　不过两日就已经是极限。
　　太子殿下听完来龙去脉，抬手招来了內侍，“去准备几块板砖来。”哪怕是面对太子殿下如此出奇的要求，那內侍也面不改色退下去准备，不多时真的给他捧来四块板砖。
　　太子兴致盎然，拎着颠了颠重量，“他们住在哪？”
　　虞玓：？
　　怎听着太子这意思，颇有种想要亲自参与的模样？
　　醒醒！
　　您现在可是暂代国事的储君殿下！
　　这抡板砖这种事情和太子相干吗？
　　那是完全不相干啊！
　　虞玓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疯狂吐槽。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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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玓：太子是干大事的人。
　　太子：确实，是干.大事的人。
　　问题来了，谁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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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这是个普通的院子。
　　从日暮的窗户往外望出去, 还能看到庭院里晾着衣服的衣架, 打出来的水井堆砌着还未稳固的石块, 墙角凌乱的野草丛, 还有迎风吹来淡淡的花香。如果不是现在屋子外面挂着一把大锁，那么现在正是一个温馨平常的下午。站在窗边，甚至还能听到墙角外隐约的喧闹声。
　　小桃红有些生气地看着还是被堵住的门, 跺着脚往回走了几步，“白霜姐姐, 他们做得太过分了。”她是个年纪尚小的姑娘，在虞玓的院子里帮着做些杂事，因着岁数小故而被院子里的几个年长姑娘宠着，还是有些娇气在的。
　　白霜淡淡地说道：“你来回走动反而费劲，还是坐下吧。”小桃红抿着嘴, 气呼呼在白霜的对面坐下来，“白霜姐姐, 难道你不着急吗？”
　　他们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天了。
　　虽然刘勇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但是小桃红还是有些后怕。毕竟那日白霜与刘勇的激烈争吵犹在耳边，让还不到十三的小桃红第一次知道婚嫁也不是那么简单，原来在生活中也会有那么多磕磕绊绊难以忍受的事情。
　　白霜吃着凉水, 温婉地冲着小桃红笑了笑, 宽慰地说道：“当日郎君定下的日子就是十五天，如今已经超过两日，以郎君的敏锐不会没发觉。”她心里却是忍不住叹息，她还是有些高估了刘勇的秉性了。
　　对于刘勇关她这件事, 刘叔不是没有反对，可刘嫂和刘勇站在一处，让刘叔也无可奈何。这两日都是刘嫂来送饭的，连给刘叔多来一步的可能都无。而白霜想得再多，却也没想到刘勇竟然会为了阻拦她离开而出此下策。
　　一起生活这么久，白霜自然对刘勇有感情。
　　可娘子说得对，若是真的有情爱，管得住上半身，自然也管得住下半身。若是管不住，也不过是块烂泥，世上两条腿的男人难道不比三条腿的青蛙好找吗？
　　白霜不愿自己跌入那种痛苦的困境。
　　当断则断。
　　哪怕现在刘勇阻拦着，白霜也相信虞玓不会袖手旁观，那个看似淡漠实则柔软的小郎君可不是那样的人。她忍不住低头叹息，果然还是她之前托大了。
　　叩哒。
　　门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小桃红抬头看去，惊讶地叫道：“刘叔？”
　　眼下站在窗外的人正是刘叔，这短短两天的时间里，他看起来比往日更苍老了。因着窗户也被封住，屋内有些昏暗，他看不太清里头的情况不得不站在窗外从缝隙里扒拉，“你们且等着，我偷了钥匙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去前头开锁。
　　白霜站起身带着小桃红走到门前，就连看起来淡定自若的她脚步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若是真能逃出去，日后的事情还能再分说。
　　刘叔三两下解开大锁，把那碍手碍脚的链子丢到一处去，带着俩姑娘往外走，急切地说道，“刘勇下午有个应酬不得不出门，那婆娘被我坑出去了。你们现在就从后门走，细软甚的先别管，待后头……”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近在咫尺的后门被人猛地推开。
　　看着高大憨厚的青年苦闷地看着刘叔，垂下来的胳膊有些颤，他看着刘叔的模样很失望，“阿耶，你怎能这么做？”
　　刘叔气得牙狠狠，“我才要问你这逆子到底要做甚？！先是说要去外头纳妾，好不容易你媳妇回来了又和她吵，现在还把人家关着，我怎么就有你这样猪狗不如的畜生儿子呢？！”他痛心疾首，连眼角都发红起来。
　　他那乖巧听话的憨厚儿子，究竟是为甚变成今日的模样？
　　白霜挡在有些害怕的小桃红面前，看着神态狰狞眼睛发红的刘勇，忍不住失望叹息，什么时候刘勇竟然变成这般。
　　他抬着手正在与刘叔争辩，那狂态更为明显，让白霜忍不住蹙眉。
　　等等，有些不太对劲。
　　刘勇往日他对刘叔非常尊敬，从未有如此狂态之举。就算是两日前他拦住刘叔的劝阻，那也是毕恭毕敬乖乖受着的，可今日看起来却像是失了神魄一般与刘叔争吵，而且看他越来越激烈的模样，白霜都生怕他们打起来。
　　白霜往前走了一步，对刘叔轻声说道：“阿耶，刘勇看起来不太对劲。他那模样有点失魂了。”
　　正在气头上的刘叔被白霜劝了两句，这才勉强分出精力去看他那儿子的模样。这一看顿时大惊，别的不说，这满头大汗且眼睛通红的模样怎么都不对。平日里刘勇可是个强健的青年，怎么会有这种眼里发虚，脚下轻浮的模样？
　　刘叔忍下呵责，“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儿？是去哪儿鬼混了才惹来这一身病？”他硬邦邦的话不知是哪儿戳到了刘勇的痛点，浑噩的他竟然举起拳头来，一拳就要打在瘦弱的刘叔身上。白霜想都没想就挡在刘叔的面前，那沉重的拳头疼得她低低叫了出来，剧烈的痛感从肩膀蔓延开来，刺激得白霜的眼当即就红了起来。
　　刘叔被这一拦没受着，抬头一看发现白霜忍不住矮下.身来捂着肩头，小桃红带着哭腔扑了过去扶住了白霜软下来的身体，顿时有种血气都往脑门冲，气得嘴巴都在哆嗦。
　　“你，你这逆子……”
　　刘勇捂着头，发红的脸有些茫然，却犹然一派置身事外的模样往白霜那里走了两步。
　　“你……你别过来！”小桃红搂着白霜尖叫着，惨白的小脸没有任何的血色。
　　啪——
　　一块体积颇重的物体抛了进来，正摔在刘勇的脚边，砸得他惊跳，猛地回头一望。
　　却看到冷若冰霜的虞玓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一块同样的东西，在刚打照面还未来得及说话的时候就猛地甩手抛过来。
　　这一回狠狠地砸在了刘勇的脑袋上。
　　登时砸得他头破血流，钻心的疼痛让他猛地抬手堵住伤口。而站在门外的虞玓大步跨进来，面无表情地擦过血流如注的刘勇，先是抬手扶住了有些气狠的刘叔，然后大步走向白霜，弯下.身来把她扶起来，对小桃红说道：“多谢你护着她。”
　　白霜在他心中的地位是不同寻常的。
　　被一同扶起来的小桃红突地被虞玓说了这话，惊得她的手指都扭在了一块，这还是一贯冰冷的郎君吗？虽然那模样还是寡淡平静，却说出这样温情的话来。
　　虞玓却不知小桃红那瞬间脑子里转了一圈在想什么，低着头看白霜忍痛的模样，轻声说道：“白霜姐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小桃红嘴巴利索，三两下就把刚才的事情秃噜了出来。
　　虞玓登时就冷了脸。
　　他的脸色本来就冷漠，再冷下来，就连刚心生暖意的小桃红都忍不住一个激灵，瞬间收拢了心里那一堆小桃花忍不住往白霜的身后凑。
　　郎君真可怕。
　　虞玓猛回头看着跪倒在地的刘勇，那眉间的戾色让自门外踏进来的太子也不由得一惊，他从未看到虞玓对某事某人这般强烈的情感过。他狭长的眼眸微眯，漆黑幽暗的神采看不清楚，却笑着说道：“让我的人来处理吧。”
　　随着一身常服的太子声音落下，门外悄然进来两位干净利索的娘子，自虞玓的手中扶起白霜，其中一人温声说道：“郎君莫担忧，已经有人去请大夫了。”
　　虞玓蹙眉，却也松手让她们把白霜和小桃红带进屋里去。而他则是欠身对刚进门的太子行了一礼，“多谢……李郎君。”碍于现在他不知太子希不希望旁人知道他的身份，虞玓谨慎地斟酌了称呼，没有道破他的身份。
　　太子踱步走到他的面前来，“你刚才的准头不对。”他自然而然伸手捏了捏虞玓的胳膊，那模样像是在质疑虞玓那些时日的骑射练到哪里去了。
　　虞玓道：“……没想到板砖那么重。”他极快极轻地含糊了一句。
　　他是临下车才在侍从的手里拎到板砖，一时之间没把握好这个重量。而虞玓谢的也正是太子带他出宫这件事，若非他乘着太子的马车一路快马加鞭，按着他往日的速度……等他到这里的时候，怕是刘叔和白霜都要出事。
　　一思及此处，虞玓蹙眉回望着刘勇，他已经撕扯下袖口做布条来堵住脑袋的破洞伤口，整个人颓废地跪倒在地上，那茫然失措的模样又好像恢复了以往的憨厚。
　　虞玓半蹲下来看着刘勇，“你是怎么回事？从哪染这身习惯……”他的话还未说完，隐约好像在刘勇身上闻到一种奇怪的香味，有点熟悉……当时在石城县，在那李连青身上好像也闻到过。
　　还未开过荤的虞玓自然不知道，这是用在助兴中的暗香，往往是那些下九流的暗门子才会用。在那平康坊内的妓.女们却是不屑于用这等燃香。
　　太子的手搭在虞玓的肩膀上，用力一握，语气平淡地说道：“他吃了寒食散。看来已经吃了不少时日。”他漠然的视线扫过刘勇有些浮肿的五官和胳膊，再有那衣裳凌乱散开，皮肤赤红，以及方才张狂失魂的模样，倒是不难得出这个结论。
　　这种事向来肮脏，寒食散可用在助兴的方面，无事乱吃容易上瘾。魏晋年间也有不少名流学士爱吃寒食散，以做狂乱之态，得风.流的名声。可这寒食散吃多了却是要命，一旦在兴头上就容易做出混乱的举动，完全不受控制，且有些特殊体质的人吃久了还容易上瘾。
　　虞玓不是没有耳闻，却从未想到一贯憨厚的刘勇会沾上这玩意儿。
　　当初白霜的担忧，虞玓不是不清楚，可哪怕是他能想到也顶多是财力与美色上的蛊惑，却没有想到竟然还能波及到这种阴毒的玩意儿。
　　虞玓沉默了半晌，“能戒掉吗？”
　　太子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戒的过程很难，且容易反复。”就算真的戒掉了，这拖垮的身体也很难康复，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就是现在这刘勇虽泥足深陷，却还没到无可挽回身体被彻底掏空的时候，多少还是能挽救的。
　　虞玓敛眉，只低下头去，片刻后重又抬起头来，淡淡地说道：“刘叔，刘勇我会派人让他戒掉这寒食散。他在外面怀孕的那个妾室如何处置，任由他去。只白霜姐姐我却是要带回去的，她要与刘勇和离，明日我会让人送来和离书。”白霜预备和刘勇和离后，虞玓就已经派人彻查得清清楚楚，就连现在那被养在外头的外室到底住在哪里都很清楚。
　　再加上刚才刘勇吃寒食散这个猜测，虞玓大致能猜得出这一串的变化。可这种熟悉到让人厌倦的套路，却能这般简单一次次重现，只能说刘勇自己确实也没收住。
　　刘叔的嘴巴嗫嚅了两下，终究叹息着说道：“打婆娘的男人还有何用？纵然是他吃了寒食散，那也是他自己吃的，谁能强迫得了他不成？”他对白霜这儿媳妇自然是千好万好，当自家女儿宠着的，可偏偏……闹到今日这模样，他有什么脸面再让人留下来？
　　刚才还差点累得白霜受伤。
　　虞玓抿唇，倒是知道这可不一定，也有可能是有人层层下套来搞刘勇，毕竟寒食散可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只他没有在这当口再去戳刘叔的伤口，等那大夫到了后，还是先让他处理了刘勇的伤势，然后再去看白霜。
　　白霜的肩膀有些伤到骨，那老大夫仔仔细细的给她上了药再包扎起来，之后对着小桃红嘱咐了不少注意事项，这才收了出诊费用离开了。
　　在等待的过程中，虞玓早就已经让人回家去，再带了些人回来。白霜被小桃红扶上去了预备的马车，而刘勇则是被三个家奴强压着往虞玓在别处的宅子去。刚好是那处收养了一堆小乞丐的宅院，那里还有些空余的地方，虞玓准备在那里找人帮刘勇戒掉这寒食散。
　　正好也能够让那些小乞丐们见见世面，体会一下这种近似于毒物的东西是有多么残酷，让他们心生戒备之后万万不能去尝试。
　　等虞玓麻溜地处理好这一切之后，天色已经暗下来。刘嫂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正颤巍巍地站在门口。
　　虞玓淡淡看了一眼。
　　刘勇吃寒食散这件事情，刘叔不知道尚且有可能，但是刘嫂是不可能不知道的。早前在石城县的时候，他清楚刘嫂对自家大儿的那种关注入微到了极致，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那些细微的变化。
　　他转身对刘叔说道，“刘勇那边请不必担心，等他恢复之后，我会让他回家来。这两日刘叔还是好好歇歇，今日也是疲乏了。”刘叔看起来满脸愧疚，苍老的手指在衣裳上搓了搓，那内疚的模样看起来可怜巴巴。
　　这个小老头对虞玓向来忠心耿耿，却没想到儿子在进了长安之后见过了繁华，就开始心生了反骨。这让他如何能面对虞玓？
　　虞玓并不在意，还宽慰了他很久，这才退出了门口往自家的马车走去。只不过走了没两步就留意到太子殿下那一辆朴素低调的马车还停留在原地，他忍不住愣住。早在他开始处理事情之前，他就已经委婉地劝说太子殿下回去了，那个时候太子也答应得好好的，却没想到马车还是在原地。
　　这就让虞玓有点尴尬。
　　这可让太子殿下等了许久。
　　现在这辆马车停在街边，就连车夫和方才跟来的几个侍从都毫无踪影，只显得那辆马车是如此形单影只。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先是走到自家马车那边，同车夫嘱咐了两句，又和在马车里的白霜小桃红说了几句，然后就让他们先回去了。只留下每天跟着他上下学的红鬃马还啵唧啵唧地跟在他的身旁，这家伙是怎么都劝不回去的。
　　虞玓牵着红菩提走到东宫的马车前，抬手轻轻敲了车厢的外壁，“不知道可有荣幸能得见太子殿下一面？”
　　嚯！
　　车厢里头利索窜下来一个内侍，摆着笑脸连忙给他掀起了车帘。就看着这内侍殷勤的模样，虞玓大概也能知道里头太子的意思。
　　虞玓上了马车之后，自然而然松开了红鬃马的缰绳。她倒是也没有捣乱，而是自己弯下脖子去把掉下去的缰绳给咬起来，放在嘴巴里下意识咀嚼了好几下，然后才仿佛想起来这是马厩里硕果仅存的一根缰绳了。
　　那磨牙的速度就放慢了许多。
　　但还在磨牙。
　　隐约感觉得到这匹马的快乐源泉就在这缰绳上头了。
　　自虞玓上了马车，外头那些配置的随从不知何时又出现了，车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该出现的位置上，驾着马车开始驶入街道。因着是接近暮色，在车帘放下来后，马车内应当是暗色的，只不知道这车厢到底是什么材质做的，在靠近顶端的那一圈车壁上散发着幽幽的光辉，虽然不甚明亮，却也能让在马车内的人能看得清楚些。
　　虞玓一板一眼地跪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今日多谢太子殿下施以援手，某感激不尽。”
　　“又是某？”在昏暗的马车内，虞玓看不太清楚太子究竟是什么神情，只从那句不咸不淡的话来判断，倒是有点微妙的不满在。
　　“……我。”虞玓顿了顿，“毕竟尊卑法度。”
　　“虞玓会在意这个？”太子似乎是往前凑近了些，“以你的表现，我倒是看不出来这点。”若是真的看重尊卑法度，怎么可能还会拉下.身段来关切一个不起眼的侍女来？哪怕这个侍女不是家奴而是雇佣的那又如何？对虞玓这种身份的人来说难道会有多大的差别吗？虞宅甚至是亲善的人家，在他家做事的家奴还能有月钱呢！
　　虞玓挺直腰板，淡淡地说道：“我确实是不在意，可太子殿下需要在意。在私下的时候倒是没什么所谓，可若是在外累得您尊严有损，那就麻烦了。”这样忠君的话在别人嘴里说出来或许有点谄媚，可虞玓说出来就是真实如此。毕竟他这般冷情冷性，还真的让人难以相信他献媚的模样。
　　“上来坐着。”太子冷不丁地说道，让虞玓愣了一愣。
　　他现在是跪坐在车门附近的软垫上，而在往里头就是现在太子殿下所安置的软榻了。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遵从了太子的意思微弯着身子起来，挪到了软榻去。
　　淡淡的莹光中，虞玓的身体有些紧绷。
　　毕竟马车的空间是真的狭窄，虽说东宫的这辆马车内有乾坤，可是再有乾坤也改变不了这是个小空间的事实。太子一人坐在软榻上或许正合适，再加上虞玓就显得多少有点拥挤了。在这夏日炎炎的夜晚里，他们这么近的距离，虞玓甚至能感受到一点点从太子殿下那里传递过来的暖意。
　　虞玓虽然有些莫名的紧张，却也有点喜欢这样的接触。
　　就是他感觉太子好像有点奇怪。
　　从刚才他上马车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內侍跳下马车的那种得救感太过强烈……那些躲在暗处的侍女內侍其实是避难去了吧？
　　虞玓踌躇，他不知道是甚引起了太子的不高兴，但是他既然猜不到原因，在这件事上就不太适合开口。不然他要是一口戳中一个爆点，那岂不是要完？
　　这一稍微纠结，安静低调的马车就已经进入了永嘉坊，很快就抵达了永兴县公府门前。阍室守着的门房看到有人前来，里头正有人要出来问话。
　　“是我。”
　　淡淡的一句话，就让门房知道是二郎在内，那这马车也应当是二郎友人的。门房这般想着，边等在门口候着。
　　只是左等右等都等不到虞玓现身，这仿佛刚才那句应答是门房的错觉般。
　　叩叩——
　　安静的车厢内不知怎地响起了两声奇怪的碰撞声，下一瞬门房就看到面无表情的二郎稍显慌乱地从马车内窜出来，在下了马车后往前迈了两步，却又好像被人叫住。
　　有那么一刻，门房差点以为他在虞玓的脸上看到了为难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六千更新get√
　　*
　　虞玓：钢板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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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虞玓慢吞吞走回马车旁, 太子看着他那近乎同手同脚却因为外表的面无表情而没泄出任何纰漏的模样, 忍不住那从骨髓里冒出来的逗弄趣味。
　　“在车上的回答, 你可还没说完呢？”他那温和儒雅的嗓音拖长了些, 透着浓浓的恶劣，饶有趣味地微挑着眉头，宛若不觉虞玓在退缩般伸出手来, 从容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手指与额头的亲密接触让虞玓蓦然想起了刚刚在马车里隐讳而私密的靠近。
　　车厢里，太子突地靠近了虞玓的耳旁轻声说道：“你很在意那个叫白霜的人？”他的手指顺着虞玓的胳膊搭上了肩膀, 轻轻地按了两下。
　　虞玓被耳边说话的气流声惊得一颤，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我是。”
　　夜明珠的昏暗光芒下，看不清楚太子的面容，只能听到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是吗？”虞玓捕捉到了那种微妙奇怪的气息。
　　斟酌了片刻后淡声说道：“太子殿下难道有……”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太子突如其来的动作所打断了。
　　比动作更快传递给虞玓的是浓郁的恶意, 他还没感觉到太子的动作前，身体甚至比意识要更快做出反应, 整个人下意识猛地往左边靠的仓促动作使得肩膀撞在了坚硬的车壁上。
　　车厢里发出了两声紧接而来的闷响。
　　一声是身体撞击的声音，另一声却是手掌蓦地按在脖颈旁的闷声。
　　紧随而来的是虞玓不自觉地屏气敛神，背后的寒毛根根耸立。他竭力试图看清现下太子的表情究竟为何，却惜败于这昏暗的光芒不够清晰, 只能若隐若现地感受着那股怒意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虞玓说不清楚那一瞬身体的自然反应是为何, 可至少眼下太子的情绪必然是不对劲的。他看得清楚太子的轮廓在往前靠，自然而然地倚在虞玓的肩膀上，沉重的力道让他不自觉一凛，耳边响起太子温柔淡雅的声音, 轻柔得就好像害怕吓走指尖轻颤的蝴蝶，“害怕吗？”
　　太近了。
　　近得仿佛就贴着血脉。
　　恶意激起的鸡皮疙瘩在虞玓的皮肤蔓延，仿佛成为太子此刻不对劲的佐证。虞玓的身体在不住叫嚣着危险与逃窜的欲.望，他仿佛看到了赵节所说那个令人生畏的太子……只是不合时宜的，在这种头脑身体都咆哮着危险的时候，虞玓却蓦然想到了大山公子。
　　镇日里看似淡定从容的模样，可掀开温顺的表皮，藏于幽暗的是一贯凶残本性。是该怪他太会掩藏，还是该怪人不够谨慎？
　　虞玓想，那还是该怪人不够谨慎。
　　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清楚那温和有礼的表面底下总归有着截然不同的模样，只不过他从来都隐约窥见一角，还从未如此刻这般鲜明。他抓住那丝清明和从容，在岌岌可危的防线被打破前，近乎淡漠地说道：“害怕什么？害怕太子殿下吗？”
　　虞玓不知道他的回答哪里惹得太子高兴，他吃吃地笑了两句，高抬贵手地让虞玓就这么下车去，却又回头把他叫住，就仿佛只是为了那句无关紧要的问话与那揉搓他脑袋的动作。
　　太子并不在意虞玓的回答，他只是含着兴味地观察着虞玓那些微妙的情绪变化，看似平静的声线盖住了有些微颤的迷茫，他长身一礼，笃定地说道：“您知道答案。”
　　滑头。
　　太子油然而生这种感觉后，触及现在站在马车外的虞玓弯下的皙白脖颈，那种蠢蠢欲动的啃噬感再一次爬上心头。他收回了手，捂着嘴闷闷笑了两声，玩味儿地说道：“好了，回去歇息着吧，不必多想。”
　　虞玓站直了身体目送着马车调转方向，离开了永嘉坊。红鬃马在后面蹭着他的袖子不知道要做甚，扒拉了好半天后才不耐烦地往上一扯，然后心满意足地啃到了虞玓的菩提串。
　　虞玓回神摸了摸她的大脑袋，牵着江神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有些奇怪，刚才在马车上的太子显然是露出了本性，可到底有什么事情激得他如此过火……
　　虞玓猛地站住。
　　因为白霜这件事？
　　不对，虞玓闭了闭眼，漫步进了正门。
　　那是为什么？是什么事情惹得他褪去了温和有礼的假象？
　　虞玓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碰见在院子里面踱步的白霜。看她的气色，似乎已经从下午的惊魂动魄中回过神来，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郎君怎么晚这般多才回来？”白霜笑着说道，虽然他们是先走，可是若是郎君骑着马，那速度怎么也不为过。
　　“坐了太子的马车回来。”虞玓说道。
　　白霜微愣，其实她是见过太子的，只不过今天下午着实有些慌乱，她并没有看清楚后面太子曾经进来过。原本白霜是想让郎君快些进去休息，只不过看了看他的脸色，忍不住又站住了，“郎君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虞玓抿唇，摸了摸自己的脸，“白霜姐姐看出来了？”
　　白霜笑着说道：“跟在郎君身边这么多年了，多少也能看出您的情绪变化，只不过若是让小桃红来看，那定然是看不出来的。”她后面笑着打趣了一句。
　　虞玓偏头看着白霜，轻声把刚才的事情大致解释了一遍。他没有提及那些微妙的性格变化，只是简单粗暴的讲解了一下事情的发展。这落在白霜的耳朵中就变成了——太子问虞玓关于白霜的事，虞玓说在意，太子逗弄虞玓，完了。
　　这里头的逻辑思路让白霜有些茫然，因为虞玓所省略掉的内容其实才是问题。不过就眼下而言，白霜并不知道，她只是就着郎君所说的话而思考慢慢说道，“可是太子为何突然问关于我的事情？”虽然明面上太子出宫是为了看抡板砖的好戏，对她不应该有关注才是。
　　虞玓慢吞吞地说道：“我也不知。”
　　是啊，为什么呢？
　　虞玓沉默，他有种不太美妙的感觉，就像在马车上如同被猛兽盯上的那种发凉感……总不可能是太子不满他对其他人的看重……虞玓微妙地打了个激灵。
　　白霜看着郎君沉默，轻声说道：“郎君想到了什么？”
　　“不。”
　　虞玓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
　　他什么也没想到。
　　翌日，虞玓就代替白霜送了和离书去了刘家，不管刘勇是什么态度，又为什么会吸食寒食散，又怎么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那都是等他戒掉后的问题。而现在他是绝对不会允许刘勇再靠近白霜一步。
　　而转瞬间就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在深夏秋初的那几日，家中有了喜事。
　　嫂子怀孕了。
　　那还是那日清晨一同吃饭时，房夫人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又细问了一句。萧氏毕竟还年轻，对这些事儿不太清楚，还是房夫人听闻那些症状后，喜上眉梢让人去请和善堂的大夫过来。
　　确实是有身孕了。
　　阖府大喜，虞玓去写家信送往九成宫，在磨墨的时候他还能听到院子外面的热闹。白霜喜气洋洋地进来给他送门房分发后送来的帖子，虞玓看着她那高兴的模样，“怎这般高兴？”
　　白霜笑着说道：“房夫人高兴才是，刚刚阖府多发了三个月的月钱，还给每人做一套新衣裳。我看小桃红那几个小姑娘才是高兴过头了。”房夫人向来勤俭持家，像这种大手笔总是少有的。
　　虞玓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想必大郎回来之后也会高兴。”
　　白霜敛眉，“郎君不高兴了。”
　　虞玓微怔，片刻后点了点头，“我确实不高兴。”他淡淡的语气带着点茫然，“虽然现在大家都很高兴，但是我记得阿娘告诉过我，生产是一道鬼门关……为甚她们会那么高兴？”
　　白霜抿唇，这个话题要涉及到的情感过于丰富，而以虞玓的漠然，要与他解释清楚并不容易。
　　难道虞玓不清楚这其中的利弊吗？他当然清楚，只不过在他眼中这弊大于利，故而不可取。
　　若要解释清楚房夫人与萧氏对这件事的期盼，那更多的会涉及到对于传宗接代以及儿女成群的渴望。
　　这恰是虞玓懵懂之处。
　　有一个问题突然尖锐地划破白霜的敏锐，让她下意识蜷缩了手，有些愕然地看着虞玓。
　　——你很在意那个叫白霜的人？
　　不对，不对。
　　他们之前的讨论全部都不对，这句话是在问郎君，可是太子分明已经知道郎君对情感的漠然，这话问得岂不是很没有头绪？
　　虞玓抬头看了眼突然陷入沉默的白霜，“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想到什么事了？”她那模样如临大敌，就好像突然被告知了什么惨痛的事情。
　　白霜下意识从喉咙里飘出来“太子”两字，又被她自己给紧急刹住了，可是虞玓已经听到了。他有点愕然地看着白霜，像是不清楚为何这里会有太子。
　　太子？
　　太子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虞玓想了想才说道：“白霜姐姐是在说太子还未有子嗣这件事？东宫属臣倒是有些着急，不过太子殿下完全不在意。”他的手指搭在一处漠然说道，“倒是有不少人在抨击此事，希望太子再纳几门。”
　　白霜勉强被虞玓转移了注意，“那太子打算怎么做？”
　　太子打算怎么做？
　　虞玓回想着太子让他在那一本本奏章划下的叉，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白霜。
　　某种意义上，他也是共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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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来了……但是我又要出去了，今天大概只有一更。啵唧大家，我爬去吃午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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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太子殿下最近行事做派还是如同此前一般从容淡定, 可在处事上就稍稍有那么一点出格。譬如对于暗示东宫子嗣的奏章, 他一概丢给虞玓处理, 甚至特批：叉。
　　这简直是在戳那些朝臣的心窝子。
　　虞玓一边想着一边面无表情地画了个大叉。
　　他全然没有那种他不当看奏章的想法, 左不过太子让他做甚他就做了，把今日的十几本叉画完后，虞玓麻溜地把借完的书归还。东宫外殿的那书架已经差不多被虞玓给看空了, 他用一种诡异满足的心态在书架面前踱步，好半晌才选出来一本还没看的, 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虞玓的心情是美妙的，那九成宫的虞陟就更为美妙了。收到家中的来信，若非职责所在，虞陟都恨不得现在就归家好好看看媳妇儿。
　　他是在圣人面前侍立的起居舍人，虞陟的高兴是摆在面上的, 李世民在闲暇之余也禁不住问了一句，“虞陟, 怎高兴成这模样？”虞世南这大孙子外表看着散漫，做起事来还是蛮细致的，少有这种情绪外露的模样。
　　虞陟收敛笑容，毕恭毕敬地说道：“家中来了书信, 说是微臣的妻子怀了身孕, 故而微臣有些失了礼数，还望陛下恕罪。”
　　李世民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这可是好事，何罪之有呢？”只不过虞陟所提起的这事, 倒是让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件烦心事罢了。
　　李世民近来有些郁闷。
　　先是各地持续五个多月的大旱，那庄稼种下去都几乎不能成活，好险在他搬离正殿后没几日就开始下雨了。甭管这里头究竟有没有联系，朝臣们都爱歌颂一下是圣人的诚意感动上天。这好不容易好过了两天，又不知道哪儿吹来的风，一股脑开始撺掇了圣人关注太子的子嗣问题。
　　李世民在这件事上是比较宽容大度的。
　　太子想要那就纳，不想要那也随意，可架不住耳边常有人比叨逼叨，那无名火终究还是会被点燃的。毕竟就算身处在九成宫，也每天都会感觉耳边像是围绕了马蜂那样转个不停。
　　长孙皇后每每看到他一脸郁色回来，就会让俩小公主去闹他，没过一刻钟就雨过天晴忍不住露出笑脸了。等李世民的怒意消散后，他一手一个自家小姑娘过来，“高明再没有个孩子，我觉得魏征那几个怕不是得吃了他。”
　　这话说起来多少还是有点怒火在的。
　　长孙皇后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事越着急就越急不来，想这作甚？”她对太子妃还是很满意的，成婚还没有几年，也不单是她的原因，这要是着急过了头反而不为美。
　　“旁的不说，青雀都有欣儿了，他还没信呢。”李世民说道：“我看这里头最不着急的就是高明这小子了。观音婢，你可知道他作甚？他在朝臣的奏章上画叉，你说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长孙皇后忍不住掩嘴笑，那微弯的眉眼流露出温婉的美丽，“这朱批倒也是有趣。我倒是有些高兴高明现在这模样，那可比早几年好多了。”
　　李世民挑眉，听长孙皇后这么说，也不由得想起了之前的太子。虽然确实是完美得体，行事进退有度让人称赞不绝，却也无形中仿佛被隔阂开来，不管做什么都深感有种隔绝在外的疏离。而现在……李世民笑骂道：“现在可倒好，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给他收拾。”
　　长孙皇后斜睨他一眼，凤眸带着淡淡的笑意，“陛下说这话的时候，可得把笑容收一收，不然还让人以为您正享受着呢。”她那似笑非笑的挤兑让李世民哈哈大笑，逗着俩小姑娘说道，“你们喜欢太子大哥吗？”
　　晋阳搂着妹妹想了想，嫩生生地说道：“兕子喜欢现在的大哥。”她好像从刚才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对话中有了自己的想法，继续小小声地说着，“以前的大哥也好，但是现在的大哥更好。”她边说着还边不自觉地倚靠在李世民的怀里，把圣人的一颗心都给软化了。
　　“好好好，兕子说得极是。”李世民哄着自家闺女。
　　…
　　贞观十三年的年头和年尾都不太平静，临到十二月的时候，高昌那边果真出了事情。那时圣人已经从九成宫御驾回京，紧急调动了侯君集为将，率军开拔赶赴边境。
　　虞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好从程老国公府上折返。
　　因着他与程处弼的关系，虞玓在过去是常有登门拜访，程知节对虞世南这侄孙也很感兴趣，每每总爱溜达着去程处弼院子看一眼。这老顽童般的脾气在程府是谁都挡不住的，左不过是趣味的事情。是而一年内，虞玓也往往会去拜访几次。
　　程处弼一贯渴望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用战功来为自己争取荣耀。现在他驻扎的所在就在高昌，等侯君集过去……到时候是龙是虫，终究就有定数了。
　　虞玓牵着红菩提慢慢地走，在经过主街的时候，还来得及拐弯，就从后头被叫住。
　　“虞玓？”
　　熟悉苍老的嗓音，让虞玓有些愣住，回头一望却当真是熟悉的人。王老先生从对街的马车掀开车帘，正巧看到了牵马走过的虞玓。
　　虞玓带着红菩提走过去，尊敬地行了个师礼，“您怎么上京来了？”当初端看信中的内容，虞玓还以为经学博士永远都不会踏足京城呢。
　　王老先生还是当初那精悍瘦削的模样，笑起来的时候有些宽厚，苍老的嗓音带着不争气的埋汰，“我的兄长说是快要死了，别的不说书信那是一封封送，我寻思着真的要死怎么不回归故土还在这长安等着？”虞玓忍不住抽了抽，果真是王老先生，这一说话就是直截了当，犀利异常。哪怕是自己的兄长都怼。
　　虞玓欠身说道：“您是打算往哪里去？”他看着这轻简车马的模样，就知道这一路来怕也是静悄悄的。
　　“安仁坊。”王老先生没好气地说道，“当初同你说的地址没错，只是后来他们在同坊内又寻了宅院打通，那段时日确实没人住着。”只是没想到消息传到最后是如此混乱，让虞玓以为本家的人都搬走了。
　　虞玓敛眉，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那学生护送先生一家过去吧。好歹学生在长安也有数年，当尽地主之谊。”他这话说得信手拈来，落在王老先生的眼里却是叹息。
　　他轻笑着说道：“好歹你这长安没来错。”
　　虞玓不解，可王老先生也没解释，就尽指挥着虞玓带路去了。
　　等王老先生缩回来马车里坐着，王老夫人笑着说道：“你这学生可比往日开朗许多。”她只见过虞玓一面，是在当初离别的时候。那时候看着是个阴沉寡淡的郎君，现在虽然同样是面无表情，可那眉梢眼眸的冷意却褪.去了许多。
　　王老先生颔首：“一人在外果真是孤寒，还是有长辈庇护后，才显露了些许少年气息。也不过是个孩子。”他的岁数已高，如今近十七岁的虞玓在他眼里不算孩子，还能算是什么？就连当他的孙辈都有些小了。
　　那么小的孩子一人独自生活许久，多少也是有些问题的。好在……到底来长安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虞玓在前头引路，骑着红鬃马波登波登地走在马车的左侧。车夫是个外地人，对长安的路况还不太熟悉，有了虞玓后倒是顺畅许多。他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官话说道：“郎君在此地怕是极为出众，这来往可都有人在悄悄看您呢！”
　　虞玓敛眉不语，只说道：“在前面拐弯。”
　　他在这长安可不是当年那默默无名的人物，早在《论虚实》后，那最初的半年虞玓出门多半是会被来往长安的学子拦下，有的欲要与虞玓争辩，有的是感谢虞玓，也有要与他当场文斗……那可是长安的盛况之一。自古来都是文人比斗，旁观者众。长安人如何不清楚虞玓的模样？再加上他出门往往身边带着一只红马，那红鬃马的脾性也娇憨，这辨识度那可真是太高了。
　　如果不是虞玓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那或许还能被砸个手帕什么的。
　　当然这也不是没有，虽然现在的虞玓还是一个白身，但是听房夫人的语气，早在去岁就已经有人试探着要登门与虞玓做媒了。只是虞玓不同与虞陟，早年在外的经历养成他现在有些孤寒的脾性，房夫人不可能越过他去给虞玓做媒。她自然是问过虞玓的意见，可他推拒再三，房夫人就只能暂且把这件事给放下来。
　　话不多说，虞玓按着王老先生给的地址，把他们送到安仁坊去。那宅院确实豪华，从外头阍室里头的热闹，大抵能看得出来每日来这王家拜访的人可不在少数。这可是太原王氏在长安内的驻扎地，怎能冷清？
　　虞玓自马车内取过拜帖，亲自送到了阍室去。
　　那门房惯来是爱踩低捧高的，眼睛犀利的人早就一眼看出来虞玓的衣裳服饰与带着的马匹不同寻常，自然不敢怠慢。忙接过虞玓手中的拜帖来看，一看落款是何人，当即就惊了，连声说道：“
　　老爷子正恭候多时了。”并有人去后头禀报。
　　虞玓退了下来，站在马车外同王老先生说道：“学生就送您到此处了，午后还有一个约不得不赴，还望先生海涵。”
　　王老先生哈哈大笑，“快些去吧。只日后我若下拜帖，你可不许不来。”
　　虞玓欠身，“学生自当从命。”
　　…
　　两日后，王老先生登门拜访，谈兴十足地与虞世南聊到午后，虞玓回来的时候，才听到白霜说那两位还在下棋。
　　虞玓微愣，换了衣服后就去虞公的院子。
　　两位岁数相仿的老者坐在院中下棋，虽然亭子里确实被屏风给围住，然冬日的凛冽依旧猖狂。虞玓看着两位下棋不自知的老人就忍不住蹙眉，请家奴帮忙取来大氅。
　　虞世南被肩膀上的重量惊醒的时候，就看到与他对弈的人也被披上了大氅。而他的身后传来虞玓幽幽的声音，“叔祖，先生，难道是屋里不够暖和吗？”这略带嘲讽的语气让虞世南听了忍不住笑起来，“就是屋里太暖和了，这才得来外头冷冷。”
　　虞玓不理自家叔祖的胡话，从家奴的手中取来毯子，蹲下来给他细心包好膝盖以下的腿部，“和善堂的大夫可说了这几日要小心些。”
　　虞玓站起身来，再看着王老先生淡淡地说道：“学生记得王老夫人似乎也很担忧先生的身体呢。”王老先生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也讪讪不敢说话。
　　怎么说呢？
　　王老先生是个惧内的。
　　虽然虞玓去拜访的时候横看竖看那位王老夫人都很是慈祥可亲。
　　两位半大不小的老人被孙辈“教育”了一番后，下棋的地点转移到了屋里。这大动干戈搞完后，那棋兴也散去不少，虞玓出外去吩咐茶水炭盆等一应事情时，王老先生叹息着说道：“他来长安果然是一件好事。”
　　虞世南回眸看他。
　　王老先生但笑不语。
　　这一次相会后，再没多久，虞玓就发现他多了一位夫子。
　　每日在崇贤馆回来后，虞玓要再去虞世南的院子里拜访一个时辰，等休沐的时候，王老先生那头又有话说，这一来二去他的整个空闲时间近乎被占满。
　　等到他在这充实的日子中猛地一回神，整个贞观十四年已经过去大半。
　　八月初四，侯君集攻克高昌。
　　半月中旬，消息快马加鞭传入京城后，圣人大喜，一连串的赏赐在侯君集还未归来就已经赏赐下去。与此同时颁布的还有对高昌的处置以及将士的奖赏。
　　虞玓在东宫看到贺兰楚石的时候，都明显感觉到他比往日还要高傲不少，若是一眼扫过去，或许只能看到他高昂着的鼻孔。
　　他是侯君集的女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侯君集打了胜战，自然也有益于巩固他在东宫的地位。贺兰楚石不是傻瓜，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东宫一直在被边缘化。早几年的时候，侯君集还对那文弱完美的太子不满，只是这两年太子越发强势，反而让侯君集赞赏不已，夹在中间的贺兰楚石自然不敢松懈，生怕在这当口被太子殿下清扫出东宫。
　　这一次侯君集的胜战总算让他松了口气。
　　虞玓与他的接触不多，不过也清楚贺兰楚石向来不喜欢他。他自也懒得理会。
　　虞玓偶尔会参与东宫的政事讨论，属臣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他虽然寡言少语，可但凡太子提问必定有所回答，往往一语中的又巧妙狡诈，颇有种真人不露相。杜荷和赵节几个是早就知道他的秉性的，也懒得去给人戳破他的伪装……或许也不是伪装，虞玓早就习惯冷着一张脸。
　　这样省事。
　　贞观十四年除了高昌此事外，称得上是大事的另外一件便是太子试图再次改制科举。由原本的一年一次举行变更为三年一次举行，理由是为了不让那些偏远的学子舟车劳碌，光是从外地赶来京城赴考就需要数月的时间，这与学习毫无用处。还不如稍稍变更科举的时间，以三年为期限，再行其他的变动思考，比方这科举名额的限定等等。
　　当然此事还在三省官员的讨论中，不是说就能立刻实施，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大概率是有可能通过的。
　　虞玓弯腰捡起散落的纸张，瘦削的身骨让他穿着宽大的衣袍迎风时有种飘飘欲去的错觉，秋风的凉意透骨，让他有些苦恼地微蹙起眉头。坐在窗边的他用镇纸压住其余的纸张，耳旁听到杜正伦叫他上去。
　　昨日他所写的文章本已经被杜正伦解读过，需要稍加修改的内容已经增添，按理说应当无事了。他起身越过同窗，去往杜正伦的桌案前。
　　韦常看着瘦削高挑的身影从他身旁擦过，有些不满地扭过头去。
　　前头虞玓正听着杜正伦说话，“……你听你说，这两年有打算下场一试了？”这位直学士虽然只是教导着崇贤馆的学子，名义上并没有任何一个学生当真拜在他的门下。但是杜正伦多少对崇贤馆内真的在读书的那寥寥几个很是看重。这其中自然有虞玓。
　　虞玓算得上是他在这崇贤馆中最偏重的学生，也有生徒对此不满，可身为大儒的直学士向来不把这种话语放在心上。要让他看重也不是什么难事，直接把能耐拿出来，他自然会偏帮。
　　是的，杜正伦对从来都是这么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偏爱。
　　他就是喜欢爱读书的学生。
　　“虽是有这样的想法，不过叔祖是想学生再留一年。”虞玓欠身说道。
　　杜正伦若有所思，“若是在从前，我倒是要觉得浪费了你的天赋。只你最近说想要外放，那或许多留一两年也不为过。”他早前建议虞玓去考试，一是想着练手，二是因为如校书郎正字这样的官职清贵又少事，哪怕虞玓真的能一次就考过科举与科目选，授官的时候以他的家世要争取一下留任长安压根不是难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虞玓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要往长安内使劲。
　　虞玓想外派。
　　京外官和京官的待遇可是天差地别，虽然现在朝廷多次提高外官的待遇，可还是有人挤破头要往京官走。这京畿附近的待遇可比外放要好得多，更何况京中贵人也多，这升官之路也走得容易些。而一旦外任，需要处理的人情复杂事就多上太多了，虞玓虽然看着七巧心思，可若是岁数太小，还真是无法应付。
　　杜正伦倒也能体会虞世南那拳拳爱护之心。
　　“你的性子坚定，事情一旦拿定了主意就难以劝说。”杜正伦笑道，“我看你这一年可拼了不少劲。”
　　虞玓心里苦笑，以往在石城县里，王老先生就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自打他和虞世南成了好友后，他的日子可一下子从松弛有度变成水深火热，往往学得不知今年是何时。
　　贞观十三年仿佛就在眼前，十四年却要走到年尾了。
　　没过多久到了散课的时辰，这小半月东宫都还算无事。太子无召唤，虞玓也没有前往丽正殿。他低头收拾着东西，盘算着待会顺道去东市的书铺看看。自打虞玓把那些据点上交给太子后，那些小乞丐还是在暗地里跟踪，只不过看起来太子与圣人并没有打算大动，而是在放长线钓大鱼，更像是顺藤摸瓜把主事者给揪出来。
　　他出了门去，还未走两步，却先是被人给拦了下来。
　　韦常站在门口。
　　虞玓挑眉，平静地说道：“若还是上次的问题，我依旧是同样的答案，你不必再问我了。”
　　韦常有点牙狠狠，扯着虞玓到了边上，“我若是还有旁的办法，何至于来寻你？”
　　虞玓淡淡地说道：“就算你来寻我也没办法。”
　　“可你不是经常去丽正殿吗？”韦常有点着急。
　　虞玓忍不住摇头，“我去丽正殿，与东宫的……有什么关系？你怎么就认定我可能会同他们碰面，难道我是不想活了？而且你居然还想通过我去见面，我记得往日.你不是这般愚蠢。”
　　他说得尖锐，韦常虽气急，可两人本来关系就不好，这种互相怼的话又不是没有过？只他现在懊恼，压根没心情去理会虞玓这句话。
　　韦常想与自己的姐姐见上一面。
　　他的姐姐正是现在东宫的妃嫔之一的韦良娣。
　　虞玓不知韦常为何要与韦良娣见面，但从他来寻他这点来看，韦常多少已经算得上病急乱投医了，不然此事他理智点沉下心来就清楚绝无可能，怎么还会再来找他第二次？
　　虞玓之所以稍稍耐心听韦常的说道，乃是从他身上看出了对亲姐的着急看重，这隐约触动到了他，这才让他多少愿意听他说什么。
　　虽然说得到底还是屁话。
　　“你何不如说一说到底出了何事？”虞玓道。
　　韦常瞪了他一眼，那模样摆明了是家丑不能外扬。虞玓也清楚他们世家的那一套，面子门第比什么都高贵，也不做理会，抬脚往外走。
　　“你且等等！”韦常一个着急，猛地拽住了虞玓的衣袖。
　　虞玓蹙眉，他不喜旁人碰他。
　　“你们在作甚？”
　　宫道上，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走来，为首的赫然是太子殿下与魏王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六千一更新get√
　　*
　　抱歉，我还是登上后台来看榜单的时候才知道我写完的更新忘记放存稿箱了……窒息吐魂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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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韦常不傻。
　　相反韦常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确实孤傲难缠, 然在才学上也有独到的天赋。至少虞玓在作诗上是远不及他。在看到太子出现的那一刻,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虞玓, 优雅欠身说道：“太子殿下，我们只是在讨论些文章的争辩。”他说得委婉又得体。
　　韦常有一定的把握认定虞玓不会戳破他。
　　至少不会在这件事上戳破他。
　　虽然虞玓外表很是淡漠，两人的关系也并不好, 但是能让他拦着两次，说明虞玓多少不是个冷硬心肠的人。
　　果不其然, 虞玓并没有说话，仅是欠了欠身。
　　太子和魏王这一行的目的是去崇贤馆，说的不当是读书的那处，而是藏书的地方。虞玓和韦常默默让开路来，目送着那两位贵人的远去后。虞玓在韦常要开口前打断了他, “隔墙有耳。”
　　韦常微愣，就看虞玓幽冷的视线, “你我刚才的话，说不准会传到太子的耳中。在东宫少些阴谋诡计，你按部就班去求见韦良娣，难道还能见不着不成？”韦常先是吃惊于虞玓的大胆, 再是为他的话苦笑, “我要是真的能见到姐姐，何至于此？”
　　韦良娣不肯见他们。
　　又或者是他们的求见压根传不到东宫。
　　韦家与韦良娣的联系已经中断许久了，久到……韦家打算放弃她了。没有任何人比韦常更清楚放弃这个词语到底代表了什么。
　　他必须要和自己的姐姐见上一面。
　　他想问清楚他姐姐到底有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虞玓沉吟了半晌，最终看着比他还小一岁的韦常说道：“这件事, 你去求太子。”
　　韦常愣住，手握成拳，“你是没听懂我……”他刚才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但是他相信虞玓是清楚他的意思的。这种世家内部的事情，怎么能告诉太子殿下，别的不说……当他看不出来太子想要打压世家的想法吗？
　　虞玓毫不犹豫地迈步往前走，那悠悠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有些不大清楚，“你姐姐的重量，与门第的分量，你不必来问我，且先问问自己罢。”
　　韦常的事到此结束，虞玓不会再去关注。
　　在接下来的时日，虞玓依旧埋头在读书中，直到除夕前的几日接到了门房送来的拜帖，才知道卢文贺已经重新回到了长安，当他知道人还在阍室等着的时候，虞玓连忙出门去迎接。
　　卢文贺本就比虞玓年长，数年不见，那模样更为成熟，可笑起来还带着往日的暖煦，“我可是听说王老先生重新成了你的夫子，感觉可如何？”
　　虞玓斜了他一眼，甚叫做听说？还不是他寄回去的信？
　　“王老先生与我叔祖一见如故，两人在教学上的讲解……大径相同。”虞玓慢吞吞地说道，说起来虞世南并非科举出身，身为大儒他能教授虞玓的是更为辽阔的视野，包括在一些事情上的见解是虞玓所想象不到的。而王老先生本就专精学问，对技巧与论据方面的问题当然比虞世南更清楚明了，在教导一事上并无高低之分。
　　“去岁王老先生因家事举家离开石城县后，再来的夫子倒也是厉害，不过还是比不得王老夫子。”卢文贺叹息着说道，“不过王老先生临行前，我去送别的时候给我塞了厚厚的一叠题目，竟是活生生让我做了大半年。”
　　虞玓眉眼微弯，轻声说道：“那可是为你好。”
　　卢文贺叹息着说道：“如果不是王老先生这无声的支持，我今年怕还是鼓不起劲头来参加。”早在前年，何光远就已经放弃回了老家而不是石城县，毕竟现在他爹已经不是石城县县令了，“对了，你还记得李连青吗？”
　　虞玓从记忆里扒拉出来这个人，才慢吞吞点了点头。
　　“早前县城里头不是有说书先生特别编排了他吗？虽然不明显但是都是一个县内的人，谁还不知道呢？他做老县丞的叔父连夜把人给送走了，待了好几年才回来。只是没想到那说书先生嘴皮子贼溜，现在那故事已经成为石城县里口口相传的当地传说了。老县丞好像也是放弃了他，任由着他到处浪荡，现在大概变成了流.氓地痞的人物。”只是他们石城县后来的新官却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再继续下去怕不是得给恁死。
　　虞玓淡淡地说道：“多行不必必自毙。”声名对时人来说往往重如山。当初一杖打下去，要的就是七寸命脉。
　　卢文贺大抵是清楚他和李连青的纠结，这才多嘴说了几句，顺口带过后，倒是提起了县内的变化与旁的事情，两位许久不见的友人畅聊了许久，至下午才依依不舍地送别。
　　得知此次卢文贺来参考，虞玓收集了今年主考官员对文章的偏好与习惯，整理后送予卢文贺，希望能有所助益。
　　这或许是卢文贺最后一次尝试了。
　　不过在考试之前，除夕更早到来了。虞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模样端得是一派祥和。房夫人那般高兴的原因倒也是有的，今年可算是她的乖孙头年过年，可不是得好好打算。
　　虽然这小不点只不过是个连抓周礼还没举办的九个月小孩。
　　今年春，三月末的时候，期盼了足足十个月的虞家长孙……哦，不对，应该是曾孙诞生了，是个大胖小子，把萧氏折腾得快去了半条命，养了好几月才算是身体好转。那一回可把虞陟给吓坏了，虽然明面上不说，可私底下虞玓曾听他和自己嘀咕着不想再生一个的念头。
　　别的不说，至少这个想法是当真为自家媳妇考虑了。
　　除夕夜的时候，虞世南难得有了兴致，让人热了小酒，再让两孙辈陪着他吃酒。虞昶被剥夺了喝酒的资格，被自家父亲踢去看着他曾孙……虽然虞昶对此还蛮高兴的。
　　虞玓吃的酒不多，微醺的时候他就极有先见之明地停下了。他可不想在这样的场合闹出什么事来，反倒是虞陟太过高兴，连吃了好几杯酒，那势头太猛，倒是让萧氏有点担忧给拦住了。
　　与往年的习惯一样，虞世南这三位长辈早早就退了，萧氏也带着孩子回去歇息，只有虞陟和虞玓守岁。只不过虞玓还是把虞陟给赶回去了。
　　“你不必为了维持什么都不变的状态而陪我。”虞玓言辞犀利地打断了虞陟的辩解，“我可以回院子待着，也可以不守岁，怎么做都是我的事。现在大郎已经成婚了，嫂子才是你需要考虑的人，你再强留下来，我明日就在院子外头标上猫与虞陟不得入内。”
　　虞陟哭笑不得地揉了揉虞玓的头，到底明白虞玓的意思。他不需要这么多小心翼翼，哪怕是已经养成习惯的习惯。
　　送走虞陟后，虞玓迎着雪夜慢慢踱步回了院子，漫天的雪落满了他的鬓发肩头，站在廊下的时候，稍一动都能拍落些许雪花。因着雪势够大，甚至不会沾湿衣襟，打着旋儿就落了下去，只有靴子有点湿润的痕迹，冰凉凉的如同这冬夜。
　　虞玓屋舍里早就暖烘烘的，当初暖炕成功后，其实虞宅多少都安排上了。不过那只是睡床的问题，冬天严寒的时候，角落里多少还是要备着炭盆。
　　虞玓吃着热茶，听着外头白霜和扶柳絮絮叨叨的话。
　　“……再备些水……”
　　“煤球被暂时关在小屋里……”
　　“……说是不给进正屋，夜里才关着……怕惊了小主子……”
　　“又一年……”
　　煤球就是那只被抱去虞陟院里养着的黑猫，这一年多下来已经变成一只大胖球，在家中来去自如，唯独清楚虞玓院子是禁地，从来都不踏足一步，让小桃红几个有些可惜。
　　虞玓想，大概是万物皆有灵。
　　他不是排斥，却由心不大欢迎新的客人加入，仿佛这样就会真的取代了大山公子的地位。虽说或许那只怪异的大猫再也不会出现，可虞玓并不想为着可能有的设想付出代价……更何况还是只毛色如此相近的猫。
　　因而哪怕当日虞玓清楚院里的人是想养的，还是默许了白霜把小黑猫送到虞陟院子。
　　他打心里不愿意再出现第二只，而猫矜贵的本性也让那煤球从不踏足。
　　挺好。
　　虞玓微眯着眼，拄着下颚半睡半醒地想道。
　　井水不犯河水……
　　他不知怎地在这一刻想到了太子殿下。那可真是一个捉摸不透的脾性，那井水不犯河水这几个字，倒是也能送还去给他。
　　虞玓长长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有种……
　　“嗷呜——”
　　思绪还未联结，下一瞬虞玓就已然猛地抬头望向半开的窗外。
　　白霜和扶柳等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而那窗台上明晃晃地挤着一大坨肥嘟嘟黑漆漆的大毛团，在摇曳的烛光中，绿色的兽瞳闪着幽暗的光芒。倏忽一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溜了进来，那熟悉的白点摇曳了两下，垂在整齐踩着窗台的肉垫旁。
　　虞玓的喉咙梗住，在所有应该打招呼的话里，他省去了一切的废话，直截了当地走过去撸起了大猫。
　　并且按着大胖猫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
　　连尾巴都不错过。
　　保不准这一次的伤势是划拉在尾巴上的呢！
　　猫：？！
　　“嗷呜——”
　　滚啊喵！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下午六点有二更。
　　*
　　五一我爹娘居然要来看我……一边感谢他们的疼爱一边焦躁现在的疫情还不到放松的时候，劝说又完全无效简直头疼，广东这片压根就多少还是个小雷区，唉orz
　　最近大家也出入要注意点，安全重要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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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郎君, 您屋里……”屋外是闻声而来的白霜担忧的问话, 虞玓清冷的嗓音飘了出来, “刚刚煤球跑了过来, 被我吓到了。”
　　白霜半信半疑，却找不到怀疑的痕迹。
　　可煤球从来都不会到院子里来……而且那低沉凶残的叫声，当真是那只胖乎乎的黑猫能发出来的吗？她曾经听过的叫声按理说应当是更加的软绵绵才对……她带着这样的困惑看了半晌紧闭着门窗的屋舍, 终究没有再叨扰。
　　屋内。
　　灯火通明的屋舍里，虞玓跪坐在软榻上和一只硕大矫健的黑猫对峙。因着那蓬松柔软的毛发让大猫的身体胖了两圈, 初看来就会有胖乎乎的德行。
　　虞玓慢吞吞地说道：“我只是检查检查。”
　　那意思是不会偷摸他的腿。
　　黑猫龇牙地冲着虞玓无声的咆哮，背后那根粗长的大尾巴示威般左右摇晃，如果不是动手的人是虞玓，那刚刚那一刻虞玓已经被大猫给袭击了。
　　虞玓抿唇。
　　大山公子看起来是真的很不高兴。
　　“那你这一次是怎么出现的？”虞玓自言自语地说道，可漆黑的眼睛还是认真盯着大黑猫, 就像是想从他身上看出一星半点的问题来。
　　猫的嘴唇撩过獠牙，大尾巴不满地拍了拍软榻。
　　上一次就不该默认。
　　上一次……他微眯起眼。
　　距离虞玓这么和大山公子对视, 居然已经过了将近两年的时光。这日子过得太快，就连他也有点反应不过来，居然已经那么久没见面了。
　　虞玓慢慢地蹭了过去，对面那只悄无声息炸毛的猫已经蹲下.身去, 大尾巴卷在了两只前爪爪的身旁。那模样多少是不生气……啪叽。
　　大尾巴抽在了虞玓的胳膊上。
　　好吧, 还是有点生气的。
　　虞玓任由着大尾巴啪叽啪叽的模样，懒洋洋地躺在旁边，虽然从面无表情的脸色确实看不出什么心情来，可通身柔软安静的气息可算是祥和了许多。
　　“大山公子, 真是好久不见。”虞玓喃喃地说道。这只奇特的猫妖来无影去无踪，看着极为神秘又不知来龙去脉。但是这偶尔的相见还是让虞玓有些开心。
　　今天毕竟是除夕。
　　距离跨年也就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这个微妙的巧合让他轻舒了口气，翻过身来看着正好被他半搂在怀里的庞大存在，“除夕快乐。”
　　猫漫不经心地用肉垫推了推他。
　　除夕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触目能看到的都是红色，红毯红衣裳红灯笼红蜡烛……看得他的眼睛都要滴出血来，暴躁的情绪反而有些无法压抑。年关的事情反而比年头更重，这让他的身体有点反复，东宫又开始弥漫着淡淡的苦药味，伺候的宫人谨慎地发现太子的情绪不太.安稳。毕竟是常年伺候惯的人手，虽然猜不透太子的想法与念头，但是多少还是能感觉到太子细微的变化。
　　太子不太利于行，最近几日更常在东宫，而不是在外行走。
　　虞玓趁机撸了一把毛，柔软的触感让他微眯起了眼，有种想趴过去吸猫的冲动。不过依着现在大山公子有点暴躁的情绪，怕不是虞玓刚靠过去就被他肉垫打击。
　　虽然肉垫打下来也软乎乎的。
　　他捏着大山公子的肉垫，看着尖锐的爪子突刺出来，又随着他放松力道而收缩回去，“是不是心情不好？”他自言自语，“如果是在石城县，现在就能让你看看池塘了。”虽然那是一小片水域，甚至比不上现在虞玓在长安看到的诸多湖水长河，可能让他想到最安慰舒适的水域，竟然只有石城县那条溪水，以及那宅院后头的池塘了。
　　那是虞玓少有的宁静。
　　猫听着声音的主人用平静淡然的嗓音怀念着从前的过往，幽绿的猫瞳闪烁着难以形容的情绪。
　　在山中溪水时，耳旁似乎只有清脆的风声和时而响起的鸟鸣，那声音细碎而不乏趣味，带着自然安逸的气息。虞玓从茅草屋下楼，慢吞吞走到溪水旁，耳旁偶尔会跟着一只潜伏于幽暗的兽，在虞玓下水的时候轻巧地趴在溪边的大石头上远望着摇曳漆黑的竹林。
　　偶尔会注视着弯腰擦身的赤.裸郎君。
　　那是隐讳到极点的欲.望。
　　手指被粗粝的舌舔过，兽类天生的倒刺让虞玓感觉到一点刺痛，皮肤敏.感得泛着红，被肉垫压在爪下的食指被猫慢条斯理地舔得湿哒哒的。
　　虞玓试图抽开手，可说实在的，在大山公子想发力的时候，兽类的力气确实很大。除非现在虞玓想在这里上演一场全武行，不然是不可能突地掀开大山公子的重量……咳，力量。
　　虞玓用仅剩的手捂住大山公子的猫嘴，“痒。”刺痛之余，舔舐到手指根部的猫继而舔到了掌心，那确实痒得让虞玓忍不住阻止他。
　　嘶——
　　虞玓猛地抽回手，看着那只手上的牙印有些哭笑不得，“居然没咬破也是幸事。”他浑然不在意那深深的牙印，反正他能抽回来就说明刚刚大山公子没真的打算咬破，就是看得出来今夜这猫的脾气确实不咋地。
　　虞玓估摸着时辰，外头的喧闹声越来越火热，不到几息后，冲天而起的焰火让满城都沸腾起来。那除夕的钟声结束了，在同一个夜里，从贞观十四年走到贞观十五年，短短两瞬的时间，他们一同到达了新的年份。
　　在他侧耳听着外头欢呼雀跃的时候，与此同时被压住的手指传来刺痛。
　　那可比刚才被舔舐的刺痛感强烈得多。
　　虞玓低头看去，发现大山公子已经啃破了他的手指，尖牙刺在肉里的不适感还在，涌出来的血液被猫分毫不差地卷入腹中。粗粝的舌着迷般地舔舐着伤口，不断传来的刺痛感让虞玓微蹙眉头，另一只手却猛地捉住了虞玓的大尾巴。
　　“手都被你啃了，这脖子也不能也给你圈住了。”
　　虞玓一本正经地说道。
　　别以为他没看到大山公子偷袭的打算。
　　虽说这大冬天的脖子上围着一条暖呼呼的毛毯好像是个不错的选择，可虞玓看着大猫这凶性勃发的模样，怕不是待会得被他勒得窒息。
　　虞玓没有抽回手，任由着庞大阴影的大半重量都压在了那只胳膊上。
　　伤口被舔得不再流血，而后大山公子就蛮横地趴了下来，兽瞳直勾勾地看着虞玓。那模样不说渗人不渗人，总归是不大愉快的。虞玓另外一只手正慢吞吞梳理着大猫蓬松柔软的毛发，从猫头一股脑撸到猫尾巴，舒服得猫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然后半晌就好像回过神来，又闷闷不乐地给虞玓的大拇指也给咬出了一个口子。
　　血味刺激着兽类的嗅觉，再不讲理地舔干净。
　　得。
　　虞玓有点头疼，明日右手写字怕是不太利索。他虽然左手也能写字，到底还是比不得惯用的右手。至于他现在这放纵的态度……
　　虞玓自言自语，“要是被叔祖看到，我又得挨训了。”
　　虞世南对他那拗脾气可总是不乐意，好容易把他扭过来不少，对太子有了点戒心，回头却没想到他还遗漏了一只猫。
　　一只凶残不好性还爱发脾气的大猫。
　　在化身猫的时候，李承乾的所有隐藏本性多少是无法自控的。
　　他想吃了虞玓。
　　猫咬着手指头，蠢蠢欲动的啃噬感不是头一回在燃烧，粗粝的猫舌头舔过指腹，最终恋恋不舍地含着没舍得咬下去。两个小窟窿已经勉强满足了今日猫的冲动，他的大尾巴漫不经心地拍在了虞玓的脸上，终究在虞玓忽视的那瞬间缠绕上了他的脖子。
　　大尾巴很满意现在的位置，心满意足地收缩了一下后，猫总算是安逸下来。
　　虞玓在心中想了一下他现在的扭曲姿势，眉梢忍不住耷拉下来，有点苦恼地想道，以现在这姿势睡觉的话，明天起来定然是会腰酸背痛。
　　他信手把软榻边上的毯子扯了过来，盖在了一人一猫的身上。就现在的姿势来说，大猫压在了虞玓的右胳膊上，大尾巴缠着虞玓的脖子，猫脑袋毫不在意地呼噜贴着虞玓的腹部，呼吸间毛绒绒的皮毛摩擦着虞玓的皮肤，有点痒，却也暖呼呼的。
　　大山公子就像是个暖手炉。
　　肉贴着肉，暖得连手指都有点发烫。
　　罢了罢了。
　　虞玓沉沉地闭上眼，左不过是难得的一.夜。
　　等明日起来又如同黄粱一梦，何必深思？
　　…
　　李承乾猛地睁开眼。
　　昨夜落了大雪，连屋檐宫墙枯枝都覆盖了一层皑皑白雪，放眼望去整个宫城都落在一片白色素净中，干净得如同初升的阳。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淡黄色的床帐，床头挂着个胖鸭子荷包，幽幽散发着的安息香正沁入鼻息，连吐息间都被这浓郁的味道所侵吞。
　　冲动自由的兽性。
　　李承乾坐起身来，抬手捋过散乱的长发，垂下的眼眸挟着冬日凌冽的寒风，手指间仿佛还残留着突突跳动的脉搏声。
　　他闷咳了两声，抬手盖住了眼。
　　…
　　大年初一那日，虞陟留意到虞玓心情好得过分。
　　“昨夜你作甚了？怎高兴成这模样。”虞陟好奇地抱着儿子窜到虞玓的身旁，他抱着孩子的姿势可谓是标准，私底下躲在虞玓院里抱着枕头训练出来的成功显然很显著。
　　虞玓淡淡看了一眼他怀里粉.嫩的刚吃过奶的大侄子，默默地往边上挪了挪。
　　“见到了故人。”
　　“故人？昨夜你出门去了？不然怎么……啊啊娘子娘子他怎么了？”
　　虞玓看着吐奶的大侄子再默默往边上躲了躲。
　　两根受伤的手指不自觉搓了搓。
　　一觉醒来小没良心的跑了，留下虞玓面对着白霜质疑的眼神当真想趴窝回去再睡一脚。
　　他怀疑其实白霜姐姐已经知道了。
　　啧，头疼。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卡文抱歉更新晚了。
　　刚登上后台吓了一跳，收到转组的消息…原来开了其他频道的短篇和预收同样也会触发转组，我还以为得真的发文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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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虞玓的小伤口养了好几天就恢复得毫无痕迹。他曾经看到扶柳嘀咕着带着人把屋舍里里外外都清了一遍, 试图找出究竟是什么让自家郎君戳破手指的尖刺。
　　顺带还清理出来不少猫毛。
　　扶柳感慨原来煤球会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偷偷过来吗？
　　虞玓：……
　　虞玓看着毛毛被团成球收走的模样, 只不由得想起了大山公子那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竟然掉毛如此严重吗？
　　会不会哪一天掉着掉着就秃了？
　　远在东宫的尊贵的太子殿下在进行朝会的时候忍不住背后发凉。
　　难得散漫几日, 虞玓却没有出外溜达, 而是在书房里呆了小半天。小桃红端着茶水进进出出了好几次，出来后同白霜说道：“郎君已经忘我了。”
　　白霜轻轻在她的额头上拍了一下，“小小年纪就知道什么叫忘我？”小桃红有些不服气, 撅着嘴在地上踢石子。只不过庭院里头打扫得很是干净，她踢了两三下也是在白踢空气。不过小桃红喜欢白霜, 平时有事没事也要赖在她的身边，不过眨眼间就忘了刚才的事，笑眯眯地说道，“我以后要和白霜姐姐学。”
　　“可别学我，我不是个好榜样。”白霜摇头拿着自己打趣的模样, 多少让小桃红有点难受。自从去岁白霜与刘勇和离后，她就再也没看过白霜出门去。
　　小桃红从徐庆那里听说, 在戒断了刘勇的寒食散后，郎君给了刘勇一家店铺，就再也没有关注过他。以小桃红的脾气，自然是气呼呼地认为凭甚这般便宜了刘勇, 可她不会在白霜面前戳她伤口, 虽心里头闹腾却一直隐忍着不说。
　　只是小桃红的岁数小，在院里也算是被白霜扶柳护着，没遭过事。那脸上想什么，其实落在她们眼中一清二楚。
　　“小桃红, 你真的不会瞒着事。”白霜忍不住摇头，抬手在她的额头又弹了一下，疼得她瑟缩了一下。
　　“你再用那种看小可怜的眼神来看我，再这样明儿我就告诉你阿娘你差点摔了郎君屋里的花瓶。”
　　小桃红大惊失色，涨红了脸扭捏起来。
　　那可算得是她的羞耻事。
　　白霜叹息了声，淡淡说道：“你是不是又在想刘勇的事情来？”
　　小桃红抿紧了嘴。
　　“他事情已经过去了，那日让你受到了惊吓。我这做姐姐的也确实是……”白霜误以为那日的事情至今还给小桃红留下阴影，不由得有些歉意。
　　小桃红见白霜误解了她的意思，着急得连连摆手，急声说道：“不是不是，我是在想……他都那样的坏人，缘何郎君还要给他一间铺子……明明从前他顶多是在外头帮郎君管事而已，现在却自己当家做主了。”
　　白霜微愣，倒是没有想到小桃红居然是为了这件事在闹脾气。
　　“你是以为郎君是在偏帮刘勇，所以在为我打抱不平吗？”白霜忍俊不禁。
　　小桃红撅着嘴，“难道不是吗？”
　　白霜把她搂过来，拧着她的小脸蛋，“看事要看全面，不能单单只着眼于这件事情，那会让你的视线过于狭隘。”她幽幽叹息，“毕竟刘叔对郎君有恩，而他是刘勇的父亲，不管是我也好，郎君也罢，这件事都是有些为难。”
　　虞玓出手救刘勇给他活生生戒断那瘾，其实本质是为了刘叔。
　　而不是刘勇。
　　如果把刘勇放任不管的话，他终究会拖累刘叔。白霜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待她如闺女的刘叔奔波劳碌，勤勤恳恳的大半辈子还要为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拖累。
　　“你觉得郎君送他店铺，与从前的管事相比，是前者更好？”白霜问道。
　　小桃红迟疑地点头，难道不是？现在的刘勇在外头被人尊称一声当家的，难道还不够好？
　　白霜笑着说道，“你知不知道此前刘勇管着多少家店铺？”
　　小桃红摇头，她确实不知。
　　白霜道：“十三家。每一家店的盈利，他都有抽成。这其中还有两份月钱，一份是郎君出，一份是虞家出。而东西市到头来，能一直稳定下去的店铺又有多少？开店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给了他店铺，难道里头的伙计还能给了他不成？”
　　事实上，在刘勇接管后，店铺的盈利已经跌剩六分之一，而其下还能再跌，从一间热闹的店铺变得冷清，这不过是虞玓为了刘叔能养老而特特给刘勇准备的。
　　这管事与当家的落差，是小桃红所不清楚的。从前刘勇是能出入平康坊的人物，现在他掂量着兜里的钱，能去那半掩门就不错了。
　　明面上谁都得给虞玓说声好，可个中的苦涩只有刘勇才知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那滋味怎么个难受法儿……白霜轻笑着摇头。
　　这软刀子割得人生疼。
　　白霜笑眯眯地说道，“小桃红，日后你的夫君，可想过是什么样子？”她不着痕迹地把话题往外带，说得深了就不太合适了。
　　小桃红一听登时就闹了个大红脸，连忙挣脱了白霜的手站直了，“我还，还没到那个年纪呢……姐姐还不如去问郎君。”最后那一句话小桃红是含在喉咙里说的，她当然知道这样的话不太合适。
　　白霜笑着说道：“郎君可是根木头，要让他开窍，怕是比登天还难。”
　　小桃红兴致勃勃地说道：“不知道得是什么样的娘子才能够让郎君动心啊？”她托着下巴想。
　　这院子里的人在被调进来之前都被房夫人敲打过，任谁都不敢对二郎动任何歪心思。更何况……除了白霜，就连扶柳徐庆在面对虞玓那张冷脸的时候，多少心里是有些畏惧的，谁敢去随意靠近？
　　白霜想了想，轻声说道：“要让郎君开窍，怕不是得有个性情强硬的娘子，不断地侵入郎君的私人空间，让他感觉到异样的情绪，才能渐渐靠近吧。”以她多年对虞玓的了解，要打破他的戒备就是一件难事，而动情，更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她边说着边摇头，心里蓦然闪过一个片段，笑容微微僵硬住。那种如噎在喉的难受感让白霜的脸色微变，手指也不由得攥紧了袖子。
　　从庭院里往屋子里瞧，能看到正在窗边看书的郎君。除夕刚过没几日，小雪初停，在这个季节还能开花的植株甚少。窗台上只有一抹红色的梅印牢牢吸引着人的视线，只不过上头最好看最漂亮的那朵花已经消失不见了。
　　郎君信手取来白纸，弯腰俯身取笔间，那朵红梅正颤巍巍地插在虞玓的发鬓上。
　　希望……是她想多了吧。
　　深夜，又下起了雪。寂静无声的夜里，就连虞玓也褪衣上了床榻，正在昏昏欲睡的时候。
　　还没有等他真的沉浸梦乡，就感到有活物轻巧地跳进床帐，在窸窸窣窣中钻进来暖烘烘的被窝里头。虞玓本该惊醒的，但是那毛绒绒的熟悉触感让他仅仅是侧了侧身，任由着那一大团慢吞吞地把自己塞到了虞玓空出来的怀里。
　　漆黑中，他的两只肉垫在虞玓的胳膊上踩了踩，冰凉凉的触感让虞玓下意识拢住。
　　这就是这一夜里他最后的意识。
　　翌日虞玓醒来的时候，他看着掌心那一小撮黑色的毛毛发懵，再低头看了看被窝还留着凹痕的地方，自言自语地说道：“半夜偷袭？”
　　其实他多少还是留有点意识的，如果不是出于对大山公子毫无防备的心理，昨夜他不会睡得如此深沉。
　　虞玓把毛收拾起来，洗漱吃食后开始和大郎去拜访各路亲戚。这是每年必经的过程，虽然他们两个都很不喜欢。
　　在一日的辛劳过后，虞玓回来就听到扶柳高兴地说道：“今儿我在墙头上看到煤球了，跑得可真快。”随即又苦恼地摇头，“可惜我听隔壁院子的人说，一到入春煤球就疯狂掉毛，那毛发感觉比秋冬蓬松了一圈，简直是……”
　　后面的话虞玓就没有再听下去了，他站在门口想了想。
　　又想了想。
　　抬脚进了屋去。
　　嚯！
　　又一夜突然被惊醒，虞玓不知道为何做噩梦，在梦中就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身体，沉重得仿佛连四肢都无力推动，差点被压死。
　　只不过这种涩闷感哪怕在梦中醒来后，仍然没有消失。
　　虞玓沉默。
　　片刻后他慢吞吞抬起手，准确无误地掐住了一根尾巴尖尖。趴着虞玓胸口假憩的猫猝不及防被袭击，嗷呜一声后猛地抽回了尾巴，窜起身子就恶狠狠在虞玓的下巴咬了一口。
　　虞玓甚至没心力去抗议这咬痕，有气无力地和大山公子打个商量，“你先下来可好？”
　　这只大猫是不是忘了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重了？！
　　再踩两下虞玓怕不是真的要魂归西天了。
　　在猫不情不愿滑落下来，摊成一团缩在虞玓的胳膊窝里头后，虞玓这才抬起麻痹的右手摸了摸下巴。
　　嘶！
　　咬得还挺深，要是这牙印消不了……那明日虞玓就麻烦了。
　　他半心半意地拍了拍大猫的脑袋，带着还未睡醒的懒散软绵说道：“都是你害的。”褪去了白日清醒时候的冷冽，虞玓这难得的嗓音让猫冷不丁地抬起脑袋。
　　应该再多啃几口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先更新一章，第二章会不会有不一定，如果晚上八点前没更新的话，那就我来不及回来不会有了Orz
　　*
　　么么哒，最近虽然有点忙，但是感谢大家的评论，回了一波心满意足（拍拍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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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虞玓清醒后, 举着大猫的两只前爪坐了起来。
　　这应该是短期内的第二次出现了吧？
　　他不由自主地又开始想检查大猫的身体, 只不过哪怕在黑暗中都能感觉到的幽绿, 让虞玓心里忍不住叹息, 知道大山公子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你让我作噩梦了。”
　　虞玓也懒得去思考今夜他是怎么摸进来的，可这沉甸甸压在胸口上的重量，任是谁怕是都得沉.沦在要被压死的梦境中。他信手撸了一把大山公子的毛, 被毫不留情地一尾巴甩在手背上，抽红的手慢吞吞收回来后, 虞玓突地想到一个缠了他好几天的问题。
　　作为一只猫，大山公子掉的毛这老多，会不会秃？
　　虞玓抿唇想了想，下了床榻去点燃了光，只有一根蜡烛只能浅浅地照亮床前的这一小块地方, 回头一看那大猫的兽瞳幽幽散发着渗人的光，如同在深夜墓地里幽然升起的两朵鬼火, 胆小的人势必要叫出声来。毕竟那浑然天成的黑色是他最隐蔽的遮掩。
　　他低头看了看雪白的中衣。
　　胸口的衣襟已经凌乱了些，沾着好些细小的黑毛，袖口也有点毛绒绒的小痕迹。
　　虞玓轻叹了口气，也好歹是现在白霜已经不负责他衣裳换洗的事情, 不然依着她的敏锐怕是早就发现了……不, 也不能掉以轻心，白霜姐姐现在多少是有些怀疑的。
　　他返身上.床，盘膝坐在静默的大山公子面前，那随意散漫的姿态让猫甩了甩尾巴。
　　“你要是被发现了可怎么办？”虞玓面无表情地说着担忧的话。
　　虽然虞玓之前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亲近的人多少是知道大山公子或许并不是消失……而是……也就是这种猜测让白霜如同护崽的母兽般敏.感着任何一切靠近的猫科动物。而且现在大山公子这种飘忽不定的出现方式，定然会再引起些麻烦的风言风语。
　　早前在石城县已经听过不少了。
　　但那不过是偏僻的小县城，如果是在长安那就另当别论了。
　　虞玓抬手揉了揉如同雕塑般的大猫，望着已经有些擦亮的天色，轻声说道：“我这一回能亲眼送你走了吧？”之前几次消失离开的时候，虞玓近乎都在睡梦中。
　　漆黑的大猫团闷闷不乐地把虞玓伸过来的胳膊给压在肚子下。
　　猫磨牙地看着带着薄茧的手指。
　　不过……他抬着猫脑袋看了眼虞玓。
　　那明晃晃的牙印还在上头，而显然虞玓已经把这件事给忘却了。
　　猫的心情突然就好起来了。
　　肉垫勒紧了那只手，紧到都几乎要冒出来锋利的爪子。
　　晨光微熹，在梆鼓敲响的第一声中，虞玓再一次看到了大山公子的身影渐渐虚幻消散，模糊不定的虚影中，他看到猫脑袋低下头去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
　　虞玓面无表情看着又冒出血口的手指。
　　他慢吞吞收拾完自己出了门去，刚撞见白霜就被她紧张地又带了回去，言辞有些闪烁地说道：“昨日熄灯后，郎君又出去了？”
　　虞玓：？
　　他偏头看着白霜，清透漆黑的眼眸迷茫了起来。
　　白霜自去取了铜镜来，虽然有些看不清楚模样，但还是能勉强让虞玓看清楚自己下巴上有个明晃晃的小牙印。他下意识摸了摸下颚，确实能摸到一点点痕迹，在触碰中还有点刺刺作痛的感觉。
　　有点破皮了。
　　虞玓：……这个位置未免有点太尴尬了。
　　虞玓淡定地说道：“如果我真的与谁厮混，今天早晨就不会这么安静了。”至少门房难道会不知道这件事？门房知道了，那意味着房夫人就知道了。
　　白霜刚才是有些错乱了，现在冷静下来思考确实不可能。这不是郎君的脾气，但是她蹙眉看着虞玓脸上的牙印，就这么个牙印的存在……怎么看都不太像是人咬出来的，这更尖更细……
　　“大山公子回来了。”
　　虞玓平静开口，对这小牙印没什么反应，左不过还是遮掩不住，总不能因这样的事情而请假。他轻描淡写抛下这句话后，冲着白霜点头，那模样就打算重新出门去。
　　白霜微愣后，抬头看着外面的天色，拉着虞玓在书桌前坐下，让他连靴子还没来得及脱下就冲着他急急说道：“郎君且等等。”
　　随即她就出门去。
　　虞玓敛眉，不多时后，他再看着白霜拿着些瓶瓶罐罐的东西进门来。有粉的有红的脂膏让虞玓分不清究竟是何物，白霜的指尖轻点晕开些香脂，一边在虞玓的脸上涂抹一边说道：“郎君且先用着这些遮盖下痕迹，毕竟就这么走出去，还是难以解释。”
　　言语间，白霜已经接连轻点了好几下，然后再用指腹轻柔滑开。
　　两三次重复不同的香膏后，那小牙印的痕迹被遮盖起来，只要不仔细盯着看，那就几乎没有发现的可能。
　　虞玓有些惊奇于这装扮的能力，不过紧接着就被白霜推出门去，“郎君快要迟到了，您且先去，等回来再好生解释一下‘大山公子’这件事吧。”
　　虞玓脸色微僵，快步出门去了。
　　白霜的上妆如何，虞玓自己是看不清楚的，然这一天下来都没什么人觉得虞玓怪异，那确实是有些效用的。虞玓并不在意此事，在丢开来也确实都忘记得差不离了，知道下午的时候望到窗外有声猫叫，这才突地想起此事。
　　原来这宫廷中也是养着猫的。
　　虞玓敲了敲笔杆，重新放回去后，在有点吵闹的交谈声中，看到了穿过人群来找他的韦常。韦常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那一声轻响让屋舍都静了一瞬，然后稀稀拉拉地人一瞬间都走光了。
　　虞玓淡淡地说道：“你想找个地方与我说话，也不必用这样的方式。”
　　“都是喜欢作壁上观的人，这样不更快一些吗？”韦常耸肩，抬脚在虞玓前面的桌子坐下，冷着脸说道，“我去找太子了。”
　　虞玓挑眉，全然没想到韦常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你后悔了？”虞玓说这话的时候是淡漠的，让韦常的眼皮子都忍不住跳动了两下，在咬牙的同时还是忍住了脾气，“这不是你的建议？”
　　虞玓道：“可我以为你更愿意看着你姐姐去送死。”
　　韦常的手指微颤了一下，掩盖在袍子里几乎看不清楚，“说什么送不送死的话？你简直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虞玓的眼神淡漠，没甚兴趣地收拾完东西，起身打算离开的时候，韦常长臂一挡，有些匪夷所思地说道：“你说你为何这么……”
　　虞玓信手用书袋挡住了韦常的手，“慎言。”韦常咬牙，这是虞玓第二次和他说这样的话。
　　“你作甚平白无故地帮我？我此前对你可没什么好脸色。”韦常收回手，有点奇怪地看着虞玓。虞玓看着虽然冷漠，可确实多少是没恶意的。
　　虞玓微顿，有些怜悯地看了眼韦常。
　　“我不是在帮你。”
　　他与韦常擦肩而过。
　　太子明显是打算对韦家做些什么，身为韦家嫡系一脉的韦常也当是棋子之一。
　　虞玓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出了门去，初春的日头有些薄凉，虞玓刚走了几步，正撞上急匆匆赶过来的內侍总管。这中年总管在看到虞玓的时候大喜，连声说道：“郎君在就好，郎君在就好，还请郎君随奴婢来，太子殿下正有事请郎君相商。”
　　虞玓微眯着眼，顺从地跟在內侍总管后头离开了。
　　惯常来带虞玓的小内侍今儿却不在，以往那叽叽喳喳的声音虽然吵闹，可虞玓多少是习惯了。今日换了这內侍总管来……多少是有些不对劲。
　　虞玓淡淡地说道：“许二和呢？”
　　那是原本那小内侍的名字。
　　伺候的宫人是不该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一来卑贱，二来没有必要。可许二和与虞玓待久了后，却知道这郎君只是面上冷，若是不妨碍到利益的要事，惯来是带着冷冽的柔软。纵然是恣意些也是无妨，说多了偶尔还会答应几句，有时候天南地北说着几句，多少就涉及到自家的情况。
　　虞玓说的话不多，却记住了小内侍的名字。
　　內侍总管正在前头带路，他惯常出来做事，身旁是还会在跟着两个小内侍，闻言脸色有点微僵。那和善的总管回过头来说道：“许二和今儿犯禁，已经被拖下去处罚了。”
　　按理说聪明人话说到这里，就当各自明白再往下就是不该说的内容，可虞玓却宛若不觉，冷冽的嗓音继续追问道：“犯了什么禁.忌？”
　　內侍总管犹豫不过一息，最终没有瞒着，而是低声说道：“他与洒扫处的內侍对食，两人已经按照宫规杖责，等恢复后才能再来做事。”
　　那冷漠的郎君若有所思地颔首，总算没有再追问下去，这让总管松了口气。
　　然此事內侍总管多少还是瞒着点事，这宫里对食常是內侍与宫女，这一旦犯禁多少是要处罚的。可再加上彼此都是男子的身份，那就更是罪加一等。太子妃在得知此事后直接下令杖责，两人已经被丢回掖庭宫去了，要是能熬过来自然还是能在宫里做事，可东宫这等好事就不可能再有了，而若是熬不过去……
　　內侍总管谨慎地带路。
　　其实按照虞玓的身份，确实轮不到内侍总管亲自来请，可今日东宫的气氛可当真是僵硬。
　　正月里圣人带着几位王爷去洛阳宫游玩泡温泉，近来正是太子监国的时候，可偏生今晨加急送来消息，说是卫士崔卿、刁文懿意图谋反射杀陛下被拿下了。此事一出，东宫震怒，再加上太子因着脚疾的毛病复发本就让整个丽正殿的人都噤若寒蝉，再加上这事，伺候的宫人都生怕在这节骨眼上让太子把暗含的怒火发泄到身上来。
　　巧的是能在太子面前说得上话的赵节和杜荷两人，前者最近奉命出了京，后者今日做的事情有瑕正巧撞上了，别说灭火……没火上浇油就是不错了。
　　太子妃与韦良娣这两位就更不必说了，谁都没有这位內侍总管清楚这东宫内是个什么格局……这兜兜转转居然还得推了虞玓去试探。
　　这短短的路程，内侍总管在心里转了七八个念头，那脸色还是温和如常，笑着把虞玓给送进了丽正殿。他看着有些透凉的殿门口，忍不住掏出帕子来擦汗，就算是这再熟悉的大殿，看起来也渗人幽暗得慌。
　　他先是唾弃了自己这乱七八糟的想法，收敛了思绪后老神在在地站在外头守着。平日此事自是无需他来做，可今日大有不同。
　　虞玓自打正月重新上学后，还未得见太子殿下，方进殿的时候就察觉到那不太正常的氛围。素日里虽然丽正殿内也是安静，可侍从皆是从容不迫的淡定，哪有如今日这般紧绷的道理？
　　甚至于有惶恐的味道。
　　虞玓信步往前走，直到在老地方看到了正坐在桌案前看文书奏章的太子殿下。榻上的人闲闲地披着一件厚实的大氅，膝上也盖着一层薄薄的绒毯，幽幽的香味扑鼻而来，与虞玓身上的安息香自然地融为一体。
　　本就是同源而生，哪有不相容？
　　虞玓在距离坐具几步的距离站定，叉手欠身行礼。
　　太子头都不抬一下，只淡淡说道：“坐下。”
　　虞玓挑眉，依言而行。
　　这话听起来平静，可虞玓听出了这满殿寂然的原因。
　　宫人在恐慌着这位隐忍不发的太子殿下。
　　等到李承乾抬起头来，那被他命令着坐下的小孩已经自娱自乐取出了书来看。寂静的殿内近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虞玓低着头看书，衣领下露出来的脖颈白皙纤细，让他的手指抽搐了两下，猛地在宽大的袖袍内紧握成拳。
　　“虞玓。”
　　正在看书的人立刻抬头，望向太子，“太子已经看完了？”虞玓随手把书籍合上，正准备重新放回去。
　　“你在读的是什么？”
　　虞玓的动作一顿，看着太子伸出手来的动作，下意识身子往前递过去，“是书铺新印的一册书。”
　　太子的手指刚触及虞玓递来的书册，却有一股不同于安息香的香甜气息扑来，让他的眼眸顿时暗沉下来，不去取书，反而手指如弓抓住虞玓的手腕，“你身上有女人的香味？”
　　作者有话要说：四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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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再一次被生理期打倒，腰痛到直不起来导致下午的更新直接给我昏睡过去了。
　　一觉睡到半夜我突然惊醒爬起来坐在电脑前码更新，坐下那一瞬间只觉得腰不是我的了，我最近也没怎么熬夜怎么就折腾得要命orz
　　明天（看了眼电脑右下角……应该说是今天）的更新应该是下午（这一次我保证不会睡过去了【吐血】
　　晚安（或者说早安，我扶着我老腰又安详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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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虞玓淡定自若地就着这个姿势挪了挪让自己舒适点后, 才说道：“太子殿下说的应当是早上家里人给我抹的香膏。”或者是胭脂？
　　虞玓有些分不清楚瓶瓶罐罐里的东西。
　　手腕的压力并没有松开, 但是渐渐冗余了点缝隙能让虞玓坐正了身子, 只不过受限于现状, 他近乎是蹭坐在了太子的身旁。这么近的距离让虞玓忍不住蹙眉，却忍住后退的念头没有动弹。
　　“香膏？”那甜腻的味道让太子不喜，他的右手掰过虞玓的下颚, 强硬的力道让虞玓不得不抬起头来，搭在嘴唇附近的大拇指用力地摩擦着下颚附近白皙的肉皮, 四小颗尖牙留下的牙印昭然若揭。
　　异常椭圆的伤痕。
　　分布的四个小尖洞。
　　太子意味深远地看着虞玓脸上的小牙印。
　　而他面无表情地僵坐着。
　　虽然虞玓确实不在意脸上带着个牙印出门，左不过没人会敢凑过来要他给个解释，可这突地被太子硬生生把真相给剥出来那又是不同了。
　　虞玓难得坐如针毡，视线却还不能移开，只能暂时停留在太子的眉心中间。
　　他心里疯狂吐槽, 太子殿下的手什么时候可以移开？！再捏下去，等虞玓出门的时候, 怕是连下巴都要多出难以掩饰的淤痕来。
　　太子松开手，微弯着眉眼拍了拍虞玓的脑袋，顺势落下来捏住了脖子，“甚时候让动物咬了一口？”那温热的手掌贴着颈肉摩挲, 让虞玓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说话的嗓音还是依旧凌冽淡定，“昨夜被家里的猫给突袭了。”
　　虞玓的手缩回袖子里，在袖中忍不住抠了抠袖口。
　　太子的心情变得愉悦了。
　　这瞬息的变化如此细微，如果不是虞玓近在咫尺直面了这情绪的微妙起伏, 甚至还不能捕捉到这奇怪的转变。
　　虞玓就看着太子招了招手，让女官上前来，“去准备胭脂给虞玓上妆。”
　　这几个字分明是普通的话，可在太子饶有趣味的视线咀嚼中就显得有些奇怪。虞玓淡淡地说道：“待会天色暗淡下来，倒也没有人会看到。”
　　太子挑眉，摇头说道：“那自当得完璧归赵才行。”
　　不多时，女官带着些与早晨白霜送来的瓶瓶罐罐不同但相差不离的胭脂水粉来，虞玓有些敬畏地看着站在他身前正往他脸上涂抹的女官，那漆黑清透的眼眸都让女官忍不住轻笑道：“郎君莫要紧张。”
　　虞玓心里摇头，他却不是因为紧张。
　　他僵直地任由着女官摆弄，勉力忽视背后的视线，太子的视线只是随意地盯着，却无名中给了极大的压力。女官顶着手抖的可能给虞玓遮住了牙印，顺带把两颊的红印都给盖住了。她轻巧地收拾完后，在太子的默许退了下去。
　　丽正殿内重又恢复安静的氛围。
　　虞玓说道：“太子殿下召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无关紧要的牙印？”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冷淡，却透着幽幽的控诉。
　　白折腾了一回。
　　太子轻笑着说道：“我不高兴，那旁人怎能高兴快活呢？”
　　答非所问。
　　虞玓快速下了结论的同时，默默说道：“太子这话在外头还是少说。”他无奈地看了眼太子殿下，那往日的嘉言懿行可和现在的言行不大符合。
　　容易让人瞠目结舌，幻想破灭。
　　“赵节，杜荷，包括你这几个，要是还残留着那样的念头，那大概是摔打得还不够。”太子含笑说着，俊秀的面容带着温暖的笑意，那信手挥袖的模样风.流儒雅，让人不由得心醉。哪怕是这样的言语，也无损他的优雅气质。
　　这是天生的无法磨灭的恣意。
　　虞玓道：“太子的心情好些了，那我便告退了。”他利落地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走人。
　　总体来说，今日的太子可以总结为没事找事。
　　太子道：“坐下，正事都没说就敢提走人，是我往日太惯着虞玓了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虞玓，手指微弯轻巧地搭在膝上的毯子旁，斜靠着身旁的枕头，那身姿虽不正统，却也恣意风.流，笑得让人背后发毛。
　　虞玓默不作声又坐下，只不过靠着边边坐。
　　中间还隔着个书袋。
　　太子看着这下意识的动作，那笑意越发浓郁。要让那枯木逢春实属难事，让木头开花更是难上加难，可这细心呵护着刺激着，终究还是能有看到小嫩芽的机会。
　　只可惜虞玓是个辣手摧花的人。
　　最美的花，总是最早被摘下来的。
　　虞玓看完了太子递来的奏章，忍不住蹙眉，“卫士嫌守备任务过重，故而试图刺杀陛下？”这两句话能被念出来都显得很可笑。
　　“不错，今日的朝会上，这便是定论。”太子悠悠地笑着，“赵杰还在查，不过源头是在洛阳宫，有陛下在，这条线多少是断了。”要是能再继续往下扒，圣人不会无动于衷，大抵是只能挖掘到这一步了。
　　虞玓蹙眉，“当初太子试图改变三卫是正确的。就当做这理由是原因之一，可三卫本身是门荫的渠道之一，又汇聚着诸多的权贵子弟，首要的晋升渠道就是三卫。虽然品级较低却显得清贵，不过是按照分内的职务做事，竟然还能嫌劳累？”
　　简直滑稽！
　　更何况，崔卿、刁文懿后头不可能没人。
　　是哪个世家的试探吗？
　　“太子有查过他们背后的门路了吗？”虞玓轻声说道。消息传过来不到一日，在外的两人必然是被抓了，但是正式的命令得到今日才传到长安来。
　　太子敛眉，散漫地说道：“崔家和刁家都下狱了，不过都是些落魄门第，家中无旁亲，只有几口人家。除非陛下打算大动，不然也只会到此为止。”
　　也就是说明面上并没有查出来什么。
　　虞玓若有所思，他抬头看着太子，斟酌着说道：“太子当初在三卫的选拔，应该只是开始。”选拔只是把不合格的人剔除出去，可还是无法缩减三卫的冗杂，毕竟源源不断还会有新的门荫子弟进入这条渠道。
　　太子言辞稍显淡漠，“三卫现在看着清贵，再过些年滥竽充数的人多了，自然就不被钟爱了。不过到底是在皇室近身的侍卫，只凭门第就能进出岂不可笑？”光是崔卿、刁文懿这件事，就足以让陛下回头再清理一波了。
　　虽然对三卫的人必定是凄惨了些，然长远来看是件好事。只不过刚才虞玓所指的并不仅是这件事，“开始”……确实，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太子兴味盎然地看着虞玓，“你觉得接下来我会做什么？”
　　虞玓道：“内外官转迁。”
　　太子敲打着毯子的手指微顿了一瞬，静寂得宛如这停顿是不存在般，他笑着说道，“不错。”
　　…
　　虞玓顺利地从丽正殿出来了，那内侍总管看着他的眼神还有点奇怪。不过他也懒得去思考这件事，而是急着出宫去。
　　他今日本是和卢文贺约好了见面，却没想到拖延至今，连天色都有些暗淡下来。
　　內侍总管派人送走了虞玓后，被太子召了进去。
　　“让药藏局的人准备，等两日后把消息散出去。”太子淡淡地说道，“我倒是要看看这一回，能钓出来多少条鱼。”
　　“喏！”
　　“方才在殿外，你和虞玓说了什么？”
　　內侍总管原本直起了腰，被这话说得又冷不丁弯下来，冷汗唰唰地流。
　　太子狭长的眼眸微眯着，古怪的笑意闪现出来。
　　以虞玓的迟钝，刚才应当不会让他那般反应才对。
　　…
　　正月后，没过多久就放榜了。
　　这一回，卢文贺的名字险之又险地挂在了倒数第二上。
　　虽然是擦边过的，可这对卢文贺来说已经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他兴奋地宴请了虞玓与诸位同乡的同窗，喝得那叫一个酩酊大醉，直到被拖出来还醉意朦胧地说道：“我，嗝，我要和经学博士，嘿嘿问个好！”
　　他竖着手指往前挪，被虞玓冷着脸又抓回来。
　　虞玓这一回没吃多少酒，这浑身的酒意可全都是卢文贺蹭出来的。他把醉鬼硬是塞到车厢里头，折腾出了一身汗来。
　　红菩提倒是喜欢虞玓身上的味道，不多时总爱往他身上蹭，原本还打算走一段散散酒味的虞玓终究还是翻身上了马背，啵得啵得先回去再说。
　　阍室的门房难得看自家二郎一身酒意的回来，送着人进去后，回转来说道：“嘿，我看二郎那模样，好事怕是近在眼前了。”
　　旁的年长的门房拍了他一记，“说什么胡话？谁让你编排主子了？”
　　年轻点的笑嘻嘻地说道：“这可不是编排，您瞧瞧二郎都多少岁数了，这不是差不离了吗？”
　　年长的门房幽幽说道：“倒也得让郎君能动心才行。”
　　他的长女在房夫人的正房里做事，多少知道夫人是担忧过二郎婚事的，可听着这意思，像是现在的二郎压根无心落在婚娶上，从去岁至今可从未变过主意。虽说十六七也不是多大岁数，可同龄的权贵子弟可多是早有婚约了，再拖下去都难找个正和岁数的。
　　不过这些嘀咕也很快消散在空气里，不过是闲谈时的作料，谁敢真的去编排？
　　那头虞玓送了红鬃马去马厩，期间拒绝她蹭蹭的要求十次，最后以一大捧新鲜的马草作为交换，保住了袖子的完整。
　　出了马厩后虞玓一路往院里走，淡薄的月光朦胧美丽，昏暗的路径看不大清。刚拐了弯，就正与虞世南院里的人迎面撞上，那家奴高兴地叫出声来，“好叫我知道甚是巧合，二郎，老县公正请您过去呢。”
　　虞玓犹豫了片刻是否回去换衣服，到底还是因为家奴的急促态度而跟着去了。
　　甫一进了正屋里，暖风迎面而来，虞玓微醺的酒意被哄得懒洋洋的，他慢吞吞去行了礼数，再在虞世南的对面跪坐下来。
　　然后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小酒嗝。
　　虞世南沉稳的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喝得如此尽兴？”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三更新get√
　　*
　　没八点算下午吧（强行自我安慰）
　　熬过了昨天后的我活过来了，摸一把辛酸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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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虞玓进来的时候身上的酒味有些浓郁, 他敛眉说道：“卢知节吃醉了, 被他蹭的。”他说话的时候, 正坐在虞世南的对面, 低头泡茶的模样看起来有几分难得的柔和。
　　“能得中明经，于他也是善事。”虞世南笑着说道，“不过我瞧你这模样, 可不像是高兴。”虞玓的功底在外人眼中算可以了，在亲近的人身旁还是会松懈不少。
　　虞玓道：“他需要再等七年铨选。”这考中也不过是一道门槛, 后面等待的日子可还有不少。
　　哪有一蹴而就的好事？
　　虞世南若有所思，“所以太子殿下推动这科举改制，以三年为期，多少也有缓解的意思。”改制的原因可不单单只有一个，得有多方面的促动才能最终使得策令的变动。
　　虞玓颔首, “叔祖言之有理。”
　　虞世南乐呵呵地说道：“知道我今日叫你来作甚吗？”他骤然从正经转变为含笑的模样，这看起来, 哪有在外头严肃正经的形象。
　　虞玓道：“您今日出门去了，难道是从老友那里又搜刮了什么好物？”方才来接他的家奴可是秃噜嘴了不少事……不，那指不定还是这老爷子故意让他说的。
　　虞世南斜睨他一眼，“什么叫‘搜刮’？那叫做赠送。”
　　虞玓：呵。
　　虞世南不理自家侄孙有点小嫌弃的模样, 大手一挥有些得意洋洋地让人取来一份手稿, “你且瞧瞧——”虞玓细看，却是露出惊讶的神采。
　　怪不得叔祖如此高兴，这可是王羲之的手稿。
　　他可算是师从虞世南，而虞世南师从二王, 如何能分不出来这是真迹？
　　虞玓陪着老者好生欣赏了一番，待要离开的时候，虞世南方才笑意盈盈地说道：“前头十五你不愿庆生，如今你快十八了，还是执意不办吗？”按说虞玓该有个表字了，不过因着他一直推辞着生辰宴，此事不知何时也一直搁置着。
　　虽从礼数来说，二十方行冠礼，然至今日，多数在十几便已经举行。
　　而有冠礼，就该有表字了。
　　虞玓欠身，平静地说道：“若我出生那日有何值得庆贺的，那也当是阿娘的功劳。是她之艰辛才有我的出生，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值得称道之处。”
　　虞世南叹息，却没有强求，只说道：“那我这想了许多年的表字，却也只能在这时候给你啦。”他说得宽厚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眉梢都是温柔，眼里满是疼爱的意味。
　　虞玓微愣，在坐具弯下.身来，叉手行礼道：“谢过叔祖。”
　　“哎，我这可还甚都没说呢。”虞世南摆了摆手，把虞玓给扶起来，含笑说道：“你单名一个玓，玓瓅玓瓅，珠光韵润闪耀，乃是个好名。我搜索量就，还是用赤乌做你的表字吧。”虞玓敛眉，这确实是个超出他预料的字。
　　君子自有其德，其才，其灼灼光华，如同赤乌生于烈日当空，耀眼灿烂。
　　虞世南望虞玓放手去做他想做的事情，如名般清透圆润，却也如字般耀眼恣意，不必屈居人下，藏于暗影。
　　“谋士，有谋士的规矩。”虞世南提起话头，“可名臣，有名臣的活法。”他认真看着虞玓，沉声说道，“你往科举走，往仕途去，就当清楚区分开这两者的差别。”这是虞世南给虞玓上的最后一课。
　　虞玓长身行礼，谢过虞世南的教诲。
　　…
　　卢文贺并不打算在长安久留。没过多少日，他就登门拜访来和虞玓告别了。
　　“就算等待铨选，那也至少需要七年的时光，还得去寻些旁的事情来做，但也总算是了了心中的一桩大事。”卢文贺对此很是淡然，“再过两年我也会去尝试一下吏部的科目选，不过现在还是让我先松活两年吧。”
　　虞玓从来都是遵从朋友的选择。
　　卢文贺离开的时候比上次安静得多，轻便的队伍与平静安逸的氛围，与上一回落榜时候的压力全然不同。他抬手在虞玓的肩膀上轻轻锤了一下，笑着说道，“等我下次到长安的时候，我也希望能听到你的好消息。”其实他一直以为虞玓会下场，只不过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一直等到今日还没有尝试。
　　虞玓轻声说道：“快了。”
　　送别了卢文贺后，虞玓的日子又恢复了寻常，与往日并无太大的差别，要说有点话，就是大郎的娃有点烦人。
　　白霜已经第四十八次告诉虞玓关于大侄子偷跑到门外扒拉着大门的事情。
　　虞玓第四十八次告诉白霜姐姐不必理会，让他进来就是。
　　大侄子亦步亦趋的憨憨模样瞧来也是有趣，不过大嫂是个严肃的人，轻易不许自家儿子做出如此无礼的事情，虞玓甚少插手侄儿的教育问题。
　　不过弘儿之所以喜欢赖在虞玓这里，多少也与他父亲缺席有关系。虞陟现在可不是当初清贵的起居舍人，被调职到吏部后，虽然还是个小官，却也多少接触到了朝中事务，忙得有些顾不得家里。虞弘出生这一年多里，少有与自己儿子接触的时候。
　　而虞弘早慧，不过小小年岁就敏.感异常，也少有做出逾距的举动。
　　就是总爱踉跄着两小撇腿往虞玓院里跑。
　　而这日虞玓正有点头疼地看着王老夫子和直学士前后脚给他布置的功课，索性不去理会，收拾完后牵了红鬃马回家去。
　　自崇贤馆回来后，虞玓看到围墙上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猫，懒洋洋打着盹儿的模样很是闲散，因着蜷成半身的模样，没人看得到他的肚皮，皆以为都是大嫂院子里的那只煤球。唯独虞玓看了却有些惊讶，几步走到墙下抬头，“……”
　　他的嘴唇轻动了几下，却没有直接叫出名字。
　　这是大山公子。
　　煤球的肚皮是白色的，而大山公子是通体漆黑，唯独尾巴尖上才有一点点白色。他站在围墙下看着那只庞大而恣意的黑猫，好半晌后这猫突地从天而降，猛扑到了虞玓的怀里。沉甸甸的冲撞力道让虞玓控制不住往后倒退了几步。
　　咳。
　　虞玓吐息，把刚刚撞击的力道松懈下来，轻声说道：“你怎白日过来了？”他抱着大山公子往院子里走，迎面撞上了从库房出来的白霜。
　　白霜默默地看了眼虞玓怀里的大山公子，眉眼微弯地说道：“郎君可算是光明正大了。”她的话里有点揶揄，虞玓生受了这份不白之冤。
　　他可没打算把大猫给藏起来。
　　这不是每每他出现的时间都是在晚上吗？
　　虽然虞玓和白霜坦白了大山公子还活着的事情，可他的出现往往都是在深夜，虞玓也不能大变活猫给她瞧，久而久之白霜反而以为是当初的遭遇让虞玓有了戒备，做了那金屋藏猫的事情。
　　虞玓：……
　　笑话，这么个院子他还能真的把猫给藏起来不成？当初在石城县，大猫本来就是见天往外蹿的脾性，怎可能是栅栏关得住的？他本就是一头肆意自在的兽。
　　只是虞玓就是那脾性，懒得解释了。
　　在白霜揶揄的视线中，虞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着大猫溜回去了。
　　进了屋舍换了鞋，虞玓这才淡淡地说道：“都怪大山公子，我好像被白霜姐姐误认为是某种拥有奇怪爱好的人了。”他的话听起来本该是有苦恼的语气，可却平淡自如地连起伏都没有。
　　大山公子懒洋洋地窝在虞玓的怀里，打着盹儿的模样就像是完全不打算从虞玓的怀里下来。说实在的大猫的重量是够沉的，哪怕虞玓一直在锻炼身体，甚至已经勉强拉得开强弓，可以他的手劲在一刻钟后，胳膊还是开始酸软。
　　虞玓半抱半拖着沉重的肥坨坨坐到了桌案前，深以为下午就该在这里进食了。
　　毕竟肥坨坨压得他动不了。
　　傍晚时分，虞陟归家后得知此事，笑嘻嘻地去了虞玓的院子，还没进门他的声音就传到了屋里，“二郎，我听说你今日不一起去……”他的话还未说完，就看到那只幽幽从薄被里抬起大脑袋的黑猫。
　　“嚯！”虞陟确实有点吓到。
　　他院子里的煤球猫看起来乖巧可爱，一只手就能抄起来把玩，性情瞧来也是温顺的。可虞玓屋里这只却与众不同，幽深的兽瞳深绿发亮，漫不经心打着哈欠时撩起的嘴唇擦过獠牙，露出狰狞凶残的面孔，却又宛如在确认了来者无害后，再度懒洋洋地趴了下来。
　　虞陟再往前走了两步，这才看清楚了虞玓的下半身几乎都被这只硕大的兽盘踞着。巨猫肆意地把虞玓划分在自己的圈子里，漆黑蓬松的长尾巴正在虞玓的肩头撩动，而循着尾巴去看……得，尾巴正霸占着虞玓的脖子，宛如一道深刻的印记。
　　“你这是打哪儿给自己弄来了一头看家的兽啊？”虞陟随意坐下，感慨地说道。
　　虞玓停笔，有点头疼地看着刚开了头的文章，抬眸望向大郎，“这是当初养在石城县的猫。当初他离开后我以为不会再相见，没想到又重新回来了。”
　　虞陟挑眉，“石城县……那可不是段轻便的距离。”他的话里透着怀疑，当初虞玓从石城县走到长安也是花了不少时间。一只普通的猫……好吧，看着彪悍的体形就知道不可能是一只普通的猫，但是再怎么样也应当是猫，是怎么做到从石城县走到长安的？
　　虞玓偏头看着漫不经心地舒展着前爪的庞大阴影，眉眼微弯含着清浅的笑意，“我不管他是怎么来的，既回来了，那便是我护着的。”难得柔和的嗓音让虞陟忍不住摇头笑起来，“难不成我还会给他赶出去不成，你乐意便成了，赤乌。”
　　他冲着虞玓挤眉弄眼。
　　虞玓抿唇，带着些无奈说道：“虽然……叔祖是好意，然赤乌这个表字与我确有些不符。”
　　虞陟抬手揉了揉虞玓的脑袋，哈哈大笑着说道：“有什么符合不符合的？难不成我家二郎还当不得这美称不成？左不过是个表字，不喜欢用的话，日后少用就是，倒也无妨。”前头虽然是在劝谏虞玓，后头又开始偷偷摸摸给他出主意。
　　果然有他当初吊儿郎当的模样，桃花眼眯起来的时候，总带着狐狸的狡黠。
　　“不过平日也没看到他的身影。”虞陟和虞玓笑闹后，对这只突如其来的大猫倒是接受得很顺畅。无他，毕竟他院子里也天天晃着一只煤球。
　　而且自来对黑猫也常有两种偏颇的态度。
　　有人认为黑猫凶险，避之不及，也有人奉为招财的神兽，巴巴地请来供奉。虞陟倒是没那么多心思，只要自家二郎喜欢就行。
　　虞玓道：“他神出鬼没，我也管不住。”平静的嗓音听起来多少还是有点无奈的。
　　大猫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抬着大爪子把虞玓的左手扒拉到肚皮下。暖烘烘的温度让他的手指很快就温暖起来。
　　虞陟撑住下巴说道：“听说弘儿总爱往你这里跑？”
　　虞玓斜睨他一眼，“你这个做父亲的倒也与他多见几面，教养子嗣难不成只是大嫂一人的事不成？”现在的虞陟已经升职了，事情比往日要多了些，常常泡在外头。
　　虞陟讪笑着揉了揉头，“此事阿娘也与我说过，不过你这张冷脸到底有什么好的？”他说到最后还是有点酸溜溜的，毕竟回家被萧氏告知弘儿这月第四十八次跑去找虞玓，那种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有点酸酸的。
　　虞玓淡淡地说道：“他是来问你的事情。”
　　虞陟愣住。
　　虞玓抬手把一张揉皱的纸丢到了虞陟的面前来，“你知道他抓周宴后，开始喜欢抓笔玩闹吗？”虞陟有些惊奇地摊开来看，却发现上头用胡闹的画笔涂抹了三个辨认不出模样的长条条。
　　“那是你和嫂子，中间的小撇撇是弘儿。”虞玓漠然说道，“嫂子似乎不喜欢在他面前说太多你的事情，免得弘儿更想去吵闹见你。弘儿早慧，至少知道来我这里，我有问必答。纵然他不知阿耶的重意义如何，至少他是惦记着你的。”若虞弘是普通孩子，那一岁多的年岁并不算严重。可偏生虞玓看出来他的早慧，若是过早体会了不该有的委屈与茫然，总归不是好事。
　　虞陟有点懊恼地说道：“二郎说得极是。”
　　他和萧氏都是初次为人父母，有些事情总是做不到细致，却没想到还不如二郎清楚。虞玓他……虞陟攥着纸张的手指微紧，以虞玓对情感的迟钝，这样的敏锐不像是他的风范……那更像是他由心而发……难道当年也是如此？
　　虞陟用力再揉了揉虞玓的脑袋，霍然站起身来，朗笑着说道：“听二郎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可得回家抱弘儿去了，你就和你的大山公子窝着吧。”他挥着手往外走，“我看你与它那般友好，日后要近身的姑娘可就麻烦了。”
　　虞玓无奈地目送着虞陟远去，正如他所言，现在他甚至不能站起来送行。
　　“你有点重。”虞玓幽幽地说道。
　　肥坨坨不为所动。
　　虞玓伸手戳了戳黑色的绒毛毛。
　　肥坨坨继续不为所动。
　　虞玓试图把自己的脚拯救出来。
　　肥坨坨咆哮了一声，用力地压住了前来营救的两只手。
　　呔！
　　虞玓换了个方式，循循善诱，“换个位置。”
　　别的不说，他脚麻了。
　　猫懒洋洋地抬起猫脑袋看了眼虞玓，低吼了一声。劝说也不带个表情，那面无表情的模样是要哄谁？？猫肉垫恶狠狠地拍上了虞玓的鼻子，然后慢吞吞地滑下虞玓的膝盖，团在身旁缩成大球球。
　　各种酸软刺痛的感觉在腿上流窜，虞玓微蹙眉头忍着，左手还是在顺着大猫的毛在撸，喃喃自语地说道：“你为何在白日还会出现？”
　　喵呜。
　　大山公子翻了个身，矜持地睡着了。
　　不理。
　　…
　　东宫来回走动的宫人神色着急，太子妃苏氏坐镇在丽正殿内。淡淡苦涩的香味在殿内飘散，韦良娣轻声说道：“太子还是喜欢这安息香的味道。”
　　香甜是真，辛苦也是真。
　　闻起来总是有些矛盾。
　　苏氏握了握她的手，平静地说道：“不必慌张。”韦良娣低下头来，柔美的脸上带着些担忧的味道，她安顺地跟在太子妃的身后，一起迎接圣人与皇后的驾临。
　　圣人急匆匆进去，长孙皇后拍了拍太子妃的手，“吓坏了吧？”
　　苏氏轻声说道：“太子的身子要紧。”
　　医官在殿内同圣人说道：“太子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他俯身在李世民的耳边说了些什么，让陛下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跟随进来的太子妃与韦良娣一惊，却看到长孙皇后漫步进去，轻声说了两句，陛下的模样才松缓下来，“去做该做的事。”圣人稍坐了一刻钟就离去，而皇后则是到太子清醒后又陪着聊了些有趣的事，这才起身离开。
　　太子妃回神看着已经自动处理着事务的丽正殿，并没有去打扰，而是退出来带着韦良娣回到宫殿去。她的眉梢凝着化不开的雪，让韦良娣有些担忧，“姐姐在想些什么？”
　　韦良娣微微蹙眉的时候，纵然是再心冷的人都忍不住会动摇片刻。
　　太子妃舒了口气，握着她的手说道：“我看不透今日的事……究竟是太子动手，还是……”她迟疑了片刻，说不出话来。
　　韦良娣安静地看她，并没有出声打断她的话。
　　“当初你家里一直试图通过手段再送人进宫，后来甚至送来了合.欢散这样的下三滥。我断了你与韦家的联系，却没想到你小弟送来了那样的消息……”太子妃淡淡地说着，“世家世家，虽然皇权在上，可诸世家都有自身的庇护与利益，命令出了长安到世家门阀处，就少了几分敬畏。好在陛下是位强硬勇猛的君王，这才消融了分庭抗礼之危。然世家的极限也在此处，如今太子推行之种种，莫过于要提拔贫寒学子做依仗，逐渐剔除世家把控的局面。这于民生乃是一桩好事，可对世家门阀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苏氏看着韦良娣，“你说谁会甘心呢？”
　　韦良娣毛骨悚然，沉默许久后才轻声说道：“或许是太子……”
　　太子妃阖眼，“又或者是两者皆是。”
　　韦良娣道：“可陛下总不会看不出来才是。”
　　太子妃摇头，“你忘了一点，太子在我们面前，是露出獠牙的。可在陛下与皇后面前，却近乎是那个完美的模样。”她苦笑着摸了摸韦良娣的脸，“我们是棋子，那自然是不同的。”
　　她们和太子已经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跳水自杀。两颗棋子而已，能互惠互利就已经是太子妃能勉强扭转的局面了……而太子怎会在意棋子的感受？
　　要说这皇室内彼此愚钝，那自然是不可能。在太子所作所为明面看来都是一心为国的时候，纵然是圣人都不可能因此呵责。有所感觉是必然的，可两相模糊应对，那更是必定的结果。
　　太子妃搂着韦良娣喃喃自语地说道：“我护不住那么多人，能护住你就已经是万幸了。”
　　韦良娣轻叹了声，“韦家的事，姐姐也不必去管。”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从容，“一切自有定数，膀臂挡车也无用处，终究是要消失的东西，追忆往昔荣光也是无用的。”
　　“世家如此，我们亦如此。”
　　…
　　虞玓入了一间普通的宅院去。红鬃马波登波登地跟在虞玓的后头，乖巧地吃着刚刚被喂的糖，美滋滋地摇头晃脑。
　　行到台阶前，虞玓拾阶而上，入了屋中去拜见王老夫子。
　　那墨香沉沉，茶香袅袅，王老夫子弯着腰，正在拓着什么东西，听到虞玓来的动静，也只是慢悠悠地说道：“去把那缸子水给换了。”
　　在他的左手边正放着一小瓷缸被墨染黑的水。
　　虞玓自去取了陶瓷缸，捧出去外头换水，隐约还能听到打水的声响。等他换掉了陶瓷缸的水再进来，重新放回原地后，才听到王老夫子笑着说道：“说吧，来找我是为何？”
　　虞玓轻声说道：“王家派人去寻我了。”
　　王老夫子的动作微顿，片刻后呵呵冷笑，“去寻你来当说客？”
　　“是也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六千更新get√
　　*
　　昨天没更新很抱歉，处理了点急事（啊最近的作话都是dbq_(:з」∠)_）五月的更新我会尽量稳定一点，不过明天要回家……也，不好说（是的我爹娘不来了换我回去……吐血）
　　大家还是要注意防疫，啵唧注意安全。
　　感谢在2020-04-27 19:55:18~2020-04-29 18:51: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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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王家内部的事情, 怎可能会寻虞玓一个外人来做说客, 除非他们当真是疯了。
　　“他们寻我, 只是想借由学生的口请您回去一趟。”虞玓平静地说道。这里说的回去, 自然不是回长安坊市的那处，而是回太原王家之郡望所属。
　　“多管闲事。”王老夫子瞪了他一眼，“你若是今日不过来, 这事不就了了吗？”
　　虞玓道：“那您能保证不会有旁的法子？”不达目的不罢休，这是虞玓能从王家上门中所体会到的。
　　王老夫子叹了口气, 把拓好的东西放到一旁去，“说说吧，你猜到了多少？”
　　虞玓蹙眉，“学生猜到的不多，不过您在太原王氏的身份或许并不如您之前所说的那么普通, 或许是与嫡系有关。又或者是现在嫡系出了事情，需要您回去坐镇……诸如种种的可能都有, 不过都不足以说明为何这般着急。”拐弯抹角找到虞玓，这可算是废多了好几道功夫。
　　王老夫子平静地说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也没到非我不可的地步。这些迂腐陈旧的规矩多得数不胜数。”他随口呵责了几句，“此事莫要掺和, 他们不敢对我作甚。若是在别处就算了, 天下脚下，他们敢强撸我回去，我就叫他明日赫赫事迹洒遍长安城！”
　　虞玓微顿。
　　这想法倒也是绝妙。
　　世家最好脸面，而没有什么比同根同族的王老夫子更清楚的了。而绵延几百年的世家里头到底有多少龌龊事情, 或许就连扎根其中的子弟都不一定清楚。
　　“旁的不说，我让你做的文章写完了？”王老夫子不欲多说，转而给他这半个学生挑刺来。虞玓闻言有些为难，“夫子所出的题目未免有些……”
　　“刻薄？”
　　王老夫子含笑说道。
　　虞玓摇头：“却不是为此，只您所要求的摒弃辞藻华丽，不以古韵为美，单以词句简洁扼要标注，再以上官仪之文章作对比，是有何意？”这里说的上官仪的文章，实则是贞观初年考取到功名的这位进士的策文。
　　贞观初年的科举以辞藻文采为要，而上官仪本就涉猎经书，尤精三论，用典用词恰当准确，辞藻华美优雅，实在是让人不住赞叹。
　　此乃时文典范。
　　时人虽开始渐渐转变态度，以实际为要，然辞藻文采之重，仍是考校的要点。前头王老夫子给虞玓的要求却是用最简便的字句构造出篇章来，凡能用一字表达，切不可用二字。
　　虽是正常，却有些偏激了。
　　虞玓以为，这不是王老夫子的本意。
　　王老夫子淡淡说道：“科举多次变动，可以看得出来陛下与太子对其选拔的看重。门荫入仕虽也补充了大量的人才，可多数是先为家再为国。利益不一致，便是制度崩溃的开始。你看均田制如何？”
　　“会崩溃。”虞玓漠然说道，“照现在这样的吞并趋势，再过百年或许就会沦入无田可封的境地。以人头来换算税收，而不是亩数，完全便宜了拥有大量亩地的富家。”
　　王老夫子颔首，“均田的存在，与世家门第的富裕强壮是分不开的。朝廷必然是要打压世家，可对世家来说，地位声望是不可放弃的坚守。这种磨合被陛下牢牢地捏住了首尾两段，所有的摩擦都暂时未过界，然太子不同……”他的声音渐渐停住，片刻后才说道，“太子殿下是储君，可毕竟不是君王。若他行事出格，顶上必然有陛下给他兜着，故而太子的行事恣意，屡屡试探着世家的底线，可是人都有三分泥性，纵然山东士族的人眼下都不在高官，可与其交好的有谁？”
　　魏征，房玄龄……这朝堂中个个数来愿意和山东士族主动搭上关系的门第可不在少数。
　　虞玓冷漠地抬头，“故而陛下把他们都按在了东宫辅臣的位置上。”不管是太子自请来的，还是陛下早就有所打算，现在这个局面自然而然牵连到这些个朝廷重臣。
　　身为东宫辅臣，与太子自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置身之外的道理！
　　王老夫子轻笑着说道：“若是这件事是太子属意的，那这位储君的心思可真的深沉难以看透。我听说三年一期的改制要成了？”
　　虞玓颔首，“省试今年照旧，而后停办两年。”也即是说，科举的三年一期已成定论。
　　王老夫子摇头，“看来铨选的期限也要稍稍变动了。”
　　虞玓默认此事。
　　只不过现在还在争辩中，如何改动暂且还不清楚。科举考试定为三年一次，这只是单单省试而论，州县每年的考试还是照常进行。
　　王老夫子笑着看虞玓，“是不是觉得南辕北辙，说了半天还没说到点子上？”
　　虞玓轻声说道：“学生明白夫子的意思了，您要的并不是真的要学生去写这样的文章，毕竟简至于极反而过繁，您只是要学生去思考。”王老夫子是猜到虞玓在今年就要下场考试的，而在这诸多改动频繁的一年里，太子意欲为何呢？
　　这点他相信虞玓能看透。
　　王老夫子笑道：“其实不必再多此一举，你也当是知道如何应对的。只不过终究是我这做夫子习惯了折腾，总爱给学生布置多一道功课。你就当做是我这老头子在唠叨吧。”
　　虞玓摇头，沉默片刻后，他行礼说道：“多谢夫子的教诲。”
　　王老夫子哈哈大笑，“罢了罢了，你还是早些家去吧。过些时候再来，我与族中人也有些旧事要处置，就日后再言吧。”
　　虞玓蹙眉，到底是王家的事情，他没有插手，而是顺从王老夫子的意见告辞离开。
　　他出门看到正在庭院跺脚的红鬃马，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困惑，是对方才王老夫子那题目的解答……只先生既然有所回避，那虞玓也不追究。
　　红菩提快要把缰绳给咬断了，溜出来的麻边让虞玓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大脑袋，无奈说道：“怨不得马厩里的人对你敬而远之，就是个混性子。”他边说着边带着红鬃马离开了王家，门房送走了虞玓后，回身望着小门小院的宅子，攥着袖子的手有些颤抖。
　　…
　　大山公子出现的时间各种紊乱，或许会在凌晨时分突地从床头扑下，猛地让虞玓从梦中惊醒，又或者是在休息的下午漫步从院外走来，庞大的身躯把院中的几个小姑娘吓得够呛……这让虞家也知晓了这只大猫的存在。
　　虽然各有惊奇，可早在虞陟大笑着进门的时候，就代表了家中人的意思。不过是一只稍显奇异的大猫，难不成虞家还养不起不成？
　　虞昶在亲见这只雍容华贵的大猫后，还兴致勃勃地写了一篇《戏猫》。虞玓在拜读完这篇文章后，只觉得能天马行空的文豪如叔祖等实在是有才。
　　后人再看其文章内容，如那“娇憨”“扑戏”这般的词语……虞玓默默回头看着那只懒散恣意的大黑猫，无论如何都对不上号。
　　这频繁的出现倒也会让虞玓有时候薅着大山公子的毛毛自言自语，“没受伤，也没生病，难道从前的推演是错的？”大猫的出现难道与之前猜测的这些无关？
　　只是不知究竟是从何而来的揣测一直在虞玓的心里盘踞，哪怕是此情此景，他最终也只是把猜测给藏在心中，并未点破。
　　这日庭院，阳光正好，庭院中的花卉舒展着腰身，散发着淡淡的香味。白霜踱步而出，正好瞧见了小桃红远远地站在墙角，那瑟缩的模样让白霜看了忍不住笑，“你不是很喜欢煤球吗？大山公子只不过是大了一点。”
　　这院子里的小姑娘，就数小桃红最害怕大山公子，若是看一贯爽朗泼辣的她颤巍巍的模样，那定然是大猫又溜达回来了。
　　白霜四处瞧瞧，果不然能看到大山公子趴在墙头上，垂落的大尾巴毛绒蓬松，在微风的吹拂下绒毛飘落，漆黑油亮的皮毛晒得松软温暖，看起来就像是正在休憩的兽。
　　小桃红颤巍巍地冲着白霜和扶柳比划，“好姐姐，这真的只是大了一点吗？这分明是大了很多点吧！”她夸张地用手指比划了个半圆，有些气馁地说道：“大山公子看起来凶巴巴的。”
　　白霜挑眉，笑眯眯地说道：“大山公子很通人性。”
　　小桃红奇怪地偏着头，那困惑的模样看起来像是没有感觉到白霜的提示。扶柳在旁边无奈地说道：“白霜姐姐的意思是，这只猫大概能听得懂简单的人话。”
　　小桃红一僵，下意识回头一望，只见一双幽绿的兽瞳正睁开，刚好直勾勾地对上小桃红的眼。她突然尖叫一声，一下子窜到了白霜的后面，带着哭腔说道：“呜呜白霜姐姐我错了，不对呜呜呜大山公子我错了我没骂你……”
　　白霜无奈地瞪了眼扶柳，“好端端地吓唬她作甚？”又自转身去安慰小桃红不提。
　　扶柳耸肩，无奈地说道：“我说的哪一个不是实话？”小桃红好不容易稍微冷静下来的哭腔又抽噎了一下，忍不住又飚出了泪。
　　庭院内顿时热闹非凡，待虞玓踏进来时，还能听到那吵闹而生动的对话声。
　　“嗷呜——”
　　大山公子低沉地叫出声来。
　　虞玓抬手，自然地捉住了那条肆意摇摆的白点尾巴，轻声说道：“怎又来了？”大猫懒洋洋地站起身来，轻巧地在墙头漫步，纵意地跳到虞玓的怀里。
　　最近接猫的次数接多了，虞玓也熟练了许多，至少不会再发生被撞得倒退的事情。他抱着沉甸甸肥嘟嘟的大团子往回走，经过白霜扶柳她们几个的时候还顺口打了个招呼，这才默然带着大山公子进了门去。
　　小桃红此前从未真的看过虞玓和凶残大猫的接触，刚刚看到整个人都诧异了。
　　“郎君，郎君似乎很喜欢这只猫？”小桃红有点困惑地说道。
　　虽然是那猫主动扑下来的，但是郎君那手臂摆开的姿势，那也当是下意识要接猫的动作……他是欢喜的，也是渴望的。
　　小桃红不知怎的，突然从心里冒出这两个词语来。
　　白霜眉眼弯弯，轻笑着说道：“为什么不呢？那可算是郎君的朋友，而且是只果断勇敢的猫。”她曾害怕过大山公子的凶性难以抑制，可最终是大山公子出手救了虞玓，那不管这只猫的来路多么奇怪，白霜都只会帮忙遮掩不会有任何的疑问。
　　虞玓带着猫进屋后，他就从容自若地从怀里挣脱出来，毛绒绒的漆黑毛发蹭在虞玓的袖口，留下点点星星的黑色。他昂首阔步在屋舍里走着，优雅矜傲的模样一如当初，蓬松柔软的长尾巴不经意地擦过虞玓的衣襟下摆，撩动了些摇曳的弧度。
　　虞玓轻声叹息道：“今日太子的脾气可当真是坏。”
　　大猫的动作不着痕迹，轻巧地跳到案首蹲坐着，幽绿的猫瞳直直地看着虞玓。
　　虞玓这个自言自语的小习惯是猫最喜欢的毛病。
　　虞玓面上从来都是个冷冰冰的模样，轻微的情绪动容都全部被冰封在面无表情之下。虽然勉力能看透，可怎么都比不上私下无人的时候自然的吐露。
　　毫无负担听着虞玓冰凉的碎碎念，猫的肉垫交错在一处，悠然地靠着猫脑袋。
　　今日的太子自当还是那往日的温柔淡定，处事却严厉毒辣地把前些日子因身体不适而暂且堆着的事务一概扫完。这或许应当说是太子的魄力，可在底下做事的人自然战战兢兢。当太子殿下带着那完美温柔的笑容询问为何没有完成的时候，就连一贯高傲的贺兰楚石都忍不住低下头来。
　　谁都知道，数日前东宫的內侍总管被换掉了。
　　肃杀的冷意环绕着东宫，直到今日清晨长孙皇后带着两位小公主驾临东宫，才拂去了那样紧张冰凉的气氛。
　　往日东宫往来熟悉的面孔悉数被换掉，再能看到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宫人们谨言慎行地来往着，仿佛数年前的场景再显。
　　谁都没想到內侍总管会是那么个人。
　　那可是……侍奉了太子十几年的老人了。
　　东宫的愤怒可想而知，陛下亦然如是。
　　虞玓不过是旁观，就已经感觉到了那种温和下的狂风暴雨，更别说是在这当口直面太子的人了。
　　不过这风暴自打不到他身上，虞玓也没有多想。
　　东宫的事情，有的能掺和，有的不能掺和。这条界限虞玓清楚得很，宫闱的事情……不是他能涉及的范畴。
　　他站在书桌前……不是坐具上的桌案，而是特地摆在窗台前的一张书桌，那是虞玓每日练习大字的地方。没有设置座位，站着悬腕练习的习惯他已经坚持了许多年。
　　今日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仅仅是在窗台的边边与书桌的缝隙中还挤着一只肥坨坨。猫懒洋洋地看着虞玓的练习，肉垫无聊地拨弄着放在窗台上的小花盆。
　　虞玓的窗台外一直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花卉，正因为白霜清楚他辣手摧花的坏习惯，这几个院子里就数虞玓的各类花卉置换得最快。
　　毕竟他要么不掐，要掐就掐最好看的。
　　花：委屈。
　　斜阳落下，日头温柔地描绘着虞玓冷冽的眉眼，硬是柔和了棱角，在睫毛打下淡淡的阴影。有些薄凉的嘴唇微抿着，他认真地落笔，专注的神色让猫突然有些嫉妒。
　　他这么大一只猫在旁边，虞玓心心念念的只有练字吗？
　　猫尾巴极其服从主人的意思，在旁激昂地起落，最终不自觉溜到了虞玓的手腕，一闪神就勒住了虞玓的胳膊。尾巴的力道甚至能直接勒死人，在瞬间发力的时候，虞玓的手不自控地在白纸拖下长长的一道划痕。
　　他无奈地敛眉，看着这个已经完全坏掉了的字，就着这个姿势偏头看向猫，“怎么了？”
　　猫没有看虞玓。
　　尾巴却紧攥着虞玓的手腕，甚至力道越来越大，勒得虞玓的手指握不住毛笔，跌落的笔尖溅出来的墨渍染黑了白纸的一角。
　　无疑虞玓能感觉到胳膊的裂痛。
　　他抬着左手按了按眉心，慢吞吞地说道：“好歹换只手，明日过问就难以解释了。”
　　和谁解释？
　　解释什么？
　　他就这么没有戒心，如此放纵，没有任何底线的默许？！
　　猫的心里迸出一个又一个问题，猫性下的他更加恣意放纵，在松开尾巴的那瞬间猫已然窜到了虞玓的面前，在站立的姿态下猫近乎充盈着虞玓的视野，满头满脸只能看到这一大捧漆黑的色彩。猫低低咆哮着，那凶猛的兽瞳恶狠狠地盯着虞玓，那模样就像是突地被激发了凶性，恨不得直接在虞玓的脸上生啃几口。
　　虞玓有点苦恼地皱眉，“怎么生气了？”他难得生动地有了点神情的变化，疑惑的模样看了让猫更来气。
　　他想生吃了他，啃下他的肉块，舔舐他跳动的血脉，挖开他的心……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狗屁东西！猫自顾自地发完了脾气，气呼呼地转过身去团成一大团子，猫屁.股冲着虞玓，尾巴还狠狠地抽着虞玓的胳膊。
　　这模样摆明是生气了。
　　猫是一种捉摸不透，难以定论，阴晴不定的生物，纵然是与猫的关系再怎么亲近，虞玓也是猜不透现在大山公子到底是为什么生气。他有点茫然地抿嘴，清透漆黑的眼眸里带着淡淡的困惑，在踌躇了片刻后，他轻轻戳了戳眼前肥肥的猫屁.股。
　　“大山公子。”
　　肥坨坨不为所动。
　　虞玓有点为难地噘嘴，然后继续戳了戳，“我错了。”
　　他认错的态度非常之诚恳，认错的速度非常之迅猛，按理说应当是能够达到原谅的标准。可猫在听完虞玓的话后，反而龇牙露出凶性来，猛地转身冲着虞玓举肉垫就是一顿暴打。
　　然后把虞玓赶了出去。
　　带着袖口的墨渍与茫然的神情，虞玓呆呆地站在门外，愁闷地想道，大山公子难道是……阿娘所说的更年期到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年岁几何，已经到了如此暴躁的阶段了？
　　虞玓天马行空地想着，接到消息赶来的白霜看着虞玓那凌乱的模样，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好郎君，你这模样怎像是刚和大山公子厮打过？”
　　虞玓平静地抬头，“他刚打完我。”
　　“扑哧——”忍不住笑出声来的事站在廊下的小桃红，她捂着嘴连连摆手，那模样像是要请罪却又因为忍不住的笑意而不敢松手。
　　她万万没想到端正淡漠的郎君还会有这样的一面。
　　虞玓眼下衣襟凌乱，袖口有点漆黑的脏污，素色衣袍上点缀着斑斑的漆黑绒毛，或许连额头都有一小戳蓬松摇曳的猫毛。他的表情依旧是正经的模样，可在这样的外表衬托下，却让小桃红生起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在这庭院中这么久，这是她第二次感觉到郎君这般鲜活带着人气的模样。
　　再上一次，还是她跟着白霜回刘家，差点被刘勇袭击的那一次。那日暴起砸人，甚至眉间流露戾气的郎君让小桃红忍不住心跳加速。
　　当然这种春心萌动很快就死于虞玓一如既往的冷漠。
　　白霜笑着说道：“郎君可是哪里得罪了大山公子？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有趣事。”
　　虞玓理了理衣襟，有点苦恼地说道：“应当没有才是。”他都任由大猫对他上下其手，什么反抗的动作都无，按理来说也没有刺激到大山公子才是。
　　他微蹙眉的时候，那浅浅的困惑流于眉梢，鲜活得白霜无法感同身受他的苦恼，只觉得现在的郎君是如此生动，甚至还想大山公子再生气几回。
　　能让虞玓如此，那可不多见啊。
　　小桃红忍下之前的笑意，老实地问道：“郎君之前在作甚？”
　　虞玓偏头想，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玩。”虽然不知道猫为何突然要骚扰他，不过尾巴突然暴起的模样……应当是想和他玩吧？
　　难道是生气虞玓冷落了他？
　　虞玓灵光一闪，倒是想出了半个准确答案。
　　冥思苦想无果的虞玓捧着白霜从厨房弄来的饭食端了进去，好生哄了半天才算是把执拗的大猫给哄过来了。只是还没到两刻钟，猫懒洋洋地在虞玓的怀里蹭了蹭，爬下去的时候，身影就渐渐从虞玓的怀里消失了。
　　虞玓原本撸猫的动作微顿，在猫消失的那瞬间手也落在了膝盖上。
　　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燃着的蜡烛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蜡油顺着光滑的外表滚落，像极了奔袭不归的泪滴。
　　…
　　太子兴意阑珊地松开手，站起身来，宽敞的中衣晃荡着，在行走间没有掩好的衣襟露出捆绑的纱布。
　　猫性倒是恣意，行事放肆随性，从不受拘束，放纵到屡屡露出獠牙的地步。
　　哼。
　　虞玓倒是放任自流。
　　他抬手按了按伤处，隐而不发的沉郁消散了些，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腹部的纱布，其实在包裹下的患处只有一点点刺伤，不过能造成的效果确实显著的。
　　在多次尝试后，他似乎隐约掌握了如何在猫和人变幻的方式。
　　“甚么时辰了？”
　　李承乾信手取了外衫搭在肩上，漫步走到墙边，抬手取了斜挂着的佩剑。他抽出这把平日悬挂在墙上的长剑，虽是摆设用具，可是能出现在东宫丽正殿内，又如何是普通的物品？
　　“酉时中。”
　　沙哑的嗓音传来，与这漆黑的殿内相比，倒也很是相符。
　　丽正殿的烛光自然亮起，穿行的宫人轻手轻脚地做着该做的事情，新上任的內侍总管跪伏在李承乾的脚下，“太子殿下，查出来了，不过其妻儿并不知道他的身份情况，只认为他是需要频繁外出做生意的富商。”
　　“倒也是有趣，在孤的眼皮子底下藏了三年。”太子正在用帕子擦拭着一把霜寒长剑，亮白的剑锋让底下的內侍总管说话速度越来越快。
　　“此事应当是绝密，不过他的行踪暴露后就被顺藤摸瓜追到了。以其妻儿为要挟，让其就范泄露您的隐秘，故而……”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正瑟缩着身躯，竭力不要摇晃。
　　长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搭在他的肩膀上，剑锋柔柔地抵着脖颈，寒光刺痛着他的皮肤。
　　太子温柔地说道：“所以你是想告诉孤，这是一个悲惨的恩爱故事所导致的结局？”那薄凉犀利的寒意贴着內侍总管的肉皮，稍微颤抖的剐蹭都刷地带下一丝血迹与刺痛，他的呼吸急促，就连眉头都凝聚着冷汗，“太子殿下，就目前的证据来说，确实如此。”
　　“哦……”
　　太子懒洋洋地拖长声线，似笑非笑地说道：“那确实是一个好故事。”
　　內侍总管僵硬着身体，头颅低着死死盯着冰凉的地面，颤抖的身体不敢有任何的反抗，任由着那长剑越发深地划破脖子，死亡的恐惧笼罩着他，让他有苦不堪说。
　　谁能想到上一任竟然留下这样的疏漏与瞎扯的内情呢？
　　他查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相信，又如何能够取信太子殿下，他最信任的前任內侍总管王仁就是被这样的事情所掌控，最终不断泄露东宫的隐秘？
　　处于宫闱，还妄想情爱，难道谁都能是圣人与皇后不成？！
　　他知道太子殿下早清楚东宫有钉子，只是的确没料到最终挖出来的钉子，竟然会是这个对太子殿下一贯忠心耿耿的前任內侍总管。
　　嗖——
　　现任东宫总管宛如能听到破空的声音，太子慢吞吞地抽回了长剑插入剑鞘，淡淡地说道：“说完了就出去，让贺兰楚石来见孤。”
　　“诺！”
　　捡回一条命的內侍总管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在殿门被关上后，太子随手把染血的长剑丢到地上，弃之如履。
　　他抬着眼，懒散地说道，“说。”
　　“刘飒所言为确，有部分缺失。四年前已经有人联系过王仁，一年后他拥有子嗣。”
　　悄然现身的暗卫匍匐着，其沙哑的语句简洁明了。
　　李承乾嗤笑了声，狭长的眼眸满是薄凉，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他的手指慢吞吞地握紧再松开，“子嗣。”他玩味地咀嚼这个词语，微敛着眉，俊秀温柔的脸色带着淡淡的笑意，“那正好，全送去与他相见吧。”
　　爹娘妻儿一家团聚，想必王仁会很感激。
　　“诺！”
　　…
　　夏日炎炎，长安大街的高温让那蝉鸣都显得恹恹，东西市做生意的商人有些惆怅。这夏意虽妙，然温度太高，这生意也当真不好做。
　　在那平康坊内，却是片片凉意。
　　各处可见的冰块盆摆放着，精致的屏风后或许就是累着的冰山，那穿堂的风带来舒适的凉意，丝毫不被外头灼热的温度侵蚀。那来往走动的侍奴皆是面容姣好之辈，低声细语间也自有姿态，从容不迫。
　　有那大堂中，纱幔竹席隔开各自的席位，席间偶尔的细碎言语被琴瑟覆盖，少有为外人闻。
　　“来都来了，就别露出这样的冷脸。”韦常端着酒盏把玩，那模样看起来有点无奈，有种欠债的感觉。他眉梢分明还带有惯常的矜傲，却又莫名其妙矮了虞玓一头。
　　虞玓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一贯是这个模样。”
　　韦常忍不住瞅了瞅他的脸色，“分明就是有点生气。”他嘀咕了一句后，把杯盏从左手换到右手，“我也不骗你，确实是有事商量。你还记得程处弼吧？”
　　虞玓挑眉看着韦常，“你有他的消息？”
　　韦常耸肩说道：“这不是什么难得的事情，他在讨伐高昌中屡屡战功，此后又机智骁勇颇受赞誉，已经凭借军功升官，卢国公走了路子，不日会把他调回长安。”
　　虞玓一直有在关注程处弼的情况，能被卢国公调回来，多少说明程处弼确实是证明了自己，眼下高昌平定，就算是继续在那里扎根也没有多大的出头之日。于情于理卢国公这般作态倒是合理，只是……
　　虞玓淡淡地说道：“此事与你，与我又有何干系？”今日休沐，虞玓不过是难得出来走动，在去东市的路上就被韦常给拦住了，很难说韦常是不是在刻意蹲点。
　　韦常的指尖有点发白，握着杯盏的力道有点刺痛，大堂内琴瑟声依旧，浅唱低吟的柔和歌声伴随着歌姬的转动而带着曲奏。他勉力维持的表情有点破碎，抬手揉了把脸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何来找你，或许是因为你与我是同道中人。”
　　虞玓的眉梢微蹙，淡漠地说道：“谁与你是同道中人？”
　　韦常嗤笑，抬眸看向虞玓，话语冷硬，“我不是棋子？你亦不是棋子？”
　　纱幔隐隐绰绰，在他们周围隔绝了一小块隐秘的场所，可这到底是在平康坊，所谓秘密的地方反而更容易泄露出不当说的话。虞玓对此再明白不过，他利落地说道，“如果你此番邀约只是为此，那在下就不必再留，告辞。”
　　“虞玓。”
　　韦常紧握着杯盏说道：“你不介意你是棋子，可你难道不在意族人，不在意虞家人吗？”他的声音有点悲愤，宛如自言自语地说道，“我不在意我会怎么样，可是……”
　　虞玓有些薄凉地说道：“不管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一旦已成，就是既定事实。做了再来后悔，未免有些晚了。”
　　“难道你就没有任何后悔的事情？”韦常拧着眉心说道。
　　虞玓漠然说道：“做了再后悔有何用？要么补救，要么一错到底。”
　　“补救……”韦常低低笑出声来，悲凉地说道，“要如何补救，从来难两全……”
　　虞玓并不打算听他描述自家优柔寡断的事情，单刀直入地说道：“你做出了选择，不管你所背弃的究竟为何，你已经有了选择，就意味着与我在同一立场做事。若你一如既往，那也自是好事。若你背弃那位，你知道会是何后果。”
　　韦常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虽然虞玓什么都没有点明，可韦常却清清楚楚。
　　他选择了韦良娣。
　　韦常抿紧了嘴，他选择了自己的亲姐姐。
　　为此，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可他能如何……当初姐姐为他也是付出良多，甚至，甚至……他如何能背弃姐姐？
　　韦常吐息着说道：“如果虞家与那位的立场不一致呢？”
　　虞玓挑眉，正欲说话，却听到韦常宛如耳语般地说道：“你清楚你大哥现在正在吏部做事。而今年的科举改制后，吏部的科目选还是照旧……如果在这时候你的大哥成为刺向那位的一把刀呢？”说到最后的几个字，韦常甚至有点快意。
　　纵然虞玓在他的面前冷然淡漠又如何，当刀子真的挨在自己身上，那才叫痛！
　　虞玓抬眸，那模样不喜不悲，宛如丝毫不为韦常送来的消息动容。他慢吞吞地说道：“那真是不巧，今日家中刚接到调令，大郎调往工部，任虞部郎中。”
　　他眉眼微弯，就好似刚才隐含的冲突消融不见，甚至还彬彬有礼地举着杯盏致意，“如此好事，不与某共饮一杯？”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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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很奔波，更新也不稳定，抱歉（没脸说这话了其实），啵唧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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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韦常被虞玓气走了。
　　他独自坐在席位上自斟自饮, 低头时落下的目光触及杯盏, 犹有种奇特的感觉。
　　韦常是特意来提醒虞玓的, 尽管是带着恶意与嘲讽。
　　虞陟原是在吏部做事, 相比较工部来说，虽然任职工部之虞部郎中确实是升职了，不过在吏部的地位是工部所不能比拟的。之所以迁职那么快, 一是虞陟的意愿，二则是巧了, 与虞玓有关。
　　太子不知从何处搜罗到了一批精准的舆图，在悉数送往工部核准的时候，虞陟在其中发挥了小小的作用……毕竟他对这些东西小有钻研，这或许是他当初在国子学一直不上不下的原因。那日正巧陛下也在场，深以为虞陟在工部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拍板决定把虞陟调任工部。
　　虞陟欣然接受。
　　这舆图，自然是与虞玓有关了。
　　而这不巧, 调令在这几日才下的，虞陟也是今日才知。
　　在小事的面前，三省对帝王的一些随□□惯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若是真的要去计较其中的一桩桩一件件是不是符合规范，怕是压根没精力处理正事了。
　　虞玓看着已经空杯的杯盏, 有些出神地想道, 太子借由韦常倒是在韦家打了一颗钉子。至于到底多深，是不是得用，这还得看接下来的手段。
　　他方起身，纱幔外却正有位侍女欠身, 柔柔地说道：“郎君，郑都护有请。”她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未有求人之举，说得从容温和。
　　虞玓微顿，整个平康坊……又或者整个长安内，能称得上都护的不过一二位。
　　姓郑，该是郑举举了。
　　这位名为郑举举的名妓，便是其中的大家。
　　浮动着暗香的室内，凉爽的清风吹拂，带走一丝浮躁的流动。进来的女郎手里端着果盘，笑着说道：“郑都护怎知道那郎君会过来？我听说他可是个冷漠的脾性。”
　　在那梳妆镜前坐着位优雅爽朗的美丽娘子披着轻便舒适的薄衫，正漫不经心地给自己上妆。闻言她斜过来看女郎一眼，眼波流转中尽是浓浓的笑意，“怎么，你个小蹄子看上人家了？”
　　女郎笑着说道：“我是何身份，人家是甚身份？他能瞧得上我？”
　　郑举举爽朗笑起来，转身冲着她笑道：“别的人我是看不准，这个倒是不一定。那是谁都瞧不上。不过……他知我名，想必是会过来一趟的。”
　　女郎不解，可郑举举也没有解释的打算。
　　她随意地涂抹完最后一笔，把那盒胭脂随手丢回去，挑眉转身的时候，正对上那被引来的郎君。郑举举大笑往前，举手投足尽是恣意从容，“虞郎君可算是来了。”
　　虞玓后退一步，避开那淡香扑来，略一颔首，“郑都护。”
　　郑举举并不在乎他冷漠的态度，笑着摆了摆手，顿时这阖屋的女郎捂嘴轻笑，一一退了下去。只留下一备好的席面与凉凉的清风。
　　郑举举漫步坐下，双手随意地搭在膝上，笑着说道：“我是不爱那些束缚，这胡椅坐得恣意些，郎君不会见怪吧？”她勾唇轻笑，眉梢微挑便是一脉风情。
　　虞玓平静坐下，“郑都护多虑了。”
　　郑举举含笑看他，抬手给彼此斟酒，“今日的酒，是我特地起出来的花雕酒，说是埋了十几年，也不知是酒还是醋，若是不得用，转头我可得带人打上他家去。”
　　醇香的酒味扑出杯盏，澄澈的酒液透着难得的琥珀色。
　　虞玓以手指抵住郑举举推来的杯盏，淡漠地说道：“若郑都护相邀有事，不妨直言。”
　　郑举举以手背拄着下颚，眨眼看向虞玓，纵然是这样妩媚的动作让她做来，都带着豪放从容的镇定，就像是信手捻来的举动，而不显下乘。她轻笑着说道：“郎君实在是个直率的人，那我也不做那扭捏姿态。”
　　她垂下眼来，“郎君可知道刘德此人？”
　　虞玓面无表情，实在是看不出来他是否因此而震动，他只是慢吞吞地说道：“你说的，是西市的那位？”
　　郑举举抚掌而笑，挑眉说道：“确实如此，从三月后他就不曾再来。”
　　虞玓偏头看她，“多谢。”
　　郑举举摇头，漫不经意地说道：“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有能力却虚无缥缈的人身上，倒还不如寻个眼前人来得痛快。”她信手推了推杯盏，淡笑着启唇，“这一回能吃了吧？”
　　虞玓握住酒杯，淡淡说道：“我不能保证。”
　　说的却不是此酒。
　　郑举举好像是在看虞玓，又好像是借由虞玓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我听说郎君收养了许多孤儿。”
　　虞玓道：“不过是随手之举。”
　　郑举举低低笑出声来来，稍显低沉的女声带着从容的韵味，“可郎君不分男女，收容着孤儿，也教养着他们。”她冲着虞玓举起酒杯来，率先喝下一杯酒。
　　“既你已经有了行动，我又何必再苦苦等待有那后人再起，做那如镜花水月的事情？”
　　他们一来一往打着机锋，没说透却彼此都心知肚明。
　　虞玓抬袖饮下这杯醇香的花雕酒，浓郁的酒液滑入喉咙，特有的味道刺激着虞玓的味蕾，如同绽放初开的花朵，让舌头都饱含那种浓烈的醉熏意。
　　“我并非……”
　　他未说完，那位爽朗稍显冷傲的娘子扬声笑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若郎君无意，今日倒也不必与我说这般多。”
　　她抬手给两人斟酒，拍板笑道：“今日，郎君可要与我不醉不归呀。”
　　…
　　阿牛脚步匆匆地穿过林立的酒楼，拐了个弯进了书铺去。
　　那悠闲的大掌柜的正靠坐在柜台后，信手掀着一本新印出来的书籍，嘴里啧啧称奇，“……才几年，现在的速度可真是难以……”
　　“掌柜的！”
　　阿牛猛地扑过来，让掌柜的有些嫌弃往后退了退，这中年男人挑眉说道：“你这平日里在外面闹腾，我也不去管你了，怎现在还成这模样了？”
　　阿牛喘着气说道：“掌柜的，郎君说‘流星’，请立刻送消息。”
　　掌柜的脸色微变，那新书被他随手丢到桌上，人影已经消失在门帘后，“看店去。”阿牛一路奔来已经是满头大汗，拿着袖子给自己擦汗，一双眼正盯着门外，有点恍惚得似乎还在回想着刚才的事情。
　　牛胜是今日在外头游走的小乞丐。
　　在虞玓收手将事情交付给太子后，其下的孤儿都开始过上了正常的日子。唯独还有几个仍旧是喜欢往外跑的，尤其是有牛胜喜欢在平康坊流窜。因着用小乞丐的模样走动更简便，他们往往会装成那模样……毕竟从前他们也是做这营生，早就习以为常了。
　　只是牛胜没想到会遇到一身酒意，稍显懒散的虞玓。
　　他们当然知道虞玓是谁，尽管他只去过一次小院，却给院子里的孩子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管是院里的哪一个孩子，都对他怀有深深的感激。只是他不认为虞玓会记得他，毕竟那个时候整个院里的人都涌了过去。牛胜这么想着，却看到牵着马的冷漠郎君越走越近，最后在他的面前蹲下来。
　　牛胜做戏做全套，破漏的衣裳外，且在身前还摆着个破碗，里面现在正有几文钱。不知为何，被虞玓看到这样，牛胜尴尬得脚趾抓地，恨不得现在整个人就捂脸消失在他的眼前。
　　虞玓从怀里掏出小荷包，认真地数出来二十文钱放在破碗里，弯腰的时候低低的话语也流露出来，“去让阿牛送信，‘流星’。”
　　牛胜僵住，猛地抬头看向虞玓的眼，他却已经摆摆手往后走，身影渐渐离开了。
　　牛胜心里一边狂啸着啊啊啊啊啊一边收拾着工具迅速逃离平康坊。
　　虽然郎君记得他这件事让牛胜很高兴，但是用那种模样去见面让他更加尴尬爆棚，恨不得现在就跳进湖里醒醒脑。
　　“‘流星’？”
　　阿牛虽然不知道这代号后的意思，却清楚这意味着需要紧急告诉掌柜的，正在院子里浑水摸鱼的他登时就薅了一把牛胜的脑袋窜了出去。
　　回去又得挨训了。
　　阿牛一边懊恼着一边回到东市去。
　　而在那星罗棋布的坊市内，如若往上，能看到一点红色波登波登地飞奔在大街上。
　　虞玓两颊发红，酒意久久未散，纵马狂奔时吹拂来的清风褪.去了些灼热的酒意，却逼得那淡红渐渐爬上了眉梢，晕染开了眼角的色彩。他的眼波微动，古井无波的脸上透出了些久违的亮意，红菩提兴高采烈地迈开四蹄，如同疾风。
　　虞家阍室的门房都差点被二郎的恣意狂放吓到了，分明还是原来的人物，可那瞬间逼近的一人一马让得护卫差点还以为是有人要闯关。虞玓利索地翻身下马，冲着门房颔首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路径往马厩去。
　　门房的人困惑地眨了眨眼，扭头问道：“二郎这是……吃醉了？”
　　他们基本不能看到虞玓吃醉的模样，他向来是有度，不管在作甚都牢牢把握着界限。除了当初为了测量自己的深浅而刻意吃醉过后，虞玓几乎从来不曾越过界限。
　　马厩里，红鬃马显然是跑出了兴致，马蹄还在不住刨着地面，虞玓懒洋洋地靠在她身上发呆，好半晌后才慢慢地给她重新换了新鲜的马草和水。
　　当虞玓拖着湿哒哒的宽大袖袍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就连白霜都忍不住诧异起来，几步赶出来扶住郎君，又连忙叫人去备醒酒汤和热水。虞玓抬手用袖子捂住嘴，小小地打了个酒嗝，然后同白霜说道：“姐姐，我头晕。”
　　他的袖子在那马厩里弄得湿透，差点没把自己跌下井里去。
　　白霜哭笑不得，和扶柳一块扶着虞玓进门去了。
　　虞玓这身深衣已经湿透，白霜原是想要替他换下，还没碰到衣襟，刚刚还昏昏沉沉的郎君就挣扎着坐起身来，一板一眼地说道：“阿娘说衣服要自己换。”
　　白霜忍不住弯了眼，如同哄小孩般地说道：“那您先换着，待会我进来。”
　　待屋里没人后，虞玓才慢吞吞地抬手摸上了衣襟，扯了好半天后，才想起来是要先解开腰带，手又慢吞吞往腰带扯去，好容易把湿透的衣袍给褪下来后，他抱着湿哒哒的衣服发呆了片刻，如同发蒙般地转头看向半开的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已经蹲着一大只肥坨坨。
　　黑色挤满了窗户的缝隙，那条长尾巴不甘寂寞地窜出来，在肥坨坨的后面摇曳着。
　　“大山公子。”
　　虞玓字正腔圆地吐出了四个字。
　　然后打了个小酒嗝。
　　虞玓慢吞吞地抬手捂住了嘴，然后衣服就掉下来了，他看着湿哒哒堆在脚边的衣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要换衣服。他转了个圈，眯着眼在软榻上找到了白霜准备好的常服，伸手抖了抖后，歪歪斜斜地给自己套了起来。
　　猫歪着猫脑袋地看着虞玓的一举一动。
　　虞玓换了好半天，等到外面白霜问了第三遍的时候，才拖着声音懒懒地说了声好。这时候连醒酒汤都已经准备好了。她端着醒酒汤进来，就看着虞玓一本正经地蹲在窗前，矮着身子抬头，正从下往上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大山公子摇曳的长尾巴。
　　虞玓的头慢吞吞地跟着白点尾巴晃来晃去，白霜都有种他下一瞬要跟着扑出去的错觉，“郎君，吃些醒酒汤吧。”他虽然醉意朦胧，对白霜的话还是听的，在她说完后就站起身来，踱步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灌了两碗不知道是甚味道的醒酒汤后，虞玓乖乖地吐出来一个字，“困。”
　　白霜眼里的笑意都止不住倾泻了出来，哄着他说道：“那要往里头再走走，床榻在那侧。”
　　虞玓使劲地摇头，有点乖僻地说道：“在这。”
　　他醉酒后说话都很简短，一字一字地咬牙，字正腔圆地仿佛在说什么大事。
　　白霜就去取了床被褥，让虞玓就近在软榻安歇了下来。
　　等她退出去后，扶柳看着白霜合上了门，低声说道：“上次郎君醉酒可不是这样子。”扶柳记得那个时候郎君很平静地就去睡觉了。
　　白霜想了想从前的画面，在那树下睡着的郎君……倒也没安静乖巧到那里去。
　　屋内，说了要睡觉的虞玓平躺着，漆黑透亮的眼眸睁着，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软榻上来的大猫，肥坨坨的重量毫不犹豫地压在了虞玓的胸口，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很快这猫就滑了下来，在虞玓的脖窝趴下来，热热的体温透过蓬松柔软的毛发蹭到了虞玓的皮肤上，原本有些冰凉凉的脖子就被蹭热了。
　　纵然是夏季，虞玓的身体还是冰凉凉的，这让猫很是欢喜，大尾巴毫不在意地横跨在虞玓的脖子上圈住。
　　虞玓抗议，“热。”
　　猫敷衍地挪了挪肉垫，给他让开了一点点距离。
　　虞玓眼眸往下瞅一瞅，那漆黑的毛发还溢满了他的胸.前，甚都看不到，就默默躺在枕头上平视着顶上的墙壁，自言自语地说道：“放线钓鱼，鱼跑了怎么办？”
　　屋舍内沉默了半晌。
　　只有一个声音锲而不舍地追问：“大山公子，鱼跑了怎么办？”
　　猫：嗷呜！
　　滚啊！
　　纵然猫吃鱼，可同他大山公子又有什么干系？
　　虞玓似乎从猫抗拒的吼叫声中得到了答案，默默地挪开了点距离后，沉默了半晌，又开始骚扰大山公子，“我好困。”
　　猫开始思考他现在来找虞玓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虞玓翻了个身，伸手把一大团温热的猫毯抱在怀里，毛绒绒的皮毛蹭着虞玓的手腕，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醒酒汤让他开始逐渐挣脱了那种不受控的懵懂困倦，但清明的思绪不过一瞬又陷入混沌中，虞玓说道：“花雕酒不好吃。”
　　猫团在虞玓的腰腹间舔了舔肉垫。
　　“郑举举的酒量，比我好太多了。”虞玓呢喃着抱怨，他几乎要被她给灌醉了。
　　郑举举是个豪爽大方的人，吃起酒来可当真是海量，那一大坛花雕酒灌下去一点都不是事儿，还能利落地耍个行酒令，再笑嘻嘻地同虞玓扯掰着话来。
　　猫抖擞了下猫耳朵。
　　郑举举？
　　平康坊？
　　虞玓擦拭了手脸又换了衣裳，那淡香早就消失不见，只隐隐有着惯用的安息香的味道，却也让猫有些焦躁地在被褥里翻滚，用虞玓刚换的衣服摸爪。
　　虞玓听着被褥下轻微撕裂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白霜姐姐又要说我纵容大山公子了。”
　　正在磨爪的猫僵住。
　　锢着大猫的胳膊揉了揉猫屁.股……其实他是想揉猫尾巴，但是醉意朦胧下，虞玓控制得不是很好，掐了一把猫屁.股后，在大山公子骂骂咧咧的咆哮声中，虞玓困惑地噘嘴，“让喜欢的……嗝，人快乐，难道不对吗？”
　　这话很轻很轻，如果不是猫正愤怒地探出头来，他可能根本就没听到这句话。
　　猫从被褥的缺口爬出来，在被窝里弄乱的毛发倒立着，近乎爆炸成团的猫毛在猫抖了抖后慢慢地恢复了些，肥坨坨的大猫踩着柔软的被褥，肉垫按了按虞玓的脸。
　　半眯着眼的虞玓抬起眼皮，疲懒地看着他，“大山公子？”他软软地、用着带着酒味和困意的嗓音拖长叫着猫的名字，漆黑清透的眼眸不加掩饰地看着他。
　　长尾巴焦躁地在猫身后甩动了两下，很快又平静地贴服着下来，大山公子在虞玓的身旁趴下来，幽绿的兽瞳宛若盯着猎物般死死地看着虞玓，好半晌后，那尾巴沉沉地盖在了虞玓的眼睛上。
　　眼太清透。
　　不合适。
　　虞玓不得不阖眼。
　　顷刻就睡着了。
　　如小山的兽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不知道何时才悄然散去，在那熟悉的床榻上睁开眼的时候，耳边正是清脆的一声响动。
　　那是李承乾让皇宫工匠准备的报时器。
　　他清醒得宛如刚刚并未入睡般，慢慢从床榻上坐起身来，淡声说道：“贺兰楚石呢？”
　　內侍低声说道：“还在外头跪着。”
　　李承乾轻笑起来，饶有兴趣地说道：“那就让他去，传令下去，让几位左右庶子都过来。”
　　“诺。”
　　李承乾微眯着眼，道完正事却还未起身，抬手取下了挂在床头的荷包，那是一个胖乎乎的黄鸭子荷包。根骨分明的手指自里面取出了藏在里头的物什，指尖摸索着那刻上去的痕迹。
　　“勺儿……”
　　李承乾俊美的脸上流露出玩味，低低说道：“勺儿，勺儿……那种话，可轻易说不得。”
　　会当真。
　　…
　　虞玓发誓他再也不吃花雕酒。
　　虞陟嘲笑他的声音可以从这院子传到隔壁的院子，难得有一件能笑话虞玓的事情，他这做大哥的绝不会轻易放过。
　　虞玓请他来本是为了说韦常的事情，却只能先冷着脸让虞陟笑完。
　　“韦常是怎么回事？”
　　在虞陟显然这件事是过不去后，虞玓当机立断地往他嘴里塞了两块糕点挡住了他的笑意，然后才抓紧时间问道。
　　虞陟差点没被这两口给噎死，拼命捶胸吃了好几杯茶水后，才迟来地注意到了虞玓刚刚说的话。
　　韦常……他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这和韦家有什么干系？”
　　虞玓看着虞陟这模样，心里就有点数了。他这大哥怕是在私底下还是做了些瞒着他的事情，他幽幽地说道：“今日韦常来找我，说是你在吏部要被人针对，可能要做出些不合时宜的事情来。”他还没有说得透彻，不过看虞陟那恍然大悟的脸色，怕是早就心中有数。
　　“这是你想去工部的原因？”虞玓追问。
　　他的手指还搭在额头上，大拇指有意无意地揉着太阳穴，缓解着醉意的难受。他傍晚起身的时候，醉酒时候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楚，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些胡闹的事情，甚至还巴巴地和大山公子说起了困不困的话题，简直是羞耻！
　　虞玓抠着袖口，面无表情地吐槽自己。
　　虞陟耸肩说道：“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吏部和户部的争斗极为激烈，但是真敢随意下手的人可没几个，当真不要命了不成？不过我确实感觉到了部内的暗流涌动。其实从一开始我想去的就是工部，只不过刚好那当口去了吏部，那也是没辙。”他冲着虞玓挤眉弄眼，“不然你以为陛下去工部视察的时候，我怎可能恰好就在那里？”
　　这世上可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虞玓面色不改，“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也就是说这依旧是原因之一。”他利落地断定完后，并没有给虞陟说话的机会，漆黑的眼眸盯着大郎的眼，认真地说道，“除了这件事之外，大郎是否有什么事情忘记同我这做弟弟的说呢？”
　　虞玓这已经不算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虞陟垂头丧气，“我这不是想着你既然都不愿意了，就懒得和你说太多……韦家曾经想过要与虞家结亲。”他这话一出，虞玓的眼眸登时就微眯起来，“什么时候？”
　　虞陟挠着下巴，“有一年过节我硬要拉着你去走亲的时候……”
　　虞玓沉默半晌，“是你定亲的那一年，他们是要与我结亲？”
　　虞陟颔首，“韦常的岁数小了些，我与他不是很相熟。不过我与他的两位堂兄关系倒是不错，此事就是他们与我透露的风声。”说是风声，其实也不至于如此。眼下对世家女子的限制还不太强烈，上街踏青都是随性的事情，这说亲的事情虽然是秉承着礼数，却也彼此间有那相看的自由。
　　那有意说亲的人家并不需要说透，只是几个眼神几句话，彼此心知肚明，在那庙会踏青中相看两眼，若是彼此看中了，那自然就是一桩姻缘成了。左不过虞家和韦家两家的门第出身，要相配倒也门当户对。
　　虽虞玓的身份稍落了一层，可是虞世南还在，且待这位侄孙极好，又有他屡屡出彩的表现，自然是个值得压码的苗子。
　　虞玓若有所思，怪不得最初韦常就对他有点怨气，除了在崇贤馆的事情外，怕也是有以为他瞧不起韦家女子的事情。不过这种事情未成前向来轻易不泄露，韦常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当初那要说亲的人家正是他的姊妹？
　　这不过是猜测，虞玓稍稍一想就放下了，对虞陟说道：“我不知韦常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可若是真的不可不防。虽然你已经去了工部，可若是……”
　　虞陟抬手拍了拍虞玓的肩膀，压下了他要说的话，“二郎，若我这做大哥的事事都要你这弟弟来担忧，那我这个兄长岂不是很不称职？”
　　虞玓微愣，就看着大郎绕过桌案，在他的身边跪坐下来，轻笑着说道：“你关心则乱了，旁的人有依仗，难道我们没有吗？”他低低说着，“祖父可还活着呢。”
　　虞陟抬手揉了揉虞玓的脑袋，淡淡地说道：“你甭把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想什么若不是你我不会怎样云云。这种事情若真要说来，需要责怪的岂不是太子殿下？若不是他推动了这一切，怎会让你有当出头鸟的时候？虽事情过去那般久，背后会记着你的人可还是不少。我想来也是可气呢，可能如何呢？那可是太子殿下，你为我发愁，我还为你发愁呢！你这做弟弟的可真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虞玓嘟哝着说道：“没有。”
　　虞陟气不顺地拍了拍他，戳了戳他的肩膀说道：“你敢说没有。你看着是个冷冰冰的性子，实则暗地里可不知道藏着多少玲珑心肠，心软不说还喜欢到处揽事，只要是你看重的人纵然是给他挡灾都是乐意的。你说说你，难不成我们瞧了不担忧，看了不心疼？”
　　虞玓顿了顿，还没说话就给大哥捏住脸，“可别再说你没有了，再说我都要去弘儿面前哭去了。”
　　虞玓选择闭嘴。
　　虞陟叹气，“其实从前祖父想送你出京这件事，我是知道的。那时候我不以为然，这才是多大的事情啊，你喜欢对人好，这不是挺好的事吗？可奈何你确实不知边界，不知道如何要控制那个度。”
　　虞玓蹙眉，这件事相当于旧事重提，他不知为何虞陟要在此时此刻说这样的话。
　　虞陟说道：“如果现在虞家出事了，你会如何？”
　　虞玓道：“倾尽一切相救。”
　　虞陟再说：“如果救不得呢？”
　　虞玓冷静说道：“报仇。”
　　虞陟再进一步，“如果下手的人是……”他比了比天上。
　　“报仇。”
　　虞玓毫不犹豫地说道，冰凉的嗓音带着决然的弧度。
　　“看到了吧，如果是正常人，只能止步第二。”虞陟耸肩说道。
　　虞玓蓦然开口，“为何要止步第二，既然是亲近看重之人，自当性命交托，以此相报。若是虞家有错，那另当别论，可若是没有，自然是要报仇。”
　　虞陟叹息着说道：“世人可不都会有像你这样的念头……谁都是怕死的。而且我们是家人，那自然不用说，可若是你对任何效忠之人都是如此，那你会成为被利用得彻底的刀。”
　　虞玓淡淡说道：“只会有太子殿下。”
　　“是是，可不就是因为太子殿下……”虞陟懒懒地说道，桃花眼眯起来皆是不满，“若不是知道你的脾性，还真以为你对皇家……咳咳咳咳咳……”
　　他嘴里又一次被虞玓猛塞了糕点。
　　虞陟死命捶着胸口，拎着剩下的薄荷水猛地灌着自己，差点没把自己给呛死。
　　虞玓面无表情地说道：“慎言。”
　　若是往常还好，今日他刚传了讯息过去，保不准现在虞家还有太子的眼线。虽然凡事不至于这般倒霉，可若是太子疑心病发作，真的让人潜入进来听了虞陟这一席话，这脑袋是要还是不要呢？
　　世家门第对皇权有看重，有敬意，虽与朝廷做事，却少有肝脑涂地之举。纵然是虞陟，在对皇家忠心的同时，却也没有崇敬到超然的地步。
　　这些在寻常时候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情，却不能挑明在台上来说。
　　虞陟耸肩，“行了，今天的事情你问了我，但是我也不问你为何吃醉成那德行，左不过是你乐意的事情，但是你要记住，虞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不要什么事情都想着自己来办，也不要什么事情都想着自己来挡。若我真的遇到了事情，那也是我该解决的事情，若是解决不了，我去求助阿耶，去求助祖父，那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家人本来就是互相麻烦的存在。”他下狠手地揉乱了虞玓的头发，那模样不像是在揉着兄弟，而像是在狠命折腾着自己的仇人。
　　他最后那几句话是刻意说给虞玓听的，那也近乎是明示了。他可看不过眼虞玓那闷闷不说的脾性了，凡事都爱自己揽过！
　　虞玓默不作声地任由着虞陟折腾。
　　他是知道大郎有些生气的。
　　虞玓抿唇，而他现在也多少知道为何虞陟会生气。
　　…
　　齐鲁之地。
　　刘世昌的脸色微冷，背着手在庭院里踱步。在这样炎热的天气下，刘世昌的额头满是汗水，神情却是坚毅，“你确定长安的驻点被人发现了？”
　　来人岣嵝着腰，看起来就像是个不起眼的卖货郎，“三郎，刘德传出来的消息确实如此，而且看追踪的人训练有素，要么是官家的人，要么是哪个发现端倪的世家的人。刘德在传出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暂令所有人都按兵不动，一旦确定被发现就按照您之前的后备方案直接化整为零退散消失，彻底消除隐患。”
　　刘世昌摇头，冷静地说道：“这隐患是不可能消除了。一旦被盯上，就不可能不落任何的痕迹。刘德做得对，但是做得不够果断，他应该在察觉到的那一刻就把长安所有驻点都解散了！”
　　“可……长安是您花了好些年的时间才打下来……”佝偻腰的人忍不住说道。
　　刘世昌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惋惜有何用？如果被发现了，顺藤摸瓜下来我们都会被连根拔起。现在让所有与长安接触过的人全部轮换，所有人手立刻蛰伏。常叔，你让人去准备，明日我们就启程离开。”他说到最后有些发狠。
　　好在当初他为了以防万一，做生意与他世家的身份都是分割开来的，这费尽苦心就是害怕尾大不掉落了痕迹，今日倒是能派上用场。
　　他行事果断，一旦有了主意就立刻下令，底下的人立刻就开始准备起来。
　　而刘世昌则是走到那来人的面前，宽厚地说道：“这次就麻烦你了，你且先去客栈歇脚。等我们出城后，你就立刻重新回长安去，让刘德把所有的驻点人手解散，各自潜伏下来，万不能暴露痕迹。”
　　“是。”
　　待他出门去后，刘世昌的脸色冷了下来，淡淡地说道：“暗一，等他出了门后就杀了他。”
　　一道人影尾随而去。
　　那被刘世昌称为常叔的人留着山羊胡，是一个面相清秀的中年书生，他背着手赞叹道：“三郎做得对，他从长安来，不管究竟还是不是自己人，都留不得了。”
　　刘世昌有点肉痛地说道：“虽然长安我下的功夫不多，可毕竟还是留了不少痕迹。要扫尾起来可真是麻烦……而且这一遭，怕是被官家的人发现了，可真是倒霉。”
　　常叔捋着胡子说道：“若是刘德能出来就好了。”
　　他有些感慨，刘德可算是把难得好用的刀。
　　长安的驻点被发现，刘德紧急暂停了行动，派人来通知……这一连串下来定然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而是几个月的时间。刘世昌吐槽着这古代消息的滞后性的同时，也不敢把筹码压在刘德身上，虽然他真的得用，可再好用的棋子，还是得当断则断。
　　这处宅院收拾得利落，很快所有的痕迹都被消除得干净。
　　白娘跟着刘世昌出门去，被他搂在怀里好一番安慰。这娇软身子在怀，刘世昌在逗弄的同时还有点可惜地想起了另外一位爽朗大方的娘子。
　　那郑举举……当真是可惜了。
　　在后世的时候就曾听闻平康坊这名妓郑都护的名头，到底还是没能沾到手。
　　待两日后，那人去楼空的宅院突发大火，一声巨响后燃起冲天的火势烧光了两条街后，才在当地官兵的抢救下堪堪灭火。
　　肆虐的火势中，所有东西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
　　夏来秋去，飒爽的凉意扑面而来，却也带着淡淡的冷冽。
　　毕竟是雨日。
　　淅淅沥沥的雨势中，虞玓手里握着一卷卷轴，视线却不在字句中，而落在那雨打的花瓣上。他做了一日的文章，从案头爬起身来，手里尚且还拎着书，这般认真的态度，倒也有今年他打算下场考试的原因。
　　虞玓并无他能一次就中的把握，毕竟就连虞世南都说过此乃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在竭力模糊了考试者的痕迹后，那些阅卷的考官在面对字迹相同的誊抄试卷时，虞玓到底能不能在其中脱颖而出尚是个未知数。
　　可成与不成是考试后的事情，前头认真与否就是虞玓该做的事情了。
　　白霜打着伞从前门蹚水回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她一路走到门前来，合了伞抖了抖靠在门边上，扬声冲屋里头说道：“郎君，这是门房送来的东西。”
　　虞玓踱步走来，接了那小包裹。
　　白霜轻笑着嘱咐了几句郎君莫要过于投入云云，这才拎着伞回屋换了那身有些湿的衣裙。
　　虞玓随手把包裹给搁置在百宝阁上，重新回到窗台旁的书桌前，站立着靠在桌边的郎君低头看了眼摆着的卷轴，也不去想它，而是越过桌案去摘了那窗外一朵娇嫩的菊花。
　　垂下来絮状般花丝簇拥成如拳头大的淡黄花盘，幽幽淡雅的香味自花中扑来，让人忍不住放松了紧绷的肩肘，纵然是犀利的眉梢都忍不住柔和了些，低眉看了下来。
　　那淋雨而有些狼狈的肥坨坨好不容易爬上了墙头，正闷闷地甩着尾巴的时候，却瞧见了那低头嗅花的郎君。
　　屋檐连绵不断地滴着水，在那淅淅沥沥如斜丝的雨幕中，那人那画那楼阁正如同偏偏展开的画卷般淡雅清丽。
　　扑通。
　　在落水声中，虞玓抬眸望去，正瞧见那狼狈浴雨的黑猫，平静的眼里霎时荡开笑意，声音穿透那层层的雨幕，他轻笑着说道：“如此狼狈，可真不像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万字更新get√
　　*
　　我还以为今天赶不及时了……万字更新奉上，么揪大家。
　　祝大家观看愉快（还是忍不住吐槽一下这天怎那么热我要di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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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白霜换好衣裳, 正站在廊下看着不停绝的雨势, 身后是匆匆而至的脚步声。她回头看着有些忙乱的小桃红, 挑眉轻笑道：“小桃红, 是遇到什么事情不成？”
　　小桃红抿着嘴说道：“方才我正打郎君门前经过，大山公子在里头，瞧着可吓人了。”
　　白霜想了想大猫这捉摸不透的出现时间, 嘴里还说着，“大山公子又不会去咬你, 作甚那般担忧？”谁也不会平白去惹那只看着就矜持高傲的猫。
　　小桃红噘嘴，“我不过是去库房取东西正好经过而已，郎君好似去柜前取东西了，大山公子被雨水打湿了皮毛正趴在窗前眺望，我走过去的时候……”那双兽瞳漫不经心地斜睨她一眼, 背后爬升窜起来的寒意让小桃红迈着小短腿疯狂逃窜。
　　“……大山公子分明就是爱霸占着郎君！”
　　回想着刚刚那片刻的惊魂，小桃红忍不住发出控诉。
　　哪怕在雨里淌过水而浑身湿透稍显狼狈, 那诡谲沉郁的大猫都有着莫名强烈的威吓，让小桃红压根就不敢靠近。
　　被控诉的大猫正眯着眼被身后的两只手揉搓着，湿哒哒的毛发混成一条条，在虞玓的擦拭下慢慢被吸走水分, 不太服帖地靠近着身躯, 还在滴水的大尾巴垂落着，偶尔甩动会溅出一地的水花。虞玓的手指纾解着那些团在一处的毛发，轻声说道：“这样的雨天也不必来，惹了一身水, 就你这毛绒绒的毛毛也可得擦上好半天。”
　　肥坨坨默不作声地趴着，任由着虞玓揉搓扁搓，再梳理出控了水的毛发。
　　被雨水打湿后，肥坨坨其实是小了一小圈的，只不过这一小圈相较于大猫本身的大小来说不过纤毫，猫混不在意虞玓把猫脑袋搓成什么德行，在那轻柔的摆弄下，他悠悠地合着眼，就好似睡着了般。
　　虞玓费劲把这一坨给搓了个半干，然后让人搬来一个炭盆放在旁边渐渐烘干剩余湿润的毛发。
　　猫眯着眼享受着虞玓的动作。
　　虞玓把巾子搭在一边，自去搬了胡椅过来坐下，信手把方才还未看完的卷轴取来看，那朵被摘下的大瓣菊花正躺在桌角，若有若无的香味飘来，连卷轴上都残余着些许香味的痕迹。
　　今日下午，李承乾本是有事，出了丽正殿外，望及那淅淅沥沥的小雨，又忽而取消了原本的打算。左不过陛下刚狩猎回朝，东宫并不需要那般忙乱。
　　兴之所至，随性而为，他自取了报时器，随手定下了起身的时间，复又有匕首在身，安然躺下。
　　在那封闭的繁华床帐内，一缕极弱的血腥味飘散后，只余下沉静的睡意。
　　猫瞳重新睁开。
　　他如同是得到了有趣的物件，在失去兴趣前肆意摆弄着，窥探着。
　　虞玓虽是读书，却看不进去多少，毕竟在旁有只大猫炯炯有神地注视着他。他握着卷轴不撒手，抬眸看着镇定自若的猫，“看我作甚？”猫自然是不会回答，可尾巴却轻柔地卷住了虞玓的手腕不撒手。
　　虞玓敛眉，却压不住那轻柔的笑意从眉梢流露，他低声说道：“舍不得我？”
　　猫尾巴狠狠地抽了一下手腕。
　　突然的疼痛并没有让虞玓收敛他的笑意，反而更深更浓。他捉着猫尾巴揉了揉白点，自言自语地说道：“六年了。”
　　这声感慨不早，却也不算晚。
　　与大山公子相见至今，居然也有这么些年了。
　　他轻声说道：“你的模样却还是原来那般，或许数十年后我苍白老去，你还是现在的模样，那时可就真的值得一篇诗文称颂了。“
　　“喵呜——”
　　猫低低叫了一声，左肉垫踩了踩右肉垫，漫不经意地站起身来，轻巧地跳跃到了虞玓的肩膀上。以他的身形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难度，可猫灵活地游走在虞玓的肩肘，在前头两只肉垫抵住脖颈的时候，非常顺理成章地滑下来，盘在肩膀上变成围脖般的物什团住了冷淡郎君的脖颈，垂在虞玓胸.前的大尾巴满意地甩了甩。
　　虞玓……虞玓深呼吸了口气。
　　大山公子似乎从来都没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多么沉重。
　　或许这份亲近确实是喜爱。
　　可这份喜爱也到底是太过于重了。
　　虞玓弯着腰站起身来，顶着这只嫑脸恣意的大猫一齐倒在了被褥上，忍不住从喉咙里溜出来几声闷闷的笑意来。
　　正在和被子纠缠的大猫猛地撕裂了表层，探出来的猫脑袋凑到了虞玓的身前，幽绿的猫瞳死死地盯着那截脖子，像是在好奇刚刚那闷闷的两个声音究竟是怎么跑出来的。
　　虞玓会笑。
　　甚少。
　　但不代表他不会笑。
　　可从来，从来没有一次是真的笑出声来过，纵然是高兴快活的时候，也只是能看到那浅浅淡淡的笑意，猫从来没想到第一次听到这笑声却是在如此不起眼的，沉静的，安逸的时候。
　　虞玓一手搂住肥坨坨，一手盖住了眼。
　　“我很高兴。”
　　虞玓轻声说道：“你常常来找我，我很高兴。”
　　那只冒雨探出头来的肥坨坨闷闷不乐地甩着尾巴的时候，虞玓心里的快活气泡近乎要从喉咙里冒出来了。
　　他想，这猫朋友可真够意思。
　　猫朋友用后腿挠了挠脖子，慢吞吞地瘫成一团猫饼挤在了虞玓脖子旁的窝窝里，粗糙的红舌头敷衍地舔了舔细嫩皙白的皮肤，尖齿磨牙般地啃来啃去，最终还是没有下口。
　　虞玓信手揉了揉猫脑袋，看着那熟悉的床帐轻声说道：“那郑举举可真是个厉害人物。”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因为她所谓名妓的身份而思考更多或更少，只是平铺直述地说着，“我那院子都近乎被她接管了，不过她安排得比我好，只要不是做那些不该做的事情，让她放手去做反而更合适。”
　　猫：……这话题跳动得过快了。
　　不过这也是虞玓的老毛病了，除了在虞玓提及郑举举这三个字的时候猫尾巴莫名其妙地抽了虞玓一下，大山公子还算是安静地趴着。
　　虞玓絮絮叨叨地说着郑举举的事情，说着虞世南的身体，聊到了有点爱闹的侄儿，还有不日要回到京城的程处弼，再则又重新回到了太子身上……也不能说是重新，那只能算是在不经意间的提起，“太子殿下最近好像一直都不怎么高兴。”
　　猫混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
　　虞玓在说太子的事情，同他大山公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虞玓捏着猫的肉垫，看着那锋利的爪子弹出再收起，手指抵住边缘，若有所思地说道：“难道是之前‘流星’的事没解决好？”
　　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算是猜对了一半。
　　虞玓看着这矜贵高傲的猫袒露着肚皮的模样忍不住戳了戳，叹息着说道：“打草惊蛇……却放走了鱼，这对太子来说，也确实是个纰漏。”
　　猫甩着尾巴，“嗷呜——”
　　此事在交于陛下后，并不是太子在接手，真的泄露了行踪让那些潜伏据点的人这些时日可不算好过。本来已经顺藤摸瓜差点要追到幕后的人了，结果就因为被发现引发了之后一连串的反应……据点里的人大部分是抓住了，却还是有一部分逃离，而最后的线索追下去后，因为一场意外的火灾而彻底消除了所有的痕迹。
　　纵然是再机智的探子都没办法从燃烧成炭火的破落场地中翻检出什么证据来。
　　李承乾冷眼旁观着这场的抓捕，只在最后扣下来一个人，余下的悉数任由他们自做去。不过此事终究是有点功败垂成，怨不得把陛下给气回来了。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小半个月，在雨后初晴那日，崇贤馆有一场稍显奇特的考试。
　　考核对于崇贤馆的生徒并不陌生。
　　虽然他们通读经书，学习练字并无甚多的压力，可是这每月一次的考试则是必然有的。若是落在最后，必定会被直学士训斥后再行处罚。虽然崇贤馆内不过二十可数的人，到底都是要脸面的世家郎君，倘若是哪个经常被直学士斥责，那脸皮子都难挂住，终究还是得好生学习。
　　而这场考试之所以与众不同，是因为参加考试的学生只有一人。
　　虞玓。
　　大唐科举需要经过两场考试，而头一场的学生可以分作两种，一种是在官学读书，通过官学的考核后就可直接上京赴考，第二种则是除官学外的各类乡学子弟，他们通过州县举办的考试后则成为乡贡，同样拥有赴考名额。
　　崇贤馆虽然地位特殊，可与国子监等官学一般，若是其中的生徒打算下场考试，同样可经过直学士出题考核，通过则能下场参与省考。
　　崇贤馆内的生徒要么出身高贵，要么权势在手，那做师长的也基本从未想过其下的门生居然有一日要下场科举。若不是杜正伦早就知晓，那确实可算是措手不及。
　　学士给仅有的一位赴考的生徒出的题目其实并不算多。
　　一道试诗，一道试贴，一道试策。
　　此三题一同考试，待完成后一同交卷，瞧来恣意平常，却也因着这无声的平静而有些紧绷。
　　这回试律诗所拟定的题目只有《焚裘》两字。
　　焚裘这两字来自于《晋书·武帝本纪》中一句：“异服奇裘，典制所禁也。其于殿前烧裘。”因而“焚裘”这个典故常常是用来称赞帝王追求简朴之词典。
　　今日此诗题从此切入，勉勉强强可算是专门为帝王而设的赞诗。
　　写诗向来不是虞玓所精通的内容，在理清了出题人的意思后，虞玓只简略看了看此诗的格律要求，思索了两刻钟后完成了这道题。
　　第二道的试经其实简意来说是默写。
　　而出题者所设置的题目也不算难，只不过是跳着需要默写的经文实在是多，虞玓在读完题目后就开始提笔，纵然他的速度不紧不慢，在堪堪写完的时候，手腕已然酸痛发麻。这出的大经偏生是字数最多的那一部，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位学士出的题目。
　　虞玓把默写完的内容仔细再看了两遍，之所以他写得够慢，正是因为他不想再誊抄一遍。若是默写的内容中有错漏一字就容易落了下乘。
　　而在试策中，若是有错字，则直接罢免，不会再看。
　　他活动着手腕，慢吞吞把第三题抽出来看。
　　虞玓不喜在做事的时候还是思索旁的事情，故而他的题目都是一道一道来看。
　　…
　　虞玓考完出来的时候，因为只有他一人，故而屋舍显得有点冷清，有点轻微的响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来迎。
　　他看向站在廊下的韦常，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再与我纠缠，怕是会惹人怀疑。”至于究竟是惹谁怀疑，彼此都心中有数。
　　韦常抱着胳膊沉默了半晌，“你是真的打算下场？”
　　虞玓淡淡说道：“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此事与你又有何干系？”
　　他的话让韦常忍不住蹙眉，却没有立刻发作，不知道在强忍着什么，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地说道：“上次的事情，是我苛刻了。”
　　虞玓拾级而下，与他擦肩而过，“那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
　　他清清冷冷的嗓音毫无情绪，清楚地割裂开彼此的关系，他压根就没打算与韦常有什么联系。只不过韦常就像是缠上了他那般，总是爱在他身边晃荡。
　　韦常微眯着眼看着虞玓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低头，不过很快就被鱼贯而出的几个同窗逮住了，“你今日怎走得那么快？”
　　声音渐远。
　　韦常的事情被虞玓轻而易举地抛在后头，事实上他现在正大步沿着宫道往外，那步履行走间还颇有些飞扬的感觉，瞧来有些鲜活恣意。
　　今日的考试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很是耗费了虞玓的一番精力。按理说本该是上心的事情，只是他现在稍显急切，确是有别的要事。
　　程处弼昨日抵达京城。
　　只是回京述职还是得等三省安排，故而程处弼不过休息了半日，就开始兴致勃勃地给几位往日的友人发了请帖。
　　这时间凑巧是在虞玓崇贤馆考试后，等他骑马从皇宫赶到平康坊的时候，那天色已经有些暗沉下来。硕大的红灯笼高高挂起，摇曳的烛光照耀着脚下的石板路，引路的女郎轻笑着说道：“今日郑都护知道您要来，特特给您留了一桌席面。”
　　今日邀约，恰是在郑都护所在的宅院。
　　虞玓稍有歉意，虽他不知道程处弼到底请了哪几个人，可不管是谁基本都是酒桶，若是吃喝起来那可不定时什么时候。他低声说了此番事情后，那女郎也只是笑着点头，送着虞玓去了后头的小楼。穿堂而过的精致摆设无不是低调奢靡，吹拂的香风让那纱幔微微晃动，虞玓还未入内就有点头疼。
　　程处弼是那堆人里头最显眼的一个，比之以往还要黝黑的皮肤以及伟岸的神采，嬉笑时露出来的洁白牙齿或许是他身上最干净的一个地方。他正在与人吃着酒，仰头的瞬间眼角余光瞄到了虞玓，顿时大喜，穿过旁人径直往他这里走来，大手搂着他的肩膀往里头带，“二郎可算是来了，我可是听柴令武那几个说了你的不少事情，真不愧是我自家的兄弟。”
　　他的大手拍在虞玓的肩膀上，比以往更有力的巴掌扇得虞玓肉疼，他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巧对上秦怀道那几个。他的身旁坐着个娇柔的女子正在给他喂酒，瞄到虞玓过来的时候登时心就颤了颤，无奈摊手地说道：“我说虞二郎啊，你还是甭看我了。每次被你盯着总像是我爹来查房似的，这连酒都吃得不香透了。”
　　程处弼在那头笑着，“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分明是你这小子胡咧咧的怂货。今日我还未与你吃过酒，你缩在那旮沓里是以为我瞧不着吗？”这憨厚大汉还是如往日那般维护虞玓，拎着酒坛就去与那秦怀道叙旧了，这宴席还没开始多久就直把人灌得半醉。
　　程处弼出去这几年再回来，变化着实是大。
　　亲自上过战场厮杀的人或许都会有这样的变化，他虽然依旧憨实粗犷，可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却不是往日能比拟的。更何况是那双眼睛……虞玓抬手吃下一杯酒，夺走了隔壁秦怀道的杯子。
　　“你要醉了。”
　　虞玓冷漠地解释。
　　秦怀道拍案而起，“醉就醉了，来此不就是为了吃醉玩乐的吗？”他们这群人要聚起来也极为难得，如果不是借着程处弼回来的由头，有几个甚至在明面上都不怎么合适经常接触。
　　虞玓淡淡地说道：“这可是你上次吃醉酒后让我劝你的。”
　　有点朦胧醉意的秦怀道花了点功夫想起他上一次吃醉酒的时候究竟做了什么，顿时就安静如鸡，捧着身旁歌姬送来的茶水就一个劲儿猛灌。
　　程处弼奇怪地踹了一脚柴令武，用胳膊肘点了点郁郁寡欢的秦怀道，“那小子怎回事，二郎一句话就给劝住了？”
　　柴令武眯着眼看了几下，好不容易从记忆里面扒拉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后，顿时就哈哈大笑起来，那模样就像是吃了什么笑丸般，让习惯了令行禁止的程处弼不满地又踹了两脚。
　　柴令武转身就与程处弼殴成一团，各自挨了一拳头后再老实坐正，柴令武悄咪.咪地说道：“他上一回也是在平康坊吃醉了，行酒令还没结束，他就踉跄地站起来说是要出恭。结果出门去后他走错了地儿，闯错房间不说还直接把人郎君给亲了。”
　　程处弼抹了把脸，喃喃自语，“得是哪家的郎君这么倒霉？”
　　柴令武笑嘻嘻地说道：“太原王家的人，说是来长安拜见长辈。这可倒好，直接无脸见人第二日就回去了。我看秦怀道现在这模样，也不像是吸取教训了。”
　　程处弼挑眉，与柴令武对视一眼，不过片刻就彼此阴险地嘿嘿笑起来。
　　虞玓虽没吃几杯，在这酒意冲天的房间内还是有些微醺，他站起身来准备外出吹吹风，刚走了一步就有个娇软的身子被推到他的怀里，“桃花，你可得好生伺候二郎啊。”
　　那嬉笑喧闹声中，挤着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虞玓眯着眼看着这群吃得半醉的勋贵子弟，懒得与他们折腾，松开手来后往外走。
　　只是出了门外，那名为桃花的女郎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来，虞玓垂着眸漫步走，淡淡地说道：“你在外头稍等片刻就自去歇息吧。若是旁人问起来，就说是我吩咐的。”
　　那桃花欠身，正欲说话的时候，在那廊下有娇媚的女郎款款走来，那杏眼望了望桃花，她就住了口慢慢退下了。
　　娇媚女郎笑着说道：“郎君，不知可有时间小坐片刻？郑都护正在后院等候。”
　　虞玓挑眉，知晓若是没有正事，郑举举不会再请。他回头看着这小楼里仍旧热闹的模样，倒也没有犹豫，“那便去吧。”
　　郑举举是个奇特的女子，虽然身处在这平康坊内，却是个快意恩仇，爽朗豪放的性格。若是遇到那不平事，却也有冷傲孤僻的一面，全然是那独特的气质与做席纠的快刀斩乱麻……这在平康坊可是出了名的。
　　而这样的一个名妓，在私底下却也是个慵懒疲软的人物。
　　最初郑举举与虞玓相见，少说还会有盛装打扮，算得上极为敬重，到了后头就是素面朝天无甚所谓了。按照郑举举的话来说，左不过虞玓是个不会在意颜色的人物，纵然是煞费苦心地浓妆淡抹又有何用？不过是浪费时间。
　　虞玓跨进郑举举自个儿的小院，她已经吃得有点面色通红了。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场中的模样与方才那小楼倒也是没太大的差别。
　　郑举举笑着冲他举杯，“两句话的事情，说完就走如何？”
　　她可还记得上回把虞玓灌醉的事情，自此之后虞玓就再也不曾在她面前吃酒过，这让嗜酒的郑举举颇有些遗憾。
　　“何事？”
　　虞玓踱步在郑举举的对面坐下，言简意赅地说道。
　　郑举举偏头，手指勾着一个摇曳的酒杯，散漫地说道：“头一桩自然是谢过郎君的恩情。”郑举举当初虞玓送去给太子的地址里，平康坊算得上重中之重。
　　郑举举……自当在名单上。
　　如果不是虞玓和郑举举在不经意间达成的合作，郑举举或许已经丧命。这些事情自当不是明晃晃摆出来的，而是她凭借着一系列细微的变化而敏锐推出来的。
　　这话落下，郑举举没停留，而是继续说道，“刘德失踪了。”
　　刘德这个人，算得上是这件事最初的开端。
　　虞玓很清楚这个名字。
　　他很频繁地出现在各类送往虞玓的消息中。
　　出入东市的商人，偶尔来往的蒙面女子，形形色色掩藏着身份的三教九流游走在各处……而坐镇在最后头收拢消息的人，就是刘德。
　　虞玓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仅仅挖出来一个名字。
　　刘德也是最初在平康坊活跃的人……他最初出现在郑举举的面前，是跟从在一个梅郎君的身后。而在那梅郎君消失后，就剩下这刘德。
　　郑举举清楚在群人的接触别有用心，不过那梅郎君说出来的话，总归是让她有些向往……向往那些女子能安然存在的世界。
　　不过镜花水月总归是容易破碎，郑举举也不是那种能被轻易蒙骗的脾性。刘德背后那梅郎君所贪求的东西越大，所掀起的潮涌就越广，郑举举可不愿掺和其中，在察觉到不妙后就猛地抽身。
　　梅词仁梅词仁，可不就是没此人吗？梅郎君此人如豺狼，所渴求的东西怕是要掀起惊涛骇浪，郑举举可不愿自己做了那马前卒来。
　　虞玓低下头来，抬手把那早就备好的杯盏推开去，那刘德的失踪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刘德脱逃了，要么就被人抓捕了。
　　郑举举慢悠悠地说道：“我更愿意相信他是被人抓了，不然我这院子可算是不安全了。”
　　“第二件事呢？”
　　虞玓虽然做了那报信的人，后续的事情如何并不清楚，顶多是知道最后的结局不算完美。而郑举举身处的环境，反而能让她更谨慎微妙地把握住种种琐碎却有用的讯息。
　　这正是此地的特殊。
　　郑举举咯咯笑出声来，托着下颚说道：“你可真是个没趣的人。若是借此再多说几句，或许能做我那入幕之宾呢？”
　　虞玓淡淡抬眸，平静说道：“你这院子里的护卫不在少数，怕是有那孟浪之人，还未如何就已经被打出去了。”
　　郑举举挑眉，“罢了罢了，我想请郎君出面置办学堂。”
　　虞玓道：“借我的名头？”
　　郑举举颔首，“若是一届女流办的学堂，谁敢舍下脸皮入学？”她淡淡说道。
　　虞玓敛眉，“可议。”
　　他答得畅快。
　　郑举举的脸色顿时就松缓下来，轻笑着与他闲聊了两句，待外头方才引路的女郎悄然出现，在郑举举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她这才抬眸笑道：“郎君的客人怕是等不及了。”
　　虞玓敛眉起身，待他的身影消失后，有女郎凑前在郑举举身旁说道：“当初郑都护所说的第三人，难道是他吗？”
　　郑举举娇笑着举杯，悠悠地吃下一口，漫不经意地说道：“谁知道呢？”
　　…
　　程处弼和柴令武看起来正直，其实肚子里都是坏水，他们往常做过的坏事那可真的是多了去了，在年少的时候可谓是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情。只不过在后头终究可以算是改良了。尤其是那程处弼，一路往精忠报国的方向去了，倒也是在长辈中赢得了个好听的名头。
　　只是今日坏水冒泡了，就终究会有倒霉的人。
　　除去虞玓这种正人君子般的人物，其实他们在这平康坊内都算是如鱼得水，不过是为了不闹得太难看，在私底下各有各的乐趣自寻去罢了。而在这样的地盘里，要寻那些寻.欢作乐的药物可比别处容易得多。
　　柴令武不过几个指示，就有人准备了合适的上品过来。
　　程处弼蹙眉，“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想的是灌醉柴令武，再给他塞几个小倌罢了，只是看这柴令武的模样，确实想要帮忙下些……咳咳，佐兴的东西。
　　“听说是南朝传下来的宝贝。”柴令武招了人来，嘱咐了几句后，就让她取了那玉瓶下去，“我让人待会下在秦怀道的酒水里，你再送几个小倌过来，岂不是一举两得？”
　　程处弼嗤笑了声，“我看你明日是预备被秦怀道追杀。”
　　柴令武耸肩，无所谓地说道：“那小子最近看起来不大得劲，让他松活松活也不是个坏主意。倒是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按着程处弼的意思，怕是还想在外头多待几年。虽然他现在回长安来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可这毕竟与在外不同。
　　程处弼沉默了半晌，摸着脑袋笑道：“人都已经回来了，再计较这种事情也是无用。”他拎着酒坛子吃了好几口酒水，说得云淡风轻。
　　后头传来一声幽幽的声音，“若是真的和程大兄说的这么简单，那也不必在此吃闷酒了。”
　　虞玓不知甚时候回来了，看着这楼里有些狼藉的场面拍了拍手，那外头鱼贯而入的女郎们手里都捧着碗醒酒汤，半是劝半是哄地让那些醉醺醺的人吃下，“最近这处不太.安宁，说话做事的时候谨慎些。”他弯下腰来，把两碗醒酒汤塞到程处弼和柴令武的面前，“吃酒爽快可以，吃醉了闹事不行。”
　　他说前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只有柴令武和程处弼听到了。
　　程处弼刚回来不久，自然是二丈摸不着头脑，而柴令武倒是若有所思，顺着虞玓的意思吃了几口，那酸涩的味道让他忍不住蹙眉，嘀咕着还不如家里醒酒汤的味道。
　　席面上东倒西歪的人不在少数，程处弼是个机敏的人，得了虞玓的暗示后，只能有些扼腕地放弃了塞小倌的胡闹打算，顺带还把那几个吃醉过头的武人给揍晕了。
　　柴令武看着程处弼那干脆利落的样子忍不住咋舌，对虞玓说道：“我看他出去这两年的时间，这身手见长，轻易就能把我们拿下了。”
　　虞玓吃着刚刚侍女送来的茶水，淡淡地说道：“他本非池中物。”
　　柴令武挑眉，“是是是，你家程大哥自然是样样都好。”他往后靠在靠枕上，这眼睛就贼溜溜地往下三路看去，“我说你都跟我们吃过多少回花酒了？我就没看你真的留宿过，怎的你还能是有什么隐疾不成？”
　　若说虞玓是爱惜声名不愿意在这平康坊留下些不该留的痕迹，可他也不在意外界的风声，偶尔出入平康坊比他们还自在。可若说虞玓是真的恣意……他又从来都不会真的做些什么，可谓是片叶不沾身。
　　虞玓漫不经心地说道：“与你有关吗？”
　　柴令武瞪了瞪眼，“你这讨人厌的语气难道就没人说你？”
　　“说我恨我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我还能一个个记住不成？”虞玓身后的女郎弯腰，给他重新满上了茶水。虞玓就抱着茶杯暖手，倒也不再喝下去了。
　　这茶水当真是古怪，吃来还有点酸辣。
　　柴令武笑着，“这倒也是，若是一砖头砸下去，怕是真的能砸出来几个对你不满的人物。我听说今日只有你一个人参与考试了？”
　　虞玓斜看他一眼，“你还能期待更多？”
　　柴令武眯了眯眼，“若是有多，那也不为过。”
　　“不急。”虞玓慢吞吞地说道，“总会有的。”
　　“会有什么？”
　　程处弼从后头走来，虽然浑身酒意，但是看着他清亮的眼眸，倒是认得出来还是清醒的。他大咧咧地在虞玓的旁边坐下，“没想到几轮下来，只剩了我们几个是清醒的。”
　　柴令武有点奇怪，抬头看了一圈，才发现这宴席间躺下了不少的人。
　　“你……不会是全都击昏了吧？”他瞠目结舌。
　　程处弼随意地摆了摆手，“那怎么可能，我把那几个撒酒疯不爱吃醒酒汤的人都打昏了。不过在我打完后转身，不知道为甚那其他的也都躺下来了。”
　　虞玓漆黑的眼眸看了一眼这席间的模样，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可不在少数。他幽幽地说道：“难道不是怕程大兄在耍酒疯？”
　　程处弼挠了挠头，被柴令武一顿埋汰，“你也不必这么直率鲁莽……你一拳把那几个给打倒了很是利索，在旁人看来可不就是你吃醉了？我们可抵不住你的一拳头，还不如索性自己躺平了事。”
　　程处弼嘿嘿笑着，“事情能成就行，哪管是什么法子。我看秦怀道不还吃得正欢快吗？”在他们对面的席位，秦怀道还在埋头吃酒。
　　秦怀道是千牛备身出身，其实也在东宫任职，算是武职。要是与程处弼过招，还是能挡的。
　　“他出甚么事了？”虞玓看着他那郁郁寡欢的模样，漫不经心地问道。刚才醒酒汤灌下去后，秦怀道已经吐过一回了，但是现在一个人还能自斟自饮吃了一坛酒，摆明是在借酒消愁。
　　柴令武懒洋洋地说道：“听说是后院起火，祸及池鱼了。”
　　虞玓只听了个大概，并没有往心里去，只是秦怀道越吃越急，满头满脸都烧红起来，热腾腾的汗意让他混沌地扯着衣襟，瞧来是被酒意烧得慌。
　　虞玓看了几眼，低声让身后的女郎去备些擦身的热水来，正打算和程处弼说一声，就听到柴令武猛地拍了下桌案，“忘记让他们住手了！”
　　程处弼蹙眉，“你让人动手了？”
　　“刚才说完就下了，结果我给忘记了。”柴令武倒是有点懊恼。若是寻常也就罢了，现在秦怀道吃了那么多酒水，怕是今夜得住在这平康坊里头了。
　　虞玓狐疑挑眉：“你们别说给秦怀道下了药？”光是看着俩抓耳挠腮的模样，就登时让他心生不妙之感。
　　柴令武讪笑着说道：“哪有那么难听，只不过是寻.欢时常有的助兴之物。你不懂其中的乐趣……”他正打算胡说八道，那头秦怀道突地撕扯着衣服，嘴里还直喊着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欲往外走，那模样就像是要去吹风。
　　虞玓下意识扬声说道：“拉住他。”他的嗓音又冷又快，惊得那左右的侍女连忙拉住秦怀道的去势。
　　他起身大步往秦怀道那处走去，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脖颈，那滚烫的热度与他还在不住呻.吟的模样，让虞玓狐疑地回身看着程处弼与柴令武两人，“吃了助兴的东西会变成这样？”他抬手指着原本给秦怀道喂酒的两个歌姬，“那怎不与她们做颠鸾倒凤之事？”
　　柴令武牙酸，听着虞玓冷冰冰说出“颠鸾倒凤”这四个字时，他的牙更酸了，“你别……我看看。”他和程处弼围了上来，仔细端详了秦怀道的模样，登时也有点奇怪，召了刚才送药的侍女上来，“你们准备的究竟是何物？”
　　他一贯是常笑的，冷下脸来时，让那侍女脚肚子都忍不住一哆嗦，连忙说道：“是五石散。”
　　秦怀道的脸色顿时就放松了些，“原是五石散，那也不是甚要紧的事情……”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虞玓给打断了。
　　他本就是个严肃的模样，说起话来更是冷漠急促，“五石散若是吃多了会成瘾，更会对身体造成巨大的隐患。娇弱不堪，皮肤敏.感而糜烂，常吃容易使人活不过四十……如此药散本该是医用，却被滥用成所谓的助兴药剂，若是秦怀道因此得瘾，我等难不成能担待得起？！”
　　虞玓说话极冷，语速又快，这一桩桩一件件数来，着实是让程处弼和柴令武的酒意都惊醒了。
　　程处弼蹙眉，“这五石散如此厉害？”虽说现在五石散不像魏晋那般风靡，可权贵之家吸食此物也是有的。
　　可虞玓不会骗他。
　　虞玓敛眉，“我花了半年的时间才让那人戒断，但是身体已经废了，做不得重活。”
　　不管是真是假，有这可能在前，程处弼当机立断，让人备了大量的水与绿豆汤，开了安静的居所给秦怀道催吐。因着吃了五石散后，精力十足且容易狂躁，几个女子都压不住秦怀道，程处弼就撸着袖子自己上了。
　　大量的水被灌下去，又被他用筷子抵住喉咙舌根不断催吐。
　　程处弼外表看着憨厚正直，动起手来心狠手辣，期间秦怀道酒醒后还挣扎着懵懂问了几句，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压着去吨吨吨喝水，折腾得连吃进去的食物也全都呕出来。
　　虽然狼狈不堪，可明显看得出来秦怀道那通身的烧红渐渐褪.去，那闷红的眩晕感也消失了不少。到这时候程处弼才站起身来，甩开筷子让人去给秦怀道喂绿豆汤，再让叫来的大夫进去诊脉。
　　程处弼一边脱下狼藉的外衫一边悻悻地说道：“真是自作自受。”
　　柴令武讪笑不敢说话。
　　他怕一说话，让程处弼想起他才是罪魁祸首。
　　他可受不住程处弼的拳头。
　　只不过此时，柴令武才想起来有些安静过头的虞玓，方才催吐的过程中……他好像都没听到虞玓说话。柴令武满屋看了一眼，才发现正袖手站在窗前的虞玓。
　　“你在那作甚？”柴令武狐疑地蹙眉。
　　虞玓慢吞吞地挽着袖子，漆黑的眼眸凉凉地扫了过去，不知为何让柴令武背后毛毛。
　　“散热。”
　　作者有话要说：万字更新get√
　　*
　　有点来不及……先更后改。
　　（00:16修改完毕）
　　么揪大家，阅读愉快。
　　*
　　晚安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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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程处弼攥着柴令武的衣襟, 憨实正直的黝黑脸色逐渐往黑锅底转变, 柴令武甚至还能听到他拳头咔滋咔滋的攥紧声, “柴令武, 你小子做了什么？”他阴沉地低下头来，炯炯目光逼迫得柴令武汗毛倒立，脖子都忍不住往后仰。
　　“我之前只让药散下在秦怀道那小子的酒里, 可没碰虞玓去！”他嘶声力竭睁大眼给自己辩解。
　　眼里话里都透着好汉留命！！
　　虞玓两手的袖子都被挽起，正站在窗边不耐地扯着衣襟, 滚滚的热意在体内奔跑，他信手接过侍女递来的冰凉手帕捂在额头，低声说道：“我回来只吃了茶。”从他在郑举举那里回来，就再也没碰过酒了。
　　柴令武那头折腾着把那侍女重新叫来，才知道她听从吩咐后在秦怀道身旁的茶酒都下了药散, 而虞玓回来后，他与秦怀道同坐一席, 伺候的侍女就也给虞玓倒了茶水。
　　柴令武：……
　　虞玓把那温热的帕子丢到一旁去，冷淡地说道：“好了，与她撒气有何用？还不都是你的安排？”他转头看向那已经瑟缩发抖的女人，神色漠然, “下去。”
　　虞玓独自站在窗前, 纵然是浑身发烫的时候，说起的话也饶是冷冽，含着终年不化的雪。柴令武听得出来虞玓是有些怒意的，只他却也懒得说些什么, 淡漠垂下眸来，“等大夫出来，开些药散去五石散的药力就成了。我不如秦怀道般吃了那么多，只一点微弱的反应罢了。”
　　柴令武讪讪地让人离开，背着手在虞玓的面前踱步，看他那模样虽然有些不耐，可冷静镇定得比秦怀道的情况要好上许多。
　　只不过……柴令武翻了个白眼，若是虞玓当真这么轻描淡写，这通身的冷意怎还不要钱般地挥洒？
　　今日此事端得是闹剧。
　　若不是有虞玓出言，甭管是柴令武或是程处弼，纵然是被下药的秦怀道本身，或许都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这可谓是上流的珍品，自魏晋南北朝至今一贯得用的销魂散，便是有些奇特的效用与反应，那也不该是药散本身的问题。
　　柴令武嘀咕了几句，到底怂着不敢说话。
　　程处弼自然是相信虞玓的，不，应当说按照他的性格，现在估计还把虞玓当做是初生的稚鸟，和虞家那虞陟有得一拼。自家兄弟说的话当然是“好好好是是是”的答应了，而柴令武……不可否认，虞玓这般义正言辞说话的时候，通常都有点问题。
　　秦怀道已经清醒了大半，被按着催吐了半天后，再加上大夫的诊脉开药，他气若游丝地说道：“你们给我等着……”
　　程处弼抱臂斜看了他一眼，“这事和虞玓没关系。”
　　“呸，那与你俩就有关了。”秦怀道愤愤不平地一锤定音。
　　他现在的喉咙都肿痛得难受，说话的时候都好像含着沙子那样粗粝，还带着点血味。
　　程处弼看他那活蹦乱跳的模样，把大夫给虞玓拉来了，“他的药方暂且等着，你给他看看如何了。”这小子都能说话了，想必已经恢复了，还不如让大夫赶紧看看虞玓的情况。
　　秦怀道：？？
　　脸呢？
　　老大夫老神在在地请虞玓坐下，镇定自若地在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下诊脉，好半晌后说道：“郎君吃下去的药散其实轻微许多，只是身体对此反应较大。今夜吃些药再熬一夜，接下来几日吃些散火的药调理下就可行了，只是郎君的身体孱弱，底子有些薄，长此以往怕是有些不妥。若是有心，日后可得小心调理。”
　　虞玓倒是没想到这老大夫一上手就近乎把他身体的老底都扒干净了，闻言略略点头，淡声说道：“那就劳烦大夫抓些药。”
　　柴令武靠在屏风旁看着这大夫看完秦怀道看虞玓，不由得喃喃自语，“我还是头一回在平康坊看大夫。”
　　来这平康坊谁不是为了寻.欢作乐……得，或许虞玓不是。
　　柴令武瞥了眼冷面的虞玓，啧啧称奇。
　　程处弼踹了他一脚，今夜闹腾到现在，其实已经快到宵禁了。他倒是无所谓，不过柴令武秦怀道和虞玓这几日明早起来还是各自有事，他正进屋去慰问下秦怀道的情况，这话里话外还没说上两句话，就猛地听到了外间柴令武惊慌失措的叫声，紧接着是屏风桌椅掀倒的激烈动静。
　　程处弼那在战场上的弦猛地绷紧，虎步蹿跃穿出内门。
　　刚才还好好的外间一片杂乱，柴令武狼狈地摔倒在地，被他带倒的屏风碎裂成两半，正铺陈了一地的碎块，而柴令武正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却苦于身上有什么重压而……程处弼眯起了眼，绕过了有些挡住视线的百宝阁，一眼瞧中了那只本不该出现的如小山般威慑的黑影。
　　长而粗壮的尾巴高高扬起，抽下的瞬间，被激怒的兽咆哮起来，龇牙露出狰狞的面容，深陷进肉里的尖利爪子像是要当场撕裂肉块。
　　程处弼的喉咙紧涩了片刻。
　　那古怪生物想要柴令武的命！
　　在战场上厮混过的程处弼比谁都再清楚不过甚是浓烈的杀意，他的眼睛立刻扫射了一圈屋里，抬手就拎起了摆设的花瓶。而这终究太迟太迟了，暴起的诡谲阴影已然俯下身来，幽绿的兽瞳怒睁，涌动的阴郁难以抹杀，正是要出击的瞬间。
　　有什么声音轻飘飘地响起来，带着许久不化的冷意，却堪堪在利爪刺破柴令武喉咙的那瞬间叫停了一切要命的袭击。
　　“……大山公子？”
　　有些困惑，带着点鼻音的嗓音叫住了古怪生物的动作，而虞玓也自窗边走去。
　　与此同时勉强停住动作的是差点将花瓶抛出去的程处弼。
　　虞玓带着两坨红晕慢吞吞踱步，走到狼狈破裂的角落蹲下.身来，瞧着那神出鬼没的黑猫，顿了顿后，有些迟缓地伸出手来，慢慢地停在了距离暴虐的兽一点点的距离。
　　指尖近乎要碰到湿润的鼻子。
　　“他罪不至死。”虞玓看着如同雕塑般沉郁的大猫，他没有收回攻击的姿势，却也没有进一步做些什么。
　　柴令武：？
　　在僵持了片刻后，虞玓的手总算是轻柔地落在大猫的身上，把层层炸起的绒毛再揉下去，一点点安抚着突如其来出现的猫。
　　猫微眯着眼，其天性里的乖僻阴郁难以得到包容，偶然听到的话语彻底激发了猫的古怪独占，还未被牢牢控制住的情绪在一刹那就已然恣意在四肢奔腾宣泄着，在畅快跑动的瞬间就即将撕裂眼前的敌人。
　　唯有贴近的柴令武才能感觉到那种真实后怕的情绪。
　　他喜欢打猎。
　　在猎场上恣意奔跑狩猎着野兽时的畅快仍然停留在血脉，他清楚在猎杀前夕的眼神，作为捕猎者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有即将扑杀的笃定。
　　而就在刚才那瞬，柴令武有那一刻真以为命悬一线。
　　虞玓弯腰拖走了仍然莫名愤怒的大猫，而柴令武浑身的僵直在被程处弼扯起来的时候才慢慢缓解。他踉跄地站起身来，还未转动的思绪咔咔流动，嘴巴却已然说出话来，“这是打哪儿来的野兽？它差点杀了我！”
　　柴令武还从未有过这般大辱，被程处弼拉起来后那种紧张的感觉渐渐褪.去，就开始忍不住胸腔里冒出来的火气了。
　　程处弼有点发蒙地看着他，“杀了你？没有吧，大山公子虽然有点激动，但是也没对你怎么样。”他这么说着的时候，那头凶兽正盘踞在虞玓的身前，粗长的蓬松尾巴愤怒地摇曳着，肉垫齐齐地压紧在地面，炸起的毛发丝毫没有被顺下去。
　　“嗷呜——”
　　猫愤怒地挥着尾巴。
　　柴令武抬手指着那看都不看他一眼，正在冲着虞玓咆哮的猫，“他和这……猫？”他的嗓音起先还是极度的愤怒，在看清楚袭击他的动物究竟是什么后，高高扬起的声音猛地滑了下来，像是在质疑自己，“猫？”
　　程处弼没好气地看他一眼，“虽然这猫看起来是体形是比别的猫要大了很多，但是你也没孱弱到会被一只猫给杀了的地步吧？只不过大山公子通人性，想必是刚才我们的话让他以为是你要袭击虞玓，忠心护主所以才袭击了你。”他是知道大山公子的存在的，三言两语就给突然被袭击的柴令武解释了一遍。
　　柴令武不甘心地看了眼体型庞大的猫。
　　看了看。
　　再看了看。
　　虽然程处弼说得有道理，但是他刚才明明感觉到了凛然的杀意……那种宛如刀锋贴在脖颈的萧瑟感是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错的。
　　程处弼奇怪地看了眼柴令武，啧啧称奇，言语间有点嬉弄，“你还真以为这猫能杀了你？”他那嫌弃的味道流露于表，登时就让柴令武反驳说道：“我那是一时忙乱，再胡说八道我可对你不客气了！我去看看秦怀道如何了。”
　　他话锋一转，人已经消失在外屋。
　　程处弼眯着眼看着柴令武进了内屋去，这才不紧不慢地回过头来看着那正跪坐着的一人一猫。他没有告诉柴令武的是，当初在石城县里头那只黑猫可谓是大显神威，就连那逃窜许久的王君廓也是借由此被抓住……如若他没有记错当初镖师的供述的话。
　　——那狸奴不过一爪子就撕开了他的皮肉，尾巴看起来蓬松柔弱却差点扼死了人……大凶。我观那郎君若是再把它养在身旁，怕是早晚会有灾祸。
　　程处弼挖了挖耳朵。
　　他记得，那是那四个镖师里头最年老那一个说的话。
　　岁数大了，就爱说那些神神叨叨的话。
　　程处弼大步往前走到虞玓的身旁，低头看着因他的靠近而猛地露出獠牙的猫，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拎着那只花瓶没有放下来，朗笑着把东西放到一旁去笑着说道：“我可没打算用这东西砸你。”
　　虞玓垂眸，淡淡地说道：“是现在不打算罢。”刚才程处弼抄家伙的动作他可看在眼里。
　　程处弼摸着后脑哈哈大笑，神情没有一点阴霾，“这不是刚才动手的时候没注意到是大山公子吗？没想到当初在石城县的时候它没跟着过来，现在却又出现了。”
　　虞玓轻轻地应了一声，“我也没想到。”他瞧着还有些气闷的矜贵大猫，软下声音来说道：“我要家去，你跟我走吗？”
　　烦躁的尾巴拍着地面，震动着刚才刚碎掉的屏风裂块，好半晌后不情不愿的一声喵呜后，肉垫拍到了虞玓伸出来的手掌上。
　　程处弼有点神奇地看着这一出，就看到虞玓缓缓站起身来，看着这屋内有点狼藉的模样，“程大兄，今日就由我做东罢。闹成这模样也实在是我……”那歉意的话还未说完，程处弼就顶着那庞大狸奴的死亡视线过来拍着虞玓的肩膀，“今日本来就是我设宴，谁都别想替我。甭管柴令武和秦怀道了，待会我自会送他们回去。你吃下的量少，今夜难熬些发散掉就是了，明日记得吃药……”他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些事情，就把虞玓给推了出去。
　　那突然出现的孤傲狸奴抬起脑袋，幽绿的兽瞳直勾勾地看着程处弼，在虞玓迈着虚软的脚步出去后，才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离开，轻巧的动作与他庞大的身躯毫无牵扯，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后，柴令武与秦怀道正巧一前一后出来。
　　到底只是催吐了事，在吃了药汁后，秦怀道的脸色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
　　他揉着发痛的脑袋无奈地说道：“就算是给我吃多了助兴的东西，实在不行就让我在这里歇一日就成，何必如此闹腾我？”
　　程处弼张口就来，“因为我听说有人吃多了五石散后浑身糜烂而死，你若是上瘾吃了这玩意儿，最后那死相也是如此的话，我必定是不会去给你送行的。”
　　秦怀道本来是在吃着水缓解喉痛，听完这话当即一口水就喷出来，“真的假的？”
　　柴令武面对程处弼幽幽的目光，在看到他那硬硬的拳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在秦怀道寻求真相的目光中艰难地点了点头，还补了一句，“我们也没想到这玩意儿这么上头，你以后可不要再中招了。”
　　恍惚中的秦怀道都懒得去和柴令武计较如果不是他的话现在怎么会这样，他捂着脑袋喃喃自语，“亏了亏了，差点就折在这里头……”
　　这小楼的闹剧渐渐落幕，此间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郑举举的耳中。
　　她手里正捏着一张信笺在看，听完侍女的话蹙眉想了想，随口同她说道：“去与芸娘说，让这里头的五石散都给撤下来。”
　　五石散现作为上等的助兴物，在这平康坊内还是有点门道的。
　　侍女有点迟疑地说道：“可是此中的利益极大，芸娘不定会答应。”芸娘就是郑举举所在这宅院的鸨母，年过半百的她开了这间宅院，还拥有着郑举举这么个名气极大的名妓，在这平康坊内也算是个人物。
　　能在平康坊内站稳脚跟，甚至还能护住郑都护这么个人儿，芸娘背后或多或少也是沾着权贵的。
　　“她会答应的。”
　　郑举举举着信笺迎着灯火，漫不经心地道，“纵然她现在不答应，再过些日子，也会有人让她答应。”
　　…
　　和善堂的大夫在夜半给拉起来的时候，虽然满肚子嘀咕的话，可是在虞家坐下的时候，还是认认真真地给那脸带红晕的虞家二郎把脉。
　　“……此前的大夫判断得当，确实是如此。”在诊脉后，他看完虞玓揣着的药方，再三斟酌后深以为然，只让人以此去煎煮药剂便是。
　　原本打算偷摸摸回家，却因为甫一进门就咆哮的大山公子而引起了阖府的注意，最终被逮着去了正屋的虞玓在满屋子人担忧的注视中慢吞吞说道：“没人针对我，只是被波及而已。”
　　虞陟不满地来回踱步，“我看可不一定，程处弼那粗人有时候就是心眼大，可不定什么时候连带坑了你都不知道。”
　　虞玓回想着刚才程处弼眼都不眨地坑骗柴令武关于大山公子的危害性……如果程处弼能算是粗心大意的人，那世上还真是甚少有人足够谨慎敏锐了。
　　房夫人叹息着说了一声，“虽然是被波及，可近些日子，二郎还是少去那些地方为妙。”刚才她在大夫嘱咐的时候，就在私下隐讳问了一句关于虞玓的身体，在得到了大夫一句元阳未泄的话后，虽心里松了口气，可对那群舞刀弄棒的武人还是生了些怨怼。
　　虞玓从不会主动出现在平康坊内，会去向来都是被各路的友人邀约，若是文人墨客去了，彼此还是要些脸面，总不至于闹得太过。可今日却是玩得这么开，差点把虞玓也给拉下水，这让一贯涵养不错的房夫人都有些怨气。
　　虞昶捋着胡子，笑着说道：“明儿要好生歇息，那崇贤馆就暂且不去了。不过二郎啊，这凡事也不必自己扛着，大夫都说了你对此的反应较大，怎可以打算瞒下来自己解决？再不济让仁善堂的大夫看看也是好的。这一回可多亏了大山公子。”
　　虞昶这话，倒是让几人想起了方才那渗人的咆哮声。
　　惊得这阖府的家丁急忙忙冲出来，却扑了个空，只看到一个满脸冷色，却有些迟钝的二郎君。
　　而那罪魁祸首在咆哮完后，似乎裹挟着对虞玓的满腔怒火，在愤怒的肉垫攻击后就彻底消失了，只堪堪在家丁出现的前一瞬。
　　虞玓默默地吃水不说话。
　　虞陟对他何其熟悉，虽然难以辨认，可是那小动作一看就知道虞玓有点心虚了，登时就忍不住上前狠揉了一把虞玓的脑袋，恶狠狠地瞪了他几眼后，他转身对虞昶和房夫人说道：“好了，阿耶阿娘，二郎吃过药了，就暂且让他睡下歇息吧。若是要教训他，也等到明日再说。”
　　虞陟到底是疼他的，虽然心里藏着对虞玓的咆哮，但还是哄着爹娘离开了，而他在掩门离开前还意有所指地点了点虞玓，示意这件事没完。屋舍里的侍从都随着房夫人他们的离开而退去，白霜在离开前给虞玓掩了掩被角，让虞玓更深沉地滑到困顿中。
　　虞玓的身体一贯是冰凉凉的，纵然是在夏日也是如此。只现在不知从哪儿冒出的散漫花火，间或地在那冰凉的身体内跳动着，胸口时不时窜出来的燥热让他眼眸微沉，在漆黑的夜色中翻涌着无人能见的神采。
　　虞玓拱起身子，沉默而长久地凝望着霜白的月色。
　　他有些困惑地感觉到身体的四肢似乎不受控地发烫着，哪怕已经吃过药散热，却还是有连绵不去的热意堆在下腹的位置。他的体内滚烫如火，眼眸于那漆黑的一点中，凝结出的些许水波悄然地消失在合闭的眼皮后，虞玓的喘息声稍重，那不该存在也从未苏醒过的东西让他有点茫然。
　　困顿在其中翻滚而上，虞玓在滚烫的热意与朦胧的困意中挣扎不过一瞬，就迅猛地投入了后者的怀抱中。
　　他睡着了。
　　…
　　崇贤馆很是安静。
　　在十月底，陛下突然让三品以上大臣的嫡子都入东宫辅佐太子，此令一下，在坊间还流传着些许古怪的传闻，但碍于圣人之英明与太子殿下的完美无瑕，并未掀起多少的波澜。
　　在缺席了一日的读书后，重新回来的虞玓看起来并无多大的变化，就连其他的同窗也只以为在经过那日考试后，虞玓是故意请假来放松的。毕竟也没谁去真的追去永兴县公府上就为了确认虞玓是不是真的抱病在床。
　　只有韦常察觉到了虞玓微妙的不同。
　　至少……他偶尔会出神。
　　虞玓是个很冷静寡淡的人，同窗里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他是个认真内敛的脾性，在做事的时候他向来是专注的，少有会移神的片刻……而就在这短短的半月内，韦常已经发现他偶尔会出神地望着窗外……那可真的不像他。
　　韦常也知道他若是一直抓着虞玓不放，不单会引起同窗奇怪的质问，还会引起自家人的怀疑……不过他一直关注虞玓是有原因的。
　　当初韦家曾经想过要与虞家结亲，而当时虞陟已经有了婚约，甚至交换了名帖八字。那虞家剩下的一个郎君就只有虞玓了。而那个时候韦家人选就是韦常的胞妹，而他也是自那个时候开始关切虞玓的。
　　后续一系列的事情自然不必说，只后头韦常开始关注虞玓，却是为了他自己的问题。
　　他心怀不甘。
　　虞玓自外而归虞家，没有世家归属的荣耀在心确有可能，而韦常却不得不做出近乎背叛门第的事情来，纵然是他自己的选择。可在面对虞玓的时候……总是有种郁郁不平的愤懑。尤其是……他所走出的这条路，还是借由虞玓的手点拨。
　　这让一贯矜傲的韦常拉不下脸面来。
　　他纠缠着虞玓，注视着虞玓，不过是在想着一件事。如果是虞玓遇到这样的事，难不成能比他做得更好不成？
　　韦常知道自己心态已经偏执了，他抬手盖住了自己的视线，沉默地叹了口气。好在他在崇贤馆的时日不长了，再过些时日阿耶就会为他谋得一个官职，到那个时候他和虞玓会走的终究是不同的路。而远离了这里，或许那不平的郁闷就会稍退些许了。
　　“韦常，你来解释孔圣人这句话是何意。”
　　沉闷自己心绪的韦常被今日授课的直学士给盯上，点了名起来作答。
　　而虞玓在听到那沉闷的讲课停下后，默默地把游离在外的心神抽离回来，重新专注在授课上。
　　待今日下课后，虞玓自出了门去，门外却是等着个小内侍。
　　自三品嫡子皆需入东宫任职后，虞玓已经有些日子没参与东宫的事务。他本来就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算得上游离在外却也时而会参加些事情的商议，去与不去也是看太子的心思。
　　左不过虞玓在这点上从来都是老实乖巧。
　　太子叫去就去，不去就自在地两点一线在县公府与崇贤馆来回，少有变调的时候。
　　不过今日等候的內侍，却是让虞玓有些高兴。
　　“许二和？”他叫出了那个內侍的名字。
　　许久未见的小内侍快活地扬起笑脸，冲着虞玓说道：“虞郎君，太子殿下有请。您还记得奴婢，可真叫奴婢高兴。”他笑起来的时候同往日一样开朗，就好像过往的事情并未发生般。
　　许二和在前头引路，话痨的老毛病还是在，“……还得感谢虞郎君那日送来的银两，奴婢可算是欠了郎君一条命。若不是有您那十两银子吊着管事的胃口，怕是连口草药都不舍得给我嚼上两口。”他躬身带着虞玓往前走，说起话来还是又快又轻，“好容易活下来啦，还以为再也回不得东宫去，没想到原本的内侍总管病逝，连带着宫里的人也换了一波，这不我又给调回来了。”
　　内侍总管病逝……
　　虞玓斟酌着许二和下意识透露出来的消息，东宫有变故这件事他确实有所感觉，毕竟出入的侍人都被换掉了大半，这如何能不清楚其中隐隐透出来的凝重？虞玓虽知道内侍总管换人来做，却不知道前任却已经死去……病逝……他垂下眼眸来，确实是个好由头。
　　至于许二和所说的送钱，不过是虞玓试图救下许二和的命罢了，在这东宫行走的日子里头，虞玓所认识的內侍又不止许二和一个。虽说不至于插手东宫的事情，但是使点钱做事还是可行的。
　　“这不是去丽正殿的路。”虞玓走了一段后，淡淡地说道。
　　他去了丽正殿没有百回也有几十回，那条路都踏遍了如何能不熟悉？
　　许二和欠身说道：“郎君，太子殿下召您去詹事府。”
　　虞玓抿唇。
　　詹事府可算是东宫的正经议事处，东宫所属的左右春坊等都在那处。往常在丽正殿内的议事可以说是比较私下，而詹事府则就不同了。许二和虽然话多，但是在接近詹事府的时候，那叭叭叭的嘴也立刻停了下来，轻声说道：“虞郎君，再往前奴婢就去不得了。”
　　虞玓挑眉，也没去问为何，拾级而上等候人去通报的时候，留意到站在殿门看守的全部都是侍卫。而原本通报的事情往往是內侍来做，却也全部换作了盔甲覆身的严肃侍卫。进殿的侍卫需要解下兵器，而这外头……虞玓一眼扫过那银光烨烨的长槍头，默不作声地站定。
　　不多时，那原本进去的侍卫出来带虞玓进去。
　　带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后，做完自己事情的许二和正不紧不慢地回到偏殿去做事。他刚跨进去，就听得有人讥讽了声，“怎么在那虞郎君的面前就是个活泼快活的作派，来瞧我等就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咱家配不得你那张好脸色吗？”
　　许二和本就是个普通模样，笑起来也仅仅只是亮眼了几分，他偏头看着那些讥讽的人，再有那些曾经所谓的朋友，懒洋洋地说道：“不是嫌弃我是个走后门的吗？怎么……你与我说话，是也想尝试尝试？”
　　“我呸！”当即就有人恶心得往后退，快步离开了这里。真不知道管事太监怎又让许二和回来，当初不是说被打得半死了吗？
　　死了一个活了一个，怎么不都全死干净了算完？
　　…
　　左右春坊比照的是中书门下，而在左右春坊的中央，伫立着低调的显德殿。
　　这是东宫在召见朝臣与举办大礼时的正殿。
　　虞玓刚入内时，就迎面而来一大堆熟悉不熟悉的官员。左右庶子、中允，司议，谕德，左赞善……这些任职的官员好多都有些面善，多是虞玓在各个场合都见过的人，而这其中有不少还是新上任的。
　　毕竟陛下那道诏令现在还算是新鲜。
　　虞玓退开避让，等这一波人离开后，他才跟着引路的侍卫往前走。而在那渐行渐远的官员中，落在最后的贺兰楚石回过头来，看着虞玓的背影眼里闪过些愤恨的神色。
　　显德殿作为正殿与寝宫的丽正殿别有不同，行至每步，都能感觉到威严赫赫。
　　在引路的侍卫站定后，虞玓也看到了正坐在高台上的太子殿下。前头的侍卫悄然退下，而虞玓则是欠身行礼，余光留意到除开他之外，还有赵节与杜荷同在。
　　太子温和地笑道：“且先坐下吧。”
　　他说话的时候，杜荷正哗啦啦地翻着本枯黄的古籍，好半晌在虞玓坐下的时候，他无奈地说道：“殿下，若是要在书中得出答案，无疑是天方夜谭。若是再找下去，我看也是无用的。”
　　虞玓不知道他们在找些什么，只是眼观鼻口观心地静坐着。
　　赵节也哀嚎不已，“我是真看不懂了。殿下，您要是心情不好要折腾我们，也换个法子吧。我是真的不可能在这书中找到那什劳子古方了，我哪儿知道那舆图的制作方子是从何而来？”
　　虞玓微微蹙眉，听到了个熟悉的词语。
　　杜荷也懒散下来，扭过头同虞玓说道：“你知道甚能用来做舆图吗？”这问题没头没尾的，虞玓道：“与舆图有什么关系？”
　　对面的赵节气如吐魂地说道：“前段时日，工部那里不是多了一批舆图吗？工部里的人得了这些图都高兴疯了，赶忙率人测试这舆图的真假去了。这不巧前两日这京畿左近的结果出来了，按照那舆图的标准正是非常得当的。若是往下推演那些都是真的话，这当是一件绝佳的好事。可问题来了，这舆图是怎么测量描绘出来的？进献的人说是当初有人送予他时，说是从古方中得到的，殿下正要我们在古籍里头把这古方给找出来。”赵节能在这幽幽的语气中还说完这么大一串话，很大程度得益于他现在对太子殿下的怨念。
　　虞玓听完后的第一反应是想去看太子，只是他忍住了。若是他这抬头一看，岂不是要暴露了太子当真是在戏弄他们的真相？
　　虞玓默然想道，看来最近太子殿下的脾气依然不太妙。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虞玓表示他可从来都没有说过古方这俩字。
　　赵节吐槽着他们最近闲散无事的状态，若不是近来没什么事情如此悠闲，太子心情再不顺也不至于折腾他们去做这样的事情，想来是自个儿心情郁闷，也看不得这底下做事的人好过。
　　赵节皱皱鼻子，可真是位任性妄为的储君殿下。
　　而就这样，坊间还一直以为太子殿下是个温和有礼完美无瑕的模样呢。
　　虞玓眨了眨眼，从这杜荷与赵杰的惨状中并不能得出他现在为何会坐在这里的缘由。他敛眉看着身旁还在不得不翻书的杜荷，回头去看望那坐在殿上的太子殿下，却正巧对上了那位深邃的眼神。
　　虞玓微顿，不知为何下意识抿唇，旋即移开视线与杜荷说道：“若是找不到，太子殿下也不会为难罢。毕竟古往今来的书籍浩瀚难寻，总不会这么凑巧。”
　　太子殿下眉眼微弯，眉梢流露着宽和的笑意，他的手指搭在桌案上，挑眉看着那突地有点不自然的虞玓，悠悠地说道：“虞玓言之有理。”那拖长的声调含着笑意，不知为何却满是兴味盎然。
　　虞玓忍不住背后凉了凉，有种被盯上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字更新get√
　　*
　　太子：不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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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更后改（0:11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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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杜荷与赵节都是太子殿下的童年玩伴, 早就习以为常。毕竟太子殿下从来都不是外表那种温柔可亲的脾性, 这几日不过是小小的挑剔如同玩闹一般, 也实在是无关大雅。又或者对他们来说, 太子这种玩闹般的挑剔反而会让他们高兴。
　　这是自己人与旁人的差别。
　　杜荷与赵节都是旗帜鲜明地站在太子殿下这一侧的人，这种私下的亲近会让他们更有把握。
　　赵节真的丢开古籍时也无甚害怕，反而是笑嘻嘻地朝李承乾说道：“殿下, 我听说薛延陀犯境，陛下打算让英国公出征？”他这是打着转移太子殿下注意的想法。
　　杜荷接口说道：“兵部尚书乃是骁勇善战之辈, 有他带头再有李大亮，李袭誉这几个鼎力，总会取得大胜的。”薛延陀乃漠北民族，其犯边境虽然可恶，然危害性还未比得上此前高昌, 故而说起此事还算淡定平常。
　　太子颔首：“杜荷所言大体不差，明日就会有调动了。”
　　虞玓安静旁听着, 他原以为太子召他来这显德殿当是有什么事情，可眼下看来依旧是稀疏平常的小事。纵然不招他前来，也无甚所谓。
　　而显然在虞玓进内时，杜荷与赵节是有些诧异的……毕竟他们俩刚才使劲翻找古籍的模样, 必定只有私下才有的行为……也就是说, 在虞玓进来前的那片刻对他们三人来说应该是一个较为私密亲近的氛围。太子与杜荷赵节是自小认识的，有这样的亲近很是正常……可虞玓出现在这里又能做些什么呢？
　　待他们交流事罢，太子挥手让他们退了下去，却独留虞玓一人。“这份口供你且先看看。”太子让內侍取了桌案上的一份东西下去, 那內侍谦卑欠身地交给了虞玓。
　　口供？
　　虞玓接过来看了两眼，微讶地发现里头却是有刘德的名讳。
　　刘德的口供？
　　虞玓认真往下看了下去，却发现都是些无用的对话，真要仔细看来却没什么得用的内容。他略微蹙眉，“刘德是被您的人手给抓获？”
　　太子道：“收尾的人是陛下所点的人马，只不过出了些纰漏，并未一网打尽。且幕后的线索也被一并斩断，只剩下个负责长安的刘德。”
　　这就是默认了他截胡了刘德的说法。
　　虞玓思索片刻后说道：“太子可是曾派人查过平康坊的郑举举？”
　　郑举举必定是见过那个人的模样。
　　太子面带笑意看他，“确实如此，不过也并无线索。只得了个如同玩闹般的名讳，他自取名梅词仁，却也是刻意古怪之辈，像是从一开始就做足了所有准备，生怕被人扫尾般。”
　　虞玓斟酌着说道：“或许此人天性狡猾谨慎，在无完全的准备前不会轻易踏足长安。”
　　长安乃京师，自当不是那等便宜嬉闹之所。
　　太子若有所思地靠在坐具上，狭长的眉眼上挑，带着些懒散恣意，“以虞玓的看法，这位梅词仁的目的是为何？”
　　虞玓沉默片刻后，毫不犹豫地说道：“改朝换代。”此话说得单刀直入，显德殿内伺候的內侍女官似乎也被虞玓的这句话震慑，纵然是呼吸都显得更为轻微。
　　太子捂着嘴低低笑出声来，那微弯的狭长眼眸勾着凌厉的眉峰，却在笑意中融化成轻柔的弧度，“自李孝常、刘德裕而至阿史那结社率，卫士崔卿、刁文懿等人，试图谋反的人不多，却也不在少数。若是天下还有人怀有这样的心思，那也不足为奇。”
　　储君轻笑着说道：“可便是如此，谋反这两个字似乎也如同禁.忌般难以出口。若无确凿的证据，也只敢轻飘飘地揣测着些虚无缥缈的可能，也不知道在骗谁？”
　　他说得轻描淡写，虞玓却听得出那其中凌冽的杀意。
　　就不知是为了此事，还是为了那些负责的官员。
　　虞玓淡淡地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司马迁这话乃是真谛。陛下与太子殿下自然是想要得到最正确的答案，可若是能粉饰太平却能换来几年的安然时间。刘德不张口，线索也都断了，纵然能凭借这些探点的规模与动机推测出可能的结果……可太子殿下，推测的东西终究成不了证据。”
　　他抬眸看着高坐着的储君，“虽他们有过，不过殿下也当清楚，没有证据不成方圆。”疏懒自然是官员的过错，可连太子出手也没挖到证据，也只能说是那幕后者的厉害。
　　不过……
　　虞玓看了眼现在太子殿下的模样，倒也没有刚才杜荷赵节说得那么严重。至少这笑吟吟的模样可看不出来他在生气，难道……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这份口供。
　　刘德确实是个忠心不二的人，口供上吐露出来的东西并没有什么重要处，看得出来应当是口风贼紧，尽管经过了严刑拷打也问出来个所以然。
　　但是……
　　虞玓慢慢地说道：“刘德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虽然他的身份籍贯都是伪造。可他说话的言行举止与细节终究还是能泄露出他的出身来源。取他的画像奔赴当地再行刺探，虽然如同大海捞针，却也应当有用……不过以太子殿下之机智聪慧，自然早就想到了。”
　　而且应该有了结果。
　　“刘德乃齐鲁出身，起初不过是个混混，后来失踪了一段时日后，再次出现就是在这长安内。失踪前后的经过还在查探，不过所幸有了个目标。”太子挑眉说道。
　　虞玓敛眉，齐鲁……
　　他的思绪还未深入，就突地回过神来，今日的事情虽然确实很严重，可太子为何要与他说这般多？因为这件事之前是他在负责？
　　“虞玓在想什么？”太子出声打断了虞玓的念头。
　　虞玓老实地说道：“太子殿下为何要与我说起此事，虽然之前是我在负责，可之后的事情却非是我能触及的。”
　　太子挑眉，原是想说什么，片刻后却恍然抚掌，偏头看着座下的虞玓，“很好。”他的眼里逐渐流露出浓郁的笑意来，太子倒是没想到虞玓如此敏锐地感觉到这其中微妙的不同……又或者是不合适。
　　虞玓并无官职，也不是东宫的属臣，现在来往东宫虽然可算是太子的召唤，可这到底是例外之举。长此以往却是与幕僚无异，这虽不是坏事，可幕僚之道终究落于下乘，容易剑走偏锋流出险境，狡诈奸猾之辈难以得到好名声。
　　虞玓不会看重自己的名声。
　　以他对李承乾的忠诚，他也难以考虑到这一部分的详情……那当是虞世南对他这侄孙的循循善诱，悉心教导。
　　太子摩挲着下颚，不得不认为虞世南那老狐狸的思虑是正确的。若是要虞玓拥有更合适的官途成长，正是应当做出取舍。
　　他曾想过把虞玓留在身侧，于是任由坊间流传着暧.昧的传言。他扼紧了虞玓的喉咙，却在他咽气的前夕不由自主地松开手指。
　　虞玓的眼睛太清透，纵然喉间扼杀的力道逐渐收紧，他也只是睁着那双眼眸安静顺从地看着袭击者，却没有任何反抗之举。
　　李泰曾咆哮过他大哥压根是残暴之徒，在演武场的搏斗中他可多次感受到那种凛冽的杀意。
　　而虞玓如此敏锐警惕的人不会不清楚。
　　可他没有任何阻止的动作。
　　虞玓此人看似冷清，却对所有亲近的人毫无底线地被动索取。可若因此说他柔情，那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虞玓冷漠底下的温柔确实是极致的温柔，却也是极致的薄凉。
　　他并不是真的动情，而是在他看来……那是当做的事情。
　　没谁比那只猫更清楚，虞玓寡淡冷漠的表面下藏着层温柔暖意，可在这温柔暖意的更底下，却裹着更深不可及的淡漠薄凉。
　　若一切的情感都是模仿而成，那到底表露出来的情绪是真是假？
　　他很好奇。
　　在虞玓滑落深渊的前一刻，李承乾收回了手，把那些该他得的东西悉数归还了他。而那时候的虞玓也只是平静接受了这一切，似乎从来都以为就该是如此。
　　有趣。
　　李承乾轻敲着桌案，垂下的眼眸遮住一切的暗色，抬头时却又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勾唇轻笑着说道：“虞世南说得极是。”
　　虞玓沉默，并没有追问为何太子在此刻提及虞世南。
　　“回去吧。”太子似乎有点兴意阑珊，摆摆手让虞玓下去，“最近就好生读你的书，若是来年的科举不中，杜正伦怕是能去你家中与虞世南好生商谈一二了。”他最后那句话让虞玓有些汗颜，却也听得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
　　近些时候不会再让他来东宫议事了。
　　他起身行礼，心里轻轻舒了口气。
　　太子殿下此举正合他意。
　　虞玓退出去，还未走两步，身后幽幽传来太子殿下的轻笑声，掺杂着趣味的懒散嗓音如同那夜带着些许恶意，“不过……虞玓，为何今日.你都不敢看孤的眼睛？”正欲出门去的虞玓一脚踉跄，难得流露出些许狼狈的模样。
　　大不敬地装作听不到的模样大步流星离开，只稀薄的日头下，掩藏在袖中的手指微蜷着，下意识抠了抠袖口。
　　…
　　不出意外，又或者本就在情理之中，虞玓顺利地取得了来年考试的名额。
　　按理说应当会出个成绩什么的，但是显然作为考官的两位直学士完全没打算再废功夫，在麻溜地宣布了这个消息后，就让虞玓继续学习去了。
　　王老夫子近来给虞玓出的题目重归寻常，并且按着考点开始一点一点给虞玓梳理脉络，他时常在王家留宿过夜，待第二日就直接去上学。要么是在虞世南的院子泡到深夜，他连劝叔祖去歇息都不能。
　　虞世南的身体在那几年的衰败后，经过长时间的调理竟然也渐渐康健起来，多少也能算是身体硬朗，在这冬夜里点着火烛都能唠叨到深夜。
　　虞世南对待孙辈都是温和的模样，纵是天然对他怀有畏惧的虞陟，在经过数次不得不抱着弘儿去见祖父的经历后，多少也没再那么恐惧。
　　毕竟做爹的要在儿子的面前拥有个美好的形象……害怕自家祖父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个难解释得了的事情，更何况还是那么崇拜虞陟的弘儿，虞陟不得不拽着虞玓历练了好几回。
　　曾在下棋的时候，虞世南笑着提起过此事，“你问我为何虞陟那么怕我？他小的时候曾放在我院中启蒙，或许是从那时候开始怕我的吧？”他带着怀念的语气数起当初给虞陟启蒙时做过的事情，虞玓漠然听完了叔祖列出来的一系列事情后，诚恳地说道：“叔祖，我觉得大郎害怕您是有缘由的。”
　　虞世南爽朗大笑，摆着手说道：“幼年的陟儿逗起来有趣些。”虞玓不由得摇头，却也有点忍俊不禁。
　　冬夜的雪下得极大，引路的家奴提着灯笼照亮着底下的道路。
　　虞玓披着大氅，呼吸间溜出来一大团白色的雾气，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冰凉，低头时扑簌落下的雪跌落地面，被漆黑的靴子踩在脚下。他自虞世南的院里出来，离开了温暖的屋舍后，就连脚趾都有点发冷。
　　毕竟叔祖的正屋可是经过了改造，现在冬日坐在炕上温暖异常。
　　虞玓搓着手，同身前的家奴说道：“待会吃些热茶再走。”那人笑着颔首，带着郎君回到了院里，白霜扶柳张罗着手炉热茶，那刚到手的手炉给他随手塞给了双手有冻疮的引路家奴，虞玓漫步往前自行解下大氅，淡声说道：“我去沐浴，旁的不必折腾了。”
　　屋里早就备好了宽大的木桶和热腾腾的水，虞玓自挽起袖子调整了水温，遣散了人后才解下束发与衣裳，手脚发麻的冷意在触及到温热的水后不由得让人舒适得眯起了眼，虞玓整个人下潜泡了下去，瞬间溶解了那无法抹煞的寒意。
　　他轻吐了两口气，就听到窗棂处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那更像是有什么在抓挠的动静。
　　虞玓：……
　　不多时，没有关紧的窗户被尖利的爪子勾开，一只黑漆漆的肉垫啪嗒住，两息后庞大的身躯就挤开了合着的缝隙，轻巧地窜进了屋里。
　　他蹲坐在窗下晃着蓬松的皮毛，像是要把那些附着的雪花给抖下来。
　　虞玓埋在水底下咕噜咕噜，微弯着眼看着大山公子的动作，最近他近乎每日都会出现，虽然出现的时间难以捉摸。他也曾经怀疑过大山公子是不是偷摸着让自己受伤之类，在一次光明正大的检查中，猫宛如有所依仗般地任由他去检查，老神在在的模样全然不畏惧。
　　虞玓微眯着眼，越是坦然就越有问题。
　　大山公子不是寻常的猫，应当是通晓人性才是。在这样的前提下若是简单地把他当做一只普通的猫，怕是真的要吃亏。
　　漆黑庞大的猫踩了踩底下毛绒绒的地毯，迈步走到了木桶的旁边，纵身一跃轻巧地站在了与其持平的架子上。然后得体从容地端坐下来，垂下的尾巴甩了甩，怡然自得地耍着花圈。
　　虞玓依旧把整个人都泡在水里，在搓了头发后，才不紧不慢地冒出头来，靠着桶壁悠悠地说道：“大山公子怎好意思看人沐浴？”
　　猫：“喵呜——”
　　疯了？
　　竟然还计较一只猫？
　　猫理直气壮地吼了虞玓，丝毫不为他的言行感到羞耻。
　　虞玓哗啦啦地擦拭着胳膊，若有所思地说道：“毕竟如果通人性的话，就应当是当做人来看才行吧？”
　　猫：歪理。
　　虞玓泡着不想出去，懒洋洋往下滑了滑，让头靠在桶沿发呆，水面冒出的热气还在蒸腾着，这种暖暖的热流让虞玓的手脚都彻底温暖起来，在昏昏欲睡间就连不该有的躁动就仿佛一瞬间窜上心头，让虞玓猛地在木桶中坐正了身子，哗啦的响声让一旁的猫都抬起猫脑袋。
　　虞玓镇定地坐着。
　　好半晌后，猫仔细一听，“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虞玓在念《道德经》。
　　猫：？？？
　　什么毛病》
　　念完一篇道德经后水已经变温了，虞玓默不作声地拽着一条巾子下水，围着起身后自去屏风后换衣服。虽然这行动确实颇尊重了大猫的存在，不过从那大尾巴拍打着架子的动静中，看得出来大山公子并不怎么高兴。
　　虞玓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出来，听到动静的家奴已然进来搬走木桶等物，虽然大山公子的出现让他们有些诧异，但是已经习惯了这猫神出鬼没的家奴也只是低头做事，待白霜进来看着虞玓那湿哒哒的头发，忍不住摇头说道：“郎君这老毛病还是不改。”
　　白霜取了巾子欲要给虞玓擦拭，他接过来轻声说道：“时辰不早了，白霜姐姐还是去歇息吧。我自己来。”虞玓答应的事情就没有不做的，白霜被劝走后，他拖了张坐具在炭盆旁开始随意地擦拭着滴水的头发，左手还下意识在虚空比划着什么，那模样应当是还在深思着学业上的问题。
　　待发尾不再滴水后，虞玓就随手把巾子搭在架子上，换来了一只沉甸甸的肥坨坨。
　　虞玓抱得很吃力，可到底还是抱得起来的。他往床榻旁挪，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说道：“那日.你袭击了柴令武后，可是给我惹出了不小的麻烦。那柴令武也不知是出了哪门子的差错，硬是要寻一只与你一般神勇的猫，可是找来的不是性子娇柔就是庞大如虎豹，气得他近来看我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猫懒散地喵呜了声，猫脑袋更深地往虞玓怀里挤去。
　　虞玓在床榻旁坐下，松开手任由着肥坨坨如液体般滑落下去，“也不是抱不起来，怎那日柴令武死活就是掀不动？”他喃喃自语的时候，手指轻柔地在蓬松柔软的毛皮里面穿行，顺带揉了揉猫的下颚。
　　被大山公子拍开了手。
　　虞玓也不在意，只留了床头的一盏蜡烛上了床榻，淡淡地说道：“你近来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他捏着大山公子的尾巴尖尖有点出神。
　　最初仅仅是偶尔的几次出现，且都是在虞家，故而虞玓还未想那么多，可自打袭击柴令武那次后，虞玓就发现大山公子几乎是随处可见。偶尔纵然是在外头行走，抬头的瞬间或许就能看到一只孤傲漆黑的大猫……
　　“你只能在我身旁出现？”虞玓若有所思。
　　猫打了个哈欠，后肉垫踩在了虞玓的胳膊上，前肉垫却是随着伸懒腰而蹭到了虞玓的脸。
　　虞玓任由着猫在床榻里翻滚，未干透的头发带来丝丝的凉意，不过这都被温热的床榻给驱赶了。他侧躺着在微薄的烛光中看到一双渗人的绿瞳。
　　他对与大山公子同床共枕此事还是带有犹豫，毕竟最近他……不知是不是调养的药剂吃多了，在补足了虞玓身体的亏空后，也带来了一点小问题。
　　虞玓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
　　不过这小问题出现的次数倒也不频繁，应当也不至于那么倒霉。虞玓并非不通人情，只这身体的毛病，也不是理智所能控制的。
　　夜色深沉，安静的天幕间唯独飘雪的动静，而这些扑簌落下的雪是吸声的最佳容器，淡薄的银白月光下，素净的庭院唯独一片白雪皑皑，偶尔摇曳窸窣的灯笼摩擦声，那已经是这般寂静雪夜的极致。
　　虞玓在做梦。
　　他微蹙着眉，侧躺的胳膊却抱紧了身躯，缩成一个不太.安稳的姿势。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肉.体纠缠的碰撞与暧.昧低沉的喘息声宛如在耳边响起，撩拨着不该有的心思，在那激烈如同致死的拥抱中，虞玓有种被紧紧扼住喉咙的窒息感。他不自觉抬着头颅，拱起的身体颤动着挣扎着，虚虚搭在喉咙上的手指却没去扣动那双带来死意的手。
　　虞玓知道他在做梦。
　　他弯着腰吐息着，挣扎着试图逃出这场虚幻的梦境。
　　只要踏出一步……
　　虞玓的眼前猛地一片漆黑，朦胧的水声在耳畔响起，湿哒哒的粘稠声音伴随着呢喃的轻笑声，“……为……不跑？”
　　他听不清楚那话。
　　下一瞬窒息的痛感把虞玓抛甩出了梦境，他猛地坐起身来，呼吸近乎颤抖着，他抬手试图去撩起额间的头发，却发现连带着手指都有种莫名挣动的颤意。虞玓坐着急促呼吸的时候，中衣也被汗打湿了，湿哒哒的布料贴在背脊上，透出有些单薄瘦削的腰身。
　　“嗷呜——”
　　突地响起的声音是除呼吸声外的第二个动静，虞玓下意识地转头，才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看到一个庞大的黑影慢吞吞地从枕头旁爬起来。
　　光是看这模样……应当是在虞玓猛地坐起身来的时候，不小心把大山公子给掀翻了跟头。
　　虽然虞玓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在看到大山公子的时候却忍不住勾起了唇角，他按了按有些湿意的手指，在确定不颤抖后才借着感觉摸到了猫鼻子，“抱歉，把你给吵醒了。”往日如果大山公子能在夜晚出现，当他醒来的时候猫往往早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点点余温，倒是难得还在这个时候看到他的存在。
　　漆黑庞大的阴影借着暗色游走在虞玓的身前，在这黑夜里如铜铃般大小的幽绿的猫瞳透着渗人的光，虞玓在看到这双猫眼的时候却带有常人不曾有的安心，他抬手再揉了揉猫脑袋后，这才掀开被褥下床去，赤着脚踩着毛绒绒的地毯走到桌边倒水。
　　纵然桌面上留着备用的水壶，已至半夜，虞玓倒出的茶水已经冰凉。他却是不在乎，连吃了三杯后，怦怦直跳的心声仿佛平静了些。他顺势坐了下来，墙角即将熄灭的炭盆挣扎着散出最后的余温，仅剩的几丝红色舔舐完最后的炭末，榨取着最后的光亮。
　　在这漆黑的夜里，虞玓捂着心口轻声说道：“如果一直做梦，是不是不正常？”
　　他的面前正是踏步而来的大山公子，在无光的屋舍内，如小山的身形近乎与黑夜融合在一处，那模糊的轮廓本来就无法窥探清楚模样，反而因为渗人的兽瞳而让人生怖，低低的咆哮声与高扬起的尾巴如同捕猎的前奏，踩着谨慎步调紧随而来的兽在听清楚虞玓的话后，幽深的兽瞳宛如闪过暗色，冰凉的肉垫踩到了虞玓放在桌案上的手指。
　　虞玓并不是在发问。
　　自言自语是他的习惯，只不过猫对此作出了回应。
　　大山公子的肉垫踩了踩虞玓的手指，又踩了踩。
　　虞玓溜走的神智被拉了回来，半晌后低声说道：“不是？”
　　猫又踩了踩。
　　虞玓安静地坐着，在这漆黑的夜里，谁都看不出他眼里是否有情绪的变化……或许猫是看得见的，只是就连虞玓也不知道这一刻自己究竟在想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勾起唇角，就好像在不经意间完成了一个应该叫做是笑容的动作。
　　“我知道了。”
　　虞玓道。
　　他应该去换掉湿透的中衣，或者是重新回去床榻上休息，但是虞玓并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有点稚气，又或者有点郁闷地说道：“我不喜欢吃药。”
　　连天吃下去调养的药汁，可真是给虞玓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虞玓隐讳地低头看了眼自己下腹的位置……虽然今夜依旧做了梦，可好在今天醒来后并没有湿凉凉的感觉，不然在面对大山公子时他怕是坐不住了。
　　或许应该去找虞陟？
　　这应当知慕少艾的郎君孤身独坐，肃然的面容还以为在思考甚么重要的事情。虞玓还记得当初大郎抱着春.宫.图荡漾的模样，或许他知道该如何断绝这麻烦的欲.望。
　　睡梦中的虞陟不知为何打了个寒噤，翻了个身抱住自家香软软的娘子沉沉地睡去。
　　或许在梦里还会有个麻烦的二郎还在追着他要答案。
　　…
　　十二月初一，有士人质疑考功员外郎是否有资格主持科举考试，且因此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辩，最终圣人下令由礼部侍郎知贡举。
　　在踏入腊月后，虞家的气氛就悄然严肃起来。
　　虞玓院子里的侍从在做事的时候安静得再安静，厨房里的掌厨宛如不要钱般地往他院子送流水宴，房夫人一天两次地询问虞玓的情况，虞陟每天早上出门和傍晚回来都会在虞玓的面前刷脸……诸如此类的举动让虞玓哭笑不得。
　　当此时，他正在虞世南的院里与叔祖一同下棋。
　　如今虞玓的棋艺早就今非昔比，在与虞世南对弈的时候不再那么简单就落入下风，只是还是输多赢少。虞世南沉于此道数十年，断不是他轻易就能越过去的大山。
　　“他们也是关心则乱，再过两日他们习惯了倒也就没关系了。”虞世南乐呵呵地笑着，看着虞玓认真思索着棋路，好半晌才落下一子。
　　“连弘儿都跑来扒门就有些过分了。”虞玓幽幽地说道。
　　虞世南笑着摇头，“那孩子一直爱亲近你。”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又露出淡淡的笑意，“应当说，有许多孩子都乐意亲近你。我听说你在外头开了个学堂。”
　　虞玓道：“地盘和夫子是我负责，不过这笔钱财却不是我出。”他看着虞世南在思索后吃掉了他右下角那片棋子。
　　“这是好事。”虞世南并不在意，捋着胡子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读书不会是坏事。”
　　虞玓颔首。
　　“不过据说连女子都能入学？”虞世南道。
　　虞玓夹着棋子，视线只看着棋盘的局势，淡淡地说道：“若是愿意去学工，那我也会送他们去各处做学徒。若是想读书，那自然也是可读的，不论男女。”
　　虞世南轻笑着说道：“那也不错，只是后续的事情，你可想好了？”
　　虞玓落下一子，偏头看着虞世南，眉梢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我不过是收养些孤儿，再送他们去读些书学些字，有何不可吗？”那略带狡黠的眼眸让虞世南恍神了片刻，笑出声来，沧桑的声音慢慢地说道：“二郎可真是滑头。”
　　滑不溜秋地，就爱往漏洞钻。
　　虞玓却是不理，在吃掉叔祖的一大片棋子后，悠悠地说道：“法并无禁止我这般的行为，那我的做法就当是没有问题。叔祖不必担忧……若是要说的话，我却是更担忧王老夫子，我昨日去拜访并没有见到他。”说到这里时，虞玓微微蹙眉。
　　王老夫子从前可从未拒绝过虞玓与他的会面。
　　“他不在家中？”虞世南问道。
　　虞玓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他应当是在家中的，我去登门拜访的时候，那门房进去通报的时候，我可以看到庭院中停着马车。”
　　王老夫子不是那种热爱奢靡的人，在长安内租借的宅院也是简单的院子，而他偶尔出行也是靠着一驾小马车。按理说马车应当是停在后院的，若是被驱赶到前院，那正是要出门的时候……可若是要出门去，那也可以同来访的虞玓解释一句，可门房说得却是……
　　——老爷子身体不适不见客。
　　如果是真的身体不适，那从一开始门房就应当知道此事，而不是等进去禀报了主家后再出来这么说……因为虞玓笃定王老夫子清楚来访的人是他后，必然是不会不见人的。
　　虞世南捡起来被吃掉的棋子堆在棋具旁，“事出反常即为妖。”
　　虞玓轻声道：“我明日再去一次。”
　　他轻舒了口气，看着已经初现胜负的棋面，抬头说道：“是我胜了。”
　　虞世南赞同地点点头，笑着说道：“是你胜了。”
　　他端详着虞玓行棋的路数，那满意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刚吃了败仗的人，让虞玓在收拾棋面的时候也忍不住问道：“叔祖怎这般高兴？”
　　虞世南抬手掩了掩膝盖上的薄毯子，手指交叉搭在毯子上看着虞玓，含笑说道：“你的棋路发生了变化。”他的眼神有些幽深，看着虞玓的时候又很是温暖，“当初你行棋虽然懵懂粗糙，可一旦下场必定剑走偏锋，尤爱诡谲的路数，哪怕行差踏错，可若是能达成目的那也必然无畏。无畏是好事，可无畏亦是无惧，而无惧意味着并无情爱。世间悉数来往万万千，孑然一身的孤寂并非好事，过刚易折，我从不希望你如此。”
　　初进长安的虞玓与现在那可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倘若那时的虞玓是终年不化的雪，片片雪都裹着刺人的寒意。那如今的赤乌便是那百川终归的海，冷冽的雪融化成汪洋大海，仍带着一贯的深沉平静却不再那么锋利如刀，虞世南苍茫地笑起来，眼神有些悠远：“看你现在的模样，纵然是现在我百年归去，再见我那温和可亲的大兄，倒也能坦然地说上一句，他的孙子可谓是芝兰玉树，乃是才德出众的好儿郎。”
　　虞玓抿唇，看着老者出神的模样，心口有种奇怪的塞闷感。
　　他推开棋盘下了软榻，坐在地上趴着叔祖的膝盖，想了想还把虞世南的手盖在自己的脑门上，清冽的嗓音有点闷闷地说道：“您会长命百岁。”
　　虞世南看着虞玓那如同小儿讨糖吃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却也忍不住蔓延而来的暖意，苍老的手安抚着他的肩膀朗笑着说道，“好好好，叔祖定会长命百岁。”
　　满室暖意，摇曳的香味自散开，荡开了一室的寂静安详。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
　　先更后改。
　　（00:20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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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阅文的作者打算在5月5日搞断更日，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真的这么做，但是感觉这还是个蛮有意义的抗争。希望他们能在6号的商谈取得好的结果吧，毕竟jj也有百分之五十的股权捏在阅文手里呢orz…
　　感谢在2020-05-04 23:58:23~2020-05-05 23:5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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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五章
　　
　　“不在？”
　　王夫子家门外, 身着青色深衣的虞玓慢吞吞地说道, 宽大的袖袍合叠在身前, 显得沉稳老道。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书童打扮的人, 其手里拎着伴手礼。
　　门房连忙作揖说道：“虞郎君，您不是不知道那头一直都想着要请老爷子回去，这不正巧, 今日清晨就派人来请。老夫人和老夫子都一同出门去了。”
　　虞玓漆黑的眼眸清透，看得那门房有点惶恐, 下意识就想摸摸脸上是否有何破绽，只他终究是别过头去，冷淡的嗓音透着疲懒，对书童说道：“把礼品先送进去。”
　　书童弯腰，双手把东西奉上, 那门房连忙接过来，再欠身目送着虞玓上了马车。
　　马车不过稍稍停顿片刻, 在书童驾着离开后，门外伫立许久的门房才松了口气，转回身去先去关上大门，再把伴手礼给拎到一旁, 抱怨地冲着另外一人说道：“怎一直让我去应付虞郎君？你可不知他的那双眼睛着实让人生怖, 看久了总觉得自己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那人无奈地摊手，“我能如何？当初在安仁坊这郎君可是见过我的，若是我出门去怕不是得给他认出来？”
　　门房奇怪地说道：“就算是安仁坊有过见面, 那也仅仅是一面之缘，怎还会记住你的模样？”
　　那人说道：“这郎君实在邪门，对我等这些寻常的奴仆也常有看重。焉知晓他是不是留意到我的相貌？此事事关重大，我可不愿在此时与他生起矛盾，坏了主家的大事。”
　　门房思及此处，不由得苦恼起来，“你倒是不错，届时回去就成了。可我怎办？”
　　那人还要待行那种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还未说出话来，就突地听到大门外的敲击声。两人面面相觑，登时就面色古怪起来。
　　送走了一个虞郎君，怎么还会再有新的访客？
　　门房赶忙收拾了自己，掀开下摆出了门去，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的缝隙探出头去，却看到了一个去而复返的虞家书童。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的光，背影看不大清楚，只见他含笑说道：“我家郎君有令，对不住了。”话音刚落，他一个拳头猛击在门房的脸上，登时门房就软下.身来瘫下去。书童打扮的人用力推开门，耳朵敏锐地注意到有人猫着腰沿墙角在跑。
　　他轻笑着大步往里头走，脚步甚快地追上了那人，如鹰爪弓起的手指狠厉抓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掰转了他的身体再矮身反手一个肘击，那人就捂着剧痛的腹部软了下去。
　　他自入门去继续搜索，而那敞开的门外，虞玓正踱步进来，背后跟着个矮头的书童亦步亦趋。虞玓淡声说道：“先把门合上，把他给捆起来。”书童领命。
　　虞玓行至庭院台阶，打头的书童就回过身来，“郎君，只有这两人。”他拱手抱拳的模样很是利索。
　　虞玓颔首，“多谢两位了。”
　　这两人并不是书童，而是虞玓昨儿和程处弼借来的家丁。卢国公府上的家丁一个两个都虎背熊腰，程处弼还是仔细挑选了半天才找到俩身材比较瘦削正常的人给了虞玓充当书童的模样，不然搁了其他的人怕不是刚上门就知道是打手？
　　虞玓在书房发现了点挣扎的痕迹，翻倒的棋盘与撞歪的桌案并未给摆正，一如主人忙乱离开那日的残局。他的手指擦过桌角的灰尘，自言自语地说道：“明知道我会经常来访，为何还会挟走人？难道不怕我发现？”又或者是笃定虞玓不会做些什么？
　　虞玓在书房漫步，两个书童已经把俩捆成肉.球的人丢在一处，他回身望着那俩眼神惶恐的囚徒，慢慢地说道：“把夫子与师母带走却把你们留下，是为了掩饰痕迹。会来此拜访的人只会有我，故而你们是用来迷惑拖延我的手段……不，你们是稳住我，带走老夫子和老夫人的人，是王家的人。”
　　他并不需要回答，而是在屋内再绕了一圈，喃喃地说道：“为何偏生挑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是了，再有二十日我即将赴考，纵然是发现了老夫子此事，在清楚王家的心思后，或许会等考试后再行主意。毕竟这满长安知道我的，谁不知道我是个奇特之人，拥有大好的局面却偏生要参与那闲杂科举，偏生踩着考试的前后，是为了让我分不出精力……”虞玓的眼眸微挑，锋利刺骨的凉意深深扎入俩肉.球的身上，“劳烦两位大哥审问一下，我想知道老夫子是何时出事，现在又在何处，而他们与王家联系的频率几何。”
　　打头那位高个子的书童大哥爽朗地笑了一声，“好说，郎君不必如此多礼。”他的手指勾起轻易地拖走了那俩肉.球，而余下的矮个书童打扮的人却不离开，守在门外的模样像是在守着，以防意外。
　　虞玓袖手站在屋中，面无表情的面容看不出神情的变化，只偶尔在那安静的风声中能听到从他处传来的零星惨叫声。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那高个家丁回来了，袖口带着点出门前没有的零星血迹，欠身说道：“郎君，夫子和老夫人是在四日前被王家‘请’回去了，至今未归。门房并不知道详情，不过另外那人应该是安仁坊派来的，还吐露了他们打算在明日回家的打算。而他们并不与王家时时联系，只在有事时才会反馈。”
　　虞玓微眯着眼，幽幽的视线落在门外，假若明日太原王家的人自归去老家，那夫子与师母自当也在随行的队伍中。可一个高门大族的世家出行在外，随行的护卫必然果敢英勇，不是轻易能够突进的铜墙铁壁。虽程家的家丁肯定是更胜一筹，可虞玓不可能因此而让程家卷入其中，同理虞家也是……如果虞玓直接出面抢人的话，不管虞家是否知晓，这其中必定会牵扯到虞家。
　　一来受限于近在眼前的科举，二来受限于种种门第的限制，就想束缚得虞玓动弹不得吗？
　　虞玓抿紧唇角，斜睨了一眼瑟缩的两人，淡然地说道：“且先把他们关在柴房，今日劳烦两位大哥了，随后的事情还请同程大兄说，我自来便是。”
　　…
　　老夫人轻声咳嗽了两下，随行的侍女连忙取出备好的丸子送服，待那闷闷的声音消失后，她才抬眸看了眼身旁脸色沉闷的王老夫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了，事已至此，何必闷着张脸，如此就能改变什么事情吗？”
　　马车摇曳着滚动着，正是晨光微曦的时候，外头的街道还不算热闹。
　　王老夫子闷声说道：“大兄简直是胡闹！”
　　老夫人比他看得更开些，“他是家主，思索的事情必然比你更深。王家人是重要，你于他而言是兄弟更重要，可不论是谁的重要性都远不能越过去族内的存在。现在是我们与族规相悖，哪怕你是他的手足，他自当还是要强迫你归去的。”
　　王老夫子蹙眉，硬气地说道：“我此生只会有敏儿一个孩子，莫说让我认下嗣子！”
　　王家的族规森严，常有道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这世家多有这条门规，是为了约束子弟保证嫡系血脉的纯正，虽有庶出开枝散叶，可唯独嫡系乃是重中之重。可相对应的，若是无所出又或者有女无子，那自当要过继嗣子，不然便是“不孝子孙”。
　　王老夫子是家主的手足，其所出自然是嫡系中的嫡系，可他当初与妻子情投意合，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待四十往后，便需把子嗣此事提上议程了，可王老夫子既不愿纳妾，更不愿过继嗣子，二十年前因此而与族中闹翻，在女儿嫁出后更是携了夫人两人蹁跹而去，不知所踪。
　　王老夫子气愤地说道：“若非敏儿一月三封来信，又有大兄不要脸皮地说自己病重，我何至于被诓骗来京。结果这一个两个都掏空心思在骗我，更还行那强撸之事，是当真欺我不敢辱没王家名头吗？”
　　老夫人幽幽地说道：“那你不也真的没动手吗？”
　　王老夫子一时语塞，气呼呼地别过头去。
　　车窗的帘子都被细心地掩起来，莫让外头那风走漏了些许窜进来冻了两位，宽大的车厢里头还摆着好几个暖手炉，厚实的毯子铺住了边边角角，若说这两位是被强迫带走，却也应当是待遇最好的“阶下囚”了。
　　顷刻后，王老夫人慢慢地说道：“当年不止这件事吧。”她的声音低柔苍老，带着岁月的流逝痕迹，“以你的性格，如果只有过继嗣子此事，不至于如此排斥与王家接触，甚至为此而离开。”她认真地看着王老夫子的后脑勺，“从前我问你，你总是不愿意说。现在我们即将不得不再回去，总不至于还要封口吧？”
　　王老夫子淡淡地看了两眼摆明了是他兄长心腹的侍女，回头去看老夫人，许久后叹气，缓缓道来，“我族规矩森严，能任家主除资质外，也需要是嫡系出身。当初兄长接了位，却因为早年大病近乎无缘子嗣，只余我一人，膝下却只有敏儿一个孩子。纵然是过继也不是我等的血脉，家主的位置或许会旁落，大兄自然是愿意让我的孩儿来继承，可前提那是我的血脉，偏生我不愿纳妾。”他握紧了老夫人的手，低低地说道：“若当初我不带你走，你的下场只会是‘被病逝’”。”
　　他敬畏兄长，却不能容忍爱妻为了利益而消逝。若这就是所谓的世家门第，那这泼天的财富与太原王姓他不要也罢！
　　自此他就与族内生了龌鹾，若是可以他自然不愿归去！
　　老夫人叹息着说道：“我说你们兄弟怎会闹翻至此……原是这样。”而后来倒也不算是个倒霉透顶的结果，大哥折腾了好几年，总算是有了两个嫡出的子嗣，那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只是王老夫子至此与族中结了仇，死活不愿再和解，也没有和解的必要了。
　　“他这回强要我回去，也只会是为了过继嗣子一事。实在是烦不胜烦。”王老夫子眯着眼说道，简直是迂腐至极！
　　当初能用妻子的性命要挟他，如今还能再用什么？
　　敏儿？
　　不，敏儿已经是出嫁女，她的夫家必然不许此事发生。
　　旁的还好说，等他们出了长安，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你那学生莫要冲动才是。”王老夫人看着被封住的车窗，淡淡地说道。从他们上了马车至今，应当正要出城门了，“他那般脾性，怕是多少察觉到了我等的情况。”
　　王老夫子哼笑了声，“那是自然。不过就算他发觉了，难不成还能当街拦下车马不成？”世家再如何隐秘，到底还是世家，其威慑，其底蕴深厚。
　　虞玓哪怕只剩下一分理智，都清楚什么能为，什么不能为！
　　城门前的守备开始一一排查，骤停下的马车开始依照次序渐渐搜查通过，突地在朱雀大街上有奔袭而来的马蹄声响来，棕灰色的马如同闪电窜入排列的队伍末尾。
　　城门郎与皇城门守卫中有人出列，拦住那来势汹汹的一人一马，“不得放肆冲关！”
　　银槍头横在一人一马的面前，交叉拦住了突如其来的冲势。
　　那纵马的人扬声说道：“我家郎君只是要请夫子与师母暂且留步，在离京前一叙，以宽离别之情。”这就与皇城门守卫无关了，只见那正在排队的车列中有那管事出前一步，正欲说话，却再听得那家丁大声说道：“我家郎君与夫子情同父子，定不会有不愿相见的道理。”
　　这人端得是中气十足，这话大声得从车头到车尾都听得一清二楚。
　　满城门等候出去的人都忍不住回望这难得的喧哗声。
　　那管事欲要开口的话就缩了回去，踌躇片刻回身到车队中去，像是要商量什么，稍息后再有人从车队中往车后走，自那低调朴素的马车旁悄声说了些什么，随即请出了两位衣裳简单的老者。
　　街边那马车掀开车帘，一个冷淡低调的郎君下了马车，正与那两位老者相见。不过在不近不远处，方才扶着他们过来的两位侍从仍旧是站在边上，像是随时准备遵从命令行事。
　　稍息风声骤大，乱沙迷人眼，酸涩得两个侍从睁不开眼，心里连声暗叫遭，挣扎着睁开眼后，却看到那两位老者依旧站在原来坊角的位置上，正在同那虞郎君说话。
　　不多时像是话罢了，那郎君欠身恭送师长离开，两位侍从赶忙扶着两位老者往回走，暗自轻捏了捏胳膊，那眼神不落痕迹地往下瞄了一眼，确定步伐依旧是老人那种特有的轻缓无力后，心下暗自松了口气。
　　等到把人彻底送回马车后，正检查到他们的车马，伴随着车轮滚动的碾压声后，王家的车马总算出了门去，彻底消失在长安城门后。
　　虞玓孑然独立，漠然地目视着车列渐渐消失在城门口，如同被那宽大的门洞吞噬般再也不见。宽大的衣袖交叠在背后，因随风起而飘曳着。
　　好半晌，虞玓并未进那马车里去，而是自后头牵来一匹正不耐烦的红鬃马，他翻身上马骑着远去。而那马车则在车夫的驾驶中沿着朱雀大街跟随，逐渐混在那街道上熙熙攘攘来往的人群中。
　　坊市人群的热闹自清晨而始。
　　虞玓面容沉静，略一夹住马腹，红鬃马就知道要往何处去，自在地波登波登地奔驰着，只她仿佛知道后头还坠着一辆马车，故而奔跑的速度也不算快。
　　城门，大兴坊，安仁坊……一个个坊间被略过，最终在永嘉坊停了下来。
　　虞玓翻身下马，牵着红菩提去阍室，不多时他自出来引着马车去了侧门，从那处进了虞家。自那马车下来了两位披着披风的人，因着那披风还带着兜帽遮住了面容，这后街倒也无人留意到他们的面容，只是伴随着马车进去后那侧门掩住，就吞没了一切的响动。
　　虞玓引着两人入了门去，脚步不紧不慢地介绍说道：“……叔祖说过，若是请夫子与师母前来，还请先让他见上一面免得怠慢……”他回过头来，弯腰搀扶着后头那位脚步轻缓的老夫人跨过门槛，那人再抬头时，那熟悉的面容就显露出来了。
　　老夫人轻拍了一记一直不曾说话的身边人，“昨儿你又不喜那结果，今儿你这好学生把你给救出来了，你现在又摆着什么脸色？”
　　王老夫子这辈子算是折在了老夫人的手里，万是不敢惹她生气，只得冲着虞玓翻了个白眼，道：“你小子何时有了这样的主意？”
　　原这两位在马车上的人就是王老夫子和老夫人！
　　虞玓幽幽地说道：“昨日学生去拜见两位，却被门房再三推辞。顿觉不对故而让人强闯进门，发现两位失踪后，那门房吐露了事情说是被本家人给掳走。学生左思右想，若是去当街拦人自然是不可的，可若是在街道上惹出些乱子来，趁乱劫走两位……”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老夫子没好气地打断，“你当这是戏说杂书在劫法场呢？！”
　　虞玓不紧不慢地把被打断的话给续上，“……自然是不可的。不过我有个朋友家中养着些奇人异士，易容伪装身手不在话下。清晨安仁坊就有人守着知道你们的衣裳模样，趁此时机有两人伪装成夫子与师母的模样，再与我一同上了马车，于那城门口先行等待。”
　　王老夫子若有所思，毕竟刚才他们也体会了一把掳走的感觉，“……那趁乱的风沙也应当是你们搞的鬼，前后不过一瞬间的时间就有强人带走了我们，而那伪装的两人就趁乱顶替了我们的位置。你从一开始就推测到会有人在盯着我们？”
　　奇人异士又是什么？
　　这短短一日的时间能有这般效率可不容小觑！
　　虞玓淡淡地说道：“我虽不清楚为何王家定要带两位回去，可夫子既然不愿，学生自然不会眼睁睁让你们被带走。而基于王家如此强硬的手段，在两位身旁安人查看实属正常。”
　　老夫人忽而掩嘴轻笑，“大哥从来是个谨慎微小的脾性，可我们偏生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偷走的，不知回去他要发多大的脾气。”
　　王老夫子思及此处，忽而乐了，“恨不能亲眼看到他那满脸怒气的模样。”他的话音刚落，虞世南的院子已经到了，他早已习惯这来往跨步进去，而老夫人则回头冲着虞玓轻笑起来，这才慢慢跟着王老夫子进去。
　　这漫长岁月所带来的默契，让老夫人轻而易举就让有些郁闷的王老夫子转变了情绪。能让他大哥气到跳脚的事情，可偏是王老夫子最愿意看到的。
　　虞玓长身谢了一礼，而后在院外站定，有家奴轻声说道：“大夫人已经到了。”虞玓颔首，有老夫人在，确是得有房夫人来接待更为合适。
　　他轻舒了口气，漫步回到自己院子。今日跟随他出去的两个家奴正站在院里，见虞玓进来立刻单膝跪下，利索得要出门迎来的小桃红都惊了惊。
　　虞玓摆了摆手，小桃红机敏地退了下去，这院中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快些起来，今日之事，还是多得几位相助。”虞玓弯腰扶起了这两个人。
　　他们其实并非虞家的家奴。
　　包括那两个正易容成夫子与师母模样的人也同样如是，他们是书铺掌柜的人手。
　　可说是昨日不请自来，又或者说是自告奋勇之人。
　　虞玓巡视到东市书铺的时候，确没想到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书铺掌柜的人代表着何意，虞玓自然是清楚的。不过掌柜的甚都不说，虞玓也就当做不知道而笑纳了这份惊喜……至少因着这合适的人手而重新制定的计划只需要少量的人手，不需要像最初那般兴师动众。
　　那中气十足的侍从笑着说道：“素来是简单的活计，郎君不必担忧。”
　　虞玓与他们简单说了几句后，在确定那伪装的两人在离京三十里后就会悄然离开后，那两人就自行离开了。虞玓在院子停留了半晌，踱步慢走，垂眸思索的时候，零星的小雪飘然落下，逐渐覆盖住底下清晰可见的纹路。
　　世家要脸，这是那高声大汉能在城门口叫住管家的原因，他们不能任由着人在大肆叫喊败坏门面，这也是最终虞玓真的能见到夫子与师母的缘由。
　　偷龙转凤后，待世家发现马车里失了人，哪怕清楚其中或许与虞玓有关，可这样的闷亏也只能吃下，而不能回头再发作寻虞玓来闹。
　　因为脸面。
　　王老夫子和老夫人是如何被请过去的，暗地里心知肚明，可明面上该做的功夫还是要做到；如今失了人，那也做不出登门去要人的行为。因为请来是强迫，乃是不能泄露出去之举，就已然落了下乘。
　　虞玓能踩着太原王家不能发作的边界肆意蹦跶，那自然也是做过一番斟酌较量的。
　　…
　　冬日落雪乃是常事，只绵延不断十数日，就有些凌冽发冷了。
　　天还未亮，沉闷的漆黑铺满了天际，晨星挣扎着透着些许微弱的光，尿意憋得徐庆不得不起身。他瑟缩着披着大衣出了门去，猫着腰的模样宛如是窃贼，却只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把身体摩擦在一处免得被冷风吹到，踮着脚去解决了人生大事后，他再哆嗦着回来，却发现正屋里还透着烛光。
　　一道瘦削的剪影倒映在窗纸上。
　　徐庆叹息了声，这读书却是这般刻苦的事情，纵然是自家郎君也是需得这般认真努力，这多得是一月有余了。他抖着身子去了小厨房，把那几个还在歇息的厨娘下手都叫了起来。
　　屋舍里，虞玓捂嘴打了个哈欠，对大山公子说道：“我这次若是落榜，怕是会给虞家带来麻烦。”毕竟这几年里他折腾出来的事情也不算少，要是硬执拗着走科举的路途后，这一次考不中虽是常事，可到底会被人落井下石。
　　不过这也只是小麻烦。
　　有虞世南在，明面上的动作自然不会有，而私底下的……虞昶和虞陟都不是甚大官，专门动手倒也有些折腾。
　　他望着窗外逐渐透亮的天际，把做完的文章放到一处，忍下又一个哈欠，信手取来新的纸张，“你最近倒是散漫，一日都能在我这里待四五个时辰，莫非真的没事？”
　　猫懒洋洋地化成一滩猫饼瘫在软榻上，不去理会虞玓。他那软啵啵的肚皮蓬松柔软，就算是摸习惯了的虞玓都忍不住伸手去暖。
　　或许今天大山公子的脾气真的不错，就算虞玓这么折腾他，他也懒得去挥舞肉垫，而是真的就这么软趴趴地任由虞玓折腾。
　　不多时，外头有厨娘送来了汤水，而伴随着飒飒轻微的扫动声，死寂的院子仿佛活过来般自沉静中醒来。
　　大山公子翻了个身，“嗷呜——”
　　大清早抱着弘儿来窜门的虞陟扒拉着门，撺掇着两岁大的豆丁上前去，“弘儿，你去摸摸看，瞧，那毛发是不是特别油滑有光泽？”
　　“你知不知道那样听起来有些猥琐，就好像你在觊觎他的皮毛一样？”虞玓幽幽地说道。
　　虞陟笑嘻嘻抱着弘儿走进来，“那当然不是，我这可是在称赞大山公子的美丽优雅。”
　　“他听得懂。”
　　虞玓漫不经心地说道，对着还要哄弘儿去摸猫的虞陟使出致命一击。
　　虞陟愣住。
　　他回想起了之前那一系列逗猫的动作以及他每次来虞玓院子碰到大山公子时碰壁的冷漠态度：“……他不会咬我吧？”
　　虞玓冷淡地瞥他一眼，“你的血难道特别好喝吗？做甚去咬你，还不如抽打你来得痛快。”
　　虞陟松手让弘儿自去玩儿，自己在虞玓的对面坐下，“我听说你最近都异常用功刻苦，天还没亮就起来读书，可别熬坏了身子。”这或许是他在年关放假的第一日就跑过来找虞玓的原因。
　　虞玓淡淡说道：“我心中有数，不会在这关头出事。”
　　虞陟道：“这不是在不在这关头上的事儿。”他看起来有点无奈，“我看你这两日，也不是，少说这一个来月都经常起夜。这可不是我让人盯着你这院里，而是你这次数过于频繁，让院里的人有些拿不住。我观你以往的心态，纵然是再要紧的事情，都从来不会临场慌乱。你给我说实话，你最近当真是因为临近考试才如此惊慌……还是说有别的事情？是上回王家的事情吗？”
　　虞陟一旦严肃正经的时候，说起话来就一大堆，就桃花眼都不眯着了，狐狸瞪大眼的时候往往极为认真。
　　虞玓摇头，“王家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了，夫子与师母的新住处已经安稳落脚，就算王家的人再找回来，也不会发生此前的事情。”
　　虞陟敏锐地发觉虞玓并没有否认第一个猜测，“所以是别的事情？”
　　虞玓提笔的动作顿了顿，慢吞吞地停下来抬头看着虞陟：“若非要说其他的事情……或许是有的。”他说话的时候很是轻缓，慢得就连虞陟都有些着急，听完忍不住拍大.腿，“这还不简单吗？有问题的话当然要说与大哥听！”
　　虞玓抠了抠袖口，狐疑地看着虞陟，“我怎么觉得大郎是想听笑话？”
　　虞陟严肃正经，带着一双乖巧的桃花眼认真看着虞玓，“二郎真是多虑了，那怎么可能？”
　　虞玓叹息了声，把毛笔重新归回原处，望着正在院子里被白霜抱着走动的弘儿，淡淡地说道：“大郎还记得以前翻找的春.宫.图吗？”
　　正顺手拿起茶杯的虞陟顿了顿，重新给放了下来，心里暗自叫险好在刚才没吃下去，不然这一口喷出来可真是失礼。他稳住有点乱飘的心神，“当然记得，那还是在你这库房里面找到的。”
　　原本懒洋洋宛如入定的大猫悄然睁开了眼。
　　虞玓斟酌着说道：“这种……奇怪的躁动什么时候会消失？”他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就连语气都没有任何的起伏，如果不是虞陟确信他听完了整一句话，他还以为虞玓在说的是“今日天气如何”这般的日常。
　　虞陟看了看虞玓，再看了看自己。
　　再看了看虞玓，再看了看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虞陟笑得几乎要滚下软榻去，捂着脸弯下腰去，笑得连肩膀都有些抽抽了。窗外还能隐约听到弘儿稚气的问话，“……阿耶怎么了？”
　　白霜哄着他转移了注意，往院里的落雪走去，像是要引着他堆些造物出来。
　　虞玓冷着脸。
　　他就知道大郎会是这样的反应。
　　虞陟冷漠地说道：“笑完了没？”
　　虞陟边嘶嘶漏气边拼命点头，“……笑，笑完了哈，完了完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再猛拍大.腿坐正了身子，恢复了风.流君子镇定的模样，“我这不是没想到终有一日咱家二郎也会如此嘛，我这做大哥的也……”虞陟靠近了虞玓，悄声说道：“也没什么经验。”
　　嗖——
　　他迅速矮下.身来躲过迅猛的肉垫攻击，却躲不过紧随而来抽打的尾巴，连续两下抽得他胳膊生疼，猛地往后倒差点没一股脑滚下软榻去。
　　虞陟掰着榻边唉声叹气，“我这逗的是你，怎打我的居然是大山公子？我以往逗他倒是没半点反应，逗你一两句就突地暴起了，可真是护主。”
　　虞玓斜睨着虞陟那装模作样的示弱，揉着大山公子的肉垫说道：“我不是他的主人。”
　　哪有这么管不住宠物的主人？
　　虞陟翻身坐正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其实我刚说的也是实话。这年纪到了做点春.梦也没什么，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等你娶个媳妇儿后懂得个中滋味就不会再有那般尴尬的事情了。”虞陟推己及人，以为虞玓郁闷的是那清晨起来的小麻烦，故而做知心状地拍了拍虞玓的肩膀。
　　虞玓蹙眉，揉着肉垫的动作微微停住，“那如果我梦中一直是有人呢？”
　　虞陟的桃花眼猛地亮了起来，脸上满是喜笑颜开，“好二郎，没想到你闷声不响的居然就有了意中人！快同我说说究竟是哪家的姑娘，赶紧让阿娘去打听打听是否有了婚约，若是没有就赶忙定下来娶回家才是正经的道理。”
　　虞玓怔然，他想说他并不知道梦中那究竟是何人。
　　还有，梦里有人就意味着喜欢吗？
　　虽然偶尔会出现在梦中，可多数是看不到脸的……又或者是他在清醒之后，就忘记了梦中人的模样，只依稀记得有力的胳膊和温暖的肩膀，若是对比这两样来说，那或许不是女子。
　　“……不行。”
　　虞玓沉默半晌后说道。
　　虞陟睁大了眼，仔细看着虞玓漠然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道：“难道你喜欢的人是已经有了婚约，还是……”已经过门了的？
　　虞玓想了想梦中的人之模样，如果是男子要怎么嫁娶？
　　换句话说就是没办法娶。
　　虞玓老实地说道：“没办法娶过门。”
　　虞陟一拍大.腿，果然让他猜对了，虞玓喜欢上的定然是有婚约的女子！
　　“你怎会喜欢上那样的人？”虞陟叹息着说道，没想到好不容易让虞玓开窍了，却偏生喜欢上求而不得的人。
　　虞玓困惑地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怎会喜欢上梦中人。
　　毕竟他现在都不知道梦中人究竟长得是何模样。
　　虞陟苦劝道：“二郎，求而不得是最苦的，还是放下吧。
　　”
　　虞玓蹙眉，“暂时不行。”
　　他连是何人都不知道，要如何论及放下？
　　虞陟接连劝说，待发现劝不动，只得抱着弘儿一步三摇头地出去，却是赶忙往正屋去。
　　虞陟离开后的院落静了下来，虞玓虽低头要看书，却仿佛被虞陟的话影响到些许，有些读不进去。
　　身旁团着一大团肥坨坨慢吞吞抬起头来。
　　大山公子幽绿的猫瞳迎着稀薄的日头缩成细长的缝隙，在散开身形前幽深地望了一眼正在低头沉思的虞玓。
　　虽是鸡同鸭讲，却不可不防。
　　所谓的梦中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
　　先更后改。
　　（00:30修改完毕）
　　*
　　梦中人也不一定是喜欢的人（划掉），嘶声力竭晃着勺儿的肩膀你被大哥骗了！！
　　（也不一定）
　　真相帝（猫）：鸡同鸭讲（jpg.）
　　*
　　感谢在2020-05-05 23:58:15~2020-05-06 23:55: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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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第三批搜索的人退回来后, 独坐车厢的老者淡淡地摆手, 跪在地上的护卫便起身退回队伍中去。
　　“大伯, 难道不找了吗？”站在车外的还有一个面容姣好的中年女子, 带着帷帽的她被侍女搀扶着，轻柔的嗓音带着些许无奈的着急。
　　“敏儿，你阿耶的脾性, 你不比我更清楚？”老者的声音颇显威严，在开口后纵然是王敏都不敢再开口, 只得带着焦急欠身退下。
　　“家主若是不愿，现在离长安也不过半日的脚程，奴不信毫无痕迹。”原那车厢内还有旁人，是个瞧来四五十岁的老妇，简单的发髻用木钗固定, 素净的服饰衬得她面容白净，只说起话来有些低沉暗哑, 不似外表的柔和。
　　“他那桀骜的性格，当初可一离三千里。若不是使了些计谋，怎能强行把他带回来？”老者面容平静地说道，“如今他能带着妻子从车队中逃脱……如此那就随他去吧。”
　　“家主的意思是？”
　　素净服饰的妇人有些迟疑。
　　“回去开宗祠。”
　　老者慢悠悠地说道, 仿佛这是极为轻微的事情, “去和敏儿说清楚罢，她那孩子听话，会理解的。”
　　妇人弯腰领命，出了车厢去。外头有侍女忙搀扶住她沿着车队往后头走, 寻到那王敏的马车，正在车队的中后部分。听得妇人前来，刚进了马车的王敏连忙把这妇人给扶进来，“珠嫂子，怎亲自过来了？若是有吩咐，召侄儿去也便是了。”
　　被称作珠嫂子的妇人只轻声笑着，摸着王敏的手慢慢地把老者的话转达了。
　　王敏的脸色僵住片刻，珠嫂子又好一番安慰，轻声细语后，不多时王敏打起精神把珠嫂子送出去，再回转的时候身子就软了大半，被惊恐的侍女又是掐人中又是轻拍脸颊给叫起来。王敏按住侍女的手腕，不让她出去叫人，“我没事。”她气若游丝地说道，耳边是亲近侍女带着哭腔的声音。
　　“珠嫂子的话怎让娘子这般了？可是她说了些不好的事情来？咱去找家主为娘子做主便是，娘子可莫要气坏了身子……”刚才说话的时候，车厢内伺候的人都尽数被遣散了出去。
　　王敏露出个苦笑来，找大伯为她出头？
　　这话可就是大伯让珠嫂子来传达的，方才她在跟前的时候不说……是为了避免她闹将起来。
　　王敏紧闭着眼，也就是说大伯已经下定了主意，这才会让这些年一直伺候他左右的珠嫂子来说这话。珠嫂子颇得家主信重，在这王家中，她的出现往往给人带来或坏或好的消息。
　　王敏喃喃自语，“阿耶早就知道了？若是他知道，为何还愿意离开？不过是过继嗣子而已，缘何至此？”她对阿耶与大伯的旧事一概不知，只是在她嫁出去后就听闻爹娘离开王家的消息，从此十数年不知所踪，只偶尔会有家书送回，让人知晓他们还活着。
　　她坐正了身子，双手拧着帕子狐疑地想道，可他们是兄弟……大伯难道当真狠绝至此吗？
　　侍女轻声说道：“娘子，我观珠嫂子离开时，却没什么动静。”
　　王敏不由得想起刚刚珠嫂子那白净的面容上带着宽和的笑意，她在王敏情绪突显时好生安抚，当真是温柔至极。
　　可每每看着珠嫂子那温和的笑容，却总是让王敏再想起静平庵。
　　静平庵是多做贵人生意，若有权贵世家里头的夫人娘子犯了甚不合适的罪过或不宜出口的事情，便会把人送到这些清贫庵寺孤守一生。而就在数年前，那珠嫂子的女婿在婚期的前几日跌下马而死，正是她亲自做主把女儿送去静平庵。
　　守那望门寡。
　　庵寺的日子多么清苦，苦到连王敏只去探望了一次就通体发寒，珠嫂子却是舍得……也却是那几年后，王家女子的闺誉远扬，纵是求娶贤妻也以王家为首，称王家女子素有声名在外，必定是良人之选。
　　不知为何在这温暖的车厢内，王敏却偏生感受到了些许刺骨的寒意。
　　…
　　大雪飘飘，素净的色彩洒满屋檐大街，四处皆是化不开的雪色。虽是冰凉的冬日，却有的是消不去的热闹动静。在那平康坊前后的几个坊间可算是热闹，里头住满了来京赴考的学子。来自五湖四海的生徒乡贡多是初次入京，虽已经在长安有十数日，却依旧满目都是新鲜。
　　前两日除夕才叫热闹，多数住满赴京考生的酒楼都是彻夜通明，泼墨挥洒的笑意与吟诗作对的乐趣丝毫不减。这次科举后，再有三年才会再有一次省试，自然让那些原本犹豫不决的考生下了决定，先于今年下场一试，故而这回要礼部考的人只在多不在少。
　　赴考的考生便是这长安亮眼的一道风景，他们一身麻衣加身，雪白的色彩如同这冬日的素净充盈着长安的大街坊市，别有不同的雀跃活意宛如让这座古老的城池也低吟过往的岁月。
　　在少了行卷与行榜这种考试外的东西，考生不需再去积极赢取高官大儒的关注，倒是让许多家的门房都省去了不少功夫。
　　永兴县公家自然也是。
　　只与别家不同，永兴县公家却也是有要下场的考生。
　　寂静的院落里，只有几只乱了时季的鸟儿被护在鸟笼里叽喳密切交谈着，书房半开的窗外摆放着几多盆花，在这一贯素净的冬日硬是摆出些姹紫嫣红的气势。窗台上立着线条婉约的玉瓶，盛着清澈的露水温养着几支清晨刚剪下的红梅，娇艳的花瓣宛如坠着几滴滚动的水珠，涌动着严冬难得的蓬勃生意。
　　滴答——
　　却是那娇艳花瓣终于坠不住那一颗水珠，滚动落下了玉瓶里头，溅出一声清透的动静。
　　正此时，独站在窗台旁的郎君停下笔来，端详着方做完的文章。笔酣墨饱，力透纸背，足以窥得虞玓这一回写得酣畅淋漓，连停笔时都有些意犹未尽。
　　已经写完的篇章再看一回，只为细究错字。通读一遍后虞玓就丢开去，他从窗台书桌走开，在门外久等着待郎君回神的白霜这才轻声说道：“郎君，韦家下了拜帖。”
　　虞玓淡淡地说道：“他们应该不会在这时候邀请我才是。”
　　白霜道：“是在半月后的赏花宴。”
　　按此时间来说，正该是在虞玓考试后的那几日。
　　虞玓按着眉心说道：“这已经是近日来的第四封了吧？”
　　白霜点点头。
　　虞玓若有所思地颔首，对白霜说道：“白霜姐姐，同之前的一样，暂且先推了。”他没去细究背后的原因，又或者是他清楚，但是虞玓没打算去再深思。
　　他随手解开身上的外衫，绕去屏风后重新换了一件衣物，披上的大氅无言表达了他要出门的打算。白霜赶着在虞玓出门前给他塞了一个暖手炉，并说道：“大夫人嘱咐过了，最近郎君若是要出门去，可不能再带红菩提了。这手若是得了冻疮可就麻烦了。”
　　虞玓接受了这无言的好意，出门坐了马车去，车夫得了虞玓的吩咐慢悠悠地赶着马，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一处较为安静的坊间停了下来。虞玓正把这页书看完，把书签夹着放到一旁，虞玓弯腰从马车出来，门外已经听到动静等着两人。
　　其中一个正是阿牛。
　　阿牛高兴地迎着虞玓进了门去，刚进了庭院就能听到琅琅的读书声，稚嫩的清朗的，更是有男有女听来清脆鲜亮。
　　虞玓淡淡地说道：“三花如何了？”
　　阿牛笑着说道：“我请了何嫂帮忙带着，现在也在里头一起读书呢。”
　　虞玓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阿牛走了一遍这间特殊低调的学堂。那授课的几个夫子是虞玓花了点功夫找来的教书先生，毕竟愿意教授贫寒学子的还在少数，更别说是女学生了。就算是虞玓也狠花了点时间……只不过钱出得痛快，总还是召得来人。
　　他慢吞吞走了一圈，在看到有几个小萝卜头模样的女娃娃也坐在堂下认真读书的模样，像是想起了些什么般低头思索，半晌才对阿牛说道：“书铺那头怎么样？”
　　在换掉刘勇后，虞玓对那些商铺的管理方式稍微变换了些，到底还是掌握得实在。只是那书铺因着掌柜的特殊，有时候虞玓还是没有管顾太多，往往只往后头的工匠寻去。按理说在刘德被收押后，此事应该就落幕了，可不知为何掌柜的丝毫没有变动的打算，虞玓也任由他继续待着。
　　“掌柜最近闲得能遛鸟了，只不过他说主家的不给他回去，故而也只能闲闲坐着。”阿牛机灵地说道。他在书铺往来的时间久了，也有些察觉那掌柜所谓的主家或许不是郎君，只是这是贵人间的事情，阿牛从来不会去探索。
　　“看来是特意留着的。”虞玓意有所指地说道。
　　阿牛有点迷茫，虞玓摇头往外，在确定学堂一切正常后，他边出了门去边去嘱咐阿牛，让宅院里的管事近来谨慎些学堂的情况。阿牛一概应是，直到郎君上了马车去，目送着车马拐弯离开后，这才与人一同退回屋舍里。
　　下了学后，三十几岁的张夫子出了门来，问着阿牛，“方才那是何人？”他虽看不清楚相貌，却是留意到窗外有一行人经过，在他们门口略停了停。
　　阿牛笑得天真无邪，“那是办这学堂的贵人，偶尔会来看看这些学生的情况。”
　　张夫子心下一凛，焉知这不是来巡视的借口？
　　原以为教一群不知几何的小童并不是难事，一月轻轻松松就能挣到两贯钱，现在来看怕不是还得使出点真本事？
　　精致奢华的小院里头，有那气质独特的女子朗声笑着，对身后伺候的女郎说道：“我倒是没看错他。”
　　女郎轻声说道：“虞郎君倒是真的做到了。”
　　郑举举偏头，披肩的大氅随意搭着，随着她漫步走而微微摇曳着下摆，似掉非掉的模样让后头的女郎谨慎地盯着。而她却是大步往前走，“这不过是第一步，只是一小处，只不过是十几个女娃，远不能当做是高兴的事。”
　　她幽幽地说道：“再往后，才是艰难险阻。”
　　…
　　香炉飘着袅袅的烟雾，侍女抬手取了精致笼盖，重新再添了些新的香料，举着小巧的扇子轻轻吹拂着，让那清幽的香味弥漫开来。
　　安静的屋舍内偶尔响起几声稚嫩的嗓音，粉雕玉琢的小童高兴地举着莲藕般的小胳膊，正冲着阿娘炫耀着祖母赠予的礼物。
　　萧氏轻笑着说道：“娘再这么宠着弘儿，那可真要无法无天了。”她穿着一身粉淡的衣裙，恬静的笑容带着无奈，视线在触及那小童又忍不住化作温柔。
　　“弘儿日后会无法无天吗？”在虞陟面前一贯正经严肃的房夫人在看到乖巧的弘儿，也忍不住满腔的柔软，总是爱宠上几分。只不过她也有数，对孙儿的教养总不会越过他的爹娘去。
　　弘儿憋红了脸，急切地晃着小脑袋。
　　这婆媳两人就忍不住笑起来。
　　待房夫人哄睡了弘儿后，他的奶娘轻声上前抱走了睡着的小郎君，挪去隔扇门内的软榻歇息着。
　　婆媳俩这才说起事来。
　　萧氏年轻，嫁到虞家来也没几年，且房夫人还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万没有立刻掌家中大权的说法。只房夫人还是会带着萧氏处理些来往事宜，慢慢让萧氏接触到那些人情往来，故而也能在旁帮手。
　　“……已有数家，只是按着夫君的意思，却不急在一时。”萧氏细声细语地说道。
　　房夫人道：“此事自然是不急在一时，可准备还是要做。二郎那性格就爱瞒着，若不是大郎问出来，谁能知道他心中已然闷不做声有了心上人？我从前在担忧的是二郎对此毫无兴趣，只现在看来反而不美。这情难勘破，总不能让二郎一条心思只往一处使劲。”
　　萧氏点头，“只二叔过些日子要考试，总不能扰了他。”
　　“那是当然。”房夫人抚掌说道，“我们现在先好生谋划，等二郎考完试后，再做打算。这京城姑娘好颜色，总不会一个都胜不过他那朝思暮想的意中人。”
　　…
　　虞玓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握着酒杯有点怅然，肩膀上正披着刚刚白霜给加的披风，膝盖上盖着一张薄被，再有底下还深埋着温热的手炉，再怎么样都不会被冷意侵染。他难得在夜里想吃酒，白霜特特带人去挑了一壶来，在用那小火炉烫过后，吃进口里那滚烫的酒液正咕咚滑入喉咙，一瞬间如烟火点燃了四肢，连一贯冰凉的指尖都仿佛有点发烫。
　　虞玓执意要在庭院中坐着，故而白霜才会把他裹得如此严实，就连左近都有炭盆备着。石桌上有几碟精致的糕点，再有燃着炭的小火炉正温着酒，酒盏里头盛着清澈的酒水，倒映着天上挂着的半轮弯月。
　　虞玓哈了一口气，白雾成团地扑出来，稍稍脱离了温热的酒水，唇齿就透着凉意。栖息在内的舌头舔过冻红的下唇，舔到了刚刚吃糕残留的些许碎末，卷了回去伴着酒液一同吃下。
　　他吃久是看杯数的，如今算是第三杯。
　　再有两日就是考试的时间，按理说虞玓正该是埋头苦读，只是一路读到今日，在即将考试前好似也没了再临时抱佛脚的余地。正巧今年还是新科改制，最终还会有如何变动，虞玓也不清楚，倒也正应了“顺其自然”这四个字。
　　他揣着暖手炉坐着，若是虞玓再佝偻着腰，那模样端得是一派养老的气息。
　　虞陟跨步进来的时候，正瞧到了虞玓这般模样，忍不住在门口站定笑道：“阿耶阿娘他们生怕你紧张过头，可我瞧来二郎才是这阖府最淡定的人。”
　　虞家到底没尝试过这种经验，显得有些紧张忙乱，只房夫人行事淡定从容，才指挥得府里的人一件件安排，毕竟这满朝上下有这经历的人家不在多，或许这虞家也是在前列。
　　虞玓老神在在地说道：“只需些干饼凉水，总不至于熬不过去。”
　　虞陟嗤笑着跨进门来，“你是在做什么玩笑话？干饼子凉水？你可知现在那厨房正在赶工，就为了做出最合适入口的糕点，就为了你出门前备一合适的食篮出来？而凉水……你以为你现在的身子还是从前那胡乱吃食不成？阖府养出来的矜贵身子若是再让你邋遢处理了，那可不是得让人气急败坏了？”
　　虞玓信手从泡着的杯盏里抽出来一个，拎起小火炉上温着的酒水给他倒了一杯，“大郎言之有理，现在的我不比从前。”他稍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道，“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日后在此事上倒是需要上些心思。”总不能越来越难养活。
　　好在虞玓也不难挑嘴，对吃食的东西都没有挑剔，只要能入口就吃得下去。
　　虞陟坐下的时候，小桃红给他送来了暖手炉，并着柔软的毯子盖在膝上，他嫌弃地说道：“在里头温暖的室内偏是不待着，就爱往外头这些冰凉的地方钻。”
　　虞玓懒懒地说道：“你可以进屋去。”
　　虞陟没好气地瞪着虞玓说道：“然后你我就隔着门厅大声喊话？”
　　“未尝不可，正好锻炼彼此的丹田。”虞玓挑眉。
　　“去。”虞陟一口吃完了虞玓给他倒下的酒水，温暖的触感让他也忍不住微眯起眼，“我可是被阿耶指派过来开解你的，不过我现在觉得怕是多此一举了。”
　　虞玓道：“大伯是在关切我，不过你就不一定了。”
　　虞陟笑骂了一句，“我怎就不是了？你不能因为我之前看你的笑话，就把我现在真诚的关心视若无物，那可是我难得的真心了。”
　　虞玓抬眸看了他一眼，懒得去回应虞陟的话，揣着暖手炉坐得慵懒，暗自想道或许方才搬着胡椅出来会更合适，还能往椅背缩着发呆。
　　虞陟也不说话，陪着虞玓一杯一杯地吃着。
　　只是虞陟吃得多，虞玓吃着少，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
　　“大郎。”许久后，虞玓的嗓音有点沉闷，裹着些听不清的沙哑，“三月的时候，我想出京一趟。”
　　虞陟吃得有点微醺，反应略显迟钝，“……你要去何处？”
　　虞玓仰头，望着群星闪亮的天际，难得有这样清透的天色，挂着的半轮弯月稍显暗淡，而亮眼的星辰挂满了漆黑的天幕，“去祭拜爹娘。”
　　虞陟放置酒盏的动作略停了停，温声说道：“那是该做的事情。”他轻呼了口气，“就算是祖父也没有阻拦的道理。”
　　虞玓沉沉应了一声，指尖摩挲着酒盏的纹路，慢吞吞地吃下了这杯酒。
　　虞陟还要再给彼此斟酒，却被虞玓抬手给拦住了，“我不能再吃了。”他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空杯的酒盏，“再吃下去，我会醉。”
　　虞玓不喜欢醉酒的感受，那会让人飘飘然不受控制。
　　虞陟没有劝酒，收了势和虞玓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到最后还是被虞玓小嫌弃地赶了出去，“你还是回去陪嫂子与弘儿罢。”
　　虞陟看着虞玓站在院门口懒懒地摆手赶人，深以为二郎就是个不知感恩的小崽子，却在看到他有点嫌弃的脸色中忍不住崩开了一个笑容，抬手狠命揉了一把虞玓的头发，“我就知道……”
　　“嗷呜——”
　　兄弟情深的对话被突如其来的低沉猫叫声打断，不知从何响起的咆哮带着浓烈的独占。
　　虞陟挑眉，“游闲在外的大山公子总算是回家了？”他不抽回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揉了揉虞玓的脑袋，看着那碎毛不由得跑了出来，这才在迫近的压力中大笑着离开，在虞玓后头的庞大漆黑影子逼近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在远处的走廊。
　　虞陟走得急，后头跟着的书童还忙不迭地小跑着，“大郎且等等——”
　　那声音扯远了留下些残痕，虞玓倚在院门旁，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斜看着自浓郁暗色中冒出头来的漆黑大猫，冰凉的嗓音留下些清浅的笑意，“作甚要去吓唬大郎？”
　　他说完这话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说道：“最近几日.你的脾气有些暴躁，是身体又不舒服了吗？”虞玓的思绪转到了大山公子那偶尔有些行走不便的后腿，难道是最近后脚的旧疾复发，使得大猫的脾性也有点反复暴躁？
　　猫迈步走到虞玓的身旁，仔细一看确实是走路时有点不太灵便。
　　虞玓蹲下.身来，不管那矮及地面的衣裳下摆同披风，慢吞吞地伸出手来，还没摸到就被大山公子灵巧地避开。他低低地从喉咙里飘出来些沉闷的咆哮声，听来有些可怖，显然那脾气是真的有点臭臭的。
　　郎君懒懒地蹲着，也不起来，就同猫的绿瞳对视。
　　啪。
　　啪嗒。
　　猫尾巴有点不耐烦地拍着地面。
　　霜白沾着虞玓的眉梢，这天瞬息万变，分明是初春将来，却时常飘着几场小雪。寂静的天地间悠然落着雪，不多不少染白了干枯的枝丫，像是提前为那不至的春送了场白花盛开。
　　大猫站直了身子，矜傲地迈出了前爪，低头咬住虞玓的衣裳下摆往里头扯。他的力道极大，一个发力拖得虞玓有些踉跄往里头走。猫像是刻意使坏那般，纵是虞玓迈开了步伐，却也还是不愿撒口让他自己走动，这一路从院门口到屋舍前都走得跌跌撞撞，不得不依靠着大山公子，这一路一步才走得顺当。
　　偏生还是大山公子搞的鬼，才让虞玓走得如此别扭。
　　白霜得见，忍不住笑起来，“郎君可是得罪了大山公子？”她这话说来，就让虞玓有点茫然了，他站在廊下看着趴坐下来的大猫，抬头看着白霜，“姐姐为何这么说？”
　　“之前那两月，虽然大山公子时常会出现，可往往没甚定数。不过这几日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紧迫盯人的感觉。偏生又好似对郎君带着点恼火的怒气，着实让人捉摸不透。”白霜细细分析着，说到最后眉眼弯弯，轻声说道：“可这也看得出来大山公子对郎君的关切。”
　　猫默不作声地甩了甩尾巴。
　　这白霜倒是有种天生的敏锐。
　　虞玓漆黑的眼眸安静地看了片刻猫，同白霜低低说了些明日的安排，就自进了屋门去。白霜掩上了门，心里对虞玓却是有点担忧。
　　方才郎君同大郎说起扫墓的事情，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虞玓解下束发，松开衣襟，在洗漱后只着中衣上了床榻去，他坐在床头，而大山公子盘踞在床尾，彼此间就好像临着一条楚河汉界。
　　虞玓盘着腿，浑然不在意自身的姿势模样，挽着袖住着下颚有点出神，直到有条忍不住越过界来撩拨的猫尾巴勾回了虞玓的注视，这才轻声说道：“昨日师娘同我说及了那日夫子有些生气的原因，他们此次离开后，王家应当会开宗祠除去他们的名讳。”
　　这相当于死后不能入祖坟，不能归于故土。
　　而那日午后，夫子像是知道师娘与他说过此事，漫不经心地同虞玓说道：“伤心难过有之，然此事我从不后悔。”
　　虞玓因此思及自身。
　　从他离开石城县至今已有数年，而他当初在石城县的时候，最终也没有去祭拜阿耶的坟……当初不管是虞晦还是徐娘子都提及不愿折腾，就地安息便是。
　　故而虞玓被接回来后，虞昶虽动过心思把虞晦与徐娘子再送回故土安葬，可因着这个缘由与没有人手可以分派，最终还是暂且搁置了这个念头与想法。
　　虞玓淡淡地说道：“我或许应当归类为不肖子孙。”
　　啪嗒！
　　横跨界限的猫尾巴狠狠地在虞玓的胳膊上抽了一记。
　　临近考试了还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虞玓难得的郁闷被大山公子给狠狠打断，然后在猫瞳虎视眈眈中不得不熄了灯上.床榻去。而在虞玓躺下来的瞬间，床尾有那庞大的阴影滑行了过来，悄无声息地从被尾钻入，然后在虞玓的腰腹处液化成一大滩猫饼，软绵绵地靠着虞玓的胳膊。
　　虞玓试图去摸。
　　啪叽。
　　猫狠狠地拍了一记胳膊。
　　虞玓老实躺平了。
　　顷刻，风雪声灌耳，屋舍内很是寂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起伏。
　　翌日，常朝照常开始。
　　工部正在同户部扯掰着钱财的支出，那头兵部正薅住吏部不放，正要再挤出来几个名额。吏部官员暗自叫苦不迭，这难道是他能左右的不成？何不去怼那中书侍郎与同平章事？他们归属于尚书省也只做执行成不？自家人难道还不知自家事吗？
　　这互啄鸡毛乱了一地的时候，坐在圣人左下的太子殿下正含着笑意听着，那耐心从容的模样倒是比有几分不耐的陛下还能容忍。李世民瞥了一眼高明那眉梢都流露着笑意的模样，正大光明地当着底下的人的面开小差，问那身后侍立的宦官，“近日来东宫可有喜事？”
　　那宦官低声快速地说道：“并无。”
　　圣人好奇地摩挲着下颚，若是没有的话，最近高明的模样可真像是喜事盈门，那往日如同挂着笑容面具的俊秀面容也常带着些真心的笑意，就连同青雀之间的关系也柔和了不少，可真是让他这做阿耶的高兴。
　　可这高兴，好歹也得有个由头罢？
　　他观高明最近行走的模样，要是搁在往日，也当是有些低沉才是。
　　“陛下——”
　　李世民的游神猛地被魏征的一声高喊惊得回体，镇定自若地回望，“卿家有事？”
　　太子低头轻咳了两声，勾着唇轻笑，怕不是陛下的走神被魏征给抓到了。只是那漆黑幽深的眼眸正如这寒雪化去后的初春，稍显薄凉。
　　…
　　正月十日，正是迎来送外的时节，开门鼓刚刚敲响，坊门不过刚开不到一刻钟，可稀薄的日头下街道上已是翩翩白衣满目，满满当当地挤满了人。
　　惯来科举考试的地点设置在贡院，恰是在礼部的南院。有那心急的学子拥挤在人潮中为这寒窗苦读的十数年而啜泣，也有那心高气傲之辈，仅仅是站在人群中便显得鹤立鸡群。
　　有人骑马，有人坐车，更多的是步行缓缓，坠在队尾排行。
　　虞玓在还未靠近队列时，就已经自马车下来，取了大氅与食盒一同与人排队去。守在马车上的白霜焦急地望着虞玓的身影消失在乌泱泱的人潮中，再望不到踪迹。
　　徐庆劝了一句，“白霜，郎君定然是没事的。现在不过是入门检查，待时辰到了紧张却也是不迟。”
　　扶柳听完徐庆的话，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还是切莫说话了，这简直是在白霜姐姐心中上插刀。什么烂嘴皮子也敢在这时候出头，别让我撕了你的嘴。”
　　白霜听着他们的对话，紧张的神色总算忍不住松了松，“去岁也没这么多人，现下看着这前后的模样，少说也得千把人。”
　　扶柳脆生生地说道：“谁说不是呢？听说是因为改制了的缘故，老天保佑今岁郎君顺顺利利。”听说光是考试就要考三场，可当真是折腾。
　　这厢白霜与扶柳正在殷殷切切着虞玓的情况，那边虞玓好不容易检查合适进了门去，领了令牌沿着路走，食盒被翻得有些杂乱不说，就连衣裳也被细细查过。
　　虞玓若有所思，但从这些胥令卫兵的搜查来看，那些矜傲自持的学子或许也难以忍受。不过这也是为了避免夹带所采取的措施，就在虞玓入门后不久，就有个被翻出来在肚皮默写蝇头小字的学子被硬拖了出去，有了作弊的名头，怕是科举的门路自此断绝。
　　他低头看了眼手头的小木牌，在考场两廊往左走了数步，于那露天的庑下寻到了自己的位置。简陋的一桌一席，考生与考生间都隔着一臂有余的距离，纵然是横过身子都看不得对方的答案。
　　虞玓跪坐下来，把篮子的上层掀开，把底下的笔墨纸砚等物一一取出来摆放在桌面上，待他把镇纸搁在右上角的时候，正听到坐在他后头的考生窃窃私语念叨着什么，听久了竟然还能听出来几句……全是佛祖保佑。
　　感情后头这位还是个信佛的。
　　虞玓坐正不久后，就听得梆鼓数声响，虽然不太清楚这其中的含义，可那些下场数次的人早就绷紧了皮，这大概就是查验终止时间了。再此前的学子能进内，此后再来的皆算是迟到，此年考试作废。
　　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廊下左右庑内的桌席近乎坐满，放眼望去老少皆有，隔列排行泾渭分明，考生若有异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刻钟后，再有数声梆鼓响起，就有那卫士拉着车辆前来，再有胥令一一取过密封好的试卷分发下去。
　　虞玓的位置不前不后，正掩在满目的麻白中，待他从卫士的手中接过试卷时，已经有性急的人拆开了卷，只看了眼题目就忍不住失声痛哭。
　　其哭喊怆然，使人泪下。
　　只哭响了数声，就在卫士喝喊声中不得不止住。
　　虞玓沉默，望着还未拆开的试卷。
　　卷有题目，而考生需避家讳，若题目有冲撞祖辈字名，便是无法答题，只能以疾病为名而自退出考场，今岁的考试自此作废。
　　第一场试还未开始，就已然有考生不得不退场。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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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更后改（0:11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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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频频踩点更新，感觉更新时间有点小危险_(:з」∠)_，感谢在2020-05-06 23:55:50~2020-05-07 23:56: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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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改制后的科举考试有三场, 头一场便是杂文, 需做一诗一赋。而因着这近年来对诗文的逐步追捧, 这种趋势也渐渐出现在科举考试当中, 考生无不为这头场开始的诗赋绞尽脑汁。
　　这可是头一场！
　　今年改制了还好些，三场考试后才能知道结果。而在此前，若第一场发挥不得当, 可是会直接落第，失去第二场的考试资格。
　　虞玓认真看着题目, 此诗题目中规中矩，并未要求限定的平仄，只简单要求是五言，其余格律并不定死，而主题限定了春。
　　这主题观来很是应景, 毕竟迎来正月便也是春日初至。
　　虞玓把后一张赋卷且放一旁去，只粗粗看了题目发现并未有需避讳之处, 就定下心来思索这诗句该如何写。
　　他于诗上天赋平平，虽作诗不难，却没有那等信手拈来的灵动生机。
　　然诗赋杂文正在第一场考试，也是需认真对待。
　　虞玓跪坐在这一片素净的麻白中研磨着墨水, 身旁已经有考生开始尝试着动笔在旁的白纸上涂抹着什么, 可他丝毫未动，面容沉静地看着题目，凝眉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诸位考生有千余人，容得下这么多的露天席地也当真是宽敞, 然这么簇拥的距离，彼此有点什么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有些个神经敏锐的考生就极其容易受人影响，稍一分神就毁了字痕。
　　好在是在打草稿，心神一凛，忙收敛了思绪不敢再分心去看旁人。
　　粗粗看来只不过是简单的考试，却还有意志的比拼。
　　虞玓磨出了满满当当一缸子墨水后，这才慢吞吞抬笔蘸饱了墨汁，抓住刚才的一丝灵感开始垂眸勾勒。不多时，宛如流不尽的墨水流淌成了句句还未干透的诗句。
　　前几句刚写完，后数句又慢慢显露。
　　“……
　　风慢游丝转，天开远水明。
　　登高尘虑息，观徼道心清。
　　更有迁乔意，翩翩出谷莺。”①
　　眼下他的心境平和，仿佛真的能望到春日湖面水波荡漾，清风温柔拂过江面吹开薄雾，水岸旁有草木欣欣向荣，在那悠闲自在的日子里与三两友人登高眺望，正巧看到那灵动的雀鸟飞出巢穴，好似欢悦地迎来新春的萌芽。
　　虞玓思索的时间花了不少，落笔却是一气呵成。
　　他只重看了一遍题目与诗句，确定并无错漏后便把试卷与先前赋卷做了交换，重看起赋的题目来。虞玓于赋一途上的认知，始于崇贤馆入学后直学士的教导。在这数年的科举改制中，赋算是一项新的改进，融入到杂文中与诗一同考校。
　　赋文与诗同，亦有格律韵脚需遵守，兼有诗与文的特质。
　　而今日这赋试题目已经是定为《日五色赋》，而规定以“日丽九华，圣符土德”为韵。
　　虞玓细细思量，题目中“五色”该是指《易传》中所书青黑玄白黄这五色，而这正是象征日晕。太阳常指君主，正是“圣王在上，则日光明而五色备。”，“日五色”正与限韵“九华”之色彩绚烂切合，他垂眸想道，其赋题已经限定了这是一篇称颂圣人的赋文。
　　而确定了题目的内涵，虞玓则需要开始破题了。这赋与策的破题类似，无怪乎需一个切入点，一旦破题准确得当，这赋就已然稳了五分，剩下一半就得看余下的押韵对偶文采如何。
　　虞玓思来，这破题关键在于题目中的“五色”，先说明了这“五色”究竟为何，再带出来圣人君德，扣紧题目再引申出来后者，就不怕赋偏离题目。
　　若现下是要虞玓现场作赋歌颂圣德，他必然是艰涩不已，难以动笔，毕竟这不符合他的秉性。可若拆解开来，只做题目来思索，这应对篇章是做答题之用，这思路倒是如同涌泉喷来，难以断绝。
　　虞玓思索再三，落笔破题，曰：“德动天鉴，祥开日华。”②先是用着八字描述了日五色乃是祥瑞，由此带出来此是君德所感之化身。破题拔高了赋之立意高度，同时也隐越概括了接下来文章的主旨。
　　韵头四句先开篇宏大，正经地切入后，其后虞玓句句扣紧瑞景德辉，起承转合自然带过。他边写还边想起杜正伦曾特地点过赋中句端，既起承上启下之语句的重要，在行文中也稍有切入，以免语意不够圆浑、出现旁的纰漏。
　　…
　　显德殿内，太子以手指搭在脸颊旁，坐于高台上，视线虽落在下头交谈的属臣身上，却透着些心不在焉。
　　房玄龄收住话头，轻笑说道：“若是殿下.身体不适，还是多做休息为妙。”
　　在陛下的招呼下，那些个做了太子辅臣的朝中重臣们每日都需得有人前往东宫教导太子，这不正巧今日轮到了房玄龄。天见可怜虽然他刚说的那话听起来有点嘲讽，却是当真实在关切太子的身体。
　　或是因为冬日，太子殿下的老毛病复发，整一个腊月都少有外臣能随意见到太子。
　　太子淡淡地笑道：“老师不必担忧，宫中的医官还是有在好生做事的。”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般捂着嘴，温和从容的模样纵然有些病弱，却还是让房玄龄不得不暗自点头。虽清楚太子殿下定然不会如他外表那般儒雅温柔，更是藏着獠牙，可这份掩饰的能耐收放自如，已经超过了许多人，就连房玄龄也偶尔会被迷惑。
　　他顺其自然地转变了话题，随口提起了今日之事，“……今日之科举，或许会比以往更早些结束。”
　　太子饶有趣味地看着房玄龄，“老师为何这般说？”
　　房玄龄道：“以往每场考试结束后，若是通不过第一场，便失却了第二场的考试资格，然今岁的科举改制后，却是罢除了这一条。该做三场之后一并评判，倒是在之后添了些麻烦。”
　　“原来老师说的是这个。”太子轻轻笑出声来，“既行卷与行榜被废除了，那这一场不过直接罢黜的规则岂不是绝对了些？那废除是应当的。”房玄龄清楚太子的意思是为何。
　　那行卷与行榜最开始的出现，有一部分原因正是这考生一场不过就直接罢黜的规则，致使考生不得不在考试之外再表露出自己往日的水平，再由考官在其后批改时能有个参考，多几分胜算。
　　既后者是因前者而生，岂不是说明前者的规则正存在些漏洞？
　　那合该补全。
　　房玄龄没有深入辩驳这个问题，轻描淡写地带过后说道：“不过今岁考试的人数众多，若三场都不罢黜，写至最后，考生总归是有些紧绷的。”
　　…
　　礼部南院。
　　虽廊下乌泱泱地坐满了人，然其实不同的区域划分极为鲜明，毕竟虽有千把人，可这其中还有各自报考不同的考生坐在不同处，他们的题目各有不同，可那愁眉苦脸的神采大多殊途同归。
　　虞玓停笔的时候，距离交卷的时间相差不远，他细细查看了一遍杂文卷是否存在错漏，然后就在一刻钟后的梆鼓声中交了卷。那些试卷会先送完专门的地方被一一糊名，然后再行誊抄之举，最后才会被送到批改试卷的考官手中。
　　虞玓在收卷的时间吃了几口凉茶，再略略吃了点软糕垫肚子，随后在擦手的时候，那胥令就开始派发第二场考试的试卷了。
　　第二场乃是帖经。
　　这道考试中，考官会在随意截出来经书中的一句话，再遮住分开随意的三个字，让考生写出这被遮住的文字，是以做帖经此名。
　　不过这场考试对进士科的考生来说并不算重要。虽然也有考察，却不如明经科那般严苛，甚至会不顾经文的意思在那孤经绝句处贴题，就为了拔高考试的难度……毕竟熟读经书明辨章句本就是明经科的重中之重，而进士的考核更为多样。
　　虞玓早前对各类大中小经都通读背诵过，虽然极偏门的经文处未有刻意反复诵读，可正如虞玓所猜测的那样，进士科所出的题目不偏不倚，不算简单，可往常要是认真攻读过经书，总不会连及格的几道题都答不中。
　　这场考试的时间并不长，虞玓再有些无聊地检查到第十遍的时候，梆鼓声总算是响起来，然后卫兵胥令再次出现。
　　这一回歇息的时间长了些，而时间已经到了午后，早晨连着中午考了两场，有些身体孱弱的考生已经坐不住。毕竟这前两天还飘着雪，今日虽然还算晴朗，可稍有常识的人都清楚化雪的那几日才叫阴寒。
　　虽然这廊下处处都早就洒扫过了，可他们枯坐在席位上久久不能起身，僵硬的手指握久了毛笔都差点伸展不开，冻得鼻头都通红着。
　　“佛祖保佑……”
　　虞玓后头那个考生的祈求更大声了，他仿佛还能听到那考生在许诺要是考中了后要如何供奉回报云云。连佛门都不比亲自登门，只在现下不住祈祷，这无疑是在空手套白狼，纯粹是想吃了馅儿饼再给钱。
　　再往前两年，考生甚至还能够小声讨论试题，互相换着心得，正如现在虞玓在吃水润喉的时候，左前方的年长郎君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一边小声念叨着怀念以前那热闹的场面。
　　分明该是严苛，可却又显得过于儿戏。虞玓稍一想那幅画卷，就无奈摇头，敬谢不敏。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字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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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涉及到这部分的内容就写得很艰涩，文章中的诗赋都是来自唐代李程，不是我专门薅着他的羊毛，是写完倒回去查资料引用的时候一看，嚯！原来是一家（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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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要出门，晚上的更新肯定会很晚……不过我每天也都是踩点更新，好像也没差_(:з」∠)_
　　【今天欠的更新后天周日应该能补一点，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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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日暮西下, 李世民停笔的时候, 有內侍悄声往前, 轻声递了句话。圣人稍显诧异地看了眼现在的时辰, 有些奇怪地说道：“这般时候，青雀倒是还有闲心。”他摆摆手却是不在意，让侍从把魏王殿下给请进来。
　　魏王李泰这几年常有锻炼身体, 虽然看起来还是胖乎乎的，却已经转为结实的皮肉, 不再如以前那般走些路都要喘气。圣人对他这么勤于习武自然是高兴不已，时有褒奖。
　　李泰大步进来，含笑囫囵地给陛下行了个礼数，就说道：“阿耶可还记得从前答应我的事情？”他这一上来就有些撒娇痴缠的模样，登时就让李世民心里打鼓, 莫不是在甚时候答应了青雀些奇怪的事情……这也不奇怪，毕竟要是被爱子的撒娇冲昏了头, 李世民偶尔也会应下些出格的事情来，然后回去就被孩儿他娘给认真劝谏。
　　简直是夹在中间难做人。
　　长孙皇后向来是不会掺和朝事，便是圣人真心实意地询问都只是让她轻笑着摇头，说道那不是她该做之事, 可在子女教养一事上, 哪怕是圣人，哪怕是太子魏王都不敢反驳，再跳脱的皇子皇女都得乖乖听话。
　　李泰笑嘻嘻地说道：“还能是甚事？今日不便是科考的日子吗？孩儿听说今岁的改卷乃是在三场结束后才开始的，我倒也是想参与一二来为阿耶分忧解难呀。”他与圣人向来亲厚, 说话间很是亲昵，就如同普通父子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话。
　　李世民这才想起来此前李泰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李泰，手指敲了敲桌案，“青雀想要怎么帮朕分忧解难？”
　　他煞有其事地变更了称呼，显得威严了许多。
　　李泰一本正经地说道：“出题监考此事，已经被其他朝臣分忧了。孩儿思来想去，或许合该让我去做个批卷的活计，正巧也能见见这科考究竟能挑选出怎样的人才来。”
　　李世民素来知道青雀不爱舞刀弄槍，更喜在书海遨游，提出这样的请求也无可厚非。他含笑看着李泰变着法儿恳求，在宫殿燃起第一支蜡烛的时候，才假作被打动般点头答应，“让你去倒也不是不行，这你却得记着，若是去了你就是一个普通的批卷官员，万不能干扰排名旁事，若是有此法子，我却是要罚你。”
　　李泰拱手作揖，与李世民讨饶的模样混没个正行，就算是假装严肃的圣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摇头召了身后的內侍吩咐了旨意，让他去传旨把后头的事情给准备一下。
　　待李泰兴致高昂地出了门去后，繁星不知何时取代了残留的余晖，漆黑的夜幕高悬，淡薄的星光打在李泰身上，在他的身后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正此时。
　　礼部南院，洞开的门院间或地走出几个考生，他们无不是面色青白形容枯槁者，也有神情兴奋却脚底一软跌在门前者……芸芸百态别有不同。而在其外，零零散散等候的人群中，也有好几辆车马停在一处。
　　那些都是身家较为出众者，其家奴正焦急等候着自家郎君归来。
　　而在其中有一辆马车很是安静，除了车夫站在车厢旁抱着手盯着门口，就宛如里头再没有旁人。只有坐在马车里的扶柳才知道白霜是多么紧张。
　　这科考是一日三场连续不断，从晨光微熹直考到日暮燃烛三支，若有提前考完者能交卷离场，故而从下午的时候就已经陆陆续续有学子出了门来。
　　只是提前出来的考生大多神色萎顿，不是因提前考完而交了卷子，更多的是因着自暴自弃而不愿在里头再坐，最终提前交卷离开。
　　也有刚出了门来就嚎啕大哭的，那头发花白的中年考生撕裂的哭喊让人头皮发麻，就连那些只是等候的家属都忍不住露出感同身受的戚戚然。
　　这场外就已然如此，科场内承受的压力自然更大。
　　“白霜，郎君读书向来专心，这写到华灯初上也是常有的事情……”扶柳早晨还骂了徐庆压根不会安慰人，可轮到她自己的时候也只能算是半斤八两，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
　　白霜的嘴唇有些苍白，姣好的面容略垂下掩在外头车帘打进的暗影中，摇着头说道：“我倒不是担忧郎君会出事，只是……”她停下来想了想，淡淡的声音才再响起，“参加科举，是郎君从石城县至今的期望，他从来都是执拗的脾气，为此到底能做到怎样的地步，我也是不清楚。”
　　白霜捏了捏扶柳的手，“我不是难过，是高兴。”毕竟现在郎君正在做这几年他最想做的事情，他总算能踏出这一步。
　　只是高兴过头后，就成了茫然，毕竟以虞玓那样的脾性，光是科举一事就走得有些艰难，再日后或许会有更多的事情，而到那时候郎君是否也会一如既往坚持如此呢？
　　白霜出神地想，她虽然不清楚，却也知道以郎君的选择，或许日后道路会一直不容易走。
　　突地徐庆的声音响起，高兴地说道：“是二郎，二郎出来了！”
　　白霜连忙下车。
　　与虞玓一同出来的考生还有好几个，皆是眼睛通红、手脚发软地被家人给扶走了。虞玓走路还算正常，徐庆快步地挤着人过去，接过虞玓手中的食盒，连声说道：“二郎可是饿了？渴吗？马车上备着糕点热茶，先回去吃点垫垫肚子。”
　　后头的白霜快步赶了过来，从那门外挂着的稀薄灯笼光芒中看出虞玓的些许倦怠，连拦住徐庆的话头，对虞玓说道：“郎君回程在车厢里睡一会吧。”
　　虞玓冲着白霜点点头，平静地回了马车躺下。
　　白霜扶柳与徐庆等几个看他那内敛沉静的模样，也不敢出声打扰，一路安静地回了府上。而这一路小憩了片刻的虞玓下了车，才显了点鲜活的神色来。他同白霜说道：“在科场内耗费精力良多，方才有点精神不佳。”
　　白霜自然是知道的。
　　毕竟她可是眼睁睁地看着好几个出来的人直接栽倒在门外，还是得靠着卫兵帮忙扶着出了门。不过是短短的一日，却寄托了几多人耗费的心血，穷尽思绪在一件事上，归于专注就容易损耗精力，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虞玓到家的时候，难得的是阖府的人都在等他。
　　就像是齐齐把下午那顿饭给推迟到了现在，也没谁询问虞玓考得如何，房夫人和嫂子萧氏给虞玓添的饭菜已经如同小山头一般，让人望而生畏。虞陟撒开手让虞弘四处跑动，而这侄儿偏生就爱往虞玓的身上爬，眼下正抱着虞玓的胳膊坐在身旁，如同在他身上黏住了一般。虞世南正在和虞昶说着话，时不时那眼神还望二郎的身上瞄几眼，像是殷殷关切虞玓的身体。
　　而等虞玓艰难地消灭了一碗小山的饭菜后，虞陟就亲自把他送回了院里，而白霜等人早就备好了热热的水，待他沐浴后一身暖意，换着新的中衣舒舒服服地躺在暖手炉烫得温热的被窝里，暖得就连一贯发凉的指尖都好像热起来。
　　虞玓起初以为自己是不困的，只不过人刚躺下来，那黑甜的困意就扑过来，只让他在最后的一刻清明中闪过一抹黑色，就猛地睡了过去。
　　而虞玓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翌日下午，那午后的日头在地毯上蹦跶，一连睡得茫然的虞玓才总算是醒了过来，带着隐隐作痛的手腕坐起身来。
　　睡了这般久，身体深处的困乏悉数消失了，就是昨日用力过度的胳膊还留有感觉，却也不是什么大事。
　　虞玓翻身下床，赤脚踱步到窗台旁，正能看到庭院里的白霜在与几个侍女嘱咐些什么，而嫩芽初生的枝头有鸟雀鸣唱着婉转的小曲，就在廊下摆着的花盆草木愈发旺盛，比冬日的模样要更鲜活娇艳，舒展着枝叶汲取着春的生机。
　　虞玓望着那满庭院的绿意，不经意地想起昨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一抹黑色。
　　虞玓抿唇，这不是他在无的放矢，而是……在第三场考试的途中，他仿佛真的在贡院里头看到了大山公子。
　　浑身漆黑，毛发蓬松柔软，在阳光底下显得异常的油滑舒顺，拖着一条长而粗壮的尾巴，在那最后的尾巴尖尖上带着白点点……这模样简直是再无相同的猫样，虞玓左思右想都以为他不会认错。
　　而他发现的地点……虞玓默然。
　　正在知贡举的背后。
　　知贡举今岁是礼部侍郎担任，作为主考官的他在科举考试的期间自然也是要巡视场内的纪律，同时他也是象征着朝堂对科举考生的看重，总而言之虞玓在三场考试中看到了他好几次在巡视。
　　只是在这几次中都偏生在他背后瞥到一抹黑色。
　　犹如一只偷窥的黑猫。
　　虞玓忍不住蹙眉，大山公子难不成是在担心什么？
　　“郎君醒了？”
　　白霜的出现打断了虞玓的思绪，她带着些容易克化的小菜白粥过来，亲自盯着虞玓吃完后，才轻声说道：“今晨东宫派了人来，听闻郎君正在昏睡，并未使人唤醒您，而是留了口谕，让您三日后入宫一趟。”
　　虞玓挑眉，三日后？
　　…
　　在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李泰只带着一个李姓內侍前往礼部，在交接了旨意与中书门下的意见后，顺顺当当地入了礼部做事。
　　这个內侍还是圣人前几日赐给李泰的。
　　太子李承乾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距离李泰出现在礼部已经过去两刻钟。
　　“咔嚓——”
　　锋利的剪刀修剪完最后的枝叶，拖长的嗓音透着太子的漫不经心，“随他去。也亏得他寻到了这样的突破口。”李承乾垂下的眼眸认真盯着这盆已然修建完毕的花球，娇憨可爱的模样正是在舍弃了诸多繁绿枝丫后才有这般形态。
　　最近太子有了修剪花草的喜好，宫里花匠一盆盆精贵的娇花送往丽正殿，往往落了个满地缤纷的下场，终是练出了太子这插花修剪的好手艺来。
　　“殿下，若是任由魏王殿下插手尚书省的事情，那日后……”殿内有人焦急地说道，声音听来有些熟悉。
　　太子薄凉地说道：“此事是甚时候发生的？”
　　此话一出，殿内数人面面相觑，有人迟疑地说道：“太子殿下是何意？”
　　“该是临时决定，然此前不显，却在今日清晨突地有旨意下达了礼部。”又一道清冷寡淡的嗓音响起，这说话的郎君合该是有些年轻，纵然冰凉声量却还是有点清亮。
　　李承乾低低笑出声来，“聪明。甭管是何时，至少不是今日决定。而这偌大朝野，有谁能当真瞒过孤的耳目，悄然地做成了这件事？”
　　这仿佛成为了一问一答，刚才说话的清冷嗓音稍顿后，“陛下。”
　　太子笑着拍了拍手，弯腰捧着那颗修剪好的花球，旋即转身交给他身后的一个俊秀郎君，含笑说道：“赤乌答对了。可惜也无甚奖励，这就算是赠礼罢。”
　　在赠花后，李承乾像是想起重要的事情般，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微弯着眉眼柔柔叮嘱道：“孤日后却是要查验的。
　　“要是胆敢捉了花去与人插发……那丢了一朵，便要罚一次。”
　　捧着花球的郎君怔了怔。
　　……这究竟算作是哪门子的奖赏？
　　…
　　李泰的出现，自然是让知贡举有些为难。
　　自学子抗议考功员外郎之份位低下后，在今岁就由礼部侍郎知贡举，并行监考批卷排名等事务。作为赶鸭子上架头一回，并且亲手参与最近数次改制的官员，这礼部侍郎自然清楚这一次朝内上下盯着的人不在少数，早就做足了准备。
　　虽魏王的出现让礼部侍郎诧异，可在短暂的惊讶后，他还是很快根据陛下的旨意给李泰划出了一片区域，正与旁的批卷官员相同，除了在他的身后侍着一位低调安静的宦官外，彼此倒也无甚不同。这礼部里见过魏王殿下的官员有之，也有一心批改无心在外的，虽有些骚乱，可在片刻后也渐渐消弭，皆是认真做起事来。
　　李泰来此，自然不是仅仅为了批卷。
　　可他能做的，或者只需要做的一件事却还是批卷。
　　今岁的科举添加的改动不在少数，如现在李泰捏在手里这厚厚的一叠，字迹甭管怎么看都并无差别，往下一数几十张卷子都是如此。这些都是特特经过了笔墨吏者重新誊抄。而在誊抄的过程中，但凡卷面有任何的涂抹痕迹，无需誊抄直接罢黜。
　　礼部侍郎到底还是戒备着魏王的参与，虽放开来让他做事，却只单单给他分配了明经科的批改。而明经科的考试内容本来就是大量的抄写与填空，李泰不过批改了二十张就有点头昏脑涨。他胖乎乎的身子跪坐着，朱红一下下圈在错字上，但凡有四个错漏就直接丢在右边一叠。
　　在这满当的屋舍里，李泰偶尔还能听到算盘拨弄的声响，抬头看了几遍后，这才默不作声低下头来。
　　他确实觉得明经科的批改很是枯燥无味，可若是比起明算科还得一一核算正确答案，那还是明经科来得快活些。
　　好歹这些经书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
　　以往这京城长安的科举盛事，多是在一月下旬就有了结果，那覆满街巷的麻白潮水很快就会随着科举登榜名单公布后散去，各自归于乡野城镇。可连连改制后，倒是比以往要费时费力，以至于那春雪消散，暖江浮鸭的时节，礼部贡院还在一通忙活，于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
　　“此句破题‘圣日呈贶，至德所加。’①还算是不错，通篇切题，对偶得当，可为中上等。”就在礼部侍郎的面前，各摆着十份出挑的诗赋，一概都是类同的字迹笔墨，分不清究竟是哪位考生的。
　　而就在他的左手边，正摆着一叠用镇纸压住的试卷，隐约能看到用朱批画着的如上等，中上等之流的标注。
　　科举的排名是由礼部最终定夺的，三场考试中有上等，中上等，中等，中下等，下等之流的差别，而最终拆开糊名以高等最多者自上而下排列，是为榜上有名者。
　　不过这一回圣人早有旨意，这一批科考排名出来后，进士科前十的试卷都要送往殿前，故而现在礼部侍郎虽是做着该做的事，心里却也有点隐秘的担忧。
　　若是陛下没有这横来一笔，那自然是一切无事的，可现在还得担心这选出来的名单让圣人看不过眼。
　　这可不是没有先例的事情，前几年不还有陛下亲自挑选“举孝廉”的应选孝廉，却没想到一个两个都答不出来圣人太子与几位朝臣的问题，当真是荒唐可笑。
　　李泰却举着另外一份摇头晃脑地读着，“……时也寰宇克清，景气澄霁。浴咸池于天末，拂若木于海裔。非烟捧于圆象，蔚矣锦章；余霞散于重轮，焕然绮丽。”②这几句读完后，李泰忍不住摇头晃脑，俨然有种沉浸其赋文的感觉。
　　他面露笑容，同礼部侍郎说道：“一联紧句，二联长句，三联隔句，此中又颇为巧妙，写来虚实呼应，典故圆润，次第描写亦是大气磅礴，实在是令人称叹。”他赞不绝口，又信口说了几句，才笑着颔首，“怨不得以此赋为上等。”
　　礼部侍郎乃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瞧来有点冷峻模样，“这些时日亏得是魏王殿下在此，才让底下诸位都认真做事，其功无量。”倒是说起恭维话一套一套的，与那模样有些奇怪的反差。
　　李泰自然是没有把这恭维话放在心上，他这些时日都在批改明经科的试卷，改得他那叫一个销魂。他自诩是喜欢书籍典故的人，只是这一遭累得他回去后少说小半月不想再碰那些从前奉为圭臬的经典。
　　他心里腹诽，在结束了明经科的改卷后，就往礼部侍郎的身旁去，倒是把那几十份被挑出来的试卷给看完了。其中自有让他欢喜的，却也有让李泰不以为然的。
　　只不过李泰少有表露，只是在看到那篇列为上等的赋文时才忍不住拍案叫绝，要摇头晃脑地读上一读。
　　礼部侍郎这些天也生生瘦了一圈，在往最后那张试卷圈上评等后，总算意味着这持续许久的批卷已然完成。李泰眼神奇异地看着礼部侍郎率人把这三十份试卷封箱，亲手贴上封条后，等待明日送往圣人殿前。
　　“殿下。”那李姓宦官在李泰的背后站定。
　　李泰回过神来，含笑同其他诸位礼部的官员辞别，就溜达达离开礼部，寻常得一如从前的模样。
　　有员外郎感慨道：“之前只远远看过魏王殿下，还以为这般天之骄子必定是矜傲有加，没想到这些天魏王殿下与我等同进同出，吃苦耐劳，全没有坊间所闻之模样，当真是耳闻不如眼见啊！”
　　旁有人连忙点头赞同，和着刚才员外郎的那句话，“那坊间的传闻自来是听听就算了，难道还有谁当真话不成？要是那些下九流的传闻是真的，那母猪都会上树了。”
　　“好了！”
　　刚才还眼里含笑送走魏王的礼部侍郎训斥了一句，冷冰冰地说道：“魏王殿下乃皇子，可不是能肆意背后妄议之人，皆给我谨言慎行！”
　　“是——”
　　待他捧着箱子亲去了尚书的屋舍，才有人敢流露不满，不过在这礼部中，侍郎就是仅次于尚书的位置，还没谁真的敢在开口反驳，只都低头各自善后去了。
　　礼部尚书李道宗乃是圣人的族弟，从前跟着圣人在外出生入死。眼下就算是身处尚书的位置，还是轻易就能让底下的官员安分肃然，不敢有任何的不敬。
　　礼部侍郎把箱子双手奉上，轻声说道：“尚书，此乃今岁的科考进士科前十名的试卷。”
　　李道宗此事全权交给了侍郎去做，闻言便含笑道：“如此甚好，不过刚才你在外头说些什么呢？听着有些吵闹。”
　　礼部侍郎欠身，“让他们莫要在背后妄议魏王殿下。”
　　李道宗闻言，稍显花白的胡子在嘴唇的部位动了动，就像是在努嘴，片刻后他摇头笑道：“青雀可不是什么好易与的脾气，来这礼部也不知道打着甚鬼主意，分明是冲着我在这里……陛下也由着他胡来。”
　　这话李道宗说得，礼部侍郎他们却是说不得。
　　前两年李道宗就已经是礼部尚书，更有江夏王的封号。却因为贪贿而被陛下罢免，可不过几年，却又重新起复，重回礼部尚书的位置。这到底是宗室，与普通的官员还是有些不同。
　　“莫去管他，稍加束缚底下的官员，别去掺和太子与魏王之间的事。”
　　李道宗意有所指地说道。
　　“是！”
　　…
　　翌日。
　　常朝结束后，李世民与太子一同回殿，路上正还说着方才朝中的事情。待回了殿后，有留守的內侍上前来，把那礼部专门奉上来的箱子送上。
　　那上头贴着的封条，就正是为了表明这一路上并无其他的拆封。
　　太子望着这贴着礼部封条的箱子，饶有趣味地说道：“阿耶想亲自阅卷？”
　　在这礼部的常科中，倒是少有听说圣人会亲自阅卷，毕竟后头还有个制科，能参加的考生都是通过常科的考生，故而往往仅有的几次圣人亲自阅卷，都是在制科上。而且这也如同前几年的举孝廉一样是偶尔才有的事情，并不会成为定律。
　　李世民含笑说道：“毕竟今年改动不少，我也想看看这挑选出来的才子究竟如何。今年的名额倒是宽松了些，不知道礼部所送来的试卷是如何。”
　　他看着站在他身旁面容俊秀的太子，轻笑着说道：“高明何不如与我一起看看？”
　　太子欠身说道：“阿耶所言甚是。”
　　那封条不过是薄薄的纸张，轻轻撕开也就没了。李世民亲自打开箱子，自里面取来已经被礼部评等的试卷。这分作三堆的试卷看来薄薄，在最上头分列着被评为上等的试卷。
　　李世民不过看了一眼，就笑了起来，“怨不得当初你提议要把所有的试卷都誊抄一遍，然后再行批改。就现在看起来压根就认不出这些试卷背后究竟是哪一个学子写的。等评等结束后，去除了糊名再仔细辨认，虽然这一道是麻烦了些，倒也的确是能避免舞弊。”
　　太子淡淡地说道：“虽然是能减少舞弊的可能，只是若有人专门研究其中的漏洞，还是能再寻出些门道来。”毕竟考试的规矩才诞生了这些年，不断的改进不过是为了堵住漏洞，让这作为挑选人才的路径更公平清明些罢了。
　　圣人抬手取出来那上头的一等，正是杂文一项。
　　这无疑是李世民有些兴趣的。
　　太子见陛下取走了杂文的试卷，在余下的两堆中避开了帖经而取了试策，“若是帖经的比重过大，那进士科与明经科倒也无甚差距了。”
　　李世民噙着笑容颔首，信手打开了上等的试卷来读。
　　而太子则是沉下心神来，却不是从头名来看，而是自底部抽出了第十名的试卷，垂下眼眸看了起来。
　　一时间殿内很是安静，只有轻微的翻动书页声。
　　直到殿外突地响起了一道急急的脚步声，门外的內侍拦不住，或者是不敢拦住，任由那来者闯了进来，却正是魏王李泰！
　　作者有话要说：七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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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更后改。
　　（00:32更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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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引用自唐湛贲所做《日五色赋》
　　②引用自唐李程所做《日五色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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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睡了几个小时不到，今天又出门一天，回来好不容易赶上码字，感觉我被掏空jpg.
　　实在是太困了，大家晚安，祝观看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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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九十九章
　　
　　“如此, 倒也没什么问题。”
　　虞世南说这话的时候, 正是礼部放开限制, 任由批改试卷的考官离开贡院的这日, 这意味着距离放榜不远，或许就在明日。
　　而就在他的对面，坐着面无表情的虞玓。在他们两人的中间桌面上, 虞世南刚刚放下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虞玓颔首说道：“夫子也是这般态度。”
　　虞世南呵呵笑道：“他可是还说了你的诗文？”他翻开虞玓重新默写出来的诗句，忍不住摇了摇头, “虽然倒也未必不切题，到底还是显得有点生硬。我看若是按照以往的规矩来，这第一场你就有点危险了。”
　　虞玓冷静地说道：“若是没有考后再改卷的规矩，确实是在两可之中。”他剖析自己也是不留情面。
　　虞世南弹了弹后头的赋文，“可这一篇却写得极好。这破题的八字切入得极为合适。只消你后头的试策没有犯了忌讳, 就已然有了八成的把握。”这并非是虞世南信口安慰虞玓，而是这篇《日五色赋》就各方面来说, 虞玓都写得无可挑剔。
　　虞玓淡淡摇头，“今岁参考的人数比往年较多，虽然名额也多了一些，到底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若是此次不中, 那也实属正常。”他很是冷静, 科举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若是不中，就再行努力便是了。
　　虞世南嘿嘿笑着，捋着胡子说道：“陛下向来是最喜好文学出挑之人, 纵然你这次不能拔得头筹，可以这篇赋文之美，少说也能在那前十之中。而此前陛下打算亲自阅卷，总能入得圣人眼中，二郎也不必如此贬低自个儿。”
　　虞玓挑眉，“然这第三场，我并无太大的把握。”
　　虞世南轻笑着说道：“这试策一共五问，纵然你那一道有些剑走偏锋，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说的还算是正理。”
　　虞玓这里说的是试策五问，先后问及了救灾，民生，边防等等的问题。而这第五道问得也很是现实，问及了粮食生产等物与百姓收入等不成正比的问题，“今天下谷愈多，而帛愈贱，人愈困者，何也？”
　　这无疑是一道剑指百姓生活困境的策问，而恰恰也是虞玓以往关注较多的问题。
　　王老夫子曾经批判过虞玓的行文，虽然落笔有理，却容易写得偏激，又或是容易让考官担忧此子如此锋芒毕露，断不是容易之辈，会致使考官不喜。而虞玓在多年的练习中，倒也能收得住文风中的微妙小问题，只不过若文章自带的风格是如此容易掩饰的事情，那就不必王老夫子有此担忧了。
　　虞玓偏头看着老者的笑意，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点了点他们现在两人中间的棋盘，示意老者该是下棋的时候了。
　　于是这盘因为科考文章而中断的棋就再度下了起来。
　　“虞陟说你这几日像是有心事，生怕你是担忧科举之事。我观他上蹿下跳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考试的人其实是他。”虞世南落子后，对那个看似好像很沉稳，实则在面对家人的时候依旧跳脱的长孙有些无奈。
　　虞玓道：“与科举无关。”棋盘的局势对虞玓很是不利，只是他淡定从容的模样却看不出来这点，反而因为虞世南行棋的风格，好似被他抓住漏洞般有了些许转机。
　　虞玓夹起一颗棋子，斟酌着在右下角落子。
　　虞世南淡笑：“如此可是，却是承认了你确实是有心事。”
　　虞玓微顿。
　　若是寻常的事情，或许说出来倒也没什么干系，可这件事终究是有点难以启齿，就算是虞世南来问，虞玓都有些说不出口。
　　让得一个喜欢单刀直入的郎君变得这般，却也是有些原因的。
　　这根源若是要细细追究，或许还要再往前追溯几日，正是在科举考试结束后的第三日。
　　…
　　科举考完的第三日，虞玓自东宫抱回来一盆娇憨可爱的花球，因着是太子殿下特地吩咐过的珍品，故而院子里的人近乎是把这盆花给供起来，每日按着花匠的嘱咐战战兢兢地照顾着花球。
　　而在没几日的下午，虞玓忽而迎来了一位难得的客人。
　　杜荷。
　　杜荷现在已经是大忙人了，难得登门拜访一趟，颇有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错觉。而虞玓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也道：“你来可是有事？”
　　杜荷刚想从嘴里飚出来一句难道没事就不能过来云云的话，只是在对上虞玓冷清的眼神后还是吞了下去。从某种角度来说，虞玓这话倒也没说错，若不是有事他定然是不会登门。
　　杜荷悄声哩咕噜说了几句，虞玓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正在被院里诸人好生供养着的花球，一把抱了起来就默默跟着杜荷出门去了。
　　这一路上了马车，杜荷就好似完成了什么任务般闲散下来，嘴里还忍不住和虞玓说道：“你是不知道最近东宫的氛围……啧啧，我看再过几日有些人要受难了。”
　　他边说着边笑着看向虞玓，却带着些古怪的笑容。
　　虞玓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确实不知道。”
　　忙里偷闲好不容易有了八卦吐槽心的杜荷：……
　　他那张憨厚端正的脸也忍不住皱了起来，无可奈何地和虞玓说道：“你知道为何甚少有人与你八卦这些吗？虞赤乌，你是真的不会说话，这满腔的想法直接被你一盆冷水给浇灭了。”
　　虞玓有点不自在地挪了挪，冷冷地说道：“不要叫我赤乌。”
　　杜荷冷哼了声，“永兴县公亲自起的字，不多叫几次岂不是浪费？赤乌啊，你就是放不开这些，你瞧这字多好听，简直是……”
　　虞玓慢吞吞地吐出来几个字，“太子殿下。”
　　杜荷猛地一愣，“你突然提起殿下作甚？”
　　虞玓幽幽地说道：“前些日子太子殿下似乎想派人出京，这点兵点将本来该是你的事，最终还是换了贺兰楚石，你可知为何？”
　　杜荷嘶了一口气，这事可真是他的心头恨。
　　“谁叫他有个好岳父。”这本该听起来酸溜溜的话因为是从虞玓口中吐出来的，反而带着点莫名僵冷的意味，听得杜荷直蹙眉的同时，也忍不住在心里拍了自己一记。
　　千算万算，怎没想到侯君集呢？
　　杜荷长出了口气，摆摆手说道：“怨不得贺兰楚石与侯君集能走到一块去，皆是自持高傲之人。侯君集也就罢了，贺兰楚石可当真是头蠢猪。”
　　这不该杜荷这般言语，在最近的几桩事情中，贺兰楚石也不知道是发什么癔症连连失手，若非他后头站着个侯君集，现在东宫是否还有他的一席之位尚未可知！
　　虞玓敛眉，淡淡地说道：“爬得更高，摔得更惨。”
　　杜荷猛地皱紧了眉头，不多时后又舒展开来，轻笑道：“这倒也不错。”他摸了摸下巴，有了新的思路，“若是能顺手把靠山也……”后头的话给他自己吞进去，也没有说完。
　　马车七拐八弯也不知道究竟走到了何处，虞玓抱着花球在闭目养神。当杜荷彻底忘了赤乌这一茬后，他就没怎么说话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地停了下来，杜荷率先下了马车，笑嘻嘻地同他说：“我还有事要办，接下来的事就请二郎自便。”说罢，他还真的当着虞玓的面牵出来一匹马，迅速地翻身上马同虞玓道别离开了。
　　虞玓：？
　　虽从杜荷上门到马车这一路，虞玓猜到了会有算计，但是这也未免太光明正大了些？这是仗着背后有那位的手笔，故而连虞玓的报复都不放在心上了吗？不，应当不是，从杜荷跑得这么快还是可以看得出来是有些敬畏虞玓的报复心。
　　毕竟要寻这么个锱铢必报的人也实在是难事。
　　虞玓拾级而上，慢吞吞地在侍从的指引下进了门去，抱着的花球一步三颤，看起来确实很是娇憨可爱。
　　经过抄手游廊，再往垂花门去，一路走来虞玓并未看到还有其他的侍从出现，不过就在虞玓跨进院子，正往大开的门扉的屋舍而去，却听到了一声娇柔的女声。
　　虞玓的脚步微顿，看着前头没有任何反应还在引路的侍从，默不作声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这盆花。
　　他清楚杜荷带他来大概是没什么好事，不然也不会有那憋坏的模样，但是……他轻轻摇了摇头，想起刚刚杜荷的原话。
　　——太子殿下派我来看看这盆花，若是养得极好的话，正与你有个奖励。
　　——不去成不成？
　　——那自然是不成的。
　　这对话有点微妙的不得劲。
　　虞玓心里有个猜测，却在进门看到屋内的情况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莫名其妙的事情。他望着屋里那位面带羞红，面容姣好的娘子，靴子后头就直接抵在了门槛那里，没有再往前进一步，也没有再往后退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球，再抬头看了看那站起来的娘子，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原来是我没有意会到。”
　　这两日正是花球的花苞开出了淡黄色的娇花来。
　　□□。
　　□□。
　　原来已经给了这样的暗示，只是虞玓没有堪透。他心里有些不知名的羞愤，却很快被压了下去。
　　那娘子瞧来当真好看，腰盈盈不可一握，垂眸笑起来的时候，带着惊心动魄的美丽。虽然不是时人最喜欢的丰腴，却自有一番风情。
　　虞玓认真地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副美丽的画卷。
　　虽美，却无近前亵玩之意。
　　虞玓道：“某失礼了。”他欠身，毫不犹豫地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门外，再抬头的时候，那娘子脸上的羞红褪.去了不少，反而有些惨白，“虞郎君该是知道，今日……奴便是赠予您的礼物。”
　　宛如是确认虞玓猜想的那般，原本给他引路的侍从也往后倒退数步，悄然消失了。
　　虞玓并未避开她的视线，却也没有往前，“娘子国色天香，自也有自己之所思所想。若以礼物论处，未免过于伤人。”
　　那美丽娘子苦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今日奴的事，就是思索如何好生侍奉郎君。奴……奴已经是您的人了。”
　　虞玓摇头，“若这是太子所赐，那某只能心领，却不能接受。若娘子担忧日后的生计，无法归去。那某也有些法子能保娘子日后衣食无忧。只礼物与侍奉这般话语，还请娘子切莫再言。”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冷淡，然语气却是有点温柔，像是在宽慰这位不得不为之的可怜人。
　　那娘子的眼里有些泪花，低头轻声说道：“那郎君不肯……不肯碰奴，难道是有什么心上人吗？”
　　虞玓微愣，若说是心上人……
　　他沉吟片刻，终究没有答这句话，只是摇了摇头，没说些什么。
　　“若是如此，奴不要名分，还望郎君答应奴的恳求，让奴跟在郎君的身旁。”那娘子欠身一礼，低眸的瞬间，那泪也落了下来。
　　虞玓有些头疼。
　　怨不得刚才在马车上杜荷总是怪笑，他虽然猜到这份所谓的奖励怕不是内有隐情，却没想到居然是个大活人……等等，应当不止，这处宅院或许也是所谓奖励的部分。而杜荷理应是经手之人。
　　虞玓面无表情地想道，果然解决这件事后决不能放过杜荷！
　　“某的身旁并不需要人伺候，娘子也不必如此。”虞玓道，“此事当由某亲自去谢罪，旁的事娘子不必担忧。”
　　他麻溜地说完，并不打算再逗留下去，轻轻颔首便打算离开。
　　只是没想到在虞玓转身的瞬间，他从背后被猛地抱住，下一瞬腰带就差点不保，惊得他猛地用力挣脱开来往前窜了几步，抱着花盆一转身隔开再要往前的娘子。
　　“世上之事不是件件都能你情我愿，可此事若我不愿，那就不成！娘子若是执意再这般，就莫怪某手下不留情了。”虞玓蹙眉，他本就不是容易说话的人，若非此事这娘子也是身不由己，他也不会在此前说那箩筐的话。
　　可若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痴缠，虞玓就懒得应付了。
　　他也从不是什么心软的人。
　　娘子泣立，“若郎君并无心上人，这行敦伦之事，也不会妨碍到郎君才是。”她哭得可怜，全然不见刚才扯腰带的凶猛。
　　虞玓叹了口气，从袖里取出帕子递给垂泪的娘子，淡淡地说道：“或许正如你所说，做了也当真无碍。反正除了你知我知或许无旁人知晓……”不，至少还有太子，杜荷和这宅院伺候的人……呔，居然还越数越多了，“但是不行。”
　　他平淡地说着，却极为坚定。
　　直到这娘子哭着回了屋内，紧闭房门后，虞玓才惊觉出了些薄汗。那娘子哭哭啼啼，梨花带泪，虽然确实好看却让他摆脱不得，总算是用了心上人这说法摆脱了她的痴缠。这身冷汗，应当是被抱住的瞬间惊出来的。
　　虞玓倒退出了这院子，在外头的小径站定，轻吐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所以让我要带着花球来的人……是杜荷的自作主张？”他微眯起眼。
　　贵人随手赏赐底下的人宅院或美女，也实在是正常的事情，可总没有让人带着盆花上门的道理。若是没有杜荷随口的这句话，虞玓不会直到马车停下才猜到这个可能。
　　而当这个可能成真的时候，就成了惊悚。
　　虞玓摇了摇头，抱着花往外走，这间宅院自然是不能再待了，等出去后先去寻那坑货杜荷要个说法，逼问个起因经过，再请太子收回这份好意。
　　虞玓踱步往外，刚经过那侍从带领他经过的花园。
　　却于那层层叠叠的花阵中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太子殿下。
　　李承乾正弯着腰，摘下一朵正含苞待放的花蕾，颤动的花瓣散发着淡淡的幽香，那花汁有点染到指尖的皮肤，透着些暗红的色彩。他身上穿着那身绿色深衣与其背景有些交融，瞧来神情愈发柔和，抬眸看到园子门口站着的虞玓，漫不经心地说道：“出来了？”
　　虞玓顿了顿，抬脚往里头走，“太子殿下怎会……”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承乾随口接了一句。
　　虞玓颔首。
　　李承乾道：“这里是我的一处别院。”虞玓挑眉，得，那他之前的猜测错了一半，这里是太子的别院，自然不会是赠予虞玓的所谓礼物。
　　太子仿佛猜到了虞玓的想法，轻笑着说道：“不，你的猜测是正确的。这处确实是我准备送你的礼物之一。”
　　有之一，就有之二。
　　虞玓迅速地说道：“某受之有愧，还请太子殿下收回成命。”
　　太子摆了摆手，平淡地说道：“第二份礼物……”他看着虞玓那坚定的模样，忍不住翘了翘嘴角，“若是你不愿，那也就算了。”
　　虞玓心里松了口气。
　　最难消受美人恩，若是太子不肯，那他必然还得领着人回去，那到时候要如何处置就有些麻烦……虽然虞玓必定是会把人送到外头庄子或旁处去让她谋个生路，只是这其中辗转还是得有许多麻烦，还不如从最开始的时候就在源头切掉。
　　“你怎么抱着盆花出来？”太子随口说道，召着虞玓往前走了几步，认真端详片刻后露出笑意，“原来是这盆，养得倒是不错。”
　　虞玓平静地说道：“杜荷以此为所谓的兑换奖励的方式，引我不得不前来。”毕竟那是杜荷，若他开口说些所谓的太子口谕，那自然还是有几分可信程度的。
　　李承乾微怔，像是没想到杜荷是用这样的手段把虞玓给骗来，继而朗声大笑，拍着虞玓的肩膀说道：“你若是想做些什么，自放手去做，我不拦你。”
　　显然是知道虞玓要报复的。
　　他说完话，正要从花丛中出来，虞玓一观太子的模样，下意识把花盆收了收，忍住要去搀扶的动作。李承乾的感官十分敏锐，淡淡地说道：“你可知为何这满园都没什么伺候的人？”
　　虞玓蹙眉，片刻后说道：“您不想让人看到现在的模样。”
　　李承乾微挑眉，却没有动怒，仿佛虞玓提起的不过是风轻云淡的小事，“的确如此。每年越冬后，这腿就会有点酸痛。”太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虞玓抿唇，深知此事并非如此简单，却没有说些什么，亦步亦趋地跟着太子走到了园里的亭子坐下，才总算是把那盆花给放到别处去。待他们坐下，就有不知从哪里藏着的女官端着茶水糕点过来，并迅速有人搬来屏风软垫等物，把亭子布置得极为舒适。
　　虞玓望着那庭院里各有其态的鲜花招展，眉梢有些奇怪的怔然。
　　太子今日倒是比以往要更放松些。
　　“那美人你究竟是哪儿瞧不上了，要知那些纨绔子弟倒是苦求不得。”太子斜睨，有点嫌弃地看了眼虞玓，“不然孤给你指一门亲事如何？听说赤乌至今还未婚配。”
　　虞玓低头鼓鼓脸，赤乌……奈何太子是说不得的。
　　“我并不打算婚配。”
　　他道：“若是太子殿下给我指派了婚事，怕是要辜负了那位娘子。”
　　太子闻言，饶有趣味地说道：“你倒是一点念想都没有？你那大哥不是已经膝下有子了，难不成赤乌没有半点心动的念头？”
　　虞玓淡淡地说道：“世人皆以为生儿育女是妻妾当为的本分，殊不知此事正一脚踏入了鬼门关。当初阿娘生下我便是如此险峻，我并不想再尝试一次。而若说婚娶的打算……难道天下还有必定嫁娶的要求不成？”
　　他偏头勾唇，却不是一个完整的笑意，宛如带着凉凉的冷意，“我便是不做，那又如何？”
　　须知世人的看法，与他有何干系？
　　太子的眼眸漆黑，眉梢微弯宛如收敛了锋芒，带着轻柔的笑意，“你这不喜女子，也不打算婚娶，可莫要让人以为你有那南风的癖好。”
　　虞玓吃茶的动作一顿，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可能。
　　好南风……他的思绪一拐弯，就到了他的梦境去……虞陟说频繁梦到的人就是心上人，可他连梦中的人究竟如何都不清楚，何为心上人？且……虞玓的脸色有点古怪，如果按照他的梦境来算，他可是多次差点被那位梦中人掐死……但是偶尔醒来的尴尬场面仿佛又佐证虞陟的话。
　　虞玓虽说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熟悉的人还是能看得出来那细微的神情变化。
　　太子就看着虞玓的脸色变来变去，有趣得仿佛视线都被抓住了般，轻易挪不开来。
　　“我有没有好南风的癖好，现在我也不知。”虞玓思索再三，老老实实地回答，“不过若是真的有，那也并不稀奇。”若是往常，虞玓当然是不可能与太子殿下絮叨这种拉家常般的话语。
　　谁敢拉着太子殿下说些情情爱爱什么心上人不心上人的话？
　　只不过先有投怀送抱那事，后有太子的状态不大对劲，这两者叠加之下，让虞玓也稍稍松缓了些，把一些以前压根不会说的寻常话吐露了出来。
　　今日太子似乎比寻常的模样要更宽和了些，举手投足间自带的疏离感仿佛被无形消融了许多。虽然那通身的贵气依旧，却总给人一种更好说话的错觉。
　　虞玓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太子闲聊着，直到日暮他才被送出门去。
　　直到马车消失在拐角处，那宅院的亭子中悄然出现个跪伏的身影，她的身段娇柔，可这回却不是屋舍中梨花带泪的模样。
　　“问出来什么了？”
　　太子幽幽地吃着茶水，漆黑如墨的眼眸垂下来，宛如带着幽冥的冷意。
　　“奴东扯西扯，那郎君却是个警惕的，轻易问不出话来。不过奴感觉到，郎君的心上人，或许该是个男子。”那人低声说道。
　　她惯来是密探的身份，做的向来是这种耳鬓厮磨套话的事情，对话语的敏锐度比寻常人要高出不少，让她来套话，总是事半功倍。或许她反而比说话的人更能切中心里的念想。
　　太子若有所思，吃完最后一杯茶。
　　“拖下去。”
　　无声无息的闷哼后，李承乾负手站起身来，闲闲地踱步往外，狭长的眼眸微眯，稍显薄凉的唇边飘出些呢喃，“倒是想像阿耶阿娘那般恩爱吗？”
　　…
　　哈湫——
　　正在批改奏章的圣人奇怪地揉了揉鼻子，身后的内侍连忙要去叫医官。
　　哈湫——
　　立政殿内，兕子公主扯着小帕子哒哒哒地走到长孙皇后身旁，踮着脚要给她擦拭。
　　…
　　虞玓看着棋盘。
　　他事后自然是狠狠报复了杜荷，折腾得他见着他就绕道走，连连发誓日后再不会这般捉弄他。只是那宅院是当真赐予了虞玓，就连里头的家奴侍从都一并留了下来……当然少了那让人头疼的娇柔娘子。
　　只不过从那日后，虞玓做梦就做得更凶了。以往只是三五天来一回，最近倒是时时能梦到。
　　面对虞世南的问话，其实虞玓也无话可说，他总不能告诉自家叔祖他现在正在琢磨着那每日的梦境究竟能不能算是春.梦，以及那梦中人究竟是谁诸如此类的问题吗？
　　虞玓想了想，倒也不是不能。
　　“最近时常做梦，故而有些沉郁。”
　　虞世南落下最后一子，看着虞玓的败局已定，笑着说道：“这做梦之事，常有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不成赤乌正在担忧着什么？”
　　虞玓挑眉说道：“若近来有担忧的事情，那应当数大伯娘正打算给我定亲一事罢。”他躲过了太子那一茬，却没想到回来后要开始应付房夫人异常热情的态度，惊得他有好几日都避出门去，不到日落不敢回来。
　　薅着程处弼连连吃酒。
　　虞世南看着难得露出个苦巴巴的模样，忍不住朗声大笑，丝毫没有感受到虞玓的难处，反而笑着说道：“之前同大郎说有心上人的人又是谁？若非如此，玉娘也不会如此着急，生怕你苦苦陷入情劫中难以自拔。”
　　虞玓蹙眉，“所谓心上人的说法，却是大郎所说，我是不认的。”他说得一本正经，若不是他对面坐着虞世南，还真的能给他糊弄了过去。
　　“如果不是你一开始就动摇了，怎会让大郎认定如此？”虞世南摇了摇头，淡笑着说道，“或许真的没有这个人，但是也定然与你近来苦恼的事情有关。”
　　虞玓敛眉，他这位叔祖可当真是老狐狸。
　　虞玓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道：“如果日后我所喜欢上的人，当真是不该喜欢的人，那叔祖以为该如何行事？”
　　虞世南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道：“喜欢此事，可会违背律法？”
　　虞玓摇头。
　　“可会妨碍他人？”
　　虞玓敛眉，又摇了摇头。
　　“既不会违背律法，也不会妨碍他人，你又何必担忧此事？”虞世南徐徐说道，“喜欢不会是过错。”
　　虞玓听着听着，脸色有点古怪。虽然叔祖所说的话无不道理，可是他怎么听着还像是……与虞陟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虞玓往前追溯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话，然后僵了僵。
　　也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奇怪。
　　罢了。
　　虞玓揉了揉额头，最近纠结喜欢不喜欢，有没有心上人这件事的人已然太多，这让虞玓在有种被刺探的同时，也颇为无奈。
　　若非连连做梦，也不至于如此。
　　虞玓沉思，难不成这梦境，当真是在给虞玓做些什么预警不成？
　　……告诉他某些他始终没有发现的事情。
　　…
　　夜幕降临，太子回了东宫，在更衣后接见了几位属臣，其中有人殷切地说道：“太子殿下，魏王最近动作连连，不再像之前那般安分。今日他能直接闯入殿内，纵然是圣人纵容，却也有挑衅您的意味，若是不加防范，此事必然如引子，还会有旁的事情发生。”
　　太子淡漠地说道：“去查最近与他接触过的人。不拘任何身份。”
　　“诺。”
　　今日李泰的举动，让东宫与魏王之间微妙的隔阂再度浮出水面……不，或许应当追溯到魏王出现在礼部的那一日。
　　待打发了那些人后，太子想起今日殿内的事情，倒是低低笑出声来来。
　　李泰惯来是与他不对付，然他也确实是个爱才喜文之人，当着陛下的面捧着喜欢的试卷连连称赞，摇头晃脑的模样当真是异常喜爱了，可越是如此，等那糊名被揭开的时候，他那呆若木鸡的模样也越发好笑。
　　毕竟那人惯来出名的是那犀利的笔锋与锋芒毕露的文章，能写出让李泰夸赞不已的赋文来，却也有些颠覆往日的形象。
　　太子幽幽吐息，望着窗外皎洁的月色，突地勾起笑容，踱步往寝殿走去。
　　日子还长着呢。
　　…
　　嗬——
　　虞玓攥着心口猛地惊醒，喘息声不止，突突响起的心跳声不断拍打着他的血脉，就如同在耳边响起一般聒噪烦闷。春日的凉意犹在，可虞玓的中衣已然被打湿，而这不过是他近来常有的情况。
　　他下了床，给自己倒了杯水，刚捧着茶杯转身，就突地看到窗边架子上亮着的两点渗人绿光。饶是在第一反应知道那是大山公子，可虞玓的心神也突地蹿多了两下，咕咚得头疼。
　　虞玓叹息了声，坐下来吃水，连续吃完两杯后，他有点头疼地说道：“你的身形还当真是……”他左看看右看看那漆黑的一大坨，在暗色中还真的几乎看不出来，“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最终干巴巴地把这句话说完。
　　漆黑大猫一动不动，仿佛虞玓刚刚说的话不是在与他说的。
　　春日薄凉，虞玓穿着一身湿透的中衣，很快就感觉到了冷意。他赤着脚站起来，踱步到屏风后，摸黑给自己换了件衣服，再慢吞吞地走回来坐下，像是不打算就这么重新睡下。
　　虞玓一边给自己重新倒水，一边喃喃自语，“奇怪得紧，今日梦到的事情，却是旧事。”他回头看着那佁然不动的大猫，轻声说道：“我梦到了还在石城县的日子。”
　　那时候这只大猫还是恣意淡定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也是个不爱归家的主儿。偶尔回家的时候，虞玓还能在他身上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混来的。只是虞玓检查过好几次，从来都没有在大猫饿的身上发现些伤痕，也没有什么血迹……当然从大猫喜欢在后院湖边厮混一事来看，毁尸灭迹的工具倒是很明显。
　　虞玓向来护短，左不过没人找上门来，只消大山公子不吃亏，他是不去理会的。
　　若是梦中只是这些温情的画面，倒也不至于把虞玓从梦中惊醒……他还梦到了大山公子离开的那日。
　　虞玓清冷的嗓音在漆黑的屋舍中响起，带着点低沉的闷涩，“我看到你在我的怀中如同蝶翼般飘散来开，宛如化成幻影再也捉摸不到。”那再度直视的怅然若失太过剧烈，紧接着就是沉沉往下坠.落的失重感，在梦里的虞玓停住的瞬间，那种宛如被紧密纠缠住的窒息感再度传来，与失去的痛感不断交织着，最终让虞玓突地醒了过来。
　　当日大山公子消失的画面，自然没有梦中那般带着色彩的绚丽，不过梦总会有些稀奇古怪的扭曲，虞玓对此早已习惯。只是……为何大山公子的消失，会和那股熟悉的窒息感一同出现呢？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虞世南所说的话再度浮上心头，这两者又有什么联系？
　　“嗷呜——”
　　就在虞玓隐隐绰绰好像抓住了什么灵感的瞬间，柔软蓬松的毛发蹭过虞玓赤.裸的脚踝，那只漆黑的大猫不知什么时候从架子窜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虞玓的身旁。
　　那拖在身后的尾巴摇曳着，最终沉沉地落在了虞玓的脚背上，然后绕着脚踝圈住，肥啵啵的肚皮在虞玓的脚背上安了家。
　　真重。
　　虞玓下意识飘过这个念头。
　　然后裤子就被猫磨爪了。
　　……好像不小心脱口而出了。
　　虞玓眼里带着笑意，冷峻的神色稍稍温和了下来，略略动了动脚趾，“以后你总不会消失了罢。”大猫像是烦闷虞玓的随意乱动，不满地缠紧了那条灵活的大尾巴，矜傲地松开了肉垫，如同液化的猫饼般往另一只脚背滩了过去，压得虞玓起不了身，也走不动路。
　　虞玓毫不在意，甚至还故意地翘起了大拇指。
　　“嗷呜——”
　　沉重的猫团裹挟着扑面而来的风猛地窜进了虞玓的怀里，撞得他的肚子有点生疼。而这只不请自来的猫在怀里站定，挤得满满当当的一大坨，垂下来的大尾巴有点不满地拍打着虞玓的腿，像是在训斥他刚才的举动。
　　虞玓搂紧了毛绒绒的猫，喃喃说道：“你连着刚刚一共叫了两声，怕不是明日又得被白霜姐姐知道。”毕竟这院子里还有个爱起夜的徐庆，他的觉浅，每每虞玓这屋里有什么动静，隔着老远的徐庆都能听到。
　　那白霜也会知道虞玓夜半在和大山公子嬉闹。
　　毕竟虞玓若不是醒着，大山公子必然是不会叫的。
　　猫悠然自得地在虞玓的怀里挤着，听着虞玓的话题不经意地滑向了最近的苦恼，自言自语地说道：“……偏是大郎硬要说是甚心上人，闹得现在大伯娘也在折腾。若梦中出现的人就能算是心上人的话，那我这位心上人可当真是个凶残之人。”
　　他的指尖触及喉咙，轻飘飘的嗓音响起，“……会有恨不得吞吃了我，杀了我的心上人吗？”
　　猫：？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猫瞳中倒映出一个面无表情苦闷着的小郎君，幽绿色越发的浓郁，宛如浸泡在什么清冷的液体中，裹着看不清楚的神采。
　　清凉的春夜里，虞玓搂着大猫絮叨着近来的事情，直到大猫的身影在他怀里消失后，虞玓才带着一身滚边漆黑的毛发踱步回到床榻旁，躺下去歇息了。
　　…
　　翌日，礼部贡院挤着满满当当的人。
　　有那好事的，也有那焦急的学子，更有那些挤着看热闹的诸多百姓，把那整个贡院外头围得水泄不通，还得是有卫兵胥令维持着秩序，才没闹出事来。
　　不多时，那大门总算打开，有穿戴官袍的数人踱步而出，就在那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开始张贴黄榜，一张张刊着不同姓名不同科别的黄榜被一一贴上。
　　有那沉稳的人自下往上看，也有那性急的人自上往下看。
　　那黄榜之中，遥遥刊在头行的乃是一行小字。
　　越州余姚人氏。
　　虞玓！

100、第一百章
　　
　　房遗爱在演武场找到魏王的时候, 他正在场下和武师傅比划。迅猛的攻势与对打足以看得出来李泰在这上头下的苦功夫, 招招都是实打实地用力。
　　房遗爱一直等到李泰和武师傅收了势下场, 才走过去行礼。李泰发现房遗爱过来倒也没觉得奇怪, 他取了帕子给自己擦拭，喘着气说道：“查得如何了？”
　　房遗爱低声说道：“没抓住。”
　　李泰蹙眉，背着手走了几步, 摇头说道：“当真是滑不溜秋的老手。”他嘀咕了一声，嘱咐下去, “继续查。”房遗爱颔首，跟在李泰的身后再低声说了些什么。
　　李泰边走边听，待房遗爱来王府的事情说得差不离后，他随手把巾子丢在椅上，摸着光滑的下巴说道：“昨日放榜是怎样的风景？”
　　房遗爱老神在在地揣着手, 就像是从一开始就猜到了魏王有此一问，故而说道：“人山人海。”少说把贡院外围得水泄不通。
　　李泰哼笑了声, 幽幽地说道：“那虞玓倒是借此大放光彩了。”
　　提起这个，房遗爱就不说话了。
　　那日在宫廷中的事情并非隐秘，不多时魏王殿下赞不绝口之人乃是虞玓的消息就如同插上翅膀飞往朝堂内外。这科举确实重要，但也没重要到让任何一人都提着神注意的地步, 可毕竟署上了魏王的名号, 那自然就不同了。
　　李泰郁闷地看了眼房遗爱，这家伙外表看着正经严肃，实则心里不知道打着什么小九九。他叹了口气，却带着笑意, “若旁人的注意都在此事上，可是大善。”
　　房遗爱欠身，“只是殿下的心思，怕是瞒不过太子殿下。”
　　李泰胖乎乎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难不成他还能不知道，如果他真的不知道，那才真觉不对劲！”魏王殿下混不在意。
　　“想来陛下也是赞同殿下的做法。”房遗爱适时地捧了一句。如果不是圣人默许的此事，是魏王殿下是万万做不到的。
　　…
　　永兴县公府上，自黄榜张贴后，得知结果的房夫人直接给家中的下人多发了双倍的赏银，而虞陟则是高兴地拉着虞玓连吃了三天的酒席，到最后是被萧氏痛斥一顿方才停歇。而虞玓被几个较为相熟的友人拉出去玩乐了几天，直到程处弼强插一脚把他捞了出来，顺便寻了间普通的茶楼歇息落脚。
　　程处弼挑眉说道：“没想到你会如此纵容他们。”
　　虞玓道：“难得高兴。”
　　程处弼沉默了半晌，盯着虞玓左看看右看看，最终幽幽地憋出来几个字，“还真没看出来你高兴的样子。”这还是摆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若非虞玓的骨相出挑，方才那话听起来就容易让人拳头都硬了。
　　虞玓却是不回他的话，盯着程处弼看了半晌，“你要离开了？”
　　程处弼诧异，“你怎知道？”
　　虞玓把茶博士端来的茶盏搁到一旁去，漫不经心地说道：“若不是你要离京，程大兄不会做出把我从席面上带走的事情。”那毕竟于礼不合。
　　程处弼朗声笑道：“若要这么说，倒也算是一个理由。不过你却是不知道，那几个私下都谋算好了，正要趁着你心情好的时候把你多灌几顿。你可不知道往日里他们是多想在背后套你麻袋。”别的时间虞玓不定心情如何，可眼下科举中第，虽说还要等待铨选，到底也是好事。这般时候，虞玓的心情想必还是不错的。
　　“套你麻袋还不会出大事……只有最近有可能吧。”程处弼冲着虞玓眨眼。
　　虞玓幽幽地说道：“柴令武。”
　　这事要不是他挑头，虞玓都不相信。
　　程处弼笑着颔首，“要不是他主动挑头，你以为谁都敢如此？你可不是个好欺负的性子，别的不说，柴令武可近乎没在你手上讨过好。”
　　虞玓漠然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是离京，什么时候走？”
　　程处弼长出了口气，“应该是在半月后，等调令下来怕就是没时间聚了。”
　　虞玓摸索着茶盏，虽然他不打算对程处弼的行为有所干扰，不过还是隐讳点了一句，“程大兄也不必那么着急。”
　　程处弼笑起来，要不是中间隔着茶桌，他就要去揉一把虞玓的脑袋了，“二郎的鬼心眼可真是多，只不过不着急也是没辙。要是再继续留下来，可不是让人多了些念想。还是早走早了事。”他说得有些怅然，终究还是家中三俩琐碎的事情。
　　絮絮叨叨的话还没说到一半，程处弼就猛地住口敏锐地抬头。
　　虞玓顺着他的动作望了眼房梁的位置，“有人？”
　　这茶楼是个半开阔的楼层，房梁的位置除非是纤细的女子才可能呆得住，而观程处弼低头沉思的模样，又好像是错觉，“我方才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们……只是眼下又没有了，奇怪……”他就是凭借着这种警惕才在战场活了下来，对此还是有些自信的。
　　虞玓抱着茶盏沉默了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微弯好似有些无奈，却带着极浅极浅的笑容。他松开手来撑在后头，仰头看着那看似空旷的横梁淡淡说道：“大山公子，上头的风景如何？是否能瞧见远处波光艳艳的湖面？”
　　虞玓忽然的话语，让程处弼有点茫然。
　　而就在下一瞬，一条……哦，不对，一团漆黑的肥坨坨从天而降，在半空中顺利地转变姿势，优雅地踩着程处弼的肩膀上越过桌面，再轻巧地投入了虞玓的怀里。
　　程处弼在感觉到头顶有东西落下的时候就猛地往后闪避，只不知为何却偏偏送上门来被漆黑的大猫当做跳板，那沉重的两脚踩得程处弼的右肩膀忍不住往下一沉，“嘶……他有多重？”他捂着肩膀幽幽地问道。
　　虞玓刚被蓬松柔然的肥坨坨撞了满怀，下意识搂紧后才抬头看着程处弼龇牙的模样，“……这大概是个秘密。”
　　有谁能真的带着大山公子上秤？
　　这不是等着找抽呢？
　　大猫犀利的爪子可不是当摆设用的。
　　程处弼忍不住摇着头，声音中还带着些诧异，“你这是走到哪里都把他带到哪里？”不然破天荒的怎会有一只猫从天而降？
　　虞玓道：“他来去自如，我也约束不得。”他捉住了大山公子的肉垫捏了捏，锋利的爪子当着程处弼的面收缩伸展，瞧来当真有些凶残。
　　“若非你带出来的，它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程处弼登时就好奇起来。
　　上一回也是如此。
　　若要说嗅闻出来的话……那应当是狗才有的能耐吧。
　　虞玓半心半意地说道：“我也不知，他向来神秘。”肥坨坨在虞玓的身上落脚后，就开始呈现液化状态，只是不多时从虞玓的手里抽回肉垫后，圆乎乎的肉垫下意识踩了踩虞玓的膝盖，然后似乎像踩上瘾了那般开始认认真真地左一下右一下踩起来。
　　猫的爪子并未修剪过，肉垫在踩踩的过程中无意识伸出爪子勾住了衣裳，两三下就把虞玓的衣襟弄得有些凌乱不堪。
　　程处弼笑着说道：“我看他那模样，可没当初那般凶残。果真是养久的野兽都会蜕了野性……”他的话还未说完，一道疾风般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凶戾的爪痕撕裂了他的衣裳，待虞玓看清状况的时候，程处弼和袭击的大山公子已然一人一猫占据茶室的一端，彼此虎视眈眈的模样极为怪异。
　　虞玓揉着酸痛的手腕，方才猫猛窜出去的瞬间撞击的力道完全是由他承受的，他看着左边压下.身子做捕食状的凶残大猫，再看看右边还一脸茫然的程处弼叹了口气，“程大兄，我从前不是与你说过，他是听得懂人话的吗？”
　　突然暴起的庞大阴影带着沉郁的恶意，嘴唇撩起的獠牙亮着尖锐的寒意。程处弼再一次感受到当日柴令武直视的杀意，他微眯着眼，左脚往后一踩，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那日柴令武说得没错。
　　这猫的凶性当真残暴至此，一旦开了阀门就无法止住。
　　虞玓心里叹气，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一人一猫对峙的中间，先是慢吞吞地冲程处弼说道：“程大兄摆出这般戒备的模样，却只是为了一只猫，难道不觉得奇怪吗？”然后再是转头看着犹然带着凶意愤怒的兽，“不管怎么说，突然袭击人也有些过了。你若是伤了程大兄，倒霉的可是我呀。”虽然嗓音很是清冷，却不知为何程处弼就硬是听出些无奈的絮叨来。
　　而奇异的是，就在下一瞬，那只原本还弥漫着杀意的大猫突地站起身来，迈着步伐默不作声地走到虞玓的身旁，歪着猫脑袋咬着虞玓的衣襟下摆往边上扯。
　　猫的咬合力似乎极大，虞玓被他拖得踉踉跄跄走了数步，不由得伸手按住了墙壁站定。随后那猫才算是满意地松开利齿蹲坐了下来，身后那条极为灵活的大尾巴缠绕住了虞玓的手腕。
　　那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千八百次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出去后又回来，昨晚只睡了三小时果然不够，一动脑就像是浆糊，今天的更新少了些抱歉orz
　　感谢在2020-05-10 23:56:28~2020-05-11 23:54: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老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锦煜满堂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1、第一百零一章
　　
　　程处弼在看到那只漆黑的大猫动作忍不住微眯起眼。
　　兽类圈画地盘的独占欲。
　　程处弼在年少随同家父狩猎的时候已经看过多次属于野兽划地盘的动作, 这不过是寻常, 可落在虞玓和这猫上就有些微妙。
　　程处弼忍不住看了眼虞玓被圈得紧的手腕, 他知道这猫已经把他列入地盘中的存在了吗？
　　看着虞玓淡定的模样, 程处弼摸了摸后脑勺无奈地说道：“知道你俩感情好，可这毕竟是在外头，要是被那武卒当做是凶兽就麻烦了。”他随意地盘膝坐下, 懒散的模样如同栖息的虎豹。而从虞玓感觉到大山公子尾巴依旧紧绷的模样，足以看得出来他也完全没有放松下来。
　　虞玓幽幽地说道：“你们俩能不对着我互飚杀意吗？”
　　若非如此, 何以程处弼还悄然警惕着，何以大猫还处在戒备状态？
　　他闲闲地坐了下来，也同程处弼那般不拘一格，衣襟的下摆落下后遮住了他的膝盖，看着那凹陷下去的布料, 肥坨坨在沉吟后，矜持地伸出一只肉垫踩在虞玓的腿上, 紧接着就看到那团庞大的阴影挪动着滑入了那仅存的空隙中，昂起的猫脑袋几乎把虞玓的视线都挡得满满当当。
　　程处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是不是要挡住你看我的视线？”
　　虞玓抱了满怀，眼波微动, 顿了一下才说道：“没有。”
　　“……你刚迟疑了吧？”程处弼用笃定的语气说着发问的话。
　　虞玓别开视线, “此次一去，不到荣耀加身，你怕是不会再回。嫂夫人怎么办？”他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
　　程处弼微愣，沉下脸来, 像是从来都没想到这个问题。
　　虞玓低头撸猫，把有点打结的尾巴梳理了一遍，低声说道：“怎有这么多细碎叶子？”
　　猫滩在虞玓的腿上一言不发。
　　谁让他刚出现的那瞬间居然是在树上，差点失足从树梢跌落……身为一只猫……不，他不是猫。大山公子镇定地用虞玓的衣袖磨爪，理直气壮地蹭掉了肉垫上的灰尘。
　　“你那模样简直就像是他娘。”程处弼忍不住嘲笑道，他看起来像是从失神中得出了答案，在随口调笑了虞玓后蹙着眉说道，“待我回去问问，若是她愿意随军，等我到了后会派人来接她。至于二郎你……有这闲工夫呵护大山公子，怎不给我寻个弟妹？”
　　虞玓面无表情地想道：弟妹或许无，再给你找个弟弟倒是有可能。
　　他垂眸懒散地说道：“过些时日我要离开长安，待我回来后再说罢。”
　　“离开长安，你要去何处？”程处弼挑眉。
　　“待关试结束后，我欲要回去祭拜父母。”虞玓淡淡说道，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捏着猫的肉垫，“……你这是拿我磨爪子？”就在刚才虞玓说话的瞬间，漆黑椭圆的猫突地露出了利爪，纵然没有抓挠，可本来就踩按在虞玓的膝盖上一下子刺痛不已。
　　程处弼哈哈大笑，“莫不是听你说要离开长安，故而恼怒成性了？”
　　虞玓捏着肉垫里头的硬爪，轻轻揉了几下，“大山公子不会这般……”他低头看了一眼散发着阴郁气息的漆黑团子，又有点谨慎地收住口，看了几眼才说道：“等我离开长安后，再回来或许赶不上明年的制科。”
　　考完科举后的第二年就尝试考制科，这是虞玓曾定下的计划。
　　“左不过你已经有门路，若是科举不通，就往别处使劲。太子殿下对你不是很看重吗？”程处弼对这点并不是很在意，或许说他们这些出身的，哪有需要为一个出路战战兢兢的？
　　虞玓轻笑了声，虽是很浅淡，却也让程处弼啧啧称奇，“程大兄也觉得太子殿下看重我？”
　　“那不然呢？”程处弼抬手摆了摆，像是要画出个什么圈儿来又像是在表达奇怪的反问，“若不是重视你，在用刀的时候哪里会管顾刀是不是易碎？够锋利不就成了。”
　　虞玓悠悠地说道：“或许太子殿下是觉得这把刀好用，收拾收拾还能重复利用呢？”
　　“哈哈哈哈——重复利用这个词语倒是切合。”程处弼笑起来，若非那浓密的眉头蹙起，怕就真的以为他是个直率憨厚的人了，“你那话是何意？”
　　虞玓靠着墙壁，手指无意识地在漆黑大猫的毛发里穿梭，沉吟了半晌后说道：“太子殿下是一位近乎完美的储君，行事做派从来都是心中有数。像他那般的人物，有些事情若是泄了痕迹来，是不是就说明反而有可能是故意让你知晓的？”
　　程处弼琢磨了会，点头应是。
　　“既如此，我便放心了。”虞玓从猫的肉垫下扯出来衣袖，看着那残留的爪痕有些无奈，捋了捋后说道，“太子殿下或是要拿我作伐引出些什么事来，若是自己也思虑过多，那岂不是自找事来。”
　　程处弼像是被虞玓的话勾起了什么回忆，耸肩说道：“可有不少人都自以为是，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看贺兰楚石就是其中之一。”
　　贺兰楚石与程处弼的关系一贯不好。
　　虞玓淡淡说道：“他好不好用无所谓，侯君集能被太子殿下所用就成了。”
　　“你倒是说得直接。”程处弼笑起来，下意识瞥了一眼虞玓膝盖上的大猫，不知为何虽然是收敛了杀意，可这头沉默的兽却给人无名的威压，他现在后脑勺的凉意依旧没有散去，“所以你是把自己给否了？”
　　虞玓的手已经揣在了肥坨坨的肚皮下暖手，“这有何干？我又不是为了这等事才为太子做事的。”他有些狐疑地看了眼程处弼，总觉得他的说法有点奇怪。
　　程处弼斟酌了一下，那模样看起来有点别扭，好一个粗壮汉子扭捏起来登时让虞玓有点不忍直视，“程大兄有话便说，若是不合适的等你出了长安我也寻不到你的麻烦不是？”
　　程处弼放声大笑，“你可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可是不惧的。”
　　遥远的柴令武闷闷地打了个喷嚏。
　　“既然二郎没有感觉，也就证明不是多重要的事情。”程处弼并没有说出他刚才的想法，只是与虞玓再絮叨了一会，彼此便都起身离开了。
　　下楼的时候，虞玓牵着红菩提正要与程处弼道别，却听得他指着身后说道：“说来也是奇怪，你有没有发现红菩提很害怕大山公子？”
　　虞玓微愣，回眸一望，漆黑的大猫悠哉悠哉地跟在他的身后，那稍显神异庞大的模样吸引了街道上不少人的目光，只他从容不迫地迈步，正擦过红菩提垂下的马尾巴。而红鬃马就像是被什么刺痛到了般往旁哒哒跺了几下，要不是他立刻拉住了红鬃马的缰绳，或许她会反应过度扬蹄去踩踏大猫。
　　他的手贴在红鬃马的脖子上，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怡然自得的漆黑大猫，“之前并没有这么大的反应……难道你还在生气？”
　　虞玓矮下.身来，双手捞住了秤砣般重的实心猫，对红菩提眨了眨眼，看来今天只能如此了。
　　…
　　虞玓手里牵着长长的缰绳，红菩提在后头不得劲儿地波登波登，时不时会停下来伸长马脖子去咬那一段已经能够拖着地的绳子。
　　一位年轻冷峻的郎君怀抱宠物牵着马儿踱步走过极其宽敞的朱雀大街，那奇特的场景让来往经停的人都忍不住侧目。
　　虞玓抱着实心儿的肥坨坨走到永嘉坊的时候，原本有点硬硬的皮肉都软乎了下来，总算变成一大团柔软的毛球。
　　他信步悠闲地抱着猫进了正门，倒是把几个门房都给吓了一跳，“你们瞧见没，二郎抱着只猫回来了！”
　　“那是煤球吗？”
　　“怎可能，煤球还不到半个瓜大！”
　　“哟，我听我表姑姐家的在内院做事的二妞说，不知何时二郎院里时常出现只体型硕大的猫，看着矜持孤傲不说，还不给人碰，神出鬼没的……”
　　“嘿你这话听来可真像是二郎的脾性，这是猫似人性吗？”
　　“我怎知道？我说那抱起来不累吗？看着如同一头小虎豹……”
　　“瞧你说的，你是见过虎豹还是怎么着？我看你连长安城都没出去过！”
　　…
　　那天在抱着大山公子回来之后，虞玓还没怎么着和他聊，就已经在他进屋的时候化为虚无直接消失了，而从那天之后好几日他的不曾再出现。这让虞玓有些担忧，却也很是无奈。
　　毕竟他也没办法凭空抓出来一只。
　　而关试正如同以前贺知节和他吐槽的那般，就连主事的官员对此也并不多怎么在乎。按照从前虞世南教授他的如此那般，关试的判文并不算难。
　　更扯乎的是那日考试因急病有一个考生并没有参加，数日之后放榜的名单上依旧有他的名字。既是无奈，又有些好笑。
　　左不过这场考试结束之后，虞玓启程的日子就定了下来。
　　白霜忙前忙后，自是要随行的，而扶柳与徐庆再加几个家丁等，皆是被房夫人指派路上随侍。房夫人对此有自己的说法，“现在谁都知道你是咱们家的郎君，若是出门在外被人挟持了，那可怎生是好？”
　　这带着关切的埋汰让虞玓无法推辞，不过几日行囊备上，虞玓一一辞行后，在寂静晴朗的一日悄然离京。
　　出得城门外，虞玓留意到白霜怔然地看着窗口，不由得问道：“姐姐可是身体不适？”
　　白霜回过神来，摇头说道：“不……只是我好似看到了刘勇。”
　　虞玓淡淡说道：“他可曾骚扰姐姐？”
　　白霜轻笑起来，“都过去了，有阿爹管着他，他是不敢的。”虞玓观白霜平静的模样，知道她是彻底放下从前的事情了，那自然是好事一桩。
　　扶柳见这车内气氛有些沉闷，转移了话题感慨地说道：“若是现在没有离开长安，咱也能看看郎君未来的娘子是何模样了。”
　　白霜一愣，猛地忍住要回头瞪扶柳的冲动，而脱口而出的扶柳这下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虞玓看着两人各异的神色，幽幽地说道：“两位……可是偷偷瞒着我什么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四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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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片地区昨儿晚回来就停电了，电脑堪忧只写了近千就没电，手机电量0…
　　早上出来充了手机后打开，片区通知停电到今晚十点之后后要维修电网之类的，于是我不得不开启我的二指禅敲手机（总不能连坑两天），这章大部分是手机敲出来的，时速慢到爆炸Orz
　　（以上这段话是我在艰难用手机敲完这章后迎着突然亮起的旷隔了两天的灯含泪敲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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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二章
　　
　　车厢内的气氛一时之间有点尴尬, 白霜斟酌着说道：“房夫人打算办一场赏花宴。”
　　扶柳接着说道：“想请长安内些许还未婚配的娘子郎君聚聚。”
　　白霜像是不喜这种挤一点是一点的作派, 在扶柳说完后摇了摇头：“以郎君的名义来开自然是不合适的。只是房夫人有相熟的手帕交, 正巧家中娘子也未婚配, 一拍即合就此有了念想。虽说是打算撮合您与那位娘子，不过赏花宴上也会有其他人选，便是希望能让郎君排解寂寞, 莫要再一心念着那位得不到的意中人来。”
　　虞玓诡异地陷入了沉默中，只是从他的面容看不出什么。
　　“……就连白霜姐姐, 也认为我有心上人吗？”他略带苦恼地揉了揉额角，像是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当真那么严重。
　　白霜轻声说道：“或许有，或许没有，只有郎君才知道不是吗？”
　　虞玓敛眉，虽然白霜说得含蓄, 只他们之间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她这般的说法就仿佛在佐证了些什么。他淡淡地说道：“前些日子, 我的反应那么大？”
　　白霜摇头，却又点头说道：“也非如此……只是郎君有几日出神得紧，往日却是从未有过这般模样。” 她说起话来温温柔柔，如同清风拂面, “故而大郎的话, 还是让人有些上心的。”
　　“大郎的话若是可信，当初大伯娘就不会那么死命压着他那油嘴滑舌的德行。”虞玓叹了口气，以手撑在车窗上，眼神有点飘远了, “那得亏是我早些出来了……我隐约记得，赏花宴是在十日后？”
　　此事房夫人自然是提过一嘴的。
　　白霜颔首，笑着说道：“大郎现在可沉稳许多了。”虞玓轻哼了声，若不是他现在出了长安，就真得去同他的好大哥要个说法……这一溜烟儿下来，到底坑了他多少回？
　　这马车一路往西走，徐庆充当了车夫，那驾车的技术却是一把好手。一路上走得稳稳当当，虞玓在闲暇的时候还能读点书。车队偶尔会在沿着城镇停留补充，因着那些看着就彪悍的家丁一路随行，从未有人敢骚扰他们。
　　是的，彪悍。
　　程处弼在临离开前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指派的四个家丁再加上虞家担忧而驱使的六人，近乎都能够押一趟镖了。不过相对应的这一路走来很是安全，尤其是程府的家丁里头有人对这一路的地形很熟悉，在特意饶开那些险峻的地形后，一路走来遇到的都甚为安全。
　　“白霜姐姐，我下去吧。”
　　虞玓拦住要下车的白霜，取过她手里的器具，“昨夜你睡得不安稳，先在车内歇息吧。”他下了马车，带着两个家丁一同去附近的溪流取水。下一个落脚点得在入夜前赶到，不然他们就得露宿荒郊野外，然他们走了近一月，如今已经是初夏，烈日高空下的马匹驮行一路已然不得不休息了。
　　在马车旁的扶柳走过来，看着脸色有点苍白的白霜说道：“姐姐昨夜怎么了？”白霜揉着自己的额头，稍显苦闷地摇头，“该是昨日过于闷热……你这妮子倒是能睡，我起来在廊外走走，没把你吵醒，倒是把郎君给惊到了。”
　　扶柳轻笑着说道：“姐姐难道还不知道我吗？不过我看……郎君怕是昨夜也睡得不安稳呢。”若非如此，怎么能那么敏锐察觉到白霜的起夜？
　　白霜若有所思地点头，不过困意朦胧，她和扶柳没多说什么，在车厢里小睡了一会，待小半个时辰后才精神奕奕地爬起来，吃了特意给她留的迟来的饭食，她和扶柳一起退到了后头的马车去，像是要自个儿说着小话。
　　虞玓在溪水旁清洗过手脸，拂去了燥意，等马车转动的时候，一坨沉重的肥坨坨从窗口滚落进来，沉重地压住了虞玓的膝盖，挣扎的尾巴在勾起的时候重重地抽打在车厢内放着的小几，堆着的竹简接连滚动下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这两三次紧接而来的响声让车厢外的家丁立刻警惕起来，“二郎，可是出事了？”
　　不过片刻，车帘被掀开来，露出了虞玓冷静的面容，“没事，我刚刚不小心打翻了放着的竹简。”程家家丁的视线敏锐地往车厢内扫了一眼，杂乱摊开的竹简洒了车底，虞玓的腿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身侧有点鼓囊囊堆起来的小突起。只因为那痕迹怎么都不可能藏着个人，家丁有些狐疑地收回视线，低声说道：“若有变故，二郎可要立刻通知我们。”
　　虞玓颔首，又与他说了几句，这才收回车帘。
　　这些家丁惯来是以虞玓的命令为首，而程家的那几个还多了点令行禁止的服从感，果然是程老爷子训练出来的。
　　他的视线垂下来，没有立刻伸手去捡竹简，而是去拉开盖着的那层薄毯子，低声说道：“大山公子？”自从在长安一别，虞玓自离开至今都不曾看到过黑猫的出现。因着离开前大山公子那莫名涌起的怒意，经久不见，他只能当做他还是在生气。
　　漆黑蓬松的大猫团蹲在虞玓的身旁，因着刚刚掀开毯子的动作，被弄乱的毛发刺挠得很，一一被虞玓伸手给安抚下来。大山公子平静得早就忘却了之前的事情，张大嘴巴露出獠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似乎浑然不在意这闷热的氛围，趴在虞玓的身旁睡着了。
　　貌似睡着了。
　　那刚刚几乎要把小几给砸断的尾巴没半点事情，团在了自己的身旁，却是压住了虞玓左手的手指，除非用力抽开，不然那肥坨坨的压力是抽不动的。
　　虞玓：……
　　所以今儿这位大爷就是来这里小憩的？
　　刚才虞玓拦住他的踪迹，乃是因为这一月里头大猫从未出现过，而不管什么时候他的身旁都必定有家丁在保护着，不可能在没有察觉的时候让一只大猫潜进来。
　　若是暴露了大猫的诡谲，虞玓难道那些家丁不会有什么异样。
　　虞玓低声说道：“离开长安前，我本想与你道别。”清冷的嗓音说出话来，平淡的语气也听不出情绪来，“你倒是气性大。”
　　漆黑的大猫团敷衍地舔了舔他肉垫下露出来的两个手指头。
　　看得出来刚才睡觉的模样是伪装的。
　　虞玓感受着湿哒哒的湿润感，不由得摇头，眼里却忍不住带着笑意，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明知道你不能回答我，却总爱说这些话……”
　　他的话还未说完，指尖就猛地刺痛。
　　虞玓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顺着低头一看，果不其然血珠从指甲冒出来。大猫却像是兴奋了起来，粗糙的舌头舔舐过犹带伤口的血渍，让他忍不住蹙眉。
　　虞玓不知大猫是从何时有了这样的习惯，仿佛血腥会刺激到他的凶性般往往会更奋起。他叼着虞玓的手指啃了啃，最后不舍得地把没血的手指头吐出来，再度塞到了自己肥坨坨的肚皮下。
　　继续睡。
　　虞玓：……
　　他看了看外面渐淡的日头，终也搂着大猫沉沉闭上眼来休息。
　　而在一齐在午后小睡后，当虞玓醒来的时候，身旁只留下点余温……以及成堆的猫毛，虞玓甚至怀疑大猫在离开前是不是故意在他的袖口蹭了许多下，那漆黑的毛色简直鲜艳到令人发指。
　　他无奈地摇头，拍了拍袖子，弯腰把那些滚落到现在还没捡的竹简拾起来，望着窗外已是残阳落日的暮色。许久后，虞玓摇了摇头，对现在还没回来的白霜和扶柳交谈的对话大致有了猜想。如他昨夜发现了白霜的异样，白霜相对应的也应该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虞玓若有所思地看着腰间佩戴的荷包，那是圆滚滚的模样，是淡青色的布料，乃白霜亲手给他做的。或许是因为以前受过徐娘子的影响，白霜做出来的荷包与常人总是有些不同，反而透着些笨拙的可爱。他把鼓囊囊的荷包拆下来，解开束绳从里面倒出来几颗金豆豆。
　　他捏着一颗金豆豆倒过来看，上面正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样——勺儿。
　　虞玓有不少这样袖珍可爱的小东西，无一例外都会刻着他的小名，那是徐娘子常含在嘴里带着笑意念叨的名讳。
　　这些都是独一无二的痕迹，既然如此，他又有何会在梦中看到那时常出现的人手中也有一颗刻着勺儿的金元宝？胖乎乎的金元宝倒栽葱地躺在一只宽大的手掌上，模糊的印记在梦中不大清楚，可梦里的虞玓却清楚的知道那就是那两个字。
　　虞玓微合着眼，往后靠在车壁上沉吟。
　　要么就是他在做梦胡乱套上的，要么这梦真的在预示着什么……可除了虞玓之外，会有这种玩意儿的……虞玓沉思许久后，只能痛定思痛地在记忆中扒拉出太子殿下这一位。
　　他梦里的人是太子？
　　虞玓面无表情地把金豆子塞回去荷包里。
　　那还不如让他相信梦中的人是程处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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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零三章
　　
　　远在千里之外的程处弼不明觉厉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湫。
　　…
　　车队一路走走停停, 在盛夏最热的时节抵达了慈溪鸣鹤镇, 这便是虞晦当初病逝下葬的地方。连同当初沉下池塘的箱子里头, 那堆无名的小册子记载了虞晦和徐娘子当年真正的踪迹。他们上岸后并不是在直接打算寻个地方落脚, 而是迂回地先回到那江南水乡的柔情中去。
　　因为那时的虞晦已经落了病，正是病重的时候，或许人到临死前都会有种渴求落叶归根的念想, 虞晦自是想回那从未去过的江南老家看上一眼。
　　而临到此时，徐娘子又怎会不满足他？
　　虞玓掀开车帘, 看着窗外的景致，在检查过路引和验明身份后，伴随着车轮的滚动那些低矮错落的房屋就印入眼帘，这鸣鹤镇有着与北地截然不同的风光，厚重的石板路铺陈开来, 车轮咔哒咔哒碾压过去，就仿佛把这一袭水乡的历史也卷到其中。
　　鸣鹤镇并不大, 寥寥数条街道就足以遍布整个镇子，而有溪水环绕周围，依着河岸搭造的瓦房长年累月伴水而生，扑面而来的水雾滋润这片水乡。整处镇子都透着别具一格的宁静, 或许那车轮碾过的痕迹就是最大的响动了, 仿佛这里的人烟也在这悠悠的溪水中沉浸着。
　　宛如宁静而隽永的画卷。
　　这便是虞晦长长久久惦念过的乡土。
　　在虞玓归乡前，虞家已经事先家书一封送往慈溪，老宅的人早已经有所准备，而家丁中也有一位是常年跟着来往跑动的管事, 在初初抵达故土的时候正是他忙前忙后帮着虞玓接待那些族内的老人。虽说来往拜访这种事情是虞玓惯来不喜的，然归乡后也耐着性子走了几处，算是一一见过礼数了。
　　虞家的老宅是一贯有人在清扫维护，然老宅子缺少了居住的人烟，纵然是呵护得再是周到，依旧是透着一缕腐朽的败落感。虞玓在这里小住了两日，就已经感到了那种长久沉淀下来的底蕴气息，在此居住的以虞姓居多，而他们往往以自家姓氏自豪，那些年轻的郎君眉梢飞扬的尽是自信，与虞玓所接触的世家子弟虽多了几分通达，然本身所沾染的气息同出一脉，并无不同。
　　歇脚的第三日，虞玓在白霜的指点下一一买过祭拜需要的物什，这才在万全的准备中前往徐娘子在小册中所说的小山包。
　　在这鸣鹤镇里，虞家自是有祖坟在。可当初徐娘子带着病重的虞晦归来，自然不是用着自家的身份，到最后在此处安葬，也只是寻了一处无名的山包。
　　几个家丁在前后警惕地排除危机，而虞玓慢吞吞踱步，穿着一身易于行动的衣裳，在低矮的丛林中探寻着所谓的红色小灯笼。
　　据徐娘子小册中所说，碍于虞晦此生最爱红色，那素白灯笼自不是他所喜好的，偏得是大红的灯笼才衬得上他的气派，故而在墓碑的两侧安插了两个红灯笼伴着他长长久久。
　　虞玓当初看完就沉默了。
　　或许阿耶泉下有知，不一定会欢喜。
　　总之此事倒是给了他们寻找增加了助益，在前头的家丁散开来寻找后，不多时就有人返身来同虞玓说话，说是前头已经有所发现。
　　虞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不知沉积了多久的泥叶，在接连拨开遮目的嫩叶后，在那山林的中间发现了一处鼓起的小土包，两个残破的褪色灯笼孤苦无依地插在两侧，不知经历了多少风吹雨打，已然不复当初的模样。
　　他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看着墓碑上所刻的字痕，就如同徐娘子给自己所拟定的墓碑一般，虞晦的墓碑也是极其利落简单地写着名字。应当说是他们胆大，还是死后的事情便浑然不顾，分明在生前遮遮掩掩的事情，在死后的时候却透着利落干脆的作派。
　　他伸手摩挲着墓碑上的刻痕，矮身的背影看不出此刻的情绪，而站在身后的白霜在让人把东西悄悄放下后，就带着人退开了一段距离，给郎君留下独处的空间。
　　虞玓慢吞吞从那篮子中取出了毛笔与朱砂，一笔一划开始给这褪色得毫无痕迹的刻字墓碑描红。在写完字后，他起身自篮子拿出了镰刀，开始清理起小土包周围近乎要挡住的植株，不过他只清了坟墓前头的那一片。
　　“阿娘说你惯来喜欢四处的景致。”
　　总该给墓碑留个空地来看看外头。
　　清理杂草，点香，烧纸……虞玓一步步做来不紧不慢，就像是与往日所做的日常事务没有任何的不同。
　　他在那火苗舔舐着纸钱的时候，透过那飘飘摇摇的烟雾看着那墓碑，有那么一瞬间虞玓宛如流露出了截然不同的神色，既像是怀念，又像是苦闷，鲜活得仿佛是虚构而出的变化，在被烟熏的酸涩中他眨了眨眼，柔和的色彩从眉眼中褪去，重又覆盖了一块冰层般看不透。
　　在纸钱烧完前，虞玓都跪坐在墓碑前安静地看着，直到那些火苗在失去了燃烧物后渐渐消退，终在无声吱呀中消去了最后的火势。虞玓取了竹筒，拔出木塞绕着那堆燃后的灰烬倒下，在确保不会复燃后，似乎这场拜访就已至末尾。
　　虞玓再度抬手碰了碰墓碑上鲜红的名讳，宛如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你是位好丈夫，却也不是位好丈夫。”他顿了顿，随即微弯着眉眼，就像是在同自己说道，“罢了，那是你们两位的恩怨。”缠缠.绵绵是如此，爱恨交加也是如此，这一转眼也就数十年过去了。
　　他站起身来，定定了看了两眼，旋即转身迈步，淡淡地说道：“回去吧。”
　　…
　　虞玓扫墓归来后，并没有立刻启程离开鸣鹤镇，他懒懒地窝在书房里看书，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滚落了一地的格子残影。
　　有族内的老人寻上门来，像是已经洞悉了虞玓回鸣鹤镇的来意，同他说起了迁坟一事。
　　虞玓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他的做法，平静地说道：“家父意愿如此，还望见谅。”
　　那老人被管家送出去的时候，还一脸愕然……怎会有人不愿入自家祖坟的呢？至少当初在隋朝灭亡后，虞世南可是重新把他的长兄侄子都迁了回来！
　　那假虞晦的棺材自然是在虞玓归家后，就由虞世南亲自提了家书送回，请族内的人请出来移到祖坟外去了。
　　可虞晦若是不愿……那当初为何要落叶归根，若是愿意，那为何要留下遗愿不肯入祖坟？
　　虞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白霜站在门外看着管家和族内老人的离开，轻声说道：“郎君，他好似并不相信。”
　　虞玓淡淡地说道：“阿耶的坟墓就在鸣鹤，距离祖坟的位置也不过步履能至的距离，族内的人自然是不想他流落在外。”他踱步在屋内走，像是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阿娘不愿入虞家祖坟，而他……自然也是不会入了。”
　　白霜微怔，像是从来都没有考虑过会是这样的缘由。
　　“那……”她下意识张了张嘴，但是在看到虞玓的脸色后猛地吞回了想说的话。那毕竟是郎君的隐事，刺探太过并非好事。
　　虞玓平静地摇头，“不必有何顾虑，那是他们彼此的恩怨。阿娘不愿作为阿耶的附属归于虞家的祖坟，却其实也不多在乎自己身后事究竟有无所谓的供奉。而阿耶许是对阿娘怀有愧疚，病逝前夕虽是在鸣鹤落脚，却从不打算归于祖坟。”
　　他大抵是留了一个合葬的念想。
　　只不过徐娘子在临终前终究没有留下任何的遗言，就连虞玓在那些古怪语言的小册里面虽然找到了虞晦坟墓的地址，仍是没有发现其他的话语。
　　或许世人以为夫妻死同穴是一出佳话，若虞玓有此举动自然是会博得美誉。可徐娘子不想，虞玓万是不会因为所谓的好名声而违了她的主意。
　　虞玓握着卷轴踱步，于地板打下一层薄薄的剪影，光影间飘着微尘般的浮絮，他斜眸望去，清幽的宅院并未被夏日的炎热穿透，仍是带着老宅悠远的气息。
　　这人的念想……总是得惦念着，多记着几分，多记着些话，就如同那人还在世上。
　　…
　　虞玓在老宅躲懒了数日，本是打算多住些日子，可偏生这族里的人认定迁坟是一件大事，这落叶归根总归是一生最后的归宿了，如何能因为一句遗言就撇开不管呢？故而那劝说的人自然是前涌后继，让虞玓不堪其扰。
　　他本就是冷性的人，被骚扰多了脾气自然是不好，管事在其中周旋也冷汗都要下来了。二郎的身份自是尊贵，可这些族内的宿老也是不能开罪的……正在这焦头烂额的时候，虞玓打算离开的消息一经传出来，他是最赞成的一个。
　　老宅的人没想到郎君会这么快走，直接当夜定了主意，翌日凌晨就直接行礼装了马车打算离开。等那些宿老得知消息后，虞玓的车队早就一走了之，故而他们也只能在事后看着管家命人送上门来的礼品吹胡子瞪眼，想象着那正是不听劝的虞玓怒声说几句。
　　忽有一只小手瞧瞧掀开盒子，“哇~祖父，是东村的粘糕！”
　　那酣畅淋漓的怒骂声被小孙女儿稚嫩的叫声打断，顿时让那疯狂输出的老者愣了一愣，片刻后纵然是奶娘早就抱走了小孙女儿，却也是再没了那气氛，兴意阑珊地坐了下来，看着那被小孙女儿掀开一角的盒子生闷气。
　　“……确实好吃。”
　　…
　　车队离开长安往鸣鹤镇来是饶了路的，而要从此处再往石城县，需要先走水路再换陆路比较合适。此事惯有那会做事的管家与程府家丁去做，而其他的人则是在临时歇脚的客栈暂住。
　　一路走来，虞玓自是不拘着白霜扶柳两个姑娘的闲逛，而徐庆也跟着她们一块去了，以免两位颜色好的娘子被人欺负了去。
　　而虞玓请了店家准备热水，在沐浴后懒散地靠在窗边，那冷冽的脸色在斜阳的光亮中却也没柔和半分，那微蹙的眉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极其，极其轻微的响动在房梁上响起，虞玓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却只在昏暗的光线中瞥到了一团形状模糊的大毛团……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怎这次居然是出现在上面？”
　　其实他也注意到了，往往大猫出现的时间总是在那些难得有空闲的时候，比如中午傍晚，又比方说深夜。
　　庞大的猫极其轻巧地从房梁跳下，先是踩着洗脸的架子缓冲，再蹿下了地面。那一旦下地就极其嫌弃地抬着肉垫的模样，仿佛是在看刚才那瞬间究竟沾了多少横梁的灰尘。
　　虞玓漫步去取了水盆来，放在地面正好给他洗洗爪子。
　　他也不去盯着大猫看，而是走到刚才沐浴的角落寻了寻，找到最后一条干净的巾子走回来。果不其然大猫四只爪爪都正闲闲地晾着，就像是刚才都一一踩进水里清洗过般。
　　虞玓看着那有些灰的水盆，挑眉思考着大山公子究竟是如何无声无息洗肉垫这般无聊的事情，一边蹲下.身来轻柔地捉住他的左前肉垫，用干净的巾子一点点吸走那堆毛绒绒里散发的湿意。
　　不多时，门外渐有脚步声响起，听来还有些急躁，比之往日白霜走路的速度还要快些，却也重了些。彼时屋内虞玓刚站起身来，拎着条半湿透的巾子望着恰是经过半开房门的白霜一行人，叫住了他们。
　　白霜依言推开了门，一眼就看到正闲闲趴在软毯上的肥坨坨。
　　那灰黑色的软毯子想必是郎君塞过去的。
　　“大山公子？”站在白霜后头的扶柳叫出了声，她万万没想到在距离长安这么远的距离，居然还能再看到那只硕大的猫！
　　说来也是奇怪，如果是在郎君的身旁，对这种神异古怪的大猫她反而没有那么深重的诡异感，只觉得是只普通柔软的大猫，可要是在其他地方看到了大山公子，扶柳向来是有多远避多远，万万不敢靠近的。
　　白霜冷静地说道：“难道你不知道吗？这一路上大山公子都是跟着一同来的。”扶柳眼里浮现了茫然，她这么久都从未看到过大山公子出现，原来这段时间他都是跟在车队的后头吗？
　　难道这只大猫看起来如此凶猛……就是因为它会自己捕猎，说来也是平常也不怎么看郎君去喂过那只猫，可他偏偏却一直活着……自然是有自己狩猎的本事。
　　虞玓颇为无奈地看着白霜睁眼就胡说八道，却没有去打断她的话，任由着她说完后，这才问道：“发生何事了？”
　　扶柳的脸色一僵，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白霜，而白霜仍旧是原来的模样，只是带着笑意淡淡地说道：“郎君，只是些许摩擦，并非大事。”
　　虞玓慢慢地说道：“以白霜姐姐的涵养，如果只是小事，自不会让你动怒。”
　　白霜沉默了片刻，那模样不知是欲讲还是不讲，只她的视线从虞玓的身上扫过，却是看到了他仍旧湿润的头发，“……郎君，你记着要给大山公子擦拭爪子，怎不给自己也擦擦头发？”她有些着恼地看了眼虞玓，转身下了楼，那模样像是要问那掌柜小二要些干净的巾子来。
　　虞玓的视线平淡地落在第三人，也就是他们中一直不说话的徐庆身上，“徐庆，你来说。”
　　徐庆面露苦色，却听到郎君不紧不慢地说道：“白霜姐姐既然离开了，那自然是知道我会问的。再拖下去，该生气的就是我了。”他冷冽的嗓音说话总是如同清澈的泉水，自高山流淌而过，带着透骨的凉意。
　　扶柳嘀咕了一声，“那郎君怎不问我？”她以为自己的声音足够轻微，甚至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却被郎君如同察觉到般头都不抬地说道，“你会有所隐瞒。”
　　“那徐庆呢？”扶柳有些不服气。
　　虞玓淡淡地说道：“他不敢。”
　　徐庆这下的苦笑就融入点苦涩来了，却不得不承认虞玓说得并没有错。郎君向来对娘子们总是带着点难以察觉的温柔，在有徐庆做选择的前提下，他自是不会去逼问白霜扶柳。
　　确实，打从一开始郎君问话，徐庆就知道这话到底会是他来说。毕竟……这种事不管是白霜还是扶柳都不大好开口。
　　扶柳看了看虞玓的脸色，寻了个借口退下了。虞玓的视线有些冰凉，在看着扶柳消失后，漆黑如墨的眼眸盯着徐庆，让他不由得背后打了个寒颤，“何事。”
　　这是他重复的第三遍。
　　徐庆缩了缩脖子，轻声说道：“我们一道出门去，在那胭脂铺出来的时候，遇到了几个口花花的混子。对白霜……不过都被我赶走了，只是那胭脂铺的老板却同我们说，让我带着两位娘子赶紧离开。说是这些混子都与镇子内一个张姓大户有关，若是被混子们看中的姑娘，不多日或是被王家强掳，或是强纳做妾，尤其是这外地的姑娘家更有可能……”
　　他巴巴地说完这些话，天色已经暗淡下来，这屋内因着他们在说话，也没人敢进来点灯，故而徐庆压根看不清楚虞玓究竟是何表情，只听到他冷淡地开口，“我知道了。”
　　然后就没再有声讯。
　　他悄然退了出去，而白霜进来点了灯，再站在虞玓的身后给他擦拭着头发，动作轻柔地把那湿哒哒的头发擦了个半干，才轻声说道：“郎君怎么还在生气呀？”
　　“白霜姐姐觉得我不当生气？”
　　徐庆所讲的事情其实是个极其俗套，非常寻常的事情。似乎在那些话本杂书里头，总爱有那么几个猴急乱来的子弟，别的不爱就爱那强抢的举动。简直让读书的人以为玷污了自己的双眼，深以为写书的人不通人情，哪有这般鲁莽冲动的事？
　　却未想到许多话本里的故事，原是来自于世间，需知道还有更多会让人深感荒谬之事。
　　白霜淡淡地说道：“明日我们就要离开，您又是个护短的脾性。若是因此起了冲突那该如何……我只希望郎君这趟行程平平安安，不出任何的岔子。”
　　虞玓低低笑起来，“不过是一夜的时间，白霜姐姐未免高看了我。”
　　白霜抬头，道：“算是我多虑了，只不过今夜还是让徐庆守夜吧。”她温柔地说着。
　　若是虞玓真命徐庆离开，徐庆也什么都做不了，白霜这话不过是含着一层潜在的意思，希望虞玓当真是不打算做些事才好。
　　虞玓挑眉，接过白霜手中的帕子，下意识扫了眼软垫子的方向，却发现本该躺在那里的肥坨坨消失了。因着虞玓和白霜是背对着他的，故而他也分不清楚究竟是时间到了，还是猫出去闲逛了。这样的想法只在心中一闪而过，虞玓便低了头擦干发尾，自取了那一路读来温习的书籍来读，那烛光剪影的模样，还真是有种儒雅君子的模样。
　　夜间徐庆就麻溜地卷了铺盖过来了，往日虞玓自是不会让人打着地铺而他自己睡着床榻，今日因着白霜的话，故而不得不特例如此。
　　徐庆讪笑，顶着郎君幽幽的视线却不敢避开出去。
　　白霜虽然看着只是个奴婢般的身份，可虞玓院里的人都知道她本是自由身，而郎君更是把白霜当做亲姐姐来看待，故而这有些时候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做事。
　　熄了灯后，躺在门口的徐庆哀哀叹气，也庆幸这铺盖卷的地方正是在门口，距离床榻的位置可说是最远的了。至于为何那么大的空地偏生要睡这里……这不是徐庆觉轻，一旦虞玓打算从门出去，立刻就能把徐庆惊醒嘛……
　　深夜。
　　三更。
　　更夫走在街上，一边走一边敲着刺耳的锣。
　　虞玓睁眸，就像是完全没睡着般，他毫无声息地坐起身来，定定地望着门口躺着正在打鼾的徐庆……不得不说，他这般觉轻的人，没有被自己的鼾声吵醒当真是奇迹。
　　虞玓下了床，赤.裸着脚安静走到窗台，看着那半开的窗户外两层楼高的距离，面无表情地思索了片刻后，信手抽出了什么东西，再彻底往外推开了窗……洒进屋内的清辉一瞬间让屋舍都亮堂了一点点，就连身后徐庆的鼾声都轻了些。
　　虞玓蹙眉，望着那空无一物的窗台，突地信手往外抓了抓。
　　再抓了抓。
　　就好似是凭空出现般，在窗台的位置擦出了一只本不该存在的庞大阴影……而他一经出现，就彻底挡住了窗外原有的光亮，似乎那清冷的光彩都被那坨黑色给完全吸收了。
　　虞玓猛地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像是……就像是有人在血滩里打滚过一般，呼之欲出的浓郁血腥味与眼前庞大的黑坨坨结合在一处，有沉寂在过往中的记忆猛地被拽了出来……如同当初在乱葬岗的初见。
　　虞玓沉默片刻。
　　继而伸手抱起了肥坨坨，虞玓仿佛看不到他怀抱着的是一只浑身湿哒哒，不知是什么湿痕的大山公子，走到了房间内搁的大木桶旁。
　　这客栈的每一间屋舍都备了这样的木桶，以防住住店的半夜有甚要用水的，他把猫塞进有半桶水的大木桶里，又取了帕子一点点给大山公子搓洗起来，那些沾湿的毛发在夏夜的清凉中很快结成硬块，非得是虞玓用力搓开，再撩起水花打湿那块，才能勉强弄开一点点硬块。
　　“郎君……”
　　身后是徐庆朦胧迟疑的开口，想必这水声已经吵醒了他，还有那浓郁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你且去自己的房间歇息，今夜我不会出去。”
　　虞玓清冷地说道。
　　徐庆的眼睛只能借着一点点月光看到那板正的模样，迟疑不过片刻，他就立刻站起身来，安静抱着自己的铺盖卷离开了。
　　郎君轻易不会许诺，但是他所说的话，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在那门打开又关上的动静中，虞玓的手指搓到那些已然打结，却丝毫没办法纾解开的毛结，有些忧愁地说道：“这些无法洗干净，看来只能剪掉了。”
　　说是忧愁，那冰冷冷的语气，不知为何让他手底下那团黑坨坨僵了僵。
　　白霜傍晚刚补了两针虞玓那常带的荷包，那些针线家伙都还落在了虞玓的房间里。他站起身来踱步去亮了灯，再重新取了小剪刀回来，在那木桶中浑然是一只沐浴血色的凶残恶猫，哪怕被清水打湿了所有的毛发，没有从前虎虎生威的油滑毛皮，可那幽绿的猫瞳却渗人得狠，在昏暗的烛光中透着冰凉的冷意。
　　那堪堪包住了大猫，只余下些边边舀水的大木桶正是方才虞玓刷洗下来的血水，整一个屋舍内若说有怪味，那自当是从那桶水，以及那坨漆黑散发出来的浓郁血腥。
　　仿佛这只凶兽刚刚才大快朵颐，享受了一血色的餐点，方才归来。
　　虞玓慢慢走了回去，把已然变红的帕子丢在桶沿，左手取来的烛台正放在身旁，盯着那坨漆黑团子打结的毛发开始梳理，从颈子到胸腹处是最多的，相反那双肉垫却是最容易清理的，只需沿着圆圆的肉垫边边剪过去便是。
　　落下的毛发全都浮在水面，待虞玓忙活完后，这一.夜也过去了大半。
　　他松开剪子，看着被他修剪得极为凌乱的大猫，那原本光亮油滑的漆黑皮毛简直是东一口西一口，犹如是被狗啃了般没个正行，完全看不出原本威风凌凌的样子。
　　虞玓轻哼了声，去取了件自己的衣裳把这坨沾水更重的肥坨坨搬出来，慢慢地擦干净了滴水的皮毛，重露出半干的凌乱的大猫来。
　　从大猫瘦下来没一圈的模样，足以看得出来这当真是一只实心猫。
　　虞玓松开手，这一通忙乱结束后，仿佛刚才他能感觉到大猫将要出现的错觉都不再是重要的事情，他看着正懒散趴在膝盖上舔肉垫的漆黑大肥坨，“……你去杀人了？”
　　猫自然是不会说话。
　　可虞玓知道他能听得懂他的话。
　　他捏着那扑簌侧听的猫耳朵，幽幽地说道：“下午的话你听到了？身为猫的你确实会比人更清楚沾染的味道，可你也不是狗，怎么能顺理成章找得到张家的位置？”
　　猫拍了拍猫尾巴。
　　虞玓顺着他有点烦躁的动作看了看，再望着他现在眼神看着的方向……那正是刚才在窗台抓到大猫的地方……或许也可以说是刚才大猫抓住虞玓的地方。
　　“……我不是打算去杀人。”虞玓无奈说道，“或许我要做的事情与你有些相似，但是我不会杀他……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这需要等待律法来判断。”哪怕虞玓有再正义的理由，他都不能动手杀了那人。
　　猫微眯着猫瞳，轻巧地从虞玓的身上滑下来，然后踩了个猫步转过来，蹲坐着紧盯着虞玓。那点燃的蜡烛已然是最后的余光，正在挣扎着亮着可怜的残余，可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刻熄灭于漆黑中，落了满室的暗色。
　　唯独那亘古的月光依旧，清辉洒满一地。
　　猫奇怪地看着虞玓。
　　虞玓确实是个奇怪的人。
　　不可以杀他，那么虞玓这一番去，难道是为了揍他一顿不成？
　　这可不符合虞玓往日的风格，他更喜爱的是那种躲在幕后轻而易举了事的那种……等等，漆黑的大猫下意识扬起了尾巴，喉咙发出两声古怪的咕咚声。
　　是了。
　　现在的虞玓，不再是从前的虞玓了。
　　幽绿的猫瞳紧紧地盯着虞玓。
　　石城县的虞玓，是一个所有生计都需要靠自己打拼，活着都需要避免算计的普通学子，纵然是比寻常的百姓过得要好些，可在如太子这般的人眼中，那所谓的差距大抵也是没有差别的。因着独身一人，故需要时时算计，时时考量，做事一步就会想到三步后，是为警惕，却也是为不安。
　　无父无母，年纪尚幼，轻轻松松些许世事就能压垮人的脊梁……当初他是怎么对虞玓瞧上正眼的？
　　好似是在他说要去长安的时候。
　　便是如此情形，依旧能自行闯出天地来，他自然是欣赏这样心性的人。
　　而虽然多了程处弼、虞家、太子算计等等横生枝节的事情，可虞玓一步步都按着他原来的计划，从不曾偏移过。
　　这种坚定，才真是叫人生了趣味。
　　然任何事情都会留下痕迹，蜻蜓点水也好，江涛海浪也罢，从来都是如此。归于永兴县公家后，虞世南中正端正的气派，虞家温馨平和的氛围，似乎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原本如同坚冰的虞玓……他还是他，依旧是当初的模样……可有什么是会改变的。
　　从孤军奋战，到背后有盾，到底不算是一个小的变化。
　　如果是从前的虞玓，当然不会做出大半夜潜行避开武卒巡逻，试图去揍人的事情。那需得是静心打算，一个眼一个眼地还回去……可现在或许会。
　　虞玓干巴巴地说道：“我不是去揍他。”他似乎猜到了大猫在想什么，起初是打算辩驳些什么，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咽下了。毕竟他的那一些算计，换作是以前的，他确实有些做不出来。
　　而再往回想想，他确实更为恣意了。
　　他看着大猫重新干爽起来的毛皮，虽然还是有着擦不去的湿气，可也与刚才那只血淋淋的大猫毫无关系。
　　“你不能这么做。”虞玓软下声来，“或许那人确实是需要被官府处罚，也或许这里的官员正与他家勾结，可如果随意妄杀，又如何能保证律法的公正。
　　“虽你为猫，要你来遵守世人的规则或许有些不公，可此事是因我而起，自该我担一份责。”
　　原本懒散的大猫猛地弹起，渗人的猫瞳紧紧盯着虞玓。
　　虞玓摇头，“我不是说我要去官府。”想来大山公子是误会他要为此去官府投案。
　　“你也把我想得太高尚了些，从前在石城县的时候，我是有些猜测的。只那个时候我的性情本就偏激，许多的事情看来也有点偏颇，而我又护短，自然不肯让你出事。不过这些年叔祖倒是看出来些许，一直把我带在身边教养，有些想法就自然而然地转变了过来。”虞玓淡淡地说着自己的事情，轻描淡写地带过那些反复徘徊的时候。
　　“如今有皇权横跨在一切之上，律法次等其下，不过普通百姓多数还是信任官府，信任官员的。若是破坏了这样一份公正，若是随意是谁都能以所谓正义的名义杀掉另外一人，那受益的不会是百姓。”
　　也必定不会是百姓。
　　他揉了揉大猫的猫耳朵，轻声说道：“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他不是善心的人，不管大猫杀掉的那个人是死有余辜也好，是罪有应得也罢，他肯定是不会因此对大猫有任何的不满，“只不过……若是真的有天上神灵地下冥府，我可希望大山公子这份杀戮的罪孽需加我身。”
　　他再捏了捏猫耳朵，清冷的嗓音吐出最后四个字，“与你无关。”
　　有那么一瞬间，猫眼中只看得到虞玓的模样。
　　而在下一瞬，天光破晓，停留在屋舍内的大猫猛地化为虚幻，就像是凭空被擦掉一般渐渐消失。
　　虞玓抬眸看着窗外，出神了片刻，这才站起身来开始处理那一堆后续的事情。毕竟角落里那么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若是留着，岂不是把证据明晃晃地留下来？
　　虞玓先是把那些猫的浮毛和毛结都给捞起来用那擦毛的衣服包裹住，然后看着地板上零星的溅出来的血痕若有所思。
　　纵然他在清洗大猫的时候尽量做到了万无一失，但是终究还是有不少溅出来的痕迹，尤其是从窗口到角落里，他把猫抱过来的时候滴落了一地血点……虞玓真想知道大猫是如何掩藏身形过来的。
　　毕竟虞玓看过了，窗外并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他的视线飘了飘，最终落在了桌角摆着的小剪刀……
　　唔，这一桶血水，没有个合适的理由都不可能糊弄得过去。
　　…
　　白霜起身的时候，正看到徐庆打着哈欠从他和管事的房间一同出来，他看起来睡眼惺忪，一看就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白霜挑眉，柔美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徐庆，你昨夜是何时回去歇息的？”
　　徐庆一看是白霜，猛地打了个激灵立刻就醒了，他支吾着说道：“昨夜大山公子回来了，所以郎君让我回房睡觉了。”他不敢说他昨夜看到的那一幕稀奇古怪的画面，总有种那是不该触碰的警告在心里突突响起。
　　白霜微微蹙眉，但是思及大猫的出现，反而是松了口气。至少以虞玓对大猫的重视，人该是不会出去了。
　　她看了眼天色，梳洗后自去了虞玓的房间，想要把郎君给叫起，毕竟他们打算在清晨吃过早食后就立刻赶路。
　　只没想到那门一拍就开，而门缝刚扩大了少许，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就让白霜愣住，紧接着她的汗就刷了下来，提起裙摆急急往里面走了两步。
　　却看到地上一片狼藉，淅淅沥沥的血迹从窗口至角落的水桶，再从水桶到床沿，而虞玓正在试图给左手堵住伤口，那手掌划拉开一道深深的伤痕，一看就是被什么利器划破般。哪怕现在他正用帕子按住伤口，却也不见那涌出来的血液停止。
　　白霜倒抽了一口凉意，第一反应就是把门给合上，然后急切走到床边看着虞玓衣襟满血的模样，忍不住就红了眼角，“郎君这是……”
　　“我昨夜没出去。”虞玓轻声说道。
　　他知道白霜在担心什么。
　　白霜微愣。
　　虞玓指了指角落的水桶，淡淡说道：“是大山公子，他杀了他。”虽然他们没有任何的交谈，甚至于虞玓压根没有证据说明昨夜大山公子就是为了虞玓那简单的一句话做了何事，可他就是知道了。
　　白霜顺着虞玓的指点看了一眼，那水桶里正泡着半块剪开的毯子，依稀能看到深灰色与漆黑的些许浮毛飘在血水上。
　　“一旦他家中有人报官，定会被搜查，这些血都不是大山公子的血，要掩饰这一点并不算简单。何不如用更显眼的事情盖过去，那就容易得多了。”虞玓冷淡的模样仿佛他刚才切开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块嫩豆腐。
　　白霜深呼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下来。却在低头看着虞玓伤势的时候突地尖叫了一声。
　　而这叫声立刻引来了左右的家丁，尤其以程府的家丁最快，他们扑进屋内，却闻到了他们最为熟悉的血腥味！
　　白霜苍白着脸连连说道：“郎君误伤了自己，请你们分出一位立刻去请坐堂医，徐庆，立刻去马车拿我们备好的伤药……”她镇定自若地嘱咐着，虽然脸色惨白，却从容不迫。
　　而在他身后佯装虚弱躺在床榻上的虞玓在说完话后，却是有些出神。
　　昨夜那惨烈的血味让虞玓沉寂的记忆中开始翻滚，总感觉他好像遗漏了什么。又或是做些什么，微妙的痕迹却捕捉不到。
　　是关于大山公子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万字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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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偿一下昨日的欠更，以及先更后改（00:30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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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猫这一出其实有点原因……写不完了，下章再写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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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一百零四章
　　
　　屋里地板的血迹都被清除干净, 请来的坐堂医正在给虞玓上药包扎, 门外守着两个神情严肃的家丁, 那目光炯炯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甚悍匪出身, 彪悍十足。
　　客栈自是收到了风声，在接受了赔偿后就当做没发生过，派了人清扫。那低头做事的两人抬了大水桶出去, 一边走还一边说，“真是奇怪, 那样俊秀瘦弱的郎君，竟也能给自己弄出来这么多血……”刚才他们弯腰处理的时候，那浓郁的血腥味可当真是令人作呕。
　　“那有什么，你刚才怎不看看他的衣襟，啧, 我看着都有些发晕……也真是文文弱弱，忒容易受伤了也……”
　　他们操着一把浑浊不清的乡音, 嬉笑着说着自家话。
　　在他们看来，今晨的事情，不过是一场有些特殊的意外。
　　客栈二楼。
　　年轻的大夫给虞玓包扎完后，对身旁的白霜说道：“郎君的伤势不能碰水, 日后要多加费心了。”白霜细心记住了许多嘱咐的详情, 这才给了诊金并亲自把人给送了出去。待她回来后，就看到郎君左手搁在身旁，右手正有点艰难拿着本书籍。
　　“启程的时日都推到了下午，您还不如好生去歇息一会, 竟还在这时候看书。”白霜的语气虽然依旧温和，可到底带着点恼火。
　　她虽然没有问虞玓详细的内情，可郎君的作派分明是为了替大山公子掩饰行踪。她方才进进出出的时候已经听说外头的热闹，似乎是哪个大户人家出了事情，那为非作歹的郎君在自家房屋里暴毙，而尸体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整形来，既是令人骇然又让人解气。
　　私底下偷偷高兴的可不在少数。
　　白霜隐约串联起了这究竟是如何，可她偏生不能责怪虞玓，也无法责怪大山公子，这一切追根溯源也只是落在昨日的事情上，这让她既有些郁闷，却因为担忧虞玓的左手伤势而更加内疚。
　　虞玓听着白霜的语气就知道她现在的念头，他偏头看了眼在外头守着的家丁，让屋里守着的徐庆回去休息，顺带把门给带上。然后才看着白霜说道：“姐姐先坐下吧。”
　　白霜依言。
　　虞玓慢吞吞地把右手的书籍放下，然后动了动被包扎得近乎不能动弹的左手，淡淡地说道：“其实昨日大山公子为何会那么做……我也觉得有些出奇。固然他是听得懂人说的话，只是这种莫名去撕杀了人的事情，惯常不该是他会做的。”
　　白霜颔首，以往的大猫看起来雍容华贵，虽然凶残却也从未露出獠牙，故而她确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不，姐姐错了。”虞玓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摇头说道，“大山公子……”他斟酌着，像是在思考要用什么话来表示得更为恰当，“他的本性并非良善，我深知他其实正如旁人所说的凶残恶劣，只是那都甚少表露出来。我只是在想，以他的脾性，他应该知道若单单论昨天的事情，挑事的人也并非是他……为何大山公子会直接绕开刀而去杀了持刀的主人呢？”
　　做事必然是要斩草除根，掰断了刀自不如毁了持刀的人，这道理浅显易懂。
　　可他不是只助人为乐的猫，按照他以往的脾性，或许压根就不会掺和进来此事，纵然是掺和了，也不会致使到现在的地步……因为他压根漠不关心。既然本该如此……那又到底是为什么而促使了这样的转变？
　　白霜蹙眉，从虞玓的描述中，她不知为何有种奇怪的错觉，昨夜这场近乎闹剧般的惨事，在那只猫的眼中或许只不过是一次轻描淡写的事情……更像是……更像是……她敏锐的情绪仿佛被刺痛了般，下意识攥紧了袖口，强笑着说道：“郎君未免把大山公子想象得太过神异了，他……”
　　“姐姐知道的，不是吗？”
　　虞玓清冽的嗓音不带任何的情绪，安静地看着白霜。
　　白霜撑不住笑容，脸色渐渐苍白了起来。她好不容易因为进进出出而红润起来的脸颊，再一次因为虞玓的话而变得毫无血色。
　　惯来主家有许多的事情都会交给贴身的家奴去做，这倒不一定是主家多么看重家奴，或许也有压根瞒不过的缘故。除非是那等密探出身，又是武艺高手，否则自身的细微变化最清楚的自当是伺候的家奴……虞玓一向是不喜有人在身前身后伺候，凡事基本都是亲力亲为，可纵然是这样他的院子里也都摆着五六个人，而离他最近的人无疑是白霜。
　　白霜是把虞玓当弟弟看待的，虽这般的话有些逾距，可在郎君为她强出头助她离开张家后，她原本有些揣测的想法就安定了。既然郎君都能这般坦然地把她当做姐姐，她为何不能放开些把他当做弟弟……而怀着看待家人的视线，有些事情会更加敏锐。
　　大山公子时有时无的出现，时常在半夜的轻微动静，甚少有人看到大猫是如何出现，如何离开的……尤其是有了隔壁院子那煤球的对比，就越发衬托出来大山公子的不平凡。在石城县的时候或许白霜曾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却万万没有在长安这般神异……就好像……她沉默地看着虞玓，“郎君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虞玓漆黑透亮的眼眸看着白霜，其实有很多人不喜欢他这双眼睛，在对峙的时候更不喜被他这样盯着……他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种过于清亮的极致，仿佛轻而易举就能穿透晦涩的人心，“害怕他会加害我吗？”
　　他顿了顿，就像是发出了一声轻笑，“缘何要害怕呢？同样身为人，恨不得生吃我肉者有，厌我挡路者有，怒我出头者更有之……这些难不成不比他来得严重？至少他可当真是救过我。”
　　若是大山公子真的要加害虞玓，那他可当真是太多次把弱点袒露在猫的面前了。
　　白霜抬手揉了揉眉心，轻柔地说道：“我不是在担心大山公子会加害郎君，只是它毕竟是兽类，您无法与猫共通，若日后它再有这样的举动，您难道……”她收住了口，猛地蹙起了刚才松缓的眉心，就像是抓住了一点虚无缥缈的灵感。
　　虞玓没有看向白霜，故而也不知刚一闪而过的怔然：“若是如今日一般是当杀之人，我自然是护着的。若是……劝之拦之望其改之。如果一错再错……”
　　他有些怔然，昔日里，好似也曾有人问过他这样的话语。
　　白霜忽而低声说道：“郎君觉得……昨日会不会也是个试探呢？”
　　…
　　东宫近来有些水深火热。
　　纵然是与前头不相干的太子妃苏氏与韦良娣多少也感觉到了那冷凝的气氛，在午后的暖阳下悠悠地说着小话，“太子难道还是身体不适吗？”韦良娣弱弱地说着，她的嗓音向来不大，说起话来也温温柔柔，瞧来不像是长安能养出来的娇滴花儿，反而该是在江南水乡温养出来。
　　太子妃闲闲地说道：“若是身体不适，可没这般悠哉。你就别瞎操心了，太子的事情与我们无关。”她瞧来有些懒散，只要与合作无关的事情，她向来不喜韦良娣与太子接触过多，以她柔弱的心性，怕是压根遭不住太子的谋算。
　　韦良娣轻笑，“可我听欢儿说，太子殿下好似还是那温柔从容的模样，也不知殿前伺候的怎就那般心惊胆战了。”
　　太子妃苦恼地看了眼韦良娣，虽然是手帕交一起长大，她知道韦良娣的天真良善，这大半也是她娇纵出来的。可偶尔在听到这些话时，又有些无奈，怎到了这个地步还是看不透太子那笑面虎，还以为是个好人物呢……苏氏酸溜溜地想着，抬手一挥，“他高兴不高兴那是丽正殿的人该烦恼的事，只消与我等无关就成，来来来，你说昨日要吃的……”她轻而易举地改变了对话的方向，在心里默默踹了太子一脚，巴不得他再也不要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中。
　　而在丽正殿内，那些伺候的宫人在相隔了数十天后，头一回感受到了喘息的机会，犹以为雨过天晴。既不会让人深感背后发凉，也不会威严深重让人两股战战，仿佛寒流回暖，大雪化春。
　　近来因着魏王殿下开始频频试图参与朝政，诸多东宫属臣来来往往意见各有不同。不过圣人在此事上虽然暧.昧不明，可始终没有松口，故而魏王殿下那敲边鼓的行为还在界限内，然众人都深知，此事必然不会就此结束。
　　杜荷匆匆入宫求见，与太子商议许久后方才离开东宫，而不多时，赵节也是入了东宫来，如此这般说完后却没如前头的杜荷一般立刻离开，那死皮赖脸逗留的模样，让得太子懒懒地赶人，“没事就给孤滚。”
　　赵节哀怨地说道：“殿下，您怎能说得如此粗鲁？”
　　太子殿下放下手头的文书，抬眸看着赵节温柔一笑，“滚，或者现在与孤做过一场。”他说得温和从容，就连那俊美的面容都带着笑意，微弯的眉眼温驯淡然，正合该是一个完美的形象，却惊得赵节往后一窜，皱眉问那身后的內侍，“太子殿下今儿怎么了？有人惹他了？那也不该啊……我进宫的时候正遇到杜荷，他可说殿下今日脾气正好呢。”
　　那內侍在几番清洗下仍留在现在的位置上，在太子面前是有点薄面的，便低头说道：“在您之前，两位左庶子前来拜访。”
　　赵节恍然大悟。
　　那些儒官说起话来又臭又长，那劝谏可都是一封封的上。
　　虽然太子甚少表露出自己的情绪，可奈何他勉强也算是太子幼年的同伴，还是能察觉一二……他刚才随口的那句话可算是踩在雷点上了。那几位左右庶子最喜欢的不就是说太子立身不正又或者行容有异不合规矩云云，规矩两字或许都刻在脑门上了！
　　“您为何一直任由他们……”赵节话未说透，如果是太子的话，定然是有些法子能堵住他们的嘴。毕竟太子涵养再高，总归是人，是人就会有三分火气。
　　太子殿下挑眉，望着赵节的模样有些可惜，“从前杜荷在说你除了大事之外没有脑子，孤以为是有些言过其实了。不过今日得见，他所说还真是实话。”
　　赵节蹙眉，深以为杜荷那张嘴巴真该封。
　　“堵住他们的口又能如何？”太子不咸不淡地说道：“你可知为何杂书中的所谓狐妖魅人，总爱换作人形变作人样？”
　　赵节说道：“谁会爱上一只狐狸？连人都不是！”
　　太子捂着嘴低低笑出声来，那狭长的眼眸宛如带着波澜，“你说得不错，可不正是需要披着人皮？”
　　赵节有点茫然，他觉得太子这话像是没回答，却又像是回答了。
　　他没滋没味吃了两杯茶水，期期艾艾地在丽正殿内蹭了又蹭，总算在太子下令让人把他给丢出去的时候，他突地说道：“太子殿下，臣有一事，还请殿下允许——”
　　…
　　车队说好的启程时间是在下午，可最终还是因为各个出口戒严，等候排查的人太多，故而是等到第三日才得以离开。期间检查的胥令武卒都极为苛刻严肃，甚至于虞玓的伤势都要他们拆下来任其观察，却是被家丁呵退，再有管事亮明身份，让粗莽的胥令不敢再肆意胡乱。
　　虞玓略蹙眉，却没有张口阻止家丁的做法。
　　端看前后那些搜查的模样，看得出来那些武卒到底是得到了怎样的授意，这才敢肆无忌惮恣意胡来。只不过这风声鹤唳在虞玓他们要离开前，总算还是松弛下来了。纵然是再能手眼通天的人，在这水路来往的当地要封住进出的人压根是天方夜谭，就算是这等严苛的排查也顶多维持数日。
　　这才是虞玓要待到第三日的原因。
　　他要确保事态不会严峻下去。
　　管事租的船只都是些老道的舵手船夫，开起船来客是又稳当又妥帖，只是白霜和徐庆在上了船只后就有些晕船，家丁中也有两人晕船严重，不得不躺下休息。这种晕船的症状无法纾解，就算是临时停靠请了大夫过来，也能稍微缓和。虞玓的伤势需要隔段时日就换药，因着家丁中有人擅长此道，倒是不必要来回折腾大夫。
　　走水路虽然是比陆路要快些，起初上船的新鲜感却会很快褪.去，近乎一成不变的模样让人无法欢喜。不过虞玓倒是喜欢在日暮时分登上船头，站在甲板上看着斜阳落水的模样，那余晖撒向整个水面，是一出久久欣赏却难以忘却的美景。
　　那些在船头做事的船夫看久了，对这个每日都会准时出来的郎君也认熟了脸，在某日吆喝着划拳的时候忽然找不到一人补全，有那胆大的看到虞玓的出现，壮着胆子邀请了那郎君参与。虽开口的人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是听到意外同意的回答反而更为高兴。
　　于是乎扶柳来寻人的时候，正看到自家郎君正面无表情地坐着与一堆船夫吃酒划拳。
　　完了完了。
　　这是扶柳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若是被白霜姐姐知道她不过是一个晕船的功夫，郎君立刻就学坏了那可该怎么办……府上大郎君老爷夫人还有老县公可不得把他们这群跟着进出的人都给撕了……不不不，扶柳啊扶柳，你怎可这么揣测几位主子？那可都是温和端正的人物……
　　那乱七八糟的念头被扶柳自行压了下来，顶着船夫哀怨的眼神把郎君给请走了。
　　从船头往船舱中，就像是从热闹走向了寂静的水帘，一瞬间耳畔都安静了下来，再也没有刚才那种喧嚣的热意。扶柳小心翼翼地说道：“郎君是喜欢上吃酒划拳了吗？”这其实也无关大雅，只是不符合世人对君子的看法。
　　不过如席纠那等酒会，其实也是变相文雅的作派而已。
　　虞玓摇头，淡淡地说道：“这些船夫都是来自五湖四海跑水运的，我只是与他们聊了些事。”要想同这些卖苦力的人拉近关系说难也难，说简单也很是简单。
　　任何人都有趋利避害的天赋，对于身份差距过大的人，在察觉到这微妙的距离时往往会选择保持。而虞玓每日每日都会出现在甲板上，却从来不表露出任何的异样，偶尔会与他们打招呼，也会随口说点寻常的事情。这种平和的态度会软化些边界……从他们因为缺人儿邀了虞玓一事就足以看得出来。
　　而他们寻常都是卖力气干活的，在船上跑水运也都是日日如此的生活，要寻点调剂的事情都难些，故而大多数船夫都热闹吃酒耍乐，吃酒会让他们激起不一样的情绪。而但凡是这样的人，在吃酒的时候是最容易嘴上没把门的时候。
　　要问话，自然得是在这样的时机更为合适。
　　扶柳不知虞玓的想法，只知道在这之后，每隔三五天她就能在船夫堆里面薅住虞玓，再苦巴巴地把人给请回来。如此反复再三后，扶柳憋不住话，在一日和白霜聊天的时候就忍不住说了一嘴。
　　扶柳与白霜正住在一处。
　　这些时日下来，白霜好不容易稍微适应了那水上的行船，再不会像之前那样容易眩晕作呕，不过这脸色也还是有些苍白，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郎君何时那么会吃酒了，可真是奇怪。”扶柳说完后，还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白霜轻笑着说道：“你是不是没有去摸过郎君的衣襟？”
　　扶柳困惑地看着白霜，只见她轻声说道：“如果你去摸过了，就知道郎君为何一直吃不醉了。他那是想套话呢。”
　　扶柳想了想，压低声音说道：“那为何不光明正大的问？”
　　白霜淡淡说道：“刻意询问出来的答案，或是真的或是假的。可随口说出来的话纵然有可能是大话，却更为可信。”当然也不排除是空口大话。
　　扶柳半信半疑地点头，“不过再过几日就要下船了，这可真是件谢天谢地的事情。姐姐都消瘦得紧……”
　　白霜原本就是个美人胚子，这些时日折腾得她吃不下睡不着，脆弱消瘦的模样反而给她增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模样。
　　她轻笑着埋汰了扶柳几句，就像是不经意般地问了一句，“最近郎君可有其他的变故？”
　　扶柳摇头，“郎君每日都在舱内读书写字，每三日就有阿六换药。至于出外，每天下午都会去船头看日暮，偶尔会和那些船夫吃酒划拳，旁的应该没有……徐庆就住在隔壁，要是有问题的话，以他那敏锐的模样，应当是会知道的。”她以为白霜是在担心虞玓再出现如同左手伤势这样的变故来，连忙在最后又加了一句。
　　白霜颔首，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不过扶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般说了一句，“不过昨日徐庆倒是与阿六那几个吵起来，阿六他们说以他们这一路的速度，不可能会有猫跟在身后紧紧坠着才是……而徐庆据理力争说是看到过，定然是阿六他们先入为主不肯正视事情的缘故。”
　　白霜笑着说道：“你们倒是跟在郎君的身边久了，说起话来还文绉绉的。”不过笑完后她却是点了点头，“你们与我都一起看过了，大山公子确实是神异，他从来都不同于普通的猫，往日在石城县就曾经救过郎君……不该与常物相比。”
　　扶柳点头，“姐姐说得极是，我们可都是亲眼看到的……不过说起来我们这一路走的都是水路，那猫还能追上来不成？”说到这里，她才想起来这当真是一个问题。
　　白霜不紧不慢地说道：“怕什么？当初大山公子不就是一路到了长安去寻到了郎君吗？”因为此事一经诉说就显得太过离奇，分明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却总是下意识被丢在脑后，不经提醒就仿佛丝毫想不起来还有这件事的存在。
　　不过大山公子这个话题不过停留些许，很快又转移到了旁处，扶柳美滋滋地把昨日下船买来的胭脂送给白霜，又去取帕子给她擦汗。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白霜的笑容有些低沉下来，就像是覆盖了一层浅浅阴霾。
　　…
　　虞玓拖着步往前走，背着手在身后懒懒散散，信步悠闲的模样与身后有点抓耳挠腮的扶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虞玓仿佛是在背后长了眼般，在扶柳纠结着有话难开口的时候幽幽地说道：“难不成你前儿下去买东西花光了钱，想同我借钱不成？”
　　扶柳万万没想到虞玓还会开一个这么冷的笑话，顿时扯了扯嘴角，“我就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和郎君借钱啊……”她唉声说完后，突地想起自己刚才的念头，迎着船上灯笼昏暗的光线问道，“郎君，你的酒量何时这么好了？”
　　自从昨日白霜点拨过一句后，现在她看着郎君背在身后的衣襟总有种忍不住伸手去摸的冲动……当然她是不敢真的付诸行动。
　　虞玓道：“我没吃。”
　　扶柳不信地抽了抽鼻翼，她现在站在距离虞玓两步远就已经闻到了浓郁的酒味，怎可能没吃？
　　虞玓慢吞吞地松手，捋着袖子说道，“他们吃酒的时候向来豪爽，仰头灌酒的时候一坛子酒约莫有三分之一会撒在外头。我看着文雅瘦弱，用杯子也就算了……不过全都撒在了衣襟。”他还是记着他现在是受伤的模样，酒还是不吃为妙。
　　扶柳：？
　　还能这般行事？
　　虞玓自回了房间，就去擦身换了衣服，在黏糊糊的酒液被擦干后，他微眯着眼踱步走到船舱内显得有点矮小的窗户前坐下，分明当真一口都没吃下去，却不知是酒液渗着皮肤入内，还是这般月色如凉水的夜晚让人沉醉，虞玓望着窗户外那轮倒映在水中的弯月怔怔出神，也不知思及了何事。
　　扑通一声滚落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大声，很快隔壁就有人来敲门。虞玓扬声把他们劝了回去，回眸定定看着床铺的方向。
　　夏日的被褥自是薄透，轻而易举就能在薄毯子上发现鼓起的弧度，正是那位不经邀请就擅自前来的访客。虞玓等待了片刻，发现那被褥依旧是坚.挺的模样，藏在被褥底下的庞大存在丝毫没有要挪动出来的意思，这不由得让人想起了刚才那瞬间异常快速的跳动。
　　虞玓想起上一次离开时他的模样，登时心中就有了一番猜测。
　　纵然是再冷艳高傲的生物，在面临自己变成一只赖皮猫的时候，总也会有深深的挫败感。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踱步走到了床铺旁坐下，只见那弧度佁然不动，仿佛自己是与那架子，与枕头，桌子一般的死物。
　　虞玓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
　　不动。
　　再戳了戳。
　　一条不堪寂寞的尾巴就背叛了主人的想法，偷偷地从被褥的缝隙里面溜出来了，顺理成章地缠绕住了虞玓的手指。
　　“呵……”那郎君仿佛有轻轻的气笑声，“总得让我看看你的模样，那可是我第一次给你剪毛……可该有些纪念的意义。”
　　虞玓边说着边掀开来，并没有如他所料的那般看到一只有点滑稽的黑猫，相反从这拱起蹲坐着的背部来看，那当是依旧柔顺光滑，看不出来半点被剪过的痕迹。他挑眉，揉了两把背部的毛，蓬松柔软的毛发仿佛是防伪的证明……既然都可以恢复这层毛皮了，怎还这种闷闷不乐的模样？
　　虞玓心生怀疑，下意识伸手顺着猫肚子摸了摸。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纵然是大猫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揉了一把肚子……又或者应当说正是因为这人是虞玓，才让大猫放松了戒备。
　　这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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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
　　
　　虞玓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肉肉的感觉是怎么回事的时候, 就看着兽瞳闪烁着不悦的光芒, 正欲龇牙咆哮给他来个狠狠的教训……就在那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中, 虞玓猛地伸出了手捂住了大猫的嘴巴。
　　“嘘——”虞玓压低着声音, 冷冽的嗓音柔和下来，仿佛就在耳畔环绕, “现在是水路, 猫都是怕水居多，如果被人发现你现在就在船上，明日又该如何解释你的消失？”虞玓对自己会被牵连的怀疑倒是不大在意, 可若是大山公子被冠上了鬼怪妖精的名头, 怕水日后都不可能再出现在世人的眼前, 更会成为被人喊打喊杀的怪物。
　　手底下的肥坨坨本该是要挣扎着的，可暴起的力气只维持了短短的时间就立刻松懈下来，那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虞玓捂着他嘴巴的那只手, 那古怪的模样差点都要变成斗鸡眼……虞玓这才发现他在情急之下，不由得用了顺势的左手去捂着了。
　　他见大山公子不再继续挣扎，就松开手来坐正，淡淡地说道：“不小心划伤了。”
　　那伤势极深, 纵然是在休养了这么多天后，一旦虞玓用力, 那表层结痂的皮肉就会绷不住再次裂开。刚才那迅猛的动作……怕是又有了渗出来的血迹。
　　兽类对血液总是有无比的敏锐, 虞玓的推脱仿佛压根就不被大猫放在眼里，他踩着虞玓的膝盖窜行过去，丝毫不在意底下肉嘟嘟的腹部露了出来……纵然是刻意挪开手的虞玓在看到那片肉肉时也忍不住发笑。
　　果然这猫有些神异, 却偏生这爱美的模样让虞玓生不起恐惧的心理，反而只觉得可爱。
　　他的眉眼自然微弯，嘴唇勾起，轻轻的笑声溜出喉咙，胸腹间有着低低的振动。大山公子的肉垫踩在虞玓的腹部，重量再紧接着压得人不得不躺下，一步步踩过胸膛迈了过去，蹲在床沿外头死死地看着左手。
　　虞玓不由得动了动手想收回来，却被两只肉垫齐齐按住，那力道极大，甚至让他在第一时间都抽不开来。紧接着那猫脑袋弯下去撕扯着那包裹起来的伤处，每每封得极为严密深怕沾水的包扎在兽牙下仿若无物，轻而易举就撕裂开一个个口子，继而露出手掌那道泛着惨白，又开始慢慢渗出血液的伤势来。
　　这伤势极深，一看就不会是什么所谓的不小心受伤。
　　伤口正在此处，而且是如此的深……这方向走势，幽深泛绿的兽瞳紧缩，这是虞玓自己划下的伤痕。
　　至于是为何……
　　虞玓揉了揉猫脑袋，在猫猫震惊的瞬间抽出了自己的手，“已经快好了。”虽然表层看起来有点难看，但是几经愈合，养了这么久的事情其实也快好了，只不过看着有点惨烈而已。早前给他治疗的坐堂医就已经说过必然就留下疤痕，他对此倒是不怎么在意。
　　下一瞬，庞大的漆黑阴影如同疾风般扑来，一瞬间把虞玓的左手死死地压在软枕上，下一瞬剧烈的痛感猛地迸发，虞玓下意识咬紧牙关才没有痛呼出声。他心里苦笑着摇头，程处弼的那句话不经意间滑过了虞玓的心里。
　　兽类的领域意识……
　　虞玓叹了口气，对着咬着手腕还不松口的大猫幽幽地说道：“就算你再吃了我，那抵不过那确实必须善后的结果。你现在只不过是猫，不正是应该让我来处理吗？”手腕的剧痛让他确信必然咬出了伤口……这是气愤地做标记还是怎么着？
　　猫猫松口，兽瞳死死地盯着左手掌的伤口，肉垫按着的力道并没有松开，而是下意识又循着伤口的弧度又舔了舔他刚咬出来的血窟窿。
　　虞玓：……
　　若非大山公子的力道是真大，他现在怕不是就要暴打猫猫头……他是不知道自己粗粝的舌头舔着伤口反而如同撕扯伤处般愈发痛苦吗？
　　他苦恼地抬起右手按住了猫的后脖颈，纵然大山公子比寻常的猫要奇特，可被捏住脖子的震慑感让虞玓明晃晃地感觉到那根根猫毛耸立的模样……炸毛了。
　　虞玓默默看着骤然炸开的大尾巴如是想道。
　　趁此时机，他挪开了自己的手，借着淡薄的烛光看了眼伤势……上下整齐的血窟窿明显到虞玓几乎找不到理由来遮掩。他下床在架子上找了半会，寻了药膏与干净的捆带再回来，将就着给自己洗净了伤口再上药捆起……直到连手腕的咬痕都被覆盖住后，虞玓才自言自语道：“怎越来越喜欢乱咬了……”
　　他回头看着趴在床板上默然盯着他的两只绿油油的兽瞳。
　　猫甩了甩尾巴。
　　——不行。
　　虞玓再慢吞吞挪回来视线，就说不可能给他掰开牙齿看看到底是怎么一个尖利的模样。
　　外面落了雨，滴滴答答的雨水敲打着船壁，发出清脆的响动。从狭小的窗台望出去，水面一个个小水坑溅起，荡漾开了无数的圆弧。这场突如其来的落雨无声无息于黑夜中，拂去了几多沉躁的热意。
　　虞玓撒手把沾了血的帕子丢在一旁，返身走到大猫猫的身旁坐下来，叹了口气，“之前的事情没聊完你就走了……只不过日后这般的事情，我不希望你再去动手了。”他揉了把猫爪子，“白霜猜测你是在试探我的底线。”他说话从来都是直接了当，少有遮掩的直白言语偶尔会让人觉得刺耳，可阐述的话语却偏生极其冰凉，听得人冷不丁打了个颤。
　　“但这无所谓……”虞玓淡淡地说着，抬手按在漆黑大猫的猫脑袋上，“是也好，不是也罢，你是猫也好，猫妖也罢，这都无关紧要。不过莫要牵连到其他的人……”他冰凉凉地说道，躺下来把猫蜷缩在了腰身部位，再懒洋洋地扯过了薄毯子盖在身上。
　　漆黑的眼眸在深夜中泛着幽光，那其实是外头清浅的月光的微弱反射，寻常不被人看透的眼睛在猫瞳中倒映得一清二楚。
　　虽然躺着，可虞玓并没有睡着。
　　他侧身躺在床榻上，怀里还半搂着一只硕大半躺着的猫猫，眼神却落在旁处。这在大山公子犹在的时候几乎从未出现过，只是在隐忍的猫性勃发的前一刻，清淡的嗓音幽幽响起，“……你说，我为什么会梦到太子呢？”
　　猫的尾巴悄无声息地炸起了一瞬。
　　再慢吞吞地收敛下来。
　　虞玓犹然清醒地撸着猫，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梦里的人是太子，可我又为何会梦到太子想杀了我？不……不应当如此，还有……”他沉默了下来，眼神不知道飘往了哪里，许久后才幽然叹了口气，“周公当初怎没把解梦传授下来？”
　　这对一贯冷清冷清的虞玓来说，已经是足够使小性的话语。
　　梦。
　　梦……
　　虞玓翻了个身，沉浸了梦乡里。
　　…
　　水路确实是快，等下了船再改换马车的时候，虞玓在船上随手写的文章已有厚厚的一叠，不过那些多是潦草的字迹随手涂抹，写完就给直接塞到箱底去了，倒也没人看见。
　　这路上大半时间都在赶路，等到了夏日的尾巴，渐渐的凉意侵蚀了原有的燥热时，虞玓重又回到了石城县。
　　而这距离虞玓从这里走出去，已经时隔数年。
　　直到这列车队在荒凉已久的虞宅停下的时候，那左右的街坊邻居才开始意识到，那离开久矣的虞家子又重新回来了。
　　许久未曾住人的方向需得重新清扫，撸起袖子帮忙的虞玓只在理完自己的房间后，就被白霜半请半强迫地送出了门，还附带一只毛毛躁躁的小马驹。
　　这一路行来要走水路，故而虞玓并未把红鬃马带出来，而这小马驹是路上的时候顺手给买下来的，平时也会充当虞玓的坐骑用。他吐了口气，牵着马儿亲去了市集，拎着东西择日不如撞日就径直去往城北外山，只给门房留下寥寥数语。
　　今夜不归。
　　至山脚，入竹林，清幽的林子与破落的茅草屋显得有些荒芜，虞玓踩着茂盛了许多的草丛越过溪水，淌着湿哒哒的裤脚行至那满是绿意的小山丘，望着那枝繁叶茂的模样愣愣出神，许久后叹息着在墓碑前跪了下来。
　　“……阿娘，勺儿回来看您了。”板正的背影跪了许久，间或有极其轻微的絮语飘来，冷了些，却也暖了些。
　　竹林飒飒作响，摇曳的风声中，似有似无有那晃动的凉意，许久后，在暮色西斜中，跪了许久的身影才摇晃着站了起来，在一堆灰烬前沉默了半晌，擦了擦那墓碑上的字迹，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竹林片刻，拎着篮子进了小土包旁的茅草屋。
　　这茅草屋破落得紧，许久未曾修缮，纵然是清理了许久也不大能住人。好在虞玓只打算在这里住一宿，想来也不打紧。
　　篮子里还带了他在市集买的包子，虽已然凉透，还是能充饥。虞玓坐在勉强扫了个干净的台阶上，啃着包子，手腕微搭在跨在下一台阶的膝盖上，撸起的袖子露出了皙白的手腕，左手明晃晃的咬痕还未褪.去痕迹，而手心的粗粝伤痕一经形成，就已然失却了恢复的可能。
　　坐听风吹竹林溪水绕岸声，虞玓的神情一点一点缓和下来。
　　此处亦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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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一百零六章
　　
　　暮色降临, 破旧的茅草屋窗沿摆着支颤巍巍的蜡烛, 那是虞玓在橱柜里找到的。而他本身眼下正在茅草屋外不远处, 沿着那溪流踩进冰凉的溪水。
　　深夏至初秋过渡的时节, 哪怕是来回奔波这一路，就足以汗流浃背。虽虞玓不是那种爱出汗的, 可满身的尘土, 爱静的他也喜入水清洗一二。
　　许久不曾有的冰凉感让虞玓下意识瑟缩了下，山脚下的夜空更为清幽，许是一片漆黑的缘故, 抬头仰望的刹那, 眨眼的星辰如同棋子般陈列于其中, 连弯月的清辉也被遮掩了少许，只在这野外泼满了地面的淡薄光亮中，浅浅的景物阴影依旧看得清。
　　微风犹在, 故而无云。
　　冰凉的溪水让浸下的皮肤温度都消退，他微眯着眼喟叹了声。耳边环绕着潺潺的流水声，静谧得宛如天地就只剩下他一人。他的手指按了按左手的伤口，那自然是已经收缩愈合了, 只掌心的划痕至骨，哪怕愈合了也留着深深的痕迹。而手腕处那尖尖的咬痕在愈合后变成了不起眼的凹痕, 只偶尔眼神略过去才有些许涟漪。
　　披散的头发在溪水里摇曳, 若是虞玓再往下潜，怕就是个杂谈男鬼的模样。
　　泡了好些会，他随意捞起了头发踏水而出, 湿哒哒的鞋印从溪边蔓延到了茅草屋，虞玓拧了拧尚在滴水的头发，斜眸往了眼摇曳不定的烛光处，一团不知何时出现的阴影团在了那处。
　　这是这趟旅途中，大山公子的第三次出现。
　　犹是看这模样，怕是肥肚皮下的猫毛已经长齐全了，正半摊着斜楞着后腿儿，毛绒绒的尾巴悠然地扫来扫去，偶尔甚至在烛台下撩拨着。
　　“莫要玩灯。”虞玓随口说道，他只着了下裤，方才的衣裳已经被他随意洗掉了，正搭在外头晾着。这样的天色，等明日起来就足够干透了。
　　毕竟虞玓随性而来，虽记得买了吃食，总没至于连换洗的衣物都带着。
　　赤.裸着上身在这深夏倒也无妨，这茅草屋中还有着昔日的薄被，趁着下午还有点稀薄的日头，虞玓也给搬出来晾晒，虽还是带着沉闷的味道，却也能撑过一日。他将就着在床板坐下，硬邦邦的木板自然比不上已经习惯了的舒适得当的床榻，虞玓的脚趾踩在硬板上，胳膊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循着抬起的手指方向，他的视线望向一动不动的大猫，偏头说道：“不过来吗？”
　　猫沉默地盯着虞玓的动作。
　　少许后，沉默的黑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来，猛地窜上硬板后，他伸出肉垫踩了踩虞玓的脚背，然后顺其自然地蹲了下来，暖住了冰凉的脚趾。或许是刚才泡过冰凉的溪水，到现在都没有回暖过来。虞玓伸出手来，顺势摸了摸猫脑袋，却没有得到反应。
　　“果然是在生气吗？”
　　虞玓自言自语地说道。
　　长安离开后，大猫出现的次数极少，偶尔出现的前两次又是各种遭遇……端看这么久不出现，多少也是有点缘故的。
　　大猫懒散地摊着。
　　虞玓的脚上窝着只庞大的猫，要挪动也是麻烦。端看现在大猫背对着他的模样，柔顺的毛发倒还是给摸的……虞玓抬手把薄被扯过来披在肩膀上，把自己连带着大猫都抱膝团在了薄被中，他微眯着眼，轻轻地说道：“风好。”
　　细细听来，外头正是风刮过竹叶的响动。
　　猫趴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虞玓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看来是许久归家后……让他的情绪有了微妙的起伏。
　　“等回去后，时间怕就是要到秋后了。”虞玓淡淡地说着，“若来得及，便先行考试，考不中便算，考得中……或许应当能够派到某个县去。”他就像是随口在提着自己的事情，手指自然地在大猫的背部穿行着，指间被蹭得痒痒的。
　　猫毛突地坚硬了些。
　　虞玓顿了顿，低头看着毫无动静的大猫，从背后看来的大猫团依旧柔软，可突然有点扎手的触感不是虚假。
　　炸毛了。
　　猫的本性是自由的。
　　现在的他也是自由的，猫抬起脑袋，慵懒地拖长了身躯舒展着，随后迈着猫步转过身来，渗人的猫瞳紧紧地盯着虞玓，扬起的猫尾巴耸立着，那模样像是发泄着脾气，又像是随意地甩动了两下，紧随着随意搭在他身上的薄被钻得更深，肉垫挤着蹭上了虞玓的大.腿，然后毛发蹭到了他赤.裸的上身，猫毛带来的瘙痒让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大山公子似乎在这一瞬间被虞玓的退缩激怒，沉重的力道猛地撞在他的胸膛上，有些熟悉的事情再次发生，他重重地倒在坚硬的床板上，后脑勺撞得他有些沉闷发晕，闷哼被虞玓含在喉咙间，只在鼻息发出一声气声。
　　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床板透着冰凉，薄被从肩膀滑落到后背，勉勉强强做垫挡住了冲击。漆黑的大猫矜傲地踩上赤.裸的胸膛，哪怕收缩了肉垫不让锋利的爪子露出，仍然有刺痛的感觉让虞玓头皮发麻。以往不管他与猫再如何亲密接触，都未曾有过今日这般褪尽衣裳的接触，他不着痕迹地瑟缩了一瞬，冷淡的面容却并无改变，在窗边摇曳的淡薄烛光中，虞玓侧过头去看着那只气势勃发的漆黑大猫，“你为什么生气？”
　　刚才的生气，与现在的生气是不同的。
　　那必然是因为他刚刚所说的话。
　　因为虞玓提及要离开长安？
　　然这是必定的事情。
　　大山公子本就从一开始就知道，又怎会因为此事而着恼动火？
　　虞玓的心中有灵感一闪而过，就像是隐约抓住了什么。生气……发火……厮杀……再生气……一些微弱的细节在不断地拼接着，只余下些许残留的无法拼凑出的结果。
　　这让他有点苦闷。
　　分明是临门一脚，却卡在最后的门槛上不得而入。
　　他遗漏了什么？
　　或者缺了什么？
　　虞玓走着神，却不由自主地试图避让着大猫的动作。
　　兽瞳居高临下地盯着虞玓，爪下的皮肤冰凉凉的，肉垫都能感觉到那微弱的颤意，思来虞玓看着冰凉寡淡，近身的事情从都是自己做的。那自然这般亲密的接触也是少有，这简陋的环境与换洗衣服的决定似乎有些错误……可那是对虞玓来说。
　　对大猫而言，难得能看到这般……却是无比的趣味。
　　虞玓惯来是冷淡寡情的，少许的不自然与耳根的薄红已然足够他得寸进尺。
　　肉垫先是踩着胸膛往上，似乎在衡量着薄薄一层皮肉下的心。虞玓看着瘦削，可四肢却是有力稳健，有些粗粝的右手掌心抵住了大猫的动作，常年习武的他挡住了欲要压下来的猫，“……很痒。”毕竟施力的是肉垫，按压总是不大自在。
　　以前是隔着布料，可现在是直接肉贴肉，就让虞玓忍不住要阻止。
　　猫肆意地龇牙，轻巧地绕过虞玓的手掌，肉垫踩在了虞玓的左胸上，不经意间使力突出的爪子刺得虞玓猛地弓起身，那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猫失去平衡，直接摔到了侧身的虞玓弓起包围出的小片区域内。
　　猫不满地窜起，如同暴动的阴影，却发现侧躺过来的郎君正揪着薄被盖在身上，脸早就遮在里头，露在外头的耳朵倒是满是红色，哪怕是这样浅薄的灯光都能看得清楚……更何况是压根无需灯光能夜视的猫瞳。
　　他的神情……如果猫有表情的话，诡异了起来。
　　兽瞳谨慎地盯着通红的耳根看了半晌，甩着尾巴勉强蹲坐在这距离床沿不算大的地盘，看着虞玓把自己埋在被底后一动不动的模样，有些不耐地回想起刚才的动静……
　　他绕开了手的阻挡，踩上了虞玓的心……左边……踩在硬板上的肉垫缩了缩。
　　若有所思的视线投了过去。
　　猫也紧随了过去。
　　窸窸窣窣的声响中，漆黑的大猫硬是挤进了薄被中……足以看得出来猫是如同液体般的存在，哪怕虞玓已经攥紧了被角，依然被成功突破，在怀里挤进一只毛绒绒的猫团。
　　虞玓摸黑捉住了伸过来的爪子，“……剁掉。”
　　漆黑中，亮着微光的兽瞳眨了眨，撩起的獠牙卷起了唇，那模样近乎一个笑容。
　　…
　　东宫。
　　窸窣的动静后，一只精瘦的胳膊从被褥中抬起，按住了鸣叫不停的提醒器，披散满床的头发在主人起身后乖顺地贴服着□□的背脊，在漆黑交映中隐有些几不可察的旧伤。太子信手从额头往后撩起了头发，露出那俊美的面容来，偏头侧耳听着外头的响动，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泄露出点星有趣的意味来……
　　他竟也会有这般害羞的神色？
　　鱼贯而入又悄然无声的侍从安静地侍奉着太子，一切如往昔。
　　在送别太子前往常朝时，贴身內侍听到储君随意的嘱咐，“让演武场的武师傅去候着。”他不敢怠慢，连声应诺，在目送太子殿下离开后，眼里却有点忧色。
　　近身伺候的侍从都是聪明的，而他又在其中混迹最久。除了那被替换的内侍总管，或许他可算得上最被太子使唤得用的人手。
　　故而，他清楚只有当太子殿下控制不住……
　　方才有演武场一说。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这章断断续续写了好几天，因为眼睛出了点问题，看久电子产品就酸痛不已总感觉有异物，每天只敢开着电脑写一点，多了就难受……养了近一个星期好点了，趁着熬夜收了个尾。
　　眼睛刺痛的时候真的有点害怕要瞎（不是），以前几乎睁眼就手机电脑，现在怕是要改改习惯了……要命感谢在2020-05-20 05:51:47~2020-05-23 08:29: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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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百零七章
　　
　　砰！
　　梆梆——
　　拳拳到肉的击打声, 就连站在窗外伺候的人都听得牙酸。內侍早已经备好了擦拭的温水与泡好的茶, 然而听着内里的动静忍不住摇头。內侍总管低低咳嗽了两声, 这就又鸦雀无声, 全都恢复成了柱子般的模样，不敢有任何的动静。
　　怕惊扰了里头主子的雅致。
　　內侍总管掂量着时间, 快到议事的时辰了, 这才躬着身去提醒。
　　待贵人和武师傅们都离开后，留下的几个內侍利索地忙进忙出，有的低声细语道：“……换条帕子, 血太多, 擦不干了。”
　　“噤声。”
　　身旁压得更低地呵责了一句。
　　说来, 东宫豢养的武师傅……总是极多的。
　　…
　　石城县。
　　虞玓被老县丞相邀却是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彼时他正归家，身上还穿着昨日稍显皱巴的衣裳，袖口滚了两圈黑毛, 让白霜的眼睛一瞄就有了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她清楚虞玓这一去一回，纵然再冷静这情绪也是起伏，并不多话，只在虞玓应下晚间的邀约后, 忙推着他去梳洗。
　　屋舍内备好了大木桶，温热的水拂去了些许尘埃, 虞玓出来后, 就看到外头的白霜正叫着人清扫院外的落叶，飒飒风声带过的凉意让虞玓微眯起眼，有些慵懒地靠在窗边望着那爬满墙壁的绿意……他面无表情, 眉眼却有些缓和出神，怔怔地望着那面墙壁良久。
　　虞玓缓缓地摇头，不知是在念及自己，亦或是在推论他人。
　　“从来如此，倒也不是没有发现。”
　　白霜隔着窗敲敲窗框，含笑说道：“郎君不再去歇息会？怎站在这里便开始想事了？”她循着虞玓的视线望去，心里也有点波澜，“您想起那事了？”这满墙的绿意，倒也不知能勾起多少的往事来，宛如现在还能看到旧日的画面。
　　虞玓平静地说道：“他心狠不止对外，亦是对己。也不是第一天的事情了。”虽然他说来很是淡然，那语气寻常听着也并无大碍，可白霜还是忍不住抬头再看，端详了片刻后轻笑道，“难不成郎君是经久才发现此事？”
　　虞玓没有说是谁，白霜也没有问是谁。
　　只是那话听着毫无痕迹，可白霜总觉得……方才郎君那话，是透着点别样的意味。虞玓摇头，眉梢舒展开来，淡淡地说道：“我无大事，姐姐不必担忧。”
　　待虞玓回屋后，白霜才忍不住蹙眉。
　　没事？
　　端看那面容未改的模样自然是无事，可内里究竟是如何思忖的……白霜猜不出来，却有种奇怪的担忧。若让郎君来处理事情，那天大的难事从来都是快刀斩乱麻，丝毫不必担忧他的举措。可若是涉及隐秘而无法排解的情绪……那可就未必了。
　　白霜叹息了声，那对虞玓来说，或许才是第一大.麻烦。
　　…
　　老县丞的门厅并未如旁人臆想的那般光鲜亮丽，应当说很是朴素寻常，与这石城县其他的小富之家也无不同，只伺候的人多了几个。
　　虞玓并未猜到他邀约自己的缘由，只当初在何县令在的时候，老县丞对他隐隐有所维护，哪怕极其轻微，这对虞玓来说已然是能察觉到的微妙。
　　既他有邀，虞玓自当赴约。
　　时隔数年，原本就胡子花白的老县丞瞧来更为苍老了些，然他呵呵笑着起身相迎的模样，却是身子骨依旧硬朗，走路极为利索。
　　虞玓不是那种会寒暄的人，而老县丞自来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物，轻轻松松地带过了那些麻烦的场面话，两人相对坐下，自有侍女悄声上前给两人送来茶水糕点。
　　老县丞笑呵呵地说道：“可是在猜想我这把老骨头何苦还要来叨扰你？”
　　虞玓略欠身，“不敢，老县丞于某有恩，此话万万是不能的。”
　　“一阵一啄自有天定，你认为是与你有恩，可或许此事从源头就颠倒因果了呢？”老县丞淡淡笑着，那胡子微动的模样，瞧来却也能有几分慈祥了。
　　虞玓微顿，“……您当初与徐娘子有……”在外头对不大熟悉的人，虞玓自来是称呼徐芙蓉这般，显得尊敬而有些疏远的从容。
　　老县丞颔首，却也边笑着边摇头，“你却是机敏。”他环顾了他周遭的摆设，那些器具看来平常，却透着殷实的家底。没有大笔钱财，还是布置不下这样的宅院，“当初她去后，徐家那些店铺等物都是我接手的。”
　　他坦然地承认了。
　　虞玓对此并不惊奇，当初徐芙蓉在察觉身体不佳后，定然是早早做了后手。
　　“只是我不明白的是，你好似完全不知此事般，哪怕回了石城县依旧没去探取。以你的脾性手段，若是真要较真，不会查不出来。”老县丞饶有趣味地吃着茶，“为何不在意？”
　　虞玓偏头看着老县丞，“阿娘自有阿娘的做法，某也有某的成算。老县丞今日之邀，怕是不单单只为了这句问话罢。”
　　他话罢，稍顿片刻后，“为何要探，阿娘给了出去，自然会是她倚重或信任之人。”郎君冰凉的眼神扫过老县丞，话尾反而温和下来，“老县丞难道不是？”
　　就李连青此事，至少能看得出来老县丞究竟是何性情了。
　　老县丞嘿嘿笑了起来，摇头叹道：“说不过你，你的嘴皮子和徐娘一般利索。”他弯腰从坐具下似是要抬出来什么，只虞玓看得出来老县丞的费劲，便立刻起身帮着他一同挪出来。那箱子虽然是塞在坐具下这样不大文雅的地盘，却没落任何的灰尘，看来光鲜亮丽像是日日有人擦拭。
　　虞玓捧起来这箱子……虽说是箱子，却更该是盒子才是，拎起来轻飘飘的，也不知里面究竟是何物。
　　“当年徐娘说过，若是有朝一日.你再回来的时候，就把这件东西交给你。”老县丞徐徐吹着热茶，吃了两口后，像是被这口熨帖的温度烫得眉梢舒展开来，乐呵呵的模样可当真是人畜无害，与他在县衙里头博得的名声有着天壤之别，“如果你十年内没再回来，那就沉到江河里去。”
　　虞玓看着那个密不透风，没有留下任何边缘的盒子，慢吞吞地抬头看着老县丞，眼眸那瞬犀利如刀，刺刺发凉，“……你是当年，好了，不必告诉我你是如何取代老县丞的位置了。怨不得夫子对你有所戒备。”
　　他说得异常直接，宛如揭开了一层应当保留的面纱。
　　王老夫子在这县城多年，想必是对他有所怀疑，却又分辨不出来是何原因。而这人也当真是厉害，竟然只凭着一张伪装后的脸皮就生生在县衙这样人精的地方活了下来……这必然不只是有天赋而已，想必当初定是做过相似的事务，方能立刻上手。
　　老县丞……又或者应该说原本不是老县丞的老者笑起来，低沉地、带着浓浓笑意地说道：“我可没有杀了他……当年他雪后失温，在冻死前夕念叨着还是自家妹子侄儿，我许诺了会照顾他们。”以这个身份作为交换。
　　虞玓若有所思，“所以落户，开店……这些繁琐的事情才如此顺当。因为有你在暗庇护。”
　　就当做是老县丞的人颔首，“徐娘惯来有着诸多奇怪的想法，却总能一一实现，她之英勇与男儿同，却为虞晦所牵绊……”他像是长辈看着疼惜的孙女般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罢了，那些都是过往的事情了，如今徐娘若泉下有知，知道你如今这般……怕是会高兴不已。”
　　他对虞晦看来是无甚好的评价，看着虞玓却是宽厚不已，寥寥数语聊起了自家的出身来历，他的岁数与其伪装的身份其实也相差不离，而随着年岁流逝，他的伪装也渐渐蜕变了痕迹，如今也少有上脸。都是徐娘当初从家里带出来的人，虽现在守在石城县的只剩下他一人，却也还是固守了多年的承诺，把徐娘最后的一个念想交给了虞玓。
　　虞玓离开的时候，老县丞浑浊的眼睛抬起，幽幽地说道：“以你的脾性，所见所望的自是宽广，只是切莫忘了脚下踩着的，依旧是黄土。还有……”
　　他的话未说完，虞玓回眸看向老者。
　　老县丞呵呵笑起来，抬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淡然地说道：“你的眼睛与以往不同了。”
　　…
　　虞家。
　　白霜看着虞玓带着一个盒子回来的同时，他也面无表情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抱着盒子，宽大的衣袖垂落腰间，漆黑清亮的眼眸望着白霜，微蹙着眉问道：“白霜姐姐，我的眼睛看起来如何？”
　　白霜挑高眉头，奇怪地说道：“还是……又黑又亮？”
　　“哦。”
　　虞玓算得上乖顺地点了点头，抱着盒子漫步进了屋舍。
　　扶柳拎着扫帚无言地看完了这场对话，然后捂着头对白霜说道：“你有没有觉得……你的回答有哪里不对劲？”
　　她总觉得郎君想问的不是那个意思。
　　白霜温婉地笑起来，“可郎君也应当是希望自己能想明白。”
　　被人点透，与自己悟透，可是天壤之别。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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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八章
　　
　　秋高气爽的时节, 本该是微风习习, 凉意扑面, 正是登山眺望欣赏枫叶的好风光, 正如现在身处幽山寂静处的刘世昌。
　　他孤身一人行走在山路上，信手悠闲的模样正是一个潇洒的郎君模样, 靴子踩在雨后的泥泞中, 偶尔勾起些泥点，却因着这空幽的山林而身心舒畅，眼里都带着笑意。行至深林处, 他弯腰伫立在一简陋的茅草屋外头, 扬声朗笑道：“某再次叨扰, 还望老神仙能通融一二。”
　　…
　　虞玓在石城县住了些时日，启程离开的时候与来时一样悄然无声，等左邻右舍在晨光微熹中留意到最近那宅院有些奇怪的平静方才知道人已然离开。
　　老县丞乐呵呵地摆了摆手, 对那来回报的人说道：“我知道了，我那侄儿如何了？”
　　那人欠身说道：“赌债缠身。”
　　老县丞微微蹙眉，“那就剁掉了他的右小指，再替他还了赌债, 让这石城县的所有暗庄都不许再接待他。若有人再勾着他，就让他们管事的来同我说话。”老者说话甚至有些力气不足, 然一言笃定落下, 就无人敢反驳。
　　“是！”
　　滴答答——
　　秋雨如丝。
　　在风中斜斜落下，如同珠串般看不清楚痕迹。
　　一列马车中，一只手自窗外收回来, 袖口被些许雨丝打湿，手腕翻转被宽大的袖子盖住，那几个小坑的痕迹旋即被遮掩。手的主人淡淡地说道：“白霜姐姐，毯子就不必了。”
　　白霜不赞同地说道：“郎君这两日才好了些，还是莫要大意。”
　　前些时日离开石城县后，虞玓不知怎的染了风寒，一路走来也很吃了些药物才把低烧的症状压了下去。白霜有此担忧也是正常的。
　　虞玓有些疏懒地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说道：“热。”
　　外头斜风细雨，可再如何也是秋日，这些许微末的凉意还是不至于能顶住毯子的热意。白霜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只是还在虞玓的肩膀上披了件外裳，到底算是把虞玓给包裹起来了。
　　虞玓垂眸在读书，白霜与扶柳坐在车厢进口低声说着话，手头还捏着一件衣裳像是在滚边，“白霜，你这是给谁做的？”扶柳有点好奇地从白霜的肩膀探头去看，发现她手里拿着的衣裳虽然像是男子的衣服，可是看起来不像是给虞玓缝制的。
　　白霜无奈露出笑容，温婉的眉眼柔和下来，“你怎生是这般爱八卦这些……是程家那位护卫首领请我帮忙做些改动。”
　　白霜的针线活向来不错，且她性情温和，素日里院子里的姑娘也偶尔有寻她帮忙的，却从未有过男子这般……扶柳顿时嬉笑着凑前过去，还记得压低声音，“白霜，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这摆明了意有所指。
　　白霜咬断丝线，无奈地横了她一眼，“这是哪里的话？”
　　不过顷刻后，她坦然地说道：“不过他确实是提过……”两人对话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同居一车厢内的郎君，又像是女郎在絮语说着体己话。
　　虞玓知道白霜和扶柳在提及的人是谁。
　　他虽然是程家派来的人，名义上说是家丁，然领着那几个彪悍的汉子，偶尔显露的肃杀足以看得出来或许不仅仅是个家丁……程处弼对他的维护是摆在明面上的，派来的人属实厉害，虞玓有所感念。可若是这人与白霜掺和在一处……他的思绪微顿，重新收敛起来，回归在那墨字之上。
　　只要是白霜想要做的，他自然不会阻止。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驽马在日渐冰凉的雨水中逐渐失温，在衡量了前后的道路后，车队暂时偏离了官道，爬坡去了处寻到的破落的寺庙落脚。
　　期间车辆陷入泥坑，正是虞玓在的那辆马车上，虽众人不肯他下车，他犹是掀开车帘下了车一同推离，待一行人进了破庙后，他们已经是衣裳全都湿透了。
　　有家丁手脚轻快地生起了火，一眼瞧不见虞玓，正看他冒雨从破庙外再进来，给那火苗堆用布料搭了个半遮蔽的空间，“你们先去换下湿透的衣裳。”还未等白霜劝虞玓先进去，他就已然先开了口对她们两人说话，扶柳连忙推着白霜在厚实的帷帐后先换了。
　　等这一车人都换了干净的衣裳，那拆下的帷帐变作原来的布料，火堆被寻来的桌椅拆下的木料增添了燃物，渐渐温暖了有些发凉的手脚。泼天的雨势冲倒下来，外头的几匹马都被拉了进来，那马车却是没了办法。
　　虞玓拦住了还打算出去处理的人手，淡淡地说道：“外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家丁嗫嚅道：“郎君的那些文房四宝，还有那些书……”这附近的山林都很是低矮，纵然是停在树下也不能遮挡多少，若是继续再淋下去，不知道能保住多少东西！
　　那些可都是极为珍贵！
　　虞玓漫不经心地挥手，“那些能重要过人去？这般大的雨势，为此进进出出不值当，且歇着吧。”他随口否决了他们的想法，在跃动的光火中安静地坐在被铺上一层布料的角落里。
　　头发湿哒哒地披在他的肩膀上，信手撩起的额发被往后舒展，冷峻的面容也因此稍显缓和了些。
　　他偏头听着外头越发倾倒的雨势，若有所思地自语着：“秋水……不至于泛滥才是……”只他的声音确实很低，轻到走过来给他递上热汤的白霜也听不清楚。
　　虽然虞玓不许他们再为了马车如何停放而费劲，可吃食的问题还是不得不再跑一趟，把平时备着的干粮等东西再搬进来。虽然干净的水源没有了，可这冲天的雨势却也不必担忧如何换水的问题……而虞玓在强调了一次水都要煮开吃后，也就随他们去了。
　　因着这雨势无比的大，其实也都做好了需要等待些时日的准备，只万万没想到居然能一连下了小半月，直到某日的夜半被一阵硕大的轰隆声吵醒。
　　虞玓翻身而起的那瞬间，听到了那程家护卫首领有些颤抖的声音，“走蛟了！！！”
　　走蛟！
　　虞玓拧紧眉头，这连天的雨势如此滂沱，再加上此处又不是深山老林，植被能抓住泥土的能力不够……他这一瞬间闪过的念头不过数息，周身的人都被吵醒了。
　　“离这里近吗？”
　　虞玓眯着眼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连天的雨势之下什么都看不出来。不过如果走蛟是从他们这里开始的话，他们早就没了声息，怎可能还留下说话提醒的时间？
　　“像是在左近……但是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外头的雨势还在不断地下，就算是要冒险往外走却也是不分东南西北，而轰隆隆的声势越来越大，就像是朝这里过来般。虞玓弯下腰来，自火堆中取了就燃着的火把，却不是往外头走去，而是绕过佛像走到了破落的后院，沿着还有点屋檐的落脚处，虞玓勉勉强强能看到后门的位置。
　　只不过这在泼天的雨势中仍旧没有任何的作用，赶上来的白霜焦急地说道：“郎君，看不清楚的。”
　　虞玓平静地说道：“咱们的车上山的时候，我看过地势，如若没有错误的话……纵然是走蛟，也应当不会往这里来。我方才不过是在确认罢了。”
　　“郎君有信心？”
　　这话说的却不是白霜，而是从后头走来的程家护卫首领。
　　“有如何，没有又如何？”虞玓寡淡地说道，“在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时候，让他们安心岂不是更好？”
　　这护卫首领沉默了。
　　郎君所说的正是如此。
　　就算那泥蛟真往此处来又如何？人压根不能在没有光火的时候奔相逃命，下山根本跑不过泥水滑坡，上山却又无光无门路，更是自寻死路……这斟酌苦思后，居然只剩下困死这里的唯一法子……这人也是个利索的性格，在想清楚这点后，就折返回去安抚有些骚动的人们。
　　“郎君，您……”
　　“连累了白霜姐姐了。”虞玓淡淡地说道，“好在纵然是死，大家伙也都是死在一块，就算想找我报那欺瞒的仇恨，怕也得等到九土之下了。”那轰隆隆与冲天的震动越发逼近，仿佛就像是在耳边震动，虞玓甚至能感觉到脚底下的土地在颤抖。
　　白霜无奈地说道：“郎君怎偏生在这时候又这般皮性……”
　　虞玓好似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不知何时走蛟就会牵连到这里……白霜姐姐没什么话想同他说吗？”白霜微愣，倒是没想到虞玓会说出这样的话般……她迟疑了半晌，终究是转身离开了。
　　虞玓席地而坐，火把就近被他插在廊下，他浑然不在意那些湿透的泥泞，微微偏头看着后门那漆黑幽深的景象……正如他刚刚和白霜他们所说的那般，走蛟往往是在一瞬间的事情……巨大的泥石流裹挟着庞大的水势与无数的泥沙往下冲刷，这样一股巨大的力量几乎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但这速度也应当是极快的。
　　这座破庙应该是在半山腰靠近山脚的位置，如果走蛟是往这个方向的话，那他们早就陨命了。
　　虞玓叹息了声，不过也不是没有别的风险，毕竟有可能走第一次，就可能走第二次，这雨势看起来是不会停歇的，如果继续在这里停留的话，保不准还会更加危险。
　　仿佛天上银河有无穷无尽的水倾倒进人间来，富裕得过头的同时，也给各地惹来了诸多的麻烦。就在七月中，朝廷已经陆陆续续接到了一些奏报，说是连天的雨势后，导致当地的河堤崩塌，致使百姓浮漂数百家。
　　东宫参政，自然也是有所耳闻。
　　而哪怕是长安，这连绵的雨势就好像停歇不下来那般，虽然未有各处那般滂沱，却也依旧是连日不停，阴沉得令人烦躁。
　　宫墙爬满了雨水，石板不管擦拭了多少遍都显得湿滑，来往行走滴落的水渍让人厌烦，就连那本来听起来清脆的雨打屋檐声也变得刺耳起来。
　　“洛阳……洛水决堤了！”
　　听闻这消息后，李世民停下议事，抬手捏了捏鼻梁，让大家伙各自散开歇息片刻。今日连续议事，朝臣们久坐之后，连身子骨都僵硬得发出啪嗒的声响，有那宫人为他们端来茶水糕点，让他们在这短暂的时间内能松活松活。
　　太子站在李世民的身旁，温和俊美的面容像是没被这殿内隐隐的浮躁煽动，“陛下，切莫急坏了龙体。”
　　圣人懒懒地说道：“这话从高明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呢？”他抬起眼皮，笑看了几眼太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这雨势要是再继续下去，就不得不勒令各地……”他的话并未说完，但是太子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太子垂下头来，淡声说道：“儿臣以为还未到那个地步，那遇灾的各处，有的不正是在几家门下……那合该是他们也要出钱出力才是。”
　　李世民若有若无地含着笑意，“你这是要在他们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太子摇头，“陛下此言差矣，虽然如此，可若是他们不出手呢？还是需要做两手的准备，只是不能让他们平白担了好声名，落到实处却什么都不做……那岂不是便宜？”
　　这只能算是阳谋。
　　他这话说出口来，惹得圣人不住笑着摇头，却也恢复了些心情，在接下来的议事中也没了那微微的浮躁。毕竟这些时日圣人常忙碌到深夜，哪怕再如何理智果断，身体的因素总会多少影响到判断……故而太子猜测，已经有所察觉的圣人怕是会暂缓一二，免得因为急躁担忧反而做出不利的事情来。
　　待议事结束，朝臣们也大致吵出来一个合适的方法，太子已然有些倦倦。身后随侍的左右庶子还在说着话，他惯来是左耳进右耳出，也听不明白他们几个到底说了什么。
　　只温和素雅的面上是全看不出来这番心思的。
　　等到他回了东宫看着那满室的通透烛光，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势，望着那天外天依旧漆黑如墨的边际，俊美温和的脸色有些发沉。
　　太子殿下在屋内踱步。
　　一步。
　　涩闷的感觉犹在。
　　两步。
　　他蹙眉站定。
　　遥遥望着窗外滴答溅落的雨。
　　…
　　天亮了。
　　又或者是天完全没亮起。
　　虞玓听着那已然静止了的声响，对着破庙里坐了整夜的人们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点两个人和我一同出去看看情况，若是能走现在就离开。”
　　这雨势虽然稍弱，却依旧是大雨连天，在曾经走蛟过的地盘里再停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然当他们披着雨笠出去时，借着那雨势微弱后稍显透亮的光线，却发现外头整片的地势都扭转。
　　原本的山路被彻底堵死，甚至能看到原本是陡峭的地方现在全然被填满……那打头的人忍不住吞了两下口水，喉咙都咕咚了一声，扯着嗓子说道：“郎君，郎君说得没错……这里的地势，确实，让我们避开了走蛟——”
　　怨不得昨日的声响居然是那么大。
　　原来那泥蛟龙正是在他们身旁脚下穿行而过！！
　　虞玓在隐隐绰绰的雨幕中听不大清那人的嘶吼，然大致的内容有所猜想，他眯着眼看着已然被改动过的地势，只能感慨自然之鬼斧神工……不过一.夜的光影，这些千万年都不能变更的存在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轰隆——
　　作者有话要说：四千更新get√
　　*
　　卧槽……我贴错了……贴多了几百字……等等我修一下*
　　贴多的两三百字我补完了，容我待会再修一修，写得有点糙。
　　（00:17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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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九章
　　
　　漆黑落雨的天幕下, 咆哮冲刷的走蛟冲毁了附近的几个村镇, 临近所属的县城官衙等胥令在滚滚泥流堪堪停住后, 提着铜锣梆梆敲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毁彻的残痕, 试图在这漫漫的泥流下再扒拉出几个幸存者。
　　县官仓皇地站在帐下，撕扯着嗓子同接连回禀的胥令说话, 好悬那雨势缩小了些, 再没有那般剧烈的响动遮盖住彼此说话的声音。
　　“明府，冲毁的农庄和标志物都被掩盖在泥流下，要重新扒出……”有那经事的能吏正站在那年轻的县令面前说话, 灰头土脸的模样一看就是刚从外头回来的。他的话还没说完, 就听到外头一片喧哗, 惊得他蹙起了眉头。
　　年轻县官掀开帐子，正满心烦躁地想要让外头的人都住嘴，却听到有人在这当口尖叫, “……神物，定然是神兽！”年轻县官深深皱眉，他是通读儒经之人，对这等怪力乱神向来是不信的。
　　“明府, 您细看。”方才说话的能吏住了口，凝神循着那些喧哗之人所看之处看了许久, 微眯着眼许久才说道, “在那山脊……好似真的有活物。”
　　年轻县官抬头望去，透过那些漫漫雨势往那方泄泥洪的雾山望去，在如白丝烟雾般的雨幕中, 一团漆黑仿佛在山间跳跃，那身影身姿矫健，迅猛地在乱石杂枝中窜动。若非有眼尖的人瞥见，是轻易不能发现的隐蔽……若说是兽，只那模糊的一团，也着实认不出来究竟是那种兽。
　　“区区一只野兽，怎能以‘神兽’论处？”年轻县官撇了撇嘴，“为这点小事而喧哗，尔等难不成是忘了或许还有数百上千的百姓等着？！”
　　县官一时动怒，这驻地也瞬间冷寂下来。
　　而那山脊窜动的漆黑也如同混入了山间背景中不复现，仿佛不过是过眼烟云般消散。
　　…
　　一道漆黑在林间、或许应当是泥流肆虐后的山间游走，凌冽而低沉的咆哮时不时响起，每每裹挟着猛兽类极其鲜明的威慑感，让那些在山林大变后惊慌失措的各类鸟雀走兽都在怯怯不敢出，仿佛连声雨幕中只剩下这偶尔响起的兽吼。
　　啪嗒——
　　如闪电般的身影不断跃动，踩踏的残枝在利爪离开后接连溃败跌入泥泞。
　　撕裂的爪痕清晰可见。
　　漆黑的穴洞中，虞玓突地抬头，在耳边回响的焦急人声中有些许恍惚。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指尖早就沾满了泥泞和水，护在里头的火折子居然没有湿透。他在近乎无光中摸索着掏了出来，低语了声，“白霜姐姐可真是先见之明……”装火折子的小袋子是她特地缝制的，内衬竟然能防水。
　　虞玓护着火折子，在漆黑中燃起了一点颤巍巍的光火。
　　在照亮了他狼狈模样的同时，也让他把此刻洞穴内的人数都清点了一下。
　　全乎。
　　心上隐约压着的大石碎落，虞玓无视了那些窃窃私语，语气快速地说道：“所有人先确认自身可否有伤势。”与此同时，他沿着方才奔逃的回头路走，摸着山壁走到了洞口……那里已然被堵得近乎没有通道。
　　说是近乎，是因为虞玓手中的火折子虽然颤巍巍，却仍然能燃烧着……这说明这山洞并不是密封的，要么往深处走还有别的出口，要么这洞穴口还未被泥流封死，留有空隙……他正深思的片刻，身后护卫往前，“郎君，大家都只是些普通擦伤，除了徐庆扭伤了脚腕外，并无大碍。”
　　虞玓颔首，对身后的两人说道：“若让你们来选，是就此挖掘，还是往洞穴里走？”他切入话题很是直截了当，让两人愣了愣，顷刻后那程府护卫首领低声说道：“火折子能燃起，说明这洞穴还是有气息流动，往洞穴内走不失为一种方式，可我等无法确定路途有多远。眼下我们丢失了所有的行囊，如果往内……”
　　他利索地回答着，那模样显然是不支持往内探索。
　　另外一人思索后说道：“可若是在这当口往外挖掘，若是再有走蛟……”方才在第二次走蛟出现前，接连的暴雷惊起，郎君当机立断带人回去，行至破庙后就让所有人带着些许干粮抛下行囊立刻往山脊向上爬。
　　虽然期间有人发出抗议，却在郎君的漠然忽视给一力压下，而就在半路雷声再起中，方才还带着他们拼命赶路的郎君却突地让他们改变路径，往那途中发现的洞穴藏进去……而几乎就在他们扑进去的瞬间，他们方才惊觉刚才那不是雷声。
　　是走蛟。
　　他方才惊觉这一路得亏是郎君机敏，不然再停留下头，怕是会被摧枯拉朽给带走……可现在也被堵在这洞穴里进出不得。
　　好险没被封死。
　　虞玓平静地说道：“走蛟要往山上走才有可能逃脱，躲在洞穴中只作中策，且外面要是真的被封死，我们怕是就真的被堵死在这里头了。”与此前在破庙中的处境并无差别，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此话不无道理。
　　其他人勉强出了多余的两只还能点燃的火折子，洞穴漆黑中仅存的三支火折子照耀下，用碎石，亦或者是双手，闷闷的挖掘声开始不断回响。
　　“郎君……”白霜拦住虞玓，那双根骨分明的手向来是书写文章经书的，怎可在这处受伤？
　　虞玓微顿，慢吞吞地撸着袖子，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的手，与你们的手有何差别？”
　　白霜抿唇。
　　虽只是一句普通的话，可她知道是拦不住虞玓了。
　　吭哧——
　　刺耳的抓挠声和挖掘声在隔绝外界的山洞中发闷，漆黑洞穴中并无日夜，其时不知多久，只虞玓似乎从来都有度量，隔些时候就会让他们停下歇息，而依据的时辰变动好似也一直稳定刻板，就好似他清楚时间流逝般。
　　第三次停下来时，士气明显有些低落。
　　虞玓轻声嘱咐白霜，把刚才收起来的干粮发下去，虽然走得匆忙，且路上也掉了些东西，不过所有人身上的干粮收集起来，还是能再撑两日。
　　“您怎不吃？”
　　白霜派完走回来，看郎君手中那半份食物并没有动，有些担忧地问道。
　　虞玓默然说道：“方才我带人往这里的原因，乃是那山坡被冲垮后地形改变，我们一路往上虽然避开了冲势，却万万没料到崩塌处就在顶端。临时进了这洞穴是万不得已，毕竟泥流不定会如何行走。方才发觉只堵住洞口是很是奇怪，按理说应当会连带涌进来才是。不过刚才在挖掘的时候，我倒是发现缘由了。”所以他才会说进洞穴是个中策，只是那个时候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人注定是跑不过滚滚而下的泥水。
　　而眼下，洞口极其幸运、又极其不幸地被滚落的巨石堵住了。
　　泥流顶多能蹭着缝隙流进，不至于冲刷进内。可问题同样出在此，不知巨石与泥土枯枝等的缝隙有多大……这还需等挖下去才能知。
　　白霜蹙眉听着，不经意间瞥见了虞玓的手指，惊喘了一声，“郎君，你的手……”那溃烂的模样惨不忍睹。
　　洞穴门口到底还是有大小差别，并不是所有人都一拥而上进去挖掘，而是互有替换，扶柳和白霜暂时并没有加入，只做后勤看护。
　　虞玓瞥了眼血肉模糊的双手，平静地说道：“他们一个个与我有何差别？都是血肉之躯来挖，一概如是。”那洞口挖出来的血迹斑斑可不都是他一个人留下的。
　　“郎君可曾想过，若是我们葬身此处会如何？”白霜顿了顿，换了个话题说道。显然在破庙有些失控的情绪，在接连的打击下反而稳重了许多。
　　虞玓吃了口干粮，硬巴巴的碎末磨砺着他的喉咙，“会让亲人朋友记挂伤神，反是罪过。”他心中一瞬间闪过了某个人影，却快到看不清楚痕迹。
　　“郎君没想过自己？”
　　“死则死矣。”他幽幽言道。
　　虞玓把另一边没吃的掰下来一半递给白霜，“别藏着了，我知道你没吃。”他快速地啃完余下的那点，拍拍手站起身来，踱步与那些在休息的人说了几句话，转瞬间那挖掘的声音又闷闷响了起来。
　　不知山中时日。
　　闷热，浮躁，汗水。
　　虞玓眯了眯眼，酸涩的汗水渗进了眼里，有点发疼。
　　他暂时让人停下动作，就着他们齐心协力挖出来的痕迹比划了下，大致推算出来山壁与堵住的巨石之间的差距。
　　这正好微妙地卡在一个临界点上，那窄缝只勉强容得下一人进去挖，这可就成了麻烦……他往里头走了分寸，沉思了片刻正要退出来同人说话。
　　哐。
　　虞玓蹙眉，猛地回身。
　　这不应当是个合适的动作，他更应该在察觉到背后有异样的那瞬间扑出去，那样才能避开身后有可能的袭击或伤害。
　　他凝神望着本该还需要不断挖开的厚实土堆。心中仿佛有一个无名猜测涌动，这分明莫名其妙，却让他忽视了身后担忧的叫喊……也不往后。
　　噗呲噗呲——
　　松动的泥土滚落在地，先是一块，两块。
　　继而是如同被撞击般不断抖落，就好像外头有什么巨大的力道在不断冲击。
　　咔哒——
　　最后一块坚.挺着的大块泥土拍在地面的同时，堵塞的窄缝也露出了别外的生天。
　　亮色……
　　仅靠着三支微弱火折子的亮度支撑着的漆黑洞穴内，久违地再次被光亮所充斥，哪怕是极为微弱的、连绵不断雨势中的微薄亮光。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痛了虞玓的双眼，下意识闭上了眼，他的怀里却重重地扑进来一大团抱不拢的肥坨坨。
　　冷。重。湿。
　　以及剧烈窜上眉梢心头的痛意。
　　嘶——
　　虞玓低低倒抽了口气。
　　这口咬得可真够力。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感谢在2020-05-27 23:58:27~2020-05-31 04:43: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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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一十章
　　
　　白霜在忍过刺痛后急忙忙地睁开眼, 在昏暗的光亮中瞧见了虞玓的袖口染红的区域在不断扩大。
　　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虞玓分明是蹙眉忍痛, 冷冽的嗓音却带着几不可察的柔和,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是一出诡谲的画卷。
　　袭击者, 与被袭击者，赫然是黑白鲜明, 凶兽啃噬着血肉, 喉咙咆哮的恶意宛如扑面而来，可虞玓蹲坐下来小心翼翼抚着他毛发的模样，仿佛他才是那个伤害的人。
　　他淡淡的眼神阻止了白霜与其他人的上前, 放眼望着破开的洞穴外延续不断的朦胧雨势, 勉强松开的另一只手还顺带揉了把大猫的后脖颈。浑然炸起的毛发昭示着主人的暴怒, 刺挠得手掌发疼，恶兽绝不是如外表那般优雅的存在，某些时候亦或是漆黑的暴徒。
　　虞玓摸了两下, 像是才想起来自家血肉指尖的狼藉，摇头要收回手来，那暴怒的兽仿佛才冷静了些松开利齿，猛地躬身嗅闻着虞玓身上的气息, 片刻后他龇牙咆哮起来，径直从虞玓的膝盖跳下, 烦躁地就绕着他走了两圈, 低低压着身子冲着他嗬嗬作吼。
　　白霜：……
　　旁观了这一幕，她有些愕然而无奈。
　　敢情他给郎君造成的伤势就能熟视无睹，却偏生对那些额外的伤口而愤怒, 这简直……白霜蹙眉，抬脚往前，湿透的衣裳下摆擦过石壁，她低声说道：“郎君，大山公子帮我们打开了洞口，既如此，我们还是先处理各自的伤口……”
　　“不。”
　　虞玓低低地说着，他轻蹙眉留意到手腕上刚被咬出来的伤势，大猫暴怒之下的利齿可全然不是在开玩笑，“收拾东西，除开严重些的伤势立刻处理，其他的一概等下山后再说。”白霜拧着眉头，回去说了声后，回头来取了勉强还算干净的布条给虞玓包扎手腕。
　　他看得出来她眉间是含着薄怒，却没敢提这一茬，任由着洞口凶狠盯着的大猫看去，等东西收拾完毕立刻就冒雨往山下撤离。
　　接连两次地动山摇后，雨势不再如之前那般铺天盖地，秋日的雨裹挟着凛冽的冷意，给这些个至今还未吃过热腾的人浇了个透心凉。
　　这深一脚浅一脚可谓走得艰难，可前头引路隐隐绰绰有一抹黑色。
　　这地势的骤然改变让人认不出前路来，而大山公子就好似清楚该如何沿着小道般，轻巧地越过磐石杂枝，遥遥地走在前头。
　　他还在生气。
　　虞玓微蹙眉头，那模样宛如在思索着如何要紧的事情，也无人敢去打扰他。众人在这样要紧的生死关头全都埋头赶路……倒也没谁能猜透那一脸冷冰冰的郎君所想的是这样的事。
　　…
　　“听说西边的村庄死了十几人，现在连尸体都找不着啊……”
　　“这次哪儿没遭灾啊，我听说明府都要急得去找……”
　　“挖出来了挖出来了……”
　　山下的驻地低低絮语，早前还有些热闹的气息，到了临近晚上谁都无甚力气说话了。在施救的过程中最常见的就是遍地的尸体，那一桩桩一件件的惨事在不断增多后，反而会麻痹人的情绪，让那些胥令变得麻木而呆滞。
　　从白日找挖到日落，情况显然比年轻县令最初的预计还要糟糕。
　　他正闷头在帐篷内同人说话，原本安静的外头再一次响起了喧哗，这仿佛让人想起早晨的事情。不多时就有连声的脚步传来，有胥令在外头高叫道：“明府，明府，有人走下山了！！！！”那快活高兴的热烈从他的话扑面而来，惊得年轻县令也抢步出来，掀开帐门往外瞧。
　　这一日都是悲痛的消息，有人活着下山，可算是头一遭喜讯！
　　年轻县令张望了一眼，发现在那驻地门外站着十数个狼狈的身影，打头的那郎君脸上抹灰，却看得出来俊挺秀丽的模样。纵然狼藉却丝毫掩盖不住满身的风华，漆黑如墨的眼眸望来，让人冷不禁地打了个寒颤。
　　这是哪家出身？
　　年轻县令不由得蹙眉。
　　…
　　直到麻木的脚泡进热水里，手上的所有伤痕都被一一处理后，那口一直压抑在虞玓心头的涩闷才总算轻飘飘般融入这冷冽的空气中。
　　方才与当地县令打交道的客套话还犹在耳畔，那是个干练机敏的人……虽然还未有太多的经验，可能在出了这般大的事情后还牢牢控住当地人的情绪，并动员商人与各处胥令救人，任谁都能看得出来是个手下有真章的人，故而虞玓与他打交道并不算难。
　　毕竟是聪明人。
　　在察觉到了虞玓的身份后，年轻县令那若有若无的刺探就立刻消失，安排他们暂时歇息，并且还为他们送来热水与换洗的衣服，态度拿捏得不远不近正算合适。
　　在这一系列的交流中，反而是关于大山公子的问题令人诧异。
　　驻地里有人认出来那只不远不近跟在虞郎君身旁的兽似乎就是早晨在雾山遥遥望见的漆黑存在！而在年轻县令的询问中，虞玓并无遮掩，淡定地承认了就是大猫寻到了他们的踪迹，“……这是某一贯供养的狸奴，故而有些熟悉某的气息。”
　　有那凑得近的胥令嘀咕着，“这可不是熟悉就能做到的事……”
　　“神兽啊！”
　　“莫非是神迹……”
　　虞玓漠视了那些无关的事情，抽离了思绪轻动了动被包裹起来的手指，连带着手腕也被卷起来厚厚的一大圈，相较于指尖的血肉模糊，手腕上被撕咬的伤势或许更严重。他装聋作哑般地忽视了白霜在听到这话后的无奈蹙眉，一本正经地溜走了。
　　在带着那只漆黑狸奴的前提下。
　　而现在……
　　虞玓动了动光溜溜的脚趾头，热腾腾的感觉总算流到四肢，他看着默然蹲在房间离他最远的距离却还目光炯炯盯着他的大山公子，幽幽地说道：“你以后要是落单，白霜姐姐可能要背后套你麻袋了。”
　　猫盯着虞玓。
　　俊秀的面容在说话的时候柔和了些，独自一人时絮絮叨叨的小习惯还留着，刚洗完还未擦干的头发湿哒哒地披在肩头上，被包扎起来的手指狼狈地动了动，在拿巾子的时候尴尬地撞在一处，虞玓静默了一瞬，面无表情地弯腰把掉下去的巾子再捡起来。
　　抬头的时候，虽然虞玓并未刻意去看那角落，却知道大猫已经离开。
　　虞玓敛眉，有点艰难地擦干了脚，然后把自己挪上了床。他躺平望着低矮的床帐，除了深处还有一个角落在思索着大猫，大半都在思忖这一次意外……这十数人都能平安地带出来已算是幸事，可丢下的行囊中倒是有些要紧的东西。
　　别的不说，他从老县丞手中得到的箱子就随着马车一同消失了。
　　虞玓叹了口气。
　　罢了。
　　任何事都比不上人命来得重要。
　　他抬手盖住眼。
　　等明日醒来，自当看看有甚能帮忙的事情。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暮雨纷纷的长安城内，东宫正灯火通明。
　　哐当——
　　“再来。”
　　李承乾温和地笑着。
　　笑得站在李承乾对面的李泰遍体发凉。
　　身处练功房，正乖乖地坐在李治身边的兕子小公主眨了眨亮亮的大眼睛，怯怯地伸手扯了扯九哥的衣袖，“九哥，太子大哥生气了吗？”
　　李治穿着蓝色的常服，俊俏的小脸绷得一本正经的模样，在听到兕子的话后他的脸色忍不住崩了一瞬，在兕子抬头看他前迅速整理了表情，咳嗽了声说道：“怎么可能，兕子，你看太子大哥笑得那么温柔，怎么可能是生气呢？”
　　兕子抿着嘴，乖巧地靠着九哥，“可是大哥不是昏迷了吗？”有点稚嫩软糯的嗓音让李治不由得想起这一出的来龙去脉。
　　长安连日的大雨中，仿佛就连人的骨髓都被这浸透了，软绵绵得让人提不起劲来。
　　东宫自早晨起就急传太医。
　　李治是下了课去见长孙皇后的时候，才知道太子大哥卧床不起。小兕子担忧地坐在旁边搂着小妹，那欲言又止的小模样让李治一看就知道晋阳是想去探望大哥的。当然晋阳是个异常体贴人的性子，端看殿内的气氛或许是知道这是件严肃的事情，就一直抿着嘴乖坐着。
　　李治当即道：“阿娘，我想带兕子去探望大哥。”
　　长孙皇后想必已经去过，闻言温柔地看了他一眼，低柔地说道：“等你四哥到了后，再一块去吧。”她这话说得平淡随意，就好像是随口提起来一般。
　　李治一顿。
　　近来大哥和四哥间的小小摩擦……他不是不清楚。
　　而长孙皇后这随口的一指，导致了现在李承乾和李泰两人在练功房比试的场面……李治有点不自然地挪了挪，虽然这一开始是来自于四哥的挑衅，但是不知怎地他总觉得……这其中或许也有当下这温温柔柔，异常礼貌得体的太子大哥的缘由。
　　李治戳了戳兕子的红脸蛋，“你觉得谁会赢？”
　　虽然就连他也觉得现在的比试很瞎扯，大哥刚刚清醒四哥就口无遮拦地说话，那若有若无争锋相对变成现在的刀剑相对，看似简单的比划总给李治别样的意味……至少端看四哥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也不知究竟是怎样的前情，能让他一直惦记到现在。
　　“太子大哥。”兕子软绵绵地说道。那小嗓音嫩生生，却说得非常直接果断。
　　若是让李泰听到，怕是要心碎自己小妹不站自己。
　　李治的脸上飞起一缕困惑，如同做贼般地看了看左右，戳着晋阳说道：“虽然刚刚四哥有点弱势，可是大哥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兕子怎么会觉得大哥一定会赢？”
　　东宫身体孱弱，这是朝野一贯的认识。
　　李治自打记事起，就知道太子大哥的身体比常人是略弱的，光是那偶尔的走动不便就已然是铁证。或许正是因此，太子大哥虽然习武，却少有在他们面前比划，而朝野也不会蠢笨到在这件事上戳太子殿下的痛脚。
　　除了太子至今无子嗣与行事过于果断外，朝臣对这位太子其实并无怨怼。
　　但是现在……
　　晋阳小公主听完李治的问话，皱着小脸思索了好久，那模样像是也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回答九哥的问题。李治笑了笑，正打算开口安慰兕子让她不必想，就听到再一次兵器被打落的声音。
　　李治下意识抬头望去，站在场中的两人对峙，而稍显胖乎的李泰正狼狈地握着手腕。
　　李承乾刚刚的剑背狠狠地敲在他持刀的手腕上，麻筋被敲到的酸痛感让李泰完全握不住刀，就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松手任刀跌落。
　　“因为大哥不会输。”晋阳小公主晃了晃小短腿软糯地说着。
　　“大哥……”李治想说什么，又突然顿住，看着场中又缠斗起来的两位兄长陷入沉默。
　　是了。
　　他怎么还没兕子看得通透？
　　这不是用身体孱弱就能一言蔽之的问题。
　　李治有点偏执地扭了扭手指，眼睛认真地盯着场中的搏斗……是了，四哥确凿是在咬牙与大哥比斗，而大哥……
　　李治有点恍惚地摇了摇头，大哥是温柔，可若只有温柔，是不会让朝臣都为之臣服的……而这些阿耶是知道又还是不知道？
　　虽然宫中在长孙皇后的看顾下井井有条，也远比坊间传闻的宫闱更为亲厚……
　　可犹是帝王家。
　　…
　　哐当！
　　李泰猛地往后倒退了数步。
　　他啐了口沫，隐隐觉得含着血腥味。抬眼看着站在他对面屏息敛神的温和青年，那轻笑淡雅的模样风度翩翩，浑然不知他下手之阴狠毒辣，李泰挣扎着想要脱离那种狂风暴雨的打击，可仿佛与数年前毫无差别……李泰再一次感受到不甘与愤恨。
　　李承乾。
　　李泰恶狠狠地盯着太子，撕开温和的外表，那底下也不过是一头凶狼，怎一个个都能轻而易举被他欺瞒……
　　铿锵——
　　刀剑相交，李泰死死抵住脚跟，眼通红地盯着李承乾，“你疯了？“如果当初在□□他还能感觉到李承乾的收手，今日却近乎出了十成十！
　　他这数年苦心孤诣的磨炼在李承乾面前仿佛是笑话，反震的力道让李泰的虎口发疼，如果不是一股傲气死撑着他，现在李泰巴不得立刻离开场中。
　　眼下的太子如同发了疯。
　　他笑得越深，越是温柔，李泰就越发憷。
　　这分明是李泰挑起的比斗，可到了后头他却仿佛以为这场成了太子的宣泄！
　　砰——
　　他心中有怒。
　　砰砰——
　　他心中有恶意。
　　哐当！！
　　李泰就地一滚避开了李承乾的斜劈，终是忍不住溜达着跑出了场外，“大哥是要杀了小弟？”他狠皱着眉，刚刚那一剑他如果避不开，少说得是留道伤。
　　李承乾气定神闲地收起剑，平平淡淡地说道：“四弟说笑了。”
　　李泰苦闷地瞪他，却是不说话。如果李承乾没收手，刚刚他确实是避不开。他随手把刀给丢开，喘着气抱着胳膊看他，“大哥不是卧病在床？怎还有这般底子与小弟搏斗如此之久，怕不是那些庸医胡乱诊脉，扰了大哥的安宁吧？”
　　这话偏是乱刺，让李承乾笑得温柔。
　　俊秀的脸庞含着笑意，眉峰微挑，他饶有趣味地看着李泰，一身利索的短衬束腰让他看起来很是精神，只除了唇色在如此消耗中依旧苍白如初，隐隐能看得出来他还是有些难捱，“看来四弟是还想再与我做过一场了。”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李泰立刻往后退一步。
　　他是发疯才会再与太子比斗！
　　今日太子必然是气不顺，不然与他比斗中不至于如此犀利，节奏稳扎稳打却愈现疯狂，让李泰都有点后怕，秉着傲气坚持最终还是不得不落跑。
　　就在太子殿下与魏王殿下的气氛有些僵持时，晋阳小公主哒哒哒地跑了过来，先是抱住大哥的手，然后拉住四哥的手，“兕子吃了水晶糕，大哥四哥要吃吗？”软糯的小嗓音带着嫩生生的可爱，小公主眨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两位兄长。
　　李承乾率先敛住锋芒，柔和了眉眼笑道：“小心粘牙。”
　　李泰也瘪了瘪，抹了怒气，含笑说道：“兕子是不是背着阿娘偷吃了？”
　　晋阳收回小手，认认真真地算完后摇头，“没有哦，兕子今天还能再吃两块。唔，那一块给大哥，一块给四哥……九哥偷吃过兕子的水晶糕，九哥没有份。”
　　站在背后偷听的李治瞬间被两位兄长的眼神扎上，一本正经的神色顿时就垮掉一半，“兕子，你莫要害我……”
　　晋阳咯咯笑着，扯着两位兄长哒哒走了。
　　李治坠在后头，心下却松了口气。他抬头摸了把汗，喃喃自语地说道：“太子大哥难道真的生气了……”可若是生气，又是何人让他生气？
　　总不会是因为今日？
　　…
　　李泰是其中最为不甘的一个，在留下来说话的时候，那闷声闷气中一句句带刺，要不是在李治与晋阳的面前不好说什么，魏王怕不是要直言不讳了。
　　那倒也赖不得他。
　　身为魏王，身为被帝王娇宠的儿子，李泰很难吃瘪……而他有生以来寥寥的数次吃瘪都是在自家大哥身上，哪怕他能理智地分析由来，可郁闷并非能就此消散。
　　太子殿下从容淡定，说起话来四两拨千斤，让李泰一拳头仿佛打在棉花上，梗得自己越发不自在，没坐多久就带着李治晋阳走了。
　　晋阳乖乖地被气呼呼的李泰抱走了。
　　东宫安静了下来，太子低低咳嗽了几声，抬手免去了內侍焦急的建议，淡漠地说道：“近来关注下南边的消息，有任何关于走蛟洪水的讯息都要第一时间传来。”
　　“诺！”
　　太子召见了几个今日有急事等候的属臣，一一断决了事务后，他挥退了所有的宫人，在寂静的宫殿内独自踱步到寝宫。
　　庭院花开，幽幽的花香味是秋日独有的那几种花卉，太子驻足在窗边，遥遥望着月下的景色。这素净的月色过于祥和，仿佛也舒缓了一直紧绷着的弦。根骨分明的指骨扣住窗沿，李承乾定定地望着月色怒放的嫩黄花卉，仿佛透过这景致望到了久远的深处。
　　花会凋谢，人自然也会离开。
　　世事无常。
　　李承乾摩挲着指腹，冷冷地说道：“世事无常。”放长线钓大鱼，线要是太长了，鱼儿反而可能被别的大鱼吃掉。
　　那可当真是……无常!
　　…
　　虞玓在这处城镇停留的时间远远超出了当初的预料。
　　按理说他们现在应当是踏在归家的路途中，可到深秋时节，虞玓一行人才将将要动身离开。
　　走蛟冲毁了附近的不少村庄，花了数十日的时间才一点点整理出来，确定伤亡名册，重新选址造房……那段时日县内的医馆彻夜通明，呻.吟声接连不断，伤者的惨叫声与幸存的哭喊声让县内都弥漫着悲寂。
　　虞玓一行人在休整后，也帮忙了不少。
　　从山里逃出来后，他们身上如白霜扶柳等都还是带着必备的银两，故而起居还是正常的。而丢失的行礼太多，虞玓压根就没打算能再找回来，整日早出晚归都是随着胥令们一同去救灾，而那年轻县令似乎也因此与虞玓熟识起来。
　　年轻县令名讳乃是萧央，其出身不言而喻。
　　虞玓原是打算在此处的灾情平复下来后，再行打算如何归京，毕竟行礼丢失后，回京所需的花销与他们现存的银两还是有些不足，不过就在秋日虞玓离开出门，晚间归于客栈的时候，家丁高兴地同他说道：“郎君，有村户挖出了我们的行囊，虽然损失了不少轻便的家伙，但是箱子里的东西都在。”
　　虞玓微顿，箱内的东西自然是那些书籍银两等贵重物品，在经过两次走蛟的冲刷后居然还能留下来？
　　那可当真是幸事。
　　在他还没回来的时候，白霜就已经带人清点过了，除了轻便物品的丢失外，少说还是有六成能保住。而徐娘子留下的那个小箱子赫然在其中。虽然虞玓对此并无执念，然在看到阿娘留下的时候尚存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轻舒了口气。
　　至深秋此处灾情解决，虞玓自然不再停留，与萧央道别后就连日离开，势要在年前赶回长安。
　　而虞玓的家书，倒是先他一步到了虞家。
　　…
　　永兴县公府上。
　　虞世南与王老夫子正在对弈。
　　王老夫子看着虞世南老神在在地揣着暖炉，膝上盖着小毯子，背后还靠着软枕的模样忍不住摇头，“我看县公这般模样，可当真是悠哉过头了。这冬日还未到，怎就裹成这般模样？”
　　虞世南呵呵笑道：“你现在还是不服老，可我倒是认了天命，多揣几件厚衣裳多活几年，可不是正道吗？”
　　王老夫子吃掉虞世南两子，悠悠地说道：“我以为县公可不是这般看重寿数的人啊。”
　　虞世南随手落子，“我也当是常人，能多活两年自也是好事。若是不能，那也当断则断。有何奇怪的地方？”
　　王老夫子啧啧称奇，“你那侄孙与你倒是如出一辙，也不是，或许只有后半截是相似的。”
　　虞世南摇头，“若是从前，赤乌那心性确实难让他有何想法，可如今他可不再是当初的模样了。有留念总归不是坏事。”
　　王老夫子叹息，看着棋盘说道：“有牵绊可不定是好事，尤其是他那样的性子……总是会闯出大祸。”
　　“为民请命，怎能算是大祸？”
　　“自古为民强出头的，有多少是好命数？”王老夫子嗤笑，那眉眼蹙起的沟壑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你也任他？”
　　“我能强扭他不成？”虞世南悠哉悠哉，“世上总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可赤乌怕是撞破了脑袋，也不愿回头呀。”
　　他望着窗外枯黄的落叶，淡淡地说道：“来不及了。”
　　虞家早就错过了虞玓早前的十数年。
　　或是艰苦，或是自在，那都塑造了现在的虞玓。
　　外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多时有家奴躬身进来，给虞世南递上了一封来信。虞世南挑眉揭开了信封，寥寥几行字扫完后，他沉吟片刻终究是忍不住笑起来，“你看看他。”他把信递给王老夫子。
　　王老夫子看完后，“……他不是要回来参加明岁的考试？”
　　“来不及了。”虞世南笑着说道。
　　同样的词语在他口里被重复两遍，却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王老夫子看着突然笑得喜气洋洋的虞世南，也忍不住笑着摇头。
　　虞玓宁愿为了救人帮人而错过来年的考试，这种心性不改，总该是一件好事。
　　而一贯看重子孙品性的虞世南，自当是高兴的。
　　任他随他，自有世外天地不同。
　　…
　　虞玓回长安的那天，官道上落满了雪。
　　铺天盖地的雪覆满了路途，凌乱的马蹄印与车辙印交叉着，在虞玓终于入城的时候，稍停的雪又重新落下。
　　虞玓手指的伤势大多都愈合了，除了新嫩的皮肤偶尔有些发痒外，其余并无大碍。只停顿了一月多不曾练字，这让虞玓不大适应，重新提笔的那日他写了二十张大字后，面无表情地抱着笔洗去客栈的水缸下蹲着。
　　那时白霜轻笑着同扶柳说着，“郎君正郁闷着呢。”
　　字太久没练，总会生疏。
　　伤痕大多是会愈合，不过虞玓手腕上那撕咬的伤痕就不是那般简单。它也是愈合了，却在虞玓的手腕留下一个丑陋而狰狞的印痕，因为正在袖袍的遮挡下寻常人是看不到的，只有白霜在虞玓偶尔动作间看到露出来的伤疤，总会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今日也是如此。
　　虞玓抬手撩起窗帘，正是为了看一眼窗外的长安景色。落满了雪的街道行人匆匆，以手撩开窗帘的胳膊滑落了宽大的袖袍，白霜一抬头就看到那狰狞的伤疤，眉头忍不住蹙起。
　　虞玓回眸看到白霜的神色，收回手来，老实地问道：“白霜姐姐还在为此事生气？”
　　白霜摇头，“我自然不是为此生气，大山公子可谓是救了我们一行十数人的性命。只是……只是郎君是否觉得，他对郎君有些苛求了呢？”
　　虞玓微怔，他倒是没想到白霜为何有此一问。
　　白霜淡淡地说道：“虽然这件事一贯是不该提起，但纵然是逾距了，还是得说道说道。郎君对大山公子过于放纵了，郎君知道那日他生气了吗？”
　　虞玓颔首，“他自然是生气了。”
　　且从那日开始，虞玓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白霜叹气，“大山公子之所以会生气，应当是因为郎君遇险了。而从那些驻地胥令的说法来看，大山公子应当是找了我等的行踪一日，这才循着踪迹挖出了我们……
　　可寻常来说，纵然是生气郎君遇险，为何反应却是撕咬郎君呢？”
　　虞玓下意识摸了摸伤势，平静地说道：“他不会伤害我。”
　　白霜强调说道：“他当然不会伤您。”她的眼神落到虞玓的手腕，“可还是会伤您。”
　　虞玓蹙眉，他不喜欢白霜强调“您”的称谓。
　　白霜道：“大山公子自来是护着郎君，可若是郎君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伤，他却又会因此暴怒，这种激烈的情绪会伤害到郎君……正如您现在手上的伤口。大山公子惯来慵懒优雅，从容淡定，可我等都清楚那只不过是外表的伪装，其内里依旧是一头凶兽，郎君若是要他再留在身旁，却也得谨慎小心自己的安危。”
　　虞玓敛眉，手指摩擦着粗粝的伤痕，仿佛在白霜的话中感觉到了如同当初虞世南循循善诱的意味。虽然他们一人提的是大山公子，一人提的是太子……可不管是虞世南还是白霜，似乎都觉得他过于放纵……
　　虞玓抿唇道：“白霜姐姐认为我对亲厚的人过于放纵了？”
　　“其实不仅是大山公子，郎君对我也过于放心了。”白霜无奈地说道，“郎君知道程二丁与我的情愫后，是不是曾经考虑过若是我愿意就放我嫁人？”
　　虞玓眨了眨清透漆黑的大眼。
　　点头。
　　白霜苦笑，“郎君可知道我现在知道你多少隐秘，就连最不该让人知道的事情，我也多是知道的。这般情况下放我与外人结缔姻缘，岂不是多了泄密的风险？郎君与程三郎的交情，可不能等同于与程家的交情。”
　　虞玓凝眉，“确实如此。”
　　他这般话，就说明他并不是不清楚其中的风险。
　　白霜无奈摇头，外头的人传闻虞玓冷情冷性，可得是让他们来看看郎君究竟是怎样一个脾性。
　　才好叫人知道，郎君从来都是一个心软的人。
　　白霜知道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虞玓的薄弱处，也不欲在这件事上详说。
　　“郎君不介意我的胡言乱语就行，至于大山公子……”白霜摇头，“他对郎君的看重是我忽视了，郎君就当我方才是在乱说就是。”那不过是一头兽，有些神异，有些出奇，但也只是一头狸奴……白霜敛息，能稍加提点就足够。
　　至少没比之前太子那事让她更为难熬。
　　白霜离开后，虞玓抿唇坐正了身子，有点出神地看着窗帘偶尔飘起的缝隙，正隐隐显露出窗外的雪色。他握了握拳头，力道沿着伤痕凸起，让虞玓沉默了下来。
　　…
　　虞陟焦急地在墙外踱步。
　　门房无奈地说道：“大郎，您就算是现在等着，二郎就是没到，还不如去里面等着，可莫要着急了。”虞陟瞥了他一眼，摆摆手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自己依旧是在正门外等着。
　　要说他这么着急，自然也有虞玓前些日子送来的书信缘故。
　　虞玓那寥寥几行字轻描淡写地讲了自己是在外头遇到了走蛟，可能需要再等些时日才能归家。那几行字看起来异常简朴，可落在亲近的家人眼中怎么可能真的熟视无睹！
　　虽然知道这封书信能寄出来就说明虞玓已经安然无恙，可是没亲眼看到人安安稳稳总是不能放心。正巧在两日前有打头的家丁骑马前来，同虞府报信两日后车马抵达，虞陟立刻就高高兴兴地给自己搞了个休假，搓着手在门外等候。
　　有小厮手里拿着件披风，无奈地给虞陟加上，“您还是多穿几件，免得刚和二郎碰面，这回头就着凉了，可怎么是好？”其实家中的小郎君本也是要出来的，可算是给萧氏扣住，免得父子俩一起胡闹。
　　在虞陟望眼欲穿中，好不容易街角有一列车队缓缓走来，虽然那马车看来不大眼熟，可前头跑马的家丁确实是自家人。虞陟登时就高兴起来，正打算往前去迎接自家二郎，再好生地揉搓他一把狠狠质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突地看到一队装备精良的卫兵出现猛地拦在了那刚拐过街道的车马面前。
　　虞陟愣住，连忙带着人大步往前，就连身上披着的披风都在急促中落了地。
　　这队卫兵是何时出现的？
　　那卫兵的首领弯腰刚和车厢里的人说完话，就掉转马头，马蹄不紧不慢地踱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虞陟，“虞侍郎，太子殿下有请虞郎君。”
　　这冷冰冰的一句话堵得虞陟嘴里的质问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被卫兵围起来的车辆中正有人掀开了车帘，露出一张俊秀淡漠的脸庞来。
　　虞玓望着相隔着几个卫兵看起来眼神焦急的虞陟，微弯了眉眼说道：“大郎不必担心，只是太子殿下有令而已，你等我去去便回。”
　　虞陟看着完完整整的虞玓露面，这多少也是松了口气。
　　总算是看到个全乎的。
　　毕竟是太子召见，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虞陟都没有阻拦的权力。
　　他只能退后几步眼巴巴地看着自家二郎放下车帘，这还没踏上自家大门呢，就直接给太子殿下给招走了。
　　虞陟心酸。
　　虞陟心酸想完后，突地蹙眉。
　　他能知道虞玓甚时候回来，是因为虞玓提前派人回来过来。
　　那太子殿下又是怎么知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三更新get√
　　*
　　先修后改（00：24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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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宫墙屋檐在寂静的雪中落满了白, 清扫干净的宫道飘悠悠地重盖住了素净, 矮身恭迎的內侍依旧是熟悉的面孔, 正是许二和。
　　他那话痨的习惯似乎改进了些, 可这大半年中倒也毫无差别般，喜笑颜开同虞玓说着话, 正是寻常的模样, “郎君一别半年，好容易这时节回来了，却是错过了京中的盛事。”
　　虞玓虽被东宫召见, 也不至于一车马人都被带了过来, 除了他所乘坐的马车, 其余的人等行李负重都被打发回去了。这两袖轻轻漫步而走的模样端得是自然淡定，“错过了何事？”
　　小内侍含笑说道：“却说的是外朝来贺，且带了不少的奇人异士, 那一月满京城都是热闹。”
　　虞玓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轻易出不得宫去，外头的热闹如何你怎知道？”
　　许二和笑嘻嘻地凑近悄声说着，“虽奴婢是出不去，可这宫内又不是没有宫宴, 想必郎君也是懂得……”他虽靠着亲近，却把握着度, 说完就迈步往前, 像是在引路，却又无形地拉开自己与虞郎君的距离，“您小心脚下, 虽刚清扫过，可雪天路滑……”
　　虞玓半心半意地听着许二和的话，望着越来越近的丽正殿微微蹙眉，宽大的袖袍依着动作摩擦着衣摆，手腕的旧伤不知为何突突刺痛起来。
　　他下意识抬手抚住，触及时又松开手来……到丽正殿了。
　　想来是今日的雪裹挟着冷意，空寂的宫殿内透着寒，殿前伺候的人躬身小意地请了虞玓进去偏殿等候，想必是东宫还未归来。
　　外头守着的內侍同许二和说话，“怎是您去带这位小郎君？”
　　殿前伺候的人往往是比常人有些薄面，可同样也更是势利眼。若是一年前的许二和自然是入不得他们饿的眼，可现在许二和常常被东宫委派事务去做。有一有二，就有三有四，跟红顶白的天性让他们如同逐利般快速地转换了态度。
　　许二和的身材有些瘦小，不然虞玓不会一直以为他才十几岁的模样。他抬手弹了弹衣袖，不咸不淡地冲后头的人说道：“你这殿前的人也得好生调.教调.教了，连虞郎君是何人都认不出来，这般憨直怕不是得误事？”
　　“许太监说得是。”后来的管事宦官笑着说道。
　　送走了许二和后，他的眼刀恶狠狠地在刚才说话的那人身上挖了几刀，“想凑上前去也得知道甚该说甚不该说，在那位面前贬低虞郎君，你是痴傻还是愚钝？给杂家滚下去！”
　　旁的內侍悄声说道：“不过是眼生认不出……”他看着刚来殿前轮值俩月的小内侍如丧考妣有些不忍。
　　管事宦官凉凉地说道：“这宫中因为说错一句话就丧命的例子我还要给你再寻几例！”那许二和是怎么从底下爬出头的？这一个两个跟健忘了似的！而那虞玓不过离京大半年，还当真有人敢忘了？
　　简直是愚不可及！
　　管事宦官如刚才那许二和般弹了弹衣袖，心平气和地说道：“想去随他？”
　　殿前伺候的当即就住了口。
　　这帮上两句已经是足够了，怎可能拿自己的前途去抵？
　　…
　　虞玓坐等的时间并不长，宫人端了热茶上来不过少许，就有传唤的来说话。虞玓刚站起身来，就听到外头有喵呜声。
　　那內侍笑着说道：“郎君莫慌，那是太子殿下养着的狸奴。”
　　虞玓淡淡颔首，自随着內侍去了。
　　东宫像是刚从议事回来，身上仍旧穿着厚重的朝服，薄凉的寒意沾染了眉睫，修长的身躯站着任由着宫人解下大氅。
　　“莫要多礼。”
　　分明李承乾还未转过头来，却仿佛知道了虞玓的到来，轻描淡写地嘱咐了一句，随手把手里的东西抛给宫人，“拿下去烧了。”
　　虞玓看不清楚那是何物，只隐约得见是如同书信般的物什。他不过看了一眼便收回了心神，安静地等候太子褪.去繁琐的衣物，换作了轻便的衣裳。这本该是个需要回避的场景，可一个招得淡定，一个等得平静，让得伺候的宫人轻手轻脚的同时，也犹然升起了一种荒谬感。
　　仿佛有那么一瞬想多了的自己才显得格格不入。
　　东宫挥退了宫人欲要上前的动作，把解开的佩饰丢到托盘里，把殿前伺候的人都遣散后，回眸望着正安然等候的虞玓，“此去如何？”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虞玓答得也随性平常，“这一行并未直归石城县，而是绕道去了鸣鹤镇祭拜家父，再行安排至石城县。虽时间吃紧了些，路途倒也祥和……”他平平静静地聊起了一路的见闻，虽语气平铺直述瞧来也是面无表情，可到底眉眼是柔和的。
　　言语间太子让虞玓坐下，桌面也摆着热茶糕点，那模样仿佛今日当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谈吐交流。虞玓抬起茶盏，略作停顿地掩了掩了杯盖，袖口稍稍滑落，些许斑驳的痕迹露了出来。
　　太子眉峰微挑，眼眸透着温润笑意，“赤乌手上的伤势，便是在那次走蛟中落下的？”
　　虞玓吞下这口热茶，只觉得连胸腔就泡在了暖呼呼的热意中，驱散了自外头带来的冷意。他淡淡地说道：“大差不离。”
　　太子听着这颇具北边气息的词语忍不住勾唇。
　　“听闻太子养了只狸奴？”本就是如拉家常般的对话，虞玓轻拂袖口的同时，也是想起了方才那內侍的话。
　　“赤乌觉得狸奴这种生物如何？”太子挑眉。
　　虞玓慢吞吞地想着那屡屡变幻莫测的漆黑大猫，笃定地说道：“喜怒无常。”
　　然后顿了顿，捋着袖口，“嘴硬心软。”
　　太子朗声笑道，“这可是截然不同的评价。”
　　虞玓眼里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摇头说道：“那当是得看有没有惹怒到他。”
　　“嗷呜嗷呜——”
　　“汪——”
　　从窗外突地传来的叫声如此鲜明，简直如同在耳边响起，让虞玓想要忽略却也忽略不得。这养了一只猫还好说，这猫叫犬吠之声接连响起，倒是把寂静的大殿衬托得有些寂寥与尴尬了。
　　但见太子悠悠摆了摆手，“谁赢了？”
　　就听到有那沙哑低沉的嗓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常胜。”
　　虞玓微顿，面对这古怪的问答也没有发问，只是静静地吃着茶，待停下动作，方才说道：“常胜，是那狗的名字？”
　　太子笑着说道：“却是那狸奴。”
　　虞玓挑眉，除却方才搏斗的猫叫犬吠声外，他犹是记得最初听到的那娇柔婉转的喵呜声。
　　可当真是真猫不露相。
　　太子抬手捻起了一块水晶糕，想起前些日子晋阳贪吃的小模样，也不免露出些温和的色彩，“其实常德与常胜刚来没两日，都是特地挑了好斗的脾性。”
　　虞玓困惑地眨了眨眼。
　　虽然他不曾表露出来，可太子就像是看透了虞玓的疑惑般，含笑说道：“孤同自己打了赌。如果常胜赢了常德，那孤便要做一桩事。”
　　虞玓扣住袖子，敛眉说道：“想来太子殿下已然胜了。”
　　“不错。”
　　太子抚掌说道，却听不出有喜悦的色彩，他定定地看着虞玓，却又勾起个温和淡然的笑容，“那事，却是与赤乌有些关系。”
　　搭在膝上的右边袖口被手指无意识蹂.躏着，虞玓平静地说道：“某有这般荣幸？”
　　“呵呵。”太子低低笑起来，“若赤乌没这资格，那天底下再无旁人了。”
　　虞玓的眉头不知不觉地蹙起，他分明不清楚太子话里的情愫，却探透了话外之音。冷峻的面容越发严肃，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妙感让他下意识要站起身来，就像是……
　　太子捉住了他的手。
　　就像是被盯上的猎物。
　　虞玓认真地盯着被抓住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往上挪，直到他看清楚太子俊秀的面孔。
　　有些话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难说出口。
　　“太子……想要我做禁脔？”这直率到有些令人难堪的话被虞玓冷冽的嗓音吐出来，仿佛变成了什么严肃正经的大事般，合该是两相坐下来仔细商讨一样。
　　太子朗声大笑，浓郁的笑意自眉梢倾泻，就连深邃漆黑的眼眸都染着就奇特的色彩，“赤乌啊赤乌，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虞玓被太子这一通笑弄得有点茫然。
　　有些事他确实不懂，却不是毫无察觉。可若非他所说的这个答案，那太子的种种暧.昧之举，又是为何？
　　白霜说得没错，有些事情总归是虞玓的薄弱处。
　　他堪不透。
　　头顶有黑影沉下，却是太子不知何时站在了虞玓的身后。
　　虞玓仿佛感觉到他弯下腰来，背脊与胸膛贴近，近得宛如连呼吸声都交缠在一处，这仿佛没有缝隙的亲密距离让虞玓有些不适得连手都缩了起来，毫无表情的面容反而更为冷僵，若不是极其熟悉的人，是万不能从那眉眼中看出些许不自然的痕迹。
　　“不过心系良人矣。”
　　太子吐息在耳后响起，那气息激得虞玓忍不住战栗，下意识扣紧了桌面欲要站起身来。他轻而易举地卸掉了虞玓的力道，温柔地说道：“赤乌怎么在抖？”
　　他柔柔地笑着，手掌按在了虞玓的心上。
　　虞玓下意识按住了太子的手腕。
　　沉默片刻后，他道：“那不过，是个借口罢。”
　　太子吃吃笑着，拖长着声调说道：“是，也不是。”他另一只手懒散轻慢地滑过虞玓的背脊，“若常德胜了，赤乌就走不出这殿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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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爬满的危险感如刀锋倏忽划过后脑, 猛地刺痛起来。
　　血脉澎湃着躁动不安, 往日稀疏平常的脉搏现在反而聒噪到令人厌烦。压着虞玓胸腔的那只手强硬而执拗, 连一贯习武的虞玓都不能轻易挣脱。
　　背脊上如同戏弄般滑动的手指让他情不自禁地蹙眉, 扣在太子手腕的手略动了动，又强压下了反射的动作, 嗓音清冷地说道：“您为何生气？”是了, 哪怕没有任何的表露，甚至那耳边轻喃的话语如此柔和。
　　“赤乌猜猜看？”太子闷笑着。
　　虞玓进退两难，他感觉太子正抵在他的背脊上。往前欲要挣脱却没有门道, 往后退让那只强硬的手却偏要把他送到太子的怀里, 身后近在咫尺的低语优雅从容, 甚至话尾带着上扬的弧度，有意无意地撩拨着虞玓敏锐的听觉。
　　虞玓不自觉地瑟缩了下，避让开炙热的吐息, “刚才那句话？”这个“刚才”分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但虞玓和太子都清楚所谓的那句话是什么话。
　　他说完后顿了顿，“可我不明白。”
　　禁脔。
　　是的，这个词语理应是会让人愤怒。
　　可这个人应该是虞玓。
　　“既然赤乌都能够推断到这里, 何不如继续再往下猜测一二？”太子轻笑着说道。
　　虞玓抿唇，有些混沌的思绪转动起来, 开始有了亮眼的色彩。
　　良人呐……
　　虞玓的手紧了紧, 喉咙莫名有点艰涩，“太子殿下生气，是, 与当初在马车上同样的原因？”这种莫名到难以猜想的情绪是虞玓甚少经历的，然这种感觉与氛围却莫名熟悉。
　　隐忍不发的躁动感不过是掩藏在温柔的表皮下，而唯一一次差点的流露，只有那一次。
　　“不错。”
　　“太子殿下既不喜欢这种贬低的称谓……不，不仅仅如此，是因为……是因为您更不喜我……”虞玓微顿，恍惚地住了口。
　　耳尖突如其来的湿润温热惊得虞玓身子猛地僵直。
　　“你怕痒？”始作俑者笑了起来，仿佛嘉奖般地叹息了一声。
　　玫红撕咬的痕迹从耳朵蔓延到了后脖颈，尖锐刺痛的触感让虞玓不由得颤了颤，“恕我冒犯，太子殿下，这两者殊途同归，并无太大的差别。而……为何皆会因此而生气？能不经谋算就得到最彻底的使用，不应当是一桩好事吗？”
　　嘶——
　　显而易见，这话说完后，他被咬了一口。
　　虞玓慢吞吞地在心里抱怨，怎么太子殿下居然还有这么爱咬人的坏毛病？
　　他可是在竭力说着正事。
　　不管是太子也好，虞世南也罢，甚至是白霜，他们都在为不同的事情生气，而虞玓在捋完一遍后，发现追根究底都是出于同一个原因。
　　同一个……
　　虞玓确实不明白，他的放纵与随意才是一切的源头。
　　——阴影压了下来。
　　虞玓被捏住下巴转过头去，下唇被野兽般啃噬的力道疼得过头。这吻来得突然激烈，与太子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
　　舌头悍然强硬地舔过虞玓的唇齿，用力搅动着彼此的舌根，刺痛感让虞玓下意识后仰，却更贴近了身后炽热的胸膛，腰间的胳膊禁锢得更紧，楼得虞玓喘不过气来。
　　方才他思考得太久，久到连看似温和从容的李承乾都不打算再等下去。话又说回来，如果他打算容忍，也不会有今天这么一回事。
　　虞玓杂乱无章地想着，在破碎凌乱中还要抓住最后一丝清明。唇舌相交间他似乎听到了李承乾若有若无地一声轻哼声，旋即他被重重咬了口舌尖。没破，却仍然有些许血腥味翻涌。他从未、从未与人如此亲密的接触，那不温柔，甚至是彼此愤怒的冲撞交换，疼得令人皱眉又软得有些出奇。
　　虞玓可怜兮兮地用力呼吸了两下，又被始作俑者轻轻舔过伤口。
　　他们的姿势不知不觉变得缠.绵了起来，虞玓仿佛被搂进了李承乾的怀里，横在腰间的胳膊禁锢住了他，而原本捏着下巴的手却轻抚着虞玓的鬓发，温柔得仿佛这不是一场正在进行的强迫。
　　“我……”虞玓从喉咙里憋出来一个音节，还没说完就被李承乾尽数吞没，他恣意地吞噬着虞玓的每一次尝试，漆黑的眼眸甚至带着浓郁的笑意。
　　“赤乌，你知道狸奴是一种独占欲很强烈的兽类吗？”被啃咬后的嘴唇显得湿润可怜，宽大的拇指擦过那些水光，低沉暗哑的嗓音低低笑着，“想来你是清楚的。”那双幽深的眼眸靠得极近，仿佛望透了虞玓的心神，“正巧，孤也是。”
　　…
　　虞玓算得上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除了他花了些功夫掩饰嘴唇的异样与后脖颈的咬痕，不过这些都在日暮的掩盖中变得轻微而不可察。
　　许二和仍旧是那位恭送他的人。
　　这位在东宫算得上是近来红人的宦官毕恭毕敬地送走了虞郎君，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遥遥回望着身后幽深漫长的宫道，仿佛穿透了这段路途看到了灯火通明的东宫。
　　冷不禁地，他打了个颤。
　　咔哒，咔哒——
　　车轮滚动的声音。
　　穿过朱雀大街时，坊市的烟火气息就窜了出来，哪怕夜幕降临，可未到宵禁时节，这座繁华的都城总归是热闹的。
　　车帘盖下，漆黑的马车里，虞玓面无表情地跪坐着。
　　车轮滚动的咔哒声在这大半年里异常熟悉，可却让他难得升起了心烦意乱的感觉。这对虞玓来说可真是一件稀奇的大事。但是再稀奇，总归不会比东宫那一桩还要稀奇。
　　太子喜欢他。
　　这可真是一件破天荒的大事，可若要说虞玓多么震撼，倒也是言过其实。若非他曾有过些许微妙的察觉，他在殿中也不必说出“禁脔”二字，反而是激怒了太子……不，虞玓抬手捂住了脸。
　　虽说是激怒，却也算得上顺势而为。
　　若换做是其他人，或许不敢去品味太子所言，可虞玓却是把“良人”二字琢磨透了，不单单从里面品读出了流于表面的喜爱之意，更是尝到了些苦涩的扭曲的恶意。
　　太子……虞玓顿了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腕的旧伤，是因为得知他遇险的事情，故而才……这也让他了然为何他甫一进京就被太子端走的缘故。
　　太子并不需要虞玓给予答案。
　　儒雅谦卑的表皮下潜藏着矫健强硬的猛兽，光是那掳住虞玓的力道轻松得仿佛是雄鹰叼起兔子……虽然虞玓也没使出多大力气。他吞下了即将从喉咙蔓延出来的古怪念头，只留下最简单最直接的一个问题。
　　该做些什么？
　　虞玓长久地望着车帘，在漆黑中出神，直到马车抵达了虞府，融入那迎接他归来的宴席后，在心里仍然有一处古怪的躁动。
　　虞玓吃了些酒。
　　在亲人的慰问下，在大郎的追讨下，他吃了一杯又一杯，早就超过了九杯的度量，最后是踩着轻飘飘的脚步回了屋舍，在徐庆的帮助下褪.去了衣裳，带着浑身的酒意躺倒在床榻上。
　　狼狈的困顿很快褪.去，阖眼的瞬间虞玓就沉入黑甜梦乡。
　　白雪皑皑，巡逻的家丁踩着墙角的边沿，脚下飒飒作响的挤压声让他们走得更谨慎了些。摇曳的灯笼照亮方寸大的地盘，“听说还会再下雪呢。”
　　“你听谁说的？”
　　“后街卖油的陈老头啊。”
　　“那可真是愚蠢……”
　　絮絮叨叨的轻喃声飘入寂静的雪夜里，正如同宅院里挣扎着醒来的不眠人。
　　他喘息着醒来，弓着身子把自己蜷缩成鱼虾的模样，搭在枕边的手指蜷缩起来，将要紧握成拳的那瞬间，又强迫着自己放松平静下来。
　　这可将是个不眠夜。
　　…
　　“除开山东大片，沿海诸州也有痕迹，令人捉摸不透。”
　　赵节说道。
　　这是个雪后初晴的好日子，属官聚集在殿前，于东宫座下商议着诸多事务。赵节的话无疑是给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荡起涟漪。
　　“那些蛮夷之地？”贺兰楚石鄙夷地撇嘴。
　　“太子殿下，这些人的痕迹极难探查，或许应当更为警惕。”赵节不理会贺兰楚石的话，平静地说完了自己的态度，自他开始接手，某些事情他怕是比常人看到更深，也更加懂得太子殿下如此谨慎的缘故。
　　太子敛眉，压住了一场即将爆发的争议，把这件事暂且搁置后才任由讨论继续。而待商议结束，赵节被留下来的消息显然让某些人的脸色难看起来。
　　“殿下，我都怀疑您是在给我树靶子。”赵节怨念，“不过贺兰楚石的话也不无道理，不过这两年他的态度越来越偏激，若是殿下再把他留着，怕是会成为隐患。”
　　太子漫不经心地说道：“留着他有用。”
　　赵节想起此事就嘿嘿笑，“我看他怕是察觉到自己只剩下个筹码的作用，才会如此罢。”他不过是拿着贺兰楚石来打趣，转眼间就挪回了正事，“按照殿下的吩咐，一切都做足了准备。”他说话的时候，正瞧见太子的手中不知把玩着何物，瞧来仿若是颗胖鼓鼓的金元宝。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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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还会修……我两天重写了三次，总觉得……算了，大家都知道我写感情戏的能力。白天我起来还会有更新，毕竟卡这章卡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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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赵节挑眉, 金元宝有甚好顽的？
　　“我觉得这两日殿下高兴了许多。”赵节嫌弃坐久了脚酸, 趁着太子殿下情绪高昂些的时候活动了手脚, 不大雅观地把脚放了下来。
　　“何以见得？”太子淡淡斜睨了他一眼。
　　赵节嘿嘿笑道：“这还不简单, 您这一脸的笑意，我这又不是瞎了。别的不说, 我可听说最近那些老臣唠叨的次数又多了起来, 想必是您没折腾他们。”这都是明摆的事情了，太子懒得去应付那些唠叨的老臣的时候，往往就是他们乐意折腾太子的时期了。
　　太子随手抛起个什么东西, 复握在掌心, “孤留你下来, 可不是说这些废话。”
　　赵节眯眯眼，懒散地说道：“我可都是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做事，您可千万别卸磨杀驴！我可遭不住, 光是我阿娘的絮叨就够我吃一壶的了。”
　　他下意识往太子手里望去，被东宫瞥了一眼老实了。
　　却不自觉摸了摸鼻子。
　　总不能对太子殿下说着您最近的笑容多得简直令人害怕……赵节深以为他说出口的瞬间自己人也要没了。
　　他迅速转移了话题，“那韦家的郎君还真能用，没想到竟然能在那关头派上用场。”
　　“背刺用多了, 就不好使唤了。”太子敛眉平静地说道，“待会……”
　　赵节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般急切地开口, 倒是和太子的后半句话撞上了。太子殿下微眯起眼, 示意他把话说完。
　　赵节讪讪地说道：“这不，您这膝下久未有子嗣，听说也甚少亲近东宫妃嫔, 这……听闻有几家的折子正在背着，怕不是要参一本……”他的视线屡屡往太子身后站着的宦官瞥去，尤其是其中有一两个面容姣好的，更是突地窜起了凉意。
　　太子嗤笑，“这倒是个有趣的想法。”
　　赵节搔了搔脸，他说什么来着……殿下不生气才怪了。
　　“孤倒是想养个会生养的，可偏生他不会，孤又能奈何？”高坐在上位的储君无奈地摇头，垂落的眉眼像是想起了何事，有那么一瞬间温柔得不像话。
　　赵节猛地心里打鼓，“殿下，您……等等，接下来的话听了以后会不会死？”他除了大事之外的憨直表露出来了，这本来应该埋在心里的话就这么被秃噜出来，说完后自己都猛搓了好几下手，看起来有点呆笨。
　　太子幽幽地望着童年玩伴。
　　赵节试图憨笑，最终变成了苦笑，“您怎么就，怎么就……”他顿了顿，都不是愚笨的人，而和杜荷不同，赵节不可能背弃太子。太子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隐秘的事情不可能完全不着人手，与赵节通气是以免他察觉后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太子是在示意……此事是他属意，且已成定局，无关乎其他，扭转不了局面。
　　赵节忍不住又道：“可他那执拗的脾性，怎会？”
　　太子的眼神高深莫测，望着手里圆润的金元宝浅浅笑了起来。
　　“他会的。”
　　…
　　小侄子缩在虞玓的怀里。
　　就连萧氏都解释不清楚弘儿对小叔叔的喜爱，分明长着一张冷清寡淡的面容，可虞弘就仿佛全都当做不知，就爱一个劲儿地往虞玓的身旁凑。
　　当初那娇.小的娃娃已经长成，从小圆球变成大一点的小圆球，迈着小短腿矜持地从自家院子漫步到叔叔的宅院，站在门口强装着正经的小模样求见。
　　而往往虞玓是不会拒绝他。
　　于是在经过了短暂几日的生疏后，弘儿已然熟门熟路，在小叔叔认真看书的时候，就只乖乖坐在他的怀里玩着自己带来的小物件。
　　比方说，鲁班锁。
　　弘儿蹙着小眉头，认真摆弄了半天，鼓着小脸解开后，那圆碌碌的小脑袋这才放松下来靠在小叔叔的胸膛，翘着的小脚趾露出了衣裳的下摆。他有点羞怯地缩了缩脚趾头，正打算往回收，却突地发现小叔叔手里的书还是那一页。
　　弘儿现在还不大认识字，却还是认得出来那一行熟悉的字。
　　那依稀是一本诗集。
　　“关关……”
　　虞玓捂住了弘儿的眼，淡淡地说道：“不是你该看的。”若是让嫂子知道他现在就给弘儿看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怕不是得气急。
　　弘儿哼哼唧唧地在虞玓的怀里磨蹭，好半天才嘟囔着说道：“小叔，我想看……”虞玓面无表情地把诗集放在一旁，然后提溜着小孩出去了。
　　虞弘稳稳当当地坐在虞玓的怀里，小屁.股试图从胳膊蹭下来，被虞玓给暴力禁止，“有何事？”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按理说弘儿应该昂着小脑袋发出疑惑的鼻音，可却是在虞玓的话语中心虚地趴在他的肩膀上，磨蹭了许久也不爱说话。
　　虞玓也没有催促他，而是慢悠悠地绕着庭院走。他离开的日子虽久，可这院子却是什么也不曾改动，一看就是被花费了心思维护，这让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住在这样安逸熟悉的氛围中松懈下来，乃至于虽然心头记挂着事，还能抱着侄儿遛弯。
　　“小叔不高兴呀！”
　　虞弘哼唧了很久，才总算是在虞玓的耳边憋出句稚嫩柔软的话来，脆生生的嗓音带着懵懂的困惑，就连虞玓都仿佛感觉到小孩憋着的闷涩，抬手强迫着把小孩的脸露出来，就看到憋得通红的脸蛋嫩生生的，大眼睛还定定地看着自家小叔。
　　“你怎知道我不高兴？”
　　虞玓也不因为虞弘是个几岁小娃就敷衍他，反而坐在廊下台阶，用宽长的衣裳下摆给虞弘弄了个座，就满满当当地挤在小叔的两腿中间，合该是个宝座的位置了。他的小手搭在虞玓的膝盖上，拧着小眉头认真地说道：“阿耶说的。”
　　弘儿毫不留情把自家爹给出卖了。
　　虞玓甚至都不用细想，就大概能猜出来是虞陟夫妻说体己话的时候，被这个装睡的小混球给偷听了去。不然虞陟定不会在弘儿的面前说这些。
　　虞玓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弘儿瞧我现在的模样，像是在生气吗？”
　　虞弘急切地往后仰，抬起了小脑袋认真端详，许久后他挫败地鼓鼓脸，“弘儿看不出来。”
　　虞玓平静缓和地说道：“那就是了，你既然看不出来，就说明不了我在不高兴，是否这个道理？”
　　虞弘觉得是这个道理。
　　但是现在虞弘不高兴了。
　　他瘪嘴说道：“阿耶又骗弘儿……”
　　虞玓微怔，弘儿躲在他的怀里真情实感地郁闷着，想必他对这种被爱顽的爹逗弄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虞玓抬手摸了摸弘儿的小脑袋，片刻后轻声说道：“但是你阿耶说得对，我的确不高兴。”
　　虞弘眨了眨泛红的大眼睛，利索地翻了个身，凑近着贴近小叔，“痛？”
　　“不是受伤。”虞玓按着弘儿坐下来，让他莫要在台阶上玩闹，片刻后才说道，“我一直守着一只百兽之王的子嗣，跟在身后，期待有朝一日他也能登上王位，成为继任的百兽之长。不过有一日，他突地回首，并且垂下来头来，希望我能往前多走几步。”
　　虞玓并无讲故事的天赋，年幼时他曾听过多么生动巧妙的讲解，如今都全部烂在记忆里，只靠着他平铺直述、并且寡淡平静的语气倒了出来。
　　索性虞弘并不嫌弃，并且听得入神，“那就走呀！”
　　小孩挥舞着小拳头说道，笃定得仿佛这是天底下最简单的选择，“百兽之王，是老虎吗？”他亮晶晶的漆黑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惊奇而活泼地望着虞玓。
　　虞玓淡定地点头，“弘儿要这么说，倒也没错。但是往前走……弘儿是不是忘记了，兽是会吃人的？”
　　虞弘仿若这一刻才想起来阿耶说的打猎，顿时小脸都皱巴起来。
　　是哦，兽可是会吃人的。
　　再美丽强悍的兽类，都是只可远望的存在。
　　虞玓一点点地按平了虞弘的小皱眉，淡定地说道：“所以弘儿能给我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虞弘喜欢小叔叔。
　　小叔叔看起来很冷漠，好看的眉眼也时常带着他不懂的锋利，他曾偷听到奶娘嘀咕着小叔叔是不是天生就不会笑，连脸都是那么的僵直。虞弘很生气地藏在被窝里拱成个小山堆，并且在几日后和萧氏说了奶娘偷钱的事情。他是如此的早慧，却也更能感受到小叔叔其实是个……阿耶那个词怎么形容来着？
　　面冷心软的人。
　　虞弘肆意地埋在虞玓的臂弯里打滚。
　　虞玓虽冷着脸不去管他，另一只手却随时随地地护在他的身后。
　　虞弘憋得脸都通红，才再一次抬起头来，超级大声地说道：“不喜欢的话，就跑掉吧！”他就像是想起了甚好主意般薅住了虞玓宽大的袖子，眨巴着眼睛，“那只老虎的身边肯定还有其他的人，既然这样，小叔叔跑了也没关系吧！”
　　虞弘确实早慧。
　　他不知道虞玓所讲的故事是何含义，可老虎的指代必定是个人。
　　小萝卜头自己冲着自己点头。
　　虞玓的手指正停在虞弘的小脑袋旁，看那模样像是要护住他的后脑勺，只是不知为何却停在了半空中，惹得弘儿自发地蹭了蹭。
　　“弘儿说得对。”
　　许久后，虞玓嗓音有些怅然，“为何不想跑？”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虽然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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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听说那虞二郎回来了？”
　　坊间内, 嬉笑低柔的小楼里, 先是有几声逗弄声, 旋即是杯盏碰撞, 再而是急急的行酒令。那输了的显然是个不大会玩的郎君，岁数小, 面子薄, 被逗两句就急得连吃了好几杯酒，一看就是要在下场落败的模样。
　　酒过三巡后，王修林突地冒出来一句话, 让席面上安静了一瞬。那歌姬不知缘故, 也停了动作, 这让小楼陷入了尴尬的寂静。
　　却有那清冷孤傲的女子朗声说道：“虞二郎回来了？那可当真是一桩好事，可是许久未见那般风姿的郎君了。”郑举举双手轻柔地搭在膝上，仿佛刚刚担任席纠快言快语的人不是她, 她微弯着眉眼，冷傲的眼眸扫过场中，“诸位今日也当尽兴，妾身自当退下了。”
　　郑举举虽是在红尘中人, 却是个清倌，且名气在这长安内极大。哪怕她方端着架子离开, 至少在面上这小楼里的人拦不住她。
　　王修远吃了杯酒, 不咸不淡地看了眼自己的族弟，他正因郑大家刚的举动而恼怒，若非有辱斯文, 怕是要当初说出些不好听的话来。
　　要请郑举举担任席纠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但凡在这城中的宴席，文人诗词中若是能请得郑大家做席纠，传扬出去却也是有几番薄面的。
　　这样的文名雅词，少有人不喜欢。
　　“郑大家向来颇为青眼虞二郎。”不多时，有人悄悄同王修林说了这么一句。
　　王修林更生气了。
　　但是有王修远坐镇，他甚都不敢说话。
　　他们兄弟两人与虞玓，某种程度上可算是新仇旧恨。
　　当初在杜家的风波就让王修林狠吃了一顿排头，而后来屡次拜访都吃了闭门羹，偏生在家主离开长安的时候……又听闻有人劫走了族中的长辈。
　　当然最后的说法在族内只是传闻，并未有实据。
　　可王修林清楚这是真的。
　　因为在那过继的名单上，有着他与王修远的名讳。可家主在回了族内后，却立刻开了宗祠并且划去了自家兄弟的名讳告知祖宗……这桩大事后，旁人或许不清楚，可那几个曾被传要过继的人家却再清楚不过其中的纠葛。
　　只是世家爱面，藏着掖着也便过去了。
　　近来王修远谋得了一官半职，正是正字这样清贵的职务，走的是献书的门路。今日的席面，本来也算是庆祝，不过因着刚才郑举举退场，就有些兴意阑珊了。
　　王修林凑在他的身边低声下气地说道：“堂兄，是我之过。”
　　王修远含笑摇头，却听到王修林不甘不愿地说道：“那虞玓空有这样的声名，却压根无甚能力。说是要下场考科举，可却拖到一十八才参加，走得也不知是什么门路。”
　　王修林这般说着，也不知怎听出来几分酸溜溜。
　　王修远是清楚族弟的郁闷的。
　　虽说他们都是世家子弟，自持出身本就无需争夺，可君子爱名，尤其是那等传唱天下的名气与有可能流芳百世的事迹无不是让人羡慕……虞玓虽未至此，却也大差不离。哪怕他就此沉寂下去不过流光一现，可当下，只要还有读书人在，只要那科举依旧，只要这天下还是李氏天下，他们就会记得有虞玓这么一人，有《论虚实》这一篇章！
　　哪怕虞玓此生碌碌无为，他却已然成为许多人仰慕的对象。就连这长安城内多少学子推崇的郑大家都垂青于他……而这，是如此令人不甘！
　　王修远吃着酒。
　　慢慢地咽了下去，“他想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他若有所思，想起了他眼下的职位，轻笑了声，“可到底是他先走出来了，还是路被堵死了。”
　　拭目以待。
　　…
　　冬日凛冽，落满雪的屋檐被踩出了梅花印。许是虞玓离家久了些，煤球偶尔也敢跑进他的院中，要扫雪的侍从正哄着猫下来。白霜正出门来，听得徐庆急匆匆地过来，笑着说道：“莫管旁事，郎君可不在院中。”
　　手里正捏着件急事的徐庆当即苦了脸，“这可真是……白霜，郎君被哪位请走了？”
　　白霜提起裙角下了台阶，轻笑着摇头，“你问我，我问谁去，近来宴请郎君的可还少吗？”话虽如此，她确实是知道今日是谁来邀请了郎君。前两日多是杜荷赵节柴令武等几位友人，今日的却是个不大熟悉的名讳，故而白霜记得很清楚。
　　韦常。
　　这是个不寻常的姓氏。
　　宽敞的楼阁正能望到窗外扑簌的雪，低矮的坐具铺着柔软的垫子，甚至于还有几个抱枕样式的物什摆放着。楼下有琴瑟声起，摇曳而动人，歌姬拨弄着琴弦，正合了外头悠扬的雪景。
　　袅袅茶香涌着白烟，韦常冲泡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优雅而淡定。世家出身在他身上留下诸多的痕迹，在褪.去了刻薄尖锐的棱角后，光是这般坐着，韦常就显得比常人风姿卓越。他抬眸望着对面的人，端着茶杯推到虞玓的面前，“许久不见，对长安甚是怀念？”
　　不然也不会望得出神。
　　虞玓吃着茶水，淡淡地说道：“你知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韦常轻笑起来，以往眉梢流露的郁闷之色早就褪.去，那种仿佛透着暴躁焦急的心态消失后，他说着话也甚是从容，“我只是好奇你分明不喜欢我，可对我的邀约却从不拒绝。”
　　“如果某知道你现在是这般废话的人，想必也就不会来赴约了。”虞玓懒散地说道。
　　韦常笑着摇头，“你不会。”他慢慢品茗着他刚刚冲泡的茶水，吃下满唇的茶香后，“但我总算知道当初为何太子殿下与你都会关注……甚至给予了我别的机会。”
　　虞玓挑眉，看来在他不在的这大半年内，太子想做的事情已然有了长足的紧张。思绪里想起太子的时候，都仿佛有些碎片沉浸在极致的凉意中，游离在外。不过他面上不显，只袖子遮住茶杯饮尽，“所以你找到了那个人？”
　　韦常是颗棋子。
　　只不过韦常对世家门第的自信，如若要他彻底为太子所用，除开威逼利诱之外，必定还是有个强有力且正当的缘由。
　　显然现在韦常知道了那个理由。
　　韦常摊手，“有苗头。不过为何别的人不寻，偏生要寻上韦家……且到底是怎样的条件才能让族内的人动摇？”这确实是韦常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他是到最近才清楚一些来龙去脉，却让他极为震撼。
　　不光是太子早早有所预谋的手段，更是为钉子潜藏之深。这成算的背后，也只能说是两个智者在彼此斗法，而韦常只能沦为被筹谋的一员。可这让他比先前还要心甘情愿，毕竟这也是对韦家的一次清洗。
　　对皇家忠心不二，顶多被斥责昏头。
　　可背弃皇室与家族媚向外头，更是是愚蠢至极！
　　“不会只有一个钉子。”对于后面的问题虞玓并没有回答。
　　哪怕他其实心里有些猜测。
　　韦常特地找虞玓出来，其实也并无大事。或许是年少轻狂总有些强硬的姿态，在棱角与脾气都缓和了后再重视过往就仿佛有种羞愧错乱的感觉，这促使了他达成这一次见面。而虞玓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韦常说着话，神情虽然有点冷漠，可或许是因为这袅袅茶烟衬托下，却还是有点柔和。
　　韦常抿唇笑道：“你可知这长安究竟有几家在盯着你？”
　　虞玓有过一瞬的不解，在接下来韦常的解释中明白过来，摇头说道：“某并无打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家中长辈定下，却也不得不从。”韦常说着寻常的话，他两月前就已然定下婚期，正是在今年夏要完婚。与他联姻的妻子自然是大家出身，他只在各种宴席中粗粗见过两年，隐约记得是一个羞怯安静的性子……而这就已经是最大的告慰了。对他们而言，哪怕是再尊贵不过的身份，也逃不过盲婚哑嫁。
　　虞玓平静地说道：“某不会。”房夫人是不可能擅自给虞玓定亲，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韦常笑眯眯地说道：“我说的可不是房夫人啊。”
　　虞玓微愣，顺着韦常朝上头指的手势蹙眉，“那位何时有了这样的爱好？”
　　韦常不大优雅地耸肩，这本是个不该做出来的动作，他摊手说道：“我怎知道？左不过圣人下了旨意，多数是喜笑颜开地接受了。”
　　最近陛下不知从哪儿来的喜好，偏爱选着那些还未完婚的子弟娘子们做媒，就好似得了个中趣味般，还真给他做成了几对。他也不是那种爱强迫的性子，兴致勃勃间倒也让朝堂其乐融融……虽然最近被几个谏官弹劾了几句，但好歹刚打完了胜战，还是少有人挑着这时间去触霉头的。
　　“可点兵点将，总归会轮到你身上。”韦常道。
　　虞玓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窗外飘曳的雪仿佛也沉在了他的眉梢，微挑时的凌厉让得韦常一怔，“你今日是替谁来说话？”
　　韦常还未回答，虞玓就摇头说道：“不，不当是这般。你若是想与某叙旧，什么时候都可以。却偏生是在某见完了诸多友人后才下了拜帖。这当然可以说是你遵从礼仪，想某与那些亲近的友人见完后，再来同你会面。可反过来说呢？某素来不爱在外走动，见完一轮的人，若无要事少说也得十天半月才会再相见……你所说的陛下喜爱做媒此事，为何某没听他们说过？”他的嗓音向来清冷，在平静说完这些后，满室都陷入了寂静中。
　　只留下那烧开的水正发出“噗噗”的响动，虞玓慢吞吞地抬眸一望，伸手拎了下来。
　　韦常镇定地说道：“你这番说法只不过是猜想……”
　　虞玓倦怠地阖眼，不合礼数地打断了韦常的话，“你以为某今日为何出来见你？”兜圈子是他不大喜欢的事情。
　　韦常倏忽想起开头虞玓的那一句话，脸色微变沉默下来，顷刻苦笑着说道：“你既然知道，又何必戳穿？”他确实是带着任务来，也确实是想见见虞玓，只不过……他摇头，“不过就此事来说，我并未欺骗你，陛下确实是给几家赐了婚，不过那多是私下就有了成算的。而我今日的提点……”他有些担忧地看着虞玓，“有魏王殿下的授意。”
　　虞玓的手指按在额间，语气淡淡，“你是太子的人，也当知道某的立场。如今却在某面前说这样的话，当真有些可笑。”
　　“虞玓，不是所有的事都非此即彼。”韦常沉下声来，他虽然为太子做事，可他的根脉依旧在韦家，有些事情若是家族有需要，他自然会去做。
　　“墙头草。”虞玓淡漠地摇头。
　　韦常的脸上露出薄怒，很快在调整呼吸后平静下来，“你与我不同。”他竟是有些羡慕虞玓，“分明是同样的出身，何以你却独能如此随性？”
　　“某与尔等从不相同。”虞玓拎着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你特特把魏王带出来，带的不单单是刚才的那句话吧。”
　　“陛下确实是有意给你赐婚，而魏王殿下……不过是在想在其中牵桥搭线罢了。”韦常说道。
　　“你倒是二次媒婆了。”虞玓不咸不淡地说道。
　　韦常蹙眉，这词有些羞辱，而下一刻他才转过弯来，“你知道……”
　　虞玓按了按眉心不说话。
　　韦家曾打算与虞家结亲的事情后头他自然是知道了，而现在韦常透露出来的意思却是魏王打算帮着他定一桩婚事。按着他对李泰的了解，能让人来同他说这话，想必那谋算已经快成了，不然不会有这般打草惊蛇之事情，而不管虞玓再如何机敏，此事上他也必然鞭长莫及……朝堂上的事，他可管不住。
　　纵然虞玓身上已然挂着太子的名牌，可若是陛下赐婚的人选有魏王的推波助澜，引起东宫猜忌怀疑不过是轻而易举。
　　这是个赤.裸裸的阳谋。
　　“而你在其中，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虞玓的眼中泛着异彩，要知道韦家眼下可是有个当朝宰相在手，合情合理都不必被魏王所驱使。而如果只是韦常一人的作派，那又有些相悖他之前服从太子的做法。
　　韦常连吃了两杯茶水，“这就与你无关了。”
　　今日韦常不过充当个传声筒的角色。
　　虞玓瞥了他一眼，蓦然说道：“你最近要完婚了？”韦常肃然变化的脸色让他颔首，不再理会韦常的想法自顾自地斟茶。
　　“我有时真觉得你什么事情都知道。”韦常苦笑。
　　“某不如也。”
　　虞玓举着茶杯冲着韦常致意，他大概猜得出来虞玓是送客的意思，而确实也没留下来的必要了。
　　留下来作甚？
　　继续被虞玓犀利地嘲讽吗？
　　哪怕韦常不再是当初那般偏激的脾性却也顶不住啊。
　　韦常急匆匆离开后，虞玓就着剩下的茶叶重新泡了一壶，慢吞吞地捧在手心吃着，方才的锋利褪.去又是个冷冰冰的模样。想来太子与魏王在这一年中明争暗斗着实不少，不然也不会牵扯到他这么一个小角色，若是数日前虞玓还未归京就知道了这个消息，他或许还需要思忖筹谋，可现下他却不如韦常说得那般严重，甚至很是平静。
　　魏王算得不错，可凡事都有变数。
　　而现在这个变数，叫太子。
　　虞玓的手指摸了摸左手的伤疤，那痕迹有些狰狞，在被家中人看到后，虞玓被狠追问了一顿，就连虞世南也板着脸把他训斥了半天，到底是担忧记挂着他。
　　他长长出了口气。
　　跑倒是能跑。
　　他面无表情地抠着袖口。
　　可他总不能拖家带口地跑。
　　虞玓愁啊。
　　…
　　“它跑不了。”
　　心里有鬼的赵节猛地一突，左右看了看才发现原是太子在同晋王爷说话。
　　前两日圣人带了人去往骊山打猎，因着不打算停留多久，倒是把太子殿下与好几个王爷都带上了，留下了满朝文武的茫然。好在吴王李恪在京，被丢了些事务顶包上了。
　　晋王正亦步亦趋跟着太子狩猎。
　　太子甚少在这样的场合露面，可他轻巧抬手就是一鹿一兔，让李治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他的准头向来一般，少有的几次狩猎都成绩平平，太子就在他身旁帮着他指点。
　　赵节耷拉着脑袋跟在后头，他的马虽然也挎着弓箭，他那沮丧的模样引来了李治的注意，“表哥这是怎么了？”私下的时候，李治的称谓也随意亲近了些，不过那一板正经的模样依旧未改。
　　太子漫不经心地说道：“着凉了吧，等回头让医官给他抓些药。”
　　赵节心里嘀咕着一些说出来不合适的话，老实地骑着马跟在后头。骊山清晨刚下过雪，马蹄留下一串脚印，在侍卫的陪同下刚往林间走了一小段距离，就非常凑巧地与李泰的人马撞上。
　　李泰骑着马瞪了眼李治，嘟哝着说着诸如怪不得在营帐里看不到人的话，一边说道，“不若大哥和九弟与我们一同入林如何？”他笑得正直憨厚，就算是在圣人的面前都挑不出个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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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骊山狩猎归来时, 圣人的心情大好，就连身旁左近的人都看得出来。虽然年前秋雨大水发了一次灾，可又正好在这时候打了胜战, 再加上两个频频有争端的儿子在这当口似乎都消停了，圣人这趟散心可谓是两全。
　　这人一旦闲下来, 就有了些成算。
　　圣人先是大手一挥允诺了魏王在府中设置文学馆一事，又接连让太子替代自己去慰问几位抱恙的老臣, 最终琢磨的目光落在了近日的一些奏章上。
　　兕子刚进来的时候, 正瞧见李世民俯首案牍，立刻就停下了脚步。李世民早早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 温声露出笑意，“兕子过来。”她踩着小碎步过去了, 今日她身着一身粉红宫裙，衬得苍白的脸色也带了点红润。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兕子的模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方才在外头顽？”晋阳小公主红着脸点头，往日这般时辰阿耶是不在的，谁知竟是惊扰了他。
　　圣人倒是不在意，“兕子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他含笑地看着兕子，总是精锐的眼神柔和下来, 像是拉家常般同她说着话, “不知将来是哪家的公子哥有这般的福分。”
　　兕子抿着嘴说道：“那也得兕子喜欢。”她软糯地说着，话里带着些许不经意的自信从容。李世民颔首笑着，“正该如此。”
　　“阿耶在作甚？”许是从李世民这般柔和的态度中, 兕子知道现在他在处理的不是甚要紧的事情，探着小脑袋往桌案上扫了一眼。她的一手飞白体除了笔锋稍弱竟是与李世民如出一辙，李世民往往想起此事都甚为自豪。
　　“在为你十五姐寻一桩婚事。”李世民凝眉说道。
　　兕子趴在桌上，正巧能看到那上头的名讳，那应当是礼部拟定的适龄子弟。她惊讶地发现虞玓的名讳显然正在上头，“阿耶，虞二哥的名讳怎在上头？”
　　李世民捏了捏兕子的耳朵，不答反问，“你怎叫虞玓二哥？”
　　兕子眨了眨眼，偏头看着李世民，“兕子不可以吗？”
　　李世民笑着摇头，“兕子想做甚就作甚，谁敢同你说个不字，回头来告诉阿耶。”兕子抿嘴小声嘟哝，“阿娘……”李世民咳嗽着别过头去。
　　话罢，李世民还是同兕子解释，“虞玓虽是一介白身，可他是虞家出身。幼年多艰，年少坚毅，年头的科举拔得头筹，虽一直不愿走门荫，可来年若是过了吏部考，赐他一个清贵的官职也不算难事。虞家的家风一贯不错，现在在朝中的也多是安静老实的性子，这正合了你十五姐的脾气，嫁过去也不会受蹉跎。”
　　李世民对这一群儿女自然是有偏心的，可到底都是自己的孩子，在涉及到婚嫁这一件事上，能多挑拣自然是要选出最合适的人选来。他虽说了虞玓的好处，可那名单能被挑选出来的几个名字，哪个不是有着自身的优点，到现在还没圈中，不过是李世民心中尚还有几分犹豫。
　　兕子听完李世民的话，乖巧点头说道：“虞二哥惯来是个好的。”她说完这话后，有些踌躇，犹豫了片刻后扯了扯阿耶的衣袖，眨巴着大眼睛，“可我听他说过，若是将来真能得中科举，他并不希望留在长安，而是希望外放到他乡做个县丞。”
　　李世民有些稀奇地望着兕子，“这你是怎知道的？”
　　兕子抿嘴笑，“之前在九成宫。”
　　李世民这才隐约想起来，当初九成宫阿史那结社率谋反一事，随着太子千里奔袭的人马中就有虞玓。思及此处，他对虞玓此子的坚毅又有了几分赞赏。
　　圣人是在马背打下来的江山，战况紧急时的奔袭是如何紧迫艰苦，他自然清楚。兕子还在努力回忆着当初的对话，她当然是个聪慧机敏的孩子，可记忆在过往容易流逝，能让她想起大体的猜测就已然不错了。
　　“节表哥说，如果早早处死了贺逻鹘，让阿史那结社率没了拥戴的对象，那场叛乱就不会发生。”晋阳小公主拧着眉头思索着当初的对话，“说是牺牲一个成全万千。”寻常人说起叛乱的事情都当小心翼翼，生怕让得圣人心生不快，而坐在圣人怀里的小公主却是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浑然不担忧会因此备受斥责。
　　李世民挑眉，赵节那小子还真敢在兕子面前胡乱说。
　　可他不是不赞成这种想法。
　　“虞二哥摇头说：‘牺牲自我来达成目的，那可谓是圣人。可若是借用他人的牺牲来施为，却不过是伪善。’”晋阳边说着边拨动了下桌案上的毛笔，“‘杀一人以存天下，非杀一人以利天下也；杀己以存天下，是杀己以利天下。世间从来如是，倘若牺牲小部分而保全大部分的利益，或许在结果上会有所谓的好处，可也别自以为冠上大义的名头，妄想名利双收。’”
　　那话是墨子所言，可出现在这处，却让李世民蹙眉。
　　“兕子以为，虞二哥那些别有不同的作派，或许都用方才那话就能解释得通。”晋阳说道，“所谓门荫，对寒门百姓而已确实不公，而科举在多次改制后已然算是较为公平的选择。如此思索后，兕子便不好奇为何他迟迟不愿走门路了。”
　　“世上并无绝对的公平。”李世民并未随意打发晋阳小公主，而是残酷地揭开真相，“兕子眼下觉得虞玓做得不错，可是否想过他出身虞家，就已然比常人站在顶端，而更勿论其后种种，早就比寒门学子容易多少？”
　　“故而大哥一意推行糊名，并禁止了行卷的制度。”晋阳并非一概不知的懵懂女童，在思索片刻后说道，“阿耶说并无绝对的公平，可至少在此事上就已然有了改变。而世家与寒门的冲突在随着田地割裂占据的加剧后，终究会越来越大。故而阿耶允许私学推行，让越发多的贫苦百姓能参与其中，不是吗？”
　　李世民的眼睛亮了起来，尽管晋阳所说的话有些粗糙，却窥得其中三分真意。
　　“虞二哥确实比得普通的寒门拥有更多的优势，所以像他这种致力于把门槛拉下来的人，才更难得可贵不是吗？”晋阳笑眯眯地冲着自家阿耶说道。
　　“我看兕子这句话才是最紧要的。”李世民掐住兕子的小脸蛋，力道却是极轻极轻，生怕真的掐疼了，“你就是不想我把虞玓列入名单罢。”
　　晋阳鼓鼓小脸，小嗓音带着浓浓的笑意，“毕竟，我们都是阿耶的掌上明珠，当然要精挑细选才是。”她窝在阿耶的怀里娇气地说着。
　　李世民笑着摇头，开始琢磨起这仅有的几次见面，怎就让他的小公主这般为虞玓说起话来。
　　有趣。
　　当真是有趣。
　　…
　　虞玓经过廊下的时候，一团黑色冷不丁从屋檐砸了下来。
　　这近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虞玓还是堪堪在察觉到的那瞬间强扭过身来，抄手接住了那团从天而降的黑团子，那正是家里养了好些年的煤球。
　　扶柳亲眼看到了这一幕，惊得手里的东西都丢到别处，急急赶了过来，“郎君可是受伤了？”
　　虞玓摇头，正打算检查这只娇.小的黑猫是否受伤。就在这时候，仿佛才从震惊中回归神来的娇.小黑猫对上虞玓的视线，呆滞了几息后突地惨叫起来，拼命在他的怀里翻滚挣动，几乎是有了毕生猫力从虞玓的怀里猛蹬出来，借着冲劲往下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消失在了庭院中。
　　甚至于在煤球的身影消失许久，还能听到那凄厉的惨叫声。
　　仿佛煤球的背后有猛兽在追赶。
　　扶柳默默地回头看着正在拍打着袖口衣襟的郎君，不由得地说道：“郎君，您是不是……”她比划了两下，“身上的王霸之气过重，就连煤球都能察觉到了？”需知狸奴可是一种极为敏.感的生物。
　　虞玓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还不如说是大山公子在我身上留下了气味。”
　　他这话其实是在打趣。
　　不过许是他的面无表情加剧了这话的信服力度，扶柳还真的开始思索起这个可能。
　　虞玓顿了顿，放弃去解释过了这么久纵然是有气味留存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慢吞吞地踱步回了屋舍。他刚去拜访了王老先生归来，手头还正拿着他方布置的作业。
　　不管世事如何变迁，王老夫子爱出题的习惯倒是依旧未改。
　　他回屋换了身衣裳，随手抽出了插在窗边花瓶里的梅花。红艳的色彩与欲滴的水珠还在上头滚动，他握着小剪子修剪起来，只留下一株花苞随意地簪在鬓发，他袖手站在窗前出神地望着外头墙上光秃秃的模样，虞玓知道来年春日就会是绿荫爬满，自从大山公子犹然出现后，白霜已经不会再刻意让人清除墙上的爬草。
　　如果煤球会这般畏惧他……
　　是否说明每夜大山公子还是会出现？
　　虞玓并不认为这是没有可能。他与大山公子最近的一次接触还是在山难那会，而在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那只庞大狸奴。
　　自打虞玓离开长安后，听闻久而久之煤球都敢进屋溜达，而在他回来没多久，煤球甚至连踩着院子的墙壁走都惊恐得摔下来，而且更是那般恐惧地逃离……无不说明了煤球当初不敢进屋的缘由，或许与现在不敢停留如出一辙。
　　簪花郎君默默站在窗前思忖了许久，在外头开始飘雪后半掩上门，返身在位置上跪坐下来，正打算先行练习今日的十张大字。手头研磨的动作刚开始，他就听到外头有轻微的动静，扬声说道：“徐庆进来。”
　　冷冰冰的话让徐庆冷不禁打了个寒颤，擦着汗进来了。这眼下是寒冬腊月，可他硬生生在外头跑出了一身汗，足以看得出来他的奔波。他躬身，还没说完就听到虞玓咳嗽了一声，这弯下去的身板又支棱了起来，不自在地动了动手，“郎君，今日我去查看过了，书铺那头的争端已经被处理了。这是掌柜的请我转交给您的东西。”他毕恭毕敬地递过来一份书信。
　　说是书信也不一定正确，毕竟他捏着里面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还有什么东西。
　　虞玓接过来后，随手拆开来，先于书信跌落下来的正是一把黄铜钥匙，要徐庆来说，那许是得宅院的大门钥匙才能有这般大。不过郎君面无表情把钥匙给拨弄到一旁去，取了信正看着，徐庆就在边上坐着。
　　他歇息了会，才发现原来郎君的鬓发簪着朵娇艳的红梅，衬得眉眼如诗，说不出的好看。垂下的眉眼仿佛也柔和了些许，敲打在纸上的动作不轻不重，片刻后虞玓收起信纸，对徐庆说道：“劳你多跑这一趟了，回头去白霜那领多一个月的月钱，把你的老寒腿给治一治。”
　　他说得冷淡平静，徐庆却直到晕乎乎走到外头才诧异……郎君是怎知道他的老毛病？
　　屋舍内，虞玓把掩上的信纸重打开来看，望着上头陌生而掺杂着些许熟悉字迹的信纸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有撕碎丢掉，而是重新塞进信封里，取着那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把玩起来。
　　正月十五啊。
　　可真是挑了个好日子。
　　…
　　魏王李泰刚从文学馆回来，坐下吃了两杯茶暖暖手，就听到长子李欣的拜见。他挑眉让李欣进来，还没做出个严肃的模样，就听到清秀的小郎君一本正经地说道：“阿耶，儿子有些问题，需要向您请教。”
　　李泰心里好笑，面上做出个严厉的模样，待一五一十地教完李欣后，方才看着本该稳重的长子高高兴兴地出去，忍不住摇头，胖乎乎的脸上也露出些笑意来。只是这笑意还未显露多少，就被他重新收敛住，招手叫来个侍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嘱咐了一番，待侍从离开后，他才开始审视之前的谋算，旋即略有深意地笑起来。
　　晚则元宵，早则这几日，就该有结果了。
　　作者有话要说：四千更新get√
　　*
　　晚上还有一更，估计半夜（）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宵禁的街道上, 巡逻的武卒搓着手，在冰凉寒冷的夜晚，试图靠着一身正气撑过这难熬的夜班。好在等交接结束后, 就有浓浓的一大碗姜汤在等着他们。他低头揉着眼角，耳旁仿佛擦过一道无声的痕迹, 吓得他立刻抬起头来。
　　这过大的动作惹来了打头的关注，“发现什么了？”
　　他奇怪地瞪着坊墙, 困惑地说道：“没……没事, 应当是风。”刚才他好似看到了一大团阴影倏忽而逝，仿佛诡谲的黑色都化为实体, 在昏暗的街道上涌动着奇怪的暗流。
　　武卒大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说服自己把刚才所有的想法都归诸于幻想。
　　阴影是存在的。
　　有形的黑色潜入了虞宅中, 镇定地越过了诸多墙，与煤球狭路相逢的瞬间，那只娇.小的狸奴甚至没能发出半点惊恐的猫叫声就一头从墙头栽倒滚落树坑里去。好悬今夜下了漫天的雪，尽管扫落了两次，地面依旧趴满了雪，煤球这么跌下去并未受伤，只是惊慌地夹着尾巴溜走了。
　　“喵呜~”
　　煤球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猫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屋檐落满了素白, 亭台皆是暗色, 淡薄的月光落下近乎照不清前路。两团幽绿如入无人之境，轻巧地把自己挤进半开的窗户，踩着无声的步伐与裹挟的凉意出现在床头。
　　以一种极其诡秘的姿势, 探出了脑袋。
　　然后被揉了揉。
　　猫脑袋僵住一瞬。
　　手的主人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眯着眼望着外头的月色，复往里头缩了缩，似乎是不情愿离开舒适温暖的被窝，冷冽的嗓音甚至拖长着，带着甜蜜的睡意，“你再不来我就睡着了。”
　　大狸奴磨牙。
　　在这等着他呢？
　　虞玓收回手，裹着被子慢吞吞往里面挪了挪，让出半大的地方。悄然潜入的大山公子毫不客气地纵身跃起，扬起的大尾巴直愣愣地垂落着蓬松的毛发，在主人蹲坐下来后才不情不愿地顺着贴服下来，重化为柔软的触感。
　　“我离家许久，你留下的气味早应散去，可早前还能悠闲进来的煤球又开始惊恐。”虞玓半睡半醒地说着，带着点鼻音的嘟哝，“我想许是你在深夜来访。
　　”
　　大山公子无声甩了甩尾巴。
　　对地盘领地的标记是重复百次千次都不会厌烦的，直到虞玓浑身上下都充满了自己的气味……猫瞳兴奋地扩大，绿色更为幽深。粗粝的舌头叼上虞玓手指，顺着指尖舔到了手腕上的狰狞伤口，猫脑袋执拗地凑在那处反复啃咬舔舐着，仿佛对这个被他亲口撕裂开的伤疤有着独特的趣味，咬得虞玓有点刺痛，“你再来一次，我保准白霜不会再给你进屋了。”
　　似乎是被发现后，大猫反而开始放纵起来，对着左手又咬又啃。
　　虞玓其实很困，他毕竟是个早睡早起的正常作息，这数日为了逮住大猫的痕迹，倒是强撑了几夜。躺在舒适熟悉的温暖被窝里，睡意如潮涌般扑来的情况下还要坚持着，如今几乎得到了答案，他就难以摆脱连续数日的困意。
　　嗷——
　　显然，大猫恶狠狠叼着肉磨牙，终究没啃下去。
　　虞玓睡着了。
　　…
　　湿润泥泞的泥土混着红褐，坚硬的土块染着鲜红的血液。就在刚才有一个人躺在上面被放干了血，血味混淆着乱葬岗的腥臭味愈发难闻。匕首扎在肉块上的扑刺声刺耳得紧，还有着嬉笑夸耀的对话，仿佛刚刚杀了两个人只不过是一桩小事。
　　这场面异常熟悉。
　　是梦。
　　他知道或许就在下一瞬，就会有一只矫健强壮的黑色狸奴出现，伤及这两个毫无怜悯的土匪后染了一身血色，拖着湿哒哒的大尾巴盘踞在破旧石碑上，优雅从容的同时用那双犀利幽绿的猫瞳盯着任何一个闯入者。
　　这是应当发生的事情。
　　哪怕是在梦中。
　　只因那是既定的事实。
　　实际上，他已经听到了那不祥的脆响声，那就像是——
　　刺啦！
　　锋利的剑锋割过喉咙。
　　喷溅的血液如泉涌，溅满了身旁同伴的脸。
　　红色顺着狰狞恐惧的脸皮滴落，就像是一盘撒乱的涂料，仅剩的土匪惊慌失措地抽出自己的刀，刀背对内，还没挥开……最后的意识就是天空真的很蓝。
　　乱葬岗寂静得很，仿佛刚才的吵闹只是幻觉。
　　突然出现解决了土匪的意外之人踩着湿润泥泞的枯叶，在嘎吱嘎吱的踩断声中，在树洞中掏出了他。梦境如此光陆离奇，他分明是瘦削高挑的模样，在此时此刻却只有来人的手掌大小，不得不勉强跪坐在他的掌心中。
　　仿若鬼怪神话中的离奇故事。
　　他抱着来人的大拇指，血腥味令人作呕，他却好似不察，“你不该在这里。”
　　梦境，现实……下一刻该出现的是大山公子才是。
　　来人笑得古怪，拖长着嗓音慵懒地说道：“是我不该，还是你不愿呢？”大拇指柔柔地侧过他的侧脸，似乎是一下喜欢上那种触感，来人执拗重复地试图用指腹去摩挲他的脸颊。
　　他默默地缩在了手心中。
　　相较于一双手，他的身形无疑是极小，这让他很是被动。
　　却也看得更多。
　　来人拎着染血的剑，大步流星地穿行在林间，浑身的戾气与恣意的锋利如同脱鞘的宝剑却不受约束，锋芒划破敌人的瞬间却也不断地切割捅穿着自己。他被安置在了最靠近胸口的位置，听到了来人扑通扑通跳动的心声，炙热有力的声音传遍了他的四肢，胸口的温度温暖了他的四肢，让他小小的手指似乎也暖和了起来。
　　来人从乱葬岗往石城县走，街道的行人畏惧其形容异常，或许是那报备的人马还未抵达县衙，来人就拎着剑出现在了虞家。
　　寂静的宅院正吵闹得紧，刀剑相交的声音瞬间就让他知道这是何处何时。
　　王君廓刺耳的叫嚣破墙而来，“竖子！你且等着，待我活刃了这四人，再去把你给掳来剁成肉泥，军营中那些折腾人的手段，你这嫩生生的小郎君怕是消受不——”
　　来人狠狠地踹破了房门。
　　他的小手捂住嘴，自言自语地说道：“败家。”
　　持剑人的速度远超过坊间的传闻，比镖师更为凶戾的是，下手剑剑往死穴游走。
　　锋利的剑锋刺破王君廓的胸膛时，他默默地往衣襟滑了滑。
　　潜藏在温柔儒雅下的凶戾暴虐在刀剑交错间酣畅淋漓地流露出来，来人收起剑，从衣襟里揪出拇指大的他来，“不高兴了？”
　　“暴戾恣睢。”
　　他慢吞吞地说道。
　　持剑人咕哝笑了声，染着风霜的眉峰上挑，“好说法。”
　　握着剑踏出门去，倒映出满屋的幽暗漆黑来。
　　他努力睁大了眼，却犹是看不清楚无月色星光的夜幕中发生的事端，只能听着那惨叫声翻滚着，从撕心裂肺到哀鸣无声，分明来人的单手正捧着他，他却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剁人的人，也是持剑人。
　　人体血肉模糊到无法拼凑起来，仿若让他回想起当初那团湿哒哒的、血淋淋的毛球。
　　他压下了呼之欲出的问题。
　　转瞬间天光大破，不过一瞬的闪亮后化为凄黑，瓢泼大雨从银河倾倒，狂撒得大江大河一路咆哮，含水甚多的山林开始不住崩塌，那般巍峨的山峰仿若被无名的刀刃劈开表层，对于山体不过是零星的碎片，却犹是一场滔天的灾难。
　　在数次的崩塌中，他们动起来。
　　他坐在来人的肩头，紧紧拽着脖颈的衣襟，睁大眼看着这一幕，这不断跳跃寻找的一幕，久而久之他仿佛也被那愤懑暴怒所牵连着，激烈的情绪也荡漾起来。
　　怎么能死？怎么会死？
　　怎可至此！！
　　踏足，翻找，避险，挖掘，身影静默地穿行过雨幕。
　　劈开。
　　挖开。
　　狰狞翻倒的指甲。
　　滚落一地的褐血混杂着雨水泥土，顺着爬坡流往不知处。
　　破开的洞穴仿佛是一道光，刺痛了他的眼。
　　他闭上眼。
　　重新睁开的时候，他站在洞穴口，以着应当有的正常大小的模样，从染红的胸腹一点点抬头，到挺直的肩膀，再到来人俊美的面容。
　　熟悉而陌生的倒错感让他站在原地，没有避开来人抬起的血淋淋的手指。
　　手指戳在了他的胸口。
　　笑声起，“你之聪慧……”
　　温柔的嗓音渐浓，魅惑犹有，“你该去问，你本应知晓。”血从手指渗透到他的心口，血腥味浓烈起来，笑容却愈发恣意畅快，“避让不是你的喜好。”
　　他的心口疼痛起来。
　　脚往后倒退一步，却不知何故。
　　只有看似温柔却强硬有力的话语飘落。
　　“想跑？”
　　“只怕，是劫数难逃。”
　　…
　　冬日晴空。
　　虞世南吃着茶，望着坐在他对面的虞玓。
　　“今日不是要去王延休那里？”老者笑眯眯地说道。
　　破坏自己定下的计划，这可不是虞玓的习惯。
　　对面静坐的郎君正穿着一身青色深衣，衬得他甚为老沉。左手捋住宽大的袖袍，他垂眸端起茶盏，幽幽的茶香扑鼻而来，本该是沁人心脾的味道却难得安抚不住一贯心静的虞玓。
　　他有些出神地留意到袖口有一根长长的黑绒毛。
　　“我有一问，不知叔祖可否解答。”
　　虞玓吃了口茶，苦涩幽香的味道在唇齿荡开，涩味到了尽头反而甘甜起来。
　　他问，“贞观九年秋，朝中可曾出现过大事？”
　　这是个迟来许久的提问。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我以为我十二点前能写完，看了眼右下角的电脑时间……大家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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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李泰不知圣人为何变了主意, 他站在书房前握着只有他才知道的力道生生捏碎了茶杯。数位幕僚面面相觑，由一名叫许贡长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恭敬地说道：“魏王殿下, 虽计谋不成，可此子不过是一普通儿郎, 纵然一次不成，也还会有下次。”这书房里坐着的数人全都是李泰亲近的幕僚, 与那些时而交谈放纵欢笑的儒者不同, 谋划的都是些刀光剑影不肯外露的事情。
　　他扭过头来，胖乎乎的脸上怒意早就收敛, 李泰在下属的面前一贯是个进退有度大方之人，虽有些孤傲清冷, 却难得愿意舍下.身段去拜访请来喜欢的大儒，故而深得敬佩。
　　“这不过是第一步，若是此步不成，那后头就更不必说了。”李泰苦笑着在位置上坐下，看着数位坐着的幕僚沉声说道，“莫要轻忽了虞玓，若是能先按下他这一瓢，就省事多了。”
　　正如幕僚所说, 李泰此番谋划倒也未必是专门针对虞玓, 毕竟他这一年多都安静得紧，少有惹的事情都与朝堂无关。也并不像前几年那般出门就会惹来些许好事者的旁观，足以看得出来世人多健忘……可李泰却不是这等人。
　　他轻嗤了声, 十五妹那边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是父皇……还是太子？
　　他抬袖一扫，不小心绊到了桌案上的物什，哗啦声起——
　　破落的门被尴尬地扶起，哗啦声惊扰了落下的雪，扑簌浇了树下人一头一脸。
　　“郎君——”
　　虞玓站在院子中，看着有些狼藉的几个夫子护着大大小小的学生们，壮实的看院汉子正在修补着被破坏的桌椅，这院里的管事满头大汗地站在虞玓的身旁，在屋里收拾的哗啦声中，低声说道：“是些闹事的混子，说是听说了这处有女娃娃在读书，就……有些不干不净。护院已经驱赶过他们几次，没想到会有人趁着日暮翻墙藏到深夜，险些闹出了事情。”
　　虞玓护着这院中大大小小的学生已有数年，他们多是当初借着阿牛的手在长安城内四处探的乞儿，随后在虞玓的默许下，基本所有年岁小的孩子都进了院子，多是在安排下读书，也有想去学做工的……这些虞玓都只负责统筹，任由他们自选。只这些事务中，从不论男女，故而在几十个学生中，也有小十几个女娃在读。
　　“总不会没个由头，做混子的向来比人精明。这里头人进进出出，护院也多是人高马大，轻易是不会发生冲突。”虞玓淡淡地说道，“去报官府了吗？”
　　管事愣了愣，“还未，人已抓住，正关在柴房里。”
　　虞玓摇头，对管事说道：“报官，把人扭送去官府，一切按章程来。”管事忙不迭派人去了。
　　他在院子里漫步走了一圈，隐约还能听到几位师长在宽慰学子的声音，期间夹杂着几句啜泣，很快在同窗的安慰下停住。张夫子怀里还搂着个女学生，年岁算是这院中最小的，顶多六七岁的年纪，因着张夫子的夫人见她可爱心生怜惜，便收了她做义女。故而她与张夫子自来亲近，受到惊吓后，也往继父的袖口下躲着了。
　　张夫子怜惜小童受惊，也任由她去。
　　“夫子，那家伙作甚要伤害秀桐佳儿她们？”有那十几岁的学子徐高明气愤且难过地说道，沙哑的男声透着难受。他们大多是从乞儿一同进出，情谊自然不是普通能比。
　　“女子三从四德，学女师从四行，方才是正道。”张夫子虽心疼自家小佳儿，但徐高明的问题，却并不难答。这院中的学子进度不一，可多少都通晓字意，明白道理，张夫子此话一出，顿时有几个女学生的脸色就苍白起来。
　　“吱呀——”
　　半阖着的门被推开，屋内的众人往外看去，乃是张夫子最早反应过来那站着的人合该是那许久没来的虞家二郎。张夫子虽不是甚有人脉的人，可在这京城中多少还是能知道点事情，虞二郎早前是什么模样，他早早就在《论虚实》那次中就凑热闹看过，故而当初虞玓来巡视方才要使尽一身功夫，好叫他能博得好彩头。
　　“郎君什么时候来了？”张夫子连忙说道。
　　“可有人受伤？”虞玓迈步进来，在屋内扫了一圈，除了见到有些惊慌的面孔，倒是没看到外露的伤痕。
　　张夫子说道：“只是些推搡，倒是没有受伤。”这院里的护院都是实在粗壮的人，他们来得快且及时，并未出现大纰漏。
　　虞玓颔首，漠然的面容让人升不起亲近之意，他往后退出来走了一步，像是想起了甚事情般望着张夫子淡淡地说道：“夫子，如今这天下，可曾不许女子读书，不许女子考试的律法？”
　　张夫子张了张嘴，知道是方才的话给郎君听了去，他踌躇了片刻，“虽并无此等例律，可世人皆是如此看法，若是不走此路，难以为继。”这套标准并非他所定，也并非是皇室所定，而是这日积月累的漫长历史遗留下来的痕迹，并非一人力所能改。
　　虞玓弹了弹衣袖，淡漠地说道：“律法无不许，便是可行。至于做与不做……”他回眸看着那对学生里头好几张俏丽的面孔，“就端看个人了。”
　　“她们愿做，愿读，夫子就好生教，好生养，旁的事情，倒是无需夫子来置喙了。”这语气听来淡淡，张夫子背后却是一凉，知道这其实是虞玓的无声警告。
　　“郎君能护得了她们一时，难不成能护得了她们一世？”张夫子下意识脱口而出。
　　须知这可不是小事！
　　郎君闻言驻足在站在半阳半阴处，冬日寡淡的日头打在他的侧脸上，算是柔和了他的眉宇线条，却也揽不住抬眸那瞬息的锋芒利剑。他揽袖在前，冷冽的嗓音中伴随着几分漫不经意与难掩的傲意，“为何不能？”
　　他回头，“先生何以认为我会护不住她们？”
　　她们想做，他自担得起！
　　…
　　“公主殿下——”
　　兕子微红着脸捡起被绊到的东西，抱着几本书籍小小打了个喷嚏。伺候的女官咧立刻紧张起来，好几个环着晋阳小公主好一番观察叮嘱。好在晋阳一贯是宽和的，任她们看去，拍了拍落灰的书脊继续迈着小短腿走着。
　　她今日是要去崇贤馆还书。
　　宫中自然不是没有其他藏书的地方，只她就是爱东宫这一处。
　　太子殿下自然是让晋阳小公主来去自如。
　　待还了书，又借来兕子想看的书，因着今日的书籍多了些，还是得后面的几个女官帮忙带着。从枯涩沉老的书架走出来，晋阳小公主仿佛听到了外头的朗朗读书声，这殿内的侍官似乎是怕小公主不知，连笑着说道：“最近学士正在考校生徒，公主殿下可是要去看看？
　　”
　　晋阳抿唇笑着摇头，迈步出了门槛，望着现在的天色踌躇了片刻。她原是晨起要读书，却花费了好些时间，待回去却是迟了些。且来东宫一趟，却不好不去拜访太子妃。
　　太子妃收到消息的时候，正搂着韦良娣想香一个，听到传报忍不住皱巴了脸，让韦良娣笑起来，推开了她坐正了身子，“姐姐可不能耍脾气。”
　　“我怎舍得冲兕子耍脾气？那么可爱的小女郎。”太子妃轻笑了声，眼波流转间满是柔情蜜意。
　　待太子回到东宫，晋阳的女官已经要端不住东西了，显然太子妃和韦良娣都对晋阳小公主疼爱有加。
　　太子微挑眉头，落下的温和盖住了满眼的戾意谋算，招人把东西都先送回公主殿内，不紧不慢地牵着晋阳往丽正殿走，“今日怎么过来了？”
　　晋阳小公主笑眯眯地说道：“兕子来崇贤馆借书，然后见了太子妃和韦良娣。”太子对后面的事情并不惊奇，以晋阳的懂礼数，若来东宫必定是会去拜访的。年幼的时候可以说是孩童，如今却是懂礼知节的年岁了。
　　晋阳小公主说道：“往前，竟不知道韦良娣和太子妃如此要好。”晋阳从不叫太子妃为大嫂，哪怕她每次叫着太子都是大哥。
　　也不是从不。
　　或许在最开始是有过，但是在太子有意无意下就自然改口了。
　　“兕子认为她们是什么关系？”太子已然牵着晋阳到了丽正殿内，他挥退了要上前来伺候的侍从，似乎是不急于换下这身朝服，而是转过身来看着晋阳。
　　晋阳皱着小鼻子沉思了片刻，拍着手说道：“就像是至亲至密。”
　　太子笑着说道：“她们自小一块长大，自然如此。”
　　晋阳托腮，看着太子大哥绕到屏风后去换衣服，软绵绵地说道：“可是，可是大哥看着她们这么要好，难道不会嫉妒吗？”
　　太子的声音遥遥传来，“为何有此一问？”他听得出来晋阳这话不是无的放矢，至少不是简单的触及想起。
　　晋阳认真地思索着，“是十五姐。”她的手指戳着桌面，软乎乎的手指头抠了抠，有点心烦意乱，“昨日她问我阿娘是如何做到不妒亦不恨？”这问题对兕子来说显然有些超出界限，她再如何早慧，对于情爱的事情终究是未知。
　　若她再大些，刚才这话她就不会这么问了。
　　“赐婚的事？”太子换了一身轻便的长袍，利索地给自己换上个鼓囊囊的荷包，抬手抽出瓶中的梅花，捻着一枝递给了晋阳把玩。
　　晋阳点头，苦巴巴地说道：“去岁阿耶不是曾想过要十五姐去和亲吗？后来虽然取消了，可十五姐似乎落下了心病，最近阿耶给十五姐认了亲家，她又犯愁了。”
　　太子不以为意，“她是皇家的姑娘，任谁敢欺辱她，自当要了他的命。”
　　晋阳眨巴着眼，软糯地说道：“大哥，可若不让人纳妾，岂不是要说妻子善妒？”
　　太子淡淡地说道：“善妒又如何？他们敢休弃公主？”
　　晋阳想着大哥上一句话，自然是摇了摇头，随即她低头小小声说道：“那是不是，阿娘没拦着阿耶，也是因为，阿娘打不过阿耶的缘故？”太子要去安抚的动作一顿，不由得仔细看了眼晋阳的模样，娇弱的脸庞带着自娘胎有的苍白消瘦，黑眼珠子大得惊人，抬眸清亮看人的时候，往往给人一种不忍隐瞒的内疚感。
　　他捏了捏晋阳的小脸蛋，“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同你说的？”
　　晋阳眨了眨眼，“兕子想的。”
　　太子望着晋阳困惑的小眼神，在糊弄和坦白间迟疑了片刻，“兕子的想法……从某种角度来说，并非错误。”他无视了晋阳仿若受到打击的小眼神，继续说道，“阿耶阿娘无疑是相爱的，他立我为储君，让李泰李治为王，大封封土，偏宠你与小妹，这些从初来说，皆是源自于阿耶的爱屋及乌。”
　　正是因为李世民挚爱长孙，才有如此厚宠。
　　“可……”
　　“可世人皆爱好颜色。”
　　晋阳似乎要开口，太子便打断了她的话头，淡漠地说道。
　　晋阳抿唇。
　　“家花自然香，野花也有其美，而男儿掌权，自当是为己身牟利。”他的嗓音漠然到了极致，“故而女子看似自在，其实诸多束缚。”兕子小公主掰着手指，她的手中还捧着刚才的那枝梅花，却扭得不成模样，太子一看就知道兕子的手指必然是发红了。
　　娇艳的红色搭在她的衣袖中，与浅淡的色彩融为一处。
　　晋阳从来是个聪慧的孩子。
　　太子叹了口气，一贯心硬的他看着如雨打浮萍的小公主，也不由得回想起刚才的话是否过分了。毕竟圣人对长孙皇后的独宠有加世人皆知，而此刻他这些甚劳子的话伤了晋阳的心，这确也是过了些。
　　“大哥也是这么想的吗？”
　　晋阳抬头。
　　出乎意料的，她的脸色并不是怎么伤心，有，但不明显。
　　太子揉了揉晋阳小公主的脸蛋，淡淡说道：“我不能说我没有……但是与我并无差别，男也好，女也罢，只消得用，便是最恰当的事了。”
　　兕子指出一点，“可大哥的丽正殿内，全都是侍从，并无女官在前伺候。”
　　太子随口说道：“因为太子妃善妒。”
　　晋阳：？
　　太子妃：哈湫！
　　晋阳认真而执拗地说道：“若是按照大哥的说法，掌权势的人就能拥有更大的权力。那我为公主，自然为尊。而驸马为臣，自然为卑。若按此论，便是我能养面首，而他却不得纳妾了？”
　　太子面无表情地说道：“面首这个词是谁教你的？”
　　晋阳捂着嘴，小小声地憋出来一句话，“上次在大哥这里借的杂书。”
　　太子：……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丽正殿内是确实是有一处独特的房间，那里头装着多是太子派人搜罗来的各类杂书，端得是有趣粗劣，虽未有正经书籍那般正统庄严，然在当初印刷还不大方便的时候，这已然是倾尽全力了。在虞玓少有来往后，那间看似与丽正殿不融洽的房间依旧保留着，而在太子对晋阳的疼爱中，这薄薄的一道门自然不会拦住她。
　　“若你所愿，自然可行。”太子没有敷衍她，“这世间便是如此，不论男女只消站在顶端，人人亦然。只不过女儿身确实会难些，世事多有刻薄。”
　　“那兕子该怎么做呢？”晋阳问道太子拍着晋阳小公主瘦弱的肩膀，漫不经意地笑着，“活都比他们自在滋润，任他们说去。所谓的好名声，难道比得过自己的逍遥快活？”他弯腰在小公主的耳边低笑着说道，“兕子那时便会知道，所谓的满嘴道义是多么虚伪。”太子懒洋洋地说着离经叛道的话语。冠以正确大义的名义，行不轨肮脏之事，世家与皇室的争斗，权臣彼此间的争夺，从来都是如此令人嫌恶。
　　晋阳抿唇，她虽并未真的体会到大哥的深意，却清楚方才那番话并非太子要为谁辩驳。
　　他们的一问一答虽然跳脱，可晋阳依稀辨认得出某些随口流露的心思。或许这对他而言并无差别，不过是使唤的用具，故而男女有何差别？那么一刻，这个敏锐的孩子仿若察觉到了那温柔亲善的面皮下藏着的究竟是多么涌动可怖的阴暗面，就像是一直无声无息流淌着的暗河般难以察觉。
　　倏忽，那些表象消失，太子大哥重对她露出笑容。
　　晋阳感受着小脑袋的揉搓，一边嘟哝着大哥弄乱了她的发鬓，一边强调着说道：“可有人不是，虞二哥就不是。”她昂着脑袋认认真真，“虞二哥就是那种，会老老实实走在正统上的人。”
　　太子忍俊不禁，原本还有些冷意的脸上彻底浮现出笑意，“兕子，赤乌是给你灌了什么迷汤？老实与正统……可与他完全不搭边。”
　　晋阳竖着一根小手指晃了晃，“兕子说得不是这个。”她似乎有点理不清自己的头绪，沉默了一会会才说道，“就是，如果现在发生一件事，在追寻的过程中，可以使用场外的力量，也可以是按照既定的规则去做。”
　　大眼睛看着太子，“大哥是前者，而虞二哥是后者。”虞玓所谓的破除规矩，是得在不正确，不恰当的事宜，而在此之外，他或许会是最维护律法正当的人。毕竟若是规则律法都能随意打破挣脱，那底层生活的人却是更容易被剥削利用。
　　太子定定地看着晋阳，叹息着说道：“他给你灌了什么迷汤？”
　　晋阳直到这时候才转动着手中的梅花，笑嘻嘻地说道：“因为兕子经常来崇贤馆看书，所以偶尔会碰到虞二哥。他是个很有意思，很有意思的人。”她很少用这样的词语重复着，“如果能和这样的人一起生活，想必会很有趣。”
　　太子笑着看她，“怎么，兕子难道羡慕你十五姐？”
　　晋阳摇头，重新试图把自己塞回大哥的怀里，小模样惆怅地说道：“兕子才不是呢！虞二哥至情至性，要我说来才是十五姐的好人选……”她捏着小指头小小声地忏悔，“可兕子……之前阿耶问过兕子，但是兕子觉得……”
　　晋阳眯着眼想了好久，“鹰应当在天翱翔。”
　　…
　　虞玓是在除夕才知道此事。
　　永兴县公府上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在这辞旧迎新的时节，那蜡烛鞭炮声不绝于耳。虞玓从清晨就起来随着家中祭拜，好一番忙活才在午后空闲了片刻，和虞陟一同躲到后院梅林里歇息。
　　“弘儿呢？”
　　就在刚才，虞陟还看到那小子粘着虞玓亦步亦趋，就像是只跟屁虫。让虞陟看得来气却又忍不住发笑。
　　这常人多是为虞玓的冷脸畏惧，可偏生那些稚嫩的孩童最是喜他。
　　虞玓面无表情地说道：“丢去练字了。”
　　虞陟丝毫不心疼自家的娃，反而朗声大笑，“他以为逃来你这里就可以躲避吗？那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来给他们两位郎君送烫过的酒水的客女笑着说道：“那大郎可是说错了，方才二郎让小郎君去练字的时候，小郎君可是兴高采烈地去了。”
　　虞陟脸色一僵，在肚子里大骂不给自己面子的娃。
　　怎在他面前就那般娇气？
　　虞玓慢吞吞地倒了酒，以手背推到虞陟的面前去，“在父母膝下爱娇，也不是件坏事。”
　　虞陟笑着摇头，吃了杯酒后对虞玓说道：“前些日子，祖父特特进了趟宫，你可知是为何？”
　　“为我的事情？”
　　虞玓蹙眉，他那日外出有事，等回来的时候老者早就从宫里出来。他过去探望的时候，虞世南也只是笑着让他一同下棋，不谈其他的事情。
　　“多少有点，却不单是你。”虞陟给自己斟酒，“昨日阿耶和我说了一嘴，说是不必让你知道。我却觉得此事不让你知晓，你终究是会自己猜到的，也并无差别。
　　“圣上打算为新兴公主召婿。”
　　闻弦知雅意，虞陟不必再说。
　　当日韦常提点的时候虞玓就猜到魏王的打算……至少在这两年内行不通。不论魏王是为何，以东宫的目的来算……除非他愿意撒手，不然是成不了的。只是他确实没想到公主赐婚这件事……若是如此，虞世南的主动入宫，是否又有何成算呢？
　　虞玓思忖着吃了杯酒，对虞陟说道：“
　　其实尚主并非坏事。”刚才他从虞陟的话语中听出了些许避之不及的意味，这让他有些困惑。毕竟他不愿的缘由是在他自身，与对方是何人并无关系。
　　虞陟说道：“尚主虽是荣耀，却也是负担。观陛下对诸位公主的放纵，若是个好脾性的也就罢了。若是蛮横娇气又身份尊贵，你要如何自处？”他顿了顿，低下声来，“也不是没有过放荡之举。”
　　虞玓略微一想，就知道虞陟所说为何，摇头说道：“为何男子可纳妾，女子却不可？”
　　虞陟愣住。
　　虞玓吃着酒漫不经心地说道：“世上的男儿也未免太贪心了些。所谓膝下儿女成群，可但凡哪一个是自己生下的？不都是女子所产，既免了生育之苦，还要贪颜色之好……若说位高权贵者为何不能享受，那贵为公主之位，想贪好颜色多收几个亮眼的男宠，怎就不行了？”
　　“这……”虞陟语塞，“难不成二郎愿意看自己的娘子养着男宠？”
　　“若我有娘子，自是不愿的。”虞玓挑眉看他，“可若我收了妾室，又有何颜面去对她说不许二字？是因这国法还是家规，若真有，才是大大的不好。
　　“你做得，她却做不得？”
　　虞陟想说此话是胡搅蛮缠，也有那男尊女卑，三从四德，男儿养家之类的说法，只是在看着虞玓随口而言，却神色坚定的模样，他还是忍住了说话的欲.望，转了念头说道：“所以你外头养着的那个院子才那么随性？”
　　“都是他们各自的选择。”虞玓道。
　　这口甜酒吃下去，还未到烧心的程度，外头就有人来寻。这短暂的空闲时间也立刻结束，虞陟和虞玓各自离去，留下那半壶热酒犹飘着淡淡的香气。
　　这日头翻过了正月初一，眨眼间就到了十五。
　　府上准备着祠堂祭拜的诸多事宜，染了进进出出的人一身熏香气息。虞弘似乎早晨热闹活泼了些，到了半下午就犯困，被奶妈带回去歇息。
　　虞玓回去换了身衣裳，迎面撞上来寻他的虞陟。他看着二郎这一身普通低调的装扮，硬要说的话还比他往日更加朴素老成些，再配上他严肃正经的脸色，就算是再好看的容颜都让人不想靠近，活似欠了钱似的，“你…
　　…要出去作甚？”
　　虞玓平静说道：“前些日子不是说好了，今夜秦怀道他们几个有约，怕是要晚些才回来。”
　　虞陟挑眉，“约在这时间？”
　　虞玓镇定点头，确是如此。
　　虞陟摩挲着下颚，倒也没拦着他出去。目送着虞玓的身影在画廊尽头消失后，他才放声嘀咕着，“约在元宵，我还以为他有了什么心上人呢……”说到这里虞陟顿了顿，回想起前些日子和虞玓聊起这个话题时的反应，还是忍不住摇头。
　　罢了，虞玓没这个念想，话痨那么多作甚？
　　等他开窍，还真不知道得等到何年何月。
　　…
　　虞玓并没有撒谎。
　　秦怀道那几个确实是约了虞玓在元宵佳节的半下午吃酒，不过虞玓虽答应了他们，却不许叫娇客作陪，搞得他们没滋没味地吃了半个时辰的清酒后，虞玓这才翩翩离开。
　　柴令武盯着酒杯幽幽地说道：“他来作甚？这半个时辰是让他来盯着咱几个洁身自好的吗？”
　　“我都说了虞玓来了就啥好顽都做不得，你们谁敢当着他的面叫几个歌姬陪酒？”秦怀道摊手，“可你非得叫，可别赖我。”
　　这几个已经算是熟悉，打小一块玩起来的人，在没涉及到背后各自主子的利益关系时，倒也还算是兄弟情谊。秦怀道这话说出口，柴令武就忍不住蹬了他一脚，“我倒是敢叫，你能让那小子不和我起性？”
　　“说的什么话？”柴令武一本正经地说道，“虞赤乌哪里会拦着你？”
　　“哼，看着不会，全程冷脸，我这是给自己找罪受不是？”柴令武恶狠狠地给自己灌了一壶酒，决定今夜不把秦怀道灌醉让那小子知道知道厉害，定是不给走的！
　　杯酒碰撞，轻歌曼舞。
　　圣人特令今夜不做宵禁，与民同乐。长安四处热闹非凡，歌舞升平中各色肤色的人混合在闹腾的坊市间，仿佛以前高高隔起来的墙壁在今日视若无物，百姓们欢笑着走街串巷，街道上流动的人潮在暮色之后愈发拥挤。
　　巡逻的武卒与士兵们虽严肃，可那眼神也同样是放松欢悦的。有谁在这热闹的元宵灯火夜中，还能沮丧着耷拉脑袋呢？就算是那最贫穷的人家也遭不住在儿女的央求，买了块小小的糕点与家人分着吃。
　　虞玓站在冰凉的屋檐下，肺腑间都能嗅闻到外面扑来的人间烟火气。纵然相隔甚远，那欢声笑语依旧隐约在耳畔，如此缠绕不舍。这座城的岁月并不长久，可这坊墙数十年的回忆悠悠，也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变得雍容华贵了起来。
　　宽大的衣袖盖在身前，虞玓拢着手老神在在合眼侧听，仿佛完全不知道今日邀约的人，从容淡定地赴约静候。
　　红鬃马就站在院中，伸长脖子弯下头颅，正甩着马尾巴悠闲地拽着庭院中的些许枯枝。这里想来是常有人打扫，只是傍晚大雪终究是压垮了过冬的枝芽。
　　夜色凄寒，吐息间有白雾缭绕，虞玓长长出来口气，望着那正玩得开心，马蹄包裹着布条完全没有畏寒怕冷之症状的红鬃马，正打算转身去给她寻件小毯子，拂衣转身——
　　嘎吱，嘎吱……
　　有步履踏雪而来。
　　寂静得只有虞玓孤身在此的庭院内，总算是响起来除开红菩提拽着枯枝外地动静。
　　虞玓幽幽吸了口气，寒意倒灌进他的胸腔，彻骨冰凉的冷意让他头脑极为清醒。他长身而立，站在数级台阶之上回眸望去。华服青年漫步而来，身后并无士兵随侍，一如这庭院大宅最初至终的孤寂，仿佛宽敞的院落只容得下一个虞玓，再加塞一个他。
　　“我曾下了一个赌注。”
　　虞玓原是要下了台阶，毕竟他站在上头确实不大合适，却被华服青年这句话钉在了原处，不自觉蹙起眉头来。说实在的，上一次所谓的赌注给他留下的印象并不美妙。
　　“如若今日赤乌当真应邀赴约……”他拖着慵懒带笑的嗓音，悠扬地说着自在的话语，“那么今日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曾之一字，是否意味着您改变了主意？”
　　虞玓抿唇，索性就站在了这数级台阶之上注视着华服青年的眉眼。
　　“是，也不是。”
　　他驻足而笑，俊美的脸庞仿佛真如眉眼般温柔亲善，笑起来极为好看。
　　虞玓道：“甘愿掩其光辉藏于凡体铁之中的宝剑，亦或者被线绳所牵扯的纸鸢……如若出鞘，剑必渴血；如若狂风，必然线断翱翔，再不回头。”他偏着头，清透的眼眸在这寂静月光中，漆黑如墨，“世人应当感激您是位擅于克制约束的储君，若不然……”
　　他吹了声清脆的口哨，红鬃马仿佛得信般波登波登迈开蹄子跑到台阶下，甚至于还蠢蠢欲动要爬上台阶。
　　虞玓道：“我喜山水鸟兽，敬爱虞家诸位，故思及此，常有收敛自省，不愿因己身之戾伤人害人……想必您也是如此。”
　　他低低笑出声来，“你什么时候这般多心思？一句简单的话语也须得这般拐弯抹角来说？”
　　虞玓抿唇，难得腹诽：还不是您给造成的？还得拐着弯儿劝人行事要三思，思之而后行。
　　华服青年摇了摇头，拾级而上，修长挺拔的腰身被腰带束缚，腰间还摇曳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荷包。虞玓定神一看，那熟悉的感觉初生，高大的身影已然跨上台阶，沉默地站在了他的对面。视线一点点描绘虞玓的眉眼，宛若凉意紧紧收缩，皆加诸其身。
　　“咻咻——”
　　红鬃马叫声突起，浮躁的马蹄声踏踏，虞玓虽然被华服青年牢牢挡住了视线，却能清楚感觉到红菩提的焦躁。
　　与难以察觉的畏惧。
　　虞玓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弯，下意识扣紧了袖口的边缘。缩紧的力道还未用尽，就被蓦然施加的压力一点点叩开了手指，外来的指骨强硬暧昧地擦着指间交握在一处，旋即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的李承乾恰是与虞玓平视，“你这习惯怎就改不掉？”
　　他笑得越浓，眼眸越深。
　　虞玓怔怔地望着他，慢吞吞地抬起没被扣住的左手若即若离地擦过李承乾的鬓发，堪堪停留在往下滑的瞬息。
　　“咻咻咻咻——”红菩提嘶声高叫，如图惊慌失措的提醒。
　　红鬃马向来神异，怕是感受到了常人所不能知的不妥气息。
　　虞玓仿若不觉，就怕惊扰了什么般缓缓收紧成拳，左手缩回身前虚虚握着，喃喃自语地说道：“果真是一叶障……唔……”他被扯住衣襟，卷入一个喘不过气的亲吻中去。
　　红鬃马甩着马尾，焦躁地跺马蹄。
　　一下，两下，片刻后，焦躁不再，又重归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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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一百一十八章
　　
　　生灵拥有着奇特的感应, 敏锐者尤其出众。红菩提暴躁地在台阶下来回走动，方才那急切焦躁的跺脚嘶鸣消退了不少。台阶上两人在月光下成影结，几经纠缠, 虞玓才堪堪能用力抵住华服青年的肩，把两人亲密的距离退开分寸。
　　他的唇上还泛着些光泽, 却若有所思，“您方才, 动了杀意？”
　　红菩提这么些年一直在他身旁, 生灵向来自有奇特，若非有所异样, 她是不会那般暴躁焦急。李承乾的手指正按在虞玓的后脖颈摩挲着，闻言捏了捏那白皙的嫩肉。若有若无的动作如此轻柔, 却硬生生让人生起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赤乌想说的就只有这个？”李承乾是笑着的，可虞玓仿若看到了灼烧着的怒意。
　　虞玓茫然地眨了眨眼，“……您在生气？”要生气要畏惧或是其他情绪的人……应当是他才是吧？
　　李承乾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虞玓被拉进了房。
　　他状似狼狈地跨过门槛，身后的门被合上，手腕还被禁锢着往前，可他甚至还有闲心说道：“太子又为何要生气？被欺瞒数年的人，可不该是我吗？”他的嗓音清冷平静, 丝毫不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甚惊天骇地之处。
　　他在问太子讨个说法。
　　虞玓偏头, 清亮的眼眸带着微凉的光火，“您认为这很可笑吗？”
　　贞观九年至今，足足将近八个年头。
　　虞玓何尝不是带着薄怒而来？
　　李承乾推着虞玓坐下, 两只不同的袖子重叠在一处，却不见他愿意抽出分毫。温热的手指循着手腕的狰狞伤疤往下，滑落到微微蜷缩的手心，强硬有力地摩擦着指间插入，紧密握住的力道很难说没有某种暧.昧的示意。
　　仿佛刚才的怒意不显。
　　虞玓面无表情地想，太子可当真喜怒无常。
　　若是有旁人听到了虞玓的腹诽，怕是要捧腹大笑，又或是怒斥他滑稽，世人谁不知太子承乾自来是最温文尔雅，进退有度，举手投足自有风华气派的高雅郎君？与其出众闻名的四弟魏王相较，长安人还是更喜欢少了些孤傲之气的太子殿下。
　　合该是储君才有的气魄。
　　“赤乌怎么发现的？”李承乾挑眉。
　　虞玓淡淡地说道：“贞观九年，东宫曾昏迷数月，这是满朝文武皆知的事情。”
　　李承乾慢吞吞地拖着语调，“可若无念想，是不会联系到一处。”交缠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很快温暖了虞玓冰凉的温度，他察觉到了那微弱的抵抗与欲要抽出的力气，伴随着他勾起的笑意，两人的距离反而拉近了不少。
　　他低头靠近虞玓的鬓发，“……梅花。”
　　低语喃喃。
　　仿佛这数年来的习惯依旧未改，虞玓仍喜欢簪花带鬓。
　　那残留的幽冷香味犹在。
　　虞玓下意识要站起身来，身旁的人却不容分毫地按住了他的肩膀。行事作风从来都是果断从容，待人游刃有余的冷漠面容上居然也会浮现淡淡的薄红与极浅、却能辨认的无措神色，这如何不让罪魁祸首感受那自手指蔓延上来的麻痹兴奋，漆黑的眼眸仿若亮起了一丝幽暗光火，一闪而过的绿色让虞玓狐疑地眯起眼来。
　　那不当是错觉。
　　“您的身体可有异样？”
　　原本的气氛是暗藏怒火，剑拔弩张，如同对峙的兽在警惕地观望着彼此，哪怕瘦小也丝毫不惧的凛然又暧.昧的场面——
　　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化作了脉脉温情，变作是隐隐关切的询问。那乍然膨胀开来的恼怒情绪在还没攀升顶端就被化作温柔的针刺穿，毫无抵抗之力地缓缓平复。哪怕这个询问的对象赫然是一副冷淡的模样。
　　李承乾的手指擦过虞玓的鬓发，滑过敏.感的耳朵后落在了后脖颈，“赤乌未免过于温柔了些，这可不行……”他捏着薄薄一层皮的后颈肉，要害处被他人掌控的战栗感让虞玓的瞳孔猛地扩大了一瞬，鸡皮疙瘩瞬间遍布了全身。
　　那一刹那很短暂，仿佛被烫到了般，就连禁锢住的指根都有片刻的抽搐。
　　李承乾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虞玓的侧脸。
　　虞玓不温柔，也不体贴。
　　他常年习武，身子硬邦邦，摸起来也不甚舒坦。而性子就更不必说，与他俊秀的相貌有着鲜明的反差，除了寥寥数人，其实他的友人并不算多。
　　能忍住虞玓那张嘴的人，毕竟不多。
　　“太子殿下不若先回答我的问题？”虞玓侧过头去，清润漆黑的眼眸定定注视着李承乾。
　　李承乾从来都不喜欢虞玓这种过于执拗的地方，然今日今时，此处此刻，油然而生的隐秘快感让他放过了这点，“情绪激动，便会有变化。”
　　虞玓蹙眉，“若是一着不慎被人发现……”
　　李承乾漫不经意地勾了勾手指，被牵动着的虞玓顿了顿，就听到这位尊贵的储君露出可以称得上顽皮的笑意，“赤乌，你以为任何一人，都能随意勾动我的情绪？”与那笑意反比的是那轻飘飘的话语，那是虞玓所认识中的太子会说的话。
　　“我一直在频繁做梦，与一位看不见相貌的郎君有着某种痴缠的关系。”虞玓沉默稍息后，蓦然说道，“梦里时而有猫，时而有那个人，间或还有些零碎的小物件……”比如荷包什么的。
　　他开始回答早前太子的问话。
　　李承乾轻笑了声，故意弯下.身贴近虞玓，在察觉到那瞬间紧绷的触感后眉眼微弯，“赤乌是想说，单凭梦境就可以让你下定结论了？”这是如此可笑又荒谬的答案。
　　可猫能化人，本就神异。
　　“梦里的内容不是问题。”
　　虞玓不自觉别开头，他的身体向来容易发凉，在冬日时常是温暖不过来，连指尖都透着冰凉的寒意，只不过这屋舍内早早就燃着炭盆，而贴近的身躯又是炙热得过分，连带着他的情绪都仿佛泡在微醺的暖意中，“会做梦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只有虞玓忽视了什么……又或是他下意识地、刻意地回避了些什么，以至于他自己都认为自己毫不知情，才会有如此频繁的、连续的梦境。
　　他的喉结轻动了两下。
　　有句话极轻，轻得就像是风声拂过，哪怕是靠得极近的李承乾都听不清。
　　可他猜得到。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虞玓，“你更看重那只猫？”尾音有些奇异的上扬。
　　虞玓：……瞧，又生气了。
　　他有些苦恼，此事原是他更为恼火才是，可眼下太子这模样仿若他做了什么伤害的事情，且……大山公子即是他，他即是那只猫，何必用那种生疏甚至带着……
　　“子不语怪力乱神，赤乌不为之避之不及？”还未等到虞玓的回答，李承乾信手从坐具上的桌案抽来一朵茶花。那正是被朵朵剪下盛放在桌盘上的娇花，那本该是盛放在花瓶中的恣意模样，如今却只能委委屈屈地与其他不同种类的兄弟姐妹凑对，“人变猫？滑天下之大稽。”
　　他嗤笑了声，素净的茶花插在鬓发上，松开的手指又落回后脖颈。
　　虞玓：？
　　这是在后脖上安家了还是怎么的？
　　“太子殿下能吸□□气？”
　　“不。”
　　“吞噬人血？”
　　“倒也不至于。”
　　“满月会狂性大发杀人？”
　　“……我当初不当允你看那么多杂书。”
　　虞玓道：“又何惧之？”
　　他耐心地说着，仿佛李承乾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而是个聪明透顶、只是偶尔会有些困扰的普通人，“这八年倒也没看过大山公子真的杀了我。”
　　他垂眸，想起某处的伤势，慢吞吞地补充道：“只除了偶尔的冲动。”
　　咬破指尖手腕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这么想来，太子在变作猫的时候……
　　“猫的本性会更重。”李承乾宛如知道虞玓在思索着什么，漫不经心地说道，“恣意妄为，率性自然，想做甚就作甚。”
　　虞玓沉默，他张口欲言，却被凑上前来的亲吻堵住口舌。
　　“唔……”
　　李承乾在间或的啄吻中轻柔问道，“为何不走？”倘若他当真想离开，这并非难事。
　　可当李承乾收到消息，得知虞玓一切照旧出入，毫无离开踪迹的时候，一切的开端就有了终结。至于事后如何考虑虞玓究竟是何等情愫，那便是日后的事情了。而现下……
　　他恶狠狠地咬住虞玓的舌尖，温柔的表现破裂后，狡诈残忍的本性流露出来。旁事自有时日分说，可今夜……本就该是暖色无声的。
　　而李承乾从不会错失到手的机会。
　　“唔……”
　　深夜寂凉，街道外逐渐清冷。
　　在间或的爆竹声中，这处寂静的宅院中，卧房榻上偶尔有压抑的闷哼声轻喘。枕巾原是铺在枕上，却逐渐被一只根骨分明的手攥紧。
　　虞玓清楚赴约会发生何事，只不过他没想到这出会那么凶狠，分明套着温柔的虚情假意，底下尽是凶狠的虎豹模样。
　　微弱的蜡烛光亮中，一切不过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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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一百一十九章
　　
　　闷哼喘息声渐渐平复, 炙热到连手指都发烫的热意让胸口都难受起来。
　　他侧躺在另一人的怀里，望着床帐透出的些许微光，那是即将燃尽的蜡烛的余亮。而依着那惯有的长度, 过不多时就该天亮了。
　　“储君夜半不归……不会晨起这宅院就被包围了吧。”
　　李承乾抵着虞玓的背脊：“若是如此，赤乌要如何？”
　　“就说是您勾.引在下。”
　　虞玓慢吞吞地说道。
　　李承乾闷笑出声：“这话倒也没错。”
　　“然后陛下就会先杖杀了在下。”虞玓幽幽地给自己补足了预料之中的结局。
　　圣人是个英明爱才的好君主, 可不代表在有人试图“魅惑”太子走上歧途的时候不会流露出暴虐的一面。
　　国法亦是君法。
　　“当朝并无廷杖之法。”李承乾淡淡地说道，“若你死, 也只能死在我手中。”卸去无谓的温柔伪装后, 他说着漫不经心的要命话，手指正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虞玓的后脖颈。
　　刺痛发痒的感觉让虞玓不由得往前躲了躲, 不过这不过方寸大的地方也挪不到哪儿去，“咬痕太明显了。”他喃喃自语, 太子的话，被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
　　显然大山公子和李承乾还是有相似之处，。
　　这咬人的习惯可真是令人头疼，别处且先别说，在那……的过程中，他甚是喜欢在身下人那光洁无暇的皮肤落下咬痕，尤以脖子为甚。被制住要害的战栗与叠叠而来的快感交合，虞玓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
　　“我有分寸。”李承乾鼻尖亲昵地蹭着那刺挠的伤口,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会裸露在衣裳之外。虞玓沉默了半晌, 像是在思忖要如何开口，最终他还是摒弃了委婉的话语，“贪一时之欢而危及己身, 又何必如此？”
　　“何以见得？”
　　李承乾这话甚至稍显淡漠，而虞玓听完后反而松了口气，卸去了莫名难寻的焦躁懒洋洋地说道：“既是如此，只需要避人耳目，莫要……”他的话还未说完，猛地被从后的力道扭过脸去，身后的人啃上了虞玓的唇舌，强硬的力道刺痛着此前留下的细小伤口，些许轻微的水声中仿佛舌根都要被吞了去。
　　他堵住了虞玓接下来要出口的话。
　　那不会是李承乾想听到的。
　　虞玓狼狈地试图推开李承乾，不过方才的运动显然消耗了他不少的体力，温热的掌心与赤.裸的肩膀接触不过片刻，他仿佛察觉了什么猛然抽离，这才中断了这出突如其来的亲密，他低低说道：“此路不通。”
　　他清楚李承乾想要的是什么，但是虞玓……他沉默下来。
　　“孤不以为此事会让孤失去什么。”李承乾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可你再说这些无谓的话，孤就会让你失去些什么。”这小滑头到了这节骨眼上还是这般圆不溜秋地棘手，简直是……他的眼神幽深，指尖抠着脊椎骨节节往下滑动。
　　虞玓装作不在意地往前躲了躲，至于那寻常被人听来要诚惶诚恐的威胁，对他来说不痛不痒地仿若小兽磨牙的力度，他甚至还振振有词地反驳了李承乾的话，“太子怕是忘了，您或许可以养着一两个无关紧要的男宠，可那是需得在您已有子嗣的前提下，如今……”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李承乾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所打断了。
　　“阿耶知道我于子嗣上艰难。”
　　虞玓哪怕躺在怀里，依旧与李承乾保持若有若无的距离，他原是被扭过来身接吻，姿势其实有些奇怪尴尬，可听完李承乾的话后他下意识翻了个身，一下子窝进宽敞的胸膛，“谁动的手？”虽姿势暧昧，可他的念想全放在刚才李承乾说的话，倒是没立刻反应过来。
　　李承乾低笑出声，“赤乌心疼我啊？”他的手搭在虞玓赤.裸的背脊上抚摸着，亲昵的触感让虞玓不自在地往下挪了挪，停顿少许后叹息着说道，“是我多虑了。”在脱口而出后，他已然联系到这近一年来的安稳，怕是有这样的借口当前，东宫才能一直安然无恙。
　　“太子不怕会因此动摇储君的位置？”
　　李承乾把即将要缩到外头去的虞玓再给卷回来，傲然说道：“该是我的东西任谁都夺不走。”更何况是他故意放出去的消息。
　　虞玓沉默半晌，“我也当是一样的东西。”
　　李承乾咬了几口肩膀的肉，紧致柔韧，尝起来不错。他在心里做着判断，“赤乌行事利落惯了，对于还会有纠纷缠绕的事情，宁愿快刀斩乱麻都不肯多想一步。是因为那样更简单？如果你自认为是男宠，一旦出事就能直接分割你与我的干系……
　　“为了避免牵连到虞家，你许是还会再做些其他的事情来早早显露所谓顽劣的痕迹，这样步步算计……”
　　“总好过太子现在想要的东西。”虞玓抵住李承乾的胸膛坐起身来，打断了那人缠绵轻柔又逐渐滑向危险的话，落下的被褥盖住了他的腰身，在隐隐绰绰的微光中遮掩了斑驳的痕迹，“世间美人何其多，太子又何必落眼我这种寡淡之人？”
　　李承乾慢吞吞地扯了一缕虞玓的头发，缠在指根的发丝柔韧刺痒，让那隐忍不发的怒意也渐渐淡去了些，“赤乌，你在介意太子妃与韦良娣？”
　　这话突如其来却蓦然打断了虞玓的思绪。
　　他顿住。
　　这种种缘由借口，是否又出自本心？
　　他不知道。
　　虞玓没有回答，像是默认了此话的揣测，又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李承乾慢慢坐起身来，松开的发丝顺着手指跌落光裸的背部，他的手指按着节节脊椎踩上去，直到不断摩挲着那后脖颈的新鲜咬痕，淡薄到几乎不存在的血味在此刻撩拨着李承乾的嗅觉，他忍不住凑近了些，幽幽地说道，“赤乌是在要求孤的忠节？”
　　尽管虞玓已然猜到了李承乾要说什么，可那话出口依旧让他呼吸一窒。
　　“有何不可？”
　　虞玓咬着牙，悠长的气息有着隐隐的动摇，瞬息又化为平稳的吐词，“忠贞，是夫妻二人当做到的事情。”他掀开床被，赤.裸着脚踩在毛绒绒的地毯上，刺挠着脚底的温暖绒毛让虞玓出神恍惚了片刻，他记得最初东宫常去的几处并未常铺着地毯，听许二和说是太子殿下并不喜欢，可曾几何时整座丽正殿又变作了满地毛绒的地毯，在冬日消去了几分冷愁。
　　他弯腰捡起了落在地板上的衣裳，就着窗外已然稀薄升起的初日一点点把布满痕迹的身躯重新藏在了深衣之下。腰与某处的刺痛让他有些迟缓，可穿衣的动作却极为利索。他佩戴上最后的荷包，正欲转身同太子辞别，忽而在另外一堆服饰中，瞧见了一只圆滚滚的，本不该出现的胖荷包。
　　许是今夜初见时的讶异，让虞玓忽视了李承乾随身所带的佩饰，居然是那只胖乎乎、黄肥肥的荷包。
　　他犹豫着踱步走过去，忍着酸痛拾起了这个荷包，里面的重量似是让虞玓想起了些什么，回眸望着正靠坐在床头优雅从容的李承乾，他的身躯并不如他声名那般瘦弱，甚至可以称得上漂亮。那优雅漂亮的太子殿下微弯眉眼，笑起来温柔可亲，吐出的话语却猛地揪住了虞玓的心口，“既赤乌渴求倾心相对，忠贞不二。那昨夜的赴约，岂不是颠覆了你的界限，乱了你的章程？”
　　如同毒蛇吐息，寸寸致命。
　　须知太子已有太子妃相伴，虞玓此举，不也正是违背了他之话语，成了那作恶之人？
　　虞玓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有那么一瞬看起来有些难过。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荷包，手指似乎有些有力过头。虞玓敛眉收住力气，慢慢走到了床头，把那胖荷包放在枕边，低低说道，“殿下指责得没错，我的确是那等枉己正人之徒。”
　　他闭了闭眼，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片刻后，虞玓吐息睁眸，站直了身往后退了数步，对着李承乾长身一礼，“如我这般人，更是不配得到太子殿下垂青。还望殿下三思而后行，莫要耽误了前路。”
　　…
　　李承乾没有拦着虞玓离开。
　　漆黑幽暗的眼眸注视着他脚步迟缓地迈出了房门，在一门之隔外安抚着情绪有些暴躁的红菩提，随后踩着昨夜落满的雪，伴着吱呀吱呀的轻碎声离开了这座宅院。
　　李承乾这才掀开被褥下了床。
　　迎着稀薄的日头，隐约能看到他的胸膛四肢都有不明显的疤，细碎的、破裂的、如同一道道刻下的划痕。他的指尖勾着那摇晃的胖荷包，先是低低笑了声，旋即那笑声好似跳跃的小鸟完全止不住律感般跳出李承乾的喉咙，继而放声大笑，恣意张狂起来。
　　如虞玓那种苛刻严谨过头的人，从他踏足这件宅院伊始，这行径就已然在李承乾的心口绽开了无数朵娇艳的花来。
　　李承乾如何能不高兴？
　　他在那张素白干净的纸上涂上了厚重浓墨的一笔。
　　是其主人再也无法忘却的重彩。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其实前头有隐约写了虞玓微妙察觉到太子的is，当时他很坦率地认为他或许会答应。
　　但是前提是他认为太子【不会这么做】，毕竟好男风在当下不大合适，而且有太子妃在。
　　而太子是故意不告诉他和太子妃只是表面夫妻……只要虞玓踏入宅院，就已经是个暗喻。
　　*
　　【行文如果需要解释其实是作者的失败，但是这篇后续写到了感情的部分让我卡了很久，有看过我几篇的读者都知道感情线是我的薄弱处，就还请多多担待，感谢读到这里的读者天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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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一百二十章
　　
　　虞陟来回走着。
　　虞陟抱着虞弘来回走着。
　　虞弘趴在自家阿耶的肩膀上哭哭脸。
　　萧夫人好气又好笑看着爷俩都坐立不安的模样, 对着身旁的侍女说道：“知道的清楚他们是在担忧小叔的安全,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的心给谁摘了去呢？简直快把门前三块砖都给蹭光亮了。”
　　虞陟遥遥听到夫人的吐槽，无奈地颠了颠最近有点小重的弘儿, “听到没, 你阿娘在说你呢。”
　　虞弘哼哼唧唧地撅着屁.股在虞陟的胳膊上挪动, “可是小叔呢？”他委屈的模样就像是在控诉他那么大一个小叔怎么没了？
　　虞陟其实也着急。
　　别看虞玓冷冷清清的样子，其实他可从未彻夜不归。简直是比京城那些浪荡儿不知道好上多少！虞陟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二郎的好, 一边又开始纠结起昨夜的事情。若非如此佳节过后登门拜访不太妥当，他都要无视礼数直接去那几家相邀之人询问了。
　　“大郎, 大郎……”
　　墨香的声音由远及近，跑得还有点小喘气。他被虞陟打发去门口等着，现在巴巴跑回来自然是有了消息, “郎君好似是吃醉了，身上混是酒意，刚被门房那头的人搀着回去了。”
　　萧夫人在里头刚听到墨香的话, 这正想让那爷俩去看看, 这一抬头，人没了。
　　虞陟和虞弘那速度也算是快，墨香跑回来传话这功夫也是需要时间的。结果他俩过去倒是和人前后脚，虞玓在里头换衣裳就听到了外面白霜同大郎说话的声音。
　　他紧了紧衣襟, 谨慎地斟酌了现下的情况, 方才迈步出去。
　　虞玓一宿未眠，再加上行了那事，脸色有些苍白虚弱, 再残留着些许酒意，倒是真让人以为他是醉酒未归，神色萎靡。他按了按额角，望着被大郎放下来的弘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哑着声音说道：“身上酒意未散，弘儿在大郎身旁站好。”
　　弘儿抿着小.嘴，乖乖扯着虞陟的衣袖站好。
　　“你昨夜去哪儿了？”虞陟蹙眉，他少有看到虞玓这般狼狈的模样，哪怕刚换过衣裳，那鲜明的色彩依旧无法掩盖他眉间的倦怠与行走的迟缓。
　　虞玓摇了摇头，望了眼弘儿说道：“去吃了些酒，超过了杯数，去外头的宅子歇了一宿。”外头的宅子指的是当初太子强予他的那间宅院，里头的人手都是太子的人，纵然是他扯的这个谎言，也是不怕圆不回去的。
　　虞陟拍了拍弘儿的小背脊，按的力道并不重，却足以让他知道阿耶的意思。他小眉头蹙起，不情不愿地对站在门口的白霜说道：“白霜姐姐，弘儿想吃茶香糕。”
　　他这瘪着小嘴的模样，可全不是要吃东西的模样。
　　白霜含笑牵着小郎君的手离开了。
　　门被外头合上，虞陟示意二郎坐下和他说话，“你是不是有杂事忧心？”他看着虞玓的模样，倒是更为忧心忡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出事了。
　　虞玓抚了抚衣袖，沙哑着嗓音说道：“何以见得？”
　　“你在外头，少有让自己超了界限。你明知九杯是你的极致，总不会肆意去触碰。昨夜不过是普通的小聚，若不是你有忧愁之事，难道是那几个混小子灌你酒了？！”虞陟说到后面整个人的脸色越发狰狞，一拳头砸下去仿佛是要去找人干架。
　　虞玓忍不住轻笑了声，哑着声说道：“非常有理，不过秦怀道他们几个倒也不比你小。”他随口说完后，冲着刚才虞陟的担忧摇头，“他们不敢灌我，只是有些事……”他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手指抠住袖口，刚有收紧的趋势就猛地回过神来，仿佛被烫到一般立刻握拳收了回来。
　　虞陟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因为虞玓在微妙的停顿后，还是继续了，“如大郎所言，我确实有位心上人。”这无疑是一记重击，把虞陟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全然没留意到虞玓的细微动作，“但是，大郎说得也是，那是位不当接触的人。”
　　虞陟默默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
　　完了完了，难不成虞玓真喜欢上哪位有夫之妇？
　　而且刚才他是笑了吧？
　　是笑了吧？？？
　　“而我一时动情，做了不该做的事。故而这数日有些苦恼。”为了避免大郎猜到应当遮掩的真相，虞玓并未说得很详细，却顺理成章地让虞陟以为他昨夜是借酒消愁。
　　虞陟禁不住扫了虞玓几眼，神情约莫是有些古怪，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我竟也不知道，二郎还有那动情的时候……”那语气听来甚至有些扼腕没有亲眼看到那场面。
　　虞玓：……
　　虞陟挠了挠脖子，坐正了身，收敛了玩闹的笑意开始认真说道：“二郎，咱家家风清白，也一贯少长掺和那些底下的暗流，在这长安城内确实是有着好声名……”
　　虞玓默然颔首。
　　“但是，纵然如此，我年少轻狂，恣意爱顽，家里也从不说我甚，只抓紧了教养莫要出格，便已经是万全。”虞陟的桃花眼微眯，眼波流转间有了些许当年的狡黠，“而我这般在勋贵子弟中，已经算是上等。不揽事，不捣乱，每天玩闹吃喝，只不过是不向学……而你呢，现在样样都做得比我好，可就是太好了反而让我担忧。”
　　他越过桌案拍了拍虞玓的肩膀，“过于约束自己并非好事，一旦泄洪岂不是得决堤？”虞玓忍不住摸了摸手腕，就不去说刚才那俩词的重复了，不过他明白大郎的宽慰之意，然错事便是错事，并非有理由在，就不是错事。
　　虞陟对二郎何其熟悉，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没兜住，转念一想又问道：“那二郎究竟做了何事？”
　　虞玓闻言面容羞红，心里愧疚难当。
　　于情于理，昨夜他都不当去。
　　“也与，大郎的猜测，大差不离。”
　　他敛眉轻叹。
　　虞陟捏碎了茶杯，窜过来上下摸索着虞玓，边摸着还边念叨，“你别骗我？你没被人打了吧？那人是谁，罢了，不告诉我也罢，总得和我说一声那位夫人的家门是我们干得过吗？要是你同她两情相悦，哥也不是不能……”
　　二郎真偷情去了？
　　虞玓眼见他越说越离谱，而且衣裳还真的要被他扯下来，那浑身上下的斑驳痕迹如同被狗啃，要是被瞧见可当真是有罪说不清……
　　不过本来也说不清了。
　　他按住虞陟的手腕，轻声说道：“大郎，我记得我还未归家的时候，家里已经帮着把名册并籍贯那些事情都办完了吧？”
　　虞陟微怔，他当然知道虞玓要说的是什么，“你不是说过要明年再……”他的话刚出口，大致明白了虞玓是什么意思，这忍不住就停顿了片刻，稍息叹息着说道：“若你打算这般，那也并无问题。
　　那些繁琐的手续早就处理完了，若是你打算一月后赴考，那也是可行的。”
　　不过在说完后，他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担忧的神色，“你若是不说，我也不逼你。但是你需得是告诉我，究竟是不愿，还是因为开罪不起？”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难以回答的问题。
　　这整个长安，少有永兴县公府挡不住的人。而若是不愿，又是否其中另有隐情？
　　虞玓沉默许久，慢慢地说道：“皆有之。”
　　…
　　白霜发现郎君读书更加刻苦了，以往不过是按着时辰来，可连续三日值夜的人都同她说了郎君屋中的灯至天明才熄灭，这让她有些无名的担忧。
　　而这担忧是从元宵那日开始。
　　她默不作声地端了茶水进去，就见屋中的地毯上罗列了许多的书籍，而在更靠近坐具桌案的位置，更是摆放着更多，一并垒起了拒人的高度。白霜不经意地想到，近来的郎君可比从前淡漠寡言许多。
　　郎君一向沉默淡定，若能行动有异而让人觉察，总不是轻易能解决的事端。
　　“郎君，是打算赴考吗？”
　　白霜安静地把茶盘放到该有的位置上，留意到虞玓提笔的动作微顿，就明了他知道自己的到来。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张，只从其潦草的字迹窥得出主人的心烦意乱。
　　虞玓颔首，却没拦着白霜把地上丢着的纸张一一捡起来。那些是晨起时分他故意发泄写出来的物什，本就是应当投入火盆舔舐消失的废纸。
　　“说来这春日虽至，可寒意未散。小郎君说过几次煤球的爪子冻红了，把他心疼得不行。最后是院里的梅花给煤球缝了四只爪套，却没成想煤球套上去却是东倒西歪不会走路，把阖院的人笑得不行。”白霜随口说起了今日的趣事，这方才说完，便留意到虞玓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向来敏锐，回忆起刚才的字字句句，稍微停顿了片刻，还是把推测说出口来，“这一次，又与，大山公子有关吗？”
　　虞玓提笔微顿，蘸饱的墨水从笔尖啪嗒一声，污了整张素白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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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姐姐为何有此猜测？”
　　虞玓停下笔来, 把那张已经脏污了的纸张捡起来起来放到白霜刚刚收拾的那一堆上, 那些都是待会都要被一起烧毁的存在。
　　白霜站在边上望着郎君俊俏冰凉的侧脸，若有所思地说道：“煤球昨日擦过咱院里的屋檐, 虽然很快就跑了, 但是从前它是不敢靠近的。”就仿佛原本留下气味的凶兽的气味在慢慢散去, 虽然很慢很慢，但是如果气味的主人不再出现的话, 那终究会有消散的时候。
　　虞玓抿唇，淡淡地说道：“不知道有何事能瞒过姐姐的严谨。”
　　白霜笑起来, 温婉的面容露出疼惜的神色，“是他们不懂，郎君向来是少有遮掩。”她可是牢牢地站在虞玓这处为他说话, 心眼却是偏到没边儿了。
　　“我甚是喜欢大山公子。”虞玓慢吞吞地说道，“虽他不会言语，儒雅慵懒的外表也不过是假象, 脾气稀奇古怪不说还尤其喜欢胡乱咬人。”
　　白霜忍住眼底的笑意。
　　看来这一回, 郎君是当真有些生气。
　　“但是这些都是小事。”虞玓捋着宽大的袖子，低头的模样有些怔愣出神，“他终究是被我当做是朋友的，哪怕稍显怪异……然就连这件事都是假的。”
　　他的语气冰凉寡淡, 如同他一贯的话语。
　　白霜的笑意却散去了。
　　郎君的手指扣在袖口边缘, 从来平静寡淡的面容微微蹙起眉头，虽那些变化都极为浅淡……可他当真是在难过。
　　这让白霜也难过了起来。
　　当初以为大山公子死亡那事就够难熬了，而今日又得是怎样的事情会让虞玓如此动容？虞玓身旁交心的人甚少, 寥寥如虞家人，白霜，程处弼……再有，便是这只怪异的狸奴。
　　“可是发生了什么？”语言到要劝说的时候，总显得苍白无力，白霜没有说那些假大空的虚话，只认认真真地问道。
　　虞玓抬头，清透漆黑的眼眸望着白霜，清冷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委屈，“他骗我。”
　　…
　　李承乾面不改色地在杜荷与赵节的面前用袖子挡住面容，稍稍做了个失礼的动作，打了个小小的哈湫。
　　杜荷趁此时机瞥了眼默不作声的赵节，“
　　你近来怎么回事？”沉默寡言得仿佛不是以往的模样。
　　赵节面无表情地说道：“修身养性。”
　　我呸！
　　杜荷讪讪地坐正了身子，碰了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他眯着眼咋舌，他还是觉得赵节有鬼……只是藏得这么严实，到底是为何？
　　“太子殿下，这一批人选……”
　　“就让他两个位置又如何？”太子重新坐正，面容端庄，从容冷静地说道，“四弟要内进，就让他们进。”他的手指敲打在文书上，慢悠悠的语气仿若是在逗趣，“这世人都击破了头往朝中走，哪有人愿意去那外头做些便宜的官事？”
　　杜荷笑着说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虽有些刻薄，倒也还算是正常。”
　　太子轻笑，手指咔哒一声，动作停住，好似自言自语地说道：“的确，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傻子。”
　　…
　　白霜弯腰捡起跌落的稚鸟，还未如何逗弄就展翅高飞，身旁扶柳笑着说道：“身材小小，倒是飞得挺快。”
　　虽是初春，可呼吸间都带着凛冽的寒意，她们踩着素色的小雪，往那后头花匠静心侍弄的花园去，欲要为郎君寻些娇艳好看的花。虽然院子里的人不敢说，其实那几个侍女客女都甚是喜欢郎君簪花的模样，总觉得那般就柔和了面容，郎君也显得可亲了些。
　　莫要浪费了那般好看的模样。
　　扶柳低低说道：“那头都打发了两次人来，虽说是不要惊动郎君，可我看着好似在担心着些什么。”
　　白霜的笑意浅浅，温和地说道：“不过是这两日郎君刻苦了些，故而大郎也担心郎君损耗身体。不过待后日结束，就不必记挂了。”她当然知道扶柳所说是何意。
　　扶柳松了口气。
　　白霜是院里最懂郎君的人，若是她这般说，想必也并无大事。
　　到了园中，两人各自散去修剪花枝来。白霜穿着一袭鲜嫩的绿裙，在丛花中经过倒也不失颜色。她弯腰扶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心里却有些紧涩。
　　正如扶柳所说，这些日子郎君刻苦过头了，宛如回到当初每天都会被值夜的人发现彻夜的光火，那昏黄的烛光倒映着人的剪影，仿佛一宿未动。
　　白霜轻叹。
　　郎君可确实不痛快。
　　那日他虽然不曾说明究竟是何事让他与大山公子闹了别扭，可他眉梢流露的连他自己都不大清明的情绪却让白霜有些担忧。
　　她从不觉得与一只狸奴做朋友有何奇怪，就算是与那山，与那草，与天上的鸟儿，与水里的鱼，就算郎君想要与死物为友，那也是没有问题，可若是为此伤及自身，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更何况，大山公子，压根不是一只普通的狸奴。
　　白霜又叹了口气，留意到扶柳已经快要剪完今日所需的东西，连忙掇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随意剪下几支好看的花来，与扶柳的并做一处，用手帕包着粗糙的根，这才与花匠道别往外走。
　　正出了花园，就看到外头有客女部曲来回走动，有那脚步急促的正往库房而去。扶柳拦住一个面熟的人来，且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仿若阖府都动起来了？”
　　那部曲急急说道：“两位姐姐怎还在这处？却是东宫来人，说是要赏赐二郎，那宫里来人已经在候着了，这正是去开库房取一应物什呢！”他说得急切，扶柳也不拦着他，让他离开后，同白霜面面相觑，舍了那刚剪开的花，提着裙角急匆匆沿着画廊回去。
　　却说那院中。
　　消息传来的时候，虞玓正在伏案做文章。
　　连日的苦熬对他来说并未留下多少痕迹，只眉梢浅浅的倦怠难以察觉。他抬手换纸，还欲再写，消息就飞进门来，灌入了他的耳朵。这动作微微停顿，刚要起身，就觉得这胳膊有些酸痛，眼底也有些艰涩。
　　虞玓眨了眨眼，敛眉站定片刻，这才不紧不慢去换了件更得体的衣裳。
　　东宫有赏却不是单单送来的，而是随着圣人的旨意一齐送到了永兴县公府上。那些传旨的天使们可都是猴精，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可以得罪，这里头的门道没有人比他们琢磨得更深。
　　在那花厅等候，吃着清茶的时候，他们也忍不住心里点头，果然是那江南大家，做事就是别有一番味道，少了那铜臭气息不说，这茶的滋味好似也比别处更为出尘幽香。
　　这日需得上值，虞昶与虞陟并不在家中，而虞世南则是陛下特地嘱咐莫要惊动，需得好生休养的老臣，待备了香案礼数，满打满算也就虞玓并房夫人萧夫人与那小小的郎君一枚。
　　特来传旨的天使遵了礼数，倒也没端着架子，揣着手传了圣人的口谕。
　　这赏赐无非是些金银布帛，另有两套珍贵的文房四宝与就前朝墨宝真迹。但这可得是有个由头，不然圣人为何会无缘无故赏赐虞玓？
　　房夫人这听着听着，脸色就有些微妙的不对劲了。
　　圣人这番赏赐，却是为了虞玓当初在南边那县雾山走蛟滑坡里救灾一事。
　　当初虞玓归家，虽同家里人说起此事，却是不咸不淡，只说差点遇险，却也说清楚这所谓的遇险到底如何。她说为何到家不久，那几个随行的家奴就都给虞玓要了去外头院里守着，原来不单单是为了守备护院，还防着家里去问，反而露馅吧！
　　虞玓千算万算，倒是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败露在圣人的一番赏赐之下。
　　虞玓抿唇，不必去想都知道今日是有些难熬。他微眯着眼，思来想去，或许是与那萧央有关。
　　那亲民官的奏章，走得可真快！
　　圣人的赏赐倒是例行，毕竟是些寻常的赏赐，收下也便是了。而唱礼结束后，传旨的太监且笑着说道：“陛下定旨的时候，可巧太子殿下也随侍在一旁，便也对虞郎君的英勇果断褒奖有加，故而也赐了礼。”
　　他拍拍手，后头却不是那端着的物什，而是有人推进来辆滚轮的木推车，与上头安放着极大的物什，看不清模样，却是因为外头盖了红布。
　　太监且说着：“这是去年年尾太子殿下亲手在骊山抓住的神兽，听说能通晓人言，更是福气在身！”他边说着，旁边的粗壮內侍就抬手把那盖住的红布给扯了下来。
　　那赫然是个宽大的笼子。
　　而在那笼子中央，躺着只雍容华贵，懒散悠哉的兽。
　　虞玓愣愣地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安然蹲坐在笼中的兽，幽绿的兽瞳自掀开的那一瞬就死死地盯着那瘦削的身影不曾挪开。
　　粗长尾巴上的白点一晃一晃，瞧来甚是高兴。
　　漆黑眼眸与那兽瞳对峙了片刻。
　　“笼子想来狭窄拥挤，放了罢。”虞玓手指不自觉抠了抠袖口，对随侍的內侍说了一句。
　　“这兽，或许有些凶残。”那天使舔了舔唇，小心翼翼地嘱咐了一句。
　　怕是已经见识过了。
　　“无碍。”
　　虞玓顿了顿，敛眉轻叹，“他不会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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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搬家了三天，累到起不来，今天恢复了点爬起来码字，先更后改，明天还要搬东西呜呜呜感谢在2020-06-22 00:48:25~2020-06-24 23:56: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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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他非笼中物。”
　　在送走了传旨的天使太监后, 虞玓只留下这么一句话就立刻被房夫人薅进正屋去再教育。
　　萧夫人抱着弘儿, 好笑地看着小叔子面无表情中带着些许无措地被抓进去，搂着虞弘的动作紧了紧。她怕在这节骨眼上, 弘儿还想跟着进去。
　　只不过片刻后, 她留意到虞弘的视线却紧紧盯着后头。
　　萧夫人回过头去, 那笼子口正敞开着，硕大的兽慵懒地躺在里头, 轻甩着的大尾巴带着彪悍的力道，偶尔砸在杆木上隐约摇晃。她抱着弘儿往后退了两步, 下意识说道，“这通体纯黑的模样，与……”
　　“煤球”这俩字她还未说出口, 虞弘就抿着小嘴说道：“大山公子。”
　　萧夫人微愣，那目光抽回来落在自家儿子身上，“弘儿？”她温柔地叫了一声。
　　大山公子是小叔院子里养着的狸奴, 她当然是知道。只萧夫人确实从未看到那狸奴的模样, 毕竟她总不会轻易到小叔的院落去，那不合礼数。也曾听闻那大猫常爱在外跑动，时常不着家，这府内看过大山公子样貌的人实属不多。
　　说到此时, 萧夫人方才回过神来, 蹙眉望着这笼中兽的模样。她甫一看到还以为是猞猁山猫等之流，如今看来那圆润的耳朵却不似……沉思间，她猛地对上一双幽绿的兽瞳。
　　“嗷呜——”
　　兽慵懒地抻了抻身子, 流畅矫健的肉.体随着肢体拉动，那狭小的笼子挣动了两下，兽头已经轻巧地从狭小的笼口钻了出来。
　　哪怕这是所谓太子赏赐的尊贵之物，可凶戾的爪牙与幽深的兽瞳都让周边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守在萧夫人旁的家丁顿了顿脚跟，与其他数人拦在了前头，“夫人小心些。”萧氏蹙眉，倒没觉得此举危险。
　　或者应当说，在刚才对视的那瞬间，她只感觉到了冰凉的漠视。
　　“且先退……”她的话还未说完，那硕大的兽如入无人之地，迈开的四肢灵动地跃上了台阶，垂下的尾巴抽开了一个试图靠近阻拦的家丁。
　　那条尾巴的力道当真是重，登时就让他疼得往后一缩。
　　就这当口，那头兽已然闯了进去。
　　门并未拴上，只是虚虚合着。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屋中坐着的人都猛地回过头去，当见那硕大奇异的兽闯进的时候，有胆小的侍女以为是凶兽欲要伤人，吓得尖叫出声，那动静刺耳得紧。
　　虞玓顿了顿，站起身来，拱手对房夫人说道：“大伯娘，赤乌还是先去安置了这位客人罢。”他说得一本正经且稳妥周到，房夫人却是摇了摇头，“这些可交给旁人去处置，倒是刚才的话头，赤乌可还没说清楚呢。”她老神在在地坐着，仿佛半点都没有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凶悍。
　　在屋内因兽突入而有些惊慌的时候，房夫人可当真是女中豪杰。
　　虞玓苦笑。
　　他垂下手来，正打算再言，却有沉重的力道伴随着低低的惊呼声，袖口被用力地扯住往外拖动，他竟是站不大稳，踉跄地被拖着往外走。黑兽快意地甩着尾巴，啪叽一声抽在门厅上，不痛不痒地继续生拉硬拽着虞玓的胳膊，袖子隐隐发出崩裂的前兆。
　　房夫人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虞玓与那兽僵持的模样。
　　顷刻，她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然后就看到二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
　　房夫人：……
　　萧氏带着弘儿进来，有些讶异地说道：“阿娘，太子赏赐的那头神兽未免过于……”她顿了顿，低语道，“聪慧了些。”
　　虞弘在旁撅着小嘴说道：“那是大山公子。”
　　房夫人摇头说道：“不管原是大山公子，还是后来太子所赏赐之物，这府中伺候的人还是少招惹为妙。待会派人去二郎的院子看看，若是性格温顺，就在后头开辟个住处来，若是无法管控……”她好似是有所感，无奈地摇头。
　　萧氏蹙眉，就按着方才的模样，怎可能温顺听话？
　　“啊……”
　　身后有小声的尖叫，引来屋内的视线。那客女的脸色骤白，忙欠身说道：“婢子只是看到方才被那伸兽抽过的门厅……”她的声音小了些，也尖细了些，“那柱上好像裂开了缝隙。”
　　弘儿人小鬼大，挣脱了阿娘的手，蹦跶着跳过去踮着脚尖看。
　　“唔，好密密麻麻的小缝，它的力气真大哦……”
　　他的力气真大。
　　被踉跄着一路拖回去的虞玓深有此感。
　　刚进院里，白霜就被吓到了，她眼睁睁看着一头凶兽拉扯着郎君进屋去，甚至还甩上了门。认真的？一头兽是怎么把门给关上的，用尾巴吗？
　　“白霜，那，看起来有点像是大山公子。”徐庆不自觉舔了舔嘴巴说道，虽然大山公子好像小了一圈，可是，可是那种威迫感与浑然天成的漆黑，还有哪只凶兽能给人这样的感觉？
　　那夜仿若直面了甚血腥物什的徐庆虽记不清发生了何事，可那夜的畏惧感依旧刻在心头。
　　白霜交握在袖中的手紧了紧，面上温和地笑着：“怕甚，郎君既然没有吩咐，就是能应对得了。徐庆，麻烦你去前头跑一趟，看看这只……的由来是为何。”她现在也判断不出究竟是狸奴大猫还是旁的物什了，白霜含糊地带了过去。
　　白霜凝眉，不自觉地往屋门踱步，警惕地听着屋内的任何动静。
　　寂静得仿佛无人。
　　如果现在白霜能推开门，她会发现眼前的场景让人发出困惑的问句。
　　倒春寒的凉意，让屋中的地毯并未撤去，而现在在那毛绒绒的地毯中，又躺倒一堆小山似的毛茸茸。漆黑的毛发中卧倒着一位瘦削的郎君，若非看得出来他挣扎着起身的模样，还以为是他贪恋毛绒的触感而扑倒了黑兽。
　　虞玓挣扎着从一堆毛绒绒中探出脑袋，“……你怎么能在此刻出现？”他竭力试图让那些毛绒绒的黑毛不要刺挠着他的脸，而这显然让虞玓绷不住一贯严肃正经的模样，毕竟这种往下趴的时候，真的很难阻止那些毛绒绒的入侵。
　　现下还是天光大晓，虞玓不认为他有空余的时间分神在外。
　　他薅住了黑兽下腹的毛毛，总算是挣扎着坐起来，寡淡平静的面容流露出些许苦恼的神色，“而且方才，怎能把自己塞到笼子中去？”困兽的姿态如同羞辱，他又是怎么做到亲自走下困笼，再被招摇过市地送来当做赏赐的物品？！
　　硕大的兽叼着虞玓的手指，近乎被吞了进去。
　　现在他的模样可比狸奴个头大多了，但要说他是别的兽类，虞玓端详许久，又只能说是原来的放大版。只是伴随着形体的扩大，原本给予人的威慑力就越发鲜明。
　　虞玓抽……抽不出来手，淡定地转移了话题，“就算您想装作是无辜的神兽，可也得瞧瞧现在是什么时辰。”
　　兽啃完虞玓的手指，比他更淡定地扯着他躺了下来，一副就是不让人起身的模样。
　　虞玓趴在一堆黑色的毛茸茸里面，难得松懈下来，手指抠了抠一小戳毛毛，然后又戳了戳，闭上眼睛假寐了。他这些时日连轴转，一旦松懈下来，困意登时上了心头，怎么都打不住，很快就让他不自觉合上了眼，沉到了梦境中去。
　　不过在睡着前，他咕哝着说了一句话，“……你是故意的。”
　　侧躺着的兽任由着、或者说着本就是他的目的，注视着昏昏入睡的虞玓。
　　不多时，幽暗的兽瞳瞥过那些凌乱的卷轴书籍。
　　嘴里残留的苦涩味道犹在，淡淡的墨味挥之不去，那是方才他一点，一点地从虞玓的手指舔舐下来的墨黑痕迹。
　　兽咧了咧嘴，如同无声的嘲笑。
　　他当然是故意的。
　　东宫。
　　在坐具上休憩假寐的储君仍未睁眼，外头侧殿候着的几个臣子面有焦急之色，不免有些不满。
　　“太子究竟是有何要事，与何人商谈了将近个把时辰……”
　　“方才在议事的时候怎不说？现在巴巴来等着殿下，你倒是好，嘴上没把门说那老多话？”
　　“嘿，你就不急？我看你额头都长了俩疙瘩，怕不是刚才躁出来的。”
　　这温温和的嘴仗，甚至还比不得在朝堂上的争辩，也不过是小雨淅淅沥沥的程度。纵然是殿内伺候的，眼皮子都不抬一个。
　　不知何时，正殿内总算是有了动静，有內侍按序请了人过去，方才扫去了刚才的些许浮躁。
　　滴答、滴答……
　　落了雨的宫墙爬满了水痕，蜿蜒的水道滚落那暗潜的排水沟渠，最后汇聚成了暗流的一部分。在逐渐扩大蔓延的雨势中，二月里来最大的一场雨，让得次日清晨要早起的人都忍不住在心中暗骂。
　　若是往日，那街道两侧可少不得有人看热闹，这回倒是零零落落，没几个行人。晨光挣扎着破晓，却依旧在雨幕中与漆黑沉.沦，考场的武卒都披着雨披等在支棱的棚下检验身份。
　　“丙字十七号，张久河……过。”
　　“丁字九号，何辰……过。”
　　“……”
　　“甲字三号，虞玓。”
　　武卒抬头看了看，确认了身份。
　　低头盖了个戳。
　　“过。”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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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吏部侍郎捧着刚端上来的热茶, 幽幽地品茗了两口后, 同旁的同僚说道：“今年的人数，倒是比往年要多了不少。”
　　同僚低低笑出声来, “陛下同太子都做了变动, 如今那科举改制三年一次, 而这遭吏部考结束，就得再等上两年, 与下一期同时。您说那些等候良久的举人如何能答应？”他这话里话外似有些嘲讽。这吏部侍郎是知道他这同僚的出身，不外乎是瞧不上这些泥腿子。
　　他又吃了两口, 淡淡说道：“莫忘了，可还有个出挑的人物。”
　　同僚听着外头敲梆鼓的声音，想必是发放完试卷, 即将要开始考试了。他信手擦过桌面，把那不顺心意的花苞掐断，散漫地说道：“与他交好的程处弼, 柴令武, 秦怀道等人，谁不是出入朝野，闻名遐迩。如今他一小儿，有何成就？走了这路, 可不知前途几何, 需耗费多长时日，怕不是一卒子尔。”
　　端得是光明正道在前，偏生要走那独木桥, 徒惹笑柄。
　　梆鼓再起。
　　此番吏部考虽循着往日的规矩，可因着改制的缘故，大胆参与的举人也不在少数。倒是难得看了泱泱一堂的画面，俯首案牍，为日后拼一条大道。
　　这场科目选的题目数量甚至没有以往来得那么多，只单有一道。
　　可一道却涵盖了近十一问，前半提出人才如何选拔使用？从“其可得乎？”到“何法能鉴？”再到“变通之要，厥路奚由？”紧接着提出如何变通改进，再加以使用。
　　“子等并明于国体……”
　　虞玓若有所思地望着题目最后那句话，这语气不像是主考官出的题目，更像是坐在殿堂庙宇之上的圣人方才有此口吻。
　　虞玓摇了摇头，看题思忖良久，蘸饱墨水在草稿上草草写下思路。
　　古来至今，乡举里选，自有贤良贡士讲礼诵学；教化非一日之功，乃水滴石穿之万世功绩。自乡学，县城，州郡等务教开业，行孝悌，知学问，懂仁义，亦需三代复三代。人之开化，自学问始。
　　百姓蒙难，乃天灾，更有人祸。从根起，从人治，官吏之重，非言语所能表。故选拔之要，应有良规。
　　虞玓草稿写完一半的时候，隔壁正有人停笔。
　　隐约的啜泣声起。
　　外头正是雨后初晴，天光大亮，屋舍总算破开了暗色，有了几缕挣扎的阳光。
　　笔落文章，以学子资质不同，有词能达意者，有意深而笔浅者，亦然有艰涩而深刻者。故，“诚理达而义举者，勿以文害言；词婉而论深者，勿以言害意。”凡选才者，皆要人尽其才，对策者亦要尽表其意“使官有位次，资有等衰，才苟不侔，时所勿取。”
　　“……”
　　啪嗒。
　　是那笔杆轻落的声响，章成。
　　阳光正好。
　　虞玓认认真真地再读了遍草稿，这才重提笔誊抄起来，务要使得字句稳妥，不出错字。然这不过是这场科目选中最简单的事情。
　　心力，笔力，这才是考较之重。
　　中央的屋舍中，吏部侍郎幽幽地吃着第三盏茶，望着那破出薄雨的日头出神，突然对同僚说道：“我倒是以为，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这没头没尾的对话，把小他十余岁的吏部郎中吓了一跳，他拧着眉说道：“您说的是何事？”
　　吏部侍郎呵呵笑着，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他拖着苍老的嗓音，“我是说，差不多是收卷的时辰了。”
　　“梆梆——”
　　梆鼓落。
　　闭卷。
　　…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虞玓撑伞。
　　他低头沿着墙沿漫步，走走停停，衣襟下摆仿若沾染了些许泥泞。走得漫不经心的时候，又好似是在欣赏沿街久未看过的景色。袖口透着薄薄的凉意，他擦了擦，见越擦越湿，就随它去。
　　他的袖中还揣着沉重的黄铜钥匙。
　　这把可与先前那把不同，虽钥匙都与了他，可这把拿捏起来，怎么都像是沉重许多。
　　人到大宅外，伞犹打着，雨已停。
　　虞玓收了伞，慢吞吞地拾级而上，还未亲自使了那钥匙，门就自内打开，有那手脚轻快的侍从急忙忙出来迎接。这素日里宅院安静得仿佛无人，可虞玓一至，就仿佛这冷清清的人给了一抹生机，霎时间生气都流转起来，有了人声。
　　虞玓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安静地表达了想要在这里住上三日的念头。侍从忙不迭应了，自命人去做事。
　　虞郎君就好像是真的来休闲度日的，虽说是三日，虽然是在此地，却散漫悠哉地在书房中泡了三日。晨起在廊下打拳练剑，收了势去用膳，便踱着步在书间浏览，仿若那是黄金屋，读来如饥似渴。到了夜间，偶尔在院中漫步，遇到个侍从，倒也没甚架子，寻常聊上几句，未涉及旁的隐秘，只遥遥谈起了水乡过往，便是闲趣几句，回头各自散了，那侍从砸巴着嘴，方才发觉他谈及了不少往事。
　　瞧，那郎君若是愿意，也不是不会说话的人物。
　　谁又说他是个冷漠寡言的人来？
　　待那第三日的夜里，虞玓并未看书，只闲闲地在庭院中漫步走。
　　其时院落的侍从大抵是猜到了郎君的念想，或许这一遭，他是打着要与那位见面的主意。可时至今日，已要将过午夜，那头依旧毫无消息。怕是要让郎君落了空。
　　只这样近在眼前的答案，虞玓好似不在意一般，望着月下对影，若有所思地踩上了两步，就好似那乡下顽童与自己的影子顽。漆黑金边的靴子踩过光滑的石板路，沿着散发幽香的庭院拾级而上。
　　怕是要去歇息了。
　　侍从想。
　　虞玓停了下来。
　　寡淡平静的面容上仿若有微动的神色，半晌后他低叹了声，跨过门槛，“您总是这般神出鬼没。”幽幽的一句打着旋儿落下，侍从还未再听得几句，那半开的门被猛地合上。
　　那力道，显然不是那素雅安静的虞郎君做得出来的。
　　侍从紧了紧衣襟，喃喃自语，“怎天又凉了？”
　　不过是一瞬，这宅院就好似多了些肃杀之意，就好像出鞘的血剑。他瑟缩着守夜，却总觉得，刚才还幽静的漆黑中，仿佛多了些鬼魅的影子。
　　咕咚——
　　紧张的喉咙滚动。
　　虞玓木着脸推开了硕大的兽，看着已然比他腰身还要高的所谓神兽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湿漉漉的脸颊，正打算绕开他往里面走，却被从后面猛地扑倒。
　　好在这地板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这才没把虞玓嗑出个好歹来。他的反应甚快撑住了身，而后侧挪着翻过身来，正蹙眉想说话，那涌出喉咙的话语猛地闭塞。
　　虞玓惊讶地看着李承乾。
　　他……
　　刚才的兽消失了。
　　虞玓立刻坐起身来，警惕地观察着李承乾的模样，只见他一袭深衣曳地，宽大的袖袍挨在虞玓的腰上，显然手掌正扶着他。虞玓端详着来者的眉眼，谨慎地说道：“您甚时候有了如此大的进展？”
　　李承乾的目光炯炯，眼眸异色连连，“就只有这个念头？”
　　虞玓奇怪地看他，“太子殿下还要我说甚？”
　　李承乾低低笑出声来，俊美的面容勾起笑意来颇为耀眼，他从容地凑前靠近，“赤乌花了三日来候我，不单单只为了这句话吧？”
　　比之刚才，他好似欢喜了几分，那笑意也更浓了。
　　虞玓见李承乾这亲昵暧.昧的举止，不着痕迹地往后凑了凑，不料早前停在虞玓腰上的手掌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用力一紧，就让他避不开来。虞玓的努力也不大尽心，试图了一次失败后，也懒得再去做那毫无用处的举动，平静地说道：“我是来同太子道别的。”
　　李承乾像是早就知道虞玓的念想，抚了抚他的鬓发，温柔的模样仿佛怜惜又像是质问，“赤乌对我就这般放心？”
　　虞玓按住了李承乾的手，他摘下那逾距的动作，沉稳地说道：“若您今夜不曾出现，那自然是怕的。”他很是坦白，甚至不忌惮表露出对太子的猜忌，“若您不来，我倒是要害怕出城的路被您给堵死了。”
　　这里所说的自然不是真实存在的道路。
　　“赤乌可真有信心。”李承乾轻笑。
　　虞玓摇头，“若是此次科目选不成，我也会离开京城。”现下不过三日，科目选的成绩如何，自然是没人知道。而现在与虞玓亲密相贴的储君该是知道内情，可他决计不会去过问这些隐秘。
　　李承乾抬手掐住虞玓的下颚，把他从刚才就一直有些闪避的视线挪了回来，淡笑着说道：“你是为了避开我，还是为了你那大公无私的念想？”
　　“二者皆有。”
　　虞玓淡淡地说道：“何为私心，何为大公？我从不认为我便是个公正的人，想来虽然淡漠了些，却也还是个人。是人，总会偏颇。”
　　“所以，你的私心是为我？”李承乾执意要一个坦率的答案。
　　“是。”
　　于是虞玓给了他。
　　虞玓镇定自若，仿佛之前在虞陟面前的种种犹豫彷徨都吞入肚中毫无动摇。
　　他说，“我心悦太子，仰慕太子，您一直都是我的私心。”不论是何情感，是为报恩也好，是欢喜也罢，这答案并非不能见人，并非污浊难堪。
　　只他浅浅笑过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欢喜便要在一处吗？我并非这般看待。”虞玓虽未言明，可已然默认了他避之不及的缘由。
　　适得其反。
　　李承乾扶额，俊美的脸上有些无奈，果真是适得其反。那让虞玓尝遍了喜欢与动摇的甘苦，也坦然面对了己身的错误，更是对此有了十足的打算。
　　虞玓从来都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她与韦良娣才是夫妻。”李承乾漫不经意地挑起虞玓的衣襟，信手潜伏了进去，“莫说欢好，便是亲近，也是不能的。”他的声线低哑下来，仿佛藏着暧昧鼓动的情绪，“赤乌啊赤乌，你莫非是妒忌？”
　　“是也不是。”纵然是听了太子的话，虞玓也并未露出几分欣喜，“我确是羡慕太子妃等人能站在太子的身旁，却也从未觉得我这份情愫有何过错。只是……便是太子妃与韦良娣才是情人相伴那又如何？您为储君，终究有当做的事情。而总会有与我之坚持相悖的东西，早做决断更为合适。我以为，您也是这般认为才是。”
　　子嗣乃根本，虞玓不会自大到认为这份薄薄的喜欢能让储君置之不理。纵然现在是有因而推迟，也早晚有这一日。
　　而他是个偏执笃定的人。
　　“殿下，我要的，您给不起。”他说，“我是个极其贪婪之人。”
　　情必要完整。
　　连人带心，一寸都不能让。
　　他的语气平平，却坚定得让李承乾的呼吸都一窒。
　　呀。
　　这可真是……
　　李承乾的手指颤抖起来，那种极致的战栗让他的牙根都绷紧，依稀有种兴奋到极致要露出獠牙的冲动。舌头用力抵住齿根，漆黑的眼眸仿若有幽绿的光，低哑地说道：“赤乌，赤乌……
　　“我该说你什么好？”
　　理智退潮的时候，便是张狂昂头。
　　虞玓在猝不及防的状态下被再一次扑倒，只不过这次是人身，他的质疑还未出口就被吞没，再有挣扎的动静，便是咬着耳朵低低的笑声，“赤乌……”他牵着虞玓的手往下，摩挲到了那一道道的伤疤，“你想知道我是怎么一次次成功的吗？”
　　虞玓难得语塞。
　　一寸寸，一分分摸过去，那些斑驳的，微微突起的旧疤让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攥紧了身上人的衣襟，“你……”他紧紧盯着李承乾的眼眸。
　　虞玓想起当初的猜测，关于大山公子要出现的所谓代价。不过那猜想已经翻篇不知多久，又突地撞进了他的心里。
　　李承乾轻呵了声，似是嘲讽又似是叹息，“八年，我记着呢。”此话仿佛回应了不知多久前质问的愤懑，他弯下.身去，此夜再没让虞玓吐出除了呻.吟以外的话语。
　　兕子说得极是。
　　雄鹰总该展翅，瞧来才让人舒心。
　　不过不是现在。
　　不是今夜。
　　作者有话要说：四千更新get√
　　*
　　文章引用自崔沔《应封神岳举对贤良方正策》与张九龄的《应道侔伊吕科对策》
　　*
　　今天有二更，不过不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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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虞玓回家的时候, 正好是虞陟休沐的时节。他板着脸看着回来的虞玓, “事情解决了？”虞玓这位大兄，有时候可当真是懂他。
　　虞玓的胳膊上搭着一把纸伞, 慢吞吞地下了台阶, “没有。”他有点苦恼地蹙眉, “好像，更麻烦了。”
　　虞陟：？
　　虞家名下还是有些商铺宅院庄子的, 虞玓躲出去没被他们发现，大抵是住在了自己的院落。虞陟原本想着按虞玓的脾性, 怕是去解决事端去了，结果这话倒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虞陟犹豫着，“我觉得……”
　　虞玓面无表情地说道：“大郎就甭觉得了, 陪我去吃酒吧。”
　　虞陟：？？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虞玓邀请他喝酒。
　　作为一个兄长，他当然应该拒绝虞玓，甚至开解他讲授道理云云, 不过作为虞陟, 他自当是高高兴兴地搂着虞玓去了。
　　笑话，难道他还能找到第二次机会来坑虞玓吃酒吗？
　　机不可失！
　　…
　　“这不合规矩。”吏部侍郎急急说道，就像是在同何人辩驳，“哪有让陛下亲自阅卷的道理？”
　　“这话说得慢了些。”吏部尚书咳嗽了两声, 幽幽地说道, “我记得去岁的科举，不也是有了圣前批阅的机会？”
　　“那不同。”吏部侍郎绷紧了脸色。
　　早前那可以说是名单上的卷子，已然经过了筛选。而这一遭显然陛下的意思是要亲自批改, 那届时能引出来的乱子就多了。
　　“不必，陛下要的不过是经过誊抄后的试卷，非是你想象的那般。”吏部尚书宽慰了几句，只是话里话外显然已经流露出了无可挽回的意味。
　　吏部侍郎深深叹了口气。
　　他们能阻止的事情很多，也全然不必卑躬屈膝，可在一些无关大雅的事态上，向来都是帝王说了算。而不管是从这场科目选的题目，亦或是种种的举动，都透着对把朝纲中世家的胶着颇为不喜。
　　这不过是个开始。
　　与此同时，魏王府上。
　　“简直是混账！”
　　在经过年前数次陛下的赏赐后，魏王的风头一时风光无二，甚少有事情能惹得他雷霆大怒，甚至在他的长子李欣还未离开的时候便直接表露出来。
　　“他以为他是谁？”李泰扭曲着脸色说道，“无名小卒！”
　　他收到了一封信。
　　又或者说，不只是一封信。
　　“查！彻查！”李泰咬牙切齿，手里毫不犹豫地把信封丢到燃烧的炭盆中去，“挑拨离间也好，火上浇油也罢。我要知道究竟是哪个蠢物，敢送来这样的东西！”
　　夹杂在必然能被他看到的献礼中，可当真是大费周章！
　　…
　　毫无疑问，虞玓可能算是满京城举人中最为悠哉的一个。
　　他甚至还有闲情同柴令武吃酒。
　　“你就不怕这次考试落第了？”柴令武有点险恶地说道，同时不满地看着他手里的酒杯，这酒味吃起来不大醇正，他正在犹豫到底是大发雷霆，还是忍着就算，毕竟这可是他难得的休沐，他不想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总归有出路，你倒是关切。”虞玓闲闲地回了他一句，同时瞥了眼他手里的酒杯，“不喜就放下，我请人掺了水。”
　　柴令武想捅一捅耳朵了。
　　“你让人作甚？”
　　虞玓一字一句，缓缓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让人掺了水。”
　　“简直是亵渎！”柴令武痛心疾首，“不过你昨日巴巴地让人给我送信，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让我吃酒吧？”
　　难得一见的事。
　　这一次的邀约并不是柴令武提出，而是虞玓派人送信去了他府上。
　　这惊得柴令武推掉了明日的事。
　　这还是头一回。
　　“如果我只是想让你陪我吃酒呢？”虞玓淡淡地说道。
　　柴令武留意到这是虞玓吃下的第五杯。
　　“那你掺水作甚？”他懒洋洋地辩驳着，然后招手让人去换了新的酒来，当然在虞玓的坚持下，他的那份并未被换过。
　　“前些日子，魏王殿下是不是发了好大一次脾气？”虞玓挑眉道。
　　柴令武发誓他刚喝下一口酒，而虞玓偏生这时候说话就是为了看到他呛死的画面！他拼命咳嗽，稍显不雅地用帕子捂住了嘴，闷闷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嘶哑地说道：“你怎知道？”
　　隐瞒没有意义，柴令武深知虞玓能说出这番话，便已然是笃定了什么。可为何，虞玓会知道这本应该是隐秘的东西？
　　柴令武的眼神显然是要得到一个答案。
　　“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几年前京城有一场由太子主导的秘密搜捕。”虞玓吃了第六杯酒，指尖敲打在杯壁上，看起来有点出神。
　　柴令武颔首，却没有说话。
　　“不得不说，有些人隐藏的天赋是天生。”虞玓继续说道，“大部分的人都被抓捕了，有一小部分的人消散在市井中，至今也没了踪迹。”
　　“你说这些作甚？”通常柴令武会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但不是现在。
　　不是被虞玓点破隐秘的现在。
　　虞玓道：“那场搜捕的部分脉络，是我的人找到的。”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得到了柴令武一个不敢相信的瞪视。他没理会那眼神，“所以，数日前我接到消息，说是在大兴坊看到眼熟的人时，我让人去盯着了。”
　　这里的人，自然是书铺的人。
　　那掌柜的至今还扎根着不动弹。
　　“我不得不说，他的隐藏手段之高超。不过最终那人的身影曾出现在魏王府附近。”虞玓寡淡地说着，哪怕是在这种紧迫的情况下，依然有种置身事外的淡漠。柴令武深知他绝非如此，可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他就像是冷冰冰的石头，“混在了送礼的人手中。”
　　柴令武通体发凉。
　　首先是为虞玓隐隐透露出的意思，他压根就不是某些人嘲讽的世家废物，他的手底下甚至还掌握着连柴令武都不知道的一队人手，至少虞家的家丁是做不到如此的。而更重要的是……虞玓所说的那个人，混进了送礼的人手中……假使此事当真就是这个脉络发展，那顺其自然的，魏王殿下所收到的那封信……柴令武抿紧了唇。
　　“你就没怀疑过？”
　　柴令武没有点明，但是他们心知肚明。
　　虞玓是归属于太子的，而魏王殿下自然算不得亲近。假若那次搜捕中遗漏的人马联系上了魏王，那首当其中不应当是怀疑吗？
　　“不。”虞玓平静地吃酒。
　　第七杯。
　　柴令武不经意地算着，而他自己吞下了比之前更浓烈的酒，并打算不对此说些什么。毕竟他难得能看到虞玓这么善谈的时候。
　　虽然听着还是冰渣子。
　　“魏王殿下是一位野心勃勃的能主。他与太子殿下之间或许有些摩擦，可他高傲的脾性让他不能容忍在这场争斗中，居然还有小卒子敢上蹦下跳试图在其中强插一脚。”虞玓的话让柴令武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对魏王殿下倒是知之甚详。”
　　虞玓瞥了他一眼，“他对我倒也是有些戒备。”
　　这下轮到柴令武头疼了。
　　虞玓过于直白的态度往往让他们的交谈陷入困境。
　　有些话浅尝即可。
　　虞玓懂这个理，可他从来都不屑去做。
　　柴令武清楚，虞玓所说的事情不过九牛一毛，包括他是如何追踪的，如何猜测的，如何得知是书信，如何清楚魏王殿下的状态……但这一切，在现在虞玓已经告诉他足够的讯息，得以让他继续追查下去。
　　“我猜那个人已经落到你们的手中了。”柴令武意有所指。
　　虞玓摇头，简单地说道：“死了。”
　　柴令武沉默了片刻，凝视着虞玓，“你来……你不该来。”
　　虞玓并不在意，相反，他吞下了第八杯酒。
　　“我不会在长安再留多久了。”他说，“想做甚就作甚，不是你们对我的印象？”
　　“可这不像你。”柴令武蹙眉，今日虞玓的言行从头到脚透露着古怪。
　　虞玓斟酌着，像是在思忖着最终要说出来的话，“比起一场兵祸，我更愿意预见一场皇家的斗争。最起码，它是在界限内的。”他吃下了第九杯酒。
　　然后他站起身来，“魏王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早做准备总归没错。”
　　虞玓翩翩离去，给柴令武留下了一肚子恼火与困惑。
　　白马过隙，时光倏忽而过。
　　虞玓并非那般悠闲，却也确凿比常人要冷静安然许多。
　　直到他得了信。
　　今年的科目选并未因人数的增多而放松规章，却也多少斟酌着多匀出了两个名额。包括虞玓在内的寥寥数人，成为了那过五关斩六将的胜者。
　　他拿着名单的时候，甚至没去关注那自己的名讳就丢在一处，自去请见了虞世南。
　　虞世南听着他这侄孙的来意，忍不住笑出声来，“赤乌，这可是你头一回求我。”
　　这万般大道朝天走，可他这侄孙总归是与常人不同。
　　他放下茶盏，淡笑着道了个好。
　　赤乌一贯如是，从不更改，既如此，只消不悔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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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一百二十五章
　　
　　南安县是一个只有五六千户人丁的紧县, 归属于泉州府管辖。
　　县令郑寿铉则是一个老学究, 在半大不小的年纪总算凭借着明经的身份得了官位后，被打发到了这个无关紧要的偏远县来做县尉。
　　先是县尉, 再是县令, 他三年复三年倒是与这地头有缘。
　　可南安县是一个有些排外的县城, 又或者换句话说，是一个乡绅势力强大的地界。郑寿铉毫无疑问的被架空了, 不得不偏安一隅做一个泥塑县令。县衙中的典吏多是当地人担任，他们虽然是不入流, 可熟知地貌详情，与乡绅土豪更是一个鼻子通气。纵然郑寿铉一开始有想整改的心思，在遭遇了几次碰壁后, 也像是认命了般成日窝在县衙后院，读他的书做他的诗，少有再管衙门的事务。
　　县令蛰伏, 大权旁落, 不消说，南安县县衙就是强龙难压地头蛇的典范。
　　“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雨后泥泞的田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两个穿长衫的人。他们的模样作派远比寻常人要来得整洁干净，瞧着不像是泥土捡活的生计。方才那话, 就是其中一个胖乎乎的, 名为刘鹤的人说的。
　　他看着徐三石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看不清楚模样的石头，汗打湿了他的长衫，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只单单看他的脸色，都清楚他现在处在一个即将爆发的临界点。
　　不过刘鹤不在乎。
　　他自己也差不离是这般状态。
　　“那个该死的！新上任的！虞县尉！”徐三石碾碎了脚下干涸的泥土，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再这般胡搅蛮缠下去，整个县司都要被他搅弄得天翻地覆！”
　　这是贞观十七年的秋天。
　　理应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可现下说话的两人无不是满头大汗，脸色怎么瞧都算不上个好字。
　　“可郑明府瞧起来高兴得很。”刘鹤阴测测地说，看起来没有半点对这位父母官的尊敬。
　　徐三石和刘鹤都是南安县的令吏。
　　徐三石管的是吏房，刘鹤则是户房。
　　虽说这南安县不过担着个紧县的名头，可这两房到底是县衙中最能捞得着油水的地方。
　　故而刘鹤长得肥膘满面，与他那有些闲情雅致的名字截然不同，而徐三石虽然高瘦了点，却也两颊红润有光。
　　当然，这里说的是从前的他们。
　　现在的徐三石和刘鹤，一个瘦得肚子都消去了两圈，一个累得面孔黝黑，一瞧就是上山下地淌出来的疲劳，怎一个苦字了得。
　　这桩难事，还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县令，县丞，县尉这些官职的轮换，对县衙来说已是常态，只有不入流如主簿典吏等才能长年累月地久居一处。不论来的新官是何人，终会在高压的事态下认清现实，这对南安县的胥令来说已经见证了十数次，无一失手。
　　除了虞玓。
　　虞玓便是南安县两月前新上任的县尉。
　　南安县就是个普通的县城，能被丢到这处做官的人，按理说也不该有好出身，顶多是走了运的科考学子，只懂个之乎者也却不知实事作派，故而不管是端坐签押的主簿还是底下油滑的胥令，浑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虞玓的上任悄无声息，没有知会任何县衙的人，只在某一日清晨带着两个小包袱骑马上任，端得是俗气平常，当日就被打上了无害的印象。
　　可不过短短两日，他就捅了个大篓子！
　　刘鹤磨牙，在想起此人的名讳时，仍有种忍不住气狠的涩闷。
　　毕竟这件事，是从他这户房令吏而起。
　　户房户房，管的自然是钱来钱往的事情。每年四月份起，典吏就会开始忙活起收缴税银的活计，这无疑是户房捞钱的好一盘大菜。要说那对应交税的钱财如何贪墨，非是那胆肥不要命的人才敢伸手，自是不会乱来。
　　那手脚自当不是在税银中，而是在交税的户丁人家。
　　别处暂且不论，这南安县的“规矩”一直如是，百姓交银的时候，不但要准备好税银，还要备好“小包”。
　　这“小包”就大有名头了。
　　说得实在些，就是要给这些个大老爷的辛苦费！按惯例是税银的一成，可若是那典吏要整治你，那是三成五成也是不准的。
　　着实是有苦难开口。
　　这桩好处，若是那些上任的官员识眼色，自然也是有份，毕竟这是笔不入账的钱。
　　而那虞玓新上任没两日，交接的事务还在理头绪，便时常在县衙内闲逛。这一兜一转，就赶巧进了那正在收缴的现场。
　　那日收税的书吏甚是疏懒，怕是被这常年安逸坐大的日子养到没脑，在瞧了新县尉进门来也不拦着，还语气不耐催促那交税的农户赶紧把小包给交了。也怪这书吏贪馋，本该一成的小包，他嘴皮子上下一碰就翻了倍去。
　　那农户只捧了惯例的银子来，如何能再掏出来其他？
　　便只得苦涩地被拉去一旁签字画押，有道是欠钱之说。
　　这农户的大拇指印还没按上，就被虞玓给拦住了。
　　那面容俊朗却甚是冷漠寡淡的郎君踱步在银柜与画押的桌案来回走动了几步，突地抬手，便是取走了那待签字的押条与正登记着的账簿。
　　这简单粗暴的举止简直惊呆了当时在场的诸位书吏。
　　就听那虞县尉轻声细语，即便如此还是语气还是显得有点冷漠地对农户说道：“许是他们记错了，大爷且先回去等着。若是再有差错，届时会有人去寻。”等他推着那农户出门去，书吏等才反应过来那要紧的物件被抢走，有几个胆大的要直接上去明抢，就看那虞县尉不经意地“踉跄”了一步，哐当一掌劈在了进门来的一立架子上。
　　“劈”这个字绝不是他胡乱生造出来的。
　　书吏发誓。
　　他当下心里就咯噔了一声。
　　只见虞县尉站稳了脚步，而下一瞬那架子宛如被强劲的力道肢解，连带着架上的摆设轰然倒塌！
　　他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忍不住看了看破碎的架子杂物，随后静默地目送虞县尉远去。
　　武力夺取怕是不可。
　　等到县尉带着那该死的要命的押条与账簿离开后，才有回过神来的书吏赶忙去寻了令吏刘鹤，惊得他正在吃着的茶直接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刘鹤一想到那日的狼狈，这怒意更上心头。
　　徐三石叹了口气，“你说说那日，若是你能把账簿抢回来便成了。哪有后来的事情？”他擦了擦汗，手里还攥着一把没记完的簿子，只是一瞧到那上头的字迹，就厌恶地别过脑袋去。他本是可以丢了不理，只是不知究竟是何缘故，他终究没有这么做，只是气恼地同刘鹤说着话。
　　刘鹤颤了颤肚子，恼羞成怒瞪了眼徐三石，粗着嗓子说道：“那你怎么不理一下你自己出的岔子？鉴于你在第五日就被他逮到伪造过所的证据！”
　　过所是百姓在离开某地时需要携带的身份文书，通常是在自己县内申请，随后县衙核实详情后再提交给州司下发。因州司距离管理的各县距离甚远，故而通常所提交的文书都是由当地各自确定详情的。
　　徐三石经手人事，对许多的脉络都自有敛财的手段。也常有人借由他的手做些改动，轻轻松松就落实了过所文书出得县城去，这些暗地里可动的手脚实在太多，若列出来可当真桩桩都是生财之道。
　　“当日虞县尉在我那处闹出事来，我去没讨到好，你就该知道他是个硬茬子。怎还会被他给窥了去？这简直是落了个天大的把柄！”刘鹤不甘落后，扯着声音数落徐三石，那灰头土脸的样子倒也不像是胜利，反而因为越说而越发不甘心。
　　徐三石闷声闷气地说道：“不过是收几个钱，替人改了改籍贯，哪里称得上是大事？”他虽这么说，却还是心里打鼓。
　　毕竟在他这头闹出来的事，也算不上小。
　　自打户房出了事，其他五房就谨慎得紧，寻常不给人进出。要说吏房不戒备森严，那自然是没有的。
　　可进出做事的人中，偏生那日，就是那日，给那虞县尉逮住了机会，在那领过所的人群当中，揪出来活生生一匪徒！
　　徐三石每每想起那日的场面，这腿肚子都哆嗦。
　　他是捞钱，但也不是不要命。
　　这遮掩身份给人做做过所的活计，不过是寻常的买卖。若要说旁的那些大钱可不止这几个，这点小事都是熟手了。
　　怎知道就是这般寻常的小事，居然还潜着一个试图从南安县通关的匪徒！
　　那张贴他的悬赏榜文还正贴在县衙外头任由人看去的！
　　谁成想那家伙竟是如此胆大包天，做了易容修改，取了钱财来伪造过所！
　　真是要命！
　　徐三石只消想起那天虞县尉冰冷的面孔，就生怕他夜半潜行把自己砍了去。自打知道那看似瘦削的县尉实际上武艺高强后，徐三石就总有种后怕的感觉。
　　如果不是徐三石和刘鹤闹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两个令吏在衙门虽然算不上是一呼百应，却也日子舒坦的典吏，何至于要在这大中午的，捏着一把笔杆子与破烂簿子，踩着泥泞的田道去乡野村下挨个问话？！
　　整一出杀鸡儆猴的戏码。
　　不管是徐三石或是刘鹤大抵都清楚，这位虞县尉，怕是早就有备而来。
　　…
　　这日暮色将落，踩着黄昏的余韵，两辆马车并几个看护的家丁进了南安县的南门，赶在前头的家丁人高马大，看着甚是利落。
　　碎嘴的懒汉嘀咕着，“莫不是哪家的娘子又被刘家瞧上了？”
　　旁经过的隔壁街大娘狠拍了他一记，“就不惦念着句好的。”
　　这悄没声的对话，也不过是一瞬，就又安静了下来。
　　这列车队并没有如他们的猜测走到哪个大户人家门口去，而是一直往城北走，直到在县衙门前停下。打头的家丁先行下了马，去与那门子交谈。
　　虞玓在这时候，正在县城外往回赶。
　　南安县的县城不大，县城内只有四街三巷，所属的二十几个乡镇都被他走遍了。今日他便是从最后一处水头乡回来。后头跟着灰头土脸的人，正是徐庆。
　　徐庆骑着毛驴，对前头的虞玓扬声说道：“郎君，我估摸着日子，怕是白霜他们要到了。”
　　虞玓并未攥着绳，任由着胯.下那头温顺的驴子慢吞吞地走，而他坐在背上正摊开张简陋的舆图，正用炭条勾勒着什么。待写完后，他把炭条收进毛驴脖子挂着的小布袋里，卷着图纸说道：“倒也还算及时。”
　　徐庆笑着说道：“还不是郎君早前要自己先过来，不然倒是能多点人手，不必自己这么劳累跑遍二十几个乡野。”
　　虞玓道：“多了他们也无用。我毕竟只是县尉，不当越俎代庖。”
　　这衙门中管事的自然是县令，再往下辅佐的便是县丞，只多数时候县丞是个虚职。而管着勾检县政的是主簿，最终治安刑律等庶务都归于县尉。
　　县尉就是做庶务的官职，虽主管的是治安之类的杂务，可按律条来说，征收税务，审理案件等事却也不是做不得，只是通常在一些较为富庶的县里，这个职务常常是有两人承当。
　　“虽然乡村的详情核实有些繁杂，可若是要换算下来，您来做倒也是无妨。只是非得是拉了那徐三石和刘鹤下水，才总算能支使得动那底下的胥令，可当真是小鬼难缠。”徐庆有点闷闷不平。
　　当日郎君初到南安县，是先快马加鞭而来，在县城中待了些时日才去赴任。郑寿铉作为一县之长，自是给虞玓接风洗尘。底下那些个佐贰官杂官瞧着，在那杯筹交错间仿若个个都是好说话的人。
　　可翌日上任，虞玓不过是要些交接的文书，那下头的胥令却是开始推三阻四。
　　库房的人说是签押房要开了条才能去取，去了签押房却说得是吏房的人恳首了才能给开条，再去了吏房的胥令寻那签子，却得了个非是库房书吏画押不然无法开单的说法。
　　徐庆作为随从，跟着虞玓忙进忙出，简直是气了一肚子火。
　　在长安有哪个敢这般甩郎君的脸子？！
　　虞玓淡淡地说道：“郑明府是个弱性的人，此消彼长，这是必然的道理。”他望着前头黄土朝天的土路。
　　就算是在南安县的县城，这样的道路也是如此狼藉难走，待到下雨的时节，那更是狼狈不堪。
　　“不过您先是捅了那户房的马蜂窝，再去逮了那贼人入狱，把郑明府都惊动了。这两趟下来，衙门有些人看您的目光明显是不大对劲。“徐庆是世家出身的家奴，在来往应酬见识过的事情多了，却少有看到这种还未做事就已然露出狰狞的姿态。
　　虞玓慢吞吞地摇头，“徐庆，莫要拿那些矜持高贵的世家作派来衡量衙门胥令的做事。他们素日里面对的都是背朝黄土面朝天的百姓，少有那般勾心斗角的姿态。南安县的胥令能盘结成现在这般的势力，那得是日积月累的结果。”如那勾检的刘主簿已经年过半百，可算得上是老刘了，可县衙与县城中多是称呼他为小刘主簿，那是为何？
　　自然是前头还有个老刘。
　　刘主簿的父亲退下后，这主簿的位置就轮到他的儿子来做。
　　这祖祖辈辈都是衙门里的官司，虽不是正统的官员，可这种顽固的扎根，在无法遏制的时候，远比一个无能的县令要来得强硬。
　　“可您虽然简单快速地处决了那两房的事情，但那是因为您出其不意，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证据确凿的事情摆在明面上，也因为您不打算深挖这才草草了事。他们心中必然是不甘的。现在不过是蛰伏，暂且让您经手，要是待日后……”徐庆絮絮叨叨，看来甚是不放心。
　　小包与过所的事情不过是个暂时压下，只杖责了几个当时管事的胥令，并责罚了管事的令吏陪同虞玓在外头走乡串镇，并未牵连到后头的人。
　　虞玓一路听着徐庆的担忧牢骚，等回到衙门前头，自有那门子小步跑来，同他说了那车队一事。这态度远比之前的冷淡要热切得多。
　　虞玓略一点头，淡淡道了声有劳，这才同徐庆一同进去。
　　门子守在外头，看起来有些晕乎乎的。旁的门子龇牙说道：“你莫不是被那县尉给蛊惑了去吧？可莫要忘了，他最近可是几位主簿典吏的眼中钉。”他虽说着这般僭越的话语，不知不觉中却不敢同之前那般直接，不自觉压低了嗓音，像是怕被人听了去。
　　小门子咕哝：“……他同我道谢了？”
　　这话低得只有自己才听得到。
　　…
　　车队不仅带来了白霜，更是带来了许多书箱与惯用的物什。
　　原本空落落的一进院子很快就在白霜的布置下塞得满满当当，甚至于虞玓和徐庆刚回来，就被白霜塞去沐浴更衣，显然是听说了这些时日在外面跑动的事情。
　　虞玓泡在热水中许久，把奔波的劳累舍在水中，这才慢悠悠地爬出来换了衣裳。
　　白霜瞧着郎君总算是人模人样出来了，却忍不住笑起来，“要是让家里那几位郎君夫人看到，怕是要认不出来郎君了。”现在的虞玓可比两月前要黑上许多，虽然勉强还算是白的。
　　虞玓抬手捏了捏眉心，淡淡地说道：“这一路可曾遇到麻烦？”
　　白霜摇头，“有几位大哥看着，倒也不算什么。只是在进县那会，倒是听说了一桩事。”她现在做了妇人的装扮，人也丰腴了些。说话做事比起往日快言快语了许多，眉梢却满是笑意。
　　虞玓不过扫了一眼，便知道白霜这再嫁后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坦。
　　那程二丁倒也是个果勇的人，在与白霜相知相交后，倒是禀明了缘故，得了程家的放归文书。有了自由身后再来求娶白霜。
　　白霜在思忖了数日后答应了此事。
　　那日背着白霜出嫁的娘家兄弟，自然是虞玓。
　　程二丁改头换面后，倒是被虞玓招揽来做事，这一次出行，他们夫妻二人也是一同相伴。
　　“出了何事？”虞玓接口说道，在屋舍里漫步而行，手指有些刺痛，那是前些日子在跋涉去九都镇的时候不小心割伤的。
　　白霜说道：“那些守门的武卒虽说是在做事，不过瞧着甚为懒散。我打了个心眼去细听，那几个闲散的兵子窝在一处，像是在说连着三月没发钱了。”
　　虞玓微顿，想起那日刘鹤明目张胆上门要账簿的事情。底下的胥令这般嚣张，也无怪乎有此种事情发生。
　　虞玓虽未有大动作，不过白霜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便也没再说其他。而是让郎君去吃些甜汤，回头再出去做事。
　　自打虞玓抓了两趟人赃并获，那推诿的胥令立刻就麻溜地把交接的事宜妥妥当当地送来，并且整理得干净异常，甚至表面看来压根无需虞玓再去翻检。虞玓略看了两日，落了一身空闲，就抓着那被处罚的徐三石与刘鹤在外跑了俩月，倒是把整个南安县的状况都摸透了。
　　虞玓这县尉自然是被架到一旁去无事干，可徐三石和刘鹤却还是肩头担子两头扛，每日在外头奔波劳累不说，回来累得想倒头就睡，可偏生还得处理衙门的庶务，简直是累到两眼发黑。
　　这日他们软着脚回来，派了个人把记下的簿子送往内衙交给虞玓，那回头就直接往那主簿廨去了。
　　南安县衙与南安县的破落倒是如出一辙，主簿廨说起来在县堂西，说起来也不过是这县衙内一处极寻常的地方。那外头门厅剥落了些许涂漆，可跨过了门槛，往那隔间偏厅走去，却又是一番不同的天地。
　　典雅精致的桌椅茶案无不透露出此处所居之人的喜好。入门处摆着郁郁葱葱的植株盆栽甚是亮眼，摆设用的百宝阁与架子上皆是些不寻常的物件，有那古老的摆件一看就是大几百两也拿不下来的。
　　屋内飘着淡淡的燃香，怕是一小块就要十两银子才肯受用的香料。
　　全透着钱的气息。
　　“刘主簿。”徐三石拱手，对那坐着处事的一位中年男子说道。
　　刘鹤在后头，却是没徐三石那么紧绷着，笑嘻嘻地说道：“二大爷。”他这话却不是骂人，按着辈分，他确实是要叫刘主簿二大爷。
　　刘鹤与刘实再是族亲。
　　刘实再捋着胡子，看着俩歪瓜裂枣忍不住蹙眉，“怎把自己折腾成这般？”他蓄着胡子，看起来很是儒雅，手里握着的文书被他放下，狐疑地看着两个令吏。
　　刘鹤哀嚎了一声，“二大爷，那虞玓可把我们折腾得好苦啊！”
　　刘实再嗤笑，不在意地说道：“让他敲打敲打你们也好，整日里我让你们做事要小心谨慎。你俩倒好，他刚一来，就直接把证据送到人家面前去了！这不是自找苦吃？”
　　徐三石委屈地说道：“刘主簿，话虽如此，可那虞玓也太过嚣张！一点都不懂得人情世故，这甫一上任，上头可还有县令县丞与刘主簿您呢，怎可以事事强硬胡来？”他这话倒是抬举了刘主簿，县丞和县尉都算得上是县令的辅佐，主簿却是低了一层。
　　不过碍着现在南安县衙的局面，这话倒也是没错。
　　“他作甚了？不就是让你们跟着跑了几趟乡里吗？”刘实再老神在在地说道，那淡定平静的模样，到底是把徐三石和刘鹤的烦躁熄灭了些。
　　刘鹤凑前说道：“二大爷，这确实是白费功夫。可是您瞧瞧，他现在被架到一旁，啥事都不用做，可我等却是回来还要处理庶务。他可当真是轻松，总不能再让他们这么折腾，这连着跑了两月，外头的百姓都认得他了，连带这乡土话，那虞玓都会学着比划上两句了！”
　　刘实再蹙眉，此事倒是有些不妥。
　　许多官员远离京城赴任，分明是有能为却无法施展，除了被底下的胥令蒙骗外，自然也有不熟知当地详情与不通当地言语的缘故。不知道怎么说当地的方言，自然无法与当地的百姓沟通，这许多的事情可不就是得交给衙门的胥令来做？
　　刘实再之前不以为然，是因为这跑上跑下二十几个乡镇，在他看来就是无用功，这些弄得再详实又有何用，他虞玓半点都沾不到衙门的事务。
　　可刘鹤所说却也不得不防。
　　虞玓年纪轻轻就能出任县尉，莫看这只是个小小的官职，南安县也不过是一方普通的紧县，可到底说明了此前的虞玓需得是过五关斩六将，先是在那科举中夺得名额，随后守选任官。
　　而他今年还不满二十。
　　这样的人，就算只是个死读经书的书呆子，也不会是个简单人物。
　　刘实再捋着胡子说道：“他这两月，除了最开始吏房和户房的事，就没再经手其他了？”
　　徐三石点头，“对，除了名义上要他签发的文书，整日就在外头跑了。”毕竟没有半点实权，怕是也在这衙门内坐不住。
　　刘实再微眯着眼，拖长着嗓音说道：“虞县尉已然在这南安县待了两月，对县内也知之甚详，一些该他做的事情，自然还需交还给县尉来做。”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徐三石和刘鹤，“多多益善。”
　　刘鹤机敏些，立刻就明了了他的意思，躬着身点头。徐三石虽是慢了半拍，却也反应过来，喜不自收。
　　妙哉。
　　…
　　虞玓清闲的日子一去不回。
　　翌日，他不过是收拾妥当，正要带着徐庆出门去。出了内衙，还未去内厅点卯，就先看到外头候着的人头。
　　好家伙，徐庆在心里默数，少说有十几号人。
　　这些都是各房的典吏，也有那签押勾检的胥令，皆是来求县尉办事。那个说这桩官司文书要紧，明日就要宣，这个说检点的数量与库存的对不上，还有那嗓门大的挤成一团，求县尉先处理最近南安县内的窃贼治安问题云云……这可比七姑八婆聚一处更加难缠，嗡嗡嗡的声音搅在一处，属实难以分辨。
　　虞玓面无表情地听完，“让开。”
　　打头的典吏一愣，嘴上的把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就得到虞县尉冰凉的一个眼神。他后背发凉，猛地就把嘴巴闭上了。
　　有一就有二。
　　虞玓的冷脸与那日在户房秀的一手还是有点效用的，没甚人真的敢惹恼了他。或者说，他们敢忽视他，轻慢他，真面对面杆上的时候，倒也没几个有胆量真对着他的眼说话。
　　当初的造势，有了些许成效。
　　虞玓踱步自人群穿行而过，徐庆先他几步连忙去开了厅内的门。待郎君的身影进了门后，徐庆这才回头望着那些个呆愣的典吏，奇怪地催促了一句，“等着作甚？进来回话啊！难不成你们还想着在外头闹哄哄地做事？”
　　这还当真是他们原本的打算。
　　虞玓把人一个个叫了进去，却只听不说。
　　问完了需做的事情，若有文书就留下文书来，若没有就把问题记下，人则是给打发了出去。待这些一个个都理完，晨起的日头已然热火了些。
　　虞玓把那些杂事堆到一处，按简难的程度划分来，先是从难的做起。
　　如此反复三日，就连徐庆都看得出来，这些个典吏是打算拿一些无关紧要却看着紧急的事务来绊着虞玓。
　　虞玓望了眼正在打下手的徐庆，提点了一句，“这县衙中，真正说了算的人是谁？”
　　徐庆蹙眉，“郑明府甚少接触事务，县丞更是不怎么露面。数下来就是您，以及主簿等几个……”他顿了顿，怕是明白了虞玓的意思，又皱着眉头说道，“可区区一个主簿……”
　　“区区一个主簿，却是三代人都是衙门中人。”虞玓摇着头说道，国法国法，在南安县内，甚至比不上刘家一句话实在。
　　虞玓弹了弹这手头的文书，“虽是杂务，却也能看到些许县衙做事的脉络。且做着吧，初来那两桩事情必然惹怒了某些人，不会就这么轻轻放下的。”
　　徐庆欠身，心里有数。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郎君所说的事，竟是来得如此之快！
　　九月十三，大雨。
　　虞玓在内厅处理庶务，外头候着两个典吏，预备等前头的人出来后，再进去说话。只是还没轮到他们，就看到刑房令吏许大急匆匆地带着人过来。这刚进去没多久，后面户房令吏刘鹤也来了，这两房一同出现，让这外头等着的典吏当即就竖起耳朵，试图听清楚里头在说些什么。
　　许大是个高瘦的模样，说起话来有些急促，瞧来有些愤懑，“……虞县尉，那丁家有些欺人太甚。这里正上门都能让人打了去。”
　　这里说的是最近抓捕窃贼的事情。
　　南安县近来有窃贼流窜，而衙门内其实并无负责专掌追捕的人员。勉强可算得上是县尉的事务，故虞玓还有点印象，便是要征调县内的白丁去担任防丁。
　　有一白丁名叫高元，也属被征调防丁一事。不过日前他自称有告身可免役，只是需要回家去取。然等候良久都不曾回来。里正奉命前去抓拿高元，却不料高元的亲家把他藏匿了起来，甚至还把上门讨人的里正给殴打了一顿。
　　而这丁家，正是县内的大户。
　　虞玓慢吞吞地说道：“征调一事，确实与我过目了。不过里正奉命抓人，这奉的是谁的命？”
　　这正愤慨说话的刑房令吏当即噎住，讪笑着说道：“那，那高元抗命不返，按照律法，这，这让里正去讨要，也是正常的。”却是避而不谈这所谓奉命的事情。
　　虞玓淡淡看他一眼，扭头去看刘鹤，“你又有何事？”
　　刘鹤拱手说道：“县尉，这实乃是征收税银的大事。这税银征收需得落实到一家一户，由里正负责确认，再让人一一前来缴纳。可有几个名数，里正却是与勾征使起了冲突。”里正认为那些人户已经死亡或逃离，按律无需缴纳税银。可勾征使却认为只要人仍在籍上，没有交税就需要勾征。
　　勾征使……虞玓蹙眉。
　　他咀嚼着里正二字，缓缓说道：“这里正，不会恰好与方才许大所说的里正，是同一人吧？”
　　刘鹤欠身，恭敬地说道：“县尉果然明察秋毫，这正是同一人。”
　　这两房突然来寻他，却不算过错。县尉管庶务，故而现在六房同虞玓汇报这些难事实在常理之中。
　　虞玓挥了挥手，对许大说道：“现在衙门内能叫得动的役丁有几个人？”
　　许大苦着脸说道：“真是不巧，今晨主簿与县丞去县西查案，倒是带走了泰半的人手。”
　　虞玓颔首，倒也是个不在乎的模样，又道：“那我带自己的随从去，应当不冒犯吧？”他语气虽冷，那话里的温和询问倒是让许大愣了愣，“不，当然可以。”
　　这已然是各衙门的暗例，这官员上任，自然是能带着些份额内的侍从。若是要使唤他们去办事，只消人数在限额内，也不会有逾距的说法。
　　虞玓颔首，扬声：“徐庆，去叫人。”
　　然后回头看着许大，平静说道，“先去丁家。”
　　许大愣愣点头，不知怎的腿肚子哆嗦了一下。
　　怎，怎这县尉说起叫人的话，更像是要抄家伙干架那般？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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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更后改。
　　（00:14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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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虞玓出门很少带红菩提。
　　盖因其野性难驯只听虞玓一人的话, 任由她在外面跑动, 有时也难免引起质疑。早前虞玓便是与徐庆两人骑马过来，虽也有惊讶其马健美者, 然甚少有人发现骏马之妙。
　　他今日欲牵走毛驴的时候, 只感觉那往日充当他坐骑的毛驴哆嗦了一下。
　　虞玓微顿, 幽幽地看了眼若无其事正在吃着马草的红鬃马。
　　他装作不理，径直带了毛驴往外, 果不其然，一声“咴咴”的嘶鸣后, 红菩提不饶驴啃住了毛驴的尾巴。温顺的毛驴受到惊吓，猛地从马厩蹿了出去。
　　虞玓一手制住受到惊吓的毛驴，一边无奈地看着闹脾气的红鬃马。
　　“我可以带你去。”
　　“咴咴！！”
　　“但不许闹了。”
　　“咴——”
　　红菩提波登波登地昂着马脑袋溜达出来, 高高兴兴地咬着缰绳跟着虞玓走了。
　　县衙门外，骑着马匹的数位随从已然等候着，为首的便是程二丁。
　　同样骑着马的许大惊奇地看了几眼, 又看了几眼。这马匹饲养可算不上一桩便宜事, 虽然只是四五个人四五匹马，可这其中的花销……刘主簿的猜测果然不错。
　　这虞玓的家底不薄。
　　他心下一定，却不着急，慢悠悠地等着虞玓出现。
　　…
　　丁家落座在城北, 与县衙正在一边, 正好在井脚街的尽头，端得是一间古朴厚重的老宅子。那守门的瞧着都比常人要高贵三分，腰板也更为挺直。
　　对县衙来人, 那守门虽不敢拦着，可那去请人的姿态也有些推诿拖拉。
　　虞玓下了马，任由红菩提咀嚼着缰绳，袖手端详了好一会丁府的富丽堂皇，仿佛没留意到那守门去得久了些。
　　许大弯腰说道：“虞县尉，这丁家不过他们在县城多年，衙内也多是给些面子。怕是因此懈怠了，还望您海涵。”
　　虞玓手持马鞭，倒是从来不用。这会儿本是随手让红鬃马嚼着，待许大开口，这手里头的短鞭倒是慢吞吞地收了回来，一下一下敲在手心里，“许令吏倒是挺会替人考虑。”这嘴里说着抱歉，话倒是一句句拱火。
　　许大瞧着那利索的短鞭，当下就住了口。
　　好在那紧闭的门总算也开了，有那管事打扮的男人出了门来，拱手说道：“官家老爷，可当真是不巧，家里的主子这会子都不在，真是劳您多跑了这一趟。”他笑眯眯地说话，那双微眯的眼倒是一个劲儿地往虞玓身上打量。
　　在瞥到他身旁那高头大马时，那眼珠子猛地瞪大了一圈，定了定才收回了心神。
　　虞玓缓缓说道：“我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既然这次府内无人能做主。这搜查询问自然也暂且不提。”
　　丁家管事维持着笑意，这就打算送走他们，却听到了一句“不过。”
　　“不过总得给我一个准信，好让我明日能准点。莫不是明日，后日，大后日，这丁府中的主子，一个都不在吧？”虞玓眼神淡漠，斜睨了一眼管事，大有种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便不离开的模样。
　　管事微笑，“确是如此，这做下人的，怎好知道主子的行踪。”
　　虞玓颔首，摆手让程二丁上来，“你带几个人，把丁府的所有能进出的门都蹲着。若是丁府郎君娘子们归来了，就说一声。就说县衙有事请他们相商。”
　　管事的脸色难看了些，跨前一步说道：“县尉这话说得，难不成我丁府的人是监狱犯人不成？”
　　虞玓淡淡地说道：“我这几个不过是随从，倒也不是衙门内的狱卒役丁，不过是久候你家主子归来，怎能算是盯梢囚犯呢？难道管事的意思，是你这丁府内外的人都是囚犯？”
　　管事噎住，正想再说些什么，就看到虞玓回头，“看到没有，管事都这般说了，定是你们过于人高马大吓唬了人。”他训了几句，这才冷着脸说道，“届时给我蹲得严实些，切莫惊扰了丁府的人。”
　　程二丁严肃着脸，“是！”
　　管事：？
　　虞玓颔首，程二丁当即就点了三个人随他离开。那速度快得任谁都没拦得住。
　　他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衣襟，丰神俊朗的模样便是那冷然之意也无法掩盖，“劳烦管事去回话，就说此事不等人，我这厢也顶多帮着再拖三日。若是那逃役的高元当真是在府中……”他慢吞吞地拖长着嗓音，“三日一过，我看还是报备州司，留待州司处置吧。”
　　他丢下这话，吹了声口哨，红鬃马立刻就咬着缰绳靠近过来，待虞玓翻身上马，后头留待的两人也立刻紧随。倒是许大手脚慌忙，这要上不是，不上也不是。
　　等他好容易爬上了马背，那虞玓为首的三人早就一骑绝尘。
　　许大喘了喘，压着嗓音同那管家说话，“这虞玓不是常人，别看他那话，摆明了是威胁。脾气又臭又硬，回去让你家主子莫要寻常对待！”
　　这一串话刚说话，他就一夹马背，猛地窜了出去。
　　至于那所谓上报州司的话端，许大却没放在心上。这南安县不想传出去的事情，就算是县尉要送，也是难事。
　　毕竟……那签押房，可是刘主簿的天下。
　　没有官印签押，倒是看看这虞玓要如何上报，如何取信泉州！
　　…
　　那头虞玓倒是没直接回去县衙，而是在石头巷七拐八弯走了一会，这才寻到一户破落的门牌。
　　早前那两月，虞玓把这南安县内该记的都记着了，这被打里正的门户，自然也是清楚的。在许大与刘鹤开口的时候，虞玓就大致猜到这两桩事中的里正会是何许人也。
　　贺寿。
　　在衙门胥令典吏中，这贺寿怕是最不讨喜的。做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按着条例，就如同那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一对事碰到他就让人头疼。
　　虞玓在外头轻轻敲了敲门，过了许久才有一位面容枯瘦的娘子出来应门。她倚着门望了眼虞玓一行人的装扮，稍显冷漠地说道：“莫不是要再上门来让我夫君服软的吧？那便大可不必了，他一贯是那个臭脾气……”
　　徐庆是个说话软和点的，连忙接口说道：“嫂夫人，这位是安南县的新县尉，眼下贺里正这桩事，是虞县尉在处理首尾。”
　　枯瘦娘子沉默了半晌，把门板取下来，“那便进来吧。”
　　这屋子可说是阴冷，放眼望去只能看到破落的角落与残缺不全的桌椅，还没走两步就听到里头闷闷的咳嗽声，像是有陈年旧疾般撕心裂肺，惊得那娘子的步履加快了些，取了痰盂就进去了。
　　虞玓背着手站在屋中许久，待里头渐渐安静下来后，才有一声沙哑的嗓音说道：“是来了人吧？”
　　那娘子似乎是说了些什么，又听到那男声低低说道：“扶我起来。”
　　虞玓蹙眉，大步往里面走，正迎面对上娘子扶着贺寿出来，便搭了把手把病弱的贺寿一齐扶到椅子坐下。贺寿显然是被虞玓这一手吓到，有些狐疑地望着他。
　　他是一个瘦弱的书生模样，丝毫不像是会参与到某些事情中的严苛形象。贺寿脸色苍白咳嗽了两声，摇着头说道：“想必您就是虞县尉。”
　　虞玓颔首，淡声说道：“我的来意，你也清楚。”
　　贺寿低低笑出声来，“能担得县尉亲自上门，倒算是我的荣幸。与勾征使那件事倒是不打紧，左不过也是递交给县司。衙门那几个哪舍得自己出钱抵押，要么是让我担责补钱，要么是上报州司处置，也不会牵连到县尉您身上。”
　　他摆摆手，又说道：“至于高元那事，他与丁家算是姻亲。可他素日也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白丁，所谓的免征不过是借口。而丁家愿意护着他，不过是因为他家最受疼宠的二女儿偏生喜欢高元，故而在二娘子的痴缠下，才会有此举动。此事可大可小，若是衙门内不打算处置，或许会花钱了事。可庇护高元，丁家便是一同犯下知情隐匿罪。若是县尉这桩事处置不好，倒是有些麻烦。”贺寿竟是个坦率至极的人，开口就把些许混淆的事情扯掰了个清楚。
　　虞玓原就是个冷冽之人，蹙眉之时更有种直面刀锋的凌冽刺痛感。
　　他背着手在屋中踱步，淡淡地说道：“贺里正如此直接，倒是送了我一份大礼。”
　　贺寿苍白着脸笑道：“或许是同病相怜罢了，县尉会接手此事，怕也是步步维艰。”他的话倒是说一半藏一半。
　　虞玓心知他未说全，却也没有逼问，只是询问了两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带着人离开。
　　枯瘦娘子等人都走了后，才沙哑地开口，“你又不知道他是何人，便把事情都吐露了干净。若是再有那不要皮子的东西，岂不是又祸害了自己？”
　　贺寿握紧娘子的手，轻笑着摇头，“便是如此，那也算了。方才我出门来，他来搀扶那一下，虽说是顺手而为，倒也算是有礼。我不过破落之身，若是熬不下去，卖他个面子情，也是希望日后多少能照料到你……”
　　这夫妻俩的小话还未说完，外头有人去而复返，便是那被虞县尉唤作徐庆的人请了这县中的坐堂医来，笑着说道：“县尉说了，贺里正这一身伤本就是公务而受，这看病吃药的事情，自当也是公中出钱，还望里正莫要推辞，莫要推辞。”
　　贺寿攥紧手中的手帕，若有所思地望着徐庆。
　　徐庆却只是笑，连声催促着坐堂医给里正看病，旁的倒是如蚌壳一般严密，怎都撬不开嘴来。
　　…
　　虞玓回到衙门的时候，就听到县丞主簿等回来的消息。
　　他只点了点头，确认了今日做事的一概前因后果，便理了头绪文书，自去了内衙后院请见郑明府了。郑寿铉年过半百，穿着一身长衫站在院中浇花，那安定的模样倒是显得闲暇，见是虞玓来访，笑着说道：“赤乌不若与我过两招？”郑寿铉是个棋痴，难得能在衙内找到合宜的对手，往往总是手痒。
　　虞玓欠身，淡淡说道：“下官前来，是有事要禀。”
　　郑寿铉收了笑，摆摆手让他与自己在庭院中坐下，本是要说些什么，到底还是吞了下来，颔首说道：“那便说说看。”
　　虞玓便把今日两桩事情都告知了郑寿铉。
　　郑寿铉若有所思地摇头，“勾征使的事情，贺寿的坚持是对的。既然人已经死亡，总不能说籍账上有名，就硬要勾征。难不成要让贺寿给他抵钱不成？那生死岂是人能定论？”
　　这勾征使是朝中派出的使职，专职拖欠勾征等事情，与县司州司倒不是一路的职务。县衙管不到勾征使，而勾征使在与里正对数的时候，却也不能强行命令里正。
　　“至于丁府……”郑寿铉苦笑着摇头，“丁河那老头子倒是好说话，可惜早几年去了。现在留下的这两个儿子，皆是横行乡野之徒。若要让他放人，那可是比登天还难。”
　　虞玓淡淡说道：“那便让衙门派人去要。”
　　郑寿铉看着虞玓的模样，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人事的孩子，“丁家在此地能如此横行，倒也是有些原因的。赤乌，你来南安县有两月了，有些事情，我不必说你也看得清楚明白。我这县令，不过是个门面功夫，我知你的来意，可便是我放权让你去做，你也使唤不动这衙门中的人。”
　　这话由一个县令说出口来显得滑稽可笑，可郑寿铉除了苦笑，尴尬狼狈感倒是没有太盛，怕是这两年也习惯了这种日子。
　　虞玓那模样瞧来恭顺，语气寡淡平静，“县令无需为我背书，不过只要允了我行动自便就可。”
　　郑寿铉定定地看了眼虞玓，许久后才淡淡地说道：“这些庶务本就是县尉的分内事，何必再费时来同我讨要这份许可？你自做去罢。”
　　虞玓拱手，得了答案便退了出去。
　　郑寿铉蹙眉坐着，许久才吃了杯冷透的茶水，喃喃自语地说道：“看来，此子倒是惹了那几个了……”他握紧茶杯，摇头又低低说了几句话，只不过这些话就只有他自己听得清。
　　半下午的时候，徐庆才来回话。
　　“坐堂医看了那贺寿的伤势，虽然是严重了些，但是按时吃药养伤，倒也不是大事。”若是久拖下去就说不准了。
　　虞玓颔首，“先走账，让他安心养伤。”
　　徐庆应是，亦步亦趋地跟着虞玓，“许大虽被我们甩下，但是以他在县内的人脉，要知道我们去了何处并非难事。”
　　虞玓平静地说道：“我在县中的举止就没有隐秘一说，任由他们去。”他手里刚好提笔写了份文书，让徐庆跑腿去签押房走一趟。
　　不多时，徐庆回来，“郎君，签押房说是未有县令恳首，这份文书不能盖章送给铺兵送信。”
　　虞玓抬眸，“同他说，县令许我自便。”
　　徐庆有种感觉，郎君就像是故意的那般，他欠身去了，却再一次无功而返。
　　虞玓用笔杆敲了敲桌面，自言自语地说道：“两桩事情都不算难，只要上报州司，就能轻易地处置。可县令的官印定然不在自己手中，签押房不听使唤，就算我派了人去送信，到了州司没有红印也是不会认的。”
　　难是不难，却卡在这当口上。
　　虞玓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出神片刻后招来了旁的随从，低声嘱咐了一番。
　　这日虞玓的数次无功而返，很快就传到了刘实再的耳中，他嗤笑着摇头，让下头的人再盯紧着些。
　　这种折腾的戏码在日后只会层出不穷，这虞县尉……且受着吧。
　　…
　　夜色深沉，薄雾浅浅，庭院中几多植株打下阴影，多是看不清楚模样的色斑。微风拂过，摇曳的枝叶沙沙作响，擦过的墙沿发出拖曳的声响，偶尔有些刺耳。
　　稀薄的月光滚落一地，从屋檐倾泻到墙角，满是磊落的亮色。
　　宛若黑暗无处藏。
　　虞玓袖手站在窗前，袖口似是沾染了些许墨渍，眼神有些悠远，怕是在思忖惦念着什么，只间或的蜡烛啪嗒轻响声，把入神的他唤回来。回眸去看那烛光，却先入眼地毯上一团硕大的兽。漆黑的，柔顺的，微亮的皮毛如此熟悉，粗长漆黑的大尾巴勾着白点，啪叽甩下了一只长凳子。
　　甩开的力道猛烈得让外头响起了惊异的询问声。
　　虞玓迈步走去，淡然地阻止徐庆他们进来的打算，“只是摔了些东西。”他蹲下来扶起那松了脚的凳子，摇头叹息。
　　“脾气怎这般坏？”
　　大山公子……亦或是胖了一大圈的大山公子，赫然用着那种庞大的身躯挤进屋舍，虞玓都不知他究竟是如何躲藏过种种视线，轻易地进入这院子中。或许是用当初隐形的法子……虞玓一闪而过这些神异的变数，却从未把担忧说出口。
　　他把待会要修缮的凳子放到一旁，掀开衣襟下摆席地而坐，毛绒绒的地毯显然是白霜每到何处都必要携带的物什，软乎乎的，以免虞玓喜欢赤脚走路的时候着凉。
　　虞玓薅住兽的后颈绒毛，又顺着背脊的毛发往下揉，“这么远的距离，于你无碍？”
　　兽甩着尾巴，啪叽抽开了揉捏着尾巴骨的手。
　　虞玓任由着红痕爬生，倒是不多在意，宛若自言自语地说起最近的事情。都是些琐碎小事，虽是底层的日子，与此前奢华靡靡的生活截然不同，可在虞玓的口中却是一般无二。
　　不过都是日子。
　　他知道狸奴在听着。
　　却也知道，他还在生气。
　　虞玓无声叹息。
　　这或许与他离开长安时那种避之不及的速度有关。
　　虞玓吏部科目选的名次出来，依旧是头名。
　　圣上钦点。
　　“科目选的结果出来后，纵然是任职，可这些不过都是六品下的小官，一概都是吏部任处，陛下不会轻易插手。”虞玓开口，“非是我自得，然我的名次摆在那里，两次考试都是头名，不管是再不喜我的人，怕也不会把我随便糊弄到一个偏僻的县去。留在朝中任正字自然清贵，去京畿等县任县尉也是便宜，顶多在两者中。”
　　大尾巴狠狠又抽了一下虞玓的大.腿。
　　不过黑色的大猫团躺下来了，如同液化的黑色滚动着。
　　虞玓平静地说道：“前者我不愿，后者我亦不打算。”他的手慢吞吞地试图去摸猫，猫不给，他又慢吞吞给收回来了，“我请叔祖帮了个小忙。”
　　兽低吼出声。
　　若虞玓说了，他还会拦着不成？
　　虞玓仿若猜到了大毛的想法，眼眸似有波光微动，摇头淡声说道：“世上的事情最怕的便是事后诸葛亮，殿下又何尝表露出愿意放手的打算？”
　　虞玓摇头，“您的性子，从来都不是好意与的，您喜欢赌……
　　“可我不喜欢。”
　　兽抖擞了浑身蓬松的毛发站起来，就虞玓这席地而坐的高度，他光是站着就能高过了虞玓的肩膀，足以看得出来这所谓的大了一圈，到底是大了多大的一圈。虞玓面无表情，仿佛半点都没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怒意，而是微阖了眼，“打人不打脸……”
　　兽磨牙。
　　——轰然倒下。
　　硕大沉重的身躯把虞玓严严实实地压在皮肉下，闷实得他近乎无法呼吸，抬手抓住的就是蓬松柔软的漆黑毛发，闷得虞玓不由得挪了挪头，这才呼吸顺畅了些。
　　大山公子闷闷不乐地甩了甩尾巴。
　　居然还敢调笑！
　　虞玓感觉呼吸间都充盈了毛发，觉得待会的衣裳怕是不堪入目，一边想着，一边倒是轻柔地说道：“殿下就算是生气，也原谅我罢。”
　　狸奴慢吞吞、慢吞吞地往下滑溜了一茬。
　　露出了虞玓的面容。
　　粗粝宽大的猫舌头恶意地舔过虞玓的耳朵，刺痛的触感让他微蹙眉，却没有摇头推开，只是抓住了粗长乱甩的尾巴。
　　掐住了白点点。
　　呲溜。
　　猫舌头卷走了尖牙咬出的一滴血。
　　…
　　半月后，将要初冬，天气显然愈发凉了。这出门都得多加件衣裳，以免冷意侵袭。只是这主簿廨暖意依旧，还未入冬就不知在厅内燃了多少炭盆，暖得如春。
　　刘主簿老神在在地吃茶，虽然最近有桩事情让他着恼，可到底气派还是端着的。
　　“东村头那块地，那家的老大送来两贯钱，倒是比老二多了些……”
　　“……昨日收的何生，他家里人说是愿意交钱赎人……”
　　“主簿，这收上来的钱……”
　　这来往不外乎个钱字，倒是生把严正的衙门做成了一处买卖场。
　　“主簿，外头来了队人马，说是要见郑明府。”有门子急急入内，欠身说道。
　　说来郑寿铉倒也不是真的无事可干，作为县令他还是有许多的文书处理，只是能让他经手的多是普通的明面上的东西，要紧的皆是碰不着。
　　刘实再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就请进来。”
　　门子弯腰，“那看起来，像是州司的人。”
　　刘实再微愣，这手里散发着袅袅香味的茶盏顿时就不香了。他停下杯盏，困惑地站起身来，先是理了理衣襟袖口，“州里的人，如何就来了？”近来可都无大事，难道是有哪处纰漏了？
　　他边想着边往外走，“快去告知郑明府，外头人请进来了吗？”
　　衙内的响动有些大，虞玓那处虽然也热闹，却还是听到了。
　　虞玓抬眸侧耳，不多时站起身来，对挤了一屋的典吏说道：“前头似是有事，容我去去就来。”这半月相处，总算让衙门中的典吏清楚这位虞县尉其实也算得上是个好说话的人，当然前提是做事不出差错。
　　然就是这般，在他冷漠起身的时候，还是少有人敢凑前，只敢眼巴巴地看着虞玓离开。
　　那素日冷漠冰凉的面孔，再如何，也不是能随便靠近的。
　　有典吏蹙眉，“我们不是为了拦着……的吗？”
　　就这么任由他去？
　　站在旁的典吏耸肩，“那你倒是拦着去？你可知道，现下丁府外面还守着人呢，可生生把刘大爷刘二爷那几个都闷在府内悄没声不敢出来。”
　　“其实便是出来，倒也不算大事吧？”有困惑的开口。
　　第二个开口的典吏幽幽地说道：“说是允了三日的时间，可那丁家的人也硬气，就是不出门。然后县尉再等了数日，恰在两日前刚派了人去，站在丁府门外大声宣告了丁府窝藏逃役之人，同犯包庇之罪。若见之，则逮之。故而现在蹲守的那几个侍从，可不是为了堵丁家的人，是为了抓呢！”
　　“这……虽说国法如此，可在这是……”那人瞠目，下意识比划了个刘字。
　　其余的摇头，谁说不是呢？
　　这县尉，怕是拧不过大腿的。
　　…
　　郑寿铉身着官袍出门相迎州司之人，只见他们轻车熟路，并不多叙话，只简单地说了他们的来意。
　　原是泉州接了南安送去的文书，故派人来处理。
　　郑寿铉的脸色微动，瞧着站在他后头的刘实再微妙的脸色，再瞥了眼淡定平静的虞玓，把刚要脱口而出的询问咽下去，笑着说道：“不知州司的处置是如何？”
　　这泉州，如何能接了南安的文书？
　　那刘实再巴不得南安县是自己的一言堂！
　　这到底是……
　　州司来人笑着说道：“自当是要让明府知晓。”
　　他自取来州中的文书递给郑寿铉，再说道：“因文书中有一说法，说是县内土豪劣绅窝藏逃役之人，有里正县尉登门都被殴打，这确实是罪大恶极！州内核实后，便派我等前来相助。”他说话利索直接，也不拐弯抹角，待郑寿铉看完了文书才恍然大悟。
　　原来的人是附近折冲府的人手！
　　本就是当兵的人马，故而说话直率，行事利索，并不含糊，交接了事宜便要出去办事。
　　这事态速度甚快，快到刘实再猛然间不得不在这场合出声打断，“几位兵爷千里迢迢来此，这般奔波，何不先休息一二再行打算？”
　　他言笑晏晏，端得是儒雅从容。
　　为首的折冲府兵抱拳：“不必，早点完事便是。告辞。”他们脚步一并，转身就出了门去。
　　而待他们出了衙门，身后的内厅一片寂静。
　　郑寿铉虽被架空，可已然是老油条，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神色的变化可是不能的。
　　刘实再的眼睛闪烁了两下，恍惚看起来像是铁青了些，而与他并行站着的虞玓那就更是波澜不惊，不改的神情看不出他究竟是何变化。
　　郑寿铉朗笑出声，“州司的速度倒是快了些，如此行事总归是好的。”他拍了拍刘实再的肩，卷了那份文书出门去。
　　刘实再微眯着眼，那玄机定然是在那文书中。
　　而变数……
　　他斜睨了眼平静的虞玓。
　　倒是他走了眼！
　　折冲府府兵的速度倒是甚快，他们出门去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回头就逮住丁家兄弟并逃役的高元等三人一并押解到衙门。
　　这本是县尉就能处置的庶务，盖因多了折冲府兵后，便严峻了些。刚回去没多时的郑寿铉再被请了出来，便是要判罚了。
　　郑寿铉许久没挨上那升堂的大厅，坐着倒是有些疏远的游离感。不过端看着下头被压着的高元，丁家兄弟等三人，他浏览了本来就记着的案情卷轴。
　　……这显然是虞玓备着的。
　　不然依着衙门内的情形，这案子莫说有诉状记载，便是发展到现在的情形都极难。
　　郑寿铉幽幽地说道：“县内有盗贼流窜，征发役丁参与本就是常事。高元先是欺瞒里正，再逃逸不从，于丁家藏匿一十八天。理应现在就扭送服役，罪加一等。”
　　虞玓坐在下首，看着刑房令吏记录的手在打颤。
　　郑寿铉是个文人。
　　虽然被胥令所压，可还是有些君子风骨，他的言行倒是比虞玓一开始推测的还要更合算些。高元被扭送服役，丁家兄弟自然也有罪责，而动手的那数个丁家随从被判杖刑，再同贺里正赔钱道歉。惊堂木落下，在折冲府兵的目光炯炯中，高元直接被扯了长衫服役去了，杖责落下，惨叫声起。
　　事情如泄洪般朝着某些人无法想象中崩去。
　　刘实再在袖中的手掌已然紧握成拳，面上还要露出附和的笑意，笑得连牙齿都要咬出血来。
　　郑寿铉在下堂后，本是打算要宴请这一队州司人马，只是他们本就是府兵，做事讲究个服从兵令。事情一旦结束，他们便直接离开了。
　　郑寿铉亲自送了他们出去，一列县衙官员站在衙门外，目送着那一队人马远去。
　　郑明府呵呵笑起来，背着手上了台阶，笑眯眯地说道：“州中如此关注南安县，想必是近来有所成就，故而让州司多有优待。瞧瞧，这州内一出手，便是折冲府兵上门，倒是免去了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去丁家要人。且不说别的，贺寿那伤势，我瞧着都心疼。”
　　他到底是县令明府。
　　郑寿铉的话在衙门内不管用，却也只是“有些”不管用而已。
　　吩咐下去的事情顶多是打了个折扣，却也不敢有谁当真一点都不做。毕竟他仍是朝堂派来的命官，与土路子出来的典吏胥令不同。
　　郑寿铉开了口，此事就已经就此定性。丁家纵然是乡绅土豪，可胳膊扭不过大.腿，怎都不敢和州中闹僵起来，只能捏着鼻子忍下了此事。
　　只是明面上是这般说法，暗地里哪个不知道这其中必然有虞县尉的手笔！
　　刘实再甩了衣袖，在人后总算彻底冷了脸，迈步去了签押房，亲自检查过那官印的位置。那被保存起来的官印，在整个衙门内，明面上是只有郑明府才能动用，私下却是连刘实再也能随意取用。若他不愿，就是虞玓再如何施为，没盖上章印的文书都是一纸空文。
　　可是泉州能派人来，必然是检查过官印！
　　“最近半月，明府有把官印取出动用吗？”
　　刘实再阴测测地问道。
　　签押房的典吏摇头，欠身说道：“并不曾，郑明府的所有官印使用，都已经被一一记载下来。”他取了记录的册子递给刘实再检查翻阅，他粗粗翻了几下，就随手拍开了。
　　郑寿铉方才的表现……摆明是为了虞玓背书！
　　这虞玓，究竟是如何施为的？
　　刘实再背着手在屋内踱步，勾征使的事情被州司担下，高元也直接被折冲府兵带走。这些虽然都是按着章程来办事，可未免过于顺利了些……至少，州内派出府兵，少说也得核实清楚究竟如何，甚少会这般直接。
　　“虞玓……”
　　刘实再蹙眉。
　　问题，还是落在虞玓身上。
　　而他更是清楚，这一场虽然不过是微妙的小事，可若是刘实再一再被挫，那有些人就容易使唤不动了。
　　这衙门，最不缺的就是见风使舵之人！
　　…
　　虞玓踱步回去，这一桩事不过花了半个时辰的功夫，还能容得下他回来处理今日的杂事。
　　这些杂事虽然占据了虞玓诸多的时间，可是也不知不觉中让虞玓熟练知道衙门事务办理的章程。哪些事情是要与何人对接，哪些事务需要有繁杂的步骤，哪些地方容易被中饱私囊动手脚……其实桩桩件件都在不起眼的小事当中。
　　他步履平稳，俊挺秀朗的面容带着漫不经心的神色，微挑的眉头盯着寂静无声的屋舍一群人。那眼神目光分明与刚才不同。
　　虞玓不动神色，拖长着嗓音慢吞吞开口：“盯着我能盯出花儿来？”
　　他偏了偏头，望着外头薄凉的日头，淡淡说道：“做事。”站在桌案前的典吏一个激灵，就窜到了虞玓的面前来说话。
　　等着的，处理完的，需商议的……虞玓话音落下后，倒是都动弹了起来。
　　就仿佛虞玓说的话，也开始有了重量。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字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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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更后改。
　　（00:31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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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虞陟拖拉着脚步到家的时候, 迎接他的不是弘儿的小身影, 而是祖父身旁随侍多年的家奴。他心里不由得呻.吟了一声，面上却还是淡定从容地随着他去了。毕竟祖父寻他, 总归是有大事的。
　　时至今日, 有妻有子的虞陟自不会和当初那般畏惧虞世南, 却也仍然对祖父带有莫名的敬畏感。虞世南自然是知道这大孙子的德行，寻常也不会随意叫他过去。不过每日虞陟必定会去坐坐, 免得祖父无聊。
　　不过有了王老先生后，显而易见祖父对他嫌弃了许多。
　　虞陟一边嘀咕着心里话, 一边去了祖父的院子。
　　还未进门就看到祖父站在庭院中，手持着一枝菊正在慢吞吞地转动着，似是要看清楚那些垂穗的花盘模样。老者精神矍铄, 腰板硬朗，肩上披着一件薄薄的衣裳，让虞陟不由得蹙眉, 跨进去说道：“祖父, 小心着凉。”
　　虞世南随手就把那菊花递给了虞陟，拎着把大剪子说道：“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虞陟挑眉，心道这样的问话不该是自己父亲去答吗？
　　话虽如此，他也老实说道：“风平浪静, 就连太子殿下与魏王殿下似乎也是消停了。”
　　虞世南背着手, 那把大剪子的尖头正对着虞陟，让他的眼皮忍不住跳动了两下，默不作声地往后挪了挪。
　　“这倒是有趣。”老者喃喃自语。
　　虞陟好奇说道：“祖父, 太子与魏王的摩擦也不是一日两日的，这消停也总归是好事。您说的‘有趣’，指的是为何？”
　　虞世南瞥了他一眼，幽幽地说道：“说你呆，还真以为自己笨了？给我好好想想。”
　　虞陟立正挨训，这终日扑在工作上的脑筋总算开动起来，花了小半晌后，吞吞吐吐地说道：“莫不是，有旁的事情发生，吸引了魏王的注意？”以太子殿下的为人，若是魏王不主动挑衅，大抵是不会妄动。
　　虞世南不说他说得对，也不说他说得不对。转而提起了别的话题，“赤乌可有书信再来？”
　　虞陟欠身说道：“自打一月前收到报平安的书信后，就再未有音讯传来。这中秋都不送个书信过来，也当真是可气。”他最后嘀咕了两句，话里话外却也还是记挂着。
　　毕竟这一去数千里，可不再是之前那亲近的距离，就算是出了什么事情想看护，也是鞭长莫及。想当初虞玓还打算一个人上任，最终还是落败在虞陟的冷脸下，不得不多带几个侍从相伴。虞陟在官场多混了数年，比虞玓更清楚某些官司是如何升起的，这其中的一来一往可不是光明正大就能算数的，还不得是多带几个人在身旁，才算得上安稳。
　　“他就那脾性，就算在外头受气了，回头估计也不会多嘴。就拗着自己报复，你看着吧，等回头好生把他训斥一顿……”虞世南絮絮叨叨地说说起来，这眉目就慈祥了下来，如同最寻常的老者在谈起简单不过的儿孙事。
　　“二郎走得也太远了。”
　　话罢，虞陟还是忍不住叹气。
　　虞世南若有所思，“他选的位置……”他顿了顿，用大剪子拍了拍虞陟揪花的手，“怕是别有用意。”
　　嘶——
　　虞陟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
　　泉州南安县。
　　近日来县衙可算是暗流涌动，时常有那窃窃私语声。而在源头中央，虞玓一如既往宛如无事发生，处理事务的速度倒是比寻常还要快些。
　　庶务一旦做熟练了，就无需分神去思索。
　　纵然典吏来往繁多，却也再拖延不得虞玓的心神。哪怕多数事情他还是沾手不得，可六房中除开户房和吏房外，倒也没真那么铁桶一片，渐渐不自觉就被虞玓给接手了不少。
　　他坐在桌案旁俯首处理文书，日头打在他的鬓发上，俊朗的面容沉静安然，手腕微动正在列下诸多要考校的事项。外头等着的典吏探头看了一眼，就看到虞县尉把写好的东西递给胥令，头也不抬地吩咐下去，“去库房确认。然后再和户房的人确认数目，旁的无需理会，只要个数额就行。”
　　“是。”
　　紧接着就是下一个人上前。
　　这典吏缩了缩脖子，虽然这些天县尉还是诸事缠身，可现下瞧着……倒是游刃有余。曾有胥令当着他的面说乡土话，刻意不讲官话试图让虞县尉丢脸，却没想到他操着一把不太准确的乡土音与那人交流，磕磕绊绊却也是听得明白。
　　就光县尉这番心力，也着实让人敬佩。
　　虞玓不知外头典吏的心思，一直到半下午的功夫，才算是松闲了下来。他舒展着腰身，信手把毛笔搁置在一旁，对外面守着的徐庆说道：“有事便说，何必吞吞吐吐？”在外面来回踱步，生怕里面听不着。
　　徐庆讪笑着闪身进来，“这不是瞧着郎君事务繁多，故不敢叨扰。”
　　虞玓斜睨他，幽幽地说道：“有人给你塞钱了？”
　　徐庆大惊失色，“郎君莫不是会看人心思不成？”
　　这话说得，那就是确实有人给他塞钱了。
　　虞玓淡淡地说道：“毕竟买卖成风，在他们看来万物都可买卖。从我这里下手不成，身旁的人倒是有了钻研的可能。”
　　徐庆这下松了口气，笑着说道：“郎君猜得极是，他们最近时常拉着我们几个出去吃酒玩乐。要么是打算疏通我们，要么是要在日后给我们下套呢！”
　　虞玓敛眉，摇头道：“莫要轻忽，说不准的事情。”
　　徐庆省得。
　　虞玓起身，本是打算去后院，人刚出了门，就看到刑房典吏匆匆地赶来，欠身说道：“县尉，衙内今日抓捕到了一贼人，正待您去处置呢。”
　　虞玓驻足，慢吞吞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的典吏，“我记得这些事，寻常都是主簿在处理罢？”
　　典吏说道：“县尉说笑了，这些本就是该县尉处置。当初不过是县尉还未来，由主簿暂代而已。”
　　虞玓面相斯文俊秀，本该是个好易与的模样，可偏生来眉目冷峻，不言不笑的时候极其给人压力瑟缩感。那典吏足足等了十息，才得了县尉漫不经意地恳首。
　　“那便去罢。”
　　虞玓揣着手老神在在地被带去了牢狱。
　　这县衙的监狱正在西侧，若是从正门进入，往左一拐就是那看守严密的院落了。紧闭的门窗与沉重的挂锁都是典吏战战兢兢的成果，就是生怕里头的犯人逃脱。
　　不过南安县衙的监狱也如衙门一般岁月悠久，沉淀着诸多过往的痕迹。就连大门外落败的气息浸满了整座宅院，虞玓甫一进去就闻到了不流畅的腐朽，还夹杂着无法描述的酸臭腥味。
　　跨过两重门后，便是一处内厅。
　　那厅内本是监狱牢头歇着的地方，摆着的桌椅倒是满当。不过有几张现在被挪开，两个粗壮胥令正压着一个挣动不停的贼人。
　　那典吏走在虞玓的身前，一边引路一边小声说着：“最近县内总是丢失不少东西，说是专门就往富豪人家下手。散出去的役丁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算是把这家伙给逮住。”
　　虞玓道：“何以见得便是他？”
　　人是在白日抓到的，并未逮个现行。如没有证据，便容易抓错人。
　　典吏道：“是他那条街上的里正来报。说是他管辖下的人家有来同他说话，说是自家隔壁宅子的人总是昼伏夜行，每天晚上都会有段时间很吵闹。里正发觉不对，便来同衙内报了一声，这一合计不大对劲，就去他家门外蹲着，结果搜出来了丢失的财物。”
　　就在这一瞬，那被压着的人猛地发力，把身上跪压着他的人给甩下来，厉声说道：“我不是贼子！”
　　虞玓停住脚步，回眸望着典吏。
　　那典吏连忙说道：“县尉有所不知，这些贼人初进牢狱，说的都是这种胡话。县尉万不能被他们蒙骗了去啊！”
　　虞玓拖长着嗓音幽幽地说道：“此话不假。然我想问的并非这点。”
　　典吏一愣，就听到县尉缓缓却犀利的话语，“你们是翻墙搜了他的宅子？那搜捕令，是谁下发的？”
　　典吏张了张口，一时没法回应。
　　虞玓没理会他，抬脚进了狱厅，那里头的几个役丁看到县尉前来，这才散开来让虞玓走近。显然刚刚那说话的人已经被招呼过一顿，嘴角还带着血迹，凶戾的眼神猛扎了过来，“你就是下令抓捕我的官员？”
　　他扫了一眼虞玓的官服，“不，你还不够格。”
　　虞玓没有生气，打量着他的模样，片刻后颔首说道：“我不是县令，确实没有下搜捕令的资格。”这并不是当场抓获的贼人，故而不适用许多的律法。而要上门强行搜查，是需要县令签押开搜捕令才行。
　　虞玓长身而立，低头看着青年，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观你之言行，怕也不是普通人。你说你并非贼人，那这些搜出来的财物，也与你没有半点干系了？”
　　在虞玓的示意下，刑房的典吏虽是不满，却还是给那人松了绑。显然刚刚虞玓的那句质问让他开始心里有鬼，不敢再说左右而言其他。
　　那人握着手腕松缓了两下，昂着下巴看了眼左右的役丁，嗤笑着说道：“就点子东西，我要多少能有多少，我又何必去偷窃？”稍微缓了缓后，他平复了语气，“那宅院不是我一人在住，他们搜出来的那房间我也从未去过。我可以给你们提供那人的画像……”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典吏打断，他蹙眉说道：“当时我们入内搜查的时候，你分明就在那房内。不然我等也不会立刻把你给拿下。你休要蒙骗县尉！”
　　那人猛然窜起愤怒的神色，片刻后自己又压了下去，“破案要讲究个人证物证俱在。现在物证倒是有了，人证呢？”
　　虞玓面无表情地听着这嫌疑犯人与典吏的一来一往。
　　他显然不是那种对官府一无所知的人，甚至还透露出些许熟悉的意味。而他的举手投足透着的克制矜持，又往往昭示着他的出身。这样的人若非有故……
　　虞玓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对典吏说道：“现在可有人证？”
　　典吏胀红了脸，木着说道：“虽还未寻到，可是……”
　　“你抓捕的时候，是不是手里没有搜捕令？”
　　“……是。”
　　嫌疑犯人开始洋洋得意。
　　虞玓回头看他，“虽没有人证，但是物证俱在，若你没有其他的佐证，就此定了你的罪行虽难，却也没法洗脱你的嫌疑。”
　　“确实如此。”
　　他收了笑意，眉头蹙起，咬牙切齿地说道。
　　虞玓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先行收押几日，你帮忙画出你所认为的那贼人的画像。”随后他看向典吏，“让班房的人分作两批，一批去搜画像的人。一批去寻人证，若是有对照，或许能有突破口。”
　　他平静地补了一句，“至于收押的签条，我去请县令来开。”
　　典吏额头满是汗，心知肚明这话便是说给他听的。
　　这结果两方都不大满意，但是在虞玓的冷脸下，那嫌疑犯人还是画出了画像，却是好一手丹青，把人的模样画得栩栩如生。那班房的人取了画像，自去搜查不提。
　　虞玓出了狱厅，先是去郑明府处要了份签条，随后被留下来吃茶。
　　郑寿铉泡得一手好茶，笑呵呵地给虞玓泡了一盏，“赤乌来后，县衙内可算是恍然一新。”
　　虞玓吃了口滚烫的茶水，摇头说道：“想我死的人，怕也是不少。”
　　郑寿铉是书生，最不喜欢的就是打打杀杀，他蹙眉，捋着胡子说道：“虽然刘实再着实霸道，可生死之事，赤乌还是莫要随口挂着，不是儿戏之物。”他先说了这话，随后才摇头，“人之改动，是可以被人影响的。”
　　他笑眯眯地说道：“若是所有人性都向下，那自然天下一般黑。可若是冒头者别有不同，那一潭死水总归是有点变化。”
　　虞玓抱着茶盏，手指被烫红了，也只是感受到些许温热，“郑明府大义。”
　　郑寿铉摇头，望着这内厅的摆设叹息说道：“曾几何时我也是有豪情壮志，为官后要踏平一切不平之事。到头来，也不过是年轻呓语罢了。”
　　他看着虞玓，“你若是要改变这南安的局面，怕是要再废些心力了。”
　　虞玓若有所思地说道：“南安虽难，却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郑明府，贺寿，甚至刚才那行事不正的典吏，也算得上是在认真做事。
　　郑寿铉只是笑了笑，留虞玓吃了盏茶后，才摆了摆手让他离去。
　　…
　　南安不算大，役丁班房搜查起来，却也很是费劲。
　　虞玓这数日跑了几趟刑房，去的次数多了，那典吏也敢于在他面前倒苦水。
　　他们这做事虽然有些僭越，并不是事事都按着章程来，可到底也是在做事。可刑房对比起吏房和户房等，毕竟是下等。而且时常接触牢狱与犯人，尤为人不喜。
　　刘实再就从来都不去牢狱，只要是关押的犯人提审，他从来都是让人带出来再说话。有这样的由头在前，这刑房的地位低下也隐约可见。
　　原本抓捕的事情是班房在做，可时常也会被推给刑房的人去处理，这役丁也不大听使唤，总有种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虞玓淡淡说道：“专人专事，怎可混乱到一处。倘若出事，又何人来负责？”
　　刑房典吏，也是方元苦笑着说道：“总归不是得了主簿青眼的那几个。”他这几日和虞玓走近了些，说话倒也肆无忌惮了起来。毕竟本来就不受看重，这偏向何处，对他而言其实意义不大，就算再去巴结主簿，这两三年的冷落，他也是看得清楚。
　　这衙门内，就属仓库、签押房与户房吏房等最让刘实再看重，悉数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虞玓听着方元的牢骚，信手把处理完的文书丢给他，“那些被压着的陈年案子都翻出来罢，等我问过县令，能审理的都先处置完。”
　　方元蹙眉说道：“可那些都是……”
　　那些都是没钱没势，虽说是要断案却没有任何可榨出的油水，故而一直被拖延至今的案子。而这些翻翻检检，在历年来可以数出不少。
　　“没有汤汁茶水可吃，故而一直留到现在。”虞玓打断了方元的话，“可我为官，难不成便是为了生吞百姓血肉不成？”
　　方元抿唇，这数日县尉在刑房进出，便是在检查这一些案卷，想来也是打定了注意。
　　“我这就去安排。”
　　不管是原告还是被告，若是要开审，都是需要人去跑腿通知的。
　　虞玓语气温和了些，“有劳了。”
　　…
　　十月初三。
　　虞玓花了一日的功夫，只审了两个案子。
　　十月初四。
　　五。
　　十月初五。
　　十。
　　十月初六……
　　十月十五。
　　正是月圆，铺满了一地的水光。
　　白霜进门的时候，正看到虞玓埋首案牍的模样，那身影与她半个时辰前看到的并无变化，她轻叹了声，把煲好的汤放下。
　　咔哒的轻响让虞玓眨了眨眼，酸涩的泪泛起，他眯了眯眼，捂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白霜忍不住笑起来，“郎君再这般日以夜继，身子怕是要撑不住了。”
　　虞玓以手背碰了碰汤碗，“多谢白霜姐姐。”
　　白霜摇头，“那可是厨房做的，我不过是担了个端过来的功夫。最近您一直与郑明府一同审案，您才是需要注意身子。”
　　这接连两句都是让虞玓注意身体，足以看得出来白霜是如何担忧的了。
　　虞玓道：“翻开案卷，才知人性晦涩。有些案情积压许久，见之不忍。”
　　白霜抿唇，“那郑明府也当真是个明哲保身之人。他有着县令的名头，哪怕稍微强硬一下，都不至于到今日之境地。”这话确实是通透，但凡郑寿铉据理力争，这现下顶多也就是楚河汉界，绝不至于现在这般模样。
　　虞玓掩上明日要审的案卷，吞下一声发困的哈欠，懒懒地说道：“这地儿是我选的，也是赖不了旁人。总归现在是有些起色，不至于一成不变。”
　　白霜捂嘴笑道：“您也是不知道，早前外头可多是觉得您是个痴傻的人。南安人都认为上衙门都是要钱的买卖，到现在都敢上门来了，这半个月的变化，我们都看着呢。”
　　虞玓也忍不住摇头。
　　这却是一桩笑话。
　　方元派人去告知那些报案的原告被告前来衙门，起初有那冤主死命叫着家中贫贱兜中空空，硬是不敢上县衙来。
　　还是虞玓亲自登门去一个个给请来的。
　　这简直荒谬又好笑。
　　虞玓叹息道：“扭转百姓的看法非一日之功，慢慢来吧。”他吃了两口热汤，捂着嘴咳嗽了两下，对有些担忧的白霜说道，“莫要担忧，我今日早些歇息便是。”
　　白霜便亲眼盯着虞玓熄灯了才算数。
　　毕竟也不是没有嘴上应着，其实还未休息的时候。
　　屋舍内漆黑一片，半开的窗户外不知何时凝聚成一团漆黑，原本的月色被彻底遮挡住，很快如同水流般的漆黑涌动起来，如同膨胀出了四肢与头颅，弯起的漆黑长条倒勾着，在月下露出了一点点白色。
　　硕大的兽挤进了屋内。
　　果然狸奴是水做的生物。
　　不论多大的猫都是。
　　屋中的主人好似睡着了，漆黑的庞大存在踩着毛绒绒的地毯，锋利的爪子伸出，又伴随着走动而缩回。他谨慎地踩着月光，介乎光影之间，慢腾腾地走到床边。
　　“……大山公子？”
　　虞玓似有察觉，挣扎着半睁开眼，瞧见是何物后咕哝了声，自发地挪了个位置给他。许是真的在半睡半醒间，那挪出来的位置压根就不够大山公子俩腿。
　　他挑剔地衡量了这床铺的位置，最终还是一跃而起，把大半个身子压在了虞玓的身上。
　　虞玓默不作声地再往里面挪了挪。
　　“嗷呜——”
　　猫低低训斥了一句。
　　虞玓带着鼻音软声回了一句，“是你胖了。”他照着以前的经验给留床难道有错吗？！要不是现在是大猫猫出现，就连这一点床位都是没有的！
　　兽勃然大怒。
　　虞玓在刺痛中彻底清醒，感受了一下脖子上的咬痕，确定明日还是能遮掩住后，就自暴自弃地放弃了追责的打算。
　　可他虽然是清醒了，还是困顿至极。
　　明日还要早起，若是再不趁着时间休息，怕不是回头又得被白霜追问是不是半夜又爬起来做事。他翻了个身，把自己深深地埋进去蓬松柔软的毛发里，咕哝着说道：“莫闹，不够睡了……”虞玓甚少主动亲近，这整个人贴上去了，大山公子的气焰就软化了虽然还是忍不住磨牙。
　　这对着人就跑，对着大猫猫的模样，倒是亲近得很啊……
　　若是虞玓知道兽的想法，必然是会理直气壮。
　　这人和猫猫能一样吗？
　　…
　　老六是南安县的农户。
　　他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了许久，自打隋朝那会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了。他每日的活计就是去搞他那盘下来的农田，辛辛苦苦大半年后，在秋日把收下来的粮食变卖，只留着一小部分给自家人吃。却是舍不得多吃，多是换了粗粮放着，能填肚子就算了。
　　到了秋日，农活忙完了，过了十月事情就少了。
　　往常这时候，他总是和家里人打完招呼，然后就去县城里寻一份短工。断断续续做到过年前，少说还能再挣到一点钱。
　　不过最近他除了打短工外，闲着的时候总爱往县北去。
　　留他暂住的亲戚笑话他，“你是要进县衙做工不成？怎日日总爱往那里去？”
　　老六是个憨厚的脾性，闻言连忙摆手，操着一口乡音说道：“我是听说，最近那新来的官家老爷，好像是在审案子？”
　　老六亲戚不在意地说道：“那衙门官司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最近是兜里有钱了？都敢进衙门了？那上回你差点都被多收两成的小包，这事你都给忘了？”
　　老六粗糙的大手在自己身上蹭了蹭，这才取了个包子吃，含糊地说道：“对，我说的，是那个县尉，就那回头拦了人，没给我加钱的那个。”他说得有点颠三倒四，老六亲戚听了好一会才认出来他在说啥，笑着摇头。
　　老六亲戚是做买卖生意的，每年也就这时间会在，对衙门内的变动倒是不甚清楚。只囫囵听了个大概，也不当回事。
　　他媳妇在旁边倒是听完了老六的话，插口说道：“老六说得，莫不是那冷脸郎君吧？就是那整日不爱说话，冷着张俏脸的那个？”
　　老六连连点头。
　　亲戚媳妇笑着说道：“我就猜你说的是他。我也听说了，他和明府两位正在翻着以前的旧案在判呢，最近那衙前，可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亲戚蹙眉，“又是旁生的捞钱买卖？”
　　亲戚媳妇推了他一记，嗤笑着说道：“说的甚话？你以为那徐婆子能掏出来什么钱？她那家徒四壁的，还不如咱家破落那会子呢！那撞断了她腿的货郎早前跑了，徐婆子也拿不出钱来打官司，那衙门就一直扔着她不管。不过我听说啊，四五天前，那冷脸县尉亲自带了人跑了一趟官桥镇把人给抓了，昨儿就审了呢！”
　　老六对那徐婆子也有记忆，毕竟就同在一条巷子内的人。当初徐婆子受伤那会，还是老六和亲戚一同给送去医馆的，自然对后续的事情有些印象。
　　“那倒是还不错。”亲戚点了点头，末了不忘多加一句，“真不收钱吧？”
　　“去你的，你是觉得我骗你还是怎的？”
　　亲戚媳妇和他闹起来，老六又摸了个包子，悄悄留了出去。他今日的短工结束了，到傍晚才要去酒馆后头再搬一趟。这余下的时间不多也不少，他走着走着，竟又是回到了县衙门外去。
　　只见衙门大开，外头探头探脑站着的人不多，却也不少。
　　老六还没伸出脑袋去，就听到里头的一阵哭天抢地，惊得他往四处看了看，拉了个看起来还算好说话的书生打扮的人，“这，这里头是怎么？”
　　那书生斜睨他一眼，虽然有点嫌弃老六的模样，但还是回答了他的话，“刚明府和县尉破了个案子，把之前一被冤屈的女子释放了。”
　　老六诧异，“这怎么能被冤屈呢？”
　　这冤屈是什么意思，他还是清楚的。
　　书生嘲讽地低语，“那刘实再在一日，这种冤屈可算不得少。”他鄙夷地说完这句，却又警惕看了眼周围，这才咳嗽着说道：“那女子早前在家侍奉公亲，养儿育女，端得是女子典范。可有一日家中丈夫跌井而死，家中父老一概说是她与丈夫起了冲突，故而一气之下把人推下井口而死。”
　　老六懵懂地点头，“那，那人已经死了，也有人证，怎么就冤屈了？”
　　书生摇头，矜持地说道：“这人证虽然重要，但是物证还有尸体也是要检查的。这人是在月前死的，所以仵作有做了检查，确定是被淹死的。所以就定了女子的罪行。可近来县尉派人再查的时候，就发现尸体有些许不对劲之处。”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里面判刑的说辞确实晦涩，这百姓寻常也有点听不明白。瞧着这书生说话清晰，不紧不慢的模样，便不知不觉全凑过来听。这聚集的人多了起来，说话的书生也顿觉有脸面，这话也越发清楚起来，“咱们想啊，这井口挖出来，也就方寸大的地方。又不是河岸溪水，寻常也就盆口大小。这人要跌下去，而且还是被女子用力推下去刚好淹死的，人总不能是直上直下的吧？”
　　围观的人不自觉点头。
　　“这么点地方被猝不及防推下去，那头肯定会撞到井壁，以那强劲的力道，就算没流血也定然是破口了。而且不会是小伤，可这尸体上寻摸来寻摸去，就是连指甲大的伤疤都没有，这说明了什么？”书生故意压低了声音问道。
　　老六紧紧皱眉，突地说道：“人是被丢进去的！”他想出这答案的时候，激动得连声音都有点破音了。
　　书生那装模作样的扇子猛地合上拍在掌心，“就是如此！大家想，这人要是被推下去必然是有撞击伤。可那尸体上没撞击伤，就说明是被打昏或者是直上直下丢进去的。可偏偏人证说的是‘亲眼目睹了娘子把人推下去的’，这话岂不就是矛盾了吗？”而且更别说身为女子，究竟有没有这样的力气把人打晕后还丢进去的事情了。
　　他摇头晃脑地说道：“碍于这个变故，县尉当机立断寻了那几个人证过来，分开一一盘问，也不说其他，就说其他的人认罪了，问他们究竟认不认。若是不认，就罪加一等，若是认了，还能从宽处置。就这样耗了半日，果然有人撑不住改了口！”
　　说到激动的时候，他连脸上都带着薄红，“咱这新的县尉当真是有法子，这一个个询问也都是拖到堂上来的，咱也看得明白清楚！竟然是那死者的兄弟看中了自家嫂子的美貌，强逼不成又被死者发现，吵闹起来的时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把人打晕丢进水井了！而那二老膝下就这么俩儿子，冷不丁死了一个，另一个还是凶手，他们这老王家的一合计总不能两个都折损了，便把那无辜的嫂子给退出来顶罪！”
　　老六连同旁观的看客都忍不住摇头，连声说道怎能如此。
　　书生敛了敛衣襟，义正言辞地说道：“这当然不可了！不过也亏得是虞县尉明察秋毫，才没让那娘子冤屈了去，好悬救回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话说到最后，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咬牙低斥，“而那些只钻进钱眼的家伙，怎能知道人命的贵重！怎能知道国法的不容侵犯！俗不可耐！”
　　有那默默点头的，也有不敢应对的。
　　那衙门外的门子咀嚼着书生的话，有心去拦着，却有种被打了耳光的刺痛，嘴里要说的话仿佛被堵得死紧，怎么都呲溜不出来。
　　门外的喧闹声一度影响了衙内，班房出来吆喝了几次，才勉强压下了议论声。
　　虞玓收着刚刚写完的案卷，一一等被告签字画押后，签下自己的名讳再递交给郑明府。郑寿铉默不作声地看了三遍方才的案情，最终叹息着盖上了自己的官印。
　　他捏着鼻子，有些倦怠地说道：“若非赤乌谨慎，此桩就冤枉了一条无辜的性命。”方才那清丽娘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让整个堂上都陷入沉默。
　　虞玓平静地说道：“是明府明察秋毫。”
　　郑寿铉苦笑着摇头，倒也没说什么，对虞玓说道：“往后那几桩都是你份内的事情，就都由你来吧。本官有些乏了。”虞玓起身，拱手目送着郑寿铉离开。
　　而他回眸，那两班衙役也不自觉挺立了胸膛，静候县尉的下一个吩咐。
　　“继续。”
　　衙役齐声道：“带赵思——”
　　虞玓敲了敲桌案，看着那些不知不觉精气神十足的衙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面容却依旧沉静严肃，抬手翻开，又是下一桩案了。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字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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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刘鹤冒雨进了厅内, 正好听到里面的斥责声。他吸了吸肚子, 力求把自己的肚子再往里面缩上三圈，至少让人看起来他这些时日备受蹉跎。他站着瑟缩着身体, 心里骂起了最近的贼老天。这分明是冬日, 却还频繁下雨, 简直是要了老命，湿寒得紧。
　　不过他这狼狈的模样, 待会挨训的时候，也能让刘实再少些火气。
　　刘实再最近不大爽利。
　　那虞玓是个爱干实事的, 他确实面上都不与刘实再争权，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是自己做来，端得是一个吃闷亏的模样。可他捣鼓的那些事情却渐渐产生了诸多不利的反应, 首当其冲的便是刘实再发觉……他使唤人，有些使唤不大动。
　　这衙门上下，本该是铁桶一片, 任由他指挥自如, 可最近刘实再却有些微妙发现，有些人心思浮动了。
　　刘鹤进门来，那么大一团身子挤进来的时候，刘实再怎也忽略不掉。他面无表情地坐着, 手里还捏着半碎的茶杯, “你来可有何事？”
　　“二大爷。”刘鹤赔笑说道，“这不是听说您被气着了？我来看看……”
　　刘实再随手把碎片给丢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刘鹤, “郑寿铉和那虞玓是怎么搭上线的？那老家伙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若非有什么打动他，不然他是不可能鼎力相助！”
　　就那龟缩的脾性，现在这样可不多见！
　　刘鹤苦着脸说道：“我让人查过了，除了在县衙内的接触，寻常也没看到虞玓与郑寿铉有旁的交往。这，这简直就像是郑寿铉突然昏了头般！”
　　若不是有郑寿铉的支持，虞玓的动作不会那么顺利。
　　刘实再捋着胡子，以往那些儒雅淡定悉数不见，他起身踱步，厉声说道：“近来虞玓借着郑寿铉的势审案，而郑寿铉也乐得当个甩手掌柜，长此以往，百姓自然会记住他这个人物。到时候这中间上下就不好糊弄了，得想个法子让他免了这般作态！”
　　刘鹤蹙眉，“之前本想着丢些杂事给他，却没想到反而给他摸透了脉络……”
　　刘实再阴沉着脸色，摇头说道：“是我们疏忽了。虞玓现下不过二十，就能够得到官位，这少说也不该是个愚笨之人。我们掉以轻心了……他倒是有耐心，先从那些不得势的案子开始……”他回身看着面露苦涩的刘鹤，古怪地笑起来，“但是他做事，还是需得经过这衙门的人手，那几个侍从能顶什么用？”
　　刘鹤连忙上前，“二大爷这是有想法了？”
　　刘实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再绷不住书生的儒雅，语气恶劣地斥责，“滚滚滚，且先别在这碍眼，回头我吩咐下去，一一做便是了。”
　　刘鹤自是点头不提。
　　…
　　初冬凛冽，风夹寒意拍在脸上很是生疼。清晨上，土路混着冰层还未化开，白色与黑色混淆在一处，再失了本有的素净。
　　冒雨的行人走在路上，踩出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
　　有那早起搭铺面的娘子叫喊了几句，像是要召那数人过来吃食。打头的人站定了脚步，远远冲着她摇了摇头，这才又打着伞匆匆往前走。
　　“哟，徐娘是看上那冷面县尉不成？”铺面上，有食客笑着打趣。
　　徐娘利索地揉了面团，爽朗笑起来，“男未娶女未嫁，我瞧上那郎君又如何了？”铺子传来善意的笑声，袅袅食物的香味散开，便是这南安县的早晨了。
　　虞玓回到县衙，已经是半下午。
　　肩头落雨都懒得去拍打，任由着它湿透，他抬脚进了门，对正在埋首的几个工房典吏说道：“测量的结果如何？”
　　一个面色瘦黄的人抬起头来，抹了把脸说道：“县尉，比起去年与前年，现在的水位确实是高了。”
　　虞玓道：“高出了多少？”
　　那人面露尴尬，他只能给出个大概，却没有准确数字。
　　虞玓没有生气，而是平静地说道：“最近还在下雨，虽然雨势算不得大。可长此以往继续降水，有没有可能出现冬汛？”
　　工房的几个典吏面面相觑，迟疑地说道：“冬汛其实在这十几年都不曾出现过，不过往年也确实没有在冬日如此频繁下雨的事。还是需要更多的测量。”
　　虞玓简单地说道：“很好，那就继续测。”
　　在他话音落下，窗外紧随着轰隆一声，滂沱大雨落下，迅猛得让人措手不及。在雨势中，还间或能听到一两句唾骂声。
　　毕竟下雨来不及收衣，确实是一件心痛的事。
　　虞玓擦了擦汗，沿着廊下走回后院。
　　徐庆正在那里等着他。
　　“郎君，那人自从被释放后，就一直没有进出。”徐庆低声说道，“不过这两日倒是有人去寻过他，时间是在傍晚，行踪很隐蔽。看来对南安县很熟悉。是绕了两条巷子才进去的。”
　　虞玓嗯了一声，“没被发现吧？”
　　“是程二丁亲自盯着的，郎君且放心就是。”徐庆笑着说道。
　　虞玓一边褪下湿透的外衫一边若有所思地说道：“他有些地方表现出来过于熟稔了。虽然贼人确实不是他，不过他的行踪却也值得斟酌。小心盯着。”
　　毕竟南安县……
　　虞玓走到桌案前，指尖在舆图上敲了敲，目光落在蜿蜒绕着县城的水脉，有点出神。
　　“郎君，最近似乎有人发现了大山公子的踪迹。”徐庆没发觉虞玓的入神，紧接着说道。
　　虞玓随口说道：“倒也无妨，无人能伤了他。”
　　日子渐久了，虞玓身旁的随从也大抵是知道那只被太子殿下赏赐的神兽就是郎君当初养着的那只狸奴。只是许久未见，不知怎么膨胀了一圈不说，脾气还比以前更臭了。有他在的时候，寻常的人就甭想能靠近郎君。
　　简直就像是在护食。
　　徐庆没那虎口夺食的勇气，也想不通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索性就懒得思索，一心只向着郎君便是。
　　再怎么样……徐庆都不认为对上那只神出鬼没的狸奴，他还能有几成胜算。
　　虞玓把桌面上画了一半的地形图揉皱丢到一旁，信手抽出来一枝将开未开的花苞，喃喃自语，“应该快了……”总会有撑不住要动手的时候，“徐庆，最近让他们都谨慎些，别在这当口出了差错。”他的嗓音很平静淡然，徐庆却忍不住心头一凛。
　　倾盆大雨连续下了四五日，横贯的东溪和西溪暴涨。
　　虞玓冒雨去看了河岸，连夜召集了壮丁班房的人增高了两岸的堤防，以免暴涨的溪水倒涌。这两条溪都是直接横穿过整个县内，若是一旦崩塌不可设想。
　　哪怕是刘实再都没在这件事上捣乱，反而联系了几个富商为此事出力。地头若是崩塌，流离失所的场面是谁都不想看到的。
　　连日的忙活在雨势稍收的时候初见成效，虽然水面甚高，却始终没有冒过戒线，只能说是勉强维持在安全的范畴内。
　　虞玓一连几日都在东溪和西溪来回奔波，待雨势暂止后，又开始泡在工房与典吏一同寻求缓慢卸洪的法子。若是再有一两日暴雨连绵，就不一定再有这般的好事了。
　　工房典吏本没那般尽心，却没想到大祸险些临头，这胆子小的都要打颤，更勿论那些理智的。这回虞玓下令，总算是一个个绷紧了皮开始钻研。
　　这厢南安县百姓刚安了些心，就听到隔壁县遭了灾。
　　说是走蛟。
　　这听闻风声的人无不是摇头，这走蛟的威力是人力不可违。
　　这松了的心又开始紧绷着，里正们开始一户户走街串巷，耳提面命要人无事的时候莫要去山林里奔走。尤其是在近日大雨不绝的时候。
　　工房那些典吏胥令更是扎根在了河岸畔，战战兢兢地观测着河堤与水面的高度。毕竟照着这势头，怕是还会继续下雨。这回召了役丁来做事，虞玓就发觉比上两回要简易圆润得多，私底下方元偷摸着说道，“早前是吏房的人给那高元通了气，不然不会撒丫子跑那般快。”
　　有些土豪劣绅撒给衙门的钱总得是看到成果。
　　其实方元也好奇，当初虞县尉的举止摆明是得罪了丁家，可为何那丁家到现在都不曾来寻虞玓的麻烦，更别说是下绊子了……难道真的是怕了虞县尉？
　　这问题虞玓倒是心里有数。
　　那日他亲自登门拜访，虽说被丁家的管事拦在了外头，可那管事却是个眼尖的，做买卖生意的如何能不长着一双能识货的眼睛？红菩提的身价几何怕是被猜测出来了，要养一匹马暂且不容易，更何况是一匹难寻的宝马？
　　那丁家许是猜出他的身份不简单，又或者是在州司来人后就开始蛰伏下来。
　　如同毒蛇潜伏，伤人也不急在一事。
　　虞玓倒不认为丁家会真的就此放弃，这一次修筑堤防中，刘实再请了数位富商募捐，倒也给自己添了不少脸面……怕是害怕虞玓早前的种种做法当真让百姓信任起来，连忙早早做了打算……
　　他也不去理会。
　　左不过是在做好事，若是刘实再能继续下去，这倒是不用愁钱的事了。
　　…
　　待十一月中旬，雨水淅淅沥沥，仿若是挤出来般总是没个干净。泉州那头倒是褒奖了南安县的治理有功，让阖府的人都满面荣光。
　　虞玓待水面开始下降后，才不再继续在河堤驻扎，折返回来县衙没两日，手头需要处理的杂事倒是比之前又翻了一番。
　　虞玓挑眉，悉数收了下来，极有礼数地送了回礼。
　　半日后，刘实再就接到了一叠处理完待交接的文书。
　　刘实再的脸色阴沉了一瞬，这本来的确是主簿的事务，只他在衙门内一家独大后，已经少有感受到这种被指派的屈辱感。
　　“乳臭未干的小子当真以为做了点事情，就能让人服从了？”刘实再阴测测地说道：“莫要忘了，这地界究竟是谁的！”
　　他斜睨了一眼刘鹤。
　　刘鹤点头，“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刘实再转动着手里的核桃，望着阴沉的天色自言自语，“那是你自找的。”
　　…
　　午后，淡淡的一层薄日丝毫不能带走寒意，反而让人背后的寒毛层层窜起，因着湿寒无处排解，不得不缩紧脖子，更让人瑟缩起来。
　　县衙的门打开着。
　　自打县尉开始审案后，就甚少有紧闭衙门的时候，只消围观的百姓没有激动到打断诉讼的过程，班房都不怎么拦着。
　　只是今日一开厅，外头就有窃窃私语声。
　　无他，今日的被告着实让外头的百姓有些诧异，纷纷低语“怎么会是他”云云。
　　那早前在衙门外解释案件来龙去脉的书生也是一脸困惑，“怎么会是石庄？”
　　石庄身家殷富，却是这南安县内算得上良善之人。施粥捐献等事他都做了不少，故而南安百姓对他还是有些感激在心。这样的人怎会出现在衙门里头？在百姓淳朴的心思中，会进县衙的，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石庄的脸色有些难堪，虽穿着长衫，却脸色青白得紧，就像是被这寒风也侵染了般。
　　郑寿铉拍了拍惊堂木，示意升堂。
　　刑房的典吏咳嗽着先是念了案情，这才让外头听着的百姓大致听明白了缘由。
　　石庄家中的枯井许久未曾打理，便雇佣了一个叫袁莱的人帮忙掏井。却没想到年久失修的井崩塌了，导致在井下的袁莱被压死。而石庄既未报官，也没有告知他人，而是直接把人丢到了一处偏僻地方，不过倒是被巡逻的武卒所捉，扭送到了官府。
　　虞玓在典吏念案情的时候，正在低头看着仵作的判断。
　　死者的身上多处伤痕，应当都是碎石压下的时候导致的，而这般严重的伤势，理应是当场死亡。除非井崩此事是石庄导致的，不然此事就是意外。而派去勘查的班房也悉数回禀，那口井确实年久失修，再加上冬日连日大雨，故而崩塌也是有可能。
　　此桩案子，案情分明，少有缺漏之处。
　　问题只在于石庄的抛尸。
　　石庄在县内的名声不错，抛尸这样的名头套在他的身上怎么都不太合理。虞玓敲了敲桌面，按照律条，石庄犯了“诸残害死尸，谓焚烧、支解之类。及弃尸水中者，各减斗杀罪一等；缌麻以上尊长不减。”这罪名还是不算小的。
　　郑寿铉正如虞玓所料那般做出了判断，认为石庄还是犯了律法。
　　有百姓听闻，便窃窃私语起来，“可是那人又不是石庄所杀，只是把尸体丢出来，也算是犯法了吗？”
　　“谁想在家中死人啊？”
　　“我觉得倒也没错……”
　　那书生咳嗽了两声，说了两句律法无情。不过这心中确实还是有点为石庄打抱不平。
　　大抵是因为那雇佣的袁莱本身也不是个甚好人，他在这县内也算是游手好闲，偶尔闹事总是有他的参与，算不上罪大恶极却也着实烦人。故而在与文质彬彬，一贯儒雅的石庄对比起来，大家心里自然是偏向石庄的。
　　虞玓在石庄低头打算认罪的时候，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为何要崩塌后把人搬出去丢尸？若是你不抛尸，和闻讯赶来的武卒里正解释清楚雇佣与缘故，此事与你本就无干系，更不需要担上责罚的罪名。”
　　石庄苦笑着说道：“某乃一介草民，哪里看过死人？那日猝不及防看到，心里油然而生畏惧，也没怎么多想，就把人给运出去了，故而……”
　　“你没见过死人，那你在搬运袁莱的时候，是否也无法断定在那一刻，他究竟是死是活？”虞玓沉声道。
　　石庄愣了愣，青白的脸色上像是浮现挣扎的色彩，片刻后艰涩地说道：“县尉说得没错。”
　　虞玓回头与郑寿铉说道：“明府，下官以为此事还有些斟酌的余地。若是石庄在搬运袁莱的时候，袁莱并没有死，那这罪名与案子怕是要再变上一变。”
　　他们这边说着话，外头站后面的着实听不大清。
　　就有人从前头传到后头，嘀咕着，“怎县尉这话说着，像是还要给石大善人多加罪名似的？”
　　“怎能如此？那袁莱死就死了，这怎死了都不安生！”
　　“石大善人定然做不出来那种害人死亡的事情来，那县尉是不是失心疯了？”
　　站在门外的书生本是站在县尉这一头的，毕竟律法大于人情，可是百姓的嘀咕声越发大了，这让他也有点动摇。
　　这县尉未免过于苛求了些。
　　那大堂内，郑寿铉倒是一下子就听明白虞玓的弦外之音。
　　他沉声问道：“石庄，你与这袁莱可有旁的过节？”
　　石庄坦然地说道：“先前曾与他有些争执，不过后来我妹子走失了，我就懒得再与他理会，只一心扑在寻人上。数日前，他求到我的门下，说是想让我给他个活计，我想着刚好要疏通那口旧井，就让中人过了目，请了袁莱帮忙。”
　　他有理有据地说着，娓娓道来的嗓音有些沙哑。
　　外头听着的书生给人解释道：“石家的二姑娘在半月前确实失踪了。”
　　虞玓知道此事，因为石庄在半月前有来县衙报案。
　　郑寿铉理了理案情，认定此案还有些模糊与斟酌的余地，暂且收押石庄，留待数日后再行审问。
　　惊堂木落下后，石庄被狱卒带了下去。
　　这日的案情却难得没给人一种大快人心的感觉，相反甚至还觉得苛刻严峻了些。毕竟石庄的为人摆在那里，若是因一场意外而吃罪，着实让人可怜。
　　有大汉嚷嚷着，“那县尉怎生了得，分明是无中生有，还要给那石庄再安个罪名不成？”
　　书生有心反驳这本就是正常的质问，算不上是刻意偏颇。只是他左右看了看，许是被大汉挑起了心思，不少百姓也是这般认为。他索性住了口，打定主意数日后的审问必定要再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寿铉与虞玓退回内衙，只听到明府淡淡说道；“赤乌，此案若是处理不当，怕是百姓不服啊。”石庄在南安县一贯是大善人的形象，而那袁莱又是个猫憎狗厌的痞子，这人的心中自然有一杆称，人命与人命之间是一般重，可人与人之间又往往不是。
　　虞玓淡漠地说道：“石庄若当真是心善的人，那他再如何畏惧，也不应当抛尸。”
　　郑寿铉颔首，“这确实是一个疑点。要去彻查一下石庄与袁莱所谓的矛盾究竟是为何。”
　　虞玓欠身，“此事下官会让人去查。”
　　郑寿铉摆了摆手，此事了了便自回去后院歇息。
　　虞玓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回去县衙的大门，拐进了左侧的道路。那正是通往牢狱的方向，经过布满荆棘的墙头，他踱步进了狱厅，绕过瞭望的亭子，往南面关押着轻监的监房去。狱卒小跑着跟在虞玓的后面，问清楚县尉的来意后，赶在他的前头帮着他开了门。
　　冬日本就冰寒，这破落狭小的监房更加冰凉。
　　石庄就站在那小得钻不出人的窗户前，听到门传来的动静，不由得转过头来。但见是虞玓，忍不住摇头，“我还以为会是明府。”他这话说起来就有些刻意嘲讽了。虽然郑寿铉算得上是一个有点操守的文人，可到底不是个合格的明府。而身为富商，石庄许多事情都比常人要看得更透彻。
　　虞玓让狱卒在外面守着，跨进这阴暗的屋子内，“我来是有两个问题想问你。”
　　石庄表现得很服从，“县尉尽管问。”
　　虞玓慢吞吞地说道：“你说当日与袁莱在街上发生了碰撞争执，故而有了摩擦。那么当时，二姑娘在吗？”
　　二姑娘这个词语显然是石庄的隐痛，一旦提及脸色就微变，沉默片刻后，石庄道：“在。”
　　虞玓颔首，“第二个问题，半月前你来县衙报官，说是二姑娘失踪了。起初十日.你都很是配合班房的人，内外调查都在一处。可为何最近几日，你却开始不再如之前那般上心？”
　　石庄冷着脸色说道：“失踪了十日，又是一位姑娘家，县尉认为她平安归来的可能有多大？”
　　“所以你是放弃了？”虞玓追问。
　　石庄默认了这个答案。
　　虞玓面无表情地说道：“我问完了。”他冲着外面的狱卒示意，正要退出去让狱卒来锁门，却听到身后石庄一句拔高的问话，“县尉是否在针对于我？”
　　虞玓停住脚步，回眸望着石庄。显然是刚才在堂上的审问，让石庄看起来有些疲倦狼狈，可他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看着虞玓的模样甚至像是涌动着焰火。
　　虞玓抠了抠袖口，敛眉轻声说道：“你有何值当我去针对？是你之家世财富？还是垂涎你家的姑娘貌美？亦或是……”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石庄的相貌，“以为我看中了你？”虞玓的眼神冰凉犀利，刺得石庄也忍不住往后倒退了一步。
　　那种漫不经意的随性淡漠让石庄忍不住有点发毛。
　　就像是……
　　石庄蹙眉，虞县尉怎能随口说出那样的话？！
　　虞玓出门去，示意狱卒关了门，派人去刑房班房知会了一声，这才绕回去自己的院落。白霜在虞玓刚进门的时候就迎了上来，轻声说道：“大山公子来了。”
　　虞玓微愣，抬头看了下现在的天色，尚且没到傍晚的时候，他怎么会过来？
　　他本来还有旁的事情要做，闻言倒也只能推后了些，先行去了正屋里头。果不其然一头漆黑的兽正盘踞在地毯上，洞开的大门来往都无甚人敢抬眼去看，那凛冽的模样足以看得出来这狸奴现在的脾气怕是不怎么好。
　　虞玓这宅院能进出的只有自己人，也得亏是这样，暂时还没听到甚么风波来。
　　他进了门去，先是把门板给合上，这才漫步走到大猫的身旁坐下来。甩着的大尾巴啪叽一声就搭在了虞玓的身上，很快就顺势盘在了手腕上。
　　虞玓任由猫尾巴牵着手腕，席地坐了下来。
　　“魏王现在应当是在忙着别的事情，朝堂上按理来说不至于出现其他的变故。就算是有那碎嘴的，以您的宽宏大量，也不会为此发脾气。怎现在这般模样？”虞玓淡淡地说道，另一只手揉了把猫脑袋。
　　他蓦然转回头一下子啃住了虞玓的手。
　　虞玓抽了抽，没抽动后只能无奈说道：“这可不干净。”
　　化身为猫的时候，殿下是说不出话来的。只虞玓能从大狸奴那慢吞吞挤压过来的模样中看出来想必是着实有些气狠了。
　　虞玓左思右想，倒也当真想不出来究竟是何事会闹成这般？
　　若是现在太子殿下亲自在此处，必然是不会流露出一分一毫的情绪。但是大猫不同，狸奴的本性就是自由放纵，这若是心里憋着气，要看出来倒是不难。
　　猫阖眼。
　　齐王叛乱。
　　这件事可谓是一个乌龙，却也震撼了朝野。毕竟这一次叛乱的人不是外人，偏是圣人的第五子。
　　齐王天性率直爱顽，又是个天之骄子，做事出格伤害百姓那也是常有的事情。属官权万纪是个直言不讳，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多次劝说齐王无果，甚至被齐王怀恨在心，试图射杀权万纪，而偏生这件事并没做完全走了风声，被权万纪发现后上报朝堂。而圣人自然是派人前来质问，齐王在惊恐与幕僚的蛊惑下直接肢解了权万纪并起兵谋反。
　　此事虽然被速速镇压，却也累得圣人心伤。
　　而宫闱中更是郁郁寡欢，少有乐色。
　　李承乾自然不会因为齐王的谋反而动容，只是此事巧合到有些诡异。这让他不由得怀疑起此前齐王身侧那几个所谓的幕僚，只是人还没抓到就已经悉数自杀了，倒是绝了个干净利索。
　　这有种不着痕迹的算计感。
　　他不喜。
　　南安虽然偏安一隅，过些时日自然会得到消息。
　　幽绿的兽瞳闪烁了一瞬，他叼着虞玓的手腕磨牙，却也没有真的咬下去。现在的牙齿咬合力可不是之前能比拟的，甚至能直接穿透腕骨。
　　虞玓好不容易给这头兽顺干净了这一身的毛发，幽幽地说道：“这薅下来的毛发要是能做成褥子，怕不是已经能做成两床了。”
　　兽不以为意，甚至躺倒在虞玓的膝盖上打滚，让那衣襟都染上了漆黑的毛发。
　　虞玓忍不住摇头，抓住兽头两侧的毛发，小心地对上幽绿的兽瞳，平静地说道：“您还是少来为妙，此处没有在京城的挡箭牌，要是真以为您是凶兽，措手不及伤了您那就麻烦了。”
　　徐庆所说的话，他显然是记着了。
　　兽低低咆哮了声，嘶吼闷在了虞玓袖子上，也传不出多远。
　　虞玓扯了扯。
　　没扯开被压着的袖子，继续忍着从喉咙里的叹息声，他喃喃说道：“若是论及细水长流，可当真是哪一个都比不上您现在的耐心。”
　　且不说太子亲自出现确实是不能，可是大山公子是确凿在虞玓的身旁待了将近九年的时间，虽然到了京城的时候已然渐渐少了些时日，可每月总归是会有半数的日子。这样习以为常的日子，不论究竟太子是有心算无心还是随性而为，这留下的印记都是极为显著的。
　　至少虞玓当真生不起推离大猫的心思。
　　虞玓闷闷地薅住狸奴背上的毛发，幽幽地说道：“我应当现在就把您给丢出去。”
　　漆黑的兽漫不经意地听着，一只大爪子无聊地拨弄着虞玓的手指玩乐，他小心翼翼地收着指甲的力度，生怕抓伤了相较于现在的体形来说太小的手指。
　　对牛弹琴。
　　“牛”甚至还故意左耳进右耳出。
　　…
　　夜深，虞玓从库房出来。
　　陪着他翻找卷轴到现在的几个典吏也不住打着哈欠，虞玓一个个让他们先行回去歇息。自己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回来，纵然是宅院里的多数人也都入睡了，门外只留了个在等门的徐庆半睡半醒地打着哈欠。
　　虞玓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歇息。”
　　徐庆忙不迭地抹了把嘴，把刚刚昏睡冒出来的口水吸溜进去，轻声说道：“郎君，白霜给您温着热汤，我去厨房给您取来？”
　　虞玓摇头，看了眼他的腿，“去休息，别腿刚治好没两年又复发了。我自己去便是。”
　　徐庆被他瞪了眼也不敢再动，在后头目送着郎君的身影，下意识敲了敲自己的大.腿。他这双.腿确实是常年冰寒，还是当初郎君塞了钱给他让他去看病，倒是多少有了缓解，就算是在冬日也不会那么难捱了。
　　徐庆咧开嘴笑了笑。
　　跟着一个会惦念着属下.身体的郎君，再怎么样都比刘实再那种人要好上太多了。
　　虞玓在厨房喝了热汤，着实是暖和了这一身的凉意，把汤碗泡着顺手洗了。虞玓提着灯笼绕出来厨房，慢吞吞地往正屋走。
　　浓郁的漆黑在虞玓的身后渐渐浓缩成型，虞玓仿若有所察觉地回头，硕大的一头兽就撞到了他的怀里。
　　……行吧，虞玓倒是没想到殿下会一日内接连出现两次。
　　他捉住要甩过来的长尾巴，懒洋洋地说道：“若是要上.床，您这爪子怕是都要擦擦。”
　　冬日淅淅沥沥的雨天就是这般烦闷。
　　虞玓还没推开门，手中的尾巴就猛地窜上了他的腰身，把人用力往后一扯开，紧随而来是粗粝的咆哮声。
　　比起当初更像是猫叫的嘶吼，现下的兽一声吼叫，便直接如同凶虎再临，惊得刚进了门的徐庆立刻滚了出来。
　　趁着朦胧的月色，只能看到一团漆黑挡在了郎君的前头，像是不愿意他进屋那般，而威胁的吼叫声接连而起，那恶意扑面而来。
　　徐庆不敢靠近，却也生怕大山公子凶性大发伤害郎君，“郎君，大山公子是是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徐庆的话，白霜从拐角处走来，毫不犹豫地靠近郎君与大山公子那处，程二丁紧跟在后，“郎君，出事了？”
　　虞玓被尾巴抱甩到后面去，眼前就只能看到一团浓郁的漆黑。
　　他道：“大山公子不愿意我进去。”
　　白霜奇怪地皱眉，看着正屋的方向，“那我进去看看。”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就窸窸窣窣响起了混乱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抓贼”“贼人”云云的叫喊声，而那声音由远而近的速度甚快，从听到至靠近也不过是瞬间，乓乓乓的敲门声响起，甚至有人立刻踹开了门栓，摇曳举着的火把光立刻铺满了整个庭院。
　　虞玓微眯起眼。
　　犀利的眼眸直直看着那为首的刘鹤徐三石等人，冷若冰霜地说道：“深夜闯入，你们是想做甚？”
　　刘鹤在火把下的脸色显得有些奇怪，他瞪大眼看着虞玓站在庭院中的身影，在慢慢看向那未开的屋门，有种不受控的预感在他的心里翻滚，而徐三石已经赔笑说道：“县尉，我们是在抓贼子啊！刚才巡逻的武卒说是看到了一个黑影，所以我们才召了人来抓，却没想到刚好那贼人就是往这个方向……”
　　徐三石的话说到一半噎住了，瞪大眼看着缓缓从虞玓身后挪出来的漆黑存在。那本来是在火光的死角处，一旦不再静止，这流畅矫健的肉.体与庞大的身躯就再也掩盖不住。
　　“这，这是什么？”
　　刘鹤的声音都变了，就连这肚子都忍不住颤了颤。
　　刚才的怪声……难道竟然是这头凶兽？！
　　徐三石咽了咽口水，看了看那庞大的凶兽，再看了看镇定自若的虞玓等几人，壮着胆子说道：“这，县尉怎，怎有这样的喜好，居然在自家院子中豢养这样的凶……”那个“兽”字还没说出来，徐三石就猛地被一双幽绿血腥的兽瞳盯上。
　　嘴唇撩过獠牙，兽龇着牙齿，那凶残冰凉的视线就像是在思忖着要如何把徐三石给肢解了。
　　徐三石哆嗦。
　　虞玓抬手摸了摸大山公子炸起的绒毛。
　　这确实是气狠了。
　　他懒散地说道：“这是当初贵人赏赐的神兽，倒是不伤人。至于贼人，刚才我们都一直站在庭院中，也没看到所谓的黑影进来。诸位还是请回吧。”
　　刘鹤若不是害怕，都想直接啐回去虞玓这句话了。
　　不伤人？
　　那庞大的身体与尖锐的獠牙，怎么都瞧着不像是祥瑞，更像是吃人吞血的恶兽。瞧瞧那凶恶的眼神，刘鹤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只觉得两股战战。他有心要驱使武卒班房的人去搜查虞玓的院子，这本就是他们的计划。
　　可是有这只凶兽盘踞护在虞玓的身前，不管刘鹤怎么示意，身后那几根木头桩子就是动不了。
　　简直是废物！
　　他这么骂着，却也不敢再留。
　　他也是要命的，实在顶不住那头兽的瞪视。
　　徐庆等人离开后，立刻就把门重新给关上了。拎着已经被破坏的门栓气愤地说道：“他们就不是为了贼人过来的，根本就是为了郎君过来的！”
　　若不是大山公子在此，他们必然不会这般虎头蛇尾结束！
　　虞玓回头看着紧闭的房门，“若是没猜错，如果没有大山公子拦着我，现在我已经进了屋。以他们强行闯入的姿态，就算是我也来不及反应……他们是想当场抓住什么。”
　　来个人赃并获？
　　程二丁主动说道：“还是我进去看看吧。”
　　他担心里面若是有什么危险，会让白霜受伤。
　　就在程二丁要推开门的时候，虞玓突地摇头，阻止了程二丁的动作，沉声说道：“里面应该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危险。白霜姐姐，还是你进去看看。”
　　白霜听虞玓的语气，便知道他已经大概猜出来里面或许会是什么，冲着正在看着她的程二丁笑着摇头，径直越过他推开了紧闭的大门。
　　粗长的白点尾巴在这时候又不安分地缠绕上虞玓的手腕。
　　虞玓任由他去。
　　不多时，白霜重新出现在门口，温婉的脸上带着薄怒，有点难以启齿地说道：“那里面……躺着位姑娘……”
　　虞玓闭了闭眼，睁眸对白霜说道：“需要叫大夫过来吗？”
　　白霜隐讳地摇了摇头，“她还没醒来，我先回房去取些东西。”虞玓蹙眉，片刻后让开来，把现在庭院聚集着的人都叫到了隔壁屋去，一切暂时都交给白霜来处置。
　　作为女子，现在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在偏屋里，诸多的视线都落在虞玓与那庞大的兽身上。
　　而兽小心翼翼地咬着手指磨牙，既是生气，却又不舍得。那香味还未进门，就已经浓到他想喷嚏了。
　　而虞玓埋在毛绒蓬松的漆黑毛发中，只喃喃低语了一句，“……过于龌龊。”
　　作者有话要说：万字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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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更后改。
　　（00:42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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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庄这个井案有借鉴《文明判集残卷》的一个判例，不过后续被我改动得面目全非了（捂脸）
　　感谢在2020-07-03 23:57:13~2020-07-04 23:57: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郑清文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白霜进进出出了数次。
　　她拧干了手里的毛巾, 小心翼翼地搭在姑娘的额头上, 随即把被褥给她掩得厚实了些。这屋里很安静，徐庆悄咪.咪送来了个炭盆。不然以郎君平时的习惯, 屋舍内还是偏向于阴冷。
　　白霜喉咙里的愤怒犹在, 只是在触及窗外庭院站着的身影, 到底还是忍下来了。那是程二丁守在门外，宽大的身侧足以给人深厚的安全感。
　　“叩叩——”
　　徐庆送来了热汤和干净的巾子。
　　白霜站在门内接过来, 侧耳听到里头响起了呓语，顾不得和徐庆再多说两句, 取着东西急匆匆地回过身去。
　　徐庆合上了门，转身去了偏屋，同里面被兽环抱的郎君说道：“那位姑娘应该是醒了。”
　　虞玓倚靠在庞大的兽身旁, 手里正拿着一卷在读的文书，腰间是缠绕着不愿离去的蓬松尾巴，便是这根尾巴把他禁锢在了原处。只虞玓也并没有打算强行离开, 索性倚靠着狸奴处理起事务来。他闻言把竹简放下, 捏了捏眉心说道：“且让她歇息着吧，除了白霜，任何一人都不许靠近。”
　　郎君警告的口吻被徐庆记住，退出去吩咐了。
　　偏屋内只剩下一人一兽。
　　先前对大山公子有困惑的人不仅是徐庆一人, 就连虞玓带来的侍从中也有不少不知内情的。只他们到底是清楚这头兽是过了明路, 由太子殿下赏赐给自家郎君。有这块金字招牌挡在前面，难以解释的痕迹总归会被忽略过去。
　　虞玓拽了拽围着腰间的尾巴，无奈地说道：“下午还说让您谨慎点, 这可倒好。您方才的叫声，怕是直接让整个衙门的人都听到了。”那数声吼叫声是如何都掩饰不过去的，更何况还被刘鹤徐三石亲眼所见。
　　大山公子懒散地把大头靠在交叠的前爪上，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露出了獠牙。
　　虞玓探手去摸了两下，尖锐的利齿逼痛手指的皮肤，他想起刚才的画卷，不由得微眯起眼，“县内都说石庄是个稳妥礼貌的性子，在牢狱内却有一瞬忍不住锋芒毕露，是真的认为我在冤屈他，还是另有隐情？若我没猜错，那屋里的姑娘或许是……”
　　他压低了嗓音。
　　这不是合适被人知道的事情。
　　这也是虞玓让院中的人都不得进入屋内的缘故。
　　如果事情真的如他所猜测的那般，那不管是对石庄来说，亦或是屋内那姑娘都称得上是悲剧。而越少人知道那姑娘的相貌容颜出身门户，对她就越是一件好事。
　　他薅住软绵绵的猫毛，“看来我这院子，也得好生梳理一二。”虞玓笃定无人会背叛他，可自己意愿上的背叛与倏忽是两码事。若不是院中有漏洞，那姑娘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正屋里头？
　　狸奴懒洋洋地露出獠牙。
　　但凡叛者，皆杀。
　　虞玓一把捏住了大山公子的嘴巴，就像是清楚他现在的想法那般面无表情地说道：“您还是别给我添乱了。”他望着窗外有些稀薄的微光，“快到时辰了，您还不打算回去吗？”
　　他就像是一个耳提面命的夫子正在勤勤恳恳地追着一个不听劝的学生。
　　猫围着虞玓打了个滚。
　　然后又滚了回来。
　　大头压在虞玓的膝盖上，呼噜噜的暖意确实是多少炭盆都送不来的。虞玓的手指就是被那层柔软的毛发渐渐暖和起来的，大尾巴总算是不乐意地松开来，却在虞玓的面前上下晃动了好几下，最终倏忽地抽了回来。
　　伴随着膝盖上的重量渐渐消散去，虞玓有点入神地望着那团消失的踪迹……那总是，给人很奇妙的触感。
　　深知世间有如此玄妙之事。
　　虞玓叹息着摇头。
　　看来，他与那牢狱还需再有一次会面。
　　…
　　清晨的日头总是带着寒意，狱卒打着哈欠踱步在瞭望亭子走来走去。腰间哗啦啦作响的钥匙堆在一处，那对应着这座牢狱的每一处监房。就像是南面给的是犯事较轻或者待审的犯人，那么北面就是就□□着罪大恶极之徒。
　　两处遥遥相望，北面自然比南面要更为戒备森严。
　　比如石庄就不需要上任何的刑具。
　　他闭眼跪坐在狭小窗口下的草堆上，那整洁干净的模样定然是这狱卒给了些许优待。至少多了点清水能够洁面，毕竟石庄在这南安县内，总归是有好名声在。纵然是犯了法，可也是情有可原，到底算不上是恶。
　　“嘎吱——嘎吱——”
　　紧闭了一夜的监房再次被打开，透进来的光线让石庄不由得蹙眉，慢慢地睁开了眼，看到个意料之外的人。
　　石庄眯眼说道：“昨日的问答还不足以让县尉满足吗？”
　　虞县尉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虽是听到了石庄的话，却也没有回他，而是转头对身后守着的狱卒说道：“我要与石庄说些话，你把门锁上吧。”
　　狱卒露出难色，“县尉，这是犯人。若是您与他关押在一处被他伤了……”
　　虞玓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腕，“他能伤我？”
　　狱卒看着虞玓的手，冷不丁地咽了咽口水。话说这县衙内对虞玓的武艺倒也是传闻不少，这到底是谁伤了谁还真是不好说。
　　虞玓摆摆手，“门锁上后，你就在外头听着，有何动静你也能听个明白。”狱卒松了口气，取了这折中的法子。
　　锁了门后就贴在了门外，力图不漏过这其中的字字句句。
　　石庄不发一言地看着虞玓与狱卒的对话，直到监房内重现陷入一片暗色，他才略动了动，从草堆站起身来。他的身量较虞玓要低一些，不过那双眼睛依旧如昨日那般明亮。
　　虞玓缓缓说道：“昨日的事情，思来想去，我仍觉得有些漏洞……”他嘴里说着话，固然是他以往的慢吞吞，可他的手却探进袖口，自里面取出纸张，卷来开的正面却寥寥写着一句话。
　　石庄的脸色猛地一僵，先是瞪大了眼，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那视线盯紧了字条上的话，又抬头去看虞玓的脸色，口中回答着：“县尉到底想问什么？”
　　而那头却不由得上下点了一下。
　　虞玓抽出第二张纸条递给了石庄，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就是袁莱的事情。你与袁莱本就是有摩擦，为何他去找你的时候，你却愿意让他帮佣做事，还以每日百文的价格雇佣他？”
　　石庄看完后手颤抖起来，旋即攥紧了那张字条，就像是恨不得要掐断某人的脖子，“……我有些心软，不愿意他真的因贫穷而出事。”他有些焦急地在身上摸索了片刻，虞玓见状，从腰间荷包取出一根炭条递给他。
　　石庄瞥了眼虞玓，便低下头去在背面写了些什么。
　　虞玓道：“袁莱知道你分明与他有冲突，怎么会去求到你的门下？”
　　石庄把写完的纸条和炭条一并塞给虞玓，冷声说道：“我怎能知道他的想法？县尉未免把我当做袁莱的腹中虫了吧？”
　　虞玓没低头去看纸条的内容，把东西悉数收起来后，意有所指地说道：“人总归希望自己是平安的。若是因此出事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石庄握紧了拳头，面上说道：“如果县尉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事，那还是请回吧。”
　　虞玓颔首，也索性免了下文。扬声把外面在听声的狱卒叫进来解了锁，那干脆利落的模样倒是让外面偷听的狱卒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开了门。
　　他欠身送走了县尉，返身看着在监房内低头独站的石庄。开口安慰了几句，“县尉就是那个脾性，有时候不太饶人。石大善人也不要放在心上，主簿他们定会还你一个清白的。”
　　石庄抬头，苍白的脸上带着些感激的笑意。退了一步回避了门外的光线，重新回到了草堆上坐着。等门被关上后，他侧耳听着狱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那藏在袖口下紧握的拳头才慢慢松开，掌心赫然是被掐住血印的几个小月牙。
　　石庄哼哧地喘着粗气，整个人放松地靠在墙壁上。
　　小声地喃喃自语，“她没事，她没死……她没事，她没事……”
　　指腹残余的黝黑便是证据。
　　…
　　瓢泼大雨中，班房的人冒雨进进出出，把最近袁莱的踪迹查了个底朝天。
　　方元拍打着肩膀，湿透的袖口已经拧不出水来，他有点晦气地看着这个天色。冬雨的连绵让家中都散发着终日不散的霉味，简直是糟糕透顶。
　　“吃口热茶吧。”徐庆看他倒霉，还是给他弄了口热的暖暖胃，“郎君把门口那小房辟成茶房，一直烧着热茶，你们来往的弟兄要是愿意可以去吃几口，都是些好茶水。”
　　方元顾不上烫连吃了两杯，那从脚板窜起来的湿冷才算是被压下去。他抖了抖身子对徐庆道了声谢，这才搓着手去厅内回话。
　　“……赌场和花楼是他最近常去的，就算是最近几日在石家做工，到了下午和晚上也是常泡在这两处。”方元念着，“南安的赌场和花楼就那么两处，故而能佐证的人很多。”
　　虞玓站在窗前，手里正剪着一根枯枝。
　　“他寻常去这两处的次数多吗？”
　　方元摇头，“袁莱就是个混子，兜里时常没什么钱。不过要是有钱就必定会去这两处耍弄，或许是最近做了什么有钱顽了。”
　　虞玓回眸，“若是如此，那为何他还要去求石庄给他个活计做？”
　　方元一愣。
　　虞玓把剪得七零八落的枯枝放下，“还有什么异常吗？”
　　方元想了想，“十一月二十的那日，他曾经失踪过两天。我带人找遍了整个人县城，那两日的行踪都没有任何的人证。就连他的邻居都说过没看见他。”
　　虞玓若有所思。
　　这件事郑寿铉已经预见到其中的麻烦，悉数都交给了虞玓处置，赫然要作壁上观的模样。虞玓收了这些证据，让方元先去歇息后，才把剪子放下，在厅内来回踱步。
　　就在方元来之前，他刚看完石庄写的字条。
　　那印证了虞玓的猜想，却也透着更多的麻烦。
　　证据。
　　虞玓摇头，就算石庄所说的话是真的，却也只有口说为凭，无实在的证据。若抓不住把柄，此事就只能牵连到石庄自身，而无法揪出那最下作之人。
　　他决定去一趟验尸房。
　　…
　　南安的惠安楼是最热闹的酒楼。
　　刘实再就时常在此处宴请各路的来客，只今日他在惠安楼吃酒，却不是为了这等用途。而是为了忍耐怒意。
　　刘实再自诩是儒雅风采的人物，寻常不会刻意冲着旁人发脾气，若是轻则训斥动则打骂，那便是不雅的举止了。他一人独坐吃完了两坛子酒，才把下头坐着的刘鹤与徐三石叫起来。
　　“说说看吧。”
　　刘实再平静地说道。
　　徐三石看了眼不说话的刘鹤，在心里把这个死胖子怒骂许久，“主簿，昨夜我们去了虞玓的屋子，本是要抓一个人赃并获。可没想到他居然养着一只体型庞大的凶兽，任是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出，故而那些班房都畏惧不敢前。”他苦笑着像是想起了昨夜的场面，自己也忍不住有点瑟缩。
　　刘实再狐疑地看了眼徐三石，去问刘鹤，“他说得如何？”
　　刘鹤含糊地点头，“徐三石说得没错。”
　　徐三石看了眼刘实再和刘鹤的互动有些不满。刘实再是个多智狡诈的人，可偏生他最信任的都是自家人。刘鹤这死胖子再如何扶不起，有些事情刘实再都只愿意交给他去办，甚至在这样的询问上，也要多嘴去再问一句刘鹤。
　　刘实再道：“他养着一头宠，这件事怎没人告诉我？”能让人恐惧的体形怎么也算不得小，如何能隐藏起来？
　　刘鹤擦着汗说道：“二大爷，衙门内外是真的从来都没有看过这头凶兽的踪迹。须知它站起来都要及人高，要是进出县衙，怎么会无人发现？”
　　刘实再背着手站起身来，“他把这样一头凶兽养着，难不成是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想到此处，他总算有些兴奋起来。
　　毕竟昨夜被打断的计谋着实让他肉疼，那可是让他舍弃了好大一个砝码才丢下的行动，居然就因为这突然所谓的凶兽而打断，这岂不是白白折损了前期的打算？
　　刘鹤是亲手置办这件事的人，自然知道刘实再方才到底是多么生气，眼见着他的怒火总算消散了些，这才壮着胆子继续说道：“二大爷，那凶兽少说也能扑杀人的模样，岂不是危险？”他刻意煽动的话语让徐三石忍不住蹙眉。
　　昨夜的成算他虽然没有参与，但是在带人过去的时候，依着刘鹤的激动程度，怕不又是栽赃的算计。若是能真的一股脑败坏虞玓的声誉，那也算不得什么。可当下没有一鼓作气地做成，定然是打草惊蛇，让那虞玓有了戒备……
　　且他们没有成功，则意味着陷害的筹码也会落到虞玓的手中。
　　他竟是不知刘鹤哪来的念想，真就以为事事都能如愿？
　　刘实再摇头，阴冷地说道：“已经失败了一次，定然会引起虞玓的戒备，贸贸然再行其他，只会激起他的傲气。他看起来寡淡素净，实则……”
　　他冷哼，“是个锱铢必报的脾性。好在首尾都抹除干净了，人也没了，他再如何追也追不到我们身上来。等此间事了，再行打算。”
　　人没了？
　　徐三石看着刘鹤不住擦汗的模样，心里不知为何划过一丝不安。
　　…
　　屋外狂风大作，像是雨势停歇后，冷风也熬不住脾性，开始肆意吹遍大地，卷来冬日的寒凉，再为那湿冷的土壤增添了一分。
　　透明的薄雾很快荡开，初起的微光打亮了屋内。
　　白霜正在同一个面容姣好的娇小女郎说话，她脸上带着残留的泪痕，手里还攥着一张有些晕染开的字条。手指擦过那些字迹，嘴边笑着，眼里却忍不住又滚出了泪，“是我害了他，是我耽误了大兄……”
　　白霜也是到今日才知道这内情，不由得怜惜劝慰，“你的身子还未养好，还是再休息两日吧。眼下石庄还未到那地步，或许……”
　　“缺少证据，对吗？”
　　石素抬头，水汪汪的眼里带着聪慧的色彩，“袁莱掳走了我，再卖给旁人。若是单单只有这个事实被揭露，反而会加重大兄杀害袁莱的可能。而我被当做……”她的脸色青一片白一片，“送来县尉这里的因果，却没有实在的证据，哪怕清楚到底是谁人下手，也无法道出。”
　　石素是个聪明的姑娘。
　　白霜想。
　　她摸了摸石素的额头，轻声说道：“若不能找到证据，郎君便不会提出让你做人证。此事你可以放心。”若是没有实在的罪证却要石素当堂作证，这无疑是白用功，还要搭上石素的闺名，这无论如何都是得不偿失的举措。
　　石素轻笑着摇头，尽管脸色苍白，可她笑起来的模样却很是好看，“我不是这般意思。我只是在想……这东西，能不能当做是罪证？”
　　她从怀里掏出来一件小小的东西递给白霜。
　　白霜面露诧异的神色，“这是……”
　　石素轻轻说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的双手绞着袖口，坚定的语气让白霜也忍不住动容。
　　“他害我全家，我定要他死！”
　　…
　　十二月初十。
　　书生起了个大早，在铺子买了俩包子，揣在怀里就兴匆匆地往县北去了。饶是他自诩起得不晚，但是到了县衙门外，早已经被里三圈外三圈包裹得满当，任由书生怎么挤都挤不进去。他讪讪地停在人群外，只道是邪门。
　　这都快年末了，怎大家伙还是这般有闲心？都凑到这处看热闹了？
　　就在这时候，自外头有蛮力往里头拥，那力道可比书生要大多了。那人挤着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书生，惊讶地说道：“您也没进去吗？”
　　老六穿着粗糙的衣裳，手里还咬着一口包子，一看就是个上工的打扮。
　　书生还没答应，老六就咧开嘴笑着说道；“那好办，我带您进去。”他推着书生走在自己的后头，用他块头不小的力道挤压着人群。虽然百姓哎哎叫着，却还是不甘不愿地挪了挪脚步，硬是在满当的位置中再横生出两个人来。
　　石庄的事情已经在短短几日内传遍了整个南安县，这特地赶来听第一手消息的闲汉可当真不少。就在外头私语不断的当口，守着衙门的班头门子咳嗽了两声，那琐碎的动静也就渐渐安静下来。
　　这些日子他们可算是学会了，只要他们保持一定程度的安静，那衙门里头的人就不会出来驱赶他们。
　　这样的事情多了，百姓对衙门的畏惧后怕就渐渐散开了些。
　　啪——
　　虽是如此，开堂时被带上来的石庄还是引起了围观百姓的小声惊呼。
　　石庄因是待审还未入罪，身上并未佩戴刑具。站在大堂上挺直腰板的模样，倒也说不上憔悴。这副模样总算让为他担忧的百姓不住点头。
　　郑寿铉今日示意自己身体不适，让县尉虞玓处理此事，而主簿作陪。夹在他们两人中的县丞毫无存在感，只是默默吃茶就算，心里却是感叹郑明府果然是条老狐狸。
　　袁莱是个混子，家中寡母早就去世，惯来是空荡荡的一身。
　　故而石庄一人独站，着实是显得堂内空荡。
　　虞玓先是让人念完了案情，再去问石庄，“先前一说，袁莱是被你雇佣，再因井崩塌而死，此事来龙去脉一应清楚，仵作验尸单子如实，伤势符合。此事你是否承认？”
　　衙门外小声私语一片，就连书生也忍不住屏住呼吸。
　　石庄沉默半晌，摇头苦笑，“不认。”
　　他双手踹在袖中，长身而立，坦然说道：“当日袁莱求到我的门下，说是穷困潦倒。我看他可怜，便答应了此事。然几日后，我发现袁莱时常出入赌场与烟柳之地，丝毫不像是他所言那般可怜穷困，心下有了怀疑，便在十一月二十八那日灌醉了他，问他究竟是为何。”
　　石庄说到此处，神色有些发冷，“醉酒中的袁莱大发呓语，狂笑不止。说他其实早就怀揣数千文的钱财，只不过是要亲眼看看我是如何为亲妹失踪而痛苦不已的模样，才要投到我门下做事。”
　　此话一出，衙门外登时骂声连连，只觉得袁莱猪狗不如！
　　书生疑惑地摇头，“不对。”
　　老六是最靠近他的，不由得问了一句，“哪里不对？”
　　书生同他说道：“石庄现在这么一说，那他可能杀害袁莱的动机岂不就浮出水面了？他为何要说出来？没道理啊！”他不是觉得犯人逃脱是好事，只是他想不出石庄突然转变的原因。
　　堂上旁听的刘实再微眯着眼，先是看了下正在说话的石庄，再去看了眼虞玓。
　　“……袁莱在酒意的驱使下，告知我，当日在街上他调.戏了我二妹被我所阻，而后就怀恨在心。趁着我二妹出门采买的时候掳走了她，把她，把她转手卖了出去。”石庄握紧了拳头，眼里发红，字字泣血，“我恨极了袁莱，那数日都在思索着要如何报复。恰是在那日，我隐约听到了有人呼救，去看时，才发现因大雨滂沱，那老井年久失修坍塌了，而伤重的袁莱在井下呼救。”
　　书生一声叹息。
　　就连那些聒噪的闲汉也才此刻安静了下来。
　　“我眼睁睁看着他断了气，才打算要出门去报官的时候，只是万没想到，那日我竟然被蹲守在门外的刘鹤给堵住了。”
　　这骤转急下的话语让堂上堂下都愣住了。
　　刘鹤？
　　这刘鹤是何人？
　　有那机敏的人突地叫起来，“是刘实再的孙子——”
　　这嗓音在这寂静的衙门中显得尤为刺耳，刘实再猛地抬头去看，只见衙门外都挤满了人，不管怎么看都只能看到乌泱泱的人头，要从中寻到刚才说话的人却是极难。
　　这话倒也不算错。
　　刘鹤和刘实再的岁数相差不大，可辈分却差了辈。
　　哪怕是刘实再的瞪视，那窃窃私语也不断响起，甚至还有吵闹的声响，让虞玓不得不拍了拍惊堂木，让听者安静下来。
　　“你说你看到了刘鹤，是怎么回事？”虞玓沉声说道，“虽你确实亲眼见证了袁莱的死，可井口坍塌不过是个意外，他又是怎么恰好赶在这当口上的？”
　　石庄苦笑起来，声音沙哑地说道：“当然因为，这不是一桩意外。”
　　他道：“我家中奴仆有一人陷进了赌场，欠下了两贯钱。这两贯钱是刘鹤替他还上的，此子从此成为了眼线，替他做事。井口的坍塌不是意外，要堵住我自然不是难事。”
　　虞玓道：“就从此事来说，杀了袁莱，反而解你心头之恨。那投桃报李，刘鹤又要你做些什么？”
　　书生忍不住拍手。
　　县尉此话有理，无缘无故，刘鹤又为何要替石庄去杀袁莱，这甚至还要暴露了自己的眼线。
　　这其中必然有大大的问题！
　　石庄抬头看了眼虞玓，平静地说道：“他说他知道我二妹的踪迹，倘若我愿意听他行事，他就帮我免了杀害袁莱的嫌疑不说，甚至还能让我妹子回来。”
　　“他说你便信？”
　　“他带来了我妹子那日的佩饰。”
　　外头登时就闹将起来，有脑子灵活的人当即啐了一声，“畜生！畜生！刘鹤真他娘是个畜生！”有那还没想明白的人茫然四顾，就看着周遭的人接连怒骂，只有自己还不知所措。
　　老六也没想明白。
　　书生见他茫然的模样，便压着怒意同他说道：“先前袁莱同石庄说他把石家二姑娘给卖了，眼下刘鹤手中又有姑娘家的佩饰，你说说，这怎么会落到他的手中？这当然是……”
　　他不忍说出那话。
　　老六的脸色先是发红，继而发白，登时就连眼里都冒出火来。
　　南安县就几千户人家，这县城中住的人更是只有几百户，这来来往往的，也大多是知道乡里乡亲的模样。若此事是真，那刘鹤明知道那是石家二姑娘还行这般龌龊之事，简直是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堂下的喧哗以至于堂上的话都听不清楚。
　　刘实再阴冷着脸咳嗽几声，说道：“县尉，这堂下百姓过于喧哗，扰了县衙的清净公正，还是让他们先散开吧。”
　　虞玓斜睨一眼刘实再，俊朗的面容面无表情，“主簿说笑了，此案公开公正，倒也没什么不好让百姓旁听。只让他们安静些便是。”
　　刘实再低低说道：“这继续下去，总该有些话是不中听的，为了……还是散了吧。”
　　有人喊：“这是威胁县尉吗？”
　　也有人道：“小声些，小声些，我还要听着呢！”
　　虞玓目光中隐约有神异，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状纸，平静地说道：“继续。”
　　刘实再攥紧袖子，目光阴沉。
　　这就是谈不拢了。
　　“事情已然牵连到刘鹤，只石庄一人在前随意论说，自然不大合适。县尉何不如把刘鹤也叫上前来？”刘实再说道。
　　虞玓欣然应允，招人去叫。
　　不多时，穿着差服的刘鹤就被叫到堂上来。只看他目光漂浮，脚下发虚的模样，就知道他在内衙怕是听了不少内容，只到堂上来都有些不大妥当。
　　虞玓一拍惊堂木，厉声问道：“刘鹤，石庄说你威逼利诱，以石家姑娘的性命做抵要石庄办事。此事可为真？”
　　刘鹤连连摆手，做出一副可怜的模样，“县尉明察，我与石庄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怎么会去威逼他？而且还是拿他姐妹的性命，这，这我哪里分说去？”
　　虞玓眉峰微挑，眼神犀利，“你是说你从来都没有和石家姑娘接触过？”
　　刘鹤弯腰，“正是。”
　　“也从来都没有拿石家姑娘的性命去威胁石庄？”
　　“是是。”
　　刘鹤连连点头，不住作揖。
　　虞玓颔首，一拍惊堂木，“传石素上堂。”
　　刘鹤身体一僵，脖子仿佛被扭到一般，连转动都不大圆润。而石庄的手指猛地弹了一下，抬头不住四面看去。
　　刘实再已然神色封闭，看不出他究竟是何心思。
　　石素的出现显然让外头小声惊呼。
　　石庄的好名声自然惠及了石家人，且石素本来也是个出挑美丽的女郎。做事利索大方，家中铺面也有是她在处理置办，因着她是未嫁少女，更是惹来不少郎君的喜欢。
　　今日这出，着实让不少人心痛难忍。
　　石素一身青衣，面容苍白，见到石庄的时候忍不住红了眼，旋即别开脸去。深呼吸了两下后，稳住心神说道：“县尉，民女要告刘鹤伙同袁莱强掳奸.淫之罪，诬告陷害之罪！”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石素仿佛不知此话让人之震荡，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咬牙说道：“当日袁莱掳走民女，本是要报复大兄。不过在途中被刘鹤撞见，我本以为刘鹤身为衙门中人，自当要拯救我于水火，却没想到他们二人当着我的面前谈起买卖，最后袁莱以三贯钱把我卖给了刘鹤。”
　　“撒谎！
　　”
　　刘鹤颤抖着嗓子说道，“你只是自身昏了头，就说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话语！”
　　石素如同化身石头一般，坚毅镇定，全然没被刘鹤的侮辱所波及，“买下我后，刘鹤当晚就……随后数日，刘鹤把我养在石头巷三十八号，以避开我大兄的寻找。
　　“十二月初五下午，他突然回来寻我，浑身颤抖，说是有人要他去办一件事，他犹豫了很久给我灌了小半药水，在他离开后我抠着喉咙呕出来了，却依旧昏昏沉沉不知日月。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石头巷，而是在县衙中，县尉的床上。”
　　石素口齿清晰，耳旁不闻刘鹤的发疯，平静地讲述了她的控诉。
　　外头站着的书生僵住，头脑迅速地转动起来。
　　刘鹤，办事，县尉……
　　这三个词串起来，猛地一个事实撞进他的头脑里，使得他不由去看那堂上，坐在下首的刘实再的脸色。而由此动作的人不在少数，只奈何距离甚远，多少是看不清楚的。
　　刘鹤咬牙说道：“此事都是你一人的呓语，你如何能证明此事？！石素，我劝你不要被人所蒙骗，随口说一些无谓的话！”
　　石素呵呵笑起来，亭亭玉立的模样比起刘鹤的满头大汗，却是大气得多。她回头看着刘鹤，低低说道：“刘鹤，我是得多愚笨才会被人蒙骗到连女子的清誉都搭上去，就为了陷害你这坨烂泥吗？”她昂着头，面带薄怒，“刘鹤，就在此处，你告诉堂上堂下，十一月二十日卯时到午时你在何处！你把袁莱强留在石头巷两日，就为了避免他开口胡说，而这两日，整个南安县，又有何人看过袁莱的踪迹！”
　　石素步步紧逼，眼里透着恨意，“你再告诉我，这是什么？”
　　她狠狠地丢出一个小小的印章，在地板上砸出两道铿锵的动静，滚动的印章上，倒出一个“房”字。
　　那是户房令吏的印章。
　　“你是不是很害怕，觉得印章不知丢在何处，偏生又是从初五丢失至今。而在你眼中，我已然是个死人了。”石素站在刘鹤的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死人，是不该会说话的。”
　　石素的坚毅与冷静超出了许多围观百姓的想象，而她所讲述的内容再对应上石庄的话，却让民情愤慨，难以容忍。
　　买卖石素，坑杀袁莱，逼迫石庄，陷害县尉……这一桩桩一件件罗列出来，居然是这般触目惊心，令人胸腔中都涌动着愤怒的焰火。
　　虞玓没有理会外面的骚动，低头询问刘鹤，“石素所言，你可否反驳？”
　　在石素丢出印章之后，刘鹤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知如何作答。
　　印章是极其重要的物什，必然是随身携带。
　　不管是刘鹤自己丢失也好，是石素偷走也罢，这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刘鹤和石素见过面。
　　这就彻底站稳了之前石庄所说的话。
　　刘鹤用石素的安危威胁石庄。
　　他软倒在地上，分明是冬日，汗水都彻底打湿了夹袄，透到了外面的差服。
　　刘鹤最终还是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实情。
　　刘鹤自述一直喜欢石素，在撞见袁莱掳走石素后，就用三贯钱封住袁莱的口，又让他躲在石头巷藏了两日。而自打虞玓来到县衙后，他与县尉多次起了冲突，渐渐横生怨恨，再加上石素一直不从，怒骂不止，让他一时生了糊涂的心思，便有了利用石家兄妹来陷害虞玓的念头。
　　若是有人当场撞见虞玓奸污石素，又前有石庄因袁莱入了牢狱，这两件事情叠加在一处，再使人去县内散布说法，就能让人以为是县尉看上石素的容貌强夺，再用权势硬逼石庄入狱……如此说法不必真切，只需真真假假结合在一处，就能轻而易举地煽动百姓的心思。
　　让虞玓彻底名誉扫地。
　　刘鹤一口咬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人主谋。
　　不过光是他吐露的话，就已经让围看的百姓叫骂不已，再加上前几日审判石庄一案中，确实有不少人动了心思认为是县尉威逼太过，这些人回头细想，登时心惊不已，更是对刘鹤这般举止咬牙切齿，满堂都是嘘声不止，怒骂不停。
　　虞玓顶着沸腾的民意，把刘鹤与石庄收押，让刑房的典吏记下案情宗卷，留待稍晚由郑明府核实，最终做出判罚。
　　这伴随着刘鹤被拖下去，百姓渐渐散开，一直一言不发的刘实再才看着虞玓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县尉当真是好本事啊！”
　　虞玓漫不经心地抬着眼皮，“怎么能比得上主簿的百般巧思呢？”
　　再道：“不急，近来时常下雨，想来主簿心中闷涩也是常有的事情。留待几日，主簿再看看呢。”
　　刘实再气得甩手离开。
　　虞玓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渐渐幽深。
　　不急。
　　当真不急。
　　不过是斩草要除根。
　　作者有话要说：万字更新get√
　　*
　　先更后改（00:17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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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一百三十章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刘实再气得手都在哆嗦, 恶狠狠地盯着牢头, 地上碎了一片的残渣，就连衣襟都溅了淅淅沥沥的湿痕。他忍住了摔砸的怒意, 怒目圆睁, “我不是让你们盯着南监那头吗？怎石庄突然改口这样的事情你们竟然连半点痕迹都不知！要你们何用？！”
　　牢头面露苦涩, “主簿，那虞玓只去了两次, 言语交谈并无不妥。这，这实在是不知他是如何劝那石庄改口的。”
　　刘实再恼怒地说道：“这两次是怎个门道, 都给我仔仔细细说来！”
　　于是那牢头指手画脚地再描绘了一遍。
　　“锁门……”刘实再踱步，紧蹙眉头，“那日不正是石素被送去的那天？”一提及石素, 刘实再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抬脚踹翻了脚边的凳子。
　　“刘鹤那小子果然是下三路的货色，让他斩草除根偏生落下这般大的漏洞！若不是石素活着, 此事必然不会如此翻转！”刘实再阴沉地说道。原本他不在意夜探的后续, 便是因为他已经让刘鹤做好万全的准备，万没想到刘鹤居然是这般怂货，连个女人都舍不得！
　　“那袁莱……”
　　“别管，随他去。”刘实再收敛了神色, 骤然平静地说道：“刘鹤已经没有用了。”
　　牢头低头, 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这断臂之狠厉，未免让人后怕。
　　…
　　郑寿铉接到消息的时候，尚且有点眩晕。
　　刘鹤算得上是刘实再最好的打手, 且因着是户房的令吏，不知给刘实再敛财多少……这般人物被砍去，赫然是给刘实再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这如何能不让郑寿铉高兴呢？
　　郑寿铉麻溜地处理完了收监判决的事情。
　　只可惜了石庄终究还是犯了法，还是需要为他所做之事承担罪责。只是因着威迫的缘故，降等处罚，还算是个好结果。
　　结案落卷，数日后，虞玓拿到了仵作再一次验尸后的结果。
　　送信的徐庆看着郎君的脸色严肃，不自觉腰板也站直了。虞玓的手指捏了捏眉心，把开单给夹在书本中，对徐庆说道：“最近可还有人试图去蛊惑你们？”
　　徐庆摇头，“都停歇了，毕竟石头巷的事情一出，衙门都把那片彻查过，现在面上可算是干干净净。那个一直在盯着的人开始有动静了，不过却时常往南安江去，不知是为何。”
　　雨势稍息，工房连夜测量出安全线，先是思忖如何泄洪再紧接着是堤坝的事情，因着处理及时，哪怕现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那水面也一直没越过危险的界限。只是防灾并非只防着一处，若是临近的县城遭灾，那南安县不可避免也要承受压力，故而虞玓对泉州内的其他县也多有关注。
　　“除去此事，还有别的异常吗？”虞玓若有所思。
　　徐庆道：“没有，非常安分。”
　　虞玓颔首，让徐庆下去歇息。这次处理了刘鹤的事情，大大打击了刘实再的气焰，他做起事来也更为指挥自如。也正是这样，虞玓能腾开手来关注那一直被盯着的人。
　　那人名讳徐柳，倒是与徐庆八百年前是一家。
　　他漫步在庭院，在难得空暇的时间中思忖起这件本来是他随手而为的事情。如果只是寻常去看涨水河岸，那自然是在情理中，可多次来往折返……虞玓摩挲着指腹，喃喃自语，“是在意水灾，还是在意灾情？”
　　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虞玓蹙眉，看着依旧阴暗的天色，背在身后的手指忍不住搓了搓。若是再这么下去，怕是不妥。他取了折伞，在重新滴落的雨水中，去往了工房。
　　近日工房的典吏简直忙昏了头，甚至无心去管顾县衙内的争斗。虞玓甫一进去，就感觉那里面诸位都散发着死气沉沉的混沌感，那一个两个都死挣着一双眼，浑噩地喃喃自语，“这个高度不行……”
　　“泄洪，泄洪，之前是不是没让人去挖下流的淤泥？”
　　“得再去开一个缺口，现在的速度再继续下去，怕是会再暴涨。”
　　虞玓听到最后一句话，忍不住蹙眉，低声说道：“这是为何？”
　　工房里甚是忙乱，听到虞玓的问话后才猛地反应过来，说话的典吏凑过来，低声说道：“县尉，早前我们已经报给您了，但是还没消息。”
　　虞玓拧紧眉头，“我递给明府了，还没有处置吗？”
　　典吏摇头，苦笑着说道：“按照我们算出来的情况，最好还是再导流，免得有决堤的危险。”
　　“哪一条？”虞玓道。
　　“东溪自北向南，西溪自西向东，在此处汇聚成南安江往下，之前我们是在主河上开了缺口泄到支流，避免暴涨。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在此处再开一处导流缺口。”典吏同其他的技工围了上来，给虞玓解释道。
　　虞玓默不作声听完后，道，“这般担忧是为何？与其他县久久不褪的水势有关？”
　　“德化县据说水面已经危及两岸，一旦决堤，南安必然会被牵连。”老典吏抖着手说道，眉头紧蹙，发黄的牙齿叼着一根草磨牙，忧郁担忧的神色浮现在苍老的脸上，“防范于未然啊！”
　　虞玓蹙眉，德化县若是决堤，充当其冲就是永春，紧接着是南安。
　　虞玓道：“我去劝明府。”
　　典吏松开眉连连点头，还压着声音说道：“若是早前，明府或是不愿意插手，不过现在刘鹤下了牢狱，以明府的脾性，或许大有可为。”
　　他能这么悄声说两句，已经比早前的避之不及要好上许多。
　　虞玓淡淡点头，不说其他就出了门去。
　　待县尉离开后，有胥令围上来，奇怪地说道：“您刚才怎么和县尉说了那般多话，之前不是您说要离他远一些吗？”
　　“去，废话真多。”老典吏咬着草根说道，“你上哪再找一个愿意做实事，也不怕招惹麻烦的县尉来？别的不说，这次冬汛若非有他，现在南安已经浮漂百家。旁的事情我不管，此事未尽前，他可不能出事！”
　　连绵的冬雨中，像是把人的手脚都冻僵了。
　　郑寿铉对虞玓的来意有些勉强，可年轻的县尉历数其中必要，再有刚刚重新把户房收入囊中的欢喜，明府终究还是答应了虞玓的劝说，不日就派人召役丁凿口。
　　地址是工房勘测了许久才选定下来，在郑寿铉的命令下，被召来的壮丁冒雨开始开凿。虽然有些被召来的役丁颇有怨言，毕竟临近除夕，许多人家中都有忙事，却不得不分出心神来卖力气，着实是没事找事。
　　可到底月前差点淹没南安的险境让百姓仍能压着怨气，在县衙班房的驱使下做事。
　　十二月三十，堪堪在除夕前，开凿的通道被挖通，轰隆的水声途径被加固过的临时水道，冲进一处平坦无人之道。
　　到下午，工房的人总算松了口气。
　　水位下降了。
　　而且比之前十一月至今的缓慢下降要快速许多。
　　虞玓得到消息的时候，徐庆也正是来与他说话。
　　“郎君，那徐柳出县了，程二丁来不及汇报已经跟了上去。”徐庆道。
　　虞玓手里正捏着一封书信，闻言微怔，“在今日？”
　　徐庆点头，“正是南安江水位下降后，不久徐柳就收拾包裹离开了。”
　　虞玓放下书信，思忖片刻后突地抬头去看徐庆，“让其他几人也跟上去，协助程二丁把人抓住！”
　　徐庆没有多问，立刻就点头离开。
　　虞玓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上狰狞的伤口，在庭院来回踱步，小雨打湿了他的鬓发肩膀，只是他混不在意。湿透的青衫贴在身上，透出他瘦削的身骨，手指冰凉到有些透白，是这冬日难以温暖的凉意。
　　好悬这是在前衙，要是被后院白霜看见，又是好一趟教训。
　　漆黑如墨的眼眸透着润色，郎君低头迈步，背着手来回，冷峻的面孔让门外闯进来的役丁都忍不住愣了愣。虞玓闻声抬头，“何事？”
　　班房才回过神来，立刻说道：“县尉，驻在南安江附近的典吏让我来回话，说是水位不对。”
　　虞玓话不多说，立刻就披着斗笠随他出门去。
　　待他冒雨到驻扎地的时候，咆哮的水声震耳欲聋，与原本缓步下降截然不同，怒涨的迅猛河道让人担忧。老典吏站在堤上，冒雨眺望。虞玓随着他上了岸头，浑身的衣裳早就湿透，冰凉彻骨的寒意让指骨都僵硬，他眯着眼观望着水面，暗道他与水还当真有缘。
　　“这水，浑浊了许多？”虞玓凝眉。
　　老典吏浑身如同过电颤了颤，猛地抬头看着虞玓，喃喃自语，“没错，没错，这水势如此浑浊，而且水面又突然暴涨……上流出事了！”他是如此笃定而畏惧，连脸色也愈发苍白起来，这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
　　虞玓以手背擦去额头沁入眼角的雨滴，镇定地说道：“旁的事无需多想，现在我们需担忧的是别的事情。”
　　他说：“今可是除夕前夜，南安县不能出事！”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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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更新少点，试图调整更新时间（比如说早上？我四一四行不行……毕竟踩点过于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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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及，这章虽然我查过地形了，但是写出来肯定还是有破绽之类，大家就随便看看吧，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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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想起来明天高考，希望所有高考生都能如愿以偿！！

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泉州刺史张干面无表情地坐在大堂内, 下属是长史司马幕僚等一应属官, 也多是神情严肃，又或者是面露焦急之色。
　　这场冬雨太大, 也太久了。
　　除了短暂停歇过几日, 竟是连绵不绝。
　　眼下有县城连连来报, 文书数日内就堆成了厚重的一叠。如今他们正在商议要如何出个解决的法子，万不能再这般下去。
　　只是还未等他们讨论出个所以然, 门外就猛然响起了一串脚步声。
　　有铺兵浑身湿透，失足从门外滚进来, 却顾不得摔青的脸急声说道：“府台，德化与永春两县告急，江水灌入县中, 德化县的江县令已经殉职，永春县也在苦苦抵抗。”
　　张干霍然站起身来，厉声道, “南安呢？”
　　德化, 永春，南安都是一脉往下，若是德化和永春出了事，那南安只会更糟！
　　而最近南安经常是两日一次送报, 详细罗列了县内的情况。而今日本该抵达的文书却偏生来迟, 这无疑让张干更为担忧。
　　铺兵摇头，被冻得唇都青白，“没有接到南安的急报。”
　　长史看了眼铺兵被冻到失温的模样, 起身劝解道：“张公，还是让他下去休息，免得患上伤病。”
　　张干摆摆手让铺兵下去，重新坐回位置，语气低沉地说道：“德化县和永春县都出了事，南安不可能避免。先照三县遭灾来算，需立刻派人去各县查看情况，及时救灾。诸位有何建议？”
　　“水灾后便容易招惹病情，需加派大夫一同动身。”
　　“须有懂得治水之人才前往，才能扼住这般灾患，而且各处的县城并无足够的人手，或许可以请求折冲府帮忙……”
　　“不妥，灾情一旦发生，就不是治水，而是救灾了！治水那等事，只能稍后再议。”
　　“各处招致的灾祸，或许还得请朝堂允许，拨钱下发……”
　　长史，司马，幕僚等各有见解看法，张干一一听来，最终拍板决定，更是兵分四路，除去三县外，还得派人快马加鞭给朝堂禀报此事。
　　他咽了咽干哑的喉咙，只敢在决策下发后才不经意地想起他今年的考课必然要落了下乘。只是这样的想法不过一闪而过，很快又专注在眼前的灾情上。
　　若是一个处置不好，就不单是现在的情况了。
　　…
　　南安县。
　　江边的堤坝上，不再只有虞玓的身影，就连郑寿铉与刘实再等人都披着蓑衣斗篷站在边上，满是忧色望着滔滔不绝的江水。
　　如今是大年初一的晚上，可水面上涨的幅度令人担忧。
　　老典吏扯着嗓音说道：“好在昨日凿开了一处排水，现在导流的效果还算不错，勉强把水位压在安全之下。上头的两个县城或许是出事了。”
　　他说的这话其实已经无需验证。
　　在昨夜凌晨，就已经开始有永春县的人陆陆续续逃灾出来，跋涉一.夜，在来年开春的第一日抵达了南安县。因着流民的数量不算多，郑寿铉在与县衙的人商议后，还是把划了一处地盘，让流民暂时居住在那处。
　　“水面还会再涨吗？”
　　郑寿铉咽了咽，大声说道。
　　在这咆哮的江边，伴着滂沱的雨势，要说些什么话语也需得是大声叫喊，不然彼此是听不清楚的。
　　老典吏喊回去，“尚不清楚，只能一直观测水位！”
　　郑寿铉有点心惊。
　　当日虞玓来寻他，他是不当回事的，如果不是正好遇到了刘鹤这档子事，他是不会那么容易松口的。万没想到就是这么微妙的时间差，竟然与危险擦肩而过！
　　加固堤防与水位探测的事情早就在虞玓的吩咐下在做了，而在探清楚情况后，他回去县衙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撤走低洼地区的百姓。
　　“若是无碍，那不过是奔波一场。可若是有水淹没过来，再逃离就麻烦了。”
　　刘实再难得阴沉着脸附和虞玓的说法，“正是如此，既然有流民，就说明其他地方已经遭灾，那南安绝对不能倒下。”毕竟最开始抵达的还是永春，可到了初一下午和晚上，就连德化县也开始有灾民流窜，就说明老典吏和虞玓的判断是没错的。
　　郑寿铉没有含糊，立刻点人去劝，尤其是各乡里的里正带头。
　　贺寿接到消息，就连夜冒雨深一脚浅一脚去劝了，县衙有专门辟了一处地方让人搬离。除夕至春日的欢喜浑然消失，县内惊慌担忧的气氛弥漫开，就算是县衙班房安慰也不能止。
　　“灾民要好生安置，不然等水灾褪.去，就可能蔓延开瘟疫。”虞玓坚定地说道，“事前的预防都不可省下。”
　　刘实再蹙眉，“你要如何处置？现在大多数役丁都被调去加固堤防，压根抽不开人手。”
　　虞玓淡淡说道：“为何要再寻人手？那些流民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的手指在县内的舆图上点了点，平静地颔首，“德化和永春遭灾，县内收敛灾民责无旁贷。然若是事事都我们承受，县内的负担也过重了。眼下灾民的吃食既是县内担着，那这营地如何收拾处置，也合该用起这批人。”
　　郑寿铉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虞玓，忽而点头，“此事就由你去做。”
　　虞玓欠身，“下官领命。”
　　刘实再没去揽事。
　　他自然看得出来此事的严重性，若是能做成自然名声大胜，可若是担不住，事后的追责更是麻烦。没有油水的事情，刘实再当不会去淌水。
　　而取而代之，他揽下来江边的一应事务。
　　郑寿铉看了他一眼，见虞玓没有反对，就点点头说道：“若你要做，那便去吧。”
　　等刘实再先行去了后，郑寿铉才对虞玓说道：“你知道他是什么心思，怎还放手让他去？”刘实再是看出来这预防治水的名头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好处。
　　虞玓平静地说道：“若是他愿意认真做事，也不是坏事。既然想要做出点名气来，就需得花费力气去做，就单这点来说，刘实再是个不错的人选。”他在县衙内毕竟多年，在如何调动人脉这件事上，虞玓是比不得他的。
　　郑寿铉笑着摇头，“就算是如此，但前头的功绩都是你在做，这点我是给你记着的。”
　　虞玓默然欠身。
　　郑寿铉的示好无疑是在暗示虞玓，他们才是站在一处的人。
　　…
　　老六惊慌失措地守在营地外。
　　他的亲妹在早年嫁到了永春县去，虽然距离远了些，到底还是常有往来。德化县和永春县被水淹的消息一出，老六就着急得在初一清晨就进了县城，试图去灾民的营地外寻找人的踪迹。
　　可是营地外面有衙门的人看着，轻易不能入内。
　　他守到现在，已经是第五日了。只能看到有人进进出出，却不知道究竟事情如何，甚至还不知道里面的人如何，只能每日眼巴巴地守在营地门口看着每日被送来的流民，希望在里面看到自己熟悉的面孔。
　　只是老六一直没等到。
　　半下午，他总算是撑不住睡了两个时辰，等他醒来的时候，赫然发现营地内好似有了变动。原本营地都是被隔开的地盘，可现在隐约能看到有人来往，甚至还有些人是背着斧子锄头等东西，就像是要去做活般。
　　老六有点茫然地问着身旁的人，“这是怎么回事？营地放人进去了？”
　　身旁的人也是和他一样同病相怜的，在营地外守着，希冀能看到他出去做生意的兄弟，“下午的时候，衙门里不知道来了个什么官，还送来了一批工具，好像是要让那里头的灾民做事？”
　　他蹙着眉，“他们本来就是外面逃难来的，还要他们来做事，是不是有点太过苛刻了？”
　　老六道：“那个官儿是不是个高高瘦瘦，看起来没什么表情的？”
　　那人好奇地点头，“你认识那官儿？咱县内啥时候有了那样的官？”看着冷峻无情，怪吓人的。
　　老六突然咧开了嘴，笑得淳朴干净，“我觉得没事了，是虞县尉出面做的事情，肯定是好事。让他们去做事也好，你想啊，手里头有活，是不是就没力气想起他的了？”这是老六质朴的想法，若是现在是要春耕的时候，他就算再怎么担心，手里头还要去春耕插秧做活，这再难肯定也还会被分散心神去的。
　　营地本是一片乱糟糟的模样。
　　窝着的百几十号人都神情呆板麻木，偶尔还能听到啜泣声。吃喝与粪便等物都在一处，散发着各种异味。如果不是频频下雨，怕是还会更加脏乱。
　　县尉刚到，就强要人开了一处专门做五谷轮回之处，不可随意便溺。
　　而吃食之处另选干净的地盘，营地间开始搭起了遮风避雨的木屋，而所出都是石素做主捐出的一批陈年的木料。再加上县衙的仓房还是有点陈粮，暂时还是能够过活的。
　　而在营地的规划逐渐整洁后，已经过去十日。
　　而在这十日间，流窜的灾民人数逐渐增多。而德化与永春两县的情况也渐渐明了，当日德化县江水倒涌的时候明府正在堤上，德化县令直接殉职，顿时县内群龙无首，慌乱一片，导致受灾的民众乱窜。
　　抢险救灾的最佳时刻错失，导致有许多百姓在等待救援的时候被淹死。灾民慌乱中不敢停留当地，连夜逃窜之人众多。而永春县内的情况比德化要稍好，因有县令组织命令还算暂且能稳住，只是在头两天逃离当地的百姓依旧不少。
　　毕竟永春县令也是个泛泛之辈，行事做派稍有疏松，可在当下却是要不得的。
　　而在这其中，有多数流窜的灾民是分流到了南安县。
　　在灾民的人数过五百后，虞玓与石素一同朝县内的富商募捐，有石素在其中盘旋，除了丁家出了三百文，其他数家多少出了部分余粮。再加上县衙的陈粮，还能勉强再支撑一月。
　　郑寿铉急发文书官报，请州司支援。
　　官府停了之前征派的役丁，悉数转为灾民做工。以务工来换取每日的食物，甚至官府在这当口鼓励县内的百姓雇佣灾民做事，而在这当下，只要给口粮就能够使唤的壮丁确实是便宜。当然虞玓严令不许在这当口买卖人口，尤其是易子而食与买卖儿女的中人都被盯得死紧，勿要在此时盛行成风。
　　泉州接连接到南安县送去的文书官报。
　　这驰援的请求自然在他们的预料中，可与最初担忧的灾民四窜不同，恰恰是南安承担了大部分德化县与永安县的灾民。
　　张干早就在两县遭灾的第三日就知道南安的情况，可还是对现下的处境颇为惊讶。他背着手在大堂内走动，对送信的铺兵说道：“县内的情况想必你比常人还清楚，眼下是谁在做事？”
　　铺兵还未起身，“张公，县内有一新来的县尉是个能干之人。南安的水患就是他一直在盯着，还报给县衙疏通了多道支流与缺口。除夕当日，县内刚好通了导流的新河道。现在县内的灾民营地也是他在管着。”
　　他口齿清晰，倒是让张干有些惊奇。
　　作为刺史他对底下的各县能记住的多是县令，其他的官吏着实记不住。虞玓这个名讳不知怎的听起来有点耳熟。不过除夕……张干忍不住蹙眉，可还真是个危急关头。
　　“你这小小的铺兵，倒是对这县尉知之甚详。”
　　铺兵笑起来，好一个利落小伙，“张公有所不知。早前这县尉还未来前，我们每月的工钱总是发得很迟，有些时候甚至是三月才发一次，亦或是减半再发。可半月前，县衙内有了点变故，迟了数月的工钱一并发下不说，之前克扣的也都悉数回来了。有这变故，属下多方打听，才知了因果。”他许是读过些书，说起话来很是伶俐，倒也让人听得认真。
　　在座的诸位长史司马面面相觑，心里倒是嘲笑这铺兵果然是没见过世面，这等事也拿来叨扰张干。只是张干听完后，眉头倒是舒展开来，含笑摇头，“我却是知道这虞玓是何人了……怨不得，若是那位的子孙，这般作派也是应当的。下去吧。”
　　等铺兵离开后，张干才笑着说道：“我看你们这一个个都不知体贴民情，民生无小事。那县尉能认识到这点，就很是不错。你们道他是谁的子孙？”
　　司马蹙眉，“虞姓？难不成是江南虞家？”
　　张干捋着胡子颔首，悠悠地说道：“确实是那家出身，虞公可谓是我辈应当效仿之人。有他的子孙在南安县，应当不至于出事。”
　　有那长史摇头，“府台，若虞玓是我所想的那位，那现在也不过才二十不到，这岁数未免太年轻了些。”
　　张干笑骂了他一句，“你那只看年龄不看能耐的老毛病何时能改？我仿佛记得当日是谁称赞过《论虚实》的？怎知道人的岁数就嫌弃了？”
　　他的笑意不过一瞬，很快就收敛起来，神情很是严肃，“南安县尚存是好事，可德化的灾情严重，永春处理更是不当。南安县本来就是个紧县，不论粮食还是人口都不丰硕，不能把所有的压力一并压在南安县头上，徐先生，刘先生，需得拜托你们二位前去……”
　　“南安的粮食缺口暂且用州内补上，也得抓紧派人前往。”
　　州司内的灯火通明，彻夜不休。
　　…
　　雨开始停了。
　　在正月下旬，冷意犹存的时节，在春日难拂的薄雾中，初升的日头稍显稀薄，却晒干了地面的水渍，让连日不休的湿意开始蒸腾，累了小一月的县衙中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只要不再下雨，这冬汛的源头消失，那水势还能渐渐褪.去。
　　虞玓站在窗前，脸色白得透明，手指捏着一份账簿在看。漆黑如墨的眼眸透着薄凉，抬手盖住了扉页轻声说道：“刘实再不得不除。”
　　州内派送的粮草是有刘实再接收，因着过手送往营地的数额是虞玓在核定，最终他这头记载的数目与刘实再所消耗的数目并对不上。
　　他阖眼揉了揉眉心，近日来这般动作都成了习惯。
　　连赈灾的粮食都能伸手，简直是痴疯了！
　　虞玓把账本放下，看着窗外的日头，心里紧绷着的一根弦才缓缓松开。
　　逃难来的灾民确实很多，但是在最初安置的灾民一传十，十传百中，倒也还算是听话。在他们熟悉了以工代赈后，卖力气换取粮食成为了定例。
　　人多就容易起摩擦，多数人的精力都消耗在修筑堤坝与县内挖渠铺路中，等下工回去自然没了精神。
　　虽然最终人数超出了虞玓的预期，时至今日已经超过千数。
　　可事先预防的规矩落实后，虽灾民中时而有人患病，不过及时隔离的措施与后续州司随行来的大夫都足以应付患病的灾民。
　　他长出了口气，有点摇晃地往后退了一步，在坐具坐下。
　　虞玓本就清瘦，这些时日熬到整个人都有点脱相。虽他面上冷静寡淡，遇事也从不流露神色，可千余灾民久留南安县终究算是危险，若是处理不当也会引来本县百姓与灾民的冲突，故而种种引导，甚是花费心力。
　　而这其中，与富商的周旋更甚于衙内。
　　虞玓到南安已有数月，斩下刘鹤此事让他在衙门内颇有威严，虽要与刘实再多方撕扯，可这到底是份内事情。而县内的富商多是与刘实再交好，要从这群人手中撕下肉来，虽有石素帮衬，可她毕竟是女子，行事总不如石庄有面子，这其中步步难行如泥沼。
　　好悬州内的支援来得及时，后续算是顺当。
　　半月后，南安江的水面下降甚快，已经到了平日的水准。而在这里逗留一月有余的灾民也开始动身，打算折返旧地。
　　德化县和永春县虽然受灾严重，不过泉州连连派人援手，到底稳定了局面。虽然土地遭淹，可到底还未春耕，或许今年德化县和永春县的春耕要来得晚一些，可还是能继续栽种的。
　　这或许是现在最大的安慰。
　　…
　　营地外，老六带着一家老小和妹妹一家道别。
　　他妹子在受灾当日就逃离了县内，因为有哥哥住在南安县内，故动身的时候就直接往了南安县来。刚好与老六擦肩，在营地待了十几日后，才与老六碰面上。
　　只是灾民都需要登记名册，在营地停留不能外住，老六不能把他们一家接回去。只是县衙内的安顿及时，倒也不必担忧。
　　等到这水潮褪.去后，妹妹一家还是打算要回去。逃难是一回事，可根在何处，总归是要回去的。
　　“若是有事要我帮忙，可千万要开口。”老六握着妹夫的手上下摇晃。妹夫同样是个憨厚的农家汉子，笑得眯眼连连点头。
　　这样的辞别在营地外频频上演。
　　郑寿铉陪着州司来人在营地探了一圈，那位被他称为何先生的中年郎君笑着颔首，“郑明府，这县内一切安稳，您这次可算是立了大功啊。”
　　郑寿铉笑得满面春风，推辞着说道：“这也是张公抬爱，若不是州内的反应迅速，及时送来了粮食，南安县也撑不了这么久。”
　　何先生摆摆手，“这倒也与南安有点干系。十一月出头，南安送来的文书官报就多次提及这冬日暴雨与冬汛的可能，这引起了张公警惕。”
　　郑寿铉的脸色微僵，何先生说的这话他却是一点都不知。而显然这位何先生是把这件事都当做是他所为，尽数是他的功劳了。而郑寿铉左思右想，在这县内能做出这番事情的人，大抵也只有虞玓。只有他那般直性子，才会不怕忌讳，点出这等有可能发生的灾祸。
　　毕竟官场内，若是有谁提前唠叨这等祸事，若是发生了倒是能落个好声名……可如若不成，那便是妖言惑众，扰乱民心！
　　而现在看着何先生赞不绝口的模样，自然是好事。
　　郑寿铉心里自有思量，那筑堤治水的名头被刘实再给揽下，而现在营地修筑的好声名也当做是他郑寿铉的政绩。
　　倒是让虞玓显得有点空落落了，他大度地想道，那报备可不能掩去了虞玓的功绩。
　　“若我猜得不错，通报此事应当是县尉所为。”郑寿铉笑着说道，“他虽然年轻，可算是一个做事利索的小郎君。”
　　何先生饶有趣味地挑眉，“这位县尉姓氏名谁？”
　　郑寿铉道，“虞玓。”
　　何先生神情微怔，笑着点头，“好名字。”背在身后的手指忍不住搓了搓。
　　…
　　此时正在县衙内的虞玓忍住鼻子的痒痒，对徐庆说道：“那人怎么样了？”
　　徐庆道：“最初几日不肯说话，程二丁去逼问的时候也不肯开口。不过近来程二丁动了点手段，好像撬开了一点。”
　　虞玓点头，道：“刚好今日算是无事，先去看看。”
　　他亲自去了马厩。
　　这些时日一直来回奔波，再加上不停歇的雨势，红菩提在马厩待得异常不耐，同栏的马匹都被红菩提吓得连窜带跳，不得不牵开另住。只有那头温顺的小毛驴不知是被威逼还是真的熟悉了，颤巍巍地与红鬃马一栏，拉稀了好几日后就当真习惯了。
　　虞玓去牵马的时候，红菩提委屈地叼着了他的袖口。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鬓毛，低叹道：“好姑娘，等我歇下来了，就带你出去跑两趟。”虞玓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这“等”字不大好，“明日就去。”
　　红菩提总算高兴了。
　　其实今日他倒不必带马出行，毕竟距离算不得远，可虞玓想起红菩提被关许久，还是牵了她出来溜达。
　　等虞玓出门去，县衙中不多时也有人跟了上去。
　　而在他之后，复有人追。
　　可谓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七绕八弯，虞玓在石头巷一处地方停下。
　　那正是徐柳原本住着的地方。
　　程二丁已经在这里住了小几日，连带着那被他们抓回来的徐柳。
　　虞玓牵了红鬃马不紧不慢地敲了门三下，不多时程二丁出来应门，让郎君进去。待他把门合上后，他冲着郎君说道：“郎君，那人已经说了些说辞，您是打算听一听还是自己审？”
　　虞玓松开缰绳，任由红鬃马自己去溜达，“你都问出来些许了，为何还要再做重复之举？”
　　程二丁抱拳说道：“那人暂时只说了些枝叶旁事，倒是承认了他确实是被人派来观察南安江的水情。”
　　虞玓沉思，“我记得他是在十月下旬到的南安县，十月的时候……县内不过刚连日下了四五天的雨，他未免来得有点早。”
　　程二丁道：“他不肯吐露再多，但是以我观察，他必然还有更深的目的。”
　　虞玓迈步往前，走了两步后发现走不太动，低头一瞧，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马头就伸了过来，委屈巴巴地咬住了虞玓的袖口。
　　这扯得有些变形。
　　虞玓无奈倒退回红鬃马的身旁，趴在好姑娘的耳朵上安抚了许久，这才让红菩提不情不愿地松开牙齿。
　　然后转而叼住了程二丁的袖子。
　　程二丁：？
　　虞玓得以脱身，低头漫步时眼里有些笑意，跨上台阶。
　　徐柳被关押的地方是在后院的柴房。
　　柴房许是少有开启过，闻起来有点腐朽的味道。虞玓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被捆站着的徐柳，他的眼睛并没有被蒙上。虞玓一进门就被他看见，而他显而易见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县尉……怎会是你？！”
　　徐庆难以置信。
　　他记得虞玓。
　　当时就是因为刑房的典吏没和明府告知报备就先行逮捕嫌疑犯人，虞玓重重训斥过他们。而现在……偏生是这个最看重章程的县尉居然私下派人抓捕了他，甚至私刑逼供！
　　“你，你这可谓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虞玓眼眸微动就知道他的意思，他颔首说道：“你说得不错，抓你的命令是我下的。”
　　徐柳微眯起眼，“你究竟想作甚？”
　　他的脸色苍白，看起来这数日被程二丁折腾得半死，只是他牢牢守住虞玓的界限，并未真的伤害到徐柳。不然按着程二丁的手段，现在徐柳必然得断掉几根手指。
　　虞玓在他面前缓步走着，淡漠说道：“我只不过是好奇这些时日，你为何频繁来往探寻南安江？真就是为了普通的好奇，还是这其中内有隐情？”
　　“我乐意不成？”徐柳咬牙，“难道我就不能担心水面暴涨的问题？”
　　“当然可以。”虞玓颔首，不紧不慢地说道：“但好奇担忧也有个度，你的过所登记是在十月下旬，那时候南安江风平浪静。而你从进县那日开始就不断折返观察长达月余……这也是好奇？也是担忧？”
　　徐柳的眉头轻颤，面色未改，“自然。”
　　“那你赶在除夕出县是为何？”虞玓道。
　　“什么时候普通百姓进出县城，也要得到官家的允许了？”徐柳讽刺道，那模样巴不得在虞玓身上啃下肉来。
　　虞玓不动神色地说道：“自是不需，可若是伪造的过所，那自然需要严加搜查。”
　　徐柳最初被抓还以为是自己的事迹败露，在多次被程二丁逼问的时候一直咬死没开口，只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而在看到虞玓的那瞬间，还以为是私下不知何处得罪了虞玓，毕竟这种私下的行为着实算不上得体。可偏生虞玓的每句问话都仿佛是站在官家的立场说话，又好像他猜错了……他微眯起眼，“过所？我的过所是县司所开，怎会是假的？”
　　虞玓笑着摇头，“错了，如果真的办过过所，那理应知道过所是州司所批，县内只是做身份核查之要，对于开与不开是做不得主的。”
　　徐柳猛地住口。
　　虞玓捋着袖子，漫不经意地来回踱步，“泉州冬日下雨都算少，更何况连日不停的暴雨。故而诸县有所懈怠，你如此关注南安江的情况，可以说是担忧，也可以说是观察。而偶尔与你联系的人又是为何？如果此处频繁发灾又有何好处？一旦南安江决堤，水患频发，水灾一旦严重，就容易招致瘟疫，而偏生泉州地处偏远，就算要朝廷赈灾，来往消息的折返都需要漫长的时间，一旦中间稍有差池，便会民不聊生。”
　　这县尉当着徐柳的面长篇大论，面上却依旧平静，仿佛嘴里在说的不过最寻常的唠叨，“若有民灾，便会有民怨。而民怨一起，乱象便显。有乱象，就易有乱世……徐柳，你说若是有人要趁此发兵，这是不是最合适不过的时机？
　　徐柳悚然。
　　只不过是一桩稍有差错的疏漏，虞玓便已经推演至此？
　　他不敢认。
　　徐柳不能认。
　　他欲要开口，虞玓却对着他摇头，“我不需要答案。”
　　他来泉州，来南安县，本就有缘由。
　　不然这理由万万千，为何虞玓偏偏会猜测到这头？
　　他毕竟不是真的神机妙算。
　　虞玓在柴房正中站定，平静地说道：“其实我曾经出于好奇，去探寻过你们的想法。除非你们当真是如所说那般有着为民争利的想法，那情有可原。不然错过乱世，就只能蛰伏。豪杰争夺天下，这本不是错。可若只是要取代现在的圣人而再造帝王，那就是不该。”
　　“我们便是！”徐柳反而冷静下来，他心知肚明该暴露的已然暴露，“为何世家门第高高在上，而百姓就只能贫寒匍匐在地，这不过是世家对百姓的剥削！我们所作所为，就是为了解放百姓！解放这天下！”
　　虞玓面无表情地搓了搓指腹。
　　有些用词，过于熟稔。
　　仿若是在阿娘的书册上曾经看过。
　　可徐柳与阿娘不可能有关系……那么是……
　　他的不言语只不过是让徐柳更加严肃，“你能在这般岁数考上科举，得身县尉。可与你同岁的那些贫寒百姓却大多只能在地头做活，全然不知世上还有别样活法！这难道是公平吗？”
　　“这不公平。”
　　虞玓道。
　　他看着徐柳脸色胀红，嘶声力竭的模样异常淡漠，虞玓擦过手腕的狰狞伤疤，“这不公平。”他重复道。
　　“可这不是你们眼睁睁看着灾祸发生的理由！”
　　虞玓跨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看着徐柳，“更不是，藏在其后推波助澜的理由！”
　　德化，永春之灾情，可谓哀鸿遍野。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徐柳梗着脖子。
　　虞玓从柴堆中抽出不知腐朽几时的柴刀，把那锈蚀的刀口夹在徐柳的脖子上，“那为何不先牺牲你们自己？”他漠然地看着徐柳，“成大事者，必先舍身而忘死，为生民请命。牺牲不过是小数，先从你开始如何？”
　　刀口虽锈蚀，却依旧压出了印痕，徐柳眼神不住盯着那割进肉里的柴刀，神色惊慌起来，“你，你难道要杀我不成？”
　　虞玓偏头，眉眼犀利，勾勒出一道风霜的狠厉，他冷声说道：“凡要成事，需有身先士卒者。我想，你身后之人，会感激你的付出，至死都不曾透露出一星半点的隐秘。
　　“是的，他们该感谢你。”
　　刀口扬起。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
　　哈哈哈（尴尬笑容）
　　显然我调整更新时间没成功……

132、第一百三十二章
　　
　　虞玓走出来的时候面无表情, 对程二丁说道：“你在这里再留两日, 看看他还能说出些什么来。若是没有其他，就暂且先关押起来。”
　　程二丁颔首, 垂下的头有些许敬佩。
　　刚才的逼问过程他都听在耳朵里, 甚至于那一刻他还当真以为虞玓要杀了徐柳, 那种凌冽的杀意是他不会有错认的。
　　可虞玓没有。
　　他只是从扑簌着身子被吓失.禁的徐柳口中逼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慢吞吞地走出来了。
　　“他并非不怕死, 找准窍门就是。以毒攻毒罢了。”虞玓木着脸摇头，就他现在听到的消息, 已经足以让他的情绪更冷上几分。
　　他没能从徐柳的口中逼出一个名字，又或者说以徐柳现在的地位，暂且不知道处于顶端的究竟是谁。只是从这次泉州的冬汛与崩溃的灾情来看, 这其中隐约有着他们的算计。
　　一旦灾情开始，又无法阻止，紧随着再有煽风点火之势, 朝堂将不稳。
　　可虞玓好奇的是, 纵然这一套老拳真的被他打出来了，那最为关键的兵源又从哪儿来？士兵作战并非是招募够壮丁游勇就能够汇聚成军队，还需要多次训练与亲自征战，才能磨砺出铁血的气质。而一旦窥透到其后的目的, 兵源, 粮草，武器……这些层出不穷的秘密就值得思忖了。
　　且，既然地点选择泉州, 除开天高皇帝远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缘由？
　　虞玓牵过红鬃马出了门，翻身带着她往县外跑去。
　　泉州泉州……港口吗？
　　虞玓的眼神幽深，身上的官袍让来往的百姓礼让，只是那马儿也非常礼貌。时不时刹马蹄给老妇娘子让路，端得是聪慧的模样，让得县中的百姓不由得议论纷纷，“县尉那匹马可真是有人性……”
　　“瞧着就是千金都拿不下的。”
　　“去，钻钱眼里去了？听说县尉还养着一只硕大的虎豹，也不知是真是假？”
　　“哈哈哈哈哈虎豹吃人，县尉怎会养这般凶兽，怪哉怪哉——”
　　虞玓亲自去江岸踩点，与那里留守的典吏班房讨论过几次，确定现在的情况还算安稳后，这才带着红菩提又溜达回来。
　　徐柳所带来的消息定然是要上报的，只是虞玓在衡量片刻后，在官府与太子的渠道中，还是先行了后者。徐柳失踪后，必定会引来关注，因着三县发生的灾祸，若有差池也在情理之中，需要尽快转移徐柳的位置，在榨干他知道的所有消息之前，他不能死。
　　虞玓并非良善。
　　入了夜，他从马厩慢悠悠回来。
　　虞玓花了点时间与红鬃马增进感情，并且提出了不欺负小伙伴毛驴的请求，照着最后红鬃马磨牙的那程度，应当是答应了。
　　他摸了摸袖口残留的印痕，忍不住摇头。
　　跨进门槛，虞玓还未细看就感觉到一道熟悉的瞪视。他随手把门给关上，看着那只毫不客气霸占了小半地盘的大山公子。
　　蓬松漆黑的毛发柔顺地垂落着，勾起的长尾巴有些毛躁地甩来甩去，昭示着主人的心情并不是很美妙。虞玓看着兽炸毛的模样漫步走过来，抬手擦过那些有点刺挠的绒毛，温声说道：“其实并无大碍，德化和永春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待南安的灾民离开后，事情便过去了。”
　　贞观十八年的春日过得艰难了些，但好在有惊无险。
　　大山公子不大乐意地甩着尾巴，用力地敲击着地板，力道之大甚至连外头走动的徐庆都深以为是地龙翻身。有隐约的震动感……他蹲在远处停留了半晌，才默默抬头去看里屋。
　　想来又是那头矜贵傲慢的兽出现了。
　　神出鬼没，来去自如。
　　而郎君也养得欢喜，从来不去约束。
　　屋里头安静得可以。
　　燃烧的烛光摇曳着，只听到虞玓偶尔说起南安现在的模样。南安县毕竟是个小县，除了农作物并未其他太大的营生。虽然靠着泉州也有商人来往，可到底商业算不得发达，就连县衙最近的老底都因为这场冬汛而消耗得七七八八。
　　若不是之前刘鹤下马，就连这点老底也是无的。
　　说到这里，虞玓想起今日的事情，薅着猫耳朵慢吞吞地说道：“如之前所料，他们选择的地点正是在这沿海处，尚不知道是哪一处州。不过想在泉州引事，或许是在周围。”
　　猫耳朵抖擞起来。
　　虞玓摸了摸那如同薄翼般的耳朵尖尖，绒毛蹭着他的手，温暖得他神色也柔和下来，嘴中却说着淡漠的话，“我逼问了那人，大致掏出了点东西。德化县和永春县那头，他虽然不清楚状况，但是当初他们四散前往的时候，确实有过主意……灾情一旦爆发，擒贼先擒王，先行除掉各县能领头的官员……”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现在要追究德化县令是为何而死，已经有些太晚了。但是追查各处河道是否被动过手脚，倒是为时未晚。”
　　大山公子上下点了点猫脑袋。
　　那意思是他会去做。
　　这一分散了些许情绪，庞大狸奴的模样就不再显得那般郁郁，他试图趴在虞玓的膝盖上，却因为过于硕大的体形而有些尴尬。撩起的尾巴缠绕在虞玓的腰身上，卷着的力道算不上轻巧，轻易不能让他挣脱出去。
　　虞玓撸了一把毛，幽幽地说道：“这样算不算私相授受？”
　　大爪子呼噜地拍了他一记大.腿。
　　虞玓托起大脑袋，软不溜秋地任由大猫的须须刺挠着他的手腕。沉重的猫头盛在了手心，幽绿的兽瞳直勾勾地看着他，瞧来有些可怖。
　　“齐王的事情，殿下是怀疑，也与这伙人有关吗？”
　　兽默不作声地挪了挪脑袋。
　　趴得舒服了点。
　　虞玓若有所思地抱着猫脑袋发呆，阿娘的小册子……是不是也有重见天日的时候？还有当初他回乡祭拜之时，那假老县丞送还给他的盒子，时至今日虞玓还未去打开过。
　　那盒子经过了走蛟还能重回他的手中，确实也算得上是一个缘分。
　　…
　　刘世昌咬着一根草蹲在山野，身后是袅袅的烟囱，看不清楚那本体是何。然耸立的好几根圆柱体环绕着，耳边有喝哈的训练声。
　　清风吹来，带着春日的凉意。
　　在这深山老林里，要寻一块平整的地方可不算容易。
　　在他的身后，蹲着三两个像是守卫的人，彼此撞着肩膀好奇地说道：“郎君是在作甚？”
　　“是在思考什么大事吗？”
　　“我觉得他是在想白娘了。”
　　“那芸娘和刘娘也未尝不可啊？不过肯定是大事。”
　　“嘿嘿……”
　　刘世昌颇为无奈地说道：“你们几个小子说话的声音未免有点大了，都给我听到了。”
　　齐刷刷的一群下饺子般倒栽葱。
　　刘世昌摆摆手让这几个碎嘴的往后面靠，躺下来看着交叠树影后的蓝天，现在蔚蓝色的天际可与他在现代时候看到的天空全然不同。没有遭受过污染的天色总是会给人更好的心情，他翘着二郎腿哼歌。
　　徐良踱步走来。
　　“郎君看起来很高兴？”
　　他说话的嗓音温和，就像极了一曲小调。
　　刘世昌拍拍身旁的草地，示意徐良坐下来说话。他走前几步停下，就席地而坐，却也比刘世昌板正许多。
　　“我只是在想，之前的举措有点过于苛求了。”刘世昌悠悠地说道，“现在唐朝的命数发生了变动，我倒是不知道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其他？”
　　徐良冷静地说道：“自然是因为您。”
　　刘世昌吃吃笑起来，“许多事情不变。譬如这遭是我派人去那李祐身旁蛊惑，让他杀了权万纪又起兵谋反，最终被李世民派人镇压。这其中种种都没有错，可是那太子……”他的眼神幽深，“李承乾为何至今尚存？”
　　徐良安静地听着。
　　“李承乾不可能是个良善的脾性。那所谓温和宽容的外皮不过是假象，能对我的人手围堵了那么久，分明是个做一想三的狡诈之辈。可他偏是能容忍，忍着那些老臣的横加指责，忍着李泰的故意挑拨……这就不对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刘世昌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莫非他也是……”
　　刘世昌的眼神阴狠起来。
　　他对许多事情的自信无疑是来自于他的记忆，来自于他穿梭千年之后熟知历史发展变化的笃定。而也就是这一份笃定和自信构造了他，使得他跨出了龙傲天的第一步。
　　而也正如刘世昌所猜想的那般，不管是做生意还是训练人马，他都顺顺利利就得手了。
　　当然，不管是欲要谋反还是要成就一番大事，都需得忍得住寂寞。刘世昌一直都是遵循着这样的原则来做事，闷声发大财嘛……
　　一切的古怪需从京城开始。
　　也从那李承乾开始。
　　偏生要搞什么所谓的科举改制，又惹了篇声动天下的文章，使得民心所向，致使太子被废一事推迟。而刘世昌安插在长安的人手也不知为何被他一一发现，继而全部被斩草除根。好在他有毅力断尾求生，果断舍弃了那部分的人手。
　　只可惜好似真的被李承乾给盯上，从山东开始一一排查……那时候刘世昌为了避免暴露，只能再度舍弃身份，彻底投入了南方来。借用水利与沿海的便宜做起了生意，这对刘世昌来说无疑是如虎添翼，而也正是在此，他开始派人扎根深山。
　　除了一些紧要关键的东西不能为外人所知外，更甚者是刘世昌深以为他不能没有一只干脆利落只听从他指挥的队伍。
　　之前那些小打小闹显然是不够格的。
　　“泉州的失败未尝不是好事。”徐良平静地说道，“虽然我们锻造出了更强有力的武器，可我们的人马终究还是少。如果打着到时候吸收灾民的念头，可良莠不齐不是好事，也无力抗争朝廷的铁骑。”
　　刘世昌摇头嘲笑自己，“我就应当晚生百年，那个时间可当真是最合适的了。”
　　徐良温声说道：“李祐起兵到他被抓，足以看得出来州中的折冲府等反应还是极快。若是日后要发兵，这州与州之间的兵力与如何制衡，还需郎君多加思索。”
　　刘世昌颔首，片刻后对徐良说道；“我还是觉得不大妥当，徐良，你再收尾一下。把所有能指向这里的痕迹全部抹除，务必让任何一人都不能发现此处！”
　　现在可不比还在山东的时候，之前还能够干脆利落地走人，可现在……这里无异于是他的大本营，轻易不能够丢弃。
　　还未萌芽，怎能遭风雨？
　　“是。”
　　“还有……”刘世昌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坐起身来，“白叔，就让他先休息一段时间罢。暂时一应事务都不要插手。”
　　“白娘那边……”
　　“白娘那边我会去说。”刘世昌面带笑容地说道，“我相信白娘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人。这一次白叔在德化县和永春县动的手脚有些明显了。”
　　“是。”
　　徐良领了两道命令离开。
　　他缓步而行，宽大的袖袍交叠在身前。
　　谈笑间，生杀于刘世昌而言，不过是数字，与一个结果。
　　…
　　阳春三月。
　　虞玓刚揉了揉眉间，方元就急匆匆进来。
　　自打这段时间县衙内诡异的平静，虞玓做起事情来异常顺畅，就连刘实再那头都不在有何动静。
　　“出何事了？”
　　虞玓道。
　　方元咽了咽口水，低声说道：“县尉，听说最近刘实再和明府走得很近。”
　　虞玓挑眉去看方元，“就为了此事来寻我？倒是不衬你刚才的着急了。”他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平静地说道：“主簿与县令走得近，不正是一件寻常的事情吗？”
　　方元拍着大.腿，着急地说道：“县尉，想当初虽然是您把刘鹤拉下马，可拍板的人分明是明府。若非刘实再心中有鬼，不然他怎么会去主动与明府接触？要知道这么些年……他一直都是这县衙内的头头，怎么会甘心呢？”
　　虞玓敛眉，沉沉的暮色仿佛也被他收进眼中：“郑明府之前不得不与我联手，就是因为刘实再的骄横，可若是刘实再主动投诚，那对郑明府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不论是我亦或者刘实再，对县令来说应当就是一把好用的刀。一旦有制衡的可能，就不会再偏向一处。”
　　方元皱眉，站直着身子说道：“难道明府忘记了当初的屈辱？”
　　“那就得看……我给他带来的威胁，是不是超过了刘实再给予他的恶感。”虞玓轻声说道，眼眸中似是有些猜测。
　　半月前，朝堂对泉州此事有所褒奖惩处。大头的事情自然是承担在州司头上，可若是有亮眼出挑者也必然会被一一点名。
　　虞玓的名讳赫然其上。
　　州司对南安县此次的应对颇有褒扬，在此后不管是与州中要人手还是钱财都比其他的县要简易得多。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是对郑寿铉来说不够。
　　郑寿铉当然觉得虞玓是个好用的人才。
　　不管是这南安的二十几个乡镇，亦或是大小乡野的琐碎事情，大到县衙官司处事与州中应对……他近乎是个得用的县尉，条条道道都给罗列整齐，让他这做县令的很是放心。
　　可也太过放心了。
　　郑寿铉对刘实再的恶感与痛恨关乎其架空自己的人手，让自己桩桩件件都无法插手，只能做那门面上的功夫。故而那两年他宁愿龟缩不出，而自打虞玓在刘实再的大好局面上撕下一个口子后，郑寿铉开始真正享用到了县令该有的权力。
　　整个县衙都听从他的命令，这是种会上瘾的感觉。
　　可虞玓太好用了。
　　也好用过头了。
　　治水与营地两件事，他那般聪慧的脾性，如何不知道已经被他与刘实再瓜分走功劳，可虞玓就是一个字都不说。
　　可他不说，却仍有人为他出头。
　　郑寿铉还记得他去泉州府的时候，刺史张公对虞玓褒奖不已，甚至多有宽慰。而朝廷的旨意中，虞玓的名讳虽不过顺带一提……可这无疑是莫大的荣誉。
　　而他与刘实再倒是显得滑稽而尴尬，更是不合时宜。
　　郑寿铉无法忘记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正如他现在的想法，虞玓并没有做错什么。
　　最近是春耕时节，虞玓担忧冬汛的事情会影响到百姓耕种的念想，亲自深入乡镇十数日，就是为了摸清楚各处的情况。这般卖力认真的下官当真是难找……郑寿铉摩挲着光滑的笔杆。
　　人心苦不知足。
　　他摇了摇头，如此叹息自己。
　　刘实再又取了文书来等他。
　　这一月来，这个主簿总算是有了县衙主簿的模样，做事开始以郑寿铉为尊，这门门道道上也悄悄地划开来界限，再没有之前的蛮横嚣张。
　　郑寿铉本想赶他出去。
　　在看到那根光溜溜的笔杆沉默半晌，他还是摆了摆手，让人进来了。
　　门外等候的刘实再露出了笑意。
　　…
　　等虞玓接到消息，说是郑明府与刘主簿的融洽相处的时候，程二丁已经是第二次来汇报了。
　　“南安附近三县也寻不到大量粮食与商队的踪迹。”他近来一直在外面跑动，原本就黝黑的肤色更加深，那高大的身影往那一戳就很有实在感。
　　虞玓道：“找不到也在常理，我们反应的速度还是忙了点，怕是已经被收拾首尾了。”
　　程二丁蹙眉，“是不是还要再往外……”
　　虞玓摇头，平静地说道：“我来此，任县尉为先，此事乃次之。德化县和永春县的情况一旦报上去，朝中必然有反应。做得太明显受害的便是我等。”现在敌暗我明，若是虞玓的动作太大，等不及他们搜集到证据，就会直接“被出事”。
　　就靠着程二丁这几个人还是不够的。
　　程二丁默然。
　　虞玓抬头看他，温和地说道：“去看看白霜姐姐吧，有好消息在等着你。最近你常在外跑动，倒是让你做不得这第一人知道了。“
　　程二丁有些茫然，听从虞玓的话跨出门去，走了两步，心中突然有个猜测冒上心头，整张黑脸都涨得通红，黑红的模样煞是古怪。脚下的步伐却是加紧了往后院扑去，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背后有狼在追着跑。
　　白霜怀孕了。
　　在暖春时节，还是虞玓发现的。
　　近来白霜总是有点昏昏沉沉，偶尔给虞玓送来煲汤，自己的脸色反而更加苍白。要让她吃些进补的东西，反而作呕出来，食不下咽。
　　虞玓默默看了几日，亲自去请了坐堂医来与白霜会诊。
　　果然是有孕在身。
　　而在那时程二丁已经领命出行，并不在南安县，虞玓让白霜免去一切的事务，只需好好休养才行。毕竟坐堂医谈及白霜的身体，认为娘子底子有些单薄，平日劳累之事需要少做。
　　白霜不得不从。
　　虞玓听着程二丁的脚步先是从稳重到焦急远去，漆黑清亮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他摇头看着桌案上摊开来的册子，与对应记载的簿子。
　　阿娘的那一箱子册子他自然都翻完了。
　　当日徐柳有些言语引起他的怀疑，折返后虞玓就花了半月的时间把曾经读过的册子一一翻检。这其中自然有尚不明白的地方，但是语义通顺之处，他确实发现了不少端倪。
　　阿娘与徐柳……或者是徐柳背后的人或许有些联系。
　　这点联系或许是同出一处，又或是曾受过同等的教育，此番种种皆有可能。而阿娘……虞玓闭了闭眼，看向坐具上摆着的小盒子。
　　这盒子并没有钥匙。
　　虞玓已经琢磨过些许时日了，这盒子浑然天成，仿佛若有的缝隙都在浇筑的过程中被封死，里面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用寻常的手段取出来。
　　他把玩这盒子，圆润的侧边不伤人分毫，却也无法动摇盒子的根本。
　　虞玓喃喃自语，“难不成要劈开？”起初不过是随手而为，可久久不能搞定，就让人不由得升起一种偏要去做的执拗了。
　　他把盒子放下，重新看着册子。
　　这些册子并没有过多提及徐芙蓉自身的情况，所书写的文章更多像是她在天马行空的想象。而记载的文字本就是古怪，虞玓再翻译出来也失去了原来的味道，未必能够看懂其中的内情，却也足以让虞玓清楚阿娘的奇异。
　　他的手指在某处划了一道痕迹。
　　贞观二十年。
　　虞玓沉思，这不过是一句被涂掉的字样，也更有可能是他在翻译的过程中出了差错。可二十年这个字眼一直明晃晃地在他的眼前晃动……如果徐芙蓉当真知道世事的发展变迁呢？
　　虞世南曾经赞誉过徐芙蓉乃是一位奇女子。
　　虞昶更是认为她与寻常娘子不同，性情稳重跳脱，却偏生有无数稀奇古怪的念头横生。而虞晦一直是那个包容之人。
　　他也曾道：“利用他人假替四弟而死，此事非是一日之功。要瞒过当时那般多人的眼球，不知蓉娘在其中究竟付出多少努力。”
　　毕竟在虞昶看来，当时的徐芙蓉不过是普通的官宦女儿，是从哪儿来那些人手？
　　虞玓想起虞家，想起老县丞，想起徐柳的话，想起那些海上那些过往的岁月，想起阿娘在耳边低低讲述的故事……
　　他拍了拍盒子。
　　长叹一声。
　　这可当真是一个……比之那些舆图更需要藏起来的秘密。
　　虞玓不喜不悲，手指卷过自己译出来的诸多簿子，突然扬声让外面的胥令帮忙搬来一个炭盆。在这冬去春来的时节，炭盆早就被收起来不再使用。
　　胥令搬来一个炭盆，燃起炭火后，就见县尉悠悠坐在旁边，就那垒得高高的簿子中取下一本撕开，一卷一页，全都丢到炭盆中去。
　　胥令知道纸张难寻，看得眼睛都直了，“县尉，这，这未免有些……”
　　“浪费？”
　　虞玓偏头看他，手里的几张残页脱了手去，飘飘荡荡地跌在燃烧的炭盆里。
　　胥令咽了咽口水。
　　虞玓自问自答，幽幽地说道：“这确实不错。只可惜秘密就是秘密，比起人命，有些东西还是继续藏在地下更为妥帖。”
　　火苗不断舔舐着碎落的纸张。
　　虞玓想，他大概知道那盒子里面藏着的，又是怎样一个秘密了。
　　还不如沉江。
　　虞玓很有耐心地坐在炭盆边，认真地把那几十本自己一一誊抄的簿子全部撕碎，亲眼看着火苗舔舐干净每一寸字迹，这才收回手看着最后的余光。
　　火苗自然是在不断暴涨。
　　毕竟燃烧的物体充足，这让屋内也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虞玓起身去开窗散味，丝毫不觉得他花费了那么久才翻译出来的东西全部丢进炭盆是一件暴殄天物的事情。
　　等胥令把那盛满一盆的炭盆端出去的时候，上面已经用冷水浇灭，少了炙热的温度。虽然里头应该已经没有能看的东西了，但他还是忍着温度去翻检了一下里面的残骸，当他确定真的是一无所获的时候，也不由得露出苦笑。
　　县尉真是一个谨慎的人。
　　也谨慎过头了。
　　他洗了手，把东西都处理干净后，才在衙内走动的时候，“不经意”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
　　“确定他说了？”
　　屋舍内，虞玓揉了揉眉角。
　　徐庆点头。
　　“上次跟踪我去石头巷的人，也应当是他了。”虞玓道，“左不过他做的事情都是琐碎的杂事，还是留着以观后效。”
　　“县尉，您是打算……”徐庆有点担忧。
　　虞玓摇头，“若是一直挨打，就容易陷入被动。但若是过于主动，反而会露了痕迹，你等着看吧。不管是郑寿铉还是刘实再，都不会憋那么久。”
　　尤其是刘实再。
　　虞玓身为县尉，要动郑寿铉还是比较麻烦，可是对于刘实再……要收集证据并非难事。也不知道是刘实再在县衙内横行的时间久了，忘记世上还有国家法度，还是他压根就没把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放在心上，就连善后也不屑去做？
　　徐庆忍不住摇头。
　　若是郎君真的想要整谁，那人必定是不快活的。
　　…
　　没过两日，刘实再很快就感觉到了这点。
　　他坐在主簿屋舍内，抬手揉了揉鼻子，挑眉看着回话的人，“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那典吏苦着脸色说道：“主簿，刚刚你送去县尉那边的文书，被县尉驳斥回来了。说是，说是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不合什么规矩！”刘实再拉下脸来。
　　典吏拱手说道：“县尉说此事需要先经过县令的同意，再有您处置文书，才可以下发给他去做。就现在的规矩，只盖了您的印子，是不算的。”
　　刘实再冷声说道：“此事明府也知道。”
　　“可县尉……”
　　“好了好了，现在派个人去和明府说一声，请明府加盖官印！”刘实再不耐烦地摆摆手，在最后的几个字眼上重重咬下，那模样就像是恨不得生吞了典吏。
　　典吏不敢再说话，立刻欠身出去做了。
　　刘实再低沉着脸色坐在屋内，好不容易总算是排解了心中的郁闷，这才打算继续处理事务，还没等他低头看上两行字，就看到别的胥令进门来，“主簿，刚刚县尉带着人去了库房，把以往处置的案卷文书全都搬了出来，说是趁着今日的好天气好晾晒。只是在搬运的过程中有些文书不小心跌落在地，被那县尉看了去，没多时就说里面的章程不合规矩，现在正在一一排查。”
　　“你说什么？”刘实再气得站起身来。
　　胥令愣愣地重复，“县尉说，要一一排查。”
　　刘实再踹翻了桌案。
　　好一个虞玓。
　　好一个虞大县尉！
　　他甩着袖子，急匆匆就带着人去了库房。却没想到竟是在库房扑了一个空，并没有找到虞玓的踪迹。他阴沉着脸色看着正在翻检东西的典吏，阴测测地说道：“县尉呢？”
　　库房典吏出面说道：“主簿，刚刚县尉好像是去见了郑明府。”
　　刘实再心中一惊，立刻回头带着人去了郑明府的院中。而偏是在这个时候，刘实再却发现明府外面的胥令拦着他不给进去。
　　那胥令赔笑着说道：“主簿，刚刚明府吩咐了，不管是谁来都不许进，您看……还是再等等，等县尉出来后再说吧？”
　　刘实再冷着脸色说道：“就算是我也不能进去？”
　　胥令脸上的红色更深，尴尬地说道：“明府说的是任何人。”
　　就连刘实再也不行。
　　刘实再欲要发作，却猛地在门外闭上了眼，深深地呼吸了两口，重新睁开眼说道：“好，好。”
　　他退了回去，重新回到自己的屋舍，一股无名的火焰在自己的胸腔中燃烧，如果不是他现在尚且还有一丝理智在控制着自己，不然现在的刘实再定然是要砸掉屋内所有的东西也难消此恨！
　　他还是第一次被这样驳斥，还是被一个小小的胥令！
　　刘实再背着手，在身后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了袖口，忍耐住疯狂的破坏欲.望在屋内踱步，一边走着一边深呼吸。
　　刚才那胥令的反应让刘实再第一次自省自己现在的处境。
　　刘鹤的事情所带来的影响显然比他所预料的还要大，而且在这之后偏生出了冬汛的事情，加上德化县和永春县哀鸿遍野的处境，南安县的平平安安无疑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在那当口一直奔前忙后的虞玓自然进了百姓的眼中。
　　而他原本以为那只不过是在面对百姓才有的担忧……却没想到慢慢也蔓延到了县衙内。
　　刘实再说的话不好使了。
　　或者说，没他想象中的那么好用了。
　　要是在以前，就算是郑寿铉有了这样的命令，但是刘实再想要进去不过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这县衙内压根不会有人会拦着他。就算是郑寿铉心中愤怒，也不会当着刘实再的面前发火……是从什么时候发生的改变？
　　刘实再咬牙。
　　他正站在屋内屏息敛神，让那浮躁的情绪安抚下来。却偏生在这个时候，吏房的徐三石过来了。
　　他站在门外等候刘实再的召见。
　　刘实再回过头去。
　　那并未关紧的大门中，可以隐约看到徐三石站在门外的身影。他佝偻着腰，原本高大的模样看起来有点瘦小，甚至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就像是，就像是在刘实再面前没什么需要提起精神……
　　刘实再的脸色阴沉得如同黑天。
　　“进来。”
　　徐三石听得出来刘实再的语气有些不对劲，但是最近刘实再一直都是这脾气，徐三石其实心里是清楚这位主簿现在恼火的程度，故而虽然有点谨慎，却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毕竟他刚刚也听说了刘实再吃了闭门羹。
　　这种消息在衙门内从来都是瞒不住的，立刻就如同插了翅膀飞往四处。而他也正是接到了库房的消息，才会急忙忙赶过来。
　　徐三石欠身说道：“主簿，那县尉若是要查找库房的以往所有的账簿与文书，您万万不能够让他成行啊！”他是吏房令吏，这些文书有多少是经得起查探，有多少是经不起查探……
　　这没谁比他更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
　　先更后改。
　　（00:41修改完毕）

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郑寿铉独自在屋舍内坐了许久。刘实再那处的喧嚣, 他是略知一二的。
　　故虞玓所说的某些话, 确实戳中了郑寿铉的软肋。
　　他在这南安县再停留的时间，也不过剩下九月。等冬集选官结束后, 他大抵还是要再等上三年, 才有可能轮到下一个位置。而在他临走之前, 到底是要为南安县留下一个泰平之处，还是狼藉之所, 确实取决于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郑寿铉以手握拳抵住额头，长长叹息一声。
　　…
　　虞玓捂着额头, 沉闷的咳嗽声不断响起。
　　徐庆有些着急地看着虞玓，正打算出门去叫白霜，却被虞玓叫住了, “莫要去惊扰她，去请个大夫便是。”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低哑地说道：“白霜姐姐需要静养。”
　　徐庆连忙出去。
　　虞玓感觉连呼吸都是炙热滚烫的。
　　他眨了眨有点水润的漆黑眼眸, 闭着眼沉沉呼吸, 就连闷声咳嗽的嗓音也慢慢被吞下来。虞玓哪怕闭着眼，纵然是在突如其来的病情中，他还在思忖着昨日与明府的对话。
　　郑寿铉在动摇。
　　只是这份动摇到底会偏向哪一方……虞玓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再虚虚握成拳头。默数了一遍这南安县内刘家中稍有出挑的人, 除开刘实再外还有两人……倒也还是个好消息。
　　不管郑寿铉的心思如何, 刘实再都必须倒。
　　“咳咳咳——”
　　虞玓用帕子捂住嘴，沉默了下来。
　　坐堂医来的速度很快，对虞玓的诊断与他自己的猜测也差不离。之前那段时间的劳累过度, 人一旦松懈下来就容易一并爆发，大夫只是开了药方，却对虞玓说道：“最好的法子就是你好生歇息，养上半月就没事了。”
　　徐庆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虞玓，他想着最近这段时间郎君的劳累，莫说是歇息，能够不熬夜便已经是万幸了。
　　虞玓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让徐庆付了诊金送走人后，思量着这熬药的味道必定是瞒不住白霜的，到底还是派人去说了一声，免得白霜姐姐担忧。
　　他抓住额头上已经变得常温的凉巾子，淡淡地说道：“放出消息，说我身体不适。”
　　徐庆蹙眉说道：“郎君这是打算……”
　　“耐不住的不只是我，趁人病要人命的道理，我想有些人是谁懂的。”虞玓道，他捂住嘴巴咳嗽了几声，声音低沉下来，“暂时不要让人探望，就说我起不来身。”
　　徐庆望了眼窗外的胥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虞玓病了？”
　　刘实再坐在酒楼里，手底的两杯酒吃下肚子，郁闷愤怒总算消散了些。
　　“没错，已经起不来身了。是六合那家伙亲眼所见。”徐三石搓着手说道，屁.股只挨着坐具半边，那谨慎的模样让刘实再心里嗤笑了声，却也懒得去再说些什么。
　　“二弟，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坐在刘实再的对面是个年长男人，看起来比刘实再要大上几岁。而坐在他的左边，是个看起来比刘实再要年轻些的郎君。
　　他们三个是堂兄弟。
　　刘实再摇头叹息，“堂兄是不知那虞玓是多嚣张。您之前一直在泉州府，竟是不知道刘鹤就是被虞玓害进牢狱的，现在被郑寿铉给判了罪名，就连我也捞不出来。”
　　他说完这话，才去看徐三石，“六合说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徐三石斟酌着说道：“六合是我之前放进去的人。在石素那件事后，虞玓已经清理过两次身边的人，那六合还一直留着，按理说应该是没被发现。”
　　年轻郎君说道：“会不会是故意留着，让我们误以为他没发现？”
　　刘实再思忖许久，捋着胡子摇头说道：“三弟说得有理，但是那虞玓做事都刻板严正，应当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就算是真被发现了，虞玓发高热这架势总不会是假的，他手里头的事务最近已经分流给各房了。”
　　刘实再的说法，让那被称作大哥的人点头，“你是打算趁着他没精力的时候动手？可按照你这么说，虞玓并没有留下任何的把柄，反而是二弟有许多的疏漏被他抓着，你打算如何？”
　　说到这个，刘实再就头疼。
　　他去的速度还是太慢，库房有许多东西都被虞玓带走了。
　　而他总不能诉诸武力强抢过来。
　　或许在以前可以，但是现在有郑寿铉在盯着，这种野蛮的举止是必不会被容忍。
　　南安县毕竟不是什么出名的县城，这衙门里的人也不都是像虞玓和郑寿铉那种读书出身，有时候做事只凭一个蛮字。
　　殊不知当初郑寿铉退避三尺，又何尝没有担忧自己性命的缘由？
　　刘实再戾色一闪，“郑寿铉敢挺直腰板，不就是手里有个虞玓在肆意胡闹吗？那虞玓也不睁眼瞧瞧郑寿铉到底是什么货色，我不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郑寿铉就动摇了！那虞玓给他卖命做事，郑寿铉倒是还嫌弃人家太过得力！”比起害他不得不收缩手脚的虞玓，刘实再倒是真瞧不起郑寿铉。
　　然当务之急，自然是要除掉虞玓。
　　刘实再比划着脖子说道：“让他死。”
　　徐三石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身子，头颅低得更甚。他的模样与一日之前全然不同，看着刘实再的眼神也透着瑟缩畏惧，也不知到底是被刘实再做了什么。
　　年长男子不经意地看了眼徐三石，回头去看刘实再，“你可想好了，他毕竟是县尉，若是在这里出事……”
　　刘实再哈哈笑起来，摇头说道：“堂兄知道这世上‘意外’二字可有多少？自然不是直接拔刀相向……虞玓可惜就可惜在他是个心善之人，这样的人，纵然没有把柄，可他的良善，就已然是赫赫在眼的把柄。”
　　“你叫我们来，是有要帮忙的地方吧。”年轻郎君嬉皮笑脸地说话，丝毫不把一条人命放在眼中，“我就说当初你得随我们去泉州府，你偏生看中这偏僻的旮旯，就算能做个土皇帝能如何？这要是来个强势的有手腕的，岂不就是现在的局面？”
　　刘实再握着酒杯摇头，心里倒是有几分意动。
　　这县内虽然刘家算不上弱势，有他在也是横着走，可到底不如泉州府快活，日后……
　　他吃了酒。
　　总得除了虞玓，才能有日后。
　　…
　　月明星稀，微风吹拂。
　　虞玓浑浑噩噩地睡了两日，直到这夜才半睡半醒地有了点意识。他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手里抱着被褥出了一身汗。
　　喉咙干渴得虞玓有点难捱，挣扎着要睁开眼，却感觉有杯口抵在他的唇边，略一用力，清润的凉水滑入喉咙，滋润着虞玓的喉咙。
　　他本就是渴水，迷迷糊糊中吃下了半杯。
　　头上的凉巾被取下重新换过，滚烫的掌心也被人硬掰开来擦拭降温。胸.前背后的冷汗被一一擦去，整个人好似又舒坦了下来。
　　虞玓朦胧中意识到动手的人不是徐庆。
　　颤动的眼睑还未睁开，就重被一只宽大的手盖住。
　　低沉幽凉的嗓音响起，“好生歇息。”
　　旋即是一句叹息，“怎这个时候，还要费劲去思忖……”手指拨开额间湿润的碎发，一个温柔的触感落下。
　　轻笑声起，“咸。”
　　…
　　翌日，初夏的焦躁还未爬升，淡薄的凉雾散去，满目绿意。
　　虞玓在满室阳光中醒来。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手心还握着团成团的帕子。那不复夜间的冰凉，却让虞玓知道，那不是做梦。他慢吞吞坐起身来，看着自己身上被换过的里衣，把胡乱系上的带子顺手拆开重系上，他把手里的布团子丢在床头，赤脚下了床。
　　不适感犹存，不过站起身来，不再和之前一样头晕。
　　虞玓踱步到窗前，在浓郁的春意后，庭院中已经爬满绿色迎接夏日。过早出土的幼蝉开始放开喉咙歌唱，手指擦过花瓶插着的花枝。
　　一滴露水滚落。
　　虞玓捻了捻湿润的指腹，那种连肺腑都在灼烧的热意散去了。
　　“郎君——”
　　徐庆端着盆凉水进来，原以为还在休息的虞玓已经站起身，顿时声音都有点慌乱，“您的身子还未好全，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下床？”他把水盆放下，正要去搀扶虞玓，嘴里还念叨着说道，“昨夜您起身了，也不叫我一声，还自己换过了衣裳，这要是吹了凉风……”
　　虞玓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刚刚重新打结系上的中衣带子，“昨夜，不是你给我换的中衣？”
　　徐庆身后窜过寒流，惊悚地说道：“郎君，是谁给您换的？”
　　虞玓抬手勾着带子，想起那原本凌乱的模样，忽而浅笑着摇了摇头，“无碍。”
　　无碍？
　　这种事情怎么能无碍？
　　徐庆欲哭无泪，甚至担忧地看着郎君脸上挂着的笑意。
　　这，郎君笑的模样多么难得，可偏生为何是在这件事上？！被不知名的人深夜摸进来……等等，徐庆冷静下来，重新看了下郎君悠闲的模样。
　　难道，郎君知道是谁？
　　虚惊一场后，徐庆站在一旁地看着虞玓净脸，正打算要去后厨再叫人把灶上温着的药与清粥端来，却没想到虞玓在停下后，清透漆黑的眼眸望向他，“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
　　徐庆僵住身体。
　　虞玓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指，从徐庆身旁擦过，信步走回了床榻上，一扫干净的被褥，显然没发现任何漆黑细软的毛发，心中对昨夜的事情有了猜想。
　　徐庆吞吞吐吐地说道：“清晨县内接到消息，说是有一伙劫匪流窜到了永春和南安两处的边界上。已经有两个车队被抢了。”
　　虞玓的眼神冷下来，这南安县的来往商队本来就少，再加上劫匪这么一胡闹，这愿意过来的商队肯定更少，“明府怎么说？”
　　“明府说要等永春那头的说法。”
　　虞玓摇头，这劫匪能卡在两县的中间，怕不是有意的。不管是郑寿铉还是永春那头估计都不打算当这个出头鸟，要是一个不慎反而给自己闹事。
　　“德化永春遭灾，南安为了救险也掏空了家底。按理说劫匪应该是嗅着钱味跑，怎么会在这个时间上，卡在永春和南安两地多出了一伙劫匪？”虞玓自言自语。哪怕确实还有商队，可也多是日常用具，珍贵珠宝等物基本是没有，这里头的油水可真的是太少了。
　　徐庆说道：“此事不着急，郎君还是先歇息吧，别在这时候耗心力了。”他可还记得大夫的说法，是一点都不希望虞玓再思虑过多。
　　虞玓摆了摆手，像是在说自己知道了，随后吃了药和清粥后就再度歇息了。
　　等徐庆退了出去，才看到白霜正挺着腰站在庭院中，程二丁正护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硬朗汉子的眼中满是柔情。
　　“郎君如何了？”白霜温声说道。
　　徐庆压低着声音说道：“郎君吃了药和清粥，刚刚已经睡下了。我看当日就不应该让六合传出去那种说法，没想到郎君真的病重至此。”
　　白霜摇头说道：“他前些日子太过劳累，现在把病情发出来也未尝不是好事。”她倒是想亲眼看看虞玓如何了，可虞玓在这件事上态度很强硬，为了避免白霜有可能染病，下了死命让任何人都不能给白霜进门。
　　尤其是程二丁。
　　徐庆叹了口气，“我在郎君面前果然是瞒不住事，劫匪那件事他知道了，想必又要费心去考虑了。”
　　白霜敛眉，“抢匪只劫商队，没有伤害普通的百姓，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程二丁扶着白霜，低声说道：“劫匪通常只抢商队，普通的百姓毕竟没有多少油水。倘若一只抢匪开始试图抢劫普通的百姓，那必然是灾祸。”也是自寻死路。
　　一而再，再而三伤及生命，总会突破官府的容忍。
　　话罢，程二丁要扶着白霜去休息，徐庆回头去后厨再嘱咐几句，要那厨娘在清粥中加点盐末，不然他看郎君那模样也吃不下多少。
　　只是万没想到，就在四日后，他们信口提起来的事情成了真。
　　郑寿铉冷着脸看着送来的报官案卷与哭哭啼啼的死者亲人，花了点耐心与他们聊了聊。等让他们离开后，他才出了口气，拿着仵作验尸的单子看了几眼，“去把刘实再叫来。”
　　他顿了顿，“还有虞玓。”
　　不多时，穿着长衫的刘实再与病弱苍白的虞玓一同出现在堂内。
　　郑寿铉关切地看着虞玓的脸色，发觉比想象中还要虚弱，不由得说道，“县尉若是身体不适，要不然还是再回去歇息吧？”
　　虞玓用袖子掩面闷闷咳嗽了两声，清楚郑寿铉到底还算是个能体恤之人，如果他在病中还要把他叫来，那必然是真的出事了。而至于是什么事……他心中已经有数。
　　“多谢明府体恤下官，不过下官的身体好多了，还是能稍坐一会。”虞玓费力地说着。
　　刘实再瞥了他一眼，拱手说道：“明府让我等过来，可是发生了何事？”
　　郑寿铉摇了摇头没有再劝，把刚才送来的状纸与仵作单子递给两人，疲倦地捏着鼻梁说道：“那伙盘踞在永春南安两地间的抢匪怕是穷疯了，自商队少来后，就开始抢夺来往的百姓，今儿报上来的诉状，已有数人因此而死。”
　　虞玓俊秀的脸色苍白如透明，手指虚虚地捏着状纸，病弱地咳嗽了两声才问道：“明府，那伙抢匪是从哪儿流窜来的？可有眉目？”
　　郑寿铉道：“此事我与永春县令已经一起报了上去，州中是让我们先自行处置。若是不成，州司会接手此事。”
　　刘实再蹙眉，“这几个死者都是同一次抢夺中被杀，说明那劫匪的数目算不得小。但是要摸清楚人数与情况，或许还是得派人去官道附近的村镇。如果是盘踞在这条路上，不会有人比附近的百姓更清楚的。”
　　郑寿铉颔首，对刘实再所说的话表示赞同，“我已经派人去了，可惜的是并没有问出来什么。而且……”他看了眼病弱的虞玓，掩住了要说出口的话。
　　在虞玓病倒后，他才感觉到失去虞玓后那些杂事到底有多么繁琐。而当初在虞玓的手中桩桩件件却罗列分明，清晰得当，与现在的一团乱麻可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这事情杂乱，花费的人手就多，再加上查验库房账簿的事情，一时间就有些人手不足了。
　　虞玓闷闷咳嗽起来，用帕子捂住嘴，两三息后，他平复下来气息，慢慢地说道：“明府，探查此事就交给我来做吧。”
　　郑寿铉先是一喜，继而摇头，“你的身子骨瘦弱，再加了此事还得跑上跑下，倒还不如交给方元去做。”
　　虞玓道：“这倒是无碍，明府不必担忧。”
　　虞玓的态度强硬，而郑寿铉本来就被此事烦得焦头烂额，既如此就顺手全推给他了。只是他到底没那么心狠，也把还在刑房奋斗的令吏方元和几个典吏指派给他。
　　方元接到此事都有点傻眼。
　　他苦恼地说道：“县尉，就这三两个歪瓜裂枣能作甚？这永春到南安的沿途可不算短。”
　　虞玓背着手站在窗前，本是瘦削的身影因病衬在官服下更加瘦弱，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衙门最近很忙？”
　　方元苦笑着说道：“郑明府要彻查卷宗文书，刘主簿本是极力劝阻。但后来又不知道是发了甚疯答应了，更是让六房与县衙中各处都开始翻查起以往所有的记录，这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虞玓敲了敲窗台，拖长着嗓音幽幽地说道：“原来如此……”他轻咳了几声。
　　“收拾东西吧。”
　　…
　　青头村。
　　村上的人都是做地头里的农活，偶尔有官道上的人停下来歇息，就会在青头村留一日。故而村里勉强还有个客栈。
　　“唉，最近是怎么回事？偏生那抢匪是在这附近，这小半月就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我那客栈都要关门大吉了。”客栈老板在同街坊邻里哭诉，那唉声叹气的模样当真是闻着伤心见着落泪。
　　这村里做买卖生意的人很少，商户也只能安慰着说上两句再等等县衙派人云云。
　　客栈老板叹息着说道：“等县衙？那我还不如自己去杀劫匪呢！那地里头扒拉个半天，也就一个县尉还算得用。但是我听说那县尉最近好像消失了？”
　　他们正说着话，旁有人插嘴说了一句，“是累倒了。”
　　客栈老板回过头去，看到一张憨厚的脸，登时就摇头，“老六，你怎知道？”这老六也是自家村里人，可县里头的事，又有谁能谁清楚？
　　老六背着锄头憨笑道：“我媳妇昨天从县城回来，听说前段时间冬汛那会子，县尉一直在奔波忙活。前头外头镇子上不还听说他来探过春耕的事情吗？”
　　客栈老板恍然，“哦，原来他就是那个县尉啊，那怪不得……忙上忙下的，听说是个书生模样，怕是身子骨也不咋硬朗。”
　　老六一起聊了几句，扛着锄头继续往前走，地里头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但是每日还是得去瞧瞧以防杂草。这般天气，老六也晒出了满头的汗。
　　在田道上，他迎面和一行人撞上。
　　那行人中，走在中间的是个瘦弱的郎君。走几步就咳嗽着，就像是抱病在身。
　　老六原本只是下意识扫了一眼，在听到咳嗽声后，又不经意地再扫了过去，看着看着就突然露出惊讶的神色，手里头的锄头搭在地上，激动地搓着手说道：“县尉，是县尉吗？”他的声音不大，但那走在中间的病弱郎君还是听到了。
　　他回眸，冰凉的眼神在触及老六，定定看了片刻才温和下来，“我记得你。”虞玓用帕子捂住嘴，稍显宽和地说道：“你在县衙外听了好几场官司。”
　　老六万万没想到县尉认得他，黑魆魆的脸登时胀红，抓着耳朵说道：“您，您不是身体不好吗？现在来这里是……”他想了想，声音突然低下来，“是来查抢匪的事情吗？”
　　虞玓摆了摆手，让程二丁不必那么紧张，然后才说道：“确实如此。不过此次需要低调行事，还望莫要声张。”
　　老六连连挥手，“我不说，我谁也不说。”他咧开嘴笑道，“县尉是个好官，这种事要是换做其他，才不会跑来咱这旮旯角落呢。”
　　虞玓闷闷咳嗽了几声，看着老六像是熟知这地头的人，突然生了些心思，同他问了些话。
　　据老六的说法，那抢匪是在三月下突然出现的，当时是有被抢劫的商队幸存者跑进了这青头村才让人知晓。而随后因着此事，闻讯的商队立刻锐减，青头村就再也没有其他落脚的行商了。而被抢匪杀死的那几个人都是隔壁村里的人，听说都是些货郎之流，死了后连背囊都被抢走了。
　　虞玓道：“最近村内可来过陌生人？”
　　老六抓着脑袋摇头，“这抢匪的事情一出，要是真有生人靠近，那肯定会被村人盯着。”
　　虞玓颔首，老六这话并没有说错。村里的人最忌惮的就是生人，若是村内来了生人，有意无意必然会被打量，要掩饰行踪并不容易。
　　他看着炙热的夏日出神……这青头村已经算是最靠近的地界了。
　　等等……虞玓敛眉，还有一处。
　　“老六，刘家村距离这里多远？”
　　老六嘿嘿笑道：“县尉这是问对人了，我媳妇儿就是刘家村里出来的。咱青头村在这头，刘家村在山那头，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虞玓听完并不多话，只是同老六道了谢。
　　老六急得抓耳挠腮，扶着虞玓的手用力上下甩了甩，“县尉当日帮我在县衙免去了那几成小包，这对咱家里头可是天大的事情。是我，是我该感激县尉！”
　　虞玓面对这种质朴到极致的谢意总有些不知所措，好在他那面无表情的脸色总是助他良多，让他得以安然脱身。
　　程二丁走在虞玓的身后，低声说道：“郎君是怀疑动手的人不是生人，而本来就是村里的人？”
　　班房的人其实已经搜查过来往的官道，却没有任何的踪迹。而所谓流窜的劫匪，至今都没有风声到底是从何逃窜而来。距离官道最近的几个村镇都没有任何的端倪，甚至都确认没有生人来往……除了还未摸查的刘家村。
　　这些疑点一旦列出，程二丁的说法并非不能。
　　虞玓摇头，轻声说道；“不止，除了这一点，从我离开县衙到此，或许本就是一个圈套。”死伤人数增多又摸不到头绪，偏生县衙里的人手支不开，按照虞玓的脾性，确实有几成可能会亲自动身探查。
　　程二丁的脸色严肃起来，“郎君离开县衙的时候就猜到了？”
　　虞玓颔首，语气渐冷，“刘实再虽然是个狡诈之人，但是这样环环相扣而且难以察觉的阴狠法子不是他的手笔。我听说前段时间，他家那两个在泉州府做生意的堂兄弟都回来了？”
　　徐庆应是，“他们在县衙中停留的时日不长，据说住了两日客栈就回乡探亲了。”
　　虞玓道：“程二丁，就现在的人手，你有信心对付多少人？”
　　程二丁盘算着，“方元带着三个人，这头加上我五个，若是只应付所谓的抢匪应当是够的。但如果是要搜查刘家村远远不够。”他是程家出身，普通人以一打五自是没问题，剩下的几个虞家随从也是练家子。而方元那几个在普通人里，也算是能打，这算下来倒也不错。
　　程二丁果不然是程家出身的，在这种需要打架谋虑上的敏锐可见一斑。
　　“够了。”
　　虞玓敛眉说道，语气森冷，“已经足够了。”
　　…
　　山林在夜晚总是有着不同的色彩，白日清幽翠绿的暖色在夜幕中蜕变成了令人畏惧的漆黑，阴郁的暗色在摇曳的枝叶中构成了诸多奇怪的阴影。
　　方元搓着胳膊坐在程二丁的身边，他是有点怕黑的，坐在这个身材最高大的青年身边反而有点安全感，“我说程二丁，你知道县尉怎么偏偏要选在这野外拄着吗？”
　　就算是那破败的青头村也好过在这外头。
　　程二丁冷静地给篝火多加了两根干柴，镇定地说道：“郎君想以身做饵。”
　　“哦，原来是这样……什么！！”方元愣愣点头，在彻底弄清楚程二丁的说法后，顿时大惊失色，“县尉要拿我们……”
　　他的嘴巴被程二丁给堵住。
　　营帐内，有虞玓闷闷的咳嗽声。
　　方元瞪大了眼睛，用各种法子示意自己绝不会再大声嚷嚷后，程二丁才松开手来让他说话。可方元松下心神后，就连话都懒得说了。他郁闷地抢过程二丁手里的木棍捅了捅篝火，忧愁地说道：“县尉是个舍身忘死的人，可我不是啊……我娘子还在家里等着我呜呜……早知道我就，我就在青头村里待着……”他嘀嘀咕咕地说着话，碍于方元确实是小声了，程二丁也没有去再拦着他。
　　只是这夜算是平静安宁。
　　待黎明破晓，方元撑着眼皮打着哈欠，含糊地说道：“你不是故意骗我，让我不敢睡觉吧……”
　　他的嘴巴被人捂住了。
　　方元猛地一个激灵，就看到坐在他身边的县尉侍从捂住了他，而程二丁潜行过去蹲在营帐的外头，悄声同里面的虞玓说着些什么。
　　袭击不是在深夜前来，而是在凌晨。
　　…
　　两刻钟前。
　　刘家村是个安逸的小村子，却也是个算得上富裕的村落。
　　比起隔壁的青头村，刘家村的家家户户几乎都不必担心生存的问题，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家有余粮，手中有钱，当真能道个“好”字。
　　“大哥，让阿大他们去真的好吗？”
　　在这村里最大的漂亮瓦房中，年轻郎君刘玉喃喃自语。
　　“到了现在你才来问这话？”刘伯于淡淡地说道，“你未免有些后知后觉了。”
　　刘玉苦着脸说道：“我这不是以为您之前是打算□□，那不就是和之前您……”他的脸色微变，突然顿住，“大哥，难道之前那些人，也都是阿大他们杀的？”
　　在泉州摸爬滚打了这么久，总会遇到几个硬茬子。刘伯于做这等阴狠的事情也不是头一回，只以前刘玉并不负责此事，总以为是堂兄有些门路寻了那些人来做事。却万万没想到居然从一开始……动手的就是自家人。
　　刘伯于捋着胡子说道：“自家人才能信得过，外面找的人难道有自家人听话？而且你也知道，这刘家村的人都是靠着刘实再与我们两家兴起的，这总该付出点代价。”
　　刘玉有点发凉，但是又有点刺激，“可要是被发现了……”
　　“要发现早就发现了。”刘伯于薄凉地说道：“你以为这些年没有被发现过的吗？被发现的自然是去顶罪呗，我给的钱足够买命了。”而能不被发现的人，久而久之就成为刘伯于最好用的刀。
　　要不是这一回刘实再真的有些撑不住了，刘伯于才不会把自己磨好的刀递给他。
　　只不过想起刘实再掏出来的真金白银，他的眼底又忍不住带上笑意。
　　倒也算是笔好买卖。
　　“不管成不成，天亮我们就走。”刘伯于拍板说道，“不必等消息回来。”
　　刘玉搓了搓自己的脸，明白刘伯于的担忧。毕竟这一回玩得有点大了，如果真的引起了官府的注意，那阿大那些人真的有可能要当做弃子。而他们刚好在这前后出没，确实容易染上嫌疑。
　　他笑着吃茶，正打算在和刘伯于说话，却听到原本安静的村落突然鸡飞狗跳。
　　犬吠不止，鸡叫不停。
　　村里的夜晚总是平静的，从来没有这般热闹的时候。
　　刘玉本就做贼心虚，背后冷汗乱窜，“大哥，这……”
　　“怕什么。”刘伯于冷静吃茶，“就算是最近的折冲府过来，少说也得好几天。而且昨日刘实再不是传消息过来说是州内暂时让南安县自己处置吗？你慌什么！别浪费了这口好茶！”
　　刘玉深以为刘伯于说得有道理。
　　刘伯于虽然警惕，却也不是个胡乱拍板的人。这乡里夜半捉奸的戏码，也是有的。总归是一出好戏。
　　于是乎在有大汉踹开漂亮瓦房的大门前，他们还窝着没动弹。
　　“刘伯于，刘玉？”
　　刘玉下意识坐正了身子，而刘伯于反应更快，“我们不是……”
　　“果然是他们两个。”
　　大汉上去就一人一个拳头锤晕，“先把他们捆起来，然后彻查整个刘家村——”
　　“是！”
　　…
　　刀光剑影中，晨光破晓，爬升至树梢的日头温暖。斑驳的光影搭在交叠的人影上，继而是铿锵的交错声，被护在最中间的营帐素白，角落染上些许猩红。
　　隐约有闷闷的咳嗽声。
　　阿大用砍刀逼开程二丁，毫不畏死地扑向营帐。
　　他的脚步急促，刀尖挑开营帐门，身子已然滑进去，险险避开了其后程二丁的劈砍。只要一息，他的眼里露出喜色，只要再给他一息的时间……
　　他的眼睛总算能从亮过度到暗，能够看清楚营帐中的情况。
　　人。
　　与兽。
　　漆黑的兽露出肚皮任由着病弱的俊秀郎君倚靠，粗长蓬松的尾巴正闲闲地盖在他的身上。交叠在大爪子上的兽头闻声抬起，幽绿的兽瞳盯紧了阿大。
　　绿色……
　　这是阿大残留的最后一个意识。
　　程二丁还没抢步进去，就看到营帐内溅上的大片血迹，血的腥臭扑面而来。
　　“嗷呜——”
　　兽那咆哮声中透着浓烈的不满。
　　看护不力，当死！
　　“咳咳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中，咆哮的兽猛然转身扑了过去，尾巴不经意带开帐门。
　　程二丁隐约瞧见兽趴在郎君身上。
　　他打了个激灵，有点恍惚地站稳了脚步。不知为何有种诡谲的意味在心头鼓动着，却琢磨不透这种离奇古怪的晦涩感。
　　直到郎君唤了一声程二丁，他才猛地回神。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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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更后改（00:28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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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第二次修改才注意到有读者投了浅水炸弹，真是破费了，感谢西北妹子Orz
　　感谢在2020-07-08 23:56:53~2020-07-09 23:57: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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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一百三十四章
　　
　　“都抓住了吗？”
　　“全捆上了。”
　　“确保万一再搜一次, 搜出来的东西都堆哪儿了？”
　　“最大那瓦房。”
　　这样的对话在刘家村时常想起, 村民百姓被驱赶到一处，茫然不知所措。
　　哐当, 哐当, 哐当……
　　从各处搜罗出来的利器都被丢到门口, 有一大汉踩着门槛蹲在上头，啧啧称奇, “原来还能藏着这么多兵器，瞧瞧这血腥味, 肯定沾过血了。”
　　“杀猪也算是沾血了吧？”旁有年轻的探头探脑。
　　这一伙突如其来的队伍让整个刘家村的人莫名其妙，而在各家各户搜出来的利器更是让人背后发毛，浑然不知这些究竟是从何而来。
　　大汉叽叽歪歪地摇头, 教育着下属说道：“这是杀过人还是杀过猪，难道我会感觉不出来吗？”他们都做朴素打扮，行动却极其彪悍, 动手的时候以一当十, 一拳头下去就能直接把人给敲晕了。
　　刘伯于就是其中之一。
　　等他晕晕转醒的时候，早就不知道过去几何。他的手脚都被捆在身后，就连嘴巴耳朵都被堵上了。这般受限的感觉他已经多年未见，更是有种已经小命不保的错觉。
　　“唔唔, 唔唔唔——”
　　大汉兴意阑珊地往后看了一眼, “等人来再说，你带几个人过去，免得虞郎君出事。”
　　“是！”
　　…
　　大山公子在拱着他。
　　虞玓轻咳了一声, 用手背碰了碰额头，又有些低烧了。
　　“怎么了？”
　　一具尸体就躺倒在他的前面，虞玓说话的嗓音依旧是冷冽中带着淡漠，稍显暗哑的声音听来如泉，让大山公子不由得甩了甩尾巴。
　　他不耐烦地冲着虞玓吼叫了一声，叼着他的衣领试图站起身来。
　　站在帐门的程二丁沉默了会，低声说道：“郎君，大山公子应当是打算让您骑在他的背上。”
　　虞玓先是摇头，继而平静地说道：“我要是压上去，可不得是把他给压垮了。”他站起身来，把帕子藏在袖口，“红菩提载着我便是了。”
　　他踩着血泊出门去。
　　程二丁在大山公子经过的时候被狠狠地抽了一下大.腿。
　　嗷——
　　程二丁在心里默默忍痛。
　　大山公子下手可真狠。
　　两三个营帐外很是狼藉，血迹与砍落的枝叶交叠，徐庆提着方元的领子丢到一旁去，倒握着刀柄冲着虞玓欠身说道：“郎君，一共一十三人，除开营帐那人外，都已经被捆。”
　　虞玓扫了一眼那些呻.吟痛叫的人，对徐庆说道：“自己人的情况呢？”
　　“都是些小伤，除了方元扭到腰，并无大碍。”
　　虞玓沉默了半晌，淡淡地说道：“倒是与你当初有些相似。”
　　徐庆摸着脑袋哈哈大笑起来，“郎君说的是走蛟那回？那时我确实是惊慌，倒是比白霜和扶柳两个女子都要娇弱了。”
　　虞玓摇了摇头，却没说其他，“全都塞在马车里带回去县衙，看好刘实再，不能让他有逃窜的可能。”这话他是对程二丁说的。
　　程二丁欠身，带了两个人护送着马车离开。
　　徐庆给虞玓牵来之前藏在另一处的红鬃马，他摸了摸红菩提的鬓毛，却发现她的模样有些奇特，不由得顺着马儿的视线看去。只见她正紧紧地盯着大山公子不松懈，那警惕的模样就像是在戒备。
　　与此同时，她还在不断地叼着虞玓的袖子往后退。
　　虞玓本就在病中，被她拉得往后踉跄了几步，大山公子当即咆哮起来，纵身隔在红鬃马与虞玓之间，粗长蓬松的尾巴一卷把虞玓扯到了自己身后，强劲的力道与闪烁的兽瞳裹挟着浓郁的杀意。
　　虞玓不由得抬手放在兽那柔顺的毛发上。
　　他怎么觉得……殿下的戾气更重了？
　　当初太子殿下是曾说过他在化身为猫的时候确实会有控制不住脾气的时候，但也没到如此冲动与暴虐，像是要撕裂一切的狠厉。
　　“红菩提。”
　　虞玓轻唤了一声，冲着红鬃马摇头。
　　马脑袋委屈地低下来，冲着兽“咻咻——”了好几声，这才念念不舍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按在兽身上的手并未抽开。
　　虞玓能深刻地感觉到矫健的肌肉依旧是紧绷，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脚步一点翻身上了兽身，旋即整个人贴合着趴在了大山公子的背上，靠在兽头旁低声说道：“没有马鞍，您可莫要把我甩下来才好。”
　　矜持高贵的黑兽丝毫不因额外的分量而动摇，矮下.身咆哮了一声，纵身跃出山林。
　　红鬃马不情不愿地小跑着跟上，旋即是那些有点看傻眼了的侍从。
　　虞玓压下.身去，双手薅住了兽后脖颈的松软毛发，双.腿收紧夹住腹部，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颠簸到晕过去。若非他感觉到红鬃马与大山公子间的格格不入，他必然是不会做这般的事情。
　　马鞍简直是最好的发明。
　　虞玓幽幽想道。
　　迅猛的风声在耳边擦过，虞玓近乎完全趴在了兽背上，就像是贴合在了一处。
　　当一头凶兽载人出现在刘家村，就连那只突如其来的小队也有些诧异。为首的大汉远远看着奔袭而来的黑色，不由得惊讶说道：“那难不成就是当初那位赐给虞郎君的神兽？”
　　“果然……果然神异。”
　　有人的眼中闪着惊叹与羡慕，这种看起来威猛凶残的兽从来都是血性汉子最为喜欢的。
　　刹住脚的兽在他们面前堪堪踱步，矮下.身来让其上的身影能下来。直到这时候，他们才看清楚了那背上人的模样。
　　虞玓神色苍白，稍显踉跄地滑落下来，倚靠着兽的腹部低低说道：“您死了这条心吧，不会再有下次了。”
　　当真以为他感觉不到那欢愉的心情？
　　就算是兽也一样。
　　“虞郎君。”那大汉与虞玓是见过面的，在看到虞玓出现后就咳嗽了两声，整理了方才还有些不正经的神色，突然齐齐跪了下来，双手奉上一块令牌。
　　“谨听吩咐！”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谨听郎君吩咐！”
　　虞玓微顿，从大汉的手中接过令牌，摸索着其上的花纹，摇头说道：“诸位先起身吧。”
　　大汉利索地站起身来，同虞玓介绍他们这些人的情况。他们这一只人数在二十，以方田间为首，往下皆是精悍。他带着虞玓往瓦房里面走，边说道：“这村里的人都被我们给抓了，现在关在后山那头。这房屋的主人应当就是郎君所说的方家兄弟，现在都在柴房。”
　　方田间一行人是那位派来，正在临近南安县的时候接到了虞玓的来信，速速掉转了方向。
　　虞玓心里不由得摇头，太子殿下这一手倒是救了他。这还未寻那些人的踪迹，就先做了他的刀。
　　虞玓咳嗽了几声，“多谢诸位的相助。”
　　方田间连连摇头。
　　虞玓跨过门槛，在感觉到身后有轻飘飘的靠近，低声说道：“难道你不需要回去吗？”
　　漆黑如墨的眼眸与幽绿的兽瞳对上。
　　尾巴撩起虞玓的袖口，卷着他的手腕几息，旋即兽仰头咆哮了一声，倒转着冲出刘家村。
　　把后面正赶来的徐庆一行人都给吓了一跳。
　　“郎君，这……”
　　方田间有些迟疑。
　　虞玓摇头，轻声说道：“任由他去，他不会伤人。”
　　方田间是个利索的人，听虞玓这么说，也没再把注意停留在这件事上，而是与虞玓说道：“刘家村搜出来三十七把兵器，还有两件护甲。看起来都很是精良。如果是普通人家一定买不到，我怀疑这买卖的人实则是有渠道……”他的话低下去。
　　护甲，铠甲，这是不许流落民间之物。
　　虞玓幽幽地说道：“这就要问他们了。”
　　话罢，他们已经停在了柴房外。
　　透过栅栏，虞玓能够看得清楚里面被捆成团子的两人，不仅是眼睛和嘴巴，就连耳朵也被缠绕上了两圈，像是被层层封闭起来。
　　方田间笑着说道：“为了避免他们发现我们的模样，动手的时候我们都是蒙着脸的。”
　　虞玓道：“村里的其他人可有异样？”
　　方田间说：“有十来人看起来有点问题，都被特别关照了。现在就看郎君打算怎么做。”
　　虞玓若有所思，“带回衙门吧。”
　　他道，“请诸位先行避到永春县去，不要成队，各自散开，莫要让人发现你们的踪迹。”
　　方田间立刻点头，带着人快速撤离。他们的行动干脆利落，看起来不是普通人。
　　虞玓静静地数了一刻钟，才对徐庆等人说道：“把这两人和那特别隔开的十几个人塞到剩下那辆马车上，其余的村民暂且解开束缚，就说是追着劫匪过来发现村里出事了，其他的问话一概不必回答，全推到我身上来。”
　　徐庆等人立刻就行动起来。
　　碍于村里的人聚在一处，而且都是被关得严实，倒也算是听不见来龙去脉。只是当他们看到来解救他们的人却把他们村里的其他人塞到马车去的时候，不由得有人拦住了他们，“你想要对他们做些什么？”
　　那说话的来者看起来是个村长模样，其他的人都围在他身后。
　　虞玓站在马车前，手里正摸着红鬃马的鬓发安抚她，闻言淡淡地说道：“他们有嫌疑。”
　　“有什么嫌疑！”后头有人气恼地说道。
　　虞玓抵住嘴咳嗽了起来，闷闷的声音让站在最前面的人也有些讪讪。
　　他们仿佛这个时候才发现这郎君看起来病弱苍白，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往后退了退，到底还是救了他们的恩人，他们如此威逼好似不妥。
　　虞玓淡声说道：“你们村里头的人都是认识的，现在数数看到底还差了多少人。”
　　虞玓此话让他们诧异，不自觉开始数起人头来。
　　“……阿大，阿大呢？”
　　“我大侄子……”
　　“刘庆那狗崽子去哪儿了？”
　　很快就有相熟的村民叫起来，像是走丢了自家的人。虞玓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喉咙有点沙哑，“十三人，你们缺了十三人？”
　　老村长说道：“您是如何得知？”
　　这村里的人虽然大多富裕，可是熟读经书的也没几个。又或者是被送出去读书的眼下也不会在这里，老村长算是眼睛尖利的，看得出来虞玓的身份不大一般。
　　虞玓站在红鬃马身旁，回眸说道：“我来的路上被抢匪追杀，我带的侍从还算得用。反杀了他们不说，还顺着他们的踪迹追到了此处，故才能发现你们这处的问题。而那抢匪的人数，正是一十三人。”
　　老村长一下子就明白虞玓是何意，当即连连摇头，连握着拐杖的手都忍不住抓紧，“他们都是听话的孩子，不会，自不会……”
　　虞玓斜睨着瓦房前还未搬走的武器堆，“好孩子，会准备这么多不该有的兵器吗？”
　　他淡漠地说道：“那我看这个‘好’字，也是有许多水分的。”
　　虞玓翻身上马，薄凉开口，“人我是要带走的，兵器我也是要带走，劳烦诸位多想想那些人在平日里有何端倪吧。莫要因为是同村的手足就互相遮掩……”他回头扫了眼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马车，“须知方家兄弟也在上头。”
　　这村里头能被称为方家兄弟的，也就只有那么两个。
　　虞玓摆了摆手，收拾妥当的队伍立刻拨动。
　　“总得告诉我们，你究竟是何人？”有人在后头狐疑地叫嚷了一句。
　　虞玓虚虚握着缰绳，任由着红菩提哒哒往前走。
　　“南安县尉，虞玓。”
　　…
　　郑寿铉从早上开始右眼皮就在不停地跳动。
　　就连他家娘子也嘲笑他莫不是今日有什么灾祸不成？
　　这俗话说的好，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也不奢求个财了，但好歹也别来什么灾祸。
　　郑寿铉平日自然是不相信这样的话，可是他确实是有种不祥的预感。今日不管是处理事务还是起立坐卧总透着些不舒坦的意味，当县衙的门子带着急促的脚步声跨进内衙的时候，他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郑寿铉穿着官服正襟危坐着，“何事？”
　　门子有点发飘地说道：“明府，外面来了一辆马车，跟着的是县尉的侍从，说是，说是抢匪在他们暂住的地方试图截杀他们，结果被他们反杀。现在马车里头塞着的全部都是抢匪……”
　　郑寿铉当即就站起身来。
　　此事无疑是他的心头大患之一。
　　卡在永春和南安的官道上，不管是他动手还是永春动手都各有顾忌。而县衙本来就没有这般的能耐，若是要强行抓捕，就只能征发役丁，这无疑又是一件麻烦事。不然就只能等待州司来处理此事，只是等州司处理完，南安这天见可怜的商队数量怕是早就没了。
　　门子报来的无疑是个好消息，郑寿铉当即说道：“立刻要他们把人关进牢狱，先上了刑具，本官再行审问。”
　　郑寿铉是兴冲冲想要审问，但是这命也是至关重要，还是先得给他们上了刑具再说。
　　虽然要给嫌疑犯上刑具是有罪名的限制，可光是他们杀戮的名头就已经足矣。
　　他坐下来，突然想到刘实再，便也摆手让人去把他叫来。他可还记得，当日刘实再对此事着实还是上心的。
　　却说那头，程二丁与班房一同押解人进衙门的时候，就已经给了一人使眼色。就在忙中有序的氛围中，那人悄悄地进了衙门，不知往何处去。
　　…
　　门子觉得他今日受到了一次惊吓。
　　虽然他是在衙门充任守门的人，可也不是说他的胆子就比寻常人要大上多少。在看到那些血淋淋的面孔与狰狞的眼神时，他无疑是有些害怕的。更别说在之后，他们还从里面搬出来一具尸体！
　　门子默不作声地看着马车滚动，从衙前绕回去后头的时候，马车的后头偶尔会滴落一些痕迹……原来是血水吗？
　　等他平复了心绪后，衙门前的街道又热闹了起来。
　　门子有点不耐烦地出门，却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虞玓，那态度当即就软乎下来，温声说道：“县尉总算是回来了……”他左看看右看看虞玓那模样，丝毫看不出来有受袭的痕迹。后头的方元哼唧着说道，“你在看谁？看县尉作甚？县尉好着呢，这出事了的是我，还不快扶我下来！”
　　可怜方元扭伤了腰，那最后的一辆马车里却塞满了人。原本徐庆是打算给他挤出来一块地让他能在马车上坐着。可方元只要一想到今晨那血腥恐怖的画面，宁愿要伤着腰让人带着他骑马也不愿意坐马车上，这一路颠簸回来，只能说是伤上加伤。
　　门子连忙把方元给扶下来，虞玓劳烦他去给方元请个大夫，再与别的门子说道：“请通知明府，就说是我又带回来一些嫌犯，若是他在审的话，不若并在一处？”
　　坐在大堂上焦头烂额的郑寿铉听到这个消息，忙不迭地让人把虞玓给叫过来。
　　在他打算提审之前，他可万万没想到此事是如此麻烦。
　　动手的抢匪，居然是刘家村的人！
　　郑寿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惊堂木将拍不拍，那眼神下意识就溜到了面无表情的刘实再身上去。这虽说按着程二丁送来的证据，也并不能说明就是刘实再在背后捣鼓，可刘家村……
　　他的眼神暗沉下来。
　　自古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刘家有了能在县内呼风唤雨的人，那自然能惠泽家乡。尤其是刘实再这种自身就在同县生活的人……若是刘实再让刘家村的人动手，这里面倒也不能算是毫无可能。
　　那些抢匪倒是一口应下此事，说是他们前段时日败光了自己的钱财，故而手中紧缺，与同村的人一合计就开始拦路抢劫了。
　　这听起来又像是在情理之中。
　　郑寿铉有点坐立不安，早上的那种奇怪的预感又一次冒了出来。他抓了抓惊堂木，就在这个时候听到了虞玓回来的消息，立刻就让人把他给请进来了。
　　…
　　虞玓进到大堂的时候，因着明府并未打算外审，此次并没有百姓围观。空荡荡的堂下跪着十二三人，而在左侧则有一具尸体躺着，那侧歪过去的胳膊上赫然是利爪的痕迹。
　　那具尸体的来龙去脉，郑明府自然是问了。在得知是县尉的宠物之后，就有些了然。
　　虞玓最开始来上任的时候就曾经同他说过，他有一头喜欢四处游荡的宠兽，而县衙中也好似有人曾经瞧过那模样。
　　据徐三石所说，当真凶猛。
　　为护主而伤人，倒也情有可原。
　　虞玓漫步擦过他们一行人，突地有人暴起，不仅掀翻了压在他身上的班房，甚至要直直地冲着虞玓扑去。
　　就在整个大堂都惊住的同时，虞玓抬手抓住那人伸出的胳膊，扭身把自己塞进他的怀中，肘部连续三次猛击——
　　“唔——”
　　那人捂着小腹软倒在地。
　　虞玓旋即收了姿势，慢吞吞地从袖口抽出手帕捂住嘴闷闷咳嗽了起来，又是一个病弱郎君的模样了。
　　郑寿铉坐了下来，力图稳定情绪说道：“来人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那刑具是怎么回事？回头重重责罚牢头，这些物什还能年久失修不成？”
　　虞玓垂眸，郑寿铉这话倒是有趣。
　　他站在大堂中，漠然地看了一眼看似平静无波的刘实再，踱步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明府，何不如把其他的人也一应请上来？”
　　郑寿铉颔首，“合该是这样的道理。”他让人去吩咐，又对虞玓说道，“这些又是什么人？”
　　虞玓平静地说道：“下官被这群抢匪追杀后，因着身边的侍从算是得用，反杀了他们不说，也寻到了他们来时的踪迹。于是我让程二丁把这些人先送回来给明府审问，又带人潜伏过去了。只是万万没想到在前往的路上，我们在必经之路上发现了这个。”
　　他边说着边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递给郑寿铉。
　　“纸条中提及刘家村的人有古怪，尤其是这些人……”虞玓抬手指了指正被班房役丁带来的那十几个人，“我带人前往，发现整个刘家村的人都被端了。普通的村民都被捆在后山处，而这十几个人正如同纸条上所说，是被特别关押起来的。”
　　郑寿铉的脸色已经有点难看起来，他分明认出了前面两个究竟是谁。他抬头看了眼底下跪着的人，又认真瞧了瞧那字迹。
　　潦草粗糙，看起来就像是粗汉才有的笔迹。而虞玓的字迹清瘦自有风骨，与这张字条上的字迹截然不同，基本可以免除他的嫌疑。
　　郑寿铉沉声说道：“先让他们说话。”
　　果不其然，刘伯于与刘玉一旦被从蒙面堵耳塞口的处境中挣脱出来，就自然是一副委屈无奈的模样。
　　刘伯于向来是那个巧舌如簧的人，说了一大通话后又连声说道：“明府明察，此事我等是万万不知啊！”刘玉也在旁辩解他们刚从泉州府回来没多久，怎么可能与县尉结仇？
　　虞玓淡淡地说道：“你是真的认为此事与你们无关？”
　　刘伯于连连点头，嘴里还说着：“正是，正是！明府，还望明府要给我们做主，那些个袭击了刘家村的人马究竟是何人，若是不能抓住，那真是让我们心中难安啊！”
　　郑寿铉道：“我问你，你们两人在刘家村的这些日子，可曾发现异样？”
　　年轻郎君刘玉无奈说道：“明府，我与兄长一贯是在泉州府做生意，这村内的人已经多半记不清楚了。到底这些时日谁在与谁不在……您纵然是问了我们，也无法回话啊。”
　　刘实再阴测测地道：“殊不知这些或许也是那字条上的污蔑。毕竟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何人抓住了整个刘家村的人。明府，我深以为此事才更是不妥当。”
　　郑寿铉赞同刘实再的说法，毕竟那抢匪也算是抓住了，而所谓的幕后之人可有，也可能没有。要是光凭着这纸条上的几句话就想着诬陷，那也简直是太容易了些。
　　反而是那些莫名其妙，又无缘无故抓了整个刘家村的人才最为可怕。
　　虞玓温声说道：“明府，我还有话要说。”
　　只见他从位置上站起身来，踱步到郑寿铉的座位旁，俯身同他说了几句什么，惹得郑寿铉震惊，失声道：“此事可不能做儿戏！”
　　虞玓道：“句句为真，村中人可同我作证，那些东西是当着他们的面被搜出来的。”
　　郑寿铉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沉下脸色说道：“刘伯于，刘玉，你们两人刚才所说，可是实话？”刘伯于赌咒发誓句句是真，万没有假话。
　　郑寿铉对刘玉发问，“你也是这般？”
　　“正是。”刘玉并没有刘伯于强势，说话比较温和。
　　“那就奇了怪了。”虞玓幽幽地说道，“明府，我记得刚才他们两人进来的时候，不管是耳朵还是嘴巴眼睛都是被堵住的。那自然也是听不到我们的对话，那刘玉又是从哪里知道那些抢匪是为了截杀我的呢？”
　　刘玉瞪大眼，“我何时说过……”
　　他的话还未说话，就听到虞玓拖长嗓音慢悠悠地说道：“明府明察，我们刚从泉州府回来没多久，怎么可能与县尉结仇？”
　　他偏头，“这话是不是听起来有点耳熟？”
　　甭管是刘伯于还是刘玉都神色微变，郑寿铉更是恍惚想起刚才好似真的有这么句话。只因方才十几人是在堂外等待，虽然距离稍远，但是也隐约能听到大堂中的对话。故而就连郑寿铉与刘实再等人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仍以为他们是在刚才听到了对话。
　　却往了他们的耳朵也被堵住这个小事实。
　　如果与此事无关，不知道虞玓今天遇袭……又怎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呢？
　　虞玓看着刘玉猛地刷白的脸色，慢吞吞地说道：“莫怕，就算是没有刚才的这个口误，你要证据，我倒是也能给出一些。”
　　他望着坐在郑寿铉下首的刘实再，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知主簿可否告知我，最近你名下的八百亩良田与一应庄子的变动，怎么一一填的都是你之堂兄的名讳？”
　　虞玓好似恍然大悟般地说道：“难道是平白有了善心，要与兄弟结交良缘？还是说，这也是笔买命钱呢？”
　　刘实再从牙缝里憋出来一句话，“我乐意给，难道县尉还要质问我私下的事情吗？”
　　虞玓眉峰微挑，摇头说道：“看来主簿是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可知在刘家村搜出了几十把制式兵器，你身为衙门中人，自然应该清楚那是什么意思吧？”
　　他拖长着嗓音，漫不经意的尾音勾起，带着薄凉的兴味，“刘家村中还搜出了两件铠甲，那么彻查整个刘家村，并带刘伯于与刘玉两人……身为主簿的你，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刘实再暴跳如雷，甚至想站起来说这没有证据，亦或者是诬陷。
　　但是他仍旧坐着。
　　刘实再的脸色难看至极。
　　不管是哪个朝廷都对铁流通的限制，甚至到了一种严苛的程度。为何要限制铁矿的开采，为何有些东西只能由官家的人来处置。那些幽冥不可说的事情不过是心知肚明的隐讳……那是为了避免民间拥有与朝堂抵抗的力量。
　　但是在大多数的时候，兵器是不受限制的。
　　毕竟如风.流才子，身上也会佩戴着佩剑。而寻常市场做买卖的屠户，手中难免会有两三把犀利的砍刀。如果这些也被罗列到兵器中未尝不可，但是也就让普通寻常的使用难以成行了。故而在大多数时候，对所谓兵器的限制，实则是对制式兵器的限制……而这其中，尤其以铠甲为要。
　　搜出来兵器或许只会让官府提高对这户人家的警惕，可若是搜出来铠甲，则必然会被官府盯上。
　　若无战事，何必佩铠甲？
　　别说是刘伯于和刘玉要被搜查，就连整个刘家村都难逃其中！
　　而这……
　　刘实再去看一眼面露惧色的刘玉与捉摸不透的刘伯于两人……此事必然与他们有关！
　　若说陷害袭击虞玓是罪行，那窝藏铠甲更是大罪！
　　要命，实属要命的活计！
　　刘实再的手指掩藏在袖中忍不住颤了颤，又趁着没人发现的时候使劲拗了拗，力道之大，连指根都迸出了淤痕来。
　　郑寿铉在亲眼看过两件铠甲后，当机立断把所有的嫌疑犯人全部关押到北监去。碍于刘伯于和刘玉两人的身份还算是有点门路，郑寿铉没把事情作死，但是也把他们都分开关押在罪行比较轻微的南监去了。
　　而且在不知不觉中，原本负责监狱的几个牢头都被郑寿铉给调离了原来的位置，剩下补上都算是郑寿铉的自己人，而那其中甚至还有程二丁。
　　程二丁是被郑寿铉给借过去的。
　　县衙在实质上并无强有力的护卫，程二丁的健硕高大与此次护卫有功确实让郑寿铉赞叹不已，特地把他借用过去暂守着牢狱大门。
　　原本空落落的南安县牢狱顿时就被这二十几号人给塞满了。
　　郑寿铉急急书信一封，让铺兵用最快的速度送往泉州府，希望能赶紧把这些烫手山芋给甩开。不管刘伯于和刘玉到底是有怎样的龌龊，他都不打算理会了……毕竟深挖下去，那两件铠甲可真是要命的证据。
　　郑寿铉还是想安安稳稳地做到退任职。
　　只虽是如此，他私底下对虞玓的态度反倒是恢复了最开始的温和，甚至对他说道：“你我都清楚那刘实再到底揣着怎样的心思，莫怕，等州中来人，必然能查个水落石出。”就算明面上刘实再确实没有沾手事情，只不过是过了些家财给刘伯于，可郑寿铉对他那贪婪的性格知之甚详，若非必要他是万万不可能把自家的钱财舍出去，纵然是自己人也是同样。
　　无缘无故，他又为何与刘伯于有这样的钱财来往？
　　而偏生就是在刘伯于与刘玉回来的这些时，就出现了所谓的抢匪？而这些抢匪都是刘家人？更别说那些搜罗出来的兵器与铠甲，更是让郑寿铉心惊肉跳。
　　他可不敢与这样的刘实再来往。
　　近来身子渐渐好转的虞县尉只是默默听着，不时颔首，病弱的模样让郑寿铉忍不住摇头，叹息道：还只是个孩子……
　　他那些时日，和个孩子犟什么劲儿呢？
　　…
　　这数日来，刘实再一直蛰伏不出。
　　他听着徐三石在外面急匆匆地说着牢狱那头不许任何人进出，就连他的人也进不去云云，心中的惶恐更是渐渐扩大。
　　刘实再确实是怕。
　　这些年刘伯于和刘玉到底在做些什么生意，他确实是不大清楚。只知道两位堂兄弟甚是有钱，出入的派头极大，甚至就连他也不如。
　　刘实再在这南安县中能横着走，有一部分是碍于他父亲当初的威名，再有就是刘伯于与刘玉两人的生意了。就因为他们，刘实再与南安县的富商来往的时候，也往往是被追着送礼的一方。想当初之所以会拉石家下马，无疑是因为石家兄妹虽然对他有礼，却不如其他几家恭敬听话，这才……
　　他摇了摇头，晃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徐三石还在外面急得绕圈，他烦躁地捉着个杯子狠狠地砸在门窗上。
　　静了。
　　刘实再以为自己很冷静。
　　只是当他站起身来，他才发现自己刚刚丢杯子的手正在颤抖。
　　他使劲抠了抠虎口。
　　莫怕。
　　他与刘伯于不过是正常的来往，就算是被彻查也并无干系，就算是……就算是州司，行事也自然要讲究个道理。
　　刘实再如此宽慰。
　　“砰砰——”
　　不知何时，屋舍外很是安静，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刘实再也忍不住惊喘了一声，正在吃的茶水一抖浇了一胡子。他显然恍神了一会，等他回过神来，就一边用袖口擦拭一边说道：“何人？”
　　“哐当——”
　　显然他久不出声音，让外面等着的人不耐烦地踹开了房门。
　　吱呀的轴子转动，一身差服的利落青年跨进门槛，手中按着佩刀严肃说道：“你就是刘实再？”
　　还未等他说话，外头有嗫嚅的嗓音接口，“这位便是主簿刘实再。”
　　刘实再一看，竟然是徐三石。
　　他勃然大怒，正要训斥，就看到来人摆了摆手，猛地就从门外窜进来三四个同样差服的人，“带走。”
　　“等等，等等，你们是何人，你们是何人——”
　　刘实再目眦尽裂，挣扎着要个说法，却被猛地敲晕抬了出去。
　　徐三石捂着嘴瑟缩到一旁，颤颤不敢言。
　　这县衙，变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
　　先更后改。
　　（00:38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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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一百三十五章
　　
　　夏日。
　　李承乾信手挥退了服侍的內侍, 对紧跟身后的赵节说道：“来同我比试一场。”赵节掂量着现在太子殿下的情绪, 应当算得上高兴。
　　“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赵节笑眯眯地问道，亦步亦趋地跟在李承乾的身后。
　　此时正是夏日炎炎, 放眼望去皆是绿意。宫墙探出了郁郁葱葱的枝头, 在带来微风的凉意时, 又洒下斑驳的光影色彩。在那底下行走的人身上缓缓流淌着日光的暖意。
　　李承乾宽大的袖袍一甩，端得是酣畅风.流, 抬眸一笑便是眉眼如画，“怎么？是觉得我近来的脾性暴躁, 生怕遭殃？”
　　赵节笑嘻嘻地说道：“我可是听晋王殿下说过，那日您一直压着魏王殿下打，我掂量着我这身子板怎么都比不上魏王殿下孔武有力。”
　　孔武有力……
　　李承乾淡笑着摇头, 若是他这话被李泰听到，必然是要给那小气鬼给记恨上。李泰自来是爱风.流倜傥的文人风雅，虽然开始卖力锤炼自身的武艺, 不至于通体肥硕, 可若是要有这孔武有力的评价，他怕不是要当场发作？
　　在演武场，李承乾捡了顺手的兵器，也不大在意到底是何。赵节看得出太子殿下只不过是想活动身子, 故而情绪倒也稳定, 只做平常处置，与殿下战在一处也不必收手。
　　就在场中身影交错的比斗进行时，晋王李治正沿着宫道被內侍邀进来。
　　他听说大哥与赵节在演武场, 这心中有些宽慰。
　　太子大哥的身体渐渐好转康健，这无疑是件好事。
　　他下意识瞥了眼在演武场旁伺候的几个內侍，安然在一旁站在观赏着场中现在的情况，不知不觉中就看得入神，久之没回过神来，还是等到太子抬手在他额头敲了一记，这才捂着额头倒退了几步，微红着耳根说道：“大哥。”
　　“怎么过来了？今日的功课可完成了？”
　　李承乾温和问道。
　　长孙皇后这些时日一直抱病在身，圣人在年前就揽过了教养李治与晋阳公主的职责。这不仅让李治备受关注，也无疑昭示着晋阳的受宠。
　　晋阳是自古以来第一位由帝王亲自抚养的公主。
　　而圣人对儿女的教育也很是上心，李治的功课甚重，轻易不会在这时候来东宫。当然对太子殿下来说，这短暂的比斗也算是忙里偷闲。
　　李治轻声说道：“阿耶给我布置了一道题目，可我有些不懂。阿耶便让我来请教大哥。”
　　李承乾眼眸深邃，闻言眼底闪过笑意，“那便随我来。”
　　他问过了李治题目为何，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让他一同参与东宫的议事。东宫需要处置的事务也不算少，有些是陛下给予的考校，有些是成为惯例，还有的是太子自行的私务，此番种种不一而足。
　　而那些面孔也多是李治有些眼熟的。
　　东宫议事的时间并不长，又或者是每人说话都很直接，少了拐弯抹角的耗费，在太子殿下的掌控下可谓是畅所欲言，就连李治看得出来在属臣中地位尴尬的贺兰楚石也算是直抒胸臆，话中有得用之处就会被人记下。每一项事务成与不成，决断都是在最后由太子发话，而不管事前的争辩如何激烈，一旦一锤定音，双方便各自消音休息，等候下一个需要讨论的事……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李治少有参与这等议事，不由得仔细听着诸位的说道。
　　而除了一开始有属臣对晋王殿下不可避免的关注，在随后的议事并无人提起此事，只是在最后结束的时候，赵节调笑地说了几句话，也便是了了。
　　等太子散去议事，他才低头看着与他在一处坐具上的九弟，轻笑着说道：“可有和想法？”
　　“诸位皆能畅所欲言，各有思量，可也能克制己身，收敛情绪。”李治赞叹地说道：“是大哥御下有方，不然不会有这般氛围，少了那些无谓的拐弯抹角后，反而显得通畅自然。”
　　言及此处，李治有些困扰，“不过在其中也有些不太好的杂音，不知大哥是有意，还是……”
　　李承乾原是安静听着，待李治提及这处，他的眼里流露出赞赏的笑意，“不错，凝结成块的属臣们确实是大有助益，可也容易让他们互成掩护，纠缠不清，继而欺上瞒下，使得我们耳目不清。往往此时就需要放进去几头横冲直撞的鱼，让一潭死水活起来。”
　　李治的题目，为用人。
　　“制衡说得容易，但是想来也不简单。”李治鼓了鼓脸，“若是一着不慎，反而容易此消彼长。”
　　李承乾颔首，拍了拍李治的背脊说道：“用人需制衡，却也不能事事都如此。不然轻易被看透了想法，便容易被反制。”若君主为上者一心只沉迷制衡之道，久而久之摸透了脉络的臣子自然知道要如何应付。
　　这君臣之道，从来都是此消彼长。
　　万没有轻便的道理。
　　“不过刚刚有人提到的泉州府一事，是怎么回事？”李治的一些困惑被解答了，那神色自然也软和了下来，开始想起别的事情。
　　李承乾信手端起茶盏，茶盖微微掀了掀茶叶，袅袅茶香沁入心脾。这悠悠飘起的薄雾让人瞧不清楚他的眼神，“还记得当初长安搜捕过一阵子的贼人吗？”
　　李治隐隐约约有点印象。
　　“那些贼人并不死心，当初长安的探子被根除后，我派人一路追到山东，被断尾求生溜走了。旋即花了好些时间探到有些踪迹在泉州府附近。”李承乾把茶盏放下，把玩着腰间佩戴着的一个鼓囊囊的荷包，“虞玓去岁在泉州府的南安县做县尉，误打误撞探到了点东西。”
　　李治总觉得大哥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有点咬牙切齿，但是看现在李承乾那温和笑着的模样，又好像是他自己的错觉。他摸了摸脖子说道：“虞玓会去那里，并非意外吧？”
　　李承乾淡淡地说道：“是也不是。”
　　他敛眉：“吏部里头有四弟的人，当初给虞玓的安排不是在西北便是在岭南地界。虞世南出面做了主。”
　　“虞公出面？”李治蹙眉，只觉得这不符合他对虞公的印象，“难道是他要让虞玓留京？”虽然李承乾在说的是兄弟些许摩擦龌龊，但他的态度把李治放在了一个平等对话的立场上，这让李治在听着尴尬的时候却还能继续说话，不以为是不妥当。
　　毕竟大哥在讲述的时候是不带任何情感的描述而已。
　　而且他也认为……虞玓不管是科举还是科目考都在头名，这要是还给指派了个外官，确实有些不妥。
　　“不，他敲定了南安。”
　　李承乾摇头，尾音不经意透着些许愉悦，“肯定是赤乌去请了虞公出面。”
　　“他……自请去做外官？”李治有些惊讶，他与虞玓的接触不多，闻言倒是诧异，“按他的成绩，若是留在京城，或者是京畿做县尉都是大有可为，去了那偏远的县城……这可真是自行流放了。”
　　李治此话不假。
　　岭南那地界总传言有瘴气，而北方过去也的确会时常有水土不服者。因而朝堂也经常把岭南之地当做是流放罪官的地方。
　　“这或许也是藏身在泉州府的原因。”李承乾的眼眸幽深，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后，才对李治说道：“刚才你问泉州府的消息，是赤乌在南安县因故搜出了铠甲……我倒是想知道，这上头的买家究竟是何人。”
　　太子殿下垂眸，笑意犹在，语气却渐渐低凉下来。
　　李治一直板正着腰身听着，直到这个时候脸色也是彻底绷不住，“铠甲……难道大哥一直死咬着那批贼人不放，是因为……”
　　太子殿下呼噜了一下李治的脑袋，温和笑着说道：“要多想想，这天下之大，敢在长安扎眼线……不是在老虎头上动土吗？”
　　就连李祐都没这个胆子。
　　李治若有所思地点头。
　　等他打算告辞的时候，看着大哥的手指还勾在荷包上的手指，不由得问了一句，“大哥，这荷包看起来当真是别具一格啊……”他好似看过好几次了。
　　太子笑意更浓，手指戳了戳胖乎乎的荷包，那硬邦邦的模样显然里面还藏着些许物什，“自然是因为别具一格，才会时常带在身上。”
　　他看了眼李治，“时辰不早，我与你一同去探望阿娘罢。”
　　李治站起身来，叉手欠身，“谨听大哥吩咐。”
　　…
　　“谨听吩咐。”
　　南安县开始有了些变化，一年前百姓若是有了冤屈，那是从来不会往那官府去，就连身上有点家底的普通商人也敬谢不敏，唯恐被官府捞了钱财去。
　　而至今一年有余，大开的衙门如墙外剥落的墙灰褪.去了钱味，那每日开堂审问的时候可真是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直到最后不得不每次都只放进去几十人，其余人等都不能入内，这才缓解了那踏破门槛的压力。
　　令吏方元说完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万没想到……
　　他悠哉悠哉地揣手出了门去，这心里的满意与快活仿佛要溢开，就连脸上都飘着高兴的色彩。
　　再有两月，郑明府就要开始准备交接的事宜，而到了这个关头，他也懒得去揽权做事，大多的事情都一应交给县尉去处理。
　　新调上来的主簿出乎意料，不是六房的任何一人，而是由明府做主选的贺寿。
　　贺寿原本是里正，同衙门里的人也算是熟悉，虽然他的空降让有些人着实不满。但这是郑明府的命令，而在明府后半年即将要卸任交接的时候，俗话说得好，人走茶凉，而现在郑寿铉还没走呢……在这节骨眼上若是因此开罪了上官反而是找罪受。
　　散发着兰花幽香的屋舍内，虞玓有点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花了一月有余的时间，他与郑寿铉一齐或明或暗地清理了一遍县衙内的官吏。
　　南安县衙一贯都是野蛮生长的姿态，自上而下都没有贯彻过所谓的律法条例，且人情世故的观念甚重，遇事就爱走个关系求个情面，哪怕是在普通百姓中也是常见的事情。
　　说是放纵，也是自然。
　　以往但凡能出现“被自杀”的官员，那往往是卷入了甚大的案件，官员彼此的争斗……买凶只会让自己留下更大的把柄。
　　一旦伤及人命，总会引来上峰的关注。
　　若是换作了京畿附近的县或者是州城，像刘家兄弟那种赤.裸裸的□□实在是下下等的选择，又或是不该出现的选择。
　　之前刘实再一直让他的人去接触徐庆等人，而徐庆反顺着摸清楚了县衙中大抵有哪些人属于不可饶恕，有哪些人是墙头草，又有哪些是有能为却一直被打压的如方元等人。
　　前者已经被剔除干净，自此衙门的风气一清。
　　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税银不可沾染。此事虞玓与贺寿一齐盯着，倒也颇有成效。
　　“郎君是在担忧什么？”此时已经暮色，白霜挺着个肚子走进来，惊得虞玓立刻站起身来，忙扶着她坐下。
　　虽郎君这一串动作看起来还是面无表情，但是在白霜眼里如何能看不出来那些许的担忧。
　　白霜笑着摇头，“徐庆说郎君额间的皱痕都能夹死蚊子了，我倒是想来看看郎君何时生了皱纹，可是最近太过劳累了？”
　　虞玓幽幽说道：“他这个月的月钱别想要了。”
　　白霜扑哧笑出声来，眉眼温婉：“您私下补贴给他们的月钱可是双份。”她先是小小吐槽了虞玓的面冷心热，这才低声说道，“若是心里不畅快，郎君自可说出来。”
　　白霜知道其实在这南安县内，虞玓并无多少能说得上话的人。
　　徐庆和程二丁等人虽然得用，可到底他们一直把自己的心态摆在侍从，从不敢逾距。而那偶尔来去匆匆的方田间又带着密命，更是不可相交。如郑寿铉等人，说话更是牛头不对马嘴，唯独有个贺寿还算可行，碍于两人都是冷淡的脾性，却也止步于上下级的地步。
　　这一一罗列出来，让白霜对郎君更加怜惜。以她的敏锐，自然发觉郎君其实……已然有心悦之人。可在家中，从虞陟的语焉不详的话语来看，怕是早就有了定数。
　　世事如此，从孩童到成年自是需要蜕变，可虞玓还不满二十，又是白霜亲眼看大的，这种担忧的长辈心态总是抹除不去。
　　“白霜姐姐，我只是在想，现在县衙的改变是好，还是坏？”虞玓没有坐下，他背着手来回踱步，不紧不慢的步伐很是从容。
　　白霜笃定地说道：“从前的县衙与现在的县衙相比较，难道还有人愿意回去吗？”话罢，她笑着摇头，“或许除了那些只知敛财的家伙。”
　　“那等我离开南安县呢？”虞玓回眸看着白霜，神情淡漠，语气却有些难以觉察的困扰，“等下一个人，再下下个人，若是个聪明向上的，倒也无妨。若是再轮到一个如刘实再者，那不过是再度轮回。”
　　白霜语塞。
　　他道：“果然治官如治国，成与不成，还需得看人。若是如此，可有法子能创造出一套规章来？”
　　虞玓话到后段，已经渐渐陷入思绪中。
　　白霜轻声说道：“若是能创造出来，那自然是好。可若是不成，那也并不是郎君的责任。而要以一套能够让人互相制衡而不得贪婪行事，不得任意妄为……这或许有些高估了人性了。”
　　虞玓话语冷淡，继续踱步，“姐姐说得有理。不管是再如何得用的规章，终究是要套在人身上。而人性一旦放纵，从来都是贪婪无度的。”
　　“郎君近来，是不是看了些什么？”白霜试探着说道。
　　方才虞玓的话，隐约让白霜有了些熟悉而陌生的印象，就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好似也听说过类似的说法。
　　虞玓道：“我把阿娘留给我的盒子打开了。”
　　白霜微讶，这才想起来好似在当初回乡的时候，郎君确实不知从何处带回来了一个箱子。她不由得说道：“那时候郎君不是说那个盒子是没办法打开的吗？”
　　虞玓仿佛想起了什么般摇了摇头，解释说道：“因为那盒子本来就不是用来打开的，而是钥匙。”
　　钥匙？
　　上哪儿去寻那么大的钥匙？
　　白霜不能理解虞玓的意思，只见他抬手示意，“阿娘给我留下的东西中，除开这个盒子，还有旁的物品。在这其中有一个大箱子，原本是盛满了各种册子与舆图。”
　　虞玓思忖要如何打开盒子的那些时间中，把大箱子放着的东西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再把所有的册子与盒子倒出来后，他在大箱子的底部发现了一个极其难寻的四道划痕。若不仔细侧光去看，只会以为是箱子本身的纹路。
　　稍加比划，那四道划痕自成一个方形。
　　虞玓取来那个盒子对准划线按下，只见在划痕与盒子对上的瞬间，盒子自身的重量深深沉了下去，而大箱子四面壁从中间往里面倒下，啪嗒啪嗒从夹层跌落了四本册子。
　　熟悉的无字封面让虞玓不由得掩面叹息。
　　是了，他阿娘的想法从来都是稀奇古怪的，就算是用言语误导他关于盒子的内容，那自然也是有可能的。
　　虞玓取走册子，对里面的内容难得有些好奇。
　　他没有留意到自己的情绪越来越多，尽管微妙而细小，不容易被发觉，却也再不是当初那种冰凉无知的感触。
　　从老县丞所说的沉江，再到盒子其实是钥匙的蛊惑言语……徐芙蓉是个率性的女子，能让她用这样法子掩藏起来的东西，或许本身也是她自己矛盾究竟是否要让人知道。
　　虞玓在深夜闲暇的时间随手打开某一册，原以为还是那种他看不清楚门路的文字。却赫然发现大多数他都看得懂——只是有些缺胳膊少腿。
　　【贞观十七年，齐王起兵谋反，连累了太子李承乾被发现……】
　　这是他一眼望见的字迹。
　　紧随其后。
　　【上为正史，而按照小说的记载，贞观十七年，李承乾与李泰爆发极大的冲突，李泰性格孤傲颇得李世民宠爱，借此频频在朝堂上对李承乾发难，更是试图蛊惑李世民废除太子之位。李承乾本就因为严重的脚疾而性情暴虐，在李泰随李世民往九成宫避暑之日，借由两叛将（记不住名字）在路途中假意刺杀李世民，实则对李泰动手，李泰身中数刀，自此身体病弱……】
　　缺胳膊少腿的字迹辨认起来有些难度，但是在读通顺后，虞玓发现这其实与现在的文字同出一源，只是更偏向于用那些比划较少的简练文字。
　　只是这其中所记载的内容，又是如此令人诧异。
　　虞玓花了一.夜的时间粗略翻检了四本册子的内容，摒弃那些正史的内容，他大致看完了阿娘重复附在下面的所谓小说内容。
　　李承乾……小说……正史……
　　有一些话语在耳边响起。
　　“也不知道蓉娘是如何提前得知了消息……”
　　“她救了虞晦……”
　　“……往海边去是合适的选择。”
　　“勺儿，我来教你别的文字吧？”
　　“想不想听美人鱼的故事？”
　　“……”
　　他合上了册子。
　　徐芙蓉率性洒脱，总是与常人格格不入的缘由，他想，他已经知道了。
　　只不过……虞玓按在册子上的手指略略抽搐了一下，这册子并未记载关于李承乾能化身为猫的事情，也从未有虞玓这样一个人物出现。
　　贞观十余年间，就算虞玓不甚在意，可他的身影必然活跃在就书中记载才是。
　　除非……
　　他垂眸。
　　自阿娘救下本该陨命的虞晦，便已经悄然改变了许多的事情。
　　包括最近方田间一路搜查下去的那批贼人……也是故事中本来没有出现过的波澜。
　　而在读了这几本册子后，虞玓再折回去理解当初那几十本的奇特文字的册子，才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那些所谓荒荡而不知其因的篇章，或许当真有其用。
　　比如那所谓能人人平等，生而自由的世间。
　　“郎君？”
　　“郎君！”
　　白霜不由得叫了好几声，把走神的虞玓唤醒。她看着虞玓越来越紧蹙的眉头，总算是觉得徐庆所说的话倒也是没错。
　　郎君这眉间蹙起的皱褶确实能夹死蚊子。
　　虞玓摇了摇头，从沉迷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有些事情所不可为，但是借鉴一二总是可行的。不过这就得看缘分了。”
　　白霜不解他所说的缘分是为何，虞玓也没有解释，只是低声把白霜劝回去休息，并且答应了自己也要好生歇息的要求。
　　这才轻吐了口气。
　　虞玓曾猜想过徐柳的幕后之人与阿娘的来处一致，可看着他在长安安插探子以及在泉州府的所为，当真算得上是在煽风点火。
　　他想作甚？
　　虞玓从徐柳口中挖出来的东西算不上多，却也有几点能得用。
　　一则是这泉州府确实是有他们的人；二来是这做买卖生意的……有些更是与他们牵扯不清。老巢的所在何处，徐柳确实是不清楚，但是大抵是在偏远少有人去的地方，才能够冶炼一些不能被人发现的东西。
　　比如护身的铠甲。
　　刘家兄弟就是在徐柳的供述中被牵扯到的。
　　虽然徐柳不是负责交接的人，却也在随行做事的时候见过刘家兄弟与他们做过生意，也买卖过东西。他曾听说有些不该有的东西也曾经给卖出去过，但那些都是他们上头严令不能售卖的物什，故而小道消息也只能是小道消息。
　　那伙抢匪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下手又甚为利索。当虞玓怀疑起刘实再的时候，再与徐柳的消息一对照，就早早送信给了正赶来的方田间那对人手。
　　早在徐柳被抓住之前，太子就已经私下派了人前往。
　　而通信的渠道，也早早在化身为兽的时候告知了虞玓。
　　——虽然那天深夜有些吵闹。
　　能搜出来东西算是意外之喜，若是不能，虞玓也不会让刘实再直着走出去。
　　他敛眉，眼底有些晦涩。
　　那徐三石，也着实是枚好用的棋子。
　　…
　　烛光摇曳，屋内的剪影打在窗上。
　　县尉依旧端坐在坐具上伏案处理事务。
　　这让县衙巡逻的人不由得感叹县尉是个做事认真严谨的人，哪怕是现在的时间也总是如此严苛对待自己。
　　不多时，那道身影的旁边仿若出现了一团黑色的影子，庞大而浓烈的存在感让人不由得畏惧。只是那轻巧跳进的身影总是让县衙内巡逻的班房有些害怕，再则就是好奇。
　　这来无影去无踪的兽究竟是如何走路的？
　　也曾有人怀疑过县尉养在身边的兽是否会伤人，又或者本就是鬼魅的存在，才会在深夜出现，白日却是不显。
　　只是在某日午间，县尉出外做事的时候，身后赫然跟着一头硕大的黑兽。
　　碎嘴的人低头看了看那明显的影子住了嘴。
　　恰是在那日，有外地的富商纵马，在街道上狂奔溅起一堆泥块，且有女郎在道路中间避之不及，那富商竟是片刻都不收敛速度。就在谁都纵身不及无法救人的时候，那头兽不知从何而出猛然扑了过去，沉重矫健的身躯压垮了狂奔的马匹，锋利的爪子撕裂了烈马的腹部，流淌出来的血液刺激着兽的味蕾，让兽瞳幽绿得彻底。
　　那富商衰落在地，爬起来的时候嘶声力竭叫嚷着凶兽伤人，只见那头兽无谓地盯着他片刻，在脚步声渐近中懒洋洋地迈开步子从死去的马匹下来，滴落开一地的血迹。
　　兽在一个瘦削俊秀的郎君身旁蹲下，着恼地用这郎君的衣襟下摆擦拭大爪子，甚至开始郁闷叼着袖口撕开，这场面让人好笑又生怖。
　　人与那般凶兽，怎能共融？
　　而那郎君只是斜睨了一眼那富商，就让紧随而来的班房把人给押走。甭管其后他叫嚣着是如何的身份，径直去查看那两位女郎如何，见人没有受伤后，这才带着郁郁不乐的黑兽离开了。
　　县中早就有传闻县尉养着一头凶兽，只初次见面虽然确实凶悍，却是救了人。而那马血如此大的血迹刺激都不能使得这头兽发狂，如此说来怎么也算不得凶兽。
　　那巡逻的班房一想起那日看到的矫健身姿就有点羡慕，与同伴说道：“我若是也能如县尉那样驯服一只凶兽，那该有多好啊！”
　　同伴挑剔地看了他一眼粗笨的模样，摇头说道：“若是换你去的话，可能在第一眼的时候就被凶兽给吞了，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班房郁闷地与同伴打闹了一回，提着灯笼走过。
　　而不多时，那亮灯的屋舍也总算是熄灭了。
　　在骤然的黑暗降临的时候，虞玓是看不清楚的。他的视野先是充满着浓郁的暗色，渐渐地才开始能看清楚屋内些许来自窗外的淡薄月光，而散落一地的银白并不能让他看清楚大山公子的模样。那身黑色是最纯正的色彩，在熄灭了灯火后与阴暗融为一体，难以发觉。
　　虞玓赤脚踩着毛绒绒的地毯，在寂静的夜中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
　　在察觉到有点绊脚的时候停了下来。
　　再摸索着坐了下来。
　　他靠近的位置原本是在后腿处，但是不多时虞玓就在窸窸窣窣的挪动中感觉到背脊也贴上了暖呼呼的软意。兽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露出肚皮给虞玓挨靠。
　　虞玓沉默着往后靠，当真卸下力道躺在身旁。
　　一刻钟，两刻钟……
　　兽低沉而温柔地吼叫了一声。
　　虞玓现在隐约能看得见形状了，他伸出手试图去摸嘴巴，却虚空抹了一把胡须。顺着刺挠的胡须往下摸，他总算是挨到了嘴巴，顺势还摸到了露出的獠牙。
　　尖利的獠牙能撕开坚硬的外皮，对比太子殿下那看似温柔实则充满戾气的性情，倒是有些相衬。
　　这些是如此真实。
　　他的手指从嘴巴摸到獠牙，再趁着此刻兽的片刻温柔偷溜进去摸到了粗粝的舌头。
　　灵活的舌头充满了倒刺，在假意吓唬他的舌头卷起来后，不多时又把虞玓的手给吐出来，兽头避开了还要蹭上来的手。
　　倒刺确实会伤害到虞玓，可那些刺痛是真实的。
　　虞玓摸着毛绒绒的毛发，从脖子到矫健的身躯，虽然在深夜中不可看清，他也知道那身融入到黑夜中的皮毛是多么光亮好看。
　　他在把兽从头到尾都摸了一遍后，再慢吞吞地把自己蜷缩成团，塞到了大山公子的腹部。
　　暖烘烘的腹部在夏日其实有点过热，但是虞玓呼吸间仿佛也能闻到李承乾身上淡淡的安息香的味道。与虞玓自己的味道如出一辙，好像从来都没变更过。
　　今夜的虞玓不对劲。
　　在软乎乎的腹部塞着个一动不动的郎君，这是少有的亲近，却也让大山公子有些无名的浮躁。
　　虞玓的情绪不知从何而来。
　　而这难得一见的脆弱是外人给他带来的。
　　兽无声露出獠牙，狰狞的戾气在脸上渐渐浮现，他不喜欢。
　　热意蒸腾，形体无声地扭曲起来。
　　虞玓蓦然发现身后暖呼呼的触感突然消失了，就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那般。他悚然一惊，脸上虽然没有任何的神情，人却已经坐直了腰身。
　　旋即被身后一具身躯用力地抱在怀中。
　　沙哑而薄怒的嗓音在虞玓的耳边响起，“你在记挂着谁？”
　　虞玓讶异，他的手甚至还被捉住，几乎不能动弹。而这个声音的主人……他不由得摇了摇头，放松力道往后靠近，“若我说是在记挂着您，难道您会相信？”
　　“信。”拥抱的力道更紧，然后是靠在肩上的重量，“那让你劳神的又是何事？”
　　身后人不依不饶。
　　虞玓甚至能察觉到空气中隐约弥漫着的杀气。
　　他不得不说道：“是我阿娘。”
　　虞玓知道自己今日确实是有些不大对劲，只是他没想到大山公子会刚好在这一日出现。他靠在温暖的怀抱中喃喃说道：“我找到了阿娘留下来的一些记录，看完之后有些感慨罢了。”
　　李承乾有些沉默。
　　他对徐芙蓉和虞晦是有些怀疑的。
　　这些怀疑甚至涉及到方方面面，而在私下他也自然派人查探了一二。
　　虞玓当初送来的舆图自然有用。
　　或者单单是有用两字不足以形容他所发挥的作用。
　　对于疆域来说，一张准确到近乎可以直接对照的舆图，不管是对内，亦或者对外征战都无疑是绝大的妙处。只是要探出如此精准的尺寸，除开要亲自一步步丈量之外，还需要有更深一度的法子……而这些是连朝堂工部的人都无法做出来的精准。
　　而徐芙蓉与虞晦两人，又是怎么做到的？
　　而在这其中，不知为何，李承乾更怀疑徐芙蓉。
　　只是不管原因是为何，徐芙蓉和虞晦早就已经入土，就算有再多的怀疑都无法思索。而他们所留下来的子嗣……虞玓在当时的岁数太小，纵然是从他身上下手，也未免有些摸不到路数。
　　只不过……
　　“我看完后，就把那些东西都全部烧得一干二净。”虞玓很平静，仿佛没有察觉到身后人微妙的变化，他只是倚靠着，就像是真的要睡过去那般低低地说道，“不过那让我有些胡思乱想，倒是让太子殿下见笑了。”
　　湿漉漉的手指从后面探过来，捏着虞玓的耳垂蹂.躏，低沉暗哑的嗓音里满是危险的笑意，“我看赤乌是故意的。”
　　他们就像是不知道那些涌动的暗流。
　　虞玓摇了摇头，眼神定定地看着虚空处，淡淡地说道：“我只是在想，文字当真是一种可怕的力量。落笔既自成一方世界，书中要如何演绎一个故事，就算是主笔也无法掌控其思绪。”
　　“主笔者既是天，若是改动不得故事，那也不过是废物。”李承乾漫不经心地说道，在看着那耳垂变得通红后，才心情大好地开始把玩起虞玓的手指。
　　哪怕是这样的漆黑，他也能看清楚暗色的事物。
　　虞玓道：“若我们是故事中的人物呢？”
　　李承乾从鼻息轻轻喷出来柔软而无奈的笑声，手指缓慢而强硬地摩擦着指根的部位，昭然若揭的暗示让虞玓不由得偏头，“那自然是我命由我。”
　　虞玓轻声说道：“那您这样的说法，就只是依照自己的利益而变了。”
　　“从来都是如此。”李承乾道，“不论在哪一头做何事，行何举，若非为了自己，难不成还是舍己为人之辈不成？”
　　他笑起来，“倒是赤乌，怕是会伤及自身。”
　　虞玓的手指有点僵硬，手腕的伤疤也被反复的摩挲，若是现在能视物，怕是能看到那片皮肤已经通红的模样。虽然这般暧.昧的后果是他没有想象到的，但不管是现在环抱的体温，又或者是低低的嗓音，那湿润的汗意自从后背透过来……虞玓尽力软下声音说道：“太子殿下要在这样的状态下变成人，怕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吧？”
　　李承乾轻笑着偏头去啄吻虞玓的脖颈，“你说呢？”
　　这浑身的湿漉漉显然是不同寻常的。
　　虞玓叹息了一声。
　　也不知道这一声叹息到底是送给自己，还是为了他们现在的状况。
　　虞玓试图坐正了身子，与李承乾稍稍分开分毫，旋即他在这点方寸大小的怀抱中转过身去，耳朵仿佛能够听到轻轻的心跳声。
　　他抬头看着李承乾。
　　漆黑的眼眸好像能看得清，又好像是看不清楚，落在李承乾的眼里有些懵懂。
　　只听到虞玓好似笑了，那笑声很浅很浅，就好像是流窜在空气中近乎感觉不到，旋即他跪坐起来，抬手搂住了李承乾的脖颈，稍显用力的力道在此刻压过了此刻有些虚弱的李承乾，仰头啃上他的嘴唇。
　　说是啃，那确实切合。
　　在深夜看不清楚的暧.昧氛围中，虞玓吻上了李承乾。
　　他闭眼。
　　疼痛是真实的。
　　交缠的触感也是真实的。
　　不管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世界，怀中拥抱的这个人，自然也是真实的。
　　作者有话要说：万字更新get√
　　*
　　先更后改。
　　（1:04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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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一百三十六章
　　
　　东宫近来的气氛甚好。
　　不管是来往的属臣还是一贯在殿内伺候的属臣, 无不是这样的感觉。只是这般好心情在长孙皇后的身体继续衰败下去后已然冻结。
　　长孙皇后的身体一贯虚弱, 当初正好是有孙思邈在才能妙手救回来。而现在圣人派出去请孙神医的人马已经去了两波，却都是无功而返。
　　他们寻不到孙思邈的踪迹。
　　圣人自然恼怒, 只能广发黄榜召天下神医, 并抓紧加派人手去搜寻孙思邈。
　　东宫每日都会去探望长孙皇后的情况, 只是到底算不得好，每每回来的情绪低压, 纵然是一贯温和从容的笑意都让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纵然是李泰，在此刻也无心与太子大哥攀扯, 无疑是揪心长孙皇后的身体安康。
　　待到七月上旬，长安中有人揭了黄榜，登时就被迎进宫中。
　　…
　　泉州府, 南安县。
　　虞玓和方田间对面而坐，摆在他们两人中间是一份看起来平整的舆图。甚是潦草，一看就是在匆忙中画出来的, 虞玓仔细辨认了许久, 对方田间说道：“这样一份舆图过于模糊，还是难以确定究竟是何处。”
　　方田间讪笑着说道：“郎君说得有理，不过大致已经探清楚方向。多亏了郎君敏锐。”
　　虞玓摇头，“此事不过是巧合, 那刘家兄弟是在漳州与泉州做生意, 你都把泉州都摸遍了，若不成往漳州去或许有踪迹，就算我不说, 接下来也应该是你的目标。”
　　他把这份得来不易的舆图递给了方田间，平静地说道：“虽然殿下确实让你等听从我的吩咐，但是这些事随机应变才是更为得用。你也不必来回奔波就为了与我汇报。”
　　方田间摇头说道：“虽然累是累了些，但是您也知道，我们这些在外头做事的最怕的就是不受控制。且若是一旦出了什么事，若您知晓一二，也就免去了这些消息的失落。”
　　虞玓敛眉，“你从漳州折返，少说也要个十几日，这路上的时间便是浪费了。”
　　方田间哈哈笑起来，拱手说道：“我知道郎君是担忧，不过现在那些儿郎们还在盯着，我也算是空闲。当初给您留下的那几个可还听使唤？”
　　“不若日后你与留下的人商量下如何联络的事宜，往返的消息就由我这头派人去拿便是，莫要自行抽出人手过来。”虞玓淡淡瞥了一眼方田间，“南安县如刘实再那等人总归是少的，不必牵挂我的安危。”
　　虞玓单刀直入戳破了方田间折返的缘由，并且说道：“我不知殿下给你下了什么吩咐，但我身边这几个人若是护不住我，就算是你们千里奔袭在外担忧也是无济于事的。还不如好生把心神放在追踪上，这才是你们的拿手活。”
　　方田间欠身，“……听从郎君吩咐。”
　　摆摆手让方田间先去休息，虞玓知道他明日又会启程回去。
　　待屋舍安静下来，虞玓研磨魔水，慢吞吞地把刚才那张舆图给重新滑了出来。他的记忆虽然算不得超群，但是一张简单的图要默背下来还是简单。
　　从徐柳口中挖出来的两个据点已经摸了遍，只可惜在徐柳没回来的时间，那据点大抵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谨慎态度让他们撤离了个干净。能找到合用的线索并不多，而在之后，徐柳被方田间一行人带走，其后断断续续也吐露了些东西。
　　漳州的这个方向，倒确实是个突破口。
　　据说这份舆图是从一个将死之人夺来的，而那人负责的是接应一事。按理说这张舆图应当是追踪到老巢的法子，可前提是要能看懂里面代表的含义。
　　最明显的自然是如同山形状的图案，可在那条似乎是山脉的上方又打了个小小的三角形的图标，这寓意着什么？
　　虞玓暂时猜不出来，不过他没有把这张誊画出来的舆图留着，而是很快撕碎了丢在笔洗中，任由着那些墨渍与水波融为一处。
　　若按照之前的猜测，一个熟知事情发展的人会做出来什么事情呢？
　　虞玓思忖。
　　他的手指慢吞吞地把笔洗里面已经泡化的纸张给捞出来，顺带放在旁的托盘上。最近书籍的价格从最开始的昂贵不可及到最近的缓步下降，据说是从京城长安传来的法子，印刷书籍的速度比以往不知要快上多少。
　　这印刷的速度又快又好，原本居高不下的书籍价格就开始渐渐降下来了。
　　贵还是贵，但咬咬牙也能买上一两本。
　　虞玓定定地看着那些纸团，从最开始的雕版印刷到后面还是逐渐涉及的活字印刷算得上是一种改变与进步，那么要做到如徐柳所说的那种平等而公平的改进，这期间又需要付出些什么呢？
　　改变进步总归是会带来隐痛。
　　如印刷的进步，则意味着有些书铺的重创，在此之前他们进货的价格可是比现在要不知高上多少，那成本是怎么都回不来的。而一种制度，亦或是整个国度的改变，又需要付出多少呢？
　　如若真的能达到徐芙蓉笔记中那般天下大同的世界，那这种付出或许是值得的。可偏生那等“牺牲论”却让虞玓尤其不喜。
　　弱小的，朴素的存在若是能被轻易牺牲，那么有些坚持也毫无意义。
　　所谓改变与进步，要采取的方式必然是宏大的，彻底的，充斥破坏性的……那么有什么比掀起一场战争还更加具有无可比拟的毁灭性呢？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
　　战争啊……
　　虞玓重新回想起那舆图上的模样，那个三角符号必然是有原因的。
　　…
　　“洗煤厂建起来了没有？”
　　纵然是到夏末秋初，山林的气温还是有些低凉，可是在这处却与众不同。但凡是在做活的无不是赤.裸着臂膀，满头大汗。
　　这处地势看起来还算平整，已然立起来数座高大的高炉，远远望去也不知是要作甚。而在底下则是来往的人，炙热的高温让人忍不住流汗，这般艰辛的劳累换来的是诸多被冶炼过的钢铁。
　　刘世昌背着手站在树下，听着身旁白叔的回答，“已经在试用了，如果能够成功，接下来的产量还会继续增大。”
　　他闻言满意地点头，宽慰地说道：“白叔辛苦了。”
　　等刘世昌把这处走了一遍，才带着徐良沿着开辟出来的路径往另一处去。这座山头面上是被他所买下种植果林，实则内里已经空置出了不少地方。这一处是用来冶炼的，而在另一处，则是刘世昌更为上心的训练场。
　　徐良跟在刘世昌身后说道：“早前扎在泉州的两个点撤回来了，事后再去探查，好像真的被发现了。”
　　刘世昌蹙眉，“你仔细说说看。”
　　徐良便把之前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
　　“你是说派去各县探查的情报人员，除了永春县的都没回来？”刘世昌凝神，“德化县的倒是好说，毕竟牺牲了自己去刺杀了县令。那南安没有遭事，是怎么出事的？”
　　徐良摇头，“名徐柳的人员是直接失踪了，不知是叛逃了还是私下被捉了。”
　　刘世昌严肃地说道：“徐良，我们的反馈速度还是太慢。徐柳应当是在正月里出的事，而据点直到三四月份才开始怀疑？就算是那场混乱持续到了三月，可徐柳没及时回返，就该当做他叛离并迅速撤掉他所知道的所有内容。”
　　徐良欠身，“是。不过直到四五月才有探查的踪迹，说明徐柳也是挺了许久。之前的言论洗脑还是有用的，或许可以继续加强使用。”
　　刘世昌的严肃渐渐散去，轻笑着说道：“徐良，你就是太过正经了。这怎么能算是洗脑呢？”话罢，他在心里嘀咕着他当初在公司的销售头名可不是闹着玩的。
　　等他们走了半晌，才总算穿过重重险阻，窥探到了另一处宽敞平整的小平原。就在藏身山腹的这处上正站着整齐划一的队伍。在教头的带领下正在拼命锤炼自身，热火朝天的训练人马让刘世昌不由得露出自得的笑容。
　　从最开始的近百人到现在的人数，他可是花费了好一番心力，如今有现在的成效，他如何不高兴？
　　若不是时机不对……刘世昌摸着下巴，脸色有点阴沉。
　　这历史与他所知道的历史，好像总是有哪里不大对劲的样子。这让他不禁思考是否有些该死的人没死……又或者他的本身就是影响的因素？
　　长孙皇后，李承乾，这两人可算是最明显的靶子了。
　　“孙神医在何处？”
　　刘世昌突地问道。
　　徐良就像是百事通那般迅速回话，“在我们离开驻地前，他正在给白娘诊脉。”
　　最近刘世昌的精力都专注在事业上，倒是有些忽略了他后院的那几个女人。他惊讶地说道：“白娘怎么了？”
　　徐良道：“好似有孕了。”
　　刘世昌一愣，继而一喜。自他开始与女人厮混至今，不管他拥有多少个女人都一直没有人有怀孕的迹象，这不由得让他有点担忧自己是不是……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李世昌兴匆匆地往回走。
　　深山宅院。
　　孙思邈冷静地捻着一根银针，针尾慢慢搓动抽了出来。被施针的温婉女子也总算是松了口气，不敢去碰刚刚的针口，低声说道：“老神仙，我这孩子能不能保住？”
　　“养。”孙思邈淡淡地说道，“养到三月后能留下，就保得住了。”
　　白娘的脸色有些苍白，闻言啜泣了一声，又强行忍住，“我会听从老神仙的嘱咐。”
　　孙思邈给她开了方子，递给屋里伺候的下人。背起自己的药箱往外走，正巧撞上了正一路赶回来的刘世昌。
　　刘世昌一见是孙思邈，脸上的喜意收敛了几分，尊敬地说道：“老神仙安好。”
　　孙思邈幽幽地说道：“我不好。”
　　他的眼神往自己身后那两根柱子般的大汉扫去，冷哼了一声，甩袖离开。
　　能把性格温和恪守仪态的老神仙气成这模样，刘世昌的功底当真是不浅。他摸了摸鼻子，当然也知道孙思邈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原因。
　　孙思邈是被他强行带出隐居之地的。
　　这位老神仙传说驻颜有术，鹤发童颜，在后世刘世昌可是听说了不少传闻，自然对他很是好奇。而哪怕不是为了这两个原因，他也必然要把孙思邈囚在他所知道之处。毕竟在长孙皇后本该陨命的那一年，就是孙思邈给她调理的身体，以至于长孙皇后还能活到今日！
　　刘世昌脸上带笑地跨进门去，心里却道，那些个变数，必须先死了个干净！
　　…
　　七八月份，已经是入秋。
　　凉爽的秋意很是舒适，就连街道上的口角都少了许多，县衙里更是少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而南安县也习惯了偶尔跟在县尉身后的那头黑兽。
　　就连三岁小童都会边害怕边嫩生生地问自家爹娘，“能不能摸摸？”
　　被自家孩儿投以亲近信任的视线的爹娘默不作声地抱着胡乱说话的小童往后靠，这俗话说得好，老虎屁.股摸不得！
　　就算那看起来不定是老虎，但是能瞬间就撕裂马腹的兽必然不普通。
　　虞玓从来不曾问过李承乾为何化身，如何化身诸如这般的问题，世人总有隐秘，就连他也有些不能为外人道也的秘密。
　　不过就现在……
　　他的袖子被再一次扯裂的时候，虞玓头疼地看着若无其事把碎布吐出来的大山公子，四周是些班房役丁善意的笑声。
　　有人说道：“县尉，是不是最近您给它吃得少了，我看它这两日都有些躁动。”
　　又有一说，“莫不是发情了吧？我听说兽通常……”他那口无遮拦的话还没说完，就在漠然瞪视的兽瞳中收住了口，三两步窜到了别人身后。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各自推搡的脚步声。
　　“你小子自己招惹了它，怎还躲我身后去了？”
　　“去去去，刘炟可真是给别人找罪受，这要是转移了目标可怎么了得？”
　　“你们怕甚？县尉不是在这吗？”
　　他们虽然还是有些害怕这头兽，可是只要有县尉在，那就是安全的。虞玓在他们心中显然是一个可靠的驯兽人，介于此，就算经常要与大山公子近距离的接触，忍下毛毛的畏惧感后，他们还是能接受的。
　　虞玓摸了摸袖口的缺痕，给虎视眈眈的兽讲道理，“这已经是我这个月第十三件衣裳，你都快把所有都祸祸个干净了。”他现在压根不敢穿差服，毕竟穿上再撕裂可得头疼如何缝补。
　　大山公子恍若不闻蹲坐在虞玓的身后，有些无聊地看着虞玓带着仵作在验尸。
　　最近县衙在忙一桩陈年旧案，为了断定死者究竟是哪个死法，死者亲人总算松了口愿意让仵作开棺验尸，只是需得有他们同样在场，以免破坏遗体。
　　不过死去多年的尸体，其实早就腐烂完了，等尸体一开棺，直接从皑皑白骨中发现了十几根针。有些针头甚至是扎进骨里去，而这赫然是另外的发现了。
　　死者亲人有看了这般惨状嚎啕大哭，也有的脸色青白交加，神情惊慌。
　　虞玓当即就捉着人审问个清楚，倒是问出来个陈年旧事，实乃婆婆厌恶媳妇连生两个女儿，以为自家无后了，这才狠下心来把大孙女弄死。
　　她原是想把大小孙女都一块弄死，再去逼儿郎纳妾进门，却没想到真的杀了人后，她便开始夜夜噩梦，惊魂不定，使得她不敢再对小孙女动手。
　　时至今日，这老妇的神色疲倦苍老，比起同岁的人来可少说要老上二十岁。
　　那做媳妇的娘子哭倒在地，做儿子的郎君面色震惊，左右为难。
　　虞玓倒是个冷漠干脆的性子，直接让人把老妇收入牢狱，具体罪名惩处等待明府决断。
　　这老妇的家人跪倒了一地，皆是给老妇求请的。就连那做父亲的郎君也忍不住说道：“虞县尉，我的母亲确实有错，可她这么多年也一直遭受良心的惩罚，而我着实不想看到老母岁数如此，还要受苦啊……”
　　虞玓淡漠地说道：“良心一斤值几两几钱？”
　　那中年郎君被他问得有些发愣。
　　他的妻子本是妆容靓丽，整洁高雅的模样，一通哭泣后已然花了妆容，却依稀可见温婉秀丽的面容。她攥紧手中的帕子，厉声说道：“县尉，我不认。若是杀人不偿命，天理难容！”
　　“绣娘，你，她可是我们的母亲！”
　　中年郎君大惊失色，登时就连声音就急促起来。
　　“那梨儿就不是你的女儿了吗？”绣娘声声泣血，“那十几针感情不是扎在你身上，痛不到你身上！你觉得你老娘这十年来备受良心的折磨，那算什么？保不准只是梨儿每夜回魂来看她呢！”
　　这般家里伦理的戏码，虞玓向来是少有参与的，只是他看着眼下赫然是那中年郎君的亲人皆是一副求情的姿态，那名为绣娘的娘子倒是有些可叹。
　　“你当着我的面为你阿娘开脱，是认为律法为儿戏？”
　　虞玓幽幽地出声打断了那中年郎君站在道德上的长篇大论。
　　冷面县尉早就是这南安县内出名的称谓，虞玓这淡漠的话语一出，中年郎君的背后就淌了一背的冷汗，再加上一直蹲坐在县尉背后那头慵懒无事的凶兽，他当真不敢再吐出半个字眼。
　　虞玓见他总算消停了，便对绣娘说道：“她的判罚如何，需得交给明府来处置。到时应该会传唤你们到堂上论述……”他的眼神扫过在场那些脸色各异的人，“今日.你们的一言一行，我已经命人通通记下来，若是届时到了堂上无证翻供，自当一一依律判处。”
　　他不紧不慢地威胁了一通，这才退了一步让班房的人重新处理，作为证据之一的尸骸还得重新运到县衙，等判刑了后再重新安葬。
　　等此事了了，只剩下衙门的人手后，他们面面相觑看着正走远安抚大山公子的县尉，这才有人低着声音说道：“刚才县尉那冷冰冰的模样可真吓人。”
　　方元卖力气了一下午，身上皆是汗渍，本就热得有些不耐烦，登时出言说道：“要是你娘也杀了你饿的娃，难道你会认为你娘杀得对，希望县尉给她免除罪名？”
　　那典吏张口支吾了一会，小声说道：“我娘才不会杀我女儿呢，我家娃娃多可爱。”
　　“那不就得了。”方元没好气地说道，“我看刚才县尉要是不开口，那张生还可能打那绣娘呢！真是个狗东西，自家孩子都护不住，这种人就不配当爹。”
　　“我看是那绣娘猜到了真相才会坚持要开棺验尸吧……”
　　“还真是有可能，听说头回是不答应的。”
　　后面小声的交流并不影响到虞玓和大山公子的对视。
　　他有些狐疑地看着大山公子现在的模样，蹲下来呼噜着他的大脑袋，有些担忧地说道：“出事了吗？”
　　形体变大的同时，大山公子出现的次数会随之减少，故而虞玓其实已经摸到了其中的脉络。可最近他出现的次数很是频繁，频繁到虞玓不得不认为他是在借此克制些什么……虽然他不太确定，但是大山公子那些所谓的玩闹后，情绪确实会更稳定些。
　　兽瞳定定地看着虞玓，幽深得仿佛充满戾意。
　　兽仰天长啸了一声，大脑袋在虞玓的怀里蹭了蹭，纵身狂奔了出去。
　　虞玓沉默地站在原地，半晌才走了回来，与县衙的人一处先回去。
　　…
　　立政殿。
　　长孙皇后沉闷的咳嗽声时常响起，进进出出的女官侍从在听到咳嗽的时候，心头总是忍不住一紧。
　　各地刚揭榜的大夫都被送到长安来，只是得用的都是在少数，往往都是无用功的徒劳。只有几个还能稍微一二，这其中最为显著的是一个叫胡二梅的中年大夫。
　　东宫出现在立政殿门口的时候，那胡二梅正在外殿与几位医官辩驳。一身朝服的太子殿下不过淡淡扫了一眼，就在诸多迎拜声中走过，去了内殿探望长孙皇后。
　　胡二梅的视线下意识跟着东宫，待他的背影消失后，才有一个医官说道：“太子殿下真是记挂皇后娘娘的安危。”
　　“唉，毕竟是母子。皇后这病情……”
　　胡二梅跟着附和了几句，其貌不扬的脸上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内殿之中，却是别样的安静。
　　碍于长孙皇后的身体，能来探望的人甚少，除了皇后所出的子嗣就只有长孙家的人能来。故而殿内除了皇后隐约的咳嗽声，并无其他的动静。
　　今日长孙皇后的气色好了些，正躺在软榻上看书，听到太子进来的脚步声，无奈地摇头叹息道：“不是让你专注国事，不必日日前来吗？”
　　太子在长孙皇后的身旁坐了下来，温和笑着：“阿娘，国事重要，但是您的身体也是重要的，这并不矛盾。”
　　长孙皇后用手帕捂住嘴咳嗽了起来，继而把手帕捏在手中，对他说道：“你近来神色郁郁，莫说是为了我这身体。高明，你的眉头皱起来啦。”她温柔地说着。
　　李承乾道：“阿娘就莫要记挂我了，听说最近阿娘的胃不好？”他瞥了眼那被长孙皇后紧握在手中的帕子。
　　长孙皇后笑了起来，“怎这角色倒是颠倒了。从前是我记挂着你的身体，时常过问东宫的情况。现在倒是高明来担忧我了。只是最近有些乏味，按孙神医以前的说法，少食多餐也未必不好。”
　　长孙比起从前瘦削了许多，苍白的脸色让她瞧来很是病弱。太子抬手给她往上盖了盖毯子，淡淡地说道：“是改了药方后才如此吗？”
　　长孙细细思量，倒也没错。
　　“不过换了药方后，我倒是精神了许多。”长孙皇后说道，“你和青雀又闹起来了？”
　　太子道：“只是些闲话，倒也不严重。比起从前，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长孙无奈地说道：“青雀心高气傲，你又不是个爱吃亏的脾性。陛下那头……”
　　“阿娘，这些事情以后都可以再提。”李承乾的笑意淡去。
　　眼下长孙皇后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长孙皇后顿了顿，她的视线略过空气的浮光有些怔然，许久后才慢慢开口：“高明，我怕来不及了。”她倦怠地，疲懒地说道。
　　晋阳公主提着裙角跑了出去。
　　刚刚偷听到的内容在小公主的耳边不断回响，终究变成了无法逃避的话语。
　　…
　　九月，落雨。
　　虞玓举着纸伞走在雨势中，街边还有店家叫着让他进来躲雨，只是都被他摇头婉拒了。
　　他这一次是去探望白霜的情况。
　　白霜现在已经有些难走动了，而县衙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就算是在内衙中，也是与其他人挤在一处。毕竟南安县衙是真的过于破旧，故而虞玓做主让白霜和程二丁两人暂且搬出去住，他给他们租下了一个安静的小院子。
　　只是这样一来，虞玓要探望白霜的情况就只能多出外走动了。
　　今日趁闲的时候出门，遥遥望见天上隐约有乌云，虞玓便随身多带了一把纸伞，倒是派上了用处。他撑着油纸伞回到了县衙中，门子笑着说道：“县尉可真是不巧，遇到了这场大雨。”
　　虞玓只道了一句，“工房的人今日出去没有？”
　　门子道：“雨前就出去了，应当是去测量水位。”
　　虞玓颔首，收了油纸伞进了门去。沿着抄手游廊往内衙走，一路上与他打招呼的人不少，等他重新回到院中，就看到屋舍的门槛边蹲着个正在看着雨水的青年。
　　“许贺，淋到雨了。”
　　虞玓把看得入神的许贺叫回神，把油纸伞倚靠在门外，跨进了门内。许贺跟在他身后进来，从衣襟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虞玓，“郎君，这是这一回取来的消息。”
　　许贺就是方田间给他留下来的人手之一。
　　别看许贺瘦瘦弱弱的，与程二丁对打起来的时候稳占上风。
　　虞玓倒是嫌弃他在身边有些浪费了，只是在这点上方田间的态度很强硬，或许是殿下给的密令也说不定。
　　虞玓接过来，对着一脸笑嘻嘻的许贺说道：“先去换了这身衣服。”
　　许贺拽了拽自己已经湿透半边的衣裳，笑着倒退了出去。因着一旦下雨，屋内就很是昏暗，故而虞玓是拿了信封去窗边拆开的。
　　收在里头的东西大多不是什么书信，要么是一张乱七八糟的舆图，要么就是一些沉甸甸的碎块。不过这一回虞玓倒是看着这手中折叠开来的画像有些出神。
　　这种看似有些弯折，两头都能握着类似回旋镖的兵器叫什么？
　　这看起来有点眼熟。
　　虞玓陷入沉思，他感觉自己好像是在什么地方看过这些东西。
　　他先是把这张图像收了回来，然后继续往下翻检，在下头就是方田间口述，然后不知道是谁写的一张字条。左不过不可能是方田间的字迹，毕竟第一回他自己写的内容，到了最后就连他自己也看不明白。
　　虞玓看完后，把两件东西叠在一处，就听到外头有徐庆的叫声。
　　“郎君？”
　　虞玓倚靠在窗边，平静地说道：“什么事？”
　　“明府请您过去。”徐庆道。
　　虞玓把东西都收到了抽屉中，然后出了门去，沿着走廊路径到了明府的院子。今日本来就是休沐，不管是虞玓还是郑明府都穿着常服，看起来自在了许多。
　　郑寿铉看到虞玓进来，笑着冲他招手，“来来来，这是我刚收到的好茶，你与我一同品尝看看。”其实吃茶为假，下棋为真。
　　郑寿铉也是个棋迷，但是之前在县衙中药找到一个能陪着他下棋的人属实是难，在知道虞玓的棋艺不错后，郑寿铉倒是常常叫虞玓过来一块下棋。
　　他泡茶的手法不错，在烫过茶杯后，滚烫的热水冲泡进茶盏中，那淡淡的香味就散开来。茶香与虞玓身上惯用的安息香融合在一处，那种香气中带着微涩的甘甜沁人心扉。
　　虞玓看着已经摆好的棋盘，接过郑寿铉递过来的茶盏，“明府今日要下几局？”
　　郑寿铉笑着说道：“那自然是要让赤乌尽兴而归。”
　　虞玓：……尽兴的人应当是郑寿铉自己。
　　只是虞玓也不排斥下棋，在对弈的时候反而能很好地理清思绪。
　　黑与白两种色彩在棋盘上胶着。
　　郑寿铉一边吃茶一边说道：“你之前可是给我找了好大一个麻烦。”他边说着边看准了位置，捻着棋子下了。
　　虞玓偏头，若无其事地说道：“难道是那个张生？”
　　最近算得上麻烦的案子，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么一件了。
　　郑寿铉幽幽地说道：“不是他还能是何人？这小子简直就是愚孝之人，一直来给他的母亲求情，我实在是不想再看到他了，让门子给他轰出去了。”
　　虞玓道：“他的娘子没有阻止他？”
　　郑寿铉思索了片刻，“你说的是刘氏绣娘吧？她已经和那张生和离了。”说到这里，郑寿铉露出笑容来，“此事也倒是稀奇，原本是那张生要休妻，就说她不孝不悌。而恰在他之前，刘氏绣娘已经送了和离书去张家，而且带了娘家人上门去。”
　　这绣娘的娘家其实就是刘家村。
　　刘实再确实不是个东西，但也确确实实让刘家村成为一个富裕的村落。哪怕最近刘家村最大的依仗倒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还是有点家底的。绣娘的娘家上门后，也不知是如何“交流”，最终她拿回自己的嫁妆并带走了小女儿。
　　“是个率性的女子。”
　　虞玓对后续并不知情，闻言不由得点头。
　　郑寿铉也是欣赏如此刚烈的女子，“其中这种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了，但是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强硬的脾性，倒是好生搓了搓那些人的性子。”
　　虞玓挑眉，“明府听来有些怨意？”
　　郑寿铉没好气地同他说道：“什么叫做怨意？听起来可当真是难听，是为案情焦灼。”他一本正经地说着，手里却毫不留情地杀掉了虞玓的一小片棋子。
　　“其实这里有溺女婴的习惯。”他摇头说道，“不是一家，也不是十家。是哪一家都有可能，县城中的倒是少数，富裕的乡镇也是少有，但是再往偏远走，越是需要农作，越是需要男丁的，就越有可能。”
　　虞玓微顿，手中的棋子本是要落下，却停在半空中。
　　“要说他们多么恶毒，倒也不是如此。只是家中贫苦，需要男丁养家，还有继承家业的想法作祟，这就让人千方百计要生个儿子。但偏是生了女儿能如何，养又养不起，乡里都是一样穷苦，送出去也没人愿意收，那就只能……”郑寿铉摇头。
　　虞玓淡淡说道：“养不起就别生。”
　　郑寿铉道：“这就是你偏激了，这传宗接代也总是要的。”郑寿铉虽然同情，却也认为此事的发生也是无可奈何。传宗接代总是要的，可偏偏一直只能生出女儿，那能怎么办？
　　虞玓摇头说道：“您的说法或许有些道理，可有再大的缘由和来头，就算是自家的儿女，杀人也要偿命。他们自然可以继续溺毙女婴，换取有可能再诞生的儿子。可我知道一个，自然会再抓一个。”
　　郑寿铉的眼中有些异彩，“可若是父母伤子，这判罚总归是……”
　　那祖母杀孙女一案之所以能重判，乃是因为情形极为恶劣。年仅三岁的女童被活生生用长长的银针扎死，不管放在何处都甚是凶残。
　　坐在郑寿铉对面的郎君神色淡漠，仿佛这只是轻微不过的事情，“父母杀子，确实是轻判。可再轻能轻到哪里去？”
　　不管是□□数年还是流放……总归有要命的手段。
　　郑寿铉不由得一顿，倒是有些后悔刚才给虞玓多嘴了那么几句。他看得出来虞玓平日里是个严于律己，恪守律法的人物，可同时他也是一把不出鞘的利刃。
　　总有些时候，刀剑出鞘，容易剑走偏锋。
　　棋局还在继续。
　　刚才郑寿铉的话，倒是久违地让虞玓想起了些事情来。
　　杀人总归是要武器的。
　　水也是一种武器。
　　水……大海……武器……
　　好似在许久之前，在摇晃的甲板上，阿娘抱着他讲了一个关于蓝色胡子男人的故事。
　　当徐芙蓉说到那个蓝胡子用槍把姑娘杀了的时候，小勺儿曾问过一个问题，“槍是什么？”
　　年幼的他并不曾看过槍，也不曾看过红缨槍。
　　徐芙蓉比划得不清楚，就抄着面无表情的小娃娃去了内间，给他描绘了一张图像。弯下来的把手是可以握住的，前段是长长的槍管，在把手里面塞着子弹，一旦扣下扳机就能直接把子弹弹射出去……是一种类似弹弓，却又比弹弓不知强劲多少倍的武器。
　　武器。
　　虞玓低头看着棋局，默不作声地压下最后一枚棋子。
　　郑寿铉认真端详着许久，终究是松开手，摇头说道：“这一局是我输了。”许是刚才在谈及的话题让郑寿铉有点兴意阑珊，他在输掉了这一局后并没有继续下去，而是对虞玓说道，“再过些时日，我就要卸任了，到时候上任的县令脾性如何……你可得收敛些。”
　　眼下整个县衙可以说是虞玓一权独大，但其中也有郑寿铉放权的原因。
　　若是换了新来的县令，一旦感受到他自己所说的话还不如一个县尉管用的时候，那这县衙内还是会再起波澜。
　　虞玓平静地说道：“明府说得极是。”
　　虞玓是一个对权势不大看重的人，若是新上任的县令不是如刘实再那等货色，那他自然没有死抓着不放的道理，他惯来也不是爱做事的脾性。
　　不过……
　　虞玓搓了搓指腹，眼神有点幽深。
　　从他刚才那瞬间想通那个画像究竟代表着何意后……他不自觉摸索着手腕上的伤口，虞玓就有种油然而生的不祥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万字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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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更后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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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溺女的这个案例是我看了一个地方史研究提到的，盛行应该是从宋开始，害感谢在2020-07-11 23:56:33~2020-07-12 23:55: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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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一百三十七章
　　
　　“晦气。”
　　方田间捂着胳膊藏身在幽暗处, 圆状的小伤口血流不止。他特意蓄起来的大胡子挡住了他的神情, 不过在他冲着远处比划手势的时候，远处冒头的两个小圆点还是继续趴了下来。
　　窸窸窣窣的搜查声在密林处响起。
　　方田间也没想到他们被发现的速度是这么快, 甚至在没有靠近的时候就被迅速察觉了。而使用的武器又是如此威力巨大, 被射中的手臂疼痛麻痹, 血流不止。
　　他怀疑对方是有什么东西能清楚看到远处的行踪。
　　若是如此，那轻易不能动弹。
　　他现在趴在树梢上观察着, 亲眼看着有人在下方走过，手里背上都挂着当时他送过去给郎君的图纸模样的武器。
　　原来那是武器。
　　还有一种长条形的稀奇古怪的工具, 时不时抵在眼睛前面……就像是在用它观察？
　　这就是他们能远距离观察到行踪的原因？
　　方田间无疑是对他们所使用的东西又惊又好奇，如果可以的话，必须趁机带走一份留待观察。
　　底下的那群人还在搜寻, 方田间慢慢地矮下.身来，呼吸也逐渐平稳缓慢。
　　耐心。
　　这无疑是需要耐心的。
　　…
　　“第几天了？”
　　虞玓头也不抬地说道。
　　许贺欠身说道：“已经是第四日了。”
　　虞玓停下笔来，抬手揉了揉眉心, 对许贺说道：“你带着其他几个人去探探。”
　　“郎君不可。”
　　许贺的态度很坚定, 他握着刀柄认真地说道：“我等不会离开郎君身边半步。”
　　虞玓眉峰收敛，冰凉的气质中带有点不容拒绝的强硬，“你们留在我的身旁，只是为了不一定会出现的危险。而现在方田间他们或许已经遇险, 尽管如此, 还是不能让你们挪动半步吗？”
　　许贺单膝跪下，“郎君，暗查为要, 可保护您的安危，也同为其重。”
　　虞玓出神了半晌，慢吞吞摸出来一块沉重的令牌，“当初方田间是怎么说来着？凡我所命，盖无不从？”
　　“郎君！”
　　许贺不是不担心方田间的安危，毕竟与他们联络的时间已经超过了界限，足以证明这其中必然出了变故。不管是被抓还是受伤，若有后援自然更好。
　　可许贺不能带人离开。
　　虞玓站起身来，把令牌交到许贺的手中，把他搀扶了起来，“这上面的字，你认还是不认？”
　　“郎……”
　　“磨磨唧唧像话吗？”
　　虞玓低斥了一句。
　　“请郎君吩咐！”
　　许贺低下头去，抱拳说道。
　　“带着你的人立刻赶往漳州，一切小心行事，以探查为主。”虞玓冷声说道。
　　许贺听得出来他的告诫。
　　他虽是放虎出山，却也不是让他们一往无前无视危险。
　　“谨听吩咐。”
　　旁话无需多说，许贺能被方田间留下来护在虞玓身边，就不是个无能之辈。虞玓命令一下，他便点了人头随他一齐离开。
　　虞玓沉默地坐在窗边，薄薄的日头洒在他的肩膀上，瞧来有些温和的暖意。
　　他的手中正拿着的是一份名册。
　　那是户房与吏房一同整理出来的关于南安县的户口人丁，名册上的记载与最近里正的排查有些对不上数。
　　实际的人数比名册要少了些。
　　寻常这种排查也不会多次进行，毕竟要自上而下花费大力气。但是碍于年前刚刚出了水患这件事情，故而虞玓在这个时候提出要摸查个乡镇的人口户籍的实际人数并不会让其他人感到怀疑。
　　只是最终到手的名册却让虞玓有了别样的猜测。
　　虞玓原本摸查此事，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为了水患的缘故，还有的确凿是为了女婴。他清楚在正常的情况下，每一处的男女数量应该是相差不离的。若是有一处有离谱的差距，那大抵是有暗藏的祸根。
　　只是万没想到，倒是有可能扯出来别的事情。
　　虞玓屈膝敲了敲手中的名册，幽幽地说道：“这些对不上的人，去哪儿了呢？”而且失踪的多是那些无名之辈。
　　孤寡无依，在底层拼命挣扎生活，却只能勉强糊口，就算是失踪上十几二十天都不可能有人发现的人……这些俗称的贱命，就不是命了吗？
　　虞玓抄起名册，对外头的徐庆说道：“徐庆，劳烦去请一下贺寿主簿，一齐去明府那里坐坐。”
　　他道：“就说我有事相商。”
　　…
　　青头村有人探出头来，望着隔壁正在敲门的村长说道：“村长，你在找隔壁那家伙？我已经好久没看到过他了。”
　　青头村的村长是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只见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苦恼地在上面用朱笔勾勒了个红圈，“你知道何四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吗？”
　　刚才村长都敲了很久的门了。
　　村民摇头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村长你还不如去问问老六，好歹何四是他兄长呢？”
　　这村里面大多是姓何。
　　“好嘞。”村长收了名册就扭头往老六家走，这何四住得很偏僻，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在村尾了。他沿着刚下过雨的乡间小路深一脚浅一脚，总算是到了老六的门外。
　　老六很快就来应门。
　　村长皱着眉头问道：“老六，你最近和何四联系过吗？”
　　老六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去年我要进城做工那会，他清醒了些来找我，说是有人给了他一份工，只需要做三个月就能拿到十贯钱。我劝他可能是被蒙骗了，但是他很执念，我就随他去了。年后我找过他几回，但是他都不在，我就在想他是不是去找……”
　　他住了口。
　　村长和老六都知道后头就算是他们村里的丑事了。
　　何四是不正常的。
　　他算是何家最好看英俊的一个儿郎，却偏生不爱好颜色，却独爱男儿。当年曾经与村里的另一个郎君相好，可事情被揭露后，那个郎君连夜搬走，只余下何四一人在村中备受冷眼，久之也精神有些失常疯疯癫癫，自己一个人住在村尾。
　　虽然老六在明面上与他接触很少，但实际上一直在偷偷接济他。
　　这点村长也是知道的。
　　“他有和你说要去哪里做工吗？”村长不自觉咬着笔杆子，看着自己圈出来的几个红圈有点发愁，“如果有个地方就好了。”
　　老六皱着脸想了很久，才坑坑巴巴地说道：“龙，龙岩？我仿佛记得他好像提过一嘴这个地名。”
　　“行吧，先记下来。”
　　这种排查与对话都落到乡村，虽然有点笨拙，但是一点点推过去总归是能做到的。尤其是有些人听到是衙门的要求，反而是更为配合了。
　　自打刘实再倒了，南安的百姓对衙门的信任倒是在一天天倍增。
　　纵然如此，几千户的县内加紧盘点出最终的名册，还是需要点时间。等虞玓最终拿到第二版名册的时候，气温已经有点冷意了。
　　而在这个时候，许贺也带来了关于方田间的消息。
　　他风.尘仆仆在初冬的那日策马奔回南安，连眉毛都染上了凉意。
　　门子认得他的模样，并没有阻拦他的进出，许贺一路畅通抵达虞玓处事的厅外，等待着里面典吏出来后，再进去回报。
　　方元踱步出了门。
　　他扭到的腰花了小三月才恢复，大夫让他最好还是卧床休息半个月，但是方元只要一想到自己还要继续闷着简直是受不住，还没好全就赶着出来忙活。
　　也是为了不要让县衙忘记还有他这么个人。
　　他不经意看了眼与他擦肩而过的人，看着普普通通，不知为何却让他想到一些锋利的东西。比如刀剑什么的……
　　方元笑着摇头，劝自己不要乱想。
　　堂内。
　　许贺说道：“郎君，他们已经脱险，伤势并无大碍。不过应当是打草惊蛇了。”
　　虞玓平静地说道：“方田间他们的武艺不错，又是私自潜入，被发现了肯定会引起怀疑。只是以方田间外粗内细的性格，就算是去暗查也不该这般粗心，这其中还有别的原因吧？”
　　他偏头，“比如说能望远的东西？”
　　许贺心中一惊，因为虞玓的猜测有些相近。
　　他解开背上一直没解下来的行囊，打开包裹后，里面放着的两件东西都露出来了。虞玓起身走近，拿着一个长圆筒看了会，突然把它抵着左眼。
　　透亮的那头，他近乎可以望到窗外遥远的风光。
　　确实如阿娘所记载那般神奇。
　　“这种就是他们拿来望远观察的东西，这也是方首领和其他人被发现的原因。”许贺见虞玓知道正确的使用办法，一边解释一边拎着另外的那件，“而这种，应该是他们使用的武器，射之可伤人。这把是小的，还有的是长的。”
　　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像是怕失手会让虞玓伤了一般。
　　虞玓把那能望远的圆筒放下来，望着那武器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地说道：“方田间从他们的手中夺来了这些装备，那就是也顺势抓到人了？”
　　他转身，“先把事情一一说个清楚罢。”
　　话说那日方田间受伤后狼狈地躲在树上，这无疑是一场耐力的比拼。底下的那些搜索的人无疑是深谙打个回马槍的必要性。在多次远离又猛地折返后，方田间就与他们耗上了，强忍着在没有食物和水的情况下硬生生忍耐了三天。
　　到最后这处总算是安静下来。
　　在等候了长达十个时辰都再没有人折返后，方田间就清楚差不离是能撤离的时候了。只是他还没弄到那让他眼馋的两三件东西，就这么离开他有点不甘心。
　　谁知就是这么碰巧，就在方田间举手同另外两个点打手势的时候，底下正两三人端着稀奇古怪的长条，腰间还系着那些能望远的圆筒，登时就让他兴奋起来，就算是胳膊上已经化脓的伤口都不能让他有丝毫的迟疑。
　　或许是连续几日的搜查都无果，已经让他们渐渐放下心来。
　　在方田间瞧瞧在树梢中与下属打暗号的时候，底下端着长条的两三人正在说着话。
　　“说是要撤离这里，这未免有些太过谨慎了吧？主公是真的有点畏惧过头了。”
　　“毕竟这里距离老家有点近，主公应当是害怕被发现了。”
　　“等搜查完这一片，就差不多能走了。”
　　“其实应该都跑光了，那日刘哥一槍射中了前头的人，那贼子脚下的功夫倒是不错啊，就算是这样还跑得贼快。早知道应该多养两条狗！”
　　“追着血腥味吗？”
　　“倒是好主意……”
　　他们细碎地念叨着，殊不知头顶正有豺狼般的视线正在紧盯着他们。
　　不多时，一场等候了许久的伏击战开始了。
　　以有心算无心，四五个没吃饱的揍两三个带武器的还算是轻松。
　　方田间瞥了一眼他们身上的衣服，当即说道：“把他们所有的衣服都扒下来，你们三个换上。然后这些东西分着挂，到时候远远看去，也勉强能糊弄一下。”
　　他们利索地变更了装扮，直接扭断这几人的声息拖到灌丛中，换了衣裳就跑路。
　　“原本以他们熬了三日的程度，最终应该是走不出来的。因为尸体被发现，他们一路被追杀躲藏，一直出不去山林。”许贺有点后怕，“不过他们撑到了我们带人过去。”
　　“带人？”
　　虞玓蹙眉，“方田间留下的人手在察觉到异样的时候，没有去接应？”
　　许贺摇头，“他们那时候身上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办，反倒是比我们还要稍晚才察觉到。”
　　“你们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的踪迹被人发现吗？”虞玓凝神说道，按照方田间和许贺的说法，那些人应该是熟知地形的，若是依模画样来个反追踪，那可就真的是麻烦了。
　　许贺说道：“为了避免这点，我们已经连续半个月都更换地点，要是他们真的有人在追踪的话，这个过程中不可能不被我们发现。”他大致说完了漳州的事情，才欠身说道：“当日若不是郎君要我等前往，方首领他们必然会被抓，实乃郎君之功。”
　　虞玓摆了摆手，对这件事倒是不怎么在意，“方田间他们的画像估计已经被传出去了，等他们伤势好转后。最好警惕此事。”
　　“是。”
　　虞玓蹙眉看着那包裹的两件东西，“派人送往长安了吗？”
　　这些东西务必要人亲自拆解分析才能知道是如何构成的，倘若这些当真是使用的武器……一旦大规模使用，不管是再强悍的军队，在这些武器的面前都有些难以招架。
　　虞玓当初的猜测是正确的。
　　他的手指擦过望远镜，心里幽幽地叹了口气。
　　还有今日刚送过来的名册。
　　虞玓转身从桌上拿起这份已经被摸查了两遍的名册，看着上头一一列出来的空缺。
　　每一个空缺的背后都代表着一条无缘无故消失的人命。
　　而这种大幅度的失踪在夏季戛然而止。
　　虞玓的手指点了点那些空缺，喃喃自语，“百姓要离开住址需要过所，而身份籍贯这些过所的手续总是很繁琐，不但是县内要探查，还要送往州司处置。一旦县城内的人口流失过多，就连明府也是需要问责的……刘实再就算是不知情，也必然有他的属意。”
　　许贺蹙眉说道：“郎君说的是……”他不太清楚虞玓在说的是什么。
　　虞玓道：“我让人搜查了整个南安县还在籍的百姓人口，发现与实际登记的人口差距甚多，就让人又摸查了一遍，现在圈出来的空缺有数百之多，全都是无缘无故消失的。”
　　“没有制造过所的记录吗？”许贺问道。
　　虞玓摇头，慢吞吞踱步说道：“
　　若是有，肯定查得出来。若是没有……那就是和徐柳都是一样的法子伪造了过所。这些失踪的人又会去哪儿？光是南安县这个小小的县城就失踪了这么多，倘若在其他州县也有同样的情况，那汇聚起来又有多少？”
　　许贺沉默了。
　　“您的意思，是那些人都被用作训练……”他像是一边在沉思一边在说着，语速有点缓慢，但也带着某种猜测。
　　虞玓摇头，淡漠地说道：“若只是为此，那还算是好的猜测。可那些名册的空缺，有的压根不适合用来训练做武者。而就刚才你所描述的那些人的反应，应当都是挑选了身体强健的人。”被招募去训练尚且好说，若是有某些事需要大量的壮丁去做，那么……
　　虞玓垂眸，眼神幽深。
　　这一批无疑是牺牲品。
　　…
　　徐良是个很干净的人。
　　如果从他的眉眼来看，精致的模样丝毫让人无法猜测出他是一个身居刘世昌旁的谋士。还是一个特别心狠手辣之人。
　　他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若无其事地说道：“没抓到？”
　　“是，虽然应当是打中了他们，但是他们比兄弟们还要健硕，四处搜查都没有搜到。”汇报的人战战兢兢，不由得低下头去，生怕徐良会迁怒到他。
　　“那便算了。”
　　徐良捏着额头，随手把这张纸丢到了炭盆中。
　　汇报的人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这稀疏平常的反应着实超乎了他的想象，他连忙欠身倒退着出了门去。徐良没去看那个软骨头的踪迹，凉凉地对躲在后面的刘世昌说道：“您难道打算再躲着吗？”
　　刘世昌从屏风后绕道走出来，背着手蹙眉说道：“那里距离龙岩太近，要是这次也被他们发现，那可当真是麻烦。”不管是各个山口还是道路全都是他的人马，可毕竟是一座山，若是有人翻山越岭偷跑进来那也未可知。
　　徐良道：“郎君也知道，若是现在就发动进攻的话，虽然以我们的兵马与粮食，再加上一贯用着的武器，自然能快速攻打下漳州，泉州，可此举也会把我们暴露朝廷的面前。”
　　刘世昌坦然地说道：“这点我也清楚，可现在一一被人刺探，你以为就是什么好事吗？如果只是普通的人手就算了，可那是之前训练有素的一批……就这样还能让人来去自如，甚至不得不搬到第二据点，足以说明那些探子的厉害。徐良以为那会是谁？”
　　徐良早就站起身来，把位子让给刘世昌来坐。他站在桌案的面前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以为应当还是李承乾的人手。”
　　“是啊。”刘世昌无奈地摇了摇头，拍着扶手说道，“我曾以为李世民才会是我最大的敌手，没想到现在最棘手的小boss居然是李承乾。”
　　徐良早就习惯了刘世昌会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语，直接就当做不知道，继续说道：“如果是李承乾的人手那就麻烦了，毕竟这位太子殿下之前就一直在怀疑我们的居心，甚至有耐力花了数年的时间一路追踪排查到漳州……刚才来报，还说了那日在交锋的时候，有人动了槍。”
　　刘世昌猛地坐正了身体。
　　他刚才虽然是在后面，但是也朦胧没有听清楚详细的话语，这至关重要的一句自然也是给他漏了。
　　“谁开的槍？”刘世昌先是问道，紧接着他摆了摆手，摇头说，“不管是谁开槍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开槍了后居然没有把人给留下来！”
　　他斜睨一眼徐良，徐良就心领神会。
　　当日失利的人都得死。
　　刘世昌长出了口气，“若只是被发现了有问题还容易遮掩，可是槍支弹药这种东西若是暴露在世人的眼中，就算是最愚笨的人都知道这里面的厉害。简直是还没开始就把底牌给泄露出去了，愚蠢！”徐良之所以没有下令处罚，就只是为了让刘世昌能亲自泄愤而已。
　　“郎君，因此我们才需要从长计议，究竟是蛰伏不动，还是……”
　　…
　　东宫。
　　李承乾面无表情地睁开眼，从微冷的空气中知道已经开始落雪了。
　　他昨夜刚去见了虞玓。
　　也得知了一些不妥当的消息。
　　自从那夜虞玓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从那日往后，他虽然外表不显，但是与李承乾的接触也逐渐放松了下来，更加显得亲昵。
　　李承乾自然是高兴。
　　只是与此同时，长孙皇后的病情也让人挂心。
　　他出现在虞玓那头的次数越频繁，也只不过能稍稍安抚那停留片刻的安宁，无处宣泄的情绪只能让人强行压着心头，不流露一分一毫。面上太子依旧是温和宽柔的模样，只是东宫的侍从都是颤巍巍的，不敢有任何人在这个时候让自己成为挨打的出头鸟。
　　李承乾揉了揉额头，平静地让人在下午把皇家工匠给找来，便起身去更换衣物。
　　今日是大朝会。
　　而在立政殿内，李世民正站在长孙皇后的身后给她梳头发。他的手很稳，一下下给长孙氏通头，手法可比最开始的时候要好上太多了。
　　长孙皇后闭着眼说道：“您也别藏着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没力气说什么高声的话语，只是话语中还是带着熟悉的笑意。
　　李世民笑着说道：“我藏着什么东西了？”
　　长孙皇后睁开眼睛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掉下来多少根头发也算不得要紧。这总归是三千烦恼丝，要是能多掉几根，岂不是意味着我的烦恼又少上许多？”
　　李世民没拿梳子的那只手正拢着一小把头发，闻言无奈地说道：“既然观音婢让我别藏着，那日咳出血来，怎么不同高明说清楚？”
　　长孙皇后摇头，“原来那日已经被高明看到了，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
　　李世民停下梳子，“你藏得不好，高明的情绪也不好。”他幽幽地说道。虽然明面上太子与长孙皇后的亲近甚至比不上晋王与魏王，但李世民清楚其实太子对长孙甚是看重亲近，只是常用恭谨温顺的面容隔离开来。
　　长孙皇后叹息着说道：“这世上的事情，总归是有些人力难及。不管是陛下也好，高明也好，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她总是看得最透彻的人。
　　若是命数已尽，那就随缘罢。
　　李世民蹙眉说道：“胡闹，观音婢，这般话语日后莫要再说了。”
　　长孙皇后被陛下训斥了，倒是不难过，反而轻笑出声，往后靠在李世民怀中：“我与陛下这般嬉闹，倒是许久不曾有过了。”这种眷恋般的感慨让一介帝王都有些心头发酸，温声说道，“那个大夫胡二梅开的药方，不是有些管用吗？”
　　长孙皇后喃喃说道：“是有点管用。”
　　只是随后她摇头说道：“但我不喜。”
　　…
　　日子推移，冬雨渐渐落大了。
　　碍于去岁的灾祸，今年夏日和刚入冬的时候，工房的人是最麻烦的，经常是在县衙与江岸两头来回奔波，有时候来不及赶回来县城，就直接在那里倒头就睡。
　　就是生怕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南安县发现的人丁问题苗头已经被报上去了。
　　只是州中迟迟没有给反馈，那南安也没办法照此做些什么。而且每日南安县总是有人往来，总不能拦住那些出入的百姓一一排查，顶多是让守县门的武卒稍加认真些。
　　虞玓现在不在县衙中。
　　他冒雨站在一处小院子里，身上披着一件大氅，肩膀上已经堆积了一小块湿润，显然是已经站着许久了。而在院子的另一个角落里，徐庆等人正在用着烈酒搓着程二丁的额头胸口，还有人在给他掐着人中。
　　就在刚刚，程二丁听着自己媳妇的嘶叫声晕了过去。
　　白霜的产期到了。
　　早早请来的产婆和大夫都准备好，预备着白霜发动的时候能用得上。只是原本预估的时间过去了半月，白霜依旧是该吃的吃，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这让人紧绷情绪的同时，也不由得感叹白霜的这一胎怀得顺顺利利。
　　这孩子就一直没折腾过自己阿娘。
　　只是在这最后的一哆嗦的时候，怎么都不愿意出来，大夫反倒是担忧了，在问过了主家和白霜的意见后，就在程二丁的紧盯下开了催生的药方。
　　那一贴药下去，不到半日就发动了。
　　程二丁站在外面听着，原本是脸色铁青，继而是苍白，不多时在白霜开始忍不住惨叫的时候，程二丁白眼一翻，整个人就这么昏厥过去，一头栽倒在院中湿润的地板上。
　　这倒是把徐庆他们吓得够呛。
　　虞玓的耳边回荡着两种声音，一种是屋里白霜撕心裂肺的叫声，一种是外头徐庆等人在弄醒程二丁的声响，倒也说不上是哪种比较大声。
　　他幽幽地吐息，大团大团的白雾在他的嘴边成形，最终被冷风给吹散。
　　他不能想象这般场面。
　　“哇哇哇——”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总算是响起来孩子稚嫩的啼哭声，而就在这个时候，程二丁也总算是被徐庆他们给弄醒了。这刚醒来就听到了娃娃的哭闹声，让他这个初为人父的壮汉也愣在当下，还是被徐庆给推着站起身来，才踉踉跄跄地跑进屋里去，就连屋内产婆叠声地避讳与不干净等话语都丝毫挡不住他的激动。
　　徐庆拍了拍手，往郎君的方向一看，却看到他独立于院中，却有手捂住眼，那低垂的模样让他有些担忧，不由得靠近说道：“郎君，您不打算去看看？”
　　他没有直接问虞玓的情况，反而是拐弯抹角提起了白霜。
　　虞玓摇头。
　　他的语气很是平津，甚至带了点薄凉，“有程二丁就足够了。”
　　虞玓松开手，只是照旧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打理着大氅与衣襟，对徐庆嘱咐说道：“你留在这里，以备有不时之需。现在程二丁有些激动过头，可能做事丢三落四。”
　　徐庆应是。
　　于是郎君便转身出了门去。
　　徐庆有些迟疑地看着郎君的背影，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郎君有些落寞。
　　只是他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想法，忍不住嘲笑了自己，如郎君那般性情寡淡的人，与白霜的关系能如此紧密已经是不错，为白霜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落寞呢？
　　红菩提正在巷子口等着他。
　　许是不喜欢院子里的血腥味，红鬃马在刚靠近大门口的时候就不愿意进来，只想着在外头踱步。虞玓就拜托了守门的人稍加看顾，以免她有些无聊。
　　只见她正伸长着脖子在咬着地上那段拖拉着的绳子，蹄子有些不耐烦地在地面跺了跺脚，看起来是已经失败了好几次了。
　　虞玓弯腰把绳子捞起来，递给了她，“这种游戏都玩了好几年了，总归是不腻味。”
　　红菩提感觉到是虞玓，就“咻咻咻”了好几声，像是在高兴的模样，又像是在不满控诉他的样子。只是接下来大大的马头蹭着虞玓的肩膀左右挪动，倒是蹭到了肩头的湿润处，把本来就冰凉的马鼻子蹭得越发冷了。
　　虞玓的手指捂了捂马鼻子，这才牵着绳子慢吞吞地往前走。
　　这日积月累的情感堆积在一处，哪怕是无声无息的陪伴，也让虞玓熟悉了白霜姐姐的存在。这个如他姐妹一般存在的人，在今日终究让虞玓感觉到了一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情绪。
　　应当是高兴。
　　却也有些不知莫名的酸软。
　　就好像是被程二丁抢走了什么东西般……但是看着程二丁那么紧张白霜的模样，虞玓又有些分外的暖意。
　　白霜的第一段婚姻并不是好结果，如今遇到程二丁，也算是喜结良缘。
　　这种情绪或许本来应该在白霜完婚的那日出现，时至今日已经迟到了太久太久，但是虞玓能感觉到这种微妙的酸软与高兴，就已经是个偌大的改变。
　　虞玓牵着红鬃马在街道上漫步。
　　他并没有打伞，也没有稍作掩饰，沿路的街坊都认得这位冷面县尉，在看到他孤零零一人冒着雨在行走，登时就有百姓抱着自家的伞跑了出来。
　　“县尉，您就用我的伞回去吧？”
　　“不不，用我的伞，县尉您看，我的伞看起来更大，更漂亮。”
　　“去去去去，大和漂亮有什么管用？得实在才是道理，我家可是专门做伞的，难道你还能比得过我不成？”
　　“你……”
　　这抱着伞的几个百姓，倒是自己闹将起来。
　　虞玓知道自己的脾性，就是说话都不会显得柔和，故而也少有过多的接触。只是偶尔在路上走着，就容易会有哪家的小娃娃跟在后面跑，都说小孩是看得最清楚的，再加上这县尉来了后做了很多的事情，还是个实干的性格，久而久之县城中的百姓就越发爱戴他了。
　　“此处距离县衙不算远，我走回去便是了。诸位还是回去罢。”
　　虞玓低声劝了一句。
　　只是百姓还是没有散开，那模样可当真是想要让县尉好生用上一用。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叫了一嗓子，“黑兽来了——”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惊恐地躲进去，又像是有人激动地跑出来。
　　湿哒哒的南方街道中，在街尾慢悠悠地踱步出一头身躯庞大的兽。
　　雾蒙蒙的雨天中，他的皮毛仿若不沾水那般，仍旧显得光鲜亮丽，在兽逐渐靠近的时候，那些围在虞玓身边的百姓也不由得退散了开来。
　　他们终究还是有些畏惧害怕的。
　　身后红鬃马不满地跺马蹄。
　　而身前，那头庞大的兽已经踱步到了虞玓的面前来。
　　虞玓不自觉伸出手去，戳了戳兽同样冰凉凉的鼻子，突然眉眼一弯，流露出淡淡的笑意来。
　　他重新快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九千更新get√
　　*
　　先更后改（01:18修改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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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一百三十八章
　　
　　虞玓趴在大山公子身上睡了一个慵懒舒适的困觉。
　　在醒来的时候, 除了一身毛绒绒的黑毛, 他的枕边还留着一份有些潦草的书信。他坐正了身子，抬手捏了捏眉心, 披着衣服把书信的内容看了。
　　窗外正在下雨。
　　只是没有去岁那般铺天盖地要人性命的模样, 淅淅沥沥像是弄不干净的衣裳, 总爱滴落几滴，浇得人一头湿冷。虞玓挪到窗外的那几盆绿植还在汲取着养分, 虽然冬日不爱开花，但是南方的绿意是不会凋落的色彩。
　　冬日啊……
　　虞玓的视线慢悠悠从书信挪到窗外, 这可真是个不妙的信息。
　　…
　　白霜生了个女娃娃，把程二丁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就连走路的姿势都带有几分豪气。还连续请了几个相熟的一起去吃酒, 虞玓也一起去凑过一次热闹。
　　但是他也只去了一次。
　　有他在，聚会总是不会多愉快，对这点虞玓还是蛮清楚。
　　他去探望过两次白霜。
　　初为人母的白霜看起来神色红润, 眼中也带着柔和的亮意。那个娇娇的女娃娃就躺在她的身旁, 用一个小包裹起来，红彤彤的颜色逐渐褪.去后，连小拳头都是白嫩.嫩。
　　虞玓入神地看了她许久，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
　　几乎是刚碰到就收回来了。
　　白霜忍俊不禁, “郎君, 她还没那么脆弱。”
　　虞玓摇头，轻之又轻地拍了拍这个小小的包裹，低沉地说道：“太小了。”
　　人自初就是从这么娇嫩的存在一点点长成。
　　虞玓：“姐姐, 等你出月子后，让程二丁带着你先去州城吧。”
　　白霜的脸色微变，眉眼垂落看着那个还在酣睡的小不点，“出什么事了？”
　　“有可能出事，也有可能不出事。”虞玓敛眉，“若是前者，是好事。若是后者，就麻烦了些。但是总归去州城安全些。”
　　若不是怕白霜刚出月子禁不住颠簸，他只会希望越远越好。
　　“郎君……”白霜欲言又止，但是虞玓冲着她摇了摇头，温和地说道：“姐姐，你已经陪着我走了许久。”
　　他的眼神有些悠远，“一程一路，你能陪我到这里，已是足矣。接下来，该是程二丁陪着你走了。”
　　郎君的眼神清透明亮，白霜甚至能从中看出微弱的笑意。
　　他近似温柔地拍了拍小包袱才站起身来，虽然默然无言，却也让白霜不由得低头红了眼，她有种自己抛弃了郎君的错觉。虞玓却好似察觉到了白霜的情绪，原本打算离开的步伐停住，“纵然是家人，路途也各有不同，姐姐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这本就是应当的事情。”
　　他顿了顿，似乎这部分的内容终究有些触及到他的薄弱处，虞玓摇着头说道：“我在此处总是弱了些，若有做得不当，姐姐直说便是。然你不是我的负累，我亦不是你的包袱。”
　　虞玓难得说这种剖析又煽情的话，仿佛说出来后自己也有不知为何的难为情，便紧着往外走了两步。白霜眼见他要走，便咬着牙说道：“只是郎君需得答应我一件事，倘若日后安好，必定要报个信。”
　　虞玓浅浅笑起来，“那是自然。”
　　白霜看着虞玓出去了，手边的娃娃开始哭起来。她连忙去看女儿的情况，在处理了被尿湿的裹布后，她抱着将睡未睡的孩子靠在床头，低头看着那懵懂的黑眼睛，孩子那圆溜溜地盯着床帐看了许久，渐渐地睡了过去。
　　白霜出神了许久，直到程二丁兴匆匆回来，“阿霜，我去请了个婆子……你怎么了？”男人本是高兴地回来，却看到白霜抱着孩子独自坐在床沿哭泣，这让见惯了白霜温柔却利落干练的程二丁有点手忙脚乱。
　　白霜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看着程二丁，“我久等你未回来。”
　　程二丁一个三大五粗的男人登时被娘子的柔柔控诉弄得心都化了，他小心地挨着白霜坐下，大手不敢去碰尚且娇弱的孩子，只虚虚地握住白霜的手，“是不是知道郎君让我们去州城的事情了？
　　“最近泉、漳州或许会不大安稳，你现在时期特殊，为了以防万一郎君希望你去安全些的地方，这也算是他的私心。”而程二丁感激这份私心，纵然他护送白霜去后还是得折返回南安来，可妻儿在州城总比在南安来得强。
　　白霜靠在他的肩头上，低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程二丁有些犹豫，因为他所知也并不详细，只是粗略地说道：“最近南安一直在查丁户人数，与名册对照有几百之差。那些都是无甚门路，也没有多少来往的孤寡之人，纵然出事失踪也基本没人来报案。郎君怀疑这些人或许是被充任劳力去了，他已经报往了州城，只是州中许久都还未给指令，郎君有些担忧。”
　　白霜若有所思。
　　…
　　南边的冬日虽然湿冷，可路到底比北边的湿冷要易走得多。到了十一月，白霜的身子养好，程二丁就雇佣了一辆马车裹得严严实实地带着自家妻儿上路。
　　彼时虞玓正在县衙内。
　　“你是说，这里面有泰半没有回去？”
　　坐在他对面的人，赫然是方田间。
　　许贺已经与他交换了手中的事务，连带着几个当初在一起在漳州遇事的手下一同回南安养伤。虽然说是养伤，可方田间是个皮糙肉厚的，胳膊的伤口在挖开取出弹体后，颠簸回来十几日他一点都不显得疲倦，甚至还在虞玓有事让人去办的时候颠颠地领命走了。
　　被扼腕抢走了任务的徐庆一脸茫然。
　　“营地的灾民名册登记的数量是一千三百余人，三月中陆陆续续返乡人数一千零二十人。”方田间说道，“我特特潜伏去县衙看了一圈查看了名册，可到现在，两县约计返回人数折合也才千八百人，对不上。”
　　虞玓淡淡地说道：“不排除中途有人离开，不过碍于前面的名册，要因此怀疑也不是不可。”
　　他偏头想了想，对方田间道，“漳州那头的消息，可是又晚了两天？”
　　方田间正要说完，有个相貌普通的小厮溜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书信。他登时就蹙眉怒斥道：“谁让你直接进来的？”
　　那小厮是方田间带来的人所伪装，平时最是知道纪律戒条，不该有如此的举动。
　　那小厮苦着脸说道：“是属下之过，可是这刚刚送来的……上头盖着的戳乃是红色的。”
　　方田间这胡髯大汉也不由得脸色微变。
　　红戳是之前商议之时，代表着危急事件的标志。
　　虞玓抬手接过了信封，示意方田间站过来一起看，不过那信件拆开来后，方田间又讪笑着走到一旁去，“郎君看完后同我说便是，这我一字不懂，倒是闹笑话了。”
　　虞玓便照着念。
　　“
　　龙岩自十一月始，出城人数骤降，以十二日起，出入虽有时，然举止带锐意，与普通百姓不同……”
　　他停了下来。
　　方田间不由得看了眼虞玓，只见他敛眉垂眸，像是在思忖着，不多时慢慢地说道：“就算以龙岩为界，那粮草从何而来呢？”
　　他的喃喃自语让方田间的眼皮一跳，有些东西是属于心知肚明，一旦戳破就难以遮掩了。他抓了把自己乱糟糟的胡子，试探着说道：“难道是这南边的产量多于他处？”
　　虞玓道：“南边的粮食产量必然是比北边多的，只是再如何也不可能……”
　　“港口。”
　　方田间猛地睁眼，“东治港！”
　　虞玓屈指敲了敲纸面，看着那几个字眼沉默，缓缓摇头，“如果他们走的是东治港，每一趟运输少说一个月以上，龙岩并不沿海，这岂不是浪费……”
　　他顿住。
　　抓着这张信纸翻检往下，读书了一段，“……买卖反而增多，常有商队车马来往，车辕鲜明……”
　　虞玓喃喃自语：“他们自己开了一个私人码头？”
　　“您是说，不走东治港，绕走私人码头，就算多有货船，也不会被人瞩目。”方田间拧着眉头。
　　虞玓沉声说道：“假定此事是真，倒是知道他们怎么避人耳目的。这不当叫码头，而是港口了。再加上那古怪兵器的材质，他们拐带走的那些人……”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
　　远处沿着山溪一路排开了远远的水车，那处作业的人很是精神。山间绿意，而掩映在花草中，此处山地霍然从中被横贯出一个大洞，旁有类似轨道与推车正在咔呲咔呲地响着，哐当与砸动的响声此起彼伏。
　　场中时而有吆喝声，铲动声，哐当声……深不可及的漆黑洞穴中，散发着的古怪气味就连监工也偶尔蒙着脸，时而呼喊叫骂着，只是他们虽然言语粗鲁，却只做口舌之厉，并没有上手。
　　忙碌的工人神情麻木，偶尔有矿车被推出来，也都是满载的模样，而运作着的人只是呆呆看了一眼，满脸土灰地又被推了进去。
　　“最近产量是不是又高了？”
　　监工松懈下来，靠在那门口记录的桌子上猛喝水。不能动手就多得动口，他可真是口渴死了。他耸肩去看那登记的中年文人，笑着说道：“咱们主公待他们可真好，又不能打也不能推搡，顿顿还能大米饭，简直是上天的福泽，才遇到了咱们这样的主家。”
　　那中年文人笑了笑，“正是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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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一百三十九章
　　
　　这矿场里头, 大大小小的工人大多都是被雇佣来做苦力的。中人在介绍的时候说是每月工钱与包食宿，时间到了就能离开。多数被招揽的都是上无老下无小，亲近的人寥寥无几, 就算是失踪了，也难寻一个来找他们的。
　　这样的人……
　　“最容易控制。”
　　背着手站在矿场口的文人笑起来，徐良与一旁站在他身边的几个胡髯大汉说着，“诸位以为如何？”这些都是原本就归附刘世昌又或是后来被他所招揽过来, 能被刘世昌挑中并说服的自当是有些本事, 只是向来有本事的人总是容易自视甚高。
　　为首的大汉捋着胡子说道：“不过小计，倒也还算入眼。”
　　又一人说道：“不若寻常罢了。”
　　徐良对那些有些居高临下的口吻不以为意，继续带着他们四处走动，虽犹然带着对徐良的无形鄙夷，可他们的面容中是遮不住的惊讶。这一批人是从山东坐船赶来的, 对龙岩的变化不大清晰，只在来往信件中所得知的内容到底是比不上亲眼所见。
　　徐良掂量着时辰, 现在主公与来访者商谈应当结束了。
　　他笑着。
　　此事一成, 万事无忧矣。
　　…
　　泉州府。
　　刺史张公蹙眉，手底是各县送来的名册。
　　幕僚欠身说道：“张公, 诚如您之前所担忧那般, 现在几县报上来的人数确实对应不上。”
　　张干松开手，任由纸张跌落在桌面上, 心思沉重地摇头，“此事非同小可, 德化和永春报上来的灾民人数约莫在三千出头, 可回流却不到两千。这也就罢了，可南安、连江、长乐、龙溪这几处却也大有差距。”
　　正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外面正有小吏捧着文书进来。
　　张干取来, 定神看完后，脸色愈发严肃，“州府也同样如是。”他信手把文书撇下，背着手站起身来踱步，“这些人合计也少说二三千数，这般悄无声息的失踪……”
　　就算是张干都忍不住心惊。
　　他不由得在心中详细盘算了一把上一回统计户籍时候的数目，这偌大一个泉州府也不过两三万人，这一把可算是让张干肉疼起来。
　　肉疼这词不是作假，百姓安居乐业，户籍人数的增加何尝不是官员考核的标准之一？
　　张干这一年来先是因着水淹救灾一事忙得焦头烂额，再是安抚灾民，与朝廷扯皮……好不容易安生了两月，这突然再冒出来的事情又当真是一桩麻烦事。
　　“得过问一下其他几个州的情况，倘若这些人数是自然流失，那也只能说是泉州这方水土不养人。”张干喃喃地说道，“若是如此也就算了，怕的是还有旁的原因。”
　　他踱步回去，从放在桌案上的一处盒子中取出一张花笺来。
　　幕僚不由得说道：“某怕的是，倘若其他各处也是不增反减……”
　　“你想说什么便说，莫要吞吞吐吐。”张干头也不抬地说道，那幕僚的迟疑他也是感知得到的。他手底下这几个幕僚，就属这个最是能干，偏生心性有些软弱，分明自己心中有了定论的事情却害怕捅出篓子或得罪旁人而不敢开口。
　　这般的瞻前顾后，就算他在张干身边待了两年，对于他的能耐在赞口不绝的同时，对于推荐他出仕这一件事上却颇为犹豫。他也不是不舍得的人，却是担忧这样的心性若是出了府门去，因为畏惧而行差踏错，那可就不妙了。
　　“张公可还记得那日被高长德他们几位驳斥的南安县来书？”幕僚面露难色地说道，“那县尉所说确实有些异想天开，可您这么一想，泉州靠海又是山林居多的地界，若是有什么贼人沿着私人的码头港口上了岸，走那等偏僻的山道掩藏或许也未可知呢？”
　　他道，“虽然单凭各县的人数减少就如此推测确实不妥，可与往年相比较，此事已然透露着诡谲。泉州向来都是安生的地盘，总不会无缘无故就有诸多百姓背井离乡前往他处。暂且摒除掉这缘由后，就只能从外部着手来思忖。”
　　“你的意思是，不是泉州的原因，就只能是有人故意……”张干蹙眉，“可如何能轻易被蛊惑了去？”
　　幕僚摇头，轻声说道：“某方才看过那些名册，被圈出来的不外乎是那些家中无亲，寻日无友的百姓，若是他们失踪，也会推迟至很久后才会被发现。”
　　张干若有所思，“我记得去岁张继囊是不是说过州内流.氓地痞的人数锐减，就连乞索儿也寥寥无几，当时治理有功云云？”他的记忆甚好，随口就说出了一年前属下的一句话。
　　幕僚道：“确实如此，从去岁开始，州中就少有接到这方面的诉状。”
　　“去查查看。”张干敛眉，捋着胡子说道，“还有去信折冲府，就说有贼人在州内流窜，希望折冲都尉能派些人手。”他与折冲都尉曾有过交情，故而这点小事还是简单的，只不过岭南道内只有六个折冲府，却有大大小小二三十个州，故而不敢明目张胆，还是得有点由头的。
　　“是。”幕僚欠身说道。
　　待屋内无人后，张干才若有所思地看着手头的这张花笺，其实那只是寻常的来往礼节，他通常也少有去关注那些节礼，只是碰巧……不，他微眯起眼。
　　先是南安来信，再是走了节礼，这不过是两手准备，哪怕无果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若不是为此，张干何必真的大动干戈让底下的县城开始彻查？
　　他把花笺放了回去，捋着胡子望着窗外庭院淅淅沥沥的小雨，自言自语地说道：“单只有这点怀疑，还是不足以……”
　　他咀嚼着。
　　…
　　“那是我的女儿，我不过是嫌弃她浪费口粮，稍加推搡，谁知道会……”
　　“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谢过县尉明察！”
　　诸如这样的话语时常在南安县衙的大堂内响起。
　　自虞玓来后，县衙的大门常打开，只要能服从秩序，就能守在外头一起听凭审案，这久而久之已经成为了县城百姓的消遣之一。甚至于还有那提前来抢位置，并以此来买卖钱财的二手贩子！
　　虞玓在得知此事后已经让班房的人筛过几次，狠抓了之后才再没有人敢借此敛财。
　　待县尉和主簿等几人从大堂离开后，外头聚着的百姓这才慢慢散去。很快县城内又有了饭后可以闲谈的东西。
　　贺寿对虞玓说道：“今岁的雨水尚可，工房那些人可以好生休息了。”许是因为之前的严重，今年雨水一旦多了一些，工房的人比谁都担忧，跑得特别勤快。
　　虞玓颔首。
　　他们的交谈都是快速而简单，彼此都是性格相似的人，故而由此也是常事。县衙内的人都习惯了这两位说话时候的方式，方元还笑着接了一句，“怕是担忧自己不上心，这一回又得是父老乡亲们一起上去堵河堤了。”
　　回到处事的厅内，虞玓着手处理起今日的事务，等候在外头的典吏无事的时候甚至开始闲聊起来。只是里头谈话的氛围有些严肃，也让他们不由得把声音越压越低。
　　“这是你买来的？”
　　虞玓看着摆在他面前的两样稀奇的东西，低头在桌面上抽出一张白纸与一支毛笔。站在他对面的典吏点头说道，“其实是贱内回乡省亲，家里人给她带回来的节礼。只是我瞧着这稀奇古怪的模样有些生奇，也不知是什么物种。”
　　那典吏边说话，边注意到县尉正在纸面上画着什么，笔墨勾勒间，寥寥数笔就把两个物种都给画了出来。那其中一种乃是细长的，通体黄色，小小如颗粒围绕着一圈圈排列，另一种则是拳头大小的块状物体，看起来土头土脑的。
　　“你娘子出身何处？”虞玓随口问道。
　　典吏答：“漳州，她算是远嫁。她家中与我父亲有故，自小就定了婚事。”听着他话里话外的温和，想来对这桩婚事还是很满意的。
　　虞玓停笔看着画出来的东西，抬头对典吏说道：“她家中人可曾说过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置？”
　　“说是说过，这种长条的是焖熟，而另外那种可做菜也可焖熟。若是懒得做饭，也是可以垫肚子。”
　　虞玓挑眉，“可以充任主食？”
　　典吏讪笑着说道：“她倒是想煮着试试，可我瞧着这太奇怪了，就让她都收起来。我想着前些日子县尉不是经常去下乡与老农聊些作物的事情，把这送来给您瞧瞧也是好的。”
　　虞玓把画好的纸张放到一旁去晾干，低头的时候些许微光打在他的鬓发上。想来这难得的日头是颇为偏爱这位郎君，就算是打着滚儿也懒洋洋地躺着，映衬得人的眉眼也柔和了三分。
　　“有劳了。”
　　虞玓道。
　　典吏有点受宠若惊，哪怕他不是第一次被县尉道谢，可每每如此还是会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他晕乎乎地同县尉辞别，踩着门槛出去了。
　　嘿，谁说他们这位冷面县尉不好说话来着？
　　这要是事事认真做，哪里有不好说话的模样？
　　虞玓把东西给收起来，继续处理外面等候着的那些典吏，等到县衙的事务都完善得差不多后，他才重新把东西给取出来。
　　这两种东西的外表有些熟悉。
　　是一种由文字透析到现实的熟悉感。
　　虞玓信手用毛笔在空白的地方写下了对这两样东西的描述。
　　“产量高，可充任粮食应急，比小麦与水稻更适应□□的地势，可以□□（□□者必备）。”
　　这一串是当初虞玓在册子中译出来的一句，那些作物形似现在摆在桌案上的两种，只不过话语中还是有些地方被空出来，那是因为当初虞玓摸不清楚那句话是何意。
　　倘若现在结合他的猜测，这些空缺要填上什么，虞玓倒是有几分把握了。
　　虞玓按了按眉心，窗外分明是难得的晴朗，在这湿冷的冬日可算是让沉积多日的阴霾一扫而光，可屋内却稍显沉重。
　　苗头虽轻微，却一点点汇聚成河。
　　虞玓头一次希望自己猜错了。
　　…
　　暮色苍茫，血红色的斜阳拖长着暗影，残留的光辉在屋檐恋恋不舍，被逐渐掩盖的黑暗所侵吞。飒飒作响的寒风中，一道身影踱步从抄手游廊走到淌着光的庭院中。
　　方田间守在院中已久。
　　虞玓穿着大氅，两手揣在袖中端得是老神在在，眉峰染了寒意，“在这里等我许久了。”
　　“郎君不能去。”
　　方田间严肃着脸色说道，当然要从他胡子拉碴的脸上看出神情变化着实是在为难，可他毫不相让的态度确实是展露着他抗拒的态度。
　　“你是基于哪种态度来同我说话？”虞玓慢吞吞地说道，他的嗓音带着低沉的冷冽，度过了少年的变化后，甚至带了点沙沙的凉意。
　　方田间往前走了一大步，认真地说道：“若是您现在前往龙岩，必定是自投罗网！郎君切莫……”
　　“谁和你说我要去龙岩了？”虞玓斜睨了他一眼，敛着衣襟说道，“我只不过出去走走，你就有如此猜想。哪一日我在外头过夜，你岂不是要担忧我连夜逃跑？”
　　方田间摸了下脑袋，“您没打算去龙岩，为什么出门一趟把那把槍带走了？”
　　槍，就是那把奇怪武器的名字。
　　虞玓平静地说道：“我找了处偏僻的地方试了一下威力。”
　　方田间蹙眉，这把槍的威力如何他们是尝试过一二，不过郎君这么说，他也无法。甚至在他看来，郎君必定还是有别样的心思。这让方田间有些担忧一个看不住人就给跑没了。
　　虞玓从怀里掏出那把槍塞给方田间，迈步进了屋舍。
　　偏屋已经早就备好了热水，只是搁置到了现在已经有点温了。虞玓解下大氅与外裳，就这温水滑落了进去。紧闭的屋舍内，缭绕着淡淡的雾气，在偶尔响起的哗啦啦水花中，瘦削的背脊倒映在光滑屏风上，连带着水珠滑落的模样也有点清晰。
　　虞玓深深地潜入水桶中，耳边只有水声低低的嗡嗡声，他合着眼呆了好一会，才破水而出溅了些水花出来。
　　刚刚潜伏到木桶的兽：？
　　作者有话要说：四千更新get√
　　*
　　电脑昨天跑了点程序，然后昨晚码字写到快收尾给崩了，抢救了一下但写的稿子只剩下开头两百字Orz
　　……我简直是（一肚子脏话），拖着朋友半夜去吃宵夜泻火，回来重新写到现在，重写真的很不爽而且还卡，先更新四千，等我醒了再补。
　　（欠六千字+一章更新。）

140、第一百四十章
　　
　　虞玓抬手撩起头发, 湿哒哒的水珠顺着胳膊滑下，不断滴落在水面。
　　他长出了一口气。
　　躲藏在身后的大山公子不满地抖擞了毛，这般动静让虞玓回过神来, 趴在桶壁上看着有些炸毛的兽，忍不住眉眼微弯，像是高兴的模样，“您怎么来了？”他的手指从桶沿伸出去, 在看到指尖的湿漉漉后停下来。
　　兽反而蹭上了他的手指。
　　湿润的水分很快被毛绒所吸走, 但是相对应的虞玓的胳膊上也都是绒毛。他心里无奈地摇头，果不其然这强烈的报复心……他抽回了水，把整个人都浸泡在了水中，喃喃地说道：“要来不及了，殿下做好准备了吗？”
　　窸窣的动静响起, 旋即是一道赤.裸健硕的身躯同样挤进木桶里，本来半满的水面猛然涨高, 溢出来的水瞬间打湿了地板, 祸及池鱼。虞玓只来得及瞥了一眼那堆湿透的衣裳就被身后的人扭过去脸，掐着下巴啃住了嘴。
　　疼痛又缠绵。
　　就像极了这场无名关系的定义。
　　“你想作甚？”李承乾松开手, 幽暗的眼神定定地看着虞玓。
　　虞玓抹了抹刺痛的嘴角, 低头看着自赤.裸胸膛滚下来的水珠，出神地偏移了话题, “身体不难受了？”水面波澜摇曳。
　　他记得上一次太子化身的时候通体发凉，带着难以察觉的虚弱。
　　李承乾似笑非笑地说道：“倒是只有一处难受。”
　　虞玓微顿, 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哦。
　　盯太久了。
　　“殿下也清楚, 若我们的猜测为真，不管是要从京中动手还是下诏令都未免有些太迟了。”虞玓淡淡地说道，“调不动人马, 纵然我们知道，那也只能被当做是有心算无心。”
　　不管是调动人手军队还是让诸州戒严都不是虞玓能做到的事情，最好的法子就是朝堂下令。可是此去长安数千里，调令要从长安传回到泉州也少说需要时间。
　　而这个时间差已经足够做很多的事情了。
　　李承乾搂着虞玓在木桶里坐下来，两个赤条条的人坐在一处，这让虞玓哪哪都不适应，只是李承乾开口的时候，他的注意力还是很快被他吸引过去，“确实如此，不过你猜我为何要让方田间过来？”
　　虞玓的手指抓在李承乾的胳膊上，若有所思道：“方田间此前的职务是？”
　　“翊卫羽林中郎将。”
　　这也得是个正四品下的官职了，在京城中虽然不能算是横着走，但也总归是得力的官员。就这么被李承乾派来岭南道……他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殿下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你何尝又不是做好了打算才来此的？”
　　李承乾轻笑了声，舀起水浇在虞玓的肩膀上，湿热的感觉让虞玓不自在地动了动，这种极其尴尬的姿势很快就让彼此都体会到不动是一件怎样正确的事情。
　　虞玓微妙地停顿了三息，才若无其事地说道：“届时附近的折冲府应该会被提早调动，怪不得最近方田间看起来那般奇怪，甚至还堵着我……是生怕我在这个节骨眼上做些扰乱计划的事情？殿下给他下的命令未免有些多余了。”
　　他意有所指。
　　“护不住你，我还留着他的命作甚？”李承乾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是个撞南墙而不自知的性格，若没有人看着你，哪怕是龙潭虎穴你都会闯一闯。好歹方田间的武艺还算不错。”至少虞玓是不可能在方田间的眼皮子底下溜走的。
　　虞玓摇头说道：“这件事本就是虚妄。殿下既然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
　　“何为万全之策？”
　　李承乾敛眉，手指顺着虞玓的背脊一节节往下按，瘙痒的感觉撩拨着暧昧的情绪，“你在南安。”却在轻柔中又透着几分无奈。
　　虞玓沉默了半晌，抬手抹了把脸，原本一直有意无意保持着距离的背脊软和了下来，总算把那分寸的距离感给填满了，肌肤相贴的感觉让他耳根有点微红，“纵然是动手，南安也不会是第一选择。只是届时……不论如何，前期甚是艰难。”
　　除了关防与关中，余下的地盘驻扎的军队并不多，尤其是在岭南道也仅有寥寥的六个折冲府。纵然是上府的折冲府也只能拥有两千兵力，更别说岭南道这几个勉强就只有个中下。也就是整个岭南道明面上能调动的兵力约莫在数千，这里面可囊括了二十几个州的地盘。
　　要守住，亦或是要戒备，还是有些难度。
　　况且，虞玓不认为泉州与漳州会是重要的目标，倘若……那必然是还有旁处是要害据点！
　　天下之大，为扼要地也便是历来兵家常征之所，以关中、河北、东南与益、梁等地为凭借，进可攻退可守，有从容不迫的基础。
　　无论如何，岭南道都不会是合适的选择。
　　故而……
　　“当初到我手中的消息……已经被您筛过一遍了？”虞玓幽幽地叹息了一声，带着种本该如此的笃定。
　　李承乾并没有直接回话，他似乎很喜欢这种与虞玓一问一答的方式，“何以见得？”
　　虞玓毫不留情地说道：“您性情偏执而略有戾气，若在您看来南安当真危险，您是不会让我到这来的。”纵然虞玓婉拒了派人看护的指令，却随后还是千里迢迢地送了一队人马过来，倘若不是方田间干活当真卖力，也不会蒙蔽了最要紧的一件事。
　　刺探情报为真，可最紧要……
　　他不由得蹙眉。
　　李承乾分明没看到他的模样，仿佛就知道了他现在的神情，低低笑着说道：“被外派是你的意愿，我自然不会横加干涉。不过……我确实拦下了很多的选择。”
　　虞玓的消息渠道都是来自于李承乾，但凡他一声令下，有这般的结果倒也不足为奇。
　　“哦。”虞玓道。
　　李承乾挑眉，饶有趣味地问道：“赤乌不生气吗？”
　　“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为何要为此着恼？”虞玓得此一问，反倒是奇怪地反问了回去。他当初只打算外放，去往何处并无念想。只是碰巧泉州有些异样，最终是他填了南安县县尉的空缺罢了。
　　至于太子瞒下旁处的变动，这在他看来甚至也不能算是隐瞒。
　　这本来就是太子的人手。
　　其实也说不清楚太子一直彻查的态度是为了当初的算计还是为了其他，毕竟就算是现在，虞玓也清楚若非有那种古怪武器的出现，李承乾现在未必会当真记挂此事。
　　自圣人登基以来，不过十余年的时间，大大小小的叛乱也有好几次，甚至连前齐王李祐都作乱过一次……这近乎成为了常态。
　　若不是有意外之物，这不过是与寻常的多次征讨并无差别。
　　不过虞玓对槍总有种不妙的预感，毕竟能做出来槍，就有可能做出来其他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他微眯起眼，未免有些超前了。
　　虞玓的态度豁然，只是这般大度的模样丝毫没让身后人开心，反而随着他说话而神情逐渐危险，李承乾幽幽地说道：“赤乌可倒是好，怎么就不为此平生埋怨呢？”这原本应该是怨念忧愁的话语被太子这么一说，反倒透着一股恶霸威逼的意味，让虞玓忍不住低头轻笑了起来。
　　这反差可当真是……
　　李承乾突地捏着他的下巴扭过头去，湿漉漉的触感半是舔半是咬地啃上了他的侧脸。虞玓被弄得又痛又痒，不由得往后躲避，却怎都避不开。胀胀的痛感让他蹙眉，胳膊推拒着太子突如其来的发疯，要是当真被啃咬起来，那明日真不必见人了！
　　总算逮个空隙，虞玓猛地抬手捂住了脸，闷声闷气：“作甚咬我？”
　　李承乾的眼眸微亮，透着幽暗的神色，往后挪了挪，温和的嗓音透着沙哑，“你不知道？”他顿了顿，旋即声音温柔又危险地低沉下来，“是了，你不会知道……”他隔着手背的距离，指尖在虞玓的手背上轻挠了两下，“你这里，有个梨涡。”
　　虞玓极少笑，也甚少笑到能牵扯脸上的皮肤，让隐藏了近二十年的梨涡显露出来。若非刚才李承乾一直在看着他，怕是也要走漏了那些许微妙的变化。
　　一颗小小的，小到难以让人察觉到的梨涡。
　　只有一人有缘得见。
　　虞玓捂着脸的手微屈，顿了顿，他收了回来，偏头蹭了蹭背后人的肩膀，忽而开口，“来做吗？”
　　他慢吞吞地道：“殿下，这水凉了。”
　　李承乾眼里闪烁着不明的神色，满腔柔情在这瞬间都化为炙热的坚硬，似笑非笑地弯下.身，“够胆。”身前人嗓音凉凉的冷彻，不紧不慢地说道：“不然岂不是浪费了您特特出现？”他不动声色，却又极其生涩地开始动作。
　　李承乾闷哼了一声，嗤笑起来，信手抓起水面的浮漂往床边用力一掷，撞击之下屋内登时陷入漆黑一片。
　　“危险……”
　　虞玓欲要去看那倒了的火烛，却被拉入温热的怀中，在黑暗中偷了一个吻。
　　唇舌间有喃喃低语，“灭了便是。”
　　屋舍外有守夜者被惊动，那接连响起的脚步声只得了郎君一声迟缓而低浅的吩咐，“……都去休息。”郎君说话甚少用强硬的姿态，可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纵然心中有怀疑，但是屋中抛出来这句话后，守着的人也不得不退下。
　　…
　　翌日清晨，虞玓面无表情地看着铜盆的水面。
　　纵然是一贯不在意的他，都能看得出来嘴唇的红肿，这样的程度就算是去糊弄鬼都会认为他夜半偷人去了。
　　他一本正经地苦恼着。
　　“砰砰——”
　　“何事？”
　　虞玓低头系着腰带，对于屋里的狼藉他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郎君，方田间在外头等着了。”
　　是徐庆。
　　虞玓穿戴好衣裳，往外面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了回来，偏过头去看了下水面里的倒影……罢了，就说脸上这块是撞到的。
　　昨夜太子跟发了疯似的，虞玓不知喃喃说了多少句莫要留下痕迹，虽勉强在衣裳之外没有明显的吻痕，可遮挡在衣裳下的皙白皮肤却布满了斑驳的红痕，若非心里还秉持着要尊敬的念头，哪怕是虞玓现在都要遭不住吐槽起来。
　　他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腰，迈步出去了。
　　屋外的方田间带着人半蹲在墙角，那一溜儿看过去就跟还没有拔起来的大萝卜似的，恹恹的模样难得没什么精神。这对这几个身强体壮的大汉简直是难得的事情，虞玓挑眉看着他们的模样，本是想开口询问，突地眼神一凝。
　　比方说，方田间朴素的灰衣上，有一小撮明显的黑毛。
　　虞玓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罪证确凿，怕是后半夜那位又做了什么。
　　想必大半夜在床头看到一只狰狞的凶兽……很是凶险罢。
　　顶着方田间幽怨的眼神，虞玓面不改色地说道：“有什么要事？”
　　“郎君。”方田间站起身来，凑在虞玓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虞玓闻言蹙眉。
　　他捏了捏手指，洒落的晨光打下一片瘦削的淡影，虞玓背着手在庭院踱步，一步，两步，旋即他站住，对方田间说道：“我们得来个大的。”
　　方田间：？
　　…
　　泉州府。
　　临近除夕时节，阴沉了小半月的天际总算清透晴朗，阳光铺洒在屋檐街坊的斑驳光影下，稍稍回温的暖意让这辞旧迎新的氛围都浓烈了许多。百姓们热闹地备着年货，走街串巷的货郎赶着这最后的时节做上一整年的大买卖，欢声笑语响彻整个州府。
　　春节要到了。
　　一座占地甚广的宅院中，远远望去皆是穿戴差服来往的官吏。
　　张干搓着手站在廊下，身后几个佐官侍立，就连长史司马录事参军使等也都在。再往后是几个平日商谈事务的幕僚，只是在这种明面上的大事他们还是要退避一舍。
　　“张公……”别驾忍不住这种逼仄的氛围，欠身说道，“不过一小小叛乱，不必担忧。广州都督党仁弘亲自出马，自然能手到擒来。”
　　前些年西边的山獠作乱，那会也是党仁弘出马，轻而易举就拿下了这场叛乱，故而虽然泉州与漳州临近，可别驾除了有点惊讶外，并无太多的担忧。
　　漳州峒僚反叛。
　　这消息是在今晨传到了泉州府。
　　大多数人都不明白为何张公会表现得如此……不复寻常。
　　张干倒是也想认同别驾的话，但是前提是在此之前没发生过他所查到的事情。是的，山獠曾经多次反叛与进攻，这对那些蛮夷种族来说简直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只消党仁弘带着折冲府的兵马前往，总是能平定的。
　　本该如此。
　　可那些失踪的人呢？
　　山獠不会有这样的耐心，他们也没办法这般蛊惑人，更不会这么苦心孤诣地造出这样的事情来……除非，反叛的人不是山獠。
　　事实上，这也是一开始的时候，张干对此的判断。
　　刘家一案牵扯出来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是铁制品，铠甲的一些事情已经挖出来了。
　　张干毫无表情地摩挲着指腹，可偏生就在他们最后要得到那些隐秘的信息的节骨眼上，张家兄弟在牢狱中自杀了。随即牢头也因为害怕责任而跳水。那刘实再虽然活着，可所知不多，压根无法挖出痕迹来。
　　线索就此中断。
　　这桩事给他遗留着不好的预感，甚至残留至今。
　　张干叹了口气，摆摆手对府中的人说道：“现在严令各县做好防备，站场不在泉州是好事，但是也大差不离。现在任何一个城门口都给我死守住咯！可别给我在紧要关头的时候放进来间隙！”
　　“是！”
　　张干知道他刚才的那句话中带有强人所难的成分……然而在这么紧张的时刻，连他心中的猜想都无法确保落实的时候，那么怎么警惕都无所谓。
　　毕竟是自杀，还是“被自杀”，永远只剩下谜题了。
　　他的眼神扫过身后那些毕恭毕敬的属官，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
　　铺兵准确地传达了刺史的命令，在短短的时间内就通传了州内各县。
　　南安县城的头一日就做足了准备。
　　郑寿铉坐在大堂内，听着虞玓有条不紊的安排，除了一开始习以为常的隐痛，他早就不以为意了，甚至还打趣着说道：“半月前你同我说盗寇流窜，需要各乡里加紧戒备，所以要让各处里正乡贤都走访与告诫，我原以为这过于小题大做，现在看来反倒是合理之事。”
　　虞玓平静地说道：“这是我份内的事情。”
　　郑寿铉摇头，拍着手说道：“赤乌，这做县官的自然是要保护一地的百姓，只是百姓们是人，县官们也同样是人。要做到事事敢为人先，又或是比人多想一步，需要付出的东西就甚多。”他的目光炯炯有神，盯着虞玓的模样很是睿智，“但是，切莫把自己也赔了上去。”
　　直到郑寿铉说这话之前，虞玓都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仿佛这话让他有些动容，他敛眉凝神，认真说道：“为何明府也是这么说？”
　　在县衙的安排结束后，现在大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郑寿铉也不摆着官架子，“赤乌难道不知晓？你总是带着一种无所畏惧的锐意。那并非说你当真不知道会引发的后果，那只是……不在意。”他用力挥了挥手，然后突兀地提起了一个沉寂许久的话题，“我知道你做事总归有计划，去查刘实再也好，查到刘家的问题，与州司联系也罢，假设，我是假定如果你这种种的法子都失败了，你会怎么做？”
　　在所有合法正规的做法都失败了后？
　　虞玓慢吞吞地眨了眨眼，“我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个境地。”
　　而与此同时，郑寿铉笑了。
　　他知道虞玓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
　　郑寿铉笑着拍了拍大.腿，他甚至扯了扯自己的袖口，情绪有点高涨，“赤乌，你或许出身不凡，或许天资聪慧，可入了官场也只能一步步来。你虽不曾谈过，可我知道你每月总会下到各乡镇去探查，也会与老农聊起务农的事情，甚至多次跑去工房与那些典吏推演水图脉络……可你做着再多再多，一个县尉，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下品官员。能管的不过方圆大小，谁会惦记着你这份好？”郑寿铉的话并不是在驳斥虞玓，正相反，如同当初溺毙女婴的讨论中，虽他与虞玓的意见相反，可他对虞玓是带有善意的。
　　故而才会如此多言。
　　分内事是该做，超出了界限便成为麻烦，但凡作对了得了几句褒扬，行差踏错却会引来灾祸。这六年的官宦生涯虽没让郑寿铉捞到多少便宜，却让他见证了许多这样的难堪，常会让人深感世事悲凉。
　　热血难再燃。
　　虞玓许是感受到了郑寿铉的善意，并没有如惯常的那般辩驳回去。那往往会很难堪。他若有所思地沉默着，在思忖了片刻后，他方才说道：“明府所言皆是真谛。只不过我做这些事并非是为了让人感激。他们悲也好，欢也好，与我无关。我做，只是因为我想做。从这点来说，我也并非良善。”他拖长的冰凉嗓音带着些随性的淡漠，就好像是冬日里消融不开的雪。
　　倘若那所谓改变的法子，就是通过这些无辜性命的堆积而成，踏着鲜血堆造的台阶登上帝位，再做一个伪善又假正经的君子……
　　虞玓低垂着眼眸，收敛住眼里的寒光。
　　总该有人敲响归途的丧钟。
　　…
　　正月十三。
　　这本该是个好日子，毕竟再过两日就是元宵节了，可是南边那块却因着漳州的战事而不安缭绕。党仁弘本该速战速决的战争被拖长了时间，变成了拉锯战。
　　而这意味着粮草的补给也随之提上议程。
　　谁能在这当口上保住粮草的供应，也便是有了胜算。
　　这彼此都是有心算无心的戏码。
　　叛乱者没料到党仁弘对他们所拥有的火力有一定的了解，没办法打个措手不及，而党仁弘也同样惊奇于这些山獠叛贼的新式武器居然是如此的威猛，在中近射程内比弓箭好用得多……这让党仁弘有种隐约的危机感。
　　此场战事不能再拖，必须要尽快镇压！
　　他拍着舆图，问了一句，“粮草什么时候会到？”
　　“两日后。”
　　党仁弘闻言怔了怔，两日后……那合该是元宵节了。
　　作者有话要说：六千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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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一百四十一章
　　
　　“为什么粮草从这里走？”虞玓接到消息的时候, 眉头都紧蹙起来。
　　他与郑寿铉贺寿坐在一处，彼此三人看起来都眉头不展，神情甚是凝重。
　　郑寿铉苦笑着摇头, “这我哪里知道？”
　　其实就连粮草过境的消息都本不该告诉他们，郑寿铉猜测或许是正月这等阴寒的天气，运送粮草的人踩着湿润泥泞的土路走那么久，总得有个歇息的时候。
　　不多时, 县衙在衙前亭下张贴了榜文, 正月元宵的晚上取消宵禁，除了关闭东门外，其余三门都可随意进出，彻夜通明。
　　这登时就让百姓们高兴起来，虽然临近的州在打战, 可最近的两年偶尔掀起的叛乱都很快被压下去了，这让百姓平生一种乱中自有安稳的心态。而这元宵开禁的热闹, 也顺着县城往四处而去, 在那正月十五的白日就开始红火起来。
　　石家出钱装饰了整个县城的沿街楼坊，喧嚣热闹的县城满是走街串巷的人, 叫喊的货郎与买钗的娘子们嬉笑, 穿游的孩童举着转动的风车穿过台阶，留下一巷的欢声笑语。
　　每年这般时节, 人间烟火气息如此浓郁，热腾的闹市动静下, 掩盖着某些车轮滚动的声音。
　　东门外原本被封住的营地已经打扫干净, 明亮的屋舍与每间热腾的水桶让人登时心神松懈了些，再远些香烟飘逸，饭菜的香味让沉寂许久的肚子咕噜响着, 再有宽敞的仓库屋能停放着大堆大堆的粮草，这就连最后的一点担忧都停下了。
　　粮草督运的锐眼扫了一圈营地内的井然有序，对来接待的南安县令说道：“明府此举，未免有些大动干戈了。”
　　他手底下的那些押运士兵都有些狼狈，郑寿铉眼底瞄过那些烧焦的枯黑，自觉咽下某些不当说的话，一板一眼地说道：“督运莫要担忧，这片营地是去岁救灾时县内所建。”
　　粮草督运王建忠是个严肃的性格，问过这前因后果，方才点头说道：“有劳了。”
　　郑寿铉在那头小心赔笑，那头虞玓确认过累极的士兵都能有稳当的住处，这才迈步走来，低声说道：“督运，明府，诸位已经安歇妥当了。就是有些挤得慌，倒是怠慢了。”
　　王建忠有些好笑，这一本正经同他说“怠慢”二字，倒是许久未有的体验。只是他心思本就沉重，并未说些什么，只是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郑寿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虞玓，速速带着县衙的人离开了营地，把这一整片交托给对方。车马牛堆积在一处，再有那些大车的积压，让郑寿铉的心里也好似遮了一层阴霾。
　　今日县衙的人几乎全部都出动了，除了一部分要去看着县城的热闹外，剩下的一部分都跟着郑寿铉和虞玓走。在把东门这片看得严密后，他们几个才回到衙内。
　　郑寿铉甫一坐下，就蹙眉对虞玓说道：“赤乌，你方才可观察到那些押送粮草的士兵……”
　　“他们身上有伤。”
　　虞玓有些倦怠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只是那神情的疲倦藏在暗处，就算是自认与他熟悉的郑寿铉也没看出来。他的嗓音淡淡，“路上许是遇到了伏击，我们这一条路本就不是合适的运输官道，偏生往这处来……”他摇了摇头，对郑寿铉说道，“明府或许要做好准备了。”
　　郑寿铉的脸色青一片白一片，只听着虞玓冷漠地开口，“这批押粮兵在此落脚，或许会是一道催命符。”
　　这无疑是敲定了郑寿铉的担忧。
　　虞玓所言不虚。
　　若是这批押粮队伍在路上被人袭击过，那也怪不得他们突然改变粮道从南安过。只是若是被堵到痕迹，这偌大的一支队伍又不能插上翅膀飞走，那留下的踪迹无疑是指明灯。
　　“这叫什么事儿啊？”郑寿铉抹了把脸，很是心累，“只是个山獠叛乱，怎么会潜入腹地去袭击粮草？”
　　“明府时至今日还在相信是山獠作乱吗？”虞玓清冷的眼眸望着郑寿铉。
　　“山獠可不能和大都督坚持到现在。”
　　…
　　王建忠没打算在南安县停留多久。
　　这批粮草本应该在今日送到目的地，却因着路上的多次骚扰，使得押粮的队伍不得不中途改道，就是为了避开前面可能有的埋伏。而一路谨慎到南安县，那些士兵民兵已然紧绷到无法宽松，再不停留都容易崩溃，直到这个时候他才不得不让人暂停歇息一日。
　　深夜，元宵的热闹依稀还能传到他的耳中，王建忠独坐在屋舍内，刚泡过热水的脚还酸痒着，不过总比一阵阵湿冷要好上许多。
　　不论如何，这没有准时抵达的罪责是必然要抗下了。
　　王建忠苦笑着摇头。
　　那外头押粮队伍大多是普通的征役百姓，只有约莫百数是士兵，如此就更加难熬了。
　　他抬手擦了擦汗，正打算去睡下，外面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督运，南安县尉求见。”
　　这两者的地位天差地别，若非此番交际，王建忠是不可能与这样的小官接触。他本打算挥手让人退下，只是在要说话前隐约想起暮色下的冰冷郎君，那举手投足隐约有些贵气……想了想，王建忠还是让人进来了。
　　但见那穿着差服的县尉跨进门来，语气不紧不慢却冰凉如水：“督运，敢问一路走来，行迹可曾透露？”
　　王建忠的脸色当即就阴沉下来，锐利目光瞪向县尉，“你可知你在说甚？”
　　刺探军情，可非小事！
　　虞玓道：“除了紧闭的东门外，其余三门已经陆续捉到些形容异常者，约莫数十人。”此话一出，屋舍寂然。
　　王建忠本就要卸甲休息，闻言当即站起身来，“此话可真？”
　　虞玓敛眉，“县中但凡要通宵达旦玩耍，则需要在手腕上系着红绳，此乃县衙的命令。从外往里者，自是不知道这个消息。”
　　而此番宁愿抓错，也不愿错失，但凡从外进城无红绳者全都被扭送到牢狱中去。
　　不过半夜已有数十。
　　其中自然有抓错，然更有当真诡谲者，如何不让人担忧？
　　王建忠皱眉，严肃的脸上透着郁色，“粮道本是严密，却一直有零散队伍袭击，更是多次试图烧毁。为了避开伏击才多次变更道路……却还是追上来了。”
　　而且端看这潜伏进城的模样，怕是坐定了要袭击的主意。
　　“传令下去，整装！”
　　王建忠喝道。
　　门外的传令兵正打算行事，却被虞玓抬手拦住，淡声说道：“督运不怕出了门去，正应了投怀的打算？”
　　王建忠捋着大胡子，浓眉倒竖，“那你是打算让我留着他们在城内，届时引来乱贼袭击县城？”他自然知道虞玓的意思，可若是贼人冲着粮草来，那么自然会千方百计潜进县城，届时这满城的百姓也就危险了。
　　没谁比王建忠知道各州县的情况，若是州司尚且还有抵抗之力，然这小小的县城莫说是抵抗，就连一战的可能也是无。
　　虞玓话语微凉，平静地说道：“百姓自然为重，可粮草也同样重要。”
　　他有旁话正要说，却看到营地门口像是起了争执，不过半息便有人硬是穿过了守卫的防卫穿行而过，倏忽间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来。那速度甚至快过后头追的士兵，虞玓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住手，就看到方田间堪堪架住了王建忠劈来的刀。
　　方田间不以为意地卸了力气，站直了身子同虞玓说话，“郎君，在西面有人堵着，少说百来号人。夜深穿不过去，我觉得后头定然不止这个数。”他抬手比划了个五。
　　最近十数日，他们兄弟几个都被虞玓丢去各个要道轮流盯梢。
　　虞玓蹙眉，“这不可能，这些人手是怎么绕开漳州的防备？”五百人，就算是对一个县城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了。
　　毕竟岭南道的折冲府一个也才千把人。
　　“或许是漳州自顾不暇了。”
　　王建忠狐疑地收回刀，他是军营里摸爬滚打过的，这突然出现的人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尤其是他那说话的语气……
　　方田间扭头看他，挥了挥胳膊，“老哥够给力啊这刀，带劲儿。有时间比划比划……”
　　“方田间，如果那五百号人都带着足够的兵器呢？”虞玓幽幽地打断了他们的友好会晤，直接让他垮下脸。
　　他清楚郎君的意思。
　　“郎君，若是这般，这小土墙可不一定拦得住啊……”方田间挠头。
　　“且先看形势，拦不住也要拦。”
　　虞玓眉峰如刀，冷冷地说道：“小队人马流窜到这里，说明漳州已然应接不暇了，若是……漳州失守，接下来便是泉州了！”
　　…
　　刘世昌骑着高头大马藏在林间，手里捏着一张画像。
　　这画像却不是那等意境悠远的水墨画，而是那等稀奇古怪如同拓印下人脸般清楚的画像……正画着一位素净冷漠的俊秀郎君。
　　他在难得的日头下比划着，不断琢磨着这张脸的模样。
　　“主公，前头就是南安县了。”
　　徐良骑着马走在刘世昌的后头，而在他们的身前身后，装备齐全的兵甲把他们护在中间。在蜿蜒的官道上走得那叫一个自然洒脱，前有广州都督党仁弘被拖死在漳州，后头各路小队频频骚扰岭南道各处，他这几百号人走得那叫一个顺溜。
　　当然还是潜行为上。
　　只是到了南安地界，自然没有销声匿迹的需要。
　　刘世昌勾着笑，望着前头隐约可见的南安县城一点点撕碎了那张人面画像，“徐良，你说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人，若是有了复数，还能称得上独一无二吗？”
　　徐良道：“杀了复数，那自然会重新成为独一无二。”
　　刘世昌哈哈大笑，颇为赞同，“你说得有理。”
　　他偏头。
　　既然这世上不止他一个穿越者，那自然是要重新把那个二擦掉一划，重新变作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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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一百四十二章
　　
　　南安县城紧闭城门, 颇有些寂寥肃然。
　　城门上，方田间和王建忠等人站在前头，尤其是方田间手里把玩着一个奇特的圆筒抵在眼前, 半晌啐了一口，同站在墙头后面的虞玓说道：“郎君，您猜得没错，这伙装备齐全, 大摇大摆地往西门来了。我瞧那模样, 漳州就算没失守，也大差不离了。”
　　昨夜在虞玓的坚持下，已经有铺兵抓紧把这消息送了出去。
　　今晨登上城门，不过是在把实情确认一遍。
　　虽然这数百的人马看来有些好笑，可南安县内能搜罗出来的人手, 也唯有昨夜堪堪在此落脚的押粮队伍中那约莫百数的士兵。就算勉勉强强加上民夫和城中的壮丁凑了个五百整，那可当真是令人心中发虚。
　　“好歹没有攻城木。”王建忠瞥了一眼, 对方田间的说法有些不满。不过昨夜他已经见过这位身上的令牌, 虽然与他们不是一波的，到底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到底还是收敛了点。
　　方田间嗤笑起来, “就这土堆？倒也轮不上攻城木了。”这南安县城并不算高，且城门虽然坚固, 可用上攻城木到底有些牛刀小用了。
　　这五百数的敌军并没有直接攻城，而是明晃晃绕着县城走了一圈, 分扎成四个点蹲守在四个城门外。既不攻, 却也形成围困之势头。
　　方田间皱眉，与王建忠对视一眼，回头与虞玓说道：“郎君, 这怕是打着要困死我们的主意。”
　　王建忠咬牙说道：“此番运输的粮草是做半月计，合用两千人的口粮。若是城中的人省吃俭用，或许……”他的话还未说完，就看到虞玓摆了摆手，摇头说道，“兵粮暂且不动，先从县衙库房起，再富商，后兵粮。能不动，就不动。”
　　王建忠敢如此，是他心中已有七分成算现在漳州的处境，自然不会死脑筋不肯动。
　　“若是他们抱着围困的打算，现在就看到底是他们的支援来得快，还是我们的来得快了。”虞玓自言自语，“只不过现在岭南道内还剩得下多少人马？”
　　党仁弘带走的可是五千人马。
　　虞玓的话无疑是一记重锤。
　　而最初的数日，南安的百姓畏惧不安，时而有人惶恐不敢言。再过了几日，端看那些贼人围困而无所动，百姓倒也开始适应了些，而在这些时日中，方田间和王建忠他们这些军士出身扒拉着整个南安县衙，把所有临近的舆图地势全都唠了个遍，再有县衙中的人手时常出去安抚人心，暂且还能算是井井有条。
　　说来这几年南安也是苦闷。
　　去年的元宵就光和水患抗衡，东门外还有灾民哀嚎，这简直是没有年味儿。今年倒是过了个好元宵，却在翌日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围困，确实是点背。
　　虞玓与方田间一齐站在墙头上，手头的那只圆筒倒腾来倒腾去，把那外头的营地看了个分明。这人头其实比方田间猜测的还要多一点，看起来约莫八百人。东南西北四个门都有人守着，可除开西门外，其余三个人只是意思意思派人看着，那模样就只是想守着不给人进出而已，大部队还是守在西门。
　　要是真的打算弃城逃跑，也不能算难。
　　可虞玓清楚这不是个好主意。
　　城中能用得上的训练有素的士兵只有一百人，这百人在逃跑的时候压根护不住百姓，更别说还得留下人手来断后。一旦秩序溃散，那必然是成为被追杀的猎物。
　　“这外头必然是蹲条大的。”方田间眯着眼瞧着数里外的营地。
　　不然这几百人护着简直是个靶子。
　　虞玓搓着指腹，轻声说道：“南安不是什么大地方，也不是重镇。袭击南安县并不是个好主意，甚至还会打草惊蛇让州内有了警惕。这几百人出现在这必然有其他的目的……”他回头看着方田间，“牢狱的人松口了吗？”
　　方田间轻描淡写地说道：“弄死了几个，今天应该会有人松开。”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他们说话的时间，城墙下就有人飞奔上来，那正是方田间的手下。只见他神色焦急，口齿清晰地说道：“郎君，有人松口了。然他进城的目的却不是为了刺探粮草的消息，而是为了打听一个人。”
　　虞玓敛眉，背着手往前走了一步，“寻人？这南安中有甚重要的人值当他们来寻？”
　　“这是从衣裳里层搜出来的画像。”那人往前一步递给虞玓。
　　虞玓展开一看，继而挑眉。
　　这画像上赫然是他的相貌模样，手中握着一卷书在墙角下独行，这般模样可不是他现在能有的闲情。早该是在长安的时节……有何人在长安中见了他，又特特画了这幅画像……不，不对，这因果错了。
　　虞玓摇头。
　　不应该是见了他后才去画了画像，而是为了找他才特地画了画像……可为什么要画画像？若是在长安中人知道他的相貌，何必要留下这样的痕迹，除非他是为了给从来都没有看过虞玓的人看……虞玓凝神细思，如此想来，他的哪些行径得罪了人？
　　与此同时方田间也说道：“难道是郎君得罪了人？”
　　他与虞玓面面相觑，虞玓慢吞吞地说道：“你应当问我在长安的时候何时没有得罪过人。”就连柴令武秦怀道那几个偶尔也是想在背后套他麻袋的。
　　“还问出来别的吗？”虞玓问道。
　　那人摇头，欠身说道：“只说了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这个人。”
　　“妙啊。”
　　虞玓面无表情地说道。
　　方田间：？
　　“您怎看起来有点高兴的模样？”实际上方田间是看不出来虞玓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是起码那句话听起来像是高兴的样子。
　　虞玓淡淡说道：“挖地三尺，这个词语应当是在有些势力的人口中才能做到。潜伏进来的人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这也不是普通人能调动的人手。再加上是长安往外传的消息，现在外头又堵着几百人……你有没有联想到什么？”
　　方田间迟疑，郎君这近乎是把答案摆在他的面前，可他心中大抵还是不信的，“您的意思是，这一回外头那些人是冲着您来的？”
　　“是也不是。”
　　虞玓背着手看着墙外那营地的凛然，连眉心都带着薄凉的寒意，“顺手，也是特地。”
　　若他没有猜错，就在城外那营地里头，藏着一个谨慎狡诈，至今都不曾露出真面目的人……他会亲自前来还真是出乎意料。
　　却也让虞玓笃定了他从前的猜想。
　　这个人与阿娘确实来自于同一处。
　　或许是因为长安新出现的印刷技术，又或许是因为各地商铺频繁出现的新奇玩意——莫不是真以为当初虞玓回家祭拜的那大半年中当真对那些剩下的店铺不着手做些什么？当初徐芙蓉留下的店铺经此一次后也被虞玓基本收回来了，店面买卖的物什皆是自由，有些当初阿娘就在买卖的如香皂琉璃盏等物还在继续买卖……
　　而倘若这人到了这买卖行业上终于发现有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会发现也是理所当然的。
　　顺藤摸瓜？
　　虞玓漫不经心地想，那花费的时间也当真是长。
　　想必当初在长安的那一次清查是真的彻底根除了他在京中的人手。
　　虞玓道：“还记得槍的射程多少吗？”
　　“郎君万万不要有亲自去会面的打算。”不愧是最近被虞玓折腾久了的方田间，在听完虞玓的话后当即就跪倒在地，“还请郎君三思！”
　　虞玓没有扶他，只是幽幽地望着那营地的模样，“他在等。”
　　等他究竟什么时候能想清楚这件事。
　　他长出了口气，这才弯腰把方田间扶起来，拍拍他的胳膊说道：“不必担忧。”
　　他道：“不是现在。”
　　…
　　刘世昌吃着酒。
　　酒中的浓度不高，本来就是他调配出来给白娘她们吃着完的甜酒。这一回出门的时候倒是带上了，毕竟军营中烈酒还是受欢迎，可是毕竟是有事在身，吃烈酒总归是不妥当。
　　“徐良，你猜他什么时候能想通？”
　　他笑嘻嘻地蹲在草垛上，这粮草可还算是满当，那几百人中其实有小一半都是负责粮草的运输的。而后头的大部队暂且还在压着。
　　“等撬开那几个人的口。”徐良取走李世昌的酒袋，“您少吃点。”
　　“漳州已经拿下来了。”探子来报。
　　刘世昌有点失望地摇头，“看来还是错过了。”那老乡看来也不是多么厉害的人物。等漳州的局势稳定后，大部队就会立刻开拔往泉州，至少也得把南安给他拿下来。
　　然后便是金陵。
　　漳泉可做补给人马，可天下之大，若真要起兵作势，必然不会从这沿海起。地势之大，山川都会，关中、河北、东南与川蜀算是得天独厚的四角。
　　刘世昌筹谋许久，便是钉在金陵。
　　龙岩是他的老巢，可东南才是他打算兴兵犯上之处！若非被频频刺探扰乱了步调，刘世昌未必会在现在就立刻举事，毕竟他还未回到东南坐镇。
　　然这也不是大事。
　　待漳泉被夺，东南的人马便先抢占金陵，控制了荆襄上游后，等他一回便直定江南，再取山东而攻河南，再起而西行！
　　这便是刘世昌做足的准备。
　　而他的依仗……他伸手拍了拍充足的弹药，脸上满是自得。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143、第一百四十三章
　　
　　泉州府。
　　张干捏着一张信笺蹙眉, 幕僚正站在他的面前低声说道：“张公，按照您的吩咐都已经送去了。不过会有多少成效。”他很是悲观。
　　纵然是刺史，可除非是都督这般人物, 不然也轻易调动不了折冲府。早前虽然请来了几百人，可若是真的要冲突起来，那可真的是没多少用处。
　　张干幽幽叹了口气，“我倒也是想有个好的局面, 可若是糟糕起来, 那可当真是大.麻烦。”
　　幕僚有些好奇，他深知近来的刺史很是忧愁，却不知这份沉重的压力从何而来。他抿唇说道：“难道您在担心都督？”
　　“我与他没什么交情，担忧他作甚？”张干背着手在屋中踱步，“我是担忧若是漳州出事, 接下来的泉州会是从哪面被袭击。”
　　“张公，这……未免有些焦虑过头了。”幕僚踌躇着说道。
　　“是啊, 若当真如此, 可真是太好了。”张干喃喃自语，回身再看了看那书信的内容, 眉头紧蹙地说道：“不过……”
　　长安。
　　“太子此言, 未免小题大做了。”
　　太极殿上，兵部尚书侯君集拱手, 振振有词地说道。他年过半百，却老当益壮, 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此话出口时隐隐有些高高在上的轻视感。
　　此时正为常朝。
　　圣人高坐殿堂上，太子坐于下手，清脆的雨滴敲打着宫墙屋檐, 盖住了殿内的些许嘈杂。
　　俗话说得好，春雨贵如油。
　　这场珍贵的春雨却下得久了些。
　　“侯尚书在其位久了，倒也养出了懈怠的心思，连这点苗头都看不出来，那可当真是有趣。”薛万彻倒是持有相反的态度，他本就是个率直果敢的性格，说话做事那叫一个单刀直入，一句话就把侯君集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漳州山獠叛乱，广州都督出兵镇压。
　　此事已经随着快马加鞭传入了朝中，因着南边山獠的反叛已经算不得新鲜的事情，先前的两次都是被党仁弘给压下，如此朝中接到报讯后自然也是不太在意。
　　只是太子殿下并非如此。
　　这位安静温和的太子殿下一如当初突地在科举上多次谏言，于此事也有不同的意见。
　　“
　　党仁弘前次就已经彻底把獠人给打趴了，这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内，难不成这些山獠如有神助不成？怎能在这般时间内又有了新的力量？孤以为此次不一定是山獠。”
　　圣人微眯着眼，悠悠地说道：“太子认为是有人假借了山獠的名头？”
　　“正是如此。”
　　太子殿下微阖眼，俊秀的面容上含着笑，温和的嗓音却带着一锤定音的笃定。
　　朝中赞成太子的人算不得多，可除了侯君集外，薛万彻与李勣等几个却是有些赞同太子的见解，并且李勣还说道：“臣在数日前听说太子殿下曾捣鼓出了一种威力极大的兵器，不知此事是真还是假？”
　　东宫先是调了皇家工匠，继而是召了军器监的人，这不管是太子还是军器监都是会被紧盯着的存在，更别说是两者叠加，故而李勣有此一问，是试探，也是必须。
　　太子敛眉轻笑，颔首说道：“英国公所言不错，不过这并非是孤研究出来的。而是孤派人去各种探访名医之时，底下的人误打误撞在漳州寻摸到的。”
　　太子这话说得含含糊糊的，听得人有些云里雾里。
　　薛万彻憨直地说道：“不知太子所谓的兵器是为何物？”
　　“陛下，不若就让几位将军随着去演武场看看模子罢？”太子摇头失笑，对着圣人说道。
　　李世民笑骂了薛万彻一句，倒也允了此事，摆摆手让人这几个好奇的将军国公给领走了，眼瞅着那底下的大臣们也有探头探脑的，索性就带着众人一齐去了。
　　太子含着笑意，袖手站在帝王身旁，那平静淡然的模样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
　　随后接连的射击声中，那些惊呼与愕然凑成了一曲有些难听的小调，不住地在演武场叮当作响。
　　…
　　暮色残阳，拖长了一地的暗影。
　　南安那墙根的阴影让人的轮廓都被模糊了，只隐约听得见那清幽的话语。
　　“……那便都杀了。”
　　路过的王建忠脚步一顿，不由得回过头去瞥了一眼。他那脚步声引来对话两人的瞩目，他这才看得清楚剩下那人的模样。
　　好似是虞玓与方田间。
　　王建忠心中顿时生疑，只是还没有等他确认此事，就看到方田间冲着虞玓欠身，麻溜地转身离开了。这举动反而是让王建忠站住了脚步，蹙眉说道：“方才两位所说的是……”
　　“牢狱里的那些人。”
　　虞玓步出阴影，王建忠这才留意到在他的手腕上还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麻绳，在那长长拖拉着的绳子后，远远传来马咻咻的叫声。
　　不多时，一只浑身仿佛浴血的红鬃马从远处奔来，马嘴里还咀嚼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草根，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王建忠瞅。
　　王建忠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眼神抽回来。
　　好马。
　　可当真是一匹好马。
　　“是那些混进来的人？”王建忠蹙眉，“你不打算留着继续拷问？”
　　“他们进城的目的已经清楚，再留着他们也无用。本来留着能送给州司更合适，可现在这情况，南安能保住就算是不错，倒也无需去思考后续。杀了以儆效尤便是。”虞玓眉梢丝毫不见染血的肃杀，仿佛在说的不是人命，只不过是雨打青苔的轻柔。
　　“你只是个小小的县尉……”王建忠狐疑地看着虞玓，这可不是他能做出来的决策。
　　虞玓摇头，漫步牵着马匹往前走，“这不是我的决定，只是方田间来问我。”而他没有反对而已。
　　其实本质来说，方田间就是来同他讨个许可。
　　王建忠是知道方田间的身份，闻言便忍不住蹙眉。
　　他早前至今一直认为虞玓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官，寻常虽然说话做事都这做寻常，却也很少去关注他的言行。此刻因着方田间的表现，倒是忍不住去细细观察虞玓的言行举止。
　　红菩提似是把零食都吃完，落后的步数很快被她赶上来。
　　叼着虞玓的袖口在顽。
　　虞玓颇有些无奈，“你和他，可都把我的衣裳都祸祸个干净了。”话虽如此，他还是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个纸包，在里面捡出两颗糖塞给红菩提馋嘴。
　　心满意足舔完糖块后，红菩提这才乖巧地跟在虞玓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走。
　　甚至因为太过贴近，所以时不时马蹄子还撅到了虞玓。
　　“以督运来看，漳州现在的情况如何？”虞玓捋着袖子，把刚才被红菩提弄乱的边缘按下。
　　显然他注意到了王建忠的注视。
　　王建忠虽少有亲自作战，却也是能领着押粮队避开追击的人，在此事上的经验可比虞玓要足，他闻言皱眉，稍息后摇头，倒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此桩在押送粮草的时候，追击粮队的人所使用的兵器有些不同，看来像是弓箭的变种，是某种可以在中近距离使用的兵器。”
　　他一边沉思一边说道：“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成为弓箭手，这需要天赋与体质的结合。可能使用得动那种兵器的人……必定会比弓箭手简易得多。”门槛低，威力大，而且比起弓箭可以连射……这也是王建忠这些时日心事重重的原因。
　　“若是此等兵器正是敌人所使用的，一旦普及开来，那或许真的能够全面压制……”他的未尽之意，虞玓已经感受到了。
　　自从南安被包围起来，漳州的联系就断了，毕竟人也进不来。
　　“观南安官道，非是要紧之路，却也不是小事。如今把城围起来，不进攻也不对话，以督运之见，是早有预谋，还是当真这八百之数不畏官兵？”虞玓幽幽说道。
　　王建忠的脸色一点一点难看下来。
　　与王建忠的一席对话并没有影响虞玓的心态，他对结果早有预料。
　　双手浸泡在水盆中净手。
　　他面无表情，神态看起来却是有些放松。
　　啪嗒的一声轻响，大山公子甩着尾巴窜到了架子上。他的体重已经不是当初那般轻软，那庞大的身躯压得整个架子摇摇欲坠，虞玓镇定地扶着水盆，“您是怎么……”
　　罢了，他还是不去问猫是不是水这般问题了。
　　“外头那些人中，或许有贼首。”
　　虞玓把这两日的发现娓娓道来。
　　分明庞大却还是要硬挤着架子的兽舔了舔胸毛，矜傲地站起身来。
　　虞玓眼疾手快地搂过去。
　　哐当哐当哐当……
　　接连而来的响声让他不由得闭了闭眼，以及兽灵巧地一跃。
　　他的重量还真不是虞玓能承受得起的。
　　大山公子镇定地面对着他带来的残骸，甩着粗长的黑尾巴在屋内漫步，等虞玓同外面的侍从解释完了屋内的动静，幽绿的兽瞳才重新盯上虞玓。
　　“嗷呜——”
　　他低低吼叫了一声。
　　虞玓仿佛听懂了般笑起来，同他说道：“也不是在赌，如果真的能行，那在此处也能堵住他，若是不行，好歹也别让人就这么长驱直入。”
　　他顿了顿，“漳州应该失守了。”
　　外头才会有这么怡然自得的等待。
　　兽瞳紧盯着虞玓。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泉州刺史张干曾经师从王老夫子学习过三年，我们也勉强算得上是同门师兄弟。”虞玓低头看着漆黑的兽，“我的话，他应当会信。”
　　他有且可能的希望，确实是在张干身上。
　　虞玓看着大山公子显而易见是不满的眼神，浅浅笑起来，“事事总归是难以把控的，就如现在，我们都以为漳州不过是条小鱼，却没想到大鱼当真在此，而且还上钩了。”
　　情势虽然危及，可在当下，他清亮的眼眸认真地盯着兽，“拖得越久，对朝堂就越不利，总归是需要爆破的。而且重心应当不会是在漳泉两州，殿下切记要再细细思量。”当初南安的频频骚动皆与此桩有关，那时候虞玓就有所猜测这其中是否有其目标。
　　只是没想到那目标竟然会是他罢了。
　　只是纵然如此，泉州虽然危险，可到底不是首要的目标。拿下漳州后，为何不往广州等地去？不过若是张干能懂他的意会，依靠虞玓这个钩子，或许能把人暂且拦在南安。
　　只消后头重视起来，总不会轻忽。
　　“我的身家性命，这便一应托付给殿下您了。”
　　虞玓低笑道。
　　…
　　“嗖——”
　　一枝百里开外射来的箭矢带着颤音狠狠钉在树干上，那树上的探子举起望远镜眺望，底下就有老手叹道，“莫追了，这距离追不上了。”
　　他示意，“去看看那箭矢捆的字条。”
　　“主公，有飞箭！”
　　营帐内，刘世昌凝神看着手头的那枝飞箭，那捆在箭羽上的字条让他忍不住发笑，“这老乡是电视剧看多了吧？”
　　尽管如此，他还是兴趣盎然地揭开了字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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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一百四十四章
　　
　　刘世昌哼着小曲儿。
　　他的身后跟着徐良等几个人, 骑着马溜达沿着山坡在爬。他俊朗的外表看起来带着浓浓的笑意，连带着那稀奇古怪的腔调也有着别样的韵味。
　　“您可以不亲自去。”
　　徐良不解地问道。
　　他是来龙去脉知道得最清楚的人，却也不懂刘世昌的主意。
　　在他看来, 刘世昌这般天纵英才的人物，是难得有什么东西能入得他的眼的。那些古怪的奇思妙想甫一出现就彻底折服了徐良与诸多追随之人，就连那高坐殿堂的帝王也不被他们放在眼里，更何况一小小的县尉尔？
　　刘世昌摇头晃脑, 冲着徐良说道：“非也非也, 这个人可不一般。”
　　昨日飞箭传书，那人约他在北门外的山包上见面。
　　北面他就堆了百来个士兵，本就是装装样子的，眼见那人这么够胆，刘世昌饶有趣味地答应了, 甚至还让了北门的士兵勿要阻拦。从反馈来的消息来看，那位老乡也不是傻子, 离城后还带着几十个士兵与他的人马对峙, 这才带着两人策马上了山。
　　倒也是不蠢。
　　怕这会谈……成了瓮中捉鳖。
　　虽然那几十个人也没甚卵用，若是他直接带着八百人上山, 岂不也是等死？
　　这山包不算高, 在刘世昌算来也就百八十米，不多时就到了。在天光破晓的时刻, 依稀能看到站在破落亭子下的一人一马。两个侍从打扮的人不远不近地站在亭子外，而亭中的那人倚栏而立, 手中折着半支残柳在逗弄着一匹皮毛滑溜的好马。
　　人倚亭眺望, 正如君子玉。
　　刘世昌的笑意不由得收敛，他的眉头渐渐蹙起，有种被刺痛的警惕感。他牵着马匹往山坡上走, 抬手示意跟着的人在亭外停下，而他则是在那亭外两人的眼睁睁中，大步流星地往破亭去。
　　“咻咻——”
　　红鬃马猛地扬起马脑袋，大眼睛紧紧地盯着陌生来人。
　　他笑：“是一匹好马。”
　　虞玓不紧不慢地拍着她的鬓毛，平静地说道：“去顽罢。”
　　红菩提往后收着马蹄，咬走了虞玓手中那半枝残柳，不依不饶地用马蹄踢了踢缰绳。虞玓会意地在手腕上饶了两圈，她这才满意地系着长长的绳子耍去了。
　　刘世昌有些惊奇地看着一人一马的互动，“老乡，你这倒是不错呀。”
　　老乡？
　　虞玓挑眉，回身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陌生来者。俊朗的外表与随性的笑意，那举手投足无一不是在昭示着他的底蕴与自得。
　　若他的来历真是如此，他的确有这样自得的底气。
　　“你却也是不差。”虞玓抬手，宽大的袖子滑出弧度，慢吞吞地说道：“颇有气吞山河之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刘世昌朗声大笑，跨步进亭，微笑着说道：“人生难长青，有此等遭遇，难不成要混混沌沌过一生不成？”
　　“妙哉。”虞玓抬眸，清冽的嗓音并非不赞同，“人生在世，当是有能者为上。一生恣意放纵，方才不枉此世。”
　　刘世昌挑眉，信步在破亭中走了两步，“既是如此，为何世弟却还是在这封建王朝做事？我看你这仪态风度，应该也是世家门第出身。要是做些手脚来，怕你是比我还要简单。”
　　“我不愿见乱世。”
　　虞玓的话就仿佛是什么笑话般，惹来刘世昌的哈哈大笑。
　　“成大事者……”
　　虞玓往前一步，截断了刘世昌的话，如同狂风般的语气笃定而尖锐，“你既是自回溯而来，便知道所谓大事是有一个个鲜活的命数构成，而今你从头翻过，却又来同我说什么人命可轻忽？
　　“笑话。”
　　他素来寡淡冷漠，可若是要说起那讽刺的话语，却也是刁钻刻薄。别的不说，虞玓这番突然连串的字句就足以让刘世昌皱眉。
　　虞玓微弯眉眼，敛上一汪清润的泉，却是如冬日般冷彻，“我来此，其实只为问世兄一句，你之起事，究竟是为了心中那人人大同之世界，还是为了荣耀等身，功成名就？”
　　若是在后世，这番话简直就像是在质问刘世昌又当又立。
　　“是如何，不是如何，你难道只会打嘴炮吗？”刘世昌不以为意，摆摆手说道，“老乡，若是你今日只为了这个问题找我来，那可真是浪费我特地为你走这么一遭了。”他费尽千辛万苦开山挖矿，弄出了洗煤厂，弄出了炼钢，弄出了槍支弹药，又拼命在暗地里拉起了一个队伍……可不是为了在这里被人假大空冷嘲热讽的！
　　一切只不过是个开始！
　　虞玓摇头，淡淡地说道：“怎么都不会浪费。”
　　刘世昌心中登时有种不妙的预感，还没等他细想，却看到虞玓偏头看他，清亮漆黑的眼眸带着些看不透的情绪，“有些可惜了。
　　“我还以为，你会是更加与世无双的人物。”
　　刘世昌这就来气了，要不是这些年被温养出来的世家臭习惯，他现在撸起袖子就要揍老乡。但见这位老乡气死人不偿命，还在叭叭说道：“你应该早些杀了我，而不是把我留到现在……”
　　“我就是善心大发了才把你留到现在！”刘世昌打断了虞玓的话，拧着眉头说道，“你……”
　　不对！
　　刘世昌敛住眉头，狐疑地看着虞玓，“你的性情寡淡冷漠，就算是个说话犀利嘲讽的人物，也不会在现在胡乱开大，你刚才那些话都是在……拖延时间！”
　　虞玓些许外露的戾气被收敛，重又变成了淡漠的神情，他不喜不悲地颔首，“你猜中了。”他悠悠地晃动着手中的缰绳，长长的另一头正圈在红鬃马上。
　　马儿甩着尾巴，正嚼着不知何处寻来的草根。
　　这春来了，草也更肥了。
　　“你甚时候有了援军？”
　　都是聪明人，无需证据，不过是心里微妙的预感就猜出了答案。
　　虞玓敛眉，有些遮掩不住的倦怠，“剑指天下的确是你的能耐。不过成与不成，也不是口头说说便算。你一开始就不该来泉州。”
　　西进广州才更为合适，更不该守着数日不动如同在逗弄猎物，以待后续大部头的人马。
　　拖延的时间更长，就容易有变数。
　　刘世昌摇了摇扇子，笑眯眯地说道：“若非我被李承乾围追猛打，倒也不会在此时此地起事。他可当真是个难缠的玩意儿。就如同你一般，你在这里拖着我，是打着让南安百姓逃离的打算？”
　　他隐约听到下头热闹的动静了。
　　“原本是如此。”
　　虞玓坦然地说道：“约你在此处见面，若是你赴约，或许可围杀你；若你带着数百人一同上山，倒也可安排百姓出逃。”
　　正是因为这数日围困者犹如看好戏的姿态，让虞玓笃定飞箭传书后，必然会有人来。
　　“既然有‘原本’二字，那现在呢？”刘世昌倒是不耻下问。
　　虞玓漫不经意地说道：“自是有了别的援军。”
　　刘世昌挑眉，“说起来，不管是哪面的人都已经被我给堵着，除非……”除非从一开始就猜到了他会往南安来！
　　他恍然大悟般地合上扇子，“老乡，难不成当初我在西安的那一堆据点，都是被你给除掉的？”
　　能猜到刘世昌行踪的人，除开前段时日一直死咬着不放的那堆人还能是谁？
　　那些人必然自京城而来，而老乡偏生桩桩件件都能联系上，岂不是当初的事情便有他的参与？
　　不过电光火石间，刘世昌就把一连串的事情串在一起！
　　他笑得可亲，远处的红鬃马却突地“咻咻”，马蹄撅起波登波登就跑了过来。
　　空气中宛如弥漫着浓郁的杀意。
　　西安？
　　虞玓敛眉，又是一个后世的词语？应当代指的是长安。他呼噜了把红菩提的脑袋，慢吞吞地说道：“不敢当，此事并非是我打头。”
　　然后他又摇头，“我并没有猜到你会来。”
　　虞玓并非是神算子。
　　他被挖地三尺也要搜出来的事情也是得等到元宵前后才知道，如何能未卜先知？
　　他不过是推测会有人马往南安来罢了。
　　不管先后人数，那是必然会有的成算。
　　虞玓不认为方田间等人在龙岩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后当真会半点都不留下痕迹，就数来往都有多次频繁，再加上当初在南安的受挫，一旦拿下漳州后，纵然以广州为目标，南安也必然会被盯上。
　　所以他和方田间说：“要来个大的。”
　　倒是真捞到好一条大鱼！
　　“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刘世昌听着那越发热闹的喊杀声，丝毫不在意地盯着虞玓，“让我看看最初是哪里露了马脚？”
　　虞玓此刻也像极了一位善解人意的先生，徐徐道来数年前的往事。
　　话罢，刘世昌肉痛地摇头。
　　“群众路线，群众路线，这可真是深入到底层去了。老乡啊老乡，你这可就不够意思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掏出来一把小巧的槍，“自己人才知道自己人到底会用怎样的手段。老祖宗果然是不骗人的。”
　　虞玓看着那黑洞洞的槍口，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已经能做出来这么小的槍了？”
　　刘世昌嘿嘿笑道：“这可花了我好大的功夫，也没几只。我看当初那频频在龙岩四处骚扰的人，也是与你有关吧？”
　　“是太子殿下的人。”虞玓道。
　　“可若不是你，他山高皇帝远，还能这么依依不饶地死咬着？”刘世昌嗤之以鼻。
　　虞玓抿唇，方田间本来也不是个能小觑的人。不过从此人的言行中，倒是能看得出他对现世人微弱的鄙夷，仿佛在他的眼中，只有老乡才能被同标为对等的存在。
　　“为何不开槍？”虞玓不答反问。
　　“这不是快了？”刘世昌挑眉，“在你死前，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虞玓无不可地点头，“你问。”
　　“你的名字？”
　　虞玓偏头，他应当知道才是。
　　“虞玓。”
　　刘世昌笑起来，“再见了老乡，我叫刘世昌。”
　　砰——
　　砰砰——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145、第一百四十五章
　　
　　刘世昌知道自己的弱点。
　　好大喜功。
　　又容易自得。
　　这些都是身旁幕僚一一总结出来的薄弱处。
　　他到底是有自知之明。
　　只不过今日还真是活生生被人戳着弱点一步步踩过来, 纵然损失不大，却还是有种被生生打脸的刺痛羞愧感。他泄愤般地打空了弹夹，亲眼看着躯干上爆开的血洞与伤痕, 心中的怒意才消减了些。正打算去细看倒下的老乡尸体，却听到亭外刀剑相交的声音。
　　他蓦地回首，但见亭外的人马已经交战在一处，而喊打声越发靠近。
　　援兵来了！
　　却不是他的人马。
　　刘世昌有些恼羞成怒, 喝道：“别与他们缠斗, 速速与我离开！”此面不通，自当往他处去。那喧嚣的声音近在咫尺，刘世昌可不想在这个小地方栽这么大一个跟斗。
　　他把射空的弹夹随手丢掉，把槍塞回袖口再掏出一把来，在侍从与徐良等人的掩护下边打边撤。等刘世昌下了山, 才发现他的八百儿郎差不多只剩下四五百人。震惊之余，其后追兵赶上, 他耐住发问的焦躁带着人马一路跑出了十里开外, 眼瞅着后无追兵这才暂时休整，直到这时候他才有余力问话。
　　几处驻地的人凑在一处拼凑出了较为完整的经过。
　　清晨刘世昌上了山包后, 南安城北的人马自然紧盯着那头的动静。
　　这些时日围困南安一直很是分风平浪静, 碍于泉州内兵力空虚，其他地方调兵遣将还需时日, 故而他们有些嚣张。一直盯着山包的北面士兵们万没想到会有兵马从他们的后背袭击！
　　正当他们被背后不知从何而来的敌人攻打的时候，南安城门也随之洞开, 有百来士兵冲上来相助。这前后一包抄, 北门的人马就被吞下，只有零散的人马逃离。
　　等西门与东门的围困士兵察觉骚动的时候，北门的急行军已经弃北自东打去, 狭路相逢……人数多为胜，东面也被打得七零八落。
　　“那敌军只有几百之数，却像是早有谋算。清楚西门我们的人马多，偏生先往北门和东门下手。而南安城内接应得当，两次都快速帮忙扫尾，被俘虏的兄弟不少。大多被杀死，等北面与东门被清理干净后，他们虚晃一槍，返身竟然往那无名山包去了！”
　　好在营地中有幕僚陈先生提早一步洞察，急急催促着营地派三百数往反面接应。他断定以主公的敏锐，必不会与他们直面而上，那些兵马大张旗鼓却是有些奇怪，怕是虚晃的陷阱。
　　“陈先生说得极是。”刘世昌冲着那被称作陈先生的幕僚颔首，这便是他留着他在营地的原因，“这次是我大意了。”
　　他果断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正如虞玓所说，他这一次压根就不该亲自前来南安。虽然南安不过是个小城，可还洋洋自得驻扎着以待援军，确实是有些过了。
　　刘世昌不由得反省是否他最近这几年有些顺畅，连这等警惕心都无。
　　怎可亲身涉险？
　　或许亲眼见一见老乡给他的诱.惑太大了。
　　刘世昌吐了口气，想着那老乡的种种算计，心中有些警惕，原本想休整的心思立刻收敛，沉声说道：“全体整装，加快速度回龙岩！”
　　“是！”
　　刘世昌的预感不差，虽然他们一口气跑出了十里地。可后头的追兵不知是吃了什么葫芦药一鼓作气从南安追到了漳州边界，在亲眼看到了漳州换了旗这才猛地撤离。
　　果然那小子踏马是个阴险狡诈之徒！
　　什么寡淡如水平静淡漠全都扯谎！
　　刘世昌头一次被撵耗子般追赶，连头都大了，等回了安全地带，重新再想那日虞玓的死状，越想就愈发觉得他死得有些利索了。
　　这样一个种种算计，想一断三的人物就这么束手被他槍杀？
　　他心中凌然，把这人标上了记号。
　　分明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有兵马前来，却一直隐忍着直到他们松懈了下来才行事，这其中到底是怎么联系上的？刘世昌纵然百思不得其解，可眼下漳州的大好局面还在等他主持，那才是有的忙活了……也不得不暂且放下此事。
　　这些都是后话。
　　…
　　南安的营地来了不少新面孔。
　　那处本来就是用来容纳灾民，新增的数百士兵在此休养也是绰绰有余。
　　南安城内的大夫忙得有些分不开身，这些士兵多数都是负伤，少有几个仿佛被什么炙热的东西烫过般的擦伤，让那些大夫有些啧啧称奇。
　　尤其是那些挖开取下的东西……不似弓箭又不似石头，圆溜溜的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奈何这营地军纪严明，伤口取出来的那些小东西都要一一清点上交，那严肃的氛围让大夫们也不敢私吞。
　　——毕竟出去还要搜身。
　　王建忠着实是捏了一把汗。
　　他想训斥虞玓那个小小的县尉肆意胡来，可那郎君现在还躺着未醒；想怒骂方田间开城胡闹，却眼瞅着他胳膊挂彩正在大夫那里包扎，这嘴里的话是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
　　只得郁闷地、冷着脸地蹲在库房数粮草。
　　方田间包扎玩伤势后，路过库房看到在里头面无表情登记的王建忠，看了几息后咧嘴笑了，“督运，你现在在心里可劲儿骂娘呢不是？”
　　“既知道，还来问我？”王建忠一脸严肃。
　　他可是在极力克制了。
　　方田间耸了耸肩膀，踱步进来，“此事看着凶险，也的确靠了点运气。”他琢磨了片刻，摇着脑袋说道，“郎君有时候就是个小疯子，他敢赌，你能奈何？”
　　“你就拉着一座县城的人陪着他赌？”王建忠终于忍不住斥责了一句，哪怕方田间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也不管不顾了。
　　“你也不是没看到那些人的嚣张，围着四五日不动弹也不袭击，就只是那么看着，要么打算困死南安，要么就是后续有援兵。不管是哪一个都算不得好消息吧。”方田间倒也没觉得王建忠那句话多刺耳，斜睨了眼他手里头捏着的账簿，“其实早在月前郎君就做了准备，虽我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能耐劝说州司调来了这些折冲府兵，但那会南安附近的地形都被我扒拉完了，圈了几个合适潜伏躲藏的点……只等着人手到了有备无患呢。”
　　王建忠：？
　　敢情前些日子都是在做戏？
　　方田间摇头说道：“所以我说郎君偶尔是个小疯子，他笃定漳州一旦被破，必定会有人试图来探南安！州中的人马何时到也只是估计，这本来做个里应外合也挺好的，偏生要去与那贼首对峙……这么敢赌也是疯！”
　　南安被断了联系后就与外界无法通信，那之前定好的日子无法确认，若是那些府兵晚些来迟，那此举岂不是完了？
　　可那虞玓便是敢赌！
　　王建忠皱眉，捋着胡子说道：“那县尉不是穿着内甲了？”他也看过那些奇特的兵器，若不是套上内甲是必然逃不过的。
　　方田间嘿嘿笑起来，“不止，郎君身子消瘦，隔着内甲和衣裳外层夹了好几个血袋，说是要准备全套？”只是说到这里，他的脸色又渐渐阴沉下来，“不过看着简单，实则你也看过那种新式武器了，这一次要不是府兵打了个措手不及占先机，孰胜孰败还不好说。”
　　此战死伤不多，却多少有负伤。
　　“你什么意思？”王建忠只觉得方田间话里有话。
　　“这种武器是可以连续射击的，而且就郎君这一回的近距离，若是打在头部脖子和四肢等地方压根无解。难不成那内甲能套到脸上去不成？”方田间摇头，“这一着不慎，岂不是自己也搭上去了？”
　　方田间这一回可当真是提心吊胆，真就怕虞玓没了他也得“提头来见”了！
　　“大夫怎么说？”
　　王建忠蹙眉，刚才他也把玩过那些兵器，论上手比弓箭简易得多。
　　“两槍击中手臂，剩下的都被内甲挡住了，倒不是大伤。”方田间镇定地说道：“昏迷不醒的主要原因是红菩提急于去探望倒地的郎君而发生的碰撞罢了。”
　　王建忠：？？
　　正巧一个要坐起来一个要弯下长脖子去看……
　　可想而知马脑袋比较硬。
　　…
　　虞玓一直昏睡到傍晚才醒。
　　身上的刺痛并未干扰他的好眠，他睡到最后大夫来看过两次，确认不再是昏迷而是熟睡后，方田间才算是感觉脑袋安稳了一点。
　　这些时日虞玓确实是有些疲倦，这便是因缘凑巧赶上了。
　　他甫一睁眼，看着昏暗的室内与一片残阳，便知道刘世昌当真没打死他。
　　看来诚如阿娘所说，兜上血包还是有些欺诈效果的。
　　他尝试坐起身来，左手一使劲就发疼，低头望了一眼，这才发现胳膊被包扎了两圈，就疼痛感来说应当是中了两槍。
　　虞玓抬起右手摸了摸胸口，有些淤青发肿。只不过算下来，反倒是头疼比较难受……他大抵还是能想起来发生的乌龙事情。
　　不过那内甲……
　　看来他赌赢了。
　　虞玓面无表情地想着。
　　“咔哒——”
　　门被推开了。
　　虞玓凝眉，低声道：“何人？”他边说着边看向门口。
　　门槛上拖长的倒影不似人形，庞大得把整个门扉都挤得满满当当，滑进来的暗色在阴影全部缩进来的瞬间也勾上了门。
　　哦。
　　虞玓慢吞吞地把自己重新塞回去被子里。
　　来的不是人。
　　或者说，暂且不是人。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今晚有第三更，不过可能会很晚（不知道睡醒几点）

146、第一百四十六章
　　
　　虞玓靠坐在硬邦邦的枕头上, 倒是有点感觉这里是何处了。
　　营地。
　　他睁大了眼看着在暮色残阳中渐渐靠近的深色，有些好奇大山公子难道是在门前才显形？刚才那举止摆明了是没有其他人发现他的踪迹。
　　虞玓喃喃道：“你再这般下去，怕就要被人发现其中的端倪了。”
　　神出鬼没到了极致, 就容易心生怨怖。
　　大山公子轻巧地窜上了床板，似是有些嫌弃爪下的触感，转着在虞玓的身上趴下来了，厚重的重感以及那明显投来的视线明晃晃摆着要兴师问罪。
　　哪怕虞玓看不太见。
　　他动了动伤残的胳膊, 低声说道：“人在漳州, 之前没猜错。”
　　然后又道：“此处不是他的重心，等稳住两州后，刘世昌估计会放任此处由兵慢慢往北侵蚀，而自己赶往真正的要处。以川蜀或东南皆有可能，不过得知漳州起事后, 或许也该有异动了。”
　　顿了顿。
　　兽瞳依旧幽幽地看着虞玓。
　　虞玓无意识地抓了抓盖在腰间的被褥，沉默了片刻后试探着说道：“您在生气？”这种毛毛的感觉可是许久不曾有过了。
　　也是凑巧, 这一桩事情刚刚落幕, 太子殿下就出现了。
　　正好给人逮住了受伤的证据。
　　大爪子拨弄着被褥，勾起的爪子抽出线头, 又不耐烦地给扫了下去。大山公子在床板站起身来, 近乎就要塞满整个宽敞的空间，逼近的威压感还是让虞玓偏过头去, “我无大碍。”
　　他想了想，还是补上这句话。
　　不过显然这是句不该说的火上浇油之句, 肉眼可见虞玓说了这句话后满室的气氛都低压下来, 猫脑袋蹭到了虞玓的耳边，冰凉的獠牙也碰了碰脸，虞玓反倒是转过头去伸手抱住了毛脖子, 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些小伤，不过尔尔。”
　　他敛眉，低声说着：“槍支弹药是一种新式的武器，虽然确实令人震撼，可能到如此精益程度的必定在少数。多数还是那种长杆用法，离得近了就还是得近身赤膊匕首刀剑，朝堂若是能在时间前跑赢他们，那自然无忧。”
　　这话确实是在分散大山公子的注意力，却也是虞玓在自己梳理。
　　“嗷呜——”
　　虞玓摇了摇头，趴靠了下来，喃喃说道：“现在是简易的槍支，可拥有了这种学识，难道不会继续钻研下去？若是等思考出了如同投石机那等可以连发的大型炮槍，岂不是要命？”
　　他抿唇，这有些不符合……虞玓微眯起眼，不符合什么呢？
　　他心中有些微妙难以分辨的思绪，像是察觉到了某些异样的逻辑却难以理顺。就仿佛隔着一张薄薄的透明白纸，不过是一根指头就能戳破得到答案，可偏生就在最后一步的关头被死死地限制住。
　　一只湿漉漉的手摸上虞玓的脸。
　　“你在想些什么？”低沉暗哑的嗓音温柔地响起来。
　　虞玓眨了眨眼，在余光彻底沉落天际后，屋舍内彻底沦为寂静的黑暗。他看不清李承乾的模样，却执拗地顺着手臂摸了过去，在触及汗津津的脸后忍不住摇头，“我从未问过您是否有过猜想，但是……”
　　他淡淡说道：“您是否有察觉到几分怪异？”
　　是化身为兽怪异？
　　还是这骤然掀起的战役怪异？
　　李承乾琢磨出三分的离奇来，温柔的眉眼敛下。虞玓是看不清他的模样，可他却不同，那一笔一墨倒是刻画得清清楚楚，惹得人有些分神，“赤乌不是这等吞吞吐吐的人。”
　　有话，直说便是。
　　虞玓偏头，避开那炙热的吐息，轻声说道：“开山，挖掘，炼化，打造，这一整套下来，不说是刻意去琢磨，就算是来往的路数也总该有不少痕迹。可偏生开山挖矿此事，是直到我抵达南安才一点点揣度出来……可殿下，这世上的聪明人几何，总不该事事都等到我来猜透。”
　　李承乾语气还是那般轻柔，“你是想说有人不知怎的掩盖住了那些来往的痕迹？”虞玓眉眼微弯，那模样像是在笑，可噙满了寒意的眉峰截然不是那等温和。
　　他心里幽幽地叹息道：若真是人就好了……
　　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存在呢？
　　虞玓跪坐起来，手指慢慢摸索搂住了李承乾的后脖颈，脉搏的鼓动声细微而清晰。他低头把整个人都贴近了胸口，仿佛能感觉到血脉涌动的实在感。
　　“这是第二次。”
　　李承乾笑纳了虞玓的主动亲近，却也把人禁锢得更紧，靠在耳边轻声说道：“上一回如此，赤乌从抗拒到默认，而这一回……又是为何？”他掐住虞玓腰间的肉就像是在顽闹那般，宽厚的掌心贴在肉上，却是亲密得有些过度了。
　　“您想知道我的秘密？”虞玓语调微扬，冷意中掺杂了几分柔和，“那自然也该取您的秘密来同我做一个交易不是？”
　　“赤乌惯会做生意。”
　　耳语厮磨间，虞玓的手指勾住了李承乾的食指悄声说道：“如果您手中执着一杆笔，面前是可以肆意泼墨的白卷，倘若书写的途中横生枝节，既定的轨迹发生了偏移，这时候……您会如何呢？”
　　“不老实。”
　　李承乾不轻不重地轻斥了一句，这半遮半掩的模样，反倒平生了些许猜测。
　　虞玓阖眼，“一支笔杆子在手，要那人物听话便是乖巧可爱，要那事件编排就是悉数寻常，纵然有不平事也轻易抹平，便是有所觉察也不过轻松一笔带过也就能掩盖彻底的事情。史官这一着笔，也是奇妙。”
　　他没有等待李承乾的回答，继续说道：“您不是好奇我阿娘的许多事情吗？”
　　此话一出，李承乾笑了。
　　“甚时候猜到的？”
　　虞玓闻言，不知为何有些好笑，有些秘密在他们之间当真是不存在的。
　　“舆图献上去的时候，就有所猜测了。”
　　李承乾一节一节地捏着虞玓的手指，掐着指尖揉了揉说道：“所以究竟是什么？”
　　虞玓张口欲言，门扉骤然敲响。
　　“叩叩叩——郎君，您醒了吗？”
　　原是方田间听到了动静。
　　虞玓只觉得身上一重，庞大的兽再次现身，沉甸甸的分量猛地把他压入被褥中，坚硬的床板硌得他背脊生疼。
　　“……进来。”
　　方田间一边嘀咕着怎么听起来闷声闷气地一边带着人推开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有点短，但我好卡Orz

147、第一百四十七章
　　
　　漆黑屋舍里, 那双如同铜铃大小的幽绿兽瞳把方田间唬了一跳。
　　他站在门口盯着鬼火看了看，默默地退后一步让人过来燃灯，这才又掂量着抬脚进来, 若有所思地看着正肆意趴在虞玓身上的那头兽。
　　这……
　　虞玓抬眸，漫不经意地说道：“莫要吞吞吐吐。”
　　方田间那大汉的脸上摆明了是有话要说。
　　方田间先是把心里的担忧先放下，抱拳说道：“郎君，您的伤势……”
　　虞玓动了动胳膊, 不在意地说道：“只是点轻伤, 你带来的内甲护了我一命。”
　　只见方田间摇着头，严肃着脸色说道：“郎君还是过于激进了，若是那贼人冲着您的头颅开槍，那该如何是好？这未免有些托大了。”
　　虞玓撸着大猫，毛绒绒的触感穿插在指间, “我之前不是试过现在这种槍的力道不足以射透骨头吗？以防万一基本都会瞄准胸口躯干。”
　　方田间还打算细听，就发现虞玓闭口不言。
　　方田间：？就这？
　　他有些气急又是好笑, 这可真是胆肥了才敢如此。若是一着不慎, 那可是拿着自己的命在做赌！方田间这番良苦用心还没有说出来，就听到虞玓倒抽了口气, 一声不吭地试图把自己的胳膊给扯回来。
　　血盆大口叼着虞玓的手, 那恍惚间还以为是要被吃了去。
　　纵然是方田间有一瞬间都要抽过气去，三两步从蹿了近前, 一拳头就要揍到兽头去，却猛地被虞玓抬起胳膊拦住。他本就是侧坐在床沿, 抬手的时候, 猛然用力左胳膊崩裂出了大片的血痕，可虞玓的神色不改，只是平静地说道：“他只是在与我玩耍, 不必担忧。”
　　“郎君，这头瑞兽虽然是殿下赐予您的，但是您也不必到如此地步。”方田间对上了那头兽桀骜不羁的眼神，总算是得了准信，这果然是当初在围猎时候抓捕到的那头兽。
　　据说是凶猛得很，也不知太子殿下是如何抓住的，无声无息就出现在别院，最后被待回了宫廷。后台虽然听说是被赏赐给了虞家郎君，在这南安县也曾听过诸多的传闻，只是方田间许久没见过了，如今再度见证了这一人一兽的相处，他却满是头皮发麻。
　　他一见此兽，浑身的寒毛炸起，如此威胁感许久不曾有过，足以说明这是头无比凶残的兽。虽不知为何太子殿下会赠予虞玓，可留这样的凶兽在身边，尤其是如此亲近……总归是有害无利的。这与之前亲眼看到虞玓骑着凶兽而来的震撼又有不同。
　　虞玓推了推兽头，只见那种漆黑大兽矜傲地瞥了他一眼，松开口后从床榻上漫步下来，甩着尾巴走到了架子旁，以他的高度轻而易举地蹲坐下来咕噜噜。
　　就在别人以为他是要喝水的时候，兽头低下在底下的水桶吐了出来。
　　漱完口后，漆黑大兽轻巧地跃回来，重新趴在了虞玓的身上。
　　虞玓面无表情地拎着大爪子，再看着被褥留下的若有若无的硕大梅花蹄，“你倒是会嫌弃我，这爪子却是不在意了。”
　　兽有些嫌弃爪痕，晾着四只爪子躺平。
　　一副他也不想看到的矜贵模样。
　　虞玓抿唇，含着淡淡的笑意摇头，抬眸的瞬息就冷然下来，“你不是为了这席废话来的，就直说了吧，出了何事？”
　　方田间只道这一回斩首的头颅有百数，剩下约莫有二百个俘虏。都已经被串成葫芦关押起来了，因为折冲府这只兵马是听从调令过来的，等这一遭结束后也必然要离开。那剩下来的人马要如何处置便是一个问题。
　　虞玓挑眉，淡然说道：“有什么问题？带走便是。”
　　方田间眉峰微动，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是碍于还有其他人在场，他忍了忍又没说出来。等到那几个折冲府的将领离开后，他才对虞玓说道：“郎君，这不大不小也算是一桩军功，您怎么就这么直接推了出去？”
　　从前他在京城中也是听说过虞玓这般性子，就是个寡淡漠然的人，对这些功名利禄好似一点都不在意。不然光凭他以前在京城的所作所为，要捞一个官职岂不是易如反掌？哪里还需要等到现在？
　　他心里琢磨着事，面上大老粗一个那是半点都看不出来。回头掂量着郎君的伤势需要多加休息，到底没有再胡说什么，张罗着让人备点清粥进来。
　　期间虞玓一直在撸大猫。
　　等人都退出去后，虞玓才就着一手猫毛面无表情地吃粥，他的胃口并不大，稍稍吃了些就停下来。手中的勺子放下后，这才发觉大山公子团成一个大团子在他的身边躺下了。
　　那硕大的黑团子把整张床都占满了，尾巴还非常霸道地缠在虞玓的腿上，那模样就是不打算给人走了。他把碗筷给挪开，躺下来将就着温热的被窝，在摇曳的烛光中一边漫不经心地揉着大猫猫一边想着刚才的事情。
　　假如方田间他们不进来打断的话，那或许虞玓还当真会说出口所谓的真实。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阻抗，就像是一本书走到了最后，主笔者已经放弃了如何去描绘接下来的篇章一般任由着书中人恣意发挥着。
　　可他的困惑仍是在的。
　　岭南道地处偏远，向来少被朝堂关注。除了偶尔的獠人作乱，此处向来是安安分分的。刘世昌之所以选择这里的缘由他也能猜到几分，而那些被掳走骗走的百姓是用来做何事，他心中也大致有了猜想。
　　只不过正是因为百姓流失这件事，才会让虞玓有些困惑。
　　户籍手实是三年登记一造册没错，可按照南安收集来的情况，起码持续了两三年，而在他上任的前一年正巧是造册，那为何县司州司都没有发觉这一问题？偏僻州县的人口数量一旦流失严重理应更容易被发觉才是，刺史难道不困惑这两年非灾非战怎么就那么多人无故消失了吗？就算是略有怀疑都好……可偏生在虞玓点破前却无人发现。
　　虞玓不信。
　　世上并无那般多的蠢货，张干也非是无所为的能人。
　　难不成虞玓就是这般厉害无人能及的人物不成？
　　他蹭了蹭毛绒绒的毛毛，漆黑的眼底幽深得看不清楚。跳出书中的逻辑，刘世昌的行事恣意又放纵，如此顺利不为人知，难道有他不是笔下人物的缘故？
　　那位把他当做老乡的刘世昌又是否知道这点呢？
　　…
　　攻打广州的事情并不如刘世昌猜想的那么顺利。
　　他确实是拥有着热武器，而且也招揽了不少能人志士，其中拥有军事能力的能者更不在话下。只是除开一些不能露面的合作者外，真到了战场上必然还是那些见过血色的人更有能耐。
　　还需要打磨。
　　在一场不算输也不算赢的战役中，刘世昌面无表情地坐在大帐内，刚和身旁的幕僚属下都复盘完这一次的问题，把所有人都摒除了后自己一人背着手在营帐内踱步。
　　无论是这一次的挫败还是之前的受挫，都让刘世昌有一种茫然不知从何下手的感觉。那并不是说他无力去解决问题，只是这些诸多的麻烦让他有些厌烦了，就好像是原本平坦的道路上突然出现了许多硌脚的沙子，虽然能够轻易地踢开，但是不管怎样都有些不大舒服。
　　刘世昌重新回望了自己新的一世，好似想要做什么都能做到，如同得到助益一般一步步走到今日。最初无法想象的地步……都走到这一步了，连旗帜都展开了，那种微妙的发虚又是怎么回事？
　　他握紧了拳头。
　　不要紧。
　　虽然广州都督确实是个有能耐的，可是他守不住漳州，那么广州他也别想守住！
　　…
　　二月中，朝堂接到军报，金陵有人起兵作乱。
　　原本接到了岭南道的求救正在为点兵的事情争的朝廷更是纷纷扰扰从不曾停下。
　　岭南道尚且是在偏远之外，金陵确实四角要害之一，且若是能扼住紧邻据守荆襄上游，那要把这波叛乱迅速压下就麻烦了，故而朝廷中大多数大臣都支持先解决金陵的事情，再议其他。
　　太子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面容温和，神情坚定地说道：“岭南道与金陵先后爆发，诸位当真以为此二者中并无联系？就从此前接到的邸报中足以看到岭南道是他们的老巢，切不可顾此失彼！”
　　难得一见的是，李泰也是站在太子这头说话。
　　他并不赞成先金陵而后岭南道。
　　这两位殿下难得旗帜鲜明地站在一处说话，让有些老臣心中也不由得嘀咕起来难道真的是有他们不知道的原因不成？
　　圣人一锤定音，点名侯君集与李勣负责此事，兵马粮草等皆一一备足，一人领兵南下往岭南道，一人急行去往金陵。若是折冲府等兵力能立刻把金陵的叛乱压下自然是好，若是不能，则当由大军强行碾压，也万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圣人在两位将军出发前还一一私下叮嘱过此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大意。
　　李勣与侯君集领命而去。
　　这一件事上太子殿下与魏王殿下站在一处，被处理完事情的李世民心情大好地讲给了长孙皇后听，立政殿内幽静的气氛柔和异常，长孙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的大手上，轻笑着说道：“这不是好事吗？青雀总算是乖巧了些。”
　　李世民为他疼爱的儿子说好话，“青雀一直都是乖巧的孩子。”
　　长孙皇后摇头，脸上依旧带着笑意，“陛下说这话的时候若是不心虚，那便是脸皮太厚了。”她轻声嘲笑陛下的偏宠，却又说道：“在大是大非的面前，青雀能忍下浮躁，也确实是有些进步了。若他日后也能事事安顺，那就真的大好。”
　　近来长孙皇后的身体一直保持着不好不坏的样子，药是成天的吃，没有起色却也没有继续恶化下去。有些老话题说久了李世民就不爱听，成天都糊弄过去，现在和观音婢聊着孩子的事情，温情脉脉间也有些伤感。
　　“青雀并没有那个心思了。”李世民若有所思地道。
　　他知道观音婢惦念着什么。
　　兄弟阋墙才是皇家的危险，这便是长孙一直不许李泰逾距的缘由。太子是位合格的储君，她也不允许她所出的子嗣有扰乱朝政的可能。
　　“是看似没有了。”长孙皇后不轻不重地改正，这段时日或许是自认为时日无多，她说起话来偶尔也强硬了些，“若是陛下再有往日之举，那有过多的妄念也是可想而知的。”
　　李世民这位明君在这件事上永远是下风，讪笑着把话题给扯到李承乾身上去了，“最近我召御医多次给高明把脉，他的身体比以前可是强健了许多。”说到这里，李世民还是有些感慨。
　　长孙皇后打趣着说道：“莫不是陛下还记着那件事呢？”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笑着说道：“难不成观音婢不会记挂着？他那宫里摆着几位妃子，高明却是因为之前的事情不肯近身。若不是我让人盯着看过了，不然我还要以为这小子是不是有了别样的趣好。”
　　他说话虽是漫不经心，不过长孙皇后知道他是真的上心了。
　　毕竟太子殿下今年已经二十好几了，膝下却还是没有子嗣。这无疑是让他这个做阿耶的有些担忧，这要是……总归是麻烦了些。
　　“这又如何？”长孙皇后平静地说道，“高明是个清醒的性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心里清楚得很。若是有朝一日他分明清楚不能为却为之，那也是他想得清楚的时候。若是有这个时候，让他去做又如何？”
　　她轻叹了一声，“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倒也是一桩幸事。”
　　长孙皇后的这声叹息仿佛是叹进了李世民的心中，让他的眉头不由得紧蹙，“莫要再想那些胡乱的东西。”他假装生气硬板着个脸。
　　她失笑，枯瘦的手指反握住李世民的手。
　　…
　　“查出来了？”
　　李承乾温和地问道。
　　“在神医隐居之处，只有附近的村民才多少知道路。卑职顺着那些常年入山的樵夫口中得知在前年的时节，有一个樵夫摔死在了山涧。而就在那樵夫死前，好似曾经接了几位客人进山，不久后就失踪了。再被发现就是传出摔死的消息。”跪在地上的人看不清面容，只是沉声快速地说道，“那为首的客人模样倒是也没多少人记着，就仿若只是普通的游人般，但是神医确实是在这前后的时间消失不见。”
　　太子殿下把玩着手中的文玩核桃，幽幽地说道：“两年前……那胡二梅呢？”
　　“身世很干净，没有任何的可疑之处。干净到如同一张白纸。”
　　太子反而露出笑意，浅浅地笑起来。
　　“要彻底做出一张白纸，那也还真是不容易。之前派的人不动，再加派人手盯着，任何他过手的汤药都要立刻复核送往院首检查。”
　　“诺！”
　　他的眉头微蹙，像是想起了什么般把两个核桃压在了桌面上，轻微的咔哒声让殿内寂静了些，伺候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不。”
　　太子殿下摆了摆手，轻笑着摇头，自言自语地说道：“孤为何要如此？”
　　他道：“此事理所应当要告诉阿耶才是。”
　　立政殿外，正在与医者对话的胡二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
　　日头东升西落，倏忽间又是一月过去。
　　春日绵绵，担惊受怕的南安百姓都恢复了正常作息，就算是再胆小的人都敢拍着胸膛吹嘘自己在那几日是如何的英勇。
　　营地满了又空了，先是折冲府的人带着人头和俘虏走了，紧接着是押粮队也离开了。为首的王建忠早就把自己的情况送往上头，只是下来的调令并没有责罚他，而是让他们迅速前往广州增补，这就是功过相抵的意思。
　　王建忠大喜，离开的时候都脚下生风。
　　最后走的人是郑寿铉。
　　他本来应该是在两个月前就回京述职，然后等待下一次的选官。可是偏生被南安突发的事情多次拖延了脚步，等到最后离开的时候已是春日。
　　虞玓亲自把他送到了十里开外。
　　郑寿铉带着妻儿老小一起上路，在临行前拍了拍虞玓的肩膀说道：“老朽这一回有人折柳相送十里亭，也是不枉这一遭为官坎坷多事，又有谁有如我这般的境遇？”
　　他朗声大笑，挥手远行。
　　下一位接任的县官尚不知道是哪位，南安的诸多事务就多落在了县尉身上。原本的县丞是个不爱出头的，就算是郑寿铉走了后，出挑的事情他也不愿接手，悉数都推给了虞玓，倒做了个菩萨模样。虽然平日看着郑寿铉好似无事可做一般，实则上身为县官哪有可能当真无事，那些事情全压在虞玓肩上，他又还得处理县尉的本职，一时之间忙得连脚后跟都见不着。
　　就在远处有战争争夺的硝烟，近处却是风平浪静的祥和之际，白霜在程二丁的护送下回来了。
　　当初去州司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却万没想到当真出事，程二丁就算想回去也回不得，一应被拦在戒严的泉州城内，还是到了现在警戒才稍稍放开，让程二丁得以带着妻儿回来。
　　白霜的回来，让虞玓的日子好过了些，她并不许虞玓日夜颠倒的做活，让徐庆高兴得难以自已。
　　毕竟近来郎君是真的忙。
　　待春忙过去，一些琐碎的开年事情也都解决了，虞玓才抽出手来关注了一下战役的情况。
　　当然方田间早就收集得清楚，虞玓每日也都会知道个大概的情况，如今不过是请方田间再重新复盘详解一次罢了。
　　在得知李勣和侯君集都先后前往燃起战火的地区后，虞玓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方田间好奇地说道：“郎君好像并不担心此事？”
　　虞玓先是点头，然后摇头，慢吞吞地说道：“我担心的是在交战时候的将士与百姓。”
　　方田间以为自己明白了虞玓的意思，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郎君说的是，就算是有那奇怪的武器又如何，我大唐的将士难道会被此打败吗？”
　　虞玓抿唇，没有接口。
　　在偶尔几次大猫出现的时候，虞玓已经得知其实那些□□还是对朝堂的将士造成了威胁。那怕敌军还是如同稚嫩小童一般，可手里挥舞着强劲的武器以及在偶尔使用的大炮中，要抵抗这样的炮火确实是极其考验为将者的军事能耐。
　　这并非是人数的差距，而是另外一种层面的压制。
　　就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中，即将踏入夏日的南安接到了一道特殊的圣旨。
　　前来颁旨的太监也算是熟人，正是圣人比较看重的几个內侍之一，当初去虞家传旨还送了一只“瑞兽”的人正是他。这位太监在士兵的护送下安全抵达南安的第一日，就赶忙把虞玓给揪出来接旨。
　　说是揪出来也不是假话，他到的那日，虞玓正打算去下面的村镇探访，若是晚来了片刻就逮不住人了。
　　南安县衙稍显破落，传旨太监也不嫌弃，礼节到了便可，这就把圣人的旨意念叨了一遍。
　　说是虞玓来南安后先是安抚灾民有功，后是抵抗贼人有劳……期间诸多褒奖的话暂且略过，其后便是干脆利落地让虞玓兼任县官到任期结束，年底回京面圣述职。
　　虞玓：……
　　这种神奇的操作确实少闻，虞玓是前年抵达南安，满打满算到现在快两年了，按照规矩不满一年抹去零头，这三年任期也得到明年才结束。圣旨上虽说是让虞玓兼任到任期结束，却又强调年底回京……这回去京城了，必然是再回不来了。
　　话虽如此，旨意来了还是得接着。
　　虞玓接了旨意后，让人把圣旨收回去按照规矩供着，回头再来寻那位太监说话，只见那位面带笑意地说道：“县尉年轻有为，陛下对您可是赞赏有加。从前便是果敢能为的脾性，至今犹然不曾改变，总不能亏待了县尉。”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虽然有点隐讳，但虞玓倒是听得明白。
　　从前，至今……这是打算把之前的事情都翻出来一并奖励？他有些拿不准说的是哪一件，不过这手笔……怎么给他感觉像是有那位插手的余地？
　　把来京的人马安置后，头一个找上虞玓的便是主簿方元。
　　“你要回京了？”方元开口第一句话直截了当。
　　虞玓摇头，“不是现在，年末。”
　　方元的脸色不变，平平地说道：“这并无差别。”
　　虞玓跪坐在桌案前，让方元不要站着，且坐下来一起说话。待方元坐下后，他才说道：“南安各村镇的情况都已经记录在册，一些贫瘠地方开始尝试着用新的作物栽种，今年耕种的时候已经下播，等秋日看看详情。若是可行，或许可以上报州司推广。”
　　方元知道他在说的是何物。
　　恰是那日县中有典吏献上来的奇怪作物。
　　已经尝试过无毒了，并且可食用。
　　方元道：“这是其一。”
　　虞玓颔首，“不错，其二是石家带头在县内捐献了学堂一事，此事县衙可做监督，若是可行，未尝不能继续下去。”
　　方元道：“这其中难道没有县尉的手笔？据我所知，石家在当家人入了牢狱后，单凭石素一人已然收缩了些许。贸然拿出来这般多的真金白银怕不是简单的事情。”
　　虞玓敛眉，眼波微动，“有学堂总归是一件好事，至于是谁做的，难道很重要吗？”
　　他抬眸犀利地看着方元。
　　方元沉默半晌，没再追问。
　　此事便罢了。
　　等暮色将垂落，南安疾驰来了一队外地的商户，在与守门的武卒一一对过了路引与彻查货物后，那商队才得以在最后闭门的时分进入南安。
　　南安的客栈有些闭塞破落，不过还是能塞得下一队商队，等他们落脚不多时后，程二丁就寻上门来。
　　为首的商队笑眯眯地掏出了几封信件塞给了程二丁，彼此打过招呼后才又离开。
　　很快拿到的信件都呈列在虞玓院子的桌案上。
　　待他理完县衙的事务吃完晚食后，才有时间坐下来拆开一览。许是信件中有了什么好消息，他难得的勾起来嘴角，那模样就像是一个高兴的笑容了。
　　他看完信件后都收起来放在一个盒子里，只见里面多少还是堆着好些同样纸质的物什。还未待看清楚，虞玓就随手盖上了盒子，下了坐具在屋舍内慢吞吞踱步。
　　已经是夏日，有些娇花已经凋谢，寂静的庭院并无多少亮眼，不过在屋外廊下却放着一个大水缸。那可是郑寿铉花了几年精力好生养着的水生莲花，正值开花的时节，娇嫩粉红的色彩在那寂静的大缸中绽放，层层卷放开来的娇艳是无可比拟的清雅。
　　郑寿铉在这一事上倒是好手。
　　在临行前，苦于无法把这娇滴滴养出来的宝贵莲花带走，郑寿铉不得不把它亲自托付给同样是爱花之人的虞玓。他时常能在虞玓身上闻到除开常用熏香外淡淡而来的不同花香，那不正是说明了虞玓与他是同道中人吗？
　　那这一大缸菡萏交托给虞玓便是他认为的正确选择。
　　通常喜欢辣手摧花的虞玓：……
　　他默认了此事，任由着郑寿铉招呼着人把这水生莲花给送了过来，自此这个水缸就换了新家，霸占了这院子的一角。
　　虞玓踱步走到门边，透过那灯笼的光亮看到那正在暗色中恣意怒放的莲花，盘算了下那大小模样，再与自己的脑袋比较，终究是放弃了剪下一枝的打算，面无表情地可惜了一下。
　　郑寿铉养得很好。
　　那莲花开得可真是漂亮。
　　水缸中不仅有花，大片绿色的荷叶下偶尔有荡漾的水波涟漪荡开，正是特特养着的三俩赤鳞鱼，赤红白色交加的鲜艳色彩让有些单调的水缸增添了几分活意，偶尔还会在水面浮着小泡泡。徐庆最喜欢揪着些碎屑丢下去喂养那几条赤鳞鱼，若不是被白霜阻止说是这些鱼苗可能撑死自己后，他或许能花上半天的时间盯着看。
　　虞玓望着水面。
　　有一尾赤鳞鱼正浮上来透气，小小的泡泡一个接着一个堆起来，旋即凑在了一起。阿娘说这样的鱼只有七息的记忆，只要眨一眨眼，许多的事情就会抛却在脑后。
　　是一种活得简单而快乐的小生物。
　　“啾啾——”
　　有胆大的麻雀儿仿佛被吸引了过来，也不怕就在几步之外的虞玓，小爪子踩在水缸的边缘，宛如好奇着歪着小脑袋盯着那赤磷一样的生物。
　　赤鳞鱼默默地缩进水里。
　　怂怂的。
　　虞玓的心中浮现出这样一个词语，再看着麻雀最终无趣地展翅飞走后，他的眼眸清亮透黑，喃喃自语地说道：“总归是会相生相克。”麻雀不吃鱼，可赤磷鱼仿佛还是能察觉到危险一般。
　　他摇了摇头，低头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袖口，然捋着袖子的时候有个念头电光火石滑过心中，如同点亮暗夜的闪电般明亮如昼！
　　虞玓顿住动作。
　　如果徐芙蓉和刘世昌是老乡，那么按照阿娘所说的，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那么在熟知了前后因果的刘世昌为何没有先行对太子下手，而是偏生按部就班地为了争霸而努力，他理应知道在这本书中的主角应该是太子才是……除非他所知道的历史，不是小说的历史。
　　而应该是徐芙蓉所记载的那般……是所谓的正史！
　　刘世昌不是笔下的人物，所以能肆意行动，可这么说来……他也同样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七千八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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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炮火连天, 刘世昌听着远处的震天喊杀声，心中犹如胜券在握。
　　徐良欠身说道：“待攻下此城，稳固局势, 我等便可带奇兵赶往东南。”这本来就是他们定下的决策，刘世昌听来也很是满意自得。
　　他喃喃说道：“纵然是被逼起兵，然也无人能挡住我的步伐。”
　　刘世昌的话语如同在一张洁白的书卷上涂抹着潦草的字迹，在匆匆还未成形的篇章中肆意泼洒着, 意志如同他的刀锋尖锐地刻画着浩瀚的卷轴。
　　说这般话的时候, 战场上正是血液四溅，肉末横飞的胶着。
　　州城内的百姓面色仓皇地听着城外震耳的喊杀声，炮火连天的滋味已有许久不曾体会，更勿论是这种兵临城下的恐惧感。大唐取代隋而立后，百姓大多都活得安逸自得, 少有数十年前的畏惧流窜。而今不过光阴匆匆，眨眼间父母的遭遇仿佛又重落在他们的头上。
　　街角牌坊下, 一老者兜着手, 目光幽幽地望着城门口的方向。
　　“时也……命也……”
　　战事纷起，乱世若显, 那这生民如蝼蚁的日子不过将将开始。
　　与此同时, 远在南安的虞玓信步走到庭院中。
　　又一日。
　　虞玓手里揣着些许碎屑，是方才徐庆特特准备的鱼食。早前徐庆在院子里心满意足地观察完蚂蚁搬家的盛景, 随即就在厨房捣鼓了不少东西，倒是差点没被厨娘给赶出来。
　　喂鱼的念想还没成功, 就被程二丁一同带出去做事了, 巴着胆子望着郎君，倒是把这几条赤鳞鱼都养得上心了。
　　在点点碎末飘下后，底下的赤鳞鱼忍不住探出湿润的鱼脑袋, 叭叭叭地开吞。那速度倒是不慢，嘴巴一张一吞就吞下了大半。
　　冒出的泡泡连串浮在荷叶片下，团簇着两三条探头探脑的赤鳞鱼憨厚的模样。虞玓袖手站在水缸旁看着水波摇曳，手中零散落下的鱼食让缸中的小小环境都仿佛鲜活了起来。
　　夜晚的南安是寂静的。
　　不管是摇曳的风声亦或是偶尔的蝉鸣，纵然是雀跃的生机都在漆黑的暗色中泯然，郁郁葱葱的树丛下窝藏着两团幽绿色的光火。
　　他踱步。
　　意志在势如破竹的时候同样是一把利器，如刀如剑。愈坚定，便愈能做到妄为随性，凡所念必能有成……如同神魔般的能耐，仿若传说。
　　虞玓看着那团暗色盘踞在漆黑中，兽瞳幽深，与环境融为一处。
　　他摇了摇头，停在廊下。
　　月明星稀，庭院只得单影成形，如同以往的任何一个夜晚一般，风带来了远处的点星欢笑。
　　如此安逸。
　　他想，他果然还是希望这盛世太平。
　　此间此世，有能大成者，若心系百姓为生民请命，那此道……不是不能成。然如刘世昌这般人物，为枭雄，为莽匪，以一己之私为所谓壮志，为所谓大才者，如何能眼睁睁让他们称心如意呢？
　　虞玓慢吞吞地卷起袖口，看着在月下根骨分明的手指，指腹的茧子宛如一道烙印。
　　论文章，他可从未服输过呀。
　　刻刀烙下深深的划痕割裂开犹存的布帛字卷，寸寸分裂的隐痕刺挠着细碎的裂疤，骤转急下的潮水在阻隔的山脉前层层倒卷，归海之潮不复返。尽管都是要命的活计，可怎好在旁人既定的篇章里兴风作浪？
　　虞玓迈步走近那头安静的兽，手指摊开按在毛绒绒的皮毛上，淡淡地说道：“要下雨了。”
　　滴答——
　　老农的俗话说得好，蚂蚁搬家，怕是大雨将临。
　　哗啦啦！
　　瓢泼大雨倾盆而至，仿若整片大地都淹没在了倾倒的银河水中。
　　雨幕如盖，湿腻泥泞。
　　在这样阴暗的雨天中，连续半月的暴雨压得任何一方都无法前进。党仁弘背着手站在营帐前，看着那些咆哮的雨珠砸进大地。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势阻止了两军的交战，自然也打断了那接连不断的炮火声。
　　贼人不知是从何处造出了那种声势浩大且威力无穷的炮筒，甫一交战就伤亡惨重。尽管在失去漳州后，党仁弘已经对敌人有了戒备，却依旧被这突然出现的炮火压制。
　　分明贼人的人数不过万余，却硬是造出了势如破竹的气势。
　　党仁弘撑到朝堂的援兵已是万幸，领兵的侯君集对他的战绩嗤之以鼻，在这之后兵权悉数落在侯君集的手中，党仁弘倒也没有争夺。以他的地位犯不着在这个节骨眼上和侯君集起冲突，且在战事上，侯君集也着实大有能耐。
　　然在第一次交锋的时候，火力的压制还是让朝廷的兵马隐隐落在下风。
　　眼见步步紧逼，局势迫在眉睫的关头……
　　这场大雨救了他们。
　　最急需的显然是休养生息的时间，纵然是敌军占有优势，在这天命之前，却也不是什么都能轻易做到的。
　　党仁弘感慨了一句，“当真是幸运啊。”
　　…
　　深山老林子里，大雨盖住了许多的躁动声。
　　被里三层外三层看守的半山腰上，有一处华丽的屋舍正响着女子的尖叫声。
　　白娘临盆了。
　　女子生产如同一脚踏在鬼门关上，就算是再准备周全都还是要命的事情。外头站着一位眉目慈祥的老神仙，听着内里的惨叫声不由得摇了摇头，对着稳婆说道：“大出血了？”
　　那稳婆惨白着脸色，人却是稳重地同老神仙说话：“白娘的身体一贯是靠着老神仙才能撑到现在，不知……”
　　“参汤吊着，我去施针。”
　　老神仙平平静静地说完了这句话，稳婆的脸色一变，拦在门口说道：“白娘现在……这施针是不是不太妥当？”
　　老神仙淡淡地瞥了稳婆一眼，站稳脚步说道：“要救她，就得先行让我进去施针。若是你不允，母子都难保平安。”
　　稳婆的脸色青白交加，转身就进去了。
　　老者老神在在地背着小药包站在外头，眼神望着外头连迭不止的雨势，喃喃说道：“这天色不大正常啊……”
　　不多时，稳婆重新出来，委婉又稍显强硬地希望老神仙能有别的法子。
　　老者嗤笑，幽幽说道：“世人虽敬我一声老神仙，你们还当真把老朽当做神仙了不成？”他有些兴意阑珊地摆了摆手，重新开了个方子丢给稳婆，带着小药童就离开了。
　　而那稳婆想拦也拦不住。
　　在这座半山腰的别院里，纵然是当初的主公，除了稍加软禁却也不敢有丝毫对这位老神仙不敬。更别说后头跟着的那几个护卫却也是不会让稳婆近身的。
　　孙思邈是个医者。
　　方才的药方已经是他不能把脉不能近身之下，单凭描述所能给出的最可能的法子。至于其他……命也运也，强求不得。
　　雨势越来越大，不少护卫都被调去修补山道，以免坍塌的危险。除开雨声连串的清脆声，就只剩下孙思邈走回去的动静了。回到屋舍后，孙思邈拎着温热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那外头的小药童拎着药箱哒哒哒地回去了。
　　孙思邈端着茶杯站在窗前，微眯着眼看着那郁郁葱葱被雨水打湿的植株，放空的视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啪嗒。
　　啪嗒啪嗒——
　　如同珠串子落地的动响，外面啪.啪.啪地响起了一阵阵摔倒声。
　　老者仰头吃完了一杯茶，小步地走到了窗边取了把油纸伞，再给自己披上了蓑衣斗篷，孤身一人地走入了雨幕中。
　　这场大雨，可真来得及时啊。
　　接应的许贺带着人潜入了这座山中，他们已经盯了许久。在半月前许贺孤身犯险，敲晕了采买下仆，混做其中之一进了山中，得知了一桩大好事。
　　今日他们冒雨在此，便是为了接应一位他们预料之外的人物。
　　“许头儿，真不进山去吗？”下面趴着的人有点着急了。
　　许贺先是低声啐了一口，许头儿是什么拼凑胡乱的破称呼？随后才压着声音说道：“老神仙说他有法子，说是今日在此等候。再等两刻钟，要是没等到人咱就撤，我再找法子进去探探。”
　　话虽如此，但是许贺心中也没底。
　　今日若是见不到老神仙，要么就是计谋被勘破了，要么就是出了什么意外的变故，这不管是那一个消息可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就在许贺连吃了几口泥水，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时候，外面守着的兄弟小声叫嚷了一句，“那位是不是？”
　　许贺从泥水里探出个脑袋，辨认了片刻就连声说道：“是，确实是老神仙，快去！”
　　这场接应有惊无险，甚至是顺利过了头。等到许贺他们带着孙思邈遁离了百里之外，寻了处落脚的地方，这才得知是孙思邈给山中的食物做了些手脚。
　　“食物也是相生相克的，有些不可在一处吃食，有些吃食混在一处也有别样的用法，世上万物皆可入药，端看如何使用。”孙思邈平静地说道。
　　刘世昌离开后，白娘和孙思邈就都一并被挪到这山中别院来。这地方幽静，能养胎。而孙思邈在别院中待了小半年，倒是把里里外外的枢纽都给摸透了。
　　要作甚，倒也是简单。
　　许贺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只是到底孙思邈是位出家人，道家的儒雅好善深入骨髓，许贺倒是有点可惜没一次性把山中的人全都弄死。
　　但无论如何，救出孙思邈，对他们来说可谓是意外之喜。
　　许贺不由得感慨，真是一场及时雨。
　　若非如此，别院中又怎会减少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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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一百第十九章
　　
　　许贺一直都在潜伏在漳州未动。
　　哪怕是后来漳州被破, 他带着兄弟十几个也照旧是在原本的宅子吃住，并没有因此受到其他的动摇。他清楚就这兄弟十几个人压根是不可能给予多少帮助，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先行埋伏好, 在这内部潜伏便是。
　　在确定漳州暂且安稳后，许贺才开始试探着四处游走。
　　漳州确实是被攻破占领，把守城池的乃是一个相貌普通的敌军将领，在试探了十数日后, 许贺放下心来, 这漳州内看似坚固，实则驻守的敌军并不算多，只有一两千数。
　　这符合岭南道的情况。
　　毕竟岭南道内的折冲府本就没有太多的兵力，只消确保不会有流民暴动，插旗安寨后此处就勉强算是安稳了。眼下的战场其实是在广州那处。
　　虽说漳州的敌军还算严明, 明面上是不允许将士搜刮百姓的钱财，但是那些土豪乡绅却成了被打击的对象, 被敌军好一波收割, 惹得斯文扫地。
　　许贺倒也不是那般伟光正的人物，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就开始带着慢慢往最开始让方田间如此受挫的地方摸去。奈何这面上看着漳州内只有一两千的敌军, 可是龙岩的戒备森严还是超出了许贺的预料，不管此处究竟是藏着什么东西, 都必然是敌军极其看重的所在。
　　他带人在此处扎根了许久，为了躲避那些奇怪圆筒的窥探搜查, 活得跟在深山老林里的野人一般昼伏夜出, 只默默观察来往的踪迹。
　　这般多的人藏在山头，总归还是要有人进出。纵然再能掩饰痕迹，都不可能踏雪了无痕。许贺就是这般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孙思邈被藏着的那座半山别院。那处虽说同样戒备森严, 可怎么都比不过龙岩那处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底还是给许贺溜进去了。
　　孙思邈大致清楚了来龙去脉，沉稳地说道：“虽是如此，可现在我等还是在漳州。我被救走的消息一旦传出来，怕是都要戒严了。”
　　许贺笑着说道：“老神仙莫要担忧，我们有法子。”
　　他敲了敲隔壁的门，喊了一声，“耗子，老沈，你俩出来了没？”他连续叫了几声，才有人闷闷地应道，“等一下。”
　　不多时，才有人灰头土脸地出来开门，那两人可当真是面容憔悴神情萎靡。孙思邈看了看他们的手指和袖口，再低头看了眼膝盖上的灰土，若有所思地说道：“挖地道？”
　　许贺嘿嘿笑起来，点头说道：“老神仙当真是神仙啊，当初在我们离开的时候，虞郎君就曾经说过若是有需要，需要如同狡兔一般留着三窟，免得自己没了退路却没法飞天遁地。实在不行挖地道也不失为一条好法子。被围困在漳州后，我们琢磨了一下周围的地势，忽而一想，确实没法飞天，可若是遁地呢？”
　　耗子和老沈这两个就常躲在屋中做事，那些挖坑和蜡烛等物都是许贺他们偷偷用各种法子带来的，务必让外人不要生疑，再加上那些挖出来的土都被许贺他们处理掉了，这几月的时间内还真是勉强看到了希望。
　　耗子连吃带吞地吃着他们带来的吃食，老沈还算是有力气说话：“再等四五日，还差一点就要挖通了。”
　　许贺微眯着眼，眼神一扫，就有好几个接替了耗子和老沈的东西钻了下去，“这院里囤的东西足够吃了，除了原本戒备的那几个，剩下的都带东西下去，四五日太长了，一日内一定要挖通！”
　　他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再加上老神仙所说的内情，此地不能久留！
　　…
　　南安。
　　白霜抱着女儿在哄，就在隔壁屋子，程二丁正在利索地收拾着包裹。很快他背着行囊出来，抱了抱白霜与女儿后就趁着暮色出门。近日来程二丁外出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并不瞒着白霜，去做的事情也多数是隐秘危险，故而每每都是白霜亲眼送走的。
　　她戳了戳女儿胖胖软软的小脸蛋，轻声说道：“虽然是借着这些糟烂事，但是能让郎君开始主动去争取些什么，倒也是好事一桩。”
　　听雨。
　　还在下。
　　撑着伞走在雨幕中，虞玓边走边同一些还在收拾东西的街坊邻居打招呼，又或者说是他们同虞玓打招呼。他们早就熟悉了虞玓这官人的脾性，见了对方的淡淡也不以为意，更有还掏了自己的东西想要赠给他来，惊得虞玓面无表情地快走了几步。
　　等到了县尉，他先是合了伞，再拧干了袖口和下摆的湿润，就有门子同他说话，说是有他的来信，已经请人送到了内衙去了。
　　虞玓道了谢，带着伞回了内衙后院，徐庆先是给他烫了水洗脸，然后说道：“家中给您送来了信，还带了些礼物，都暂且堆在库房了。”
　　虞玓颔首，换了衣裳后才取了信来读。
　　这家书照旧是由虞世南和虞陟共同组成，叔祖的书信总是脉脉温情，带着温和从容的担忧关切，言谈间带着岁月扑面而来的沧桑稳重。而虞陟大有不同，那可当真是噼里啪啦一泻千里，京中大小的事迹多少都被他写在心中，仿佛虞玓没有参与都能知道那富丽堂皇的古城中究竟发生了多少鲜衣怒马的纵.□□迹。末了再最后又大篇幅地训斥虞玓那短小的回信，简直是煞费苦心云云。
　　确实。
　　依着虞陟那大费口舌的方式，这厚厚的一叠书信大多都是他龙飞凤舞的字迹，写到最后那鲜活的生意都仿佛飞扑出了窗外，让虞玓不由得眉眼微弯。
　　而照旧的，在书信中，虞陟总会小心翼翼地提起他那所谓的仰慕之人，那旁敲侧击的模样，多少还是有几分认为虞玓是为了逃避情殇才离开长安的。
　　虞玓一张张读到了最后，末了摇头，那眼眸里却满是浅浅的笑意。他把书信一张张重新给收拾起来，加水磨墨，一圈一圈研磨的时候，他听着外面雨打屋檐的声音忽而说道：“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门外守着的方田间就跟背后长了耳朵似的说道：“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全部都按人数送了过去。”他说完这话后，又好像有些忍不住，从门外扒拉了个脑袋，“郎君，您让我做这手准备，难道是认为他们几个还可能出来？”
　　“为何不能？”虞玓漫不经心地磨着墨，“眼下就算是堵着城门，除非是城墙扎根底下极深，除非他们在墙根附近的宅院都清空不给居住，不然那十几个兄弟的力气岂不是浪费了？”
　　方田间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说道：“许贺那小子贼多算计，要是真的挖地洞出来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要是……”
　　他有些踌躇。
　　他们干的其实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事情，要是一着不慎出了差错，把脑袋赔上也是常有的事情。
　　方田间在漳州被破的那日就已经做好那十几个兄弟折进去的想法，若是郎君对此怀有希望，最终却是坏消息，那可当真是一个……
　　“倒也不必这么编排我。”
　　虞玓淡淡地说道。
　　方田间猛地捂住了嘴巴，这一走神话也从嘴里跑出来了。
　　“许贺他们若是死了，那也是为国捐躯。若是还活着，你们之前留下的落脚点就是他们的一条归路。以防万一也就是了。”
　　方田间摸了摸脑袋，换了个话题，“郎君何不如让程二丁在家歇着，他手头的那件事换做是我也是可以的。”
　　虞玓拖长着冰凉的嗓音慢悠悠地说道：“那可不行，若是你走了，那可就糟糕了。”最后那句话他是含在喉咙里说的，含含糊糊就连方田间那灵敏的耳朵也听不明白。
　　最近那位查岗查得厉害，上次把身边的人全送了出去，刚好碰上大猫的出现，那双幽绿的兽瞳就差没在虞玓身上瞪掉几块肉。
　　接下来连着几日都仿佛在捉人头一般频频出现。
　　虞玓虽然是半信半疑那所谓的不需代价的说法，可到底还是希望大猫少些出现，以免伤身。这种特殊的变化不可能没有影响，故而虞玓也只能默默地留下了最低的人数在旁守着。
　　话到此处，手下研磨的动作将停。
　　虞玓铺开一张白纸，用镇纸压住，取笔沾了墨水，思来最近发生的事情，抽丝剥茧去掉了些许危险的事情，这才落笔开始书写。当初在南安解围的第二日虞玓就送了书信出去，生怕再晚了些时日让家中的人不安担忧。
　　他虽然情感淡薄了些，可虞家的关切确不敢忘。
　　落笔的黑墨破开纯白的纸面。
　　…
　　岭南本就是多山多雨的地界，可像是这般连续下了近一月的大雨却是少有。
　　刘世昌坐在大帐内，望着左右十数个将领幕僚，沉着脸色说道：“虽然我们先后攻下了几个镇，可要是广州拿不下，我们之前就是在做白工。广州……”他用拳头敲了敲挂在帐上的舆图，“一定要拿下！”
　　“虽然暴雨连绵，可见度也是降低了。可是我们看不见，守军也是看不见。”底下有个三十好几的胡髯男人说道，“既然无法用大炮强攻，那就用老办法去强闯城门。攻城木登云梯那些用具我等也都备齐了，何不如趁着暴雨他们戒备松懈的时候强行试试？”
　　“牧知言之有理。”
　　“纵然是侯君集又有何惧？他带的兵马千里迢迢来此，先是被炮击又是现在的大雨滂沱。他们比我等还不适应此处的湿润！”
　　“岭南道可是另一道天堑！”
　　刘世昌听着底下的议论，转动着扳指思忖了许久，缓缓点头，“诸位拟个详细，明晚来试！”这便道了个好字。
　　沉沉入了暮，倏忽便是夜深安静，唯独雨声清脆，暗色无影，连近身几尺的距离都看不大清楚。
　　悄蔫儿的，紧闭许久的城门开了条缝。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150、第一百五十章
　　
　　两个相同的念头碰撞到了一处, 端看是谁先谁后罢了。
　　当刘世昌被敌袭的吵闹弄醒赤着脚滚下床具，抽出挂在床头的佩剑就猛地靠在营帐边上的时候，他心里不由得滑过这个念头。外面影影绰绰, 那些被搭了棚子得以燃烧的营地篝火倒映出许多聒噪的喧闹人影。他睡着的营帐并非营地里的主帐篷，最吵闹的并非在他这头。
　　刘世昌蹙眉，心中滑过一丝阴郁。
　　倒是被侯君集抢了先手！
　　虽然是长途跋涉，可侯君集也非是易于之辈, 在本来就是己弱的时候还敢主动出击, 这等谋算也算是大胆。
　　外面这般做派，看起来是打断趁此直捣黄龙！
　　不过纵然是这般，可刘世昌是在爆炸信息中的现代人，早就在种种的书籍影视中浏览了不知多少的阴谋诡计。虽然营地最中间为主帐，可是他每天休息下榻的位置都不一样, 就是为了避免这种被人袭击的时候，他阴沉着脸握紧了剑柄, 原本守在门外的两三护卫闯进门来, 急切地说道：“主公，徐畅和陈和利两位将军已经带人扑杀, 您万……”
　　带头说话的人被刘世昌一剑刺中, 扑通倒地。
　　身后的两人一惊猛地往后倒退了两步，徐世昌不耐烦地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连自己人被换了也不知道吗？我军中何时会有这种相貌的人？”
　　他厌恶地用脚尖踢了踢刚才那人的身体，两个护卫才发现那人的相貌上多是淤泥擦脸, 仔细用袖口擦拭了片刻, 方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刘世昌气极反笑，“好啊，倒是让这种人混进来了。当真以为我无人不成？”他微眯着眼, 提着剑大步地出了门去。
　　…
　　广州一战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
　　虞玓正抱着大猫在薅毛，梳下来不少的散毛。方田间高兴进来的时候，又被这一人一兽的亲密相处傻到了，他犹豫了片刻，扯了扯自己的大胡子说道：“郎君，广州城内有奸细藏于城内趁交战的时候打开城门，敌军冲入城内好一番厮杀，虽然最终被围困在城内，但也损失惨重。”
　　虞玓面沉如水，“他们退走了吗？”
　　“赶在两路援军抵达前撤走了。”方田间皱眉，“或许是撤回漳州？”
　　虞玓摇头，“他要是回漳州才是自寻死路，等着坐吃山空吗？”
　　“嗷呜——”趴在虞玓身上的兽低吼了两声，虞玓低头看他片刻，对方田间说道：“此事很快就会结束，你若是焦躁，还不如动身去做事罢。左不过程二丁已经回来了。”
　　方田间讪笑。
　　自从虞玓提起许贺，他心中有了惦记，想来是被郎君看在眼中。
　　虞玓把方田间踢去做事后，低头看着还在悠悠甩着尾巴的大猫，平稳地说道：“殿下最近可曾觉得不妥？”
　　矜贵的猫慵懒地看着他，那模样就像是在嘲笑他般。
　　虞玓没理会那个眼神，自顾自地说下去，“您最近出现在这里的次数太多了，多到令人有些怀疑。”他的手指穿插在蓬松的毛发里，“就算是在打战，以您的心性也不应该会在意，这是为何？”
　　虞玓似乎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
　　他说完后，就搂着大猫的脑袋躺下来，那作派俨然是要休息了。
　　黑幕扯下，星辰褪去，白昼的微光从东而起，再沉沉地落在清晨的宫墙上。半开着的窗户被一只手打开，东宫还在寂静中的时候，太子袖手站在窗边，看着被晨光啄吻的庭院，绿树荫影下的古朴雕石燃着清晨的露珠。
　　这合该是个好时节。
　　除了朝廷的纷争外，近来的战事说不上好坏，却也不是朝着崩坏的结局而去。长孙皇后的病情虽然还未恢复，可据说已经有了对症的方向，好似一夕之间的坏事都有了好的发展，按理说李承乾应当高兴才是。
　　然他面容俊秀，温和从容的外表下仿佛时常一锅沸腾的恶意顺着筋脉翻滚，让他近来的手段也愈发狠厉凶残。虽勉强还套着一张人皮，已经让李泰忍不住侧目，前些时候还阴阳怪气地嘲讽了几句。
　　差点没被李承乾给打爆脑袋。
　　就武艺这件事来说，李泰这辈子怕是赶不上李承乾了。
　　这让李泰万分懊恼，谁知道这病弱温和的太子大哥私底下还是个积极进取的德行？既然手底下有真章那就不要装作柔软的模样来糊弄谁呢？！
　　魏王的腹诽是不必多讲的，不过就算是圣人都多少感觉到他这个太子儿子近日来确实是有些兴致不高，他那懒散的模样让心有余悸的帝王连日多派了好几个医者在东宫从早守到晚，让东宫的脸色更臭了些。
　　李承乾的指尖揉了揉额角，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外，随口说道：“都安排妥当了吗？”
　　“已经确认，等结束后就会让他病亡。”
　　李承乾听着这沙哑的回应，眼里闪过一丝晦涩的暗色，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便是了。我倒是不知他有这样大的能耐与想法，想来从前对他这位尚书当真是关切得少了。”
　　他随口说完，摆摆手让人退下。
　　殿中本就无人，也不知那道声音的主人藏在了何处。
　　李承乾背着手在殿内踱步，他本就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纵然是清醒了，他没有叫人就无人敢打扰他。这安静的大殿内仿若只有清净的晨光，在他随手折断昨日瓶中的花枝后，那幽幽的香味好似让他想起了什么，总算是让储君露出笑意来。
　　时辰渐渐消逝，他倒是有了点雅致，拎着那枝断花在殿内翻找了些许，总算扒拉出一把剪子来，把那些刺挠的枝叶除去后，就只剩下一朵鲜艳盛放在盘中的娇花。
　　在除去枝叶，除去尖刺，除去任何的庇护后，所剥离出现的鲜花确实娇嫩。只是这般娇艳的成果，却是在把花枝都肢解得七零八落之后得到的。
　　如同梦境。
　　李承乾最近总是会做梦。
　　他微眯着眼，锋芒毕露的戾气被消融了些许，就好似一只矜贵盘踞在温和表象下的凶兽正在遮阳着不大善意的脾性。毕竟梦中所展露的些许画面……总归是血山血海的戾色，泼洒开的血意就是最后的一层画卷，任何的底色都盖不住呼之欲出的腥臭味。
　　他提着剑踏过血山血海，脚下踩着兄弟父辈的尸骸，一步步跨过阻碍登上帝位。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粗俗的故事。
　　结局倒是与最老套的话本描述的粗鄙文字有些不同，一个跛脚坏脾气的烂太子最终能成功登顶……换做是话本，那这个太子必然是作为最大的坏人，从头到尾逼迫着主人公的角色。
　　李承乾兴意阑珊地旁观着。
　　梦境总归是虚无缥缈的，人力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他不得不亲眼看着故事篇章是如何展开的。阿娘早死，阿耶偏宠，兄弟阋墙，自我堕落沉沦……这种衰败的结局令人嗤之以鼻，持续不断的做梦不管是在昭示着什么，李承乾都置若罔闻。
　　故事的进展仿佛到了结尾，他已然杀掉兄弟，挟持了李世民，就在夺位之际。
　　奇怪的是，纵然李承乾知道自己并不在意，可情绪却丝毫不是如此。暴躁，愤怒，抑郁，戾气，暴虐……这些情绪丛生，不断充斥着，仿若他原本就是恶面的化身。
　　那是应该会发生的历史。
　　李承乾了然。
　　随着梦境的推进，仿若他也将要被故事所侵蚀吞没。
　　可为何没有虞玓呢？
　　他想。
　　这不应该。
　　故事应当只是故事，纵然那种真实的暴虐就在李承乾的心胸翻滚，也不应该没有虞玓。他敛眉，眉梢的柔情仿若羽翼那般轻巧，微弯的暖意沁入了眼中，李承乾那朵娇花给撕开，凌乱的花瓣散落在盘子中央，仿佛支离破碎的尸体。
　　再真实的蠢蠢欲动都在看到虞玓的时候消逝了，他当真是一个奇特的存在。自己的情绪淡薄了些，就好像也能消融掉那些暴虐急躁的负面情绪，往往总能余留下淡淡的温情与清冽的爽快。。
　　李承乾笑了笑。
　　“刘世昌。”
　　他撕下一片残花。
　　“徐芙蓉。”
　　他碾碎了手中的痕迹。
　　“孤。”
　　他自言自语。
　　“还有赤乌。”
　　李承乾垂下眼眸，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一切就全乎了。”故事到了这里，好像总算是有了一个合适的缘由。
　　转变由此而生。
　　…
　　挥舞的笔墨停下了姿态，一切的踪迹好似有了自己的主意。
　　笔停了。
　　故事还在继续。
　　…
　　虞玓接到一封书信的时候，方田间带着一连串的人回来了。
　　衙门口是连人带信一同送了进来。
　　彼时虞玓正在大堂，待他下堂的时候，小吏正说着：“那方大兄带着好些个人回来，还有一位看不出岁数的老先生。”
　　虞玓挑眉，接过信封往内衙去，还未进院子就看到站在廊下的老者。
　　鹤发童颜，精气十足。
　　许贺在后头笑着说道：“郎君，这位是孙思邈孙老神仙。”他的声音里淡淡的感激，“若不是郎君上心，这一路我们还真不一定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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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一百五十一章
　　
　　孙思邈在南安并未停留多久。他的离开必然会让漳州觉察, 且一路追击，虽说是甩丢了跟踪的人马，可谁也不知道究竟还会如此。
　　不过稍息一日, 许贺等人就重新护送着孙思邈离开了。
　　虞玓等孙思邈离开后才同方田间说道：“孙神医早些回京更为合适。”
　　方田间正对虞玓此举不解，困惑地说道：“郎君，孙神医和他们刚从险里逃生，也不必急在一时。”
　　虞玓摇头, “孙神医为何会被强行带走尚不知道, 但是现在京城有人更需要这位老神仙。而且……”他环顾了一下平静的屋舍内，淡淡地说道，“这里只会更不安全。”
　　方田间皱眉，“这里不该成为……”
　　“这里会成为战场。”
　　虞玓平静地说道：“当他知道我还没死的时候。”
　　…
　　“将士们已经整装，端看主公指示。”
　　刘世昌刚在军营里面转悠了一圈, 确认了现在将士们的士气，回头又得了徐畅这位将领的说法, 微蹙眉说道：“此距离泉州多远？”
　　徐畅像是知道刘世昌的想法, 不由得说道：“主公，往泉州不妥。”
　　泉州并不是合适的地方, 甚至于岭南道其实也不是适合起事的地盘, 若非不得已而为之，这把先手就要被李承乾夺走, 这才是逼得刘世昌如此的缘由。眼下虽然夺了漳州，可是广州拿不下来, 就得退而求其次周边的城镇, 万不能让漳州成为独树一帜的独苗苗。
　　那种围困法只会让人立刻溃败。
　　但泉州不是个好选择。
　　刘世昌何尝不知道？
　　他冷着脸色说道：“不必，我们现在还剩下多少人马？”
　　徐畅报了个数，刘世昌颔首, 踱着步说道：“你们按照既定的目标去，其余的事情……”他低声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说了一遍。
　　徐畅的脸色有点难看，但是在刘世昌的强硬下却不得不妥协。
　　等徐畅离开后，徐良这才掀开帐门进来，声音平淡地说道：“您这个打算并不合适。”
　　刘世昌在徐良的面前更为坦诚，毕竟这位幕僚可是从一开始就跟着他一路打拼过来的。他背着手在营帐内踱步，动作看起来有点焦躁，“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合适之举，不过数日前漳州来信，孙思邈跑了。”
　　徐良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在得知后连眼皮子都不动一下，极其平静地说道：“孙思邈所在的半山宅院是白娘待产的地方。他能离开，或许是趁着白娘临盆的日子……可无人帮助必然是不能离开。”
　　刘世昌苦笑着摇头，“若是连日大雨，原本的山间屏障反而会化为威胁，宅院里的一部人势必是要防护周边，剩下的人手或许有所不足，可除非有几十人上山……我知道了，孙思邈可当真是老狐狸。”易守难攻的地方从外面攻破自然是难，可要是从内部破出，却不是难事。
　　“龙岩现在还有心思去刺探我们消息的人马，或许是太子的人。”
　　刘世昌道：“去掉或许，人是朝着南安去的。”
　　他敛眉，“我有个预感，虞玓没有死。”
　　“当初您是亲眼看着他的胸腔与四肢流血，这不该是假的。”徐良道。他相信以刘世昌的眼力，不可能没认出来是否伪装。
　　刘世昌摇头说道：“他可是我老乡，要是伪装一下裹上血袋，那种忙乱的场合下我也来不及去检查是不是伪装。”
　　显然龙岩的来信中还送来了别的情报，让刘世昌不由得升起这样的猜测。
　　“纵然虞玓还活着，主公又何必在意他？”徐良仍然是不解，“他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官，压根就无足轻重。若您当真在意，再派些人潜进南安也不是难事，不必亲自动身。”
　　刘世昌叹息着说道：“不，我总算知道为何我最近事事不顺。我应当彻底除掉他，只有除掉了他，我才能让这个世界顺应我的想法而转。”他的双手握拳，仿佛就这么握着了奔腾不息的脉络，脸上满是坚毅的神色，“我想，他也知道此事了。”
　　…
　　南安悄无声息又开始了戒严。
　　起初是从核查路引与过关文件开始，随即是征发的役丁开始增多，随后县衙的人马在街道上的多次巡逻，都足以让百姓心生了微妙的动摇。
　　莫不是还要打战？
　　这合算下来也顶多是二百壮丁。
　　方元是匆匆赶来阻止虞玓的。
　　“县尉，此举会让南安百姓心中惶然。”他本就是个严肃的人，皱起眉头的时候就像是个小老头。
　　虞玓站在庭院中，手中折着又一枝被他折腾的娇花，平静地说道：“心中有数，总好过在日后被突然袭击。”
　　方元微愣，凝眉说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虞玓漫步，捻着那枝花慢慢说道：“前些日子许贺从漳州逃出来，他带来的消息。”他眼都不眨一下地随口瞎掰。
　　方元是知道虞玓身边那几个人的能耐，闻言倒是有些上心，“难道真的会往泉州来？可那相差的距离……太不合算了。”
　　虞玓幽幽说道：“确实不合算。”
　　他低头闻了闻花香，冰凉的嗓音带着难以觉察的狠意，“除非有不得不的缘由。”
　　比如不杀他，此战无以为继。
　　终会输。
　　这本来就是故事。
　　散发的花香残留在虞玓的指尖，他搓了搓指腹，对方元说道：“一篇故事，只能由一个主人公。若是有多，自然落了下乘。总该除掉其一，才是常理。”
　　方元不懂其意，却说道：“您的身后……”
　　无需他提醒，一股重力袭来，虞玓站稳脚步，猛地转身去看，漆黑庞大的凶兽立在他的身后，起体形带来的威慑，饶是一直正经的方元都不由得露出些许惧意。
　　这头矜贵的兽正在发怒，如同潜伏在幽暗的阴影般掠出，便是要夺人性命。
　　“方元，你先离开，把院门合上，不许任何人进来。”虞玓头也不回地说道。
　　处在暴怒中的兽会做出什么，还当真是未可知。
　　方元犹豫再三。
　　一声傲慢又低沉的兽吼声响起。
　　“走！”
　　方元青着脸抢步离开，他知道轻重缓急。
　　关上门的最后一瞬，他听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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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一百五十二章
　　
　　虞玓知道李承乾会生气, 只是没想到会是在现在。
　　这个微妙的节点。
　　他躺倒在有些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仰头看着正昂首站在他身上的庞大兽类，幽绿的兽瞳透着极度的怒火, 左袖口确实是被撕裂了。倒也不知道他摔倒的那一刻，那兽头究竟是打算再给上一把力气，还是要把他给拽回来。
　　虞玓的思绪乱跑，然嘴上还是说着话, “您现在这样, 怕是外头都以为您要凶性大发了。”
　　兽不说话。
　　兽当然不会说话。
　　可愈发翻滚的暴怒却从靠近的躯体传来。
　　虞玓的背部有些隐隐作痛，他平静地想着。手搭在了左边的那只毛绒绒的前肢上，敞开了亮堂说话，“如果您是为了刘世昌而来的话，那有些事情确实如您所想。”
　　庞大的身躯颤抖起来, 虞玓一顿，凝神才发现那不是颤抖, 是一头兽在完整地褪去外表, 那种扭曲的不自然让他有些入了迷，漆黑冷静的眼眸不由得紧盯着看。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看到李承乾是如何变回来的。
　　太子从来不让他看到这一面, 而大抵还是残留着对此法不正的念想, 究竟为妖邪还是为人，这个界线是极其的模糊。而他游走在这两端中间, 是否看到的事情远比虞玓要更多？
　　那也未可知。
　　当李承乾抬手把虞玓给拉起来的时候，面若冰霜的面孔看起来比虞玓还要冰凉。他走在前头步伐极为急促, 虞玓的手腕被拉扯着往前跟着, 到了内室隐秘无人处的时候，一双比冬日还要刺骨发凉的手触上了虞玓的脖子，“赤乌, 若是我今日不知，日后也不知，你还当真敢瞒着我？”别人是祸水东引，他倒是好，赶着揽事上身，寻火自焚！
　　虞玓的呼吸有些急促。
　　凉凉的恶意撩拨着虞玓的耳朵，虞玓对脖子上这双手仿若不在意，“现在告知了您，广州与长安，孰近？”李承乾俊美的面容微蹙着眉，看起来柔弱温和的模样，那搭在虞玓脖子上的手却依旧稳定，禁锢的感觉让虞玓有些不自在，清润的眼眸望着太子，一直平静的嗓音稍显倦怠，“您既然来了，便知道……我与他之间，非死一个不可。”
　　此方世界本来的构造便是一本书。
　　运转自如的世界只需要一个主角，这便是徐芙蓉那本册子给虞玓留下来的最大告诫。
　　虞玓的脑中不由得浮现出这句话。
　　这才是徐芙蓉最后的、最惊人的秘密！
　　虞玓不知徐芙蓉究竟是如何试探，如何感知，又是如何在那本惊天骇地的册子后面留下这么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可这句话足够了。
　　不管刘世昌是如何出现的，当他试图崛起的时候，他总是需要杀掉上一个主角。刘世昌不会知道这件事情，可他会知道，虞玓只消活着一日，他的战局就不会轻易取胜。而这，已然近乎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刘世昌此前或许是不知道，可初次见面的时候，虞玓已然给了他留下了足够的讯息。
　　譬如，当初在长安的据点就是被虞玓连根拔起。
　　或许虞玓并没有如此表态，可刘世昌必然会这么认为，在他眼中对等的存在只有同为老乡的虞玓。而他在龙岩不得不举事，也正是在虞玓来到泉州后不久的事情，再加上分明漳州被攻下，可偏生就是能活生生从城内挖走了孙思邈……这一桩桩一件件对刘世昌的打击可不算小。
　　虞玓不能留。
　　而虞玓从孙思邈处得知的些许答案，正是佐证了他的猜测。
　　他认为刘世昌或许当真把这当做是正史中的朝代，而带走孙思邈则是为了确保正确的历史得以蔓延，譬如早就应当死去的长孙皇后，譬如早就应当因为谋反而下位悲惨死去的太子李承乾。刘世昌这个人就是过于自大，若非他同孙思邈透露“请”他离开的缘故是为了避免他再进长安，虞玓尚且不会猜到刘世昌自己已有怀疑。
　　究竟是历史被改动了……还是说，这其中出现了变故？
　　还活着的长孙皇后是变故，还在位的太子李承乾是变故，不该出现的虞玓……更是他所认定的最大变故。
　　刘世昌已有所谓拨乱反正的念头，虞玓不过是给他再添了一把柴火。
　　手指在颈边摩挲的感觉很舒服，也有点难耐的痒意，李承乾的怒意像是收敛了下来，又像是依旧飘在不可及的云端，他的嗓音透着凉意，“是他猜到的，还是你主动放出去的？”手指搭在脉搏上，那突突的跳动声刺激着人天然的恶意。
　　两人在打着哑谜。
　　虞玓微合着眼，半晌后说道：“是我放出去的。”程二丁在外跑动的多少与这件事有关。
　　谁让刘世昌那满州城留探子的坏习惯犹在？
　　而整个泉州要再寻一处，虽然不容易，但是摸清楚了他们的习惯，再在泉州刺史张干的帮助下，要借由此传信，也不算艰难。
　　毕竟雁过留痕。
　　虞玓道：“您又是怎么猜到这件事的？”
　　李承乾的神态有些漠然，他拖长着嗓音说道：“赤乌，你母亲，倒也是个有能为的人。”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
　　当他自己就是怪力乱神的本身，又何处不语？
　　虞玓的暗示已经够多了。
　　虞玓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尽管他的表情并不怎么能看得出来，可李承乾感受到了那稍稍松懈的平静，“您猜到了，那也是好事。”
　　不管是猜到徐芙蓉的来历，还是猜到她的不凡，都没有差别。
　　他道：“刘世昌对自己极为自得，不管是他带出来的武器又或者是一开始平顺的经历，都平顺得有些过头，如有天助。”
　　虞玓似乎不知道，又像是不在意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么石破天惊。
　　“要造出这般威力强大的兵器，必然需要开掘矿山，冶炼石头。这么庞大的工程所需要的人力非一日之功。当初泉州彻查了户口帐，近几年流逝的人口远超之前的估算，可这样的动静，难道州城都是死人，非得是我提出来才能察觉到这么大的漏洞吗？”
　　他冷声。
　　张干不是个徒有虚职的人。
　　“赤乌是想说，天助。”李承乾玩味儿地念着这个词。
　　虞玓颔首，“一件事情做出来，会被发现，也有可能不会被发现。而刘世昌走得这么顺，便是他不会被发现的可能总是那么大。”
　　直到虞玓的到来。
　　不然刘世昌现在还在安稳地韬光养晦，慢慢滋长实力。
　　现在起兵，并非刘世昌所想。
　　其实这其中都掺杂着许多的因果，但是虞玓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把所有的焦点都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若刘世昌是奇异的，被天命落笼罩的人。那么赤乌又是什么呢？”
　　李承乾似笑非笑，这两句话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极为危险。
　　虞玓眨了眨眼，不言。
　　片刻后，他道，“可否坐着说话？”
　　手抵在李承乾的胸膛上轻轻推了推，“我累了。
　　这听起来是一句循规蹈矩的请求，如果不是他反客为主拉住了李承乾的手。李承乾竟也是随他去，被带到坐具上一同坐下。
　　虞玓在南安的住所称得上简陋，在兼任了县官一职后他并没有顺势搬过去，而是依旧在这方小院子住着。这屋看起来甚至窄小，放得下这张坐具与书桌，就已经算是满满当当。
　　虞玓松开手去斟茶，垂下的眉眼落满了暗淡的烛光，他看着一时倒是有些可惜。
　　该是再亮些才更为合适。
　　“您不是已经猜到了阿娘的奇异，我阿耶也是因此才得以活下来。出现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命数，怕就是其中的问题罢。”他坦然淡定的模样好似当真不在意了。
　　李承乾握住他推过来的茶杯，眼下这茶水已经凉透，吃起来还有些苦涩，回甘倒是没有，还留有点不知味的难捱。
　　“你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的？”
　　李承乾俊美的面容有一半掩盖在阴影里，虞玓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许久后浅浅笑起来，微弯的眉眼也就这般柔和下来，透着些许难得的亲昵，“是您告诉我的呀。”就算是书中笔下的人物，也是能掌握自己的命数的。
　　这也正是虞玓在察觉到刘世昌异样后，能把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联系在一处的原因。
　　“信念是会被击破的。”虞玓轻且慢地说道，“先是知道不只是他一个独特的存在，那必然成功的念头就会消散一分。等他开始认为必须除掉我才能成功之后，就是再一次的跌落下滑。一鼓作气再而衰的道理不尽相同，却并非完全不同。”
　　世上有天道吗？
　　虞玓在知道一切后曾想着。
　　后来他不想了。
　　不论有与无，正如太子殿下所说的那般，能主宰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他今夜神神叨叨说的这般多话，也不畏惧太子会因为他胡言乱语而砍杀他，更像是在急切地灌输着什么，尽管在说话的时候虞玓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可如今的李承乾却总是能察觉到他那些微妙的不与人言道的变化。
　　屋舍内仿佛就这么安静下来。
　　良久，李承乾叹息，缓缓说道：“赤乌怎么不说，你做了这么一番功夫，废了这么大的劲头，把刘世昌的视线重新凝聚在你身上，只是为了掩盖一件事情。”
　　“你怎么不说，你是为了谁在如此布局？”
　　李承乾冷声低斥，一语道破！
　　把刘世昌重新吸引到南安，让刘世昌认定虞玓不得不除，做一些暧昧不明的手脚，暗地缓慢布局……虞玓这一桩桩一件件所为究竟是何？
　　非死不可的人，并非虞玓和刘世昌。
　　从一开始，就另有其人。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新电脑到了，码了一章，换了电脑好不熟悉Orz
　　新电脑到手了，最近日更到完结，如果没做到完结后一周我在评论抽个妹子打100r！再断更我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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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一百五十三章
　　
　　县衙内似乎有些骚动, 程二丁出去的动静吵醒了正在小憩的白霜，她哄着将醒未醒的女儿，有些不安的情绪在心头涌动。最近程二丁越发稳重老沉, 被郎君所倚重更是好事一桩。可白霜总觉得程二丁心头像是担着什么事情一般，虽然面上不显，可是偶尔走神的时间却更多。
　　他出去的次数逐渐增多，而这次是到昨日才回。
　　白霜等到了程二丁回来, 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程二丁困惑地皱眉, “是方主簿，他让县衙内空闲的役丁等全都在外头候着，说是郎君的院中若是有任何异样的动静，就立刻冲进去。”
　　白霜的眉头微挑，先是诧异地听着这番话, 顷刻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对程二丁说道：“主簿的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程二丁点头：“认识他这么久, 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那样的神情。”惊慌失措不说, 满头大汗的惊骇感就像是刚遇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情。
　　“刚刚的叫声……”
　　白霜蹙眉，“我睡着的那会, 是不是院中传来了一声吼叫？”
　　“不过是大山公子惯有的……”程二丁起初不以为意, 不过话说到一半脸色骤变，看了眼白霜就闪身出去。
　　白霜倒是没有程二丁那么焦急, 无论如何这么些年过来，她相信大山公子不会伤害郎君。
　　只是究竟是出了何事, 才会有这般模样？
　　而且刚才若是白霜抓住了程二丁, 倒是也想问问他此前胳膊上的伤势是从何而来的，这在他离开南安前可从未有过。
　　窗外强劲的冷风刮过，砰砰的门窗声接连而来。
　　屋舍内, 猛然扣上的窗扉不过是给这有些僵持冷硬的氛围雪上加霜，燃烛已经到了尽头，摇曳的光火有些看不清楚，阴影下的两人身形相叠在一处，若非那相拥的姿势看起来还有几分亲昵，怕不是要被这气氛冻在当下。
　　李承乾生气的时候是带笑的。
　　怒意更深，眼眸越亮。
　　这下换做虞玓不肯说话。
　　李承乾的身高较虞玓高些，把人揽入怀中的姿势倒也能勉强圈在一处。虞玓被揣着，倒也坦然窝着，又恢复了那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的模样。
　　“赤乌会做梦吗？”
　　这句问话突如其来。
　　虞玓眨了眨眼，“会。”
　　只要不是那个问题，虞玓是有问必答。
　　他慢吞吞地说道：“有些时候会梦到一些比真实还要真实些的东西。”说是预兆也好，说是莫名其妙的梦境也罢，总归是有些奇思妙想在里面。世人皆认为梦中多少带有些神秘不可知的内涵，或许便在于其不可控。
　　“我也会做梦。”
　　李承乾淡淡地开口，“我看到了李泰站在我面前洋洋得意的模样。”
　　虞玓挑眉：“这不是魏王会有的姿态。”
　　李泰再如何矜傲，在对太子的事情上是保持着谨慎和微妙的态度，万不可能对李承乾有不妥的应对。而以李承乾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梦境？
　　这更是某种屈辱。
　　“您在做的梦，与霸业有关吗？”
　　徐芙蓉很爱和虞玓说一句话，在除去一切的不可能之后剩下来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那就是真相。她说那是一位伟大的侦探家说的话，尽管她从来都没有和虞玓解释清楚过侦探家是什么意思。
　　尽管再多么的不可能，可是除去那些怀疑之外的答案，似乎就只有这个。
　　他能做梦，难道太子殿下不能？
　　今夜关于太子会出现、会这般生气的那些问题的答案就这么悄然出现了。为何太子殿下会察觉虞玓的想法，为何太子会知道有些他不该知道的事情，为何现在这场面僵持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地步……虞玓确实说了谎。
　　他千辛万苦做出来的这些事情，除了要引刘世昌过来外，正如李承乾所说，其背后还是有着别的目的和打算。
　　主角是故事中天命所归之人，那么这个所谓真正的主角，在这本书中，不应当是李承乾吗？
　　关于《大唐年代》这本小说的主角，是李承乾。那么从一开始，刘世昌需要针对的人，该不死不休的人，合该是李承乾才是！
　　李承乾话说至此，虞玓已然没了掩饰的打算。
　　此前藏，是没有必要说。
　　现在不藏，同样也是没有必要藏着了。
　　虞玓平静望着李承乾的眼，语气淡淡地说道：“此事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对您来说有这么重要吗？
　　“纵然您现在能化身出现在这南安，可这须得是在无人察觉的时候，难道您想再弄出来震惊朝野的三月昏迷？木已成舟，船到桥头，您若是要追究我的罪责，那还是劳烦等我活着回来后，再来言道罢。”
　　他垂下眼来，神似倦怠，“最迟不过三日，最晚不过七日，刘世昌应当会率人亲至，届时……”
　　虞玓冷然道：“还望殿下不要出面！”
　　…
　　刘世昌勒住马匹，马蹄踩着雨后的道路，留下无法遮掩的痕迹。
　　不过天色还是这般暗沉，不多时还是会继续下雨，而这些雨水多少会遮掩住他们的痕迹，让他们免去善后的担忧。
　　“主公在担心什么？”
　　尽管是在行进军中，徐良并没有随同那些文弱的幕僚坐在马车里，而是跟从着刘世昌骑马而行，他们披着遮雨的器具，在间或的雨势中艰难地走着。
　　“徐良，你说我此去，会得到我想要的结果吗？”
　　刘世昌看起来有点迷茫。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特殊的体验。
　　从前刘世昌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不管他做什么都从来不需要担忧失败的后果，就像是一直沉迷在自己成功的世界中的孩童总算是清醒过来，第一次看到这个真实的世界后心里会有的恐惧感。
　　徐良说道：“主公向来是旗开得胜。”
　　“不必安慰我。”刘世昌倦倦地说道：“之前还不是灰溜溜地跑了？这一回要是再失利，怕就是真的没剩下多少后路了。”他看起来并不担心自己会死在南安，而是担忧这一次又不能真的杀了虞玓这个碍眼的老乡。
　　“主公，从前某便劝说过您，您似乎把太多的时间都花费在虞玓身上了。”
　　刘世昌闻言苦笑着摇头，望着前面的道路说道：“我以前曾经听到过一番言论。每一个世界的每一个潮流中，都只会有一个主宰者。这个天命所归的人才会得到气运的帮助，从此顺畅万分，平步青云，不管是做何事都事事顺心。”
　　“这个人是您。”
　　徐良坚定地说道。
　　“我也曾经以为是我。”刘世昌攥紧了手里的缰绳，“可我现在觉得，这个人是虞玓。”
　　“您是因为……”徐良蹙眉，“之前阿彪传来的消息？”
　　“是也不是。”刘世昌笑着说道：
　　“我当然知道那是虞玓故意来刺激我的，然那些话正切合了我的心思……想必他也是猜到了。”
　　他叹息着说道：“我之前就总是觉得有点奇怪。”历史不是他所知道的历史，发展不往他所知道的方向发展，尽管他扣住了孙思邈，可虞玓偏偏如有神助一般撬走了人，这让刘世昌在得到了自己有了长子后的喜悦感荡然无存。
　　虞玓，虞玓……
　　刘世昌总觉得这个世界，有点太过拥挤了。
　　这种冥冥之中的感觉令人背后发麻。
　　不管他的猜测对与不对，同为穿越者的虞玓都必须死！
　　就在当下，连同霸业都可以为此事而让步，刘世昌无比坚定他此事，甚至带走了数千人马潜伏赶往南安。
　　早在半月前，刘世昌就已经令人声东击西，吸引了周边数州的视线与兵力。
　　眼下泉州空虚，正该是最合适的机会！
　　就算不成……
　　刘世昌眼神暗沉，这南安也终得给他沦为这怒火发泄之地！
　　…
　　时间倏忽而过，待张干接到南安再一次被围困的消息，他那瞬间升起的不是惊慌，而是尘埃落定。
　　来传话的铺兵想必是日以夜继地赶来，脸色青白交加，让人搀着下去了。
　　幕僚脸色也有点难看，看着回报的消息说道：“您真的打算按兵不动？”
　　刺史张干幽幽地说道：“按兵不动……那也得我手头有兵，你看现在我像是能调动得了人的样子吗？”最近局势紧张，就连他之前借来的那近千兵马也都调头回去了，他手头就只剩下州城的那些人。
　　“可南安……”
　　幕僚不解，袖手不管这不像是张公的脾气啊！
　　张干摇头，背着手在庭院中踱步，昏暗的天色带着凉意，刮得人有些发寒，“莫怕。”他意有所指地说道，“那小子早就给自己留着后路了。”
　　幕僚说不准这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斥责虞玓，可到了话尾又好似留着那么一点……赞赏的意味。
　　他看不透刺史的心思究竟是为何。
　　连续数日，南安皆是阴天。
　　直到这日午后，惊雷响起，阴暗了几日的天空轰然雨幕倾塌，如同天幕翻转银河倒涌，滂沱的雨势遮掩了远方的视线，也同样遮住了悄然前行的队伍。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更新get√
　　*
　　草，刚立的flag立刻就倒了！！
　　（汪汪汪）
　　我看也别等完结了，就这章的留言吧，我抽几个眼熟的妹子发红包把100r抽掉吧，等我明天更新就来发（留言少的话我应该就直接抽一个妹子了，毕竟某人心知肚明最近的更新太拖应该让可爱的读者们都跑了（对了不是骗评论！！打零分也莫得关系_(:з」∠)_
　　真是非常抱歉最近的阅读体验Orz
　　*
　　不过剩下的内容不太多了，我尽量不拖了……下本有在做大纲，力求结局不再卡顿T_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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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一百五十四章
　　
　　这是一个烟雨朦胧的日子。
　　虞玓站在城墙上沉默地看着围攻的敌军, 对站在身后的程二丁说道：“不必站在这里护着我，我在城墙上站着，已然比下头的人要安全许多。”
　　敌军低调而来势冲冲, 不再是上次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意味。在这近日来难得的小雨中，每一个人的衣襟都被汗打湿了一次又一次，不知用尽多少的力气，才总算熬过了两次突袭。
　　程二丁说道：“您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这话说得好啊。
　　这场战役来开序幕, 是在两日前。
　　在一个寂静无声的深夜, 不知是守城的人谨慎，还是上天给予了机会，就在凌晨时分大多将醒未醒的时候，还是有人在放哨。
　　那尖锐的警报让整个南安都从沉睡中惊醒，而西边的城门早已经陷入了苦战中。
　　来者有备, 守者无措，差点在凌晨的时候被攻上了城门。若不是方田间赶了过去, 抓着守备怒斥数句后接过了指挥大权, 或是当夜就已经失守。
　　事后方田间曾问过虞玓，这般算计种种, 可曾想过若是在当夜就已经失去防备, 要如何再往下走。
　　虞玓只是轻描淡写地摇头，平静地说道：“诸般算计, 不过是为了成功的可能更大。我也不是天命之人，总无法盘算到方方面面, 成便成了, 若败了……”
　　他难得轻笑了声，“死得也不过是个我罢了。”
　　除开防守之时不得不有的牺牲，以虞玓对刘世昌的了解和漳州的情况, 这城中的百姓应当还是能留下性命来。
　　只不过……
　　虞玓凝眉，这般多次的打击后，刘世昌若有疯狂之举，也在常理。
　　故而后手还是有必要的。
　　程二丁不会理解虞玓的平静，他只知道虞玓在墙头现身的那一瞬，就已有数道箭矢与更多不知如何命名的圆头小物冲他而来，是程二丁与方田间两人拼死相护，才在两道擦伤后从箭林弹雨把虞玓给抢回来。
　　虞玓手中握着长剑，就在刚才，他凭空不知从何处抽出了这把软剑，隔开了最为要命的一支箭。
　　哪怕是在刚刚要命的袭击中，虞玓也是不喜不悲，面容镇定地说道：“方田间，你不必在我身后守着。”他的声音趋于冷漠，“指挥上的事情，我不如你，尽管去做。”
　　这俗话说得好，临城磨枪不快也光。
　　方田间这小二月做的就是这种活儿。
　　要在这南安找出壮丁并不难，可是要这些壮丁很快成为一个合格的将士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这还是出于虞玓的猜测而不是实情，不管如何，方田间都不能真的弄出几百个士兵来。时间与地方都不足以让他完成这件事，故而他另辟蹊径，让这群壮丁都练箭去。
　　守城最重要的并不是近身，而是要挡住敌人的进攻。
　　对于南安这个地方来说，若真的让敌人攻进来了，单单这几百人压根一点都无用。在没有太多时间的前提下，方田间每日每日地拖着他们搭弓射箭与训练巷战。
　　没有足够的箭弩该如何，那也不要紧，虞玓还是给他们从刺史那里弄来了一批。至于刺史是从谁的嘴里抠出来的，那就不关方田间的事情了。
　　在第一夜的手足无措后，在此后只要敌军有逼近的姿态，方田间都会毫不犹豫地下令齐射，把界限牢牢地掌握住。
　　这虽然是一个好办法。
　　“但这不是一个可以持久的办法。”
　　敌营中，刘世昌坚定地说道。
　　唐朝的兵力分布他钻研得再清楚不过了，眼下南安压根不可能有足够的兵力来抵御。就算他的好老乡早早预料到了此举，他也没可能从其他地方挖来人手。这出乎预料的箭雨确实超出了刘世昌的想象，但是也仅限于此了。
　　这无法持久。
　　南安一旦被围困，就不能有后援，坐吃山空，他不信一个小小的城池还能有多少的军事储备！
　　“继续强攻，我定要那虞玓的命！”
　　…
　　南安的处境并不好过。
　　或许是敌军在上次受挫中掺杂了许多的怨气，在面对这个小小的县城近乎是用了全力，丝毫没有之前的轻忽。
　　而正如刘世昌的猜测，哪怕提早了俩月的准备，可一个小县城如何能有充足的储备？虽然粮食水源暂且无需担忧，可不过些许时日，城内能用的箭矢就近乎殆尽。就算是方田间不甘心，却也只能在不得已而为之的时候再行动用，余下的皆是用滚油热水等物，试图阻止敌军越过墙头。
　　可南安不是大城，城墙的高度并非难以逾越的高度。
　　随着时间的推移，方田间的精神绷得更紧，而就在这当口，敌军似乎摸透了城内的情况，开始有小队兵马其他的城门晃悠，哪怕是佯攻都足以带来新一轮的戒备与惶恐。等方田间惊觉他们的打算叫住了箭雨的浪费后，城内的储备显然被消耗了不少。
　　他的脸色很是难看。
　　在他破口大骂的时候，虞玓并没有去阻止，只是在重整旗鼓，在方田间退下来后，他才有些倦怠地说道：“虽然确实是被虚晃一招，可便是你我，也是无法分辨出究竟是否强攻。”
　　多次的佯攻使得城墙的士兵出于畏惧他们靠近而不断消耗箭矢，可若是放松警惕，孰能知道是否在这些佯攻中什么时候会出现一次真的？
　　真真假假的心理战玩得可真是不错。
　　方田间抹了把脸，近日来眉头的紧蹙从未散开，“郎君，刘世昌在此逗留已有点时日，这消息必定已经传了出去。若他为了避免被侯君集与其他两路援军夹攻，必须速战速决。从最近的试探来看，他已经摸透了城内的情况，若他放手一搏，不计代价地强攻……则南安必然沦陷。”
　　虞玓捋着袖口，那处似是有些缝合的痕迹，但看不大清楚，他的神色也掩盖在阴影中，低声说道：“他的耐心快耗尽了。乡亲们都准备好了吗？”他这话不是对方田间说的，而是对身后的程二丁。
　　程二丁抱拳，“郎君，一应事务已经传了下去，主簿正在协助里正确定人数。”
　　虞玓颔首，同他说道：“此事由你负责，一旦城破，按照此法护人出去……”
　　“虞玓！”
　　主簿方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脸色有些莫测，正是他出声打断了虞玓的话。方田间早就离开去了前线，余下程二丁看着神色不对劲的主簿，下意识地拦在了虞玓的前面。
　　虞玓抬手拦住了程二丁的举动，对他轻声说道：“不必管我，去做事。”他现在站在城墙底下，再危险能危险到哪儿去？
　　程二丁蹙眉，看着瘦弱的主簿半晌，才离开了此处。虞玓习武，方元是个大病过的瘦弱文人，倒也是打不过自家郎君的。
　　这是他放心离开的原因。
　　墙根下只剩下虞玓和方元对立而站。
　　虞玓老神在在地揣着袖子，平静地说道：“你不是在帮忙安排乡亲？”
　　这个当口过来，总不会是无事。
　　方元木讷的脸上划过一道异色，“这是一个局，对不对？”男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难看，往前走了一步，又忍不住再往前踏了一步，“你更换了西城门，县衙的人从两个月前就一直在训练壮丁，这些箭矢□□……还有程二丁在各乡里搜集来的牛，这些准备，不可能是一时兴起。”
　　虞玓藏在袖子的手指微动。
　　方元猜得不错。
　　这些准备是早早就备下的，自然是一开始就怀着这般心思。而不动南安的百姓……是因为一旦迁走了百姓，这样大的异动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过去。
　　为了确保刘世昌被引过来，是无法提前撤走百姓的。
　　方元素日里与虞玓一同做事，对这个冷漠的郎君也有些了解，他没有回答，那便是默认了。他青白的脸上登时浮现出一抹暗红，却是怒到极致，“你拿南安，拿这些百姓当做什么？拿他们当做可以牺牲的人质吗？”他怒斥虞玓，抬起的两指发颤，像是难以置信！
　　什么时候那个躬身爱民的县尉，也变成了这般模样！
　　虞玓敛眉，眉间浮现隐约的倦怠，却难以琢磨，一闪即逝，他望着方元，冷冽的嗓音中带着些暗哑的凉意，“方元，我不也在此处？”倒也无需用这种仿若怒斥狗官提前偷跑的态度来说话。
　　方元一顿，方才情急之下，他确是忘记这点。百姓被困城内，虞玓却也同样如此，插翅难飞。
　　“你……”
　　“方元，在你看来，是灭掉刘世昌这个乱臣贼子重要，还是南安这数千户的百姓重要？”虞玓打断了方元的话，慢吞吞地说道。
　　方元一时语塞，却也愤愤不平，“难道百姓的性命，就如此卑贱如蝼蚁？！”
　　若虞玓当真这般认为，那只能说这一年多来，是他方元瞎了眼，看错了人！
　　“当然不。”虞玓摇头，那喃喃的嗓音近乎耳语，“百姓的命数当然重要。刘世昌要引，百姓的安全也要保。”
　　他道：“你去寻程二丁，如何做，他会告知你。城破之日，如何护送百姓平安出去，还望依着计划一步步来。”
　　虞玓的语气很平淡，就仿佛这是什么饭后闲谈般淡然自如。
　　方元定定地看着虞玓，他从不是虚妄愚昧之徒，光从虞玓这句话中，他顿然通身发冷。有些恐惧的猜测在他的脑海中不断闪回，他止不住从牙缝里憋住字句来，“疯子。”
　　若不是疯，若不是狂妄，虞玓如何，又怎能做出这样的剑走偏锋、极端危险的计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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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一百五十五章
　　
　　虞玓一直认为方元有些屈才。
　　他在南安做一个主簿, 当真是有点可惜了。
　　殊不知他在如此感叹的时候，城外敌营中，刘世昌也发出了同样的感慨, “可惜了。”
　　这些时日，刘世昌又似乎恢复了以往的傲气与平静，看着那座已经破旧不堪的城池忍不住啧啧称奇，“他来到此间这么久, 居然只当了个小小的县尉, 日后以这样的身份死去，倒是真的可惜了。”
　　徐良从外头进来，同他说道：“主公，一日后强攻南安，务必在日落前把它拿下。”
　　刘世昌颔首。
　　他一直不认为南安会是阻碍, 这些时日他们已经快消磨光了城内的贮备，就算明日的强攻开始, 起初会难熬些, 但不可能还会再有前几日那般强劲的箭雨。
　　虞玓……
　　他的所有情况都已经被刘世昌一一排查，年少的经历到长成的过往, 没有哪个细节被刘世昌所遗漏。
　　正如之前刘世昌对虞玓的猜测, 他果真是不该出现的人。虞世南从来没有所谓的遗留下来的兄长后代，虞玓的出现……扰乱了许多的事情。
　　他必须死。
　　刘世昌踱步, 别的不说，看在他老乡的身份与太子融洽的关系, 无论如何……虞玓都不该活下来。他对亲卫说道：“出去嘱咐一句, 明日进城也不可太过肆意。”
　　“不可太过”与“决不能胡来”之间还是有些差距的，那亲卫登时眼前一亮，掀开营帐就出去了。
　　徐良说道：“主公此前不是坚持不能扰民？”
　　刘世昌嗯了一声, 淡淡地说道：“先前是如此，可最近憋坏了他们，心中都压着一股气呢。若是不能发泄出来，等南安之后，必定会出乱子。”他的笑意中带着点发冷的味道，“要怪，就只能怪这虞玓太能给我使绊子了。”
　　他摩挲着随身的佩剑，笑容登时阴冷下来。他已经忍不住要痛饮虞玓的鲜血！
　　相隔数十里外，九日山。
　　在寂静的山林中，鸟雀惊飞，马蹄声响。
　　无数身影穿梭在暗林中，然这般多的人穿行，却没留下除动静外的任何喧嚣，其戒备之森严可见一斑。
　　…
　　翌日。
　　敌袭仿佛就在昨日，黑幕还未扯下，淡薄的日头还没从天际爬升，敌军趁夜色攻城的策略并不是一直管用。
　　在察觉到这次是真实的袭击后，齐发的箭雨不要命的射击，而顶着这么强硬的扫射，敌军一个个都像是吃了神药一般鼓着劲儿地冲杀，推着云梯的底架冒着箭雨不要命地靠近城墙，在死伤了数十人后，五架云梯终究抵住了坚硬的墙土。
　　而这一瞬间，形式骤转。
　　方田间心中一沉。
　　一旦城墙被云梯靠住，攻城就已经成功了小半。底架稳固的云梯压根不是能轻松推开的东西，而这就相当于给敌军打开了五道源源不断输送士兵的通道。而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守了好些时日，疲惫不堪的壮丁们只能勉强充作守军，一旦与敌军短兵相接，再加上那些神出鬼没的新式武器，压根不是他们的对手！
　　南安危！
　　他抓来一个守兵，大喊了一声，“去寻县尉，同他说狼来了！”
　　那守兵连日在墙头，已经疲惫不堪，听到方田间的命令，也只是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就踉跄着下了城墙，跑向了县衙。
　　脚下踩出了一沓沓血印。
　　虞玓正在县衙中，同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说着话，在守兵跑进来的时候，那人已经掉转了身子出了门去。守兵只在他身上感觉到了熟悉的味道，却没任何时间多想，沙哑着嗓音对虞玓说道：“县尉，方头儿说狼来了。”
　　不必开口，守兵出现的时候，虞玓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
　　他合了合眼，凌厉之色一闪而过，待睁开时又是那个淡漠冷静的模样，“去城北寻程二丁，让他依着计划而行。”虞玓看着这个已经跑了一趟的守兵顿了顿，复说道：“然后你就留着，听从他的吩咐罢。”守兵脑袋已经被连夜的疲惫折腾到浑噩，听完吩咐就冲出了门，也没去想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虞玓咬着布条，给手掌缠上了一层层捆紧的束缚。
　　白霜抱着小姑娘站在走廊的尽头，有些怅然地说道，“郎君定要如此吗？”她好像是猜到了什么，又或许什么都不知道。
　　程二丁同她说，他先前是送信去了。
　　可为谁送信，送了什么信，又是怎么联系的，为何会受伤，又为什么会一去这么久……这些他并没有解释。
　　程二丁不是不想说，或许是不能说。
　　于是，白霜隐约猜到了这个秘密。
　　南安从来都不是诱饵。
　　诱饵是……
　　白霜怀里的小姑娘抱着阿娘绣好的小布偶咿咿呀呀地自说自话，粉嫩的小脸蛋看得出来被娇养得很好。
　　虞玓张合了两下手指，温声说道：“白霜姐姐，你不觉得南安的地势很好吗？”
　　白霜忧郁地看着虞玓，声音有些破碎哽咽，“可也不必，您也不用以自己做饵……”她的眼泪扑簌流下，怀里的小姑娘不知阿娘为何而哭，胖乎乎的小手往她脸上摸去，带着牙牙学语的稚嫩，“不~哭~”
　　虞玓走过来，手指轻轻勾住小孩的手心，难得温和地软下神色来，“能让一切在此结束，是好事一桩。”
　　他微弯眉眼，“该高兴才是。”
　　“倘若敌军猜到了郎君的谋算呢？”白霜忍不住出声问。
　　虞玓舒展眉眼，手指在小孩嫩嫩的手心挠了挠，也就抽了出来，“猜到，便猜到了吧。”
　　他道：“猜到了又如何？”
　　武卒进门，正是依令而行。
　　白霜怀里紧抱着自己的女儿，被武卒推着欲要匆匆离开赶往东门，心中却有些许悲凉。当初虞玓同她的一席话，终究在今日得到了验证。这一程路，她能陪着的，从数年前怕就已经结束了。
　　白霜在出门的那瞬间忍不住回望。
　　庭院中独自站立的郎君垂眸，正漫不经意地摩挲着佩剑。那神色，那姿态，浑然不在意那灭顶之灾已至。
　　西门。
　　摇摇欲坠的城门已然让守军有些失却信心，而墙头上的厮杀酣战令他们无暇分顾，混沌中只知不断抬起落下，赫然是不知时日处境，陷入了苦战中。
　　虞玓带着几个武卒过来的时候，方田间看起来也浑身狼狈。
　　高大魁梧的他额头渗血，腰间大片的红色不是他的就是敌人的，干涸的嘴唇撕裂着死皮，眼神中带着鏖战后的狠戾。
　　与之相比，虞玓这一身显得太干净了些。
　　虞玓看着战场，心中有些难得的情感，但是还未品尝就已经消失无踪。他同察觉到他到来的方田间说道：“是时候了。”
　　方田间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早就暗哑的大嗓门重又喊起来。
　　“搭箭——”
　　这声号角是方田间花了两个多月反复磨炼塞到他们的耳中去的，一听到这声命令，除开仍然在鏖战无法脱身的将士外，无法遮挡的箭雨再一次落下。仍在云梯上的，临近城墙的，靠近战场的敌军在强劲的攻势下无法前进，而在杀光了墙头的敌人后，这波箭势之凶猛并未停下。
　　仿佛真的有无穷尽的箭矢在手，在时间漫长得出奇的箭雨中，敌军不得不暂时退却。
　　只留下五座搭在城墙上的云梯。只是可惜，敌军不会留给他们去出城毁掉的机会。
　　纵然是方田间这样的汉子，在连轴转的紧绷战役中也有些撑不住了。他软了膝盖，踉跄了两步靠在身后的墙壁上，沙哑着声音对虞玓说道：“这可是咱们最后一波存货了。”
　　他一直压着，哪怕被袭到墙头也勉力支持，就是依着虞玓的吩咐，给现在留下一个短暂的空缺。
　　虞玓慢慢地看着城墙上的狼藉，这场战役到现在为止，在方田间的指挥下，出奇的，南安还没有多少人死亡，毕竟直到今日才被袭上墙头。可受伤者比比皆是，放眼望去，甚有残肢血肉散落，狼狈不堪。
　　敌军只是暂时退去，并不意味着不会再来。
　　虞玓弯腰，把已经倒下的大旗重新捡起来。他看似瘦弱，可那沉重的旗帜在他手中仿若轻如无物，就这么倚靠在他的身侧随风飘摇。
　　虞玓的眼神扫过城墙上的每一个人，冷冽的嗓音响起，“此战已至结尾，若他们攻入城中，则百姓俱亡。如今尚守在西门的诸位将士，是南安最后一道防线。”他的声音随着风飘开，与这风一般带着飒飒凉意。
　　“两刻钟后，东门与西门皆会放出疯牛冲阵。西门的骚乱，足以让他们忽视东门。而守在东门的敌军并不多，在疯牛冲阵与些许守军的看护下，当能为百姓留下一条逃离大道。
　　“然，此法需有人留下断阵。”
　　敌军在西，自是开东门而走。可西门就必须留人断后。
　　虞玓道：“现在不愿意留下的，即刻动身赶往东门去，与那处的守兵一同带着百姓离开。
　　“你们有半盏茶的时间犹豫。”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个守兵喊了一声：“那您呢？”那声音倒也不知是透着怀疑，亦或是无法辨别的复杂纠结。
　　“我自是留下。”虞玓敛眉，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城在，我在。城破，我亦是与诸位同在。”
　　未几，零零散散的声音响起来，或沧桑，或沙哑，或带着笑意，或是含着哭腔。
　　“不走。”
　　“卑职不走。”
　　“当然不走——”
　　此起彼伏，竟成浪潮。
　　方田间眼角微红，背过身去，躲在虞玓的后面抽了两下。
　　虞玓眉眼微弯，露出个极浅的笑意，“方田间。”
　　“在！”
　　“你是守将，你来吩咐。”
　　虞玓话罢，人已经踏入那些守兵中去。
　　内城墙下，是窸窣可闻的驱赶声，哞哞声起此彼伏，耀眼的火光在远处堪堪亮起。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二更新g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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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更

156、第一百五十六章
　　
　　血肉横飞的战事中, 砍昏了眼的士兵分不出面孔，但凡是不熟悉的衣服靠近，当即就是劈砍。那些所谓的槍支弹药到了最后打光用尽, 便成了最朴素的□□搏斗与刀器相交。
　　刘世昌杀红了眼，啐了一口血沫，使劲地咬着腮帮子。
　　他的身边围着好几个人，勉力护住了刘世昌的安危。而中央的刘世昌, 却紧盯着城墙附近那一小块地方。他的衣襟袖口有烧焦的痕迹, 戾气在脸上浮现，自言自语地说道：“疯牛阵，好一个疯牛阵，这么多的牲口，攒了不少时间吧……”
　　这是早就做好了算计。
　　主动打开城门, 先是送出了疯牛阵，旋即就有百个不怕死的壮丁跟随在疯牛后冲杀出来, 打的他们一个粗手不及, 阵势被冲散得七零八落。就在疯牛踩踏的伤员还未回神，那百来个人又龟缩回去了城门口。而不知怎么回事, 那五座云梯在这折返的短短时间中, 就冒出了滚滚的浓烟，呛得人眼都睁不开。
　　这浩浩荡荡的场面, 让西门这大部分的注意都被完全引来，无暇去管顾相隔一些距离的东门。在东门留守的人来回报百姓已经全部离城的时候, 虞玓立刻下令要人重新打开西城门。
　　刘世昌气急败坏, 却又隐隐猜到了虞玓的算计。可诚如虞玓所料，就算是刘世昌猜到了又如何？
　　饵早就抛了出去，就算不想吃, 也不得行了。
　　这城门敞开着，以那百五十的兵力，还能来个瓮中捉鳖不成！纵然烧了云梯又能如何？能从城门走，谁会在乎那云梯？！
　　巷战算是方田间行的一把好招，就算以零散的兵力，却也把他们死死拖在了城内，可代价是不断缩减的人数。
　　虞玓一把推开了试图给他抵挡的方田间，反手劈开偷袭的敌军，厉声说道：“不必管我！”上了战场便是兵，此刻他与方田间，与这不到百数的人有何不同！
　　方田间抹开额头耷下来的血水，嘿嘿笑着说道：“当初殿下可说的是护不住郎君就提头来见。属下觉得现在这脑袋，给了殿下，都好过给了那敌军去领赏。”
　　虞玓面无表情地矮身躲过暗箭，砍杀了那躲得不够隐蔽的弓箭手，却躲不开冷不丁的子弹。腰腹的剧痛让他的眉头微蹙，刚要赶上去追杀，却看到方田间跟切菜似的一手一个人头，啐了一口说道：“人越来越多了，看来点已经被一一拔除了。”
　　巷战确实机动灵活，可不论如何，城内的守兵人数太少。在失却了城墙的防守后，要用这区区的人数去与十几倍的敌人对打，也未免有些异想天开。可他们至今也才拖延了一个多时辰，若是让他们轻松得手，那些百姓怕是走不算远……
　　虞玓道：“去塔楼。”
　　“那里现在肯定不少人。”方田间不大赞同。
　　虞玓摇头说道：“那里地势最好，也是最容易被盯上的。去的人肯定不多。”
　　方田间立刻猜出他的意思，当即爆出了几句粗口脏言，“郎君，您这是上赶着去送死啊！”
　　虞玓倦怠地站直了身，淡漠地说道：“和现在难道有差别？”
　　…
　　塔楼上，战鼓敲响的时候，刘世昌还以为是幻听。
　　这小小的南安何尝有战鼓这样的牌面，不过是一个被废弃在塔楼里侧的皮鼓，或许曾经有过沧桑的岁月才得以留在这里。谁也不知道有没有过这样的历史，而敲击的力道却是越来越大，或许是因为是自南安而生的鼓声，一时间也激得那寥寥不足百名守军的气势。
　　刘世昌怒目圆睁，森冷地说道：“他在那。”
　　也只可能是他。
　　通往塔楼的道上，也只得一条单薄的石梯。在台阶底端趴着四五具尸体，是刚才虞玓和方田间的成果，虞玓的脖子上有一道危险的灼烧痕迹，正是避开了一颗险而又险的子弹。他和方田间两人把所有的弓箭和槍都扒拉了下来，他堵着要害处，方田间正兴致勃勃地擂鼓。
　　方田间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一边擂鼓一边从塔楼观察着城内的情况，这大汉也有些伤感地说道：“这城内死伤，怕是只剩下来几十个了。”
　　虞玓淡淡地说道：“断后的这批，本来就该是死人。”
　　他也并无差别。
　　顶多是因为方田间死守在他身后，给他多挣下来一点生机罢了。可这点生机又有何用？且有他这擂鼓大汉的劲儿，底下聚来的敌人数目越发增多，反倒是给那些散落各处的守军分散了点压力。
　　虞玓敛眉，随手撒开两支已经射空的槍，对身后仿佛在盯梢的方田间说道：“人齐了。”这塔楼是依附在墙头的一隅，方田间堵住了墙头的口，楼梯那口自然是虞玓的活计。只是现在他们濒临弹尽箭绝，也颇有种危在旦夕的紧迫感。
　　刘世昌摆了摆手，如潮水般的人涌了过去。这点纠缠他不放在眼里，可这种戏耍让他厌恶。虞玓既要拖延为那些民众寻求一条活路，他也成全他！
　　只在之后，定要千倍百倍地在虞玓身上讨回来！
　　以报今日之辱。
　　…
　　窄小的山道穿梭过后，骑行的队伍凌然严肃，唯独有一人一马逆行而归。在队伍中间稍作停下，“前方探子回报，南安方向已有动静。”
　　为首将领拽住缰绳，这连日的雨势还是让他们落后了些许！他的浓眉紧蹙，厉声下令，让全体加速前进，勿要管顾其他。
　　“诺！程将军！”
　　披星戴月前行的队伍想来是有些倦怠，可将士们还是神采奕奕，薄薄的雨雾落在盔甲上，不过是小小的阻碍。溅落的泥块四处翻滚，不敌那快速掠过的身影。只余下这最后短短十几里的行程，这只精悍的队伍并不放在眼中，在全体加速的前提下，待他们扑至南安之时，仍能听到喧哗厮杀的声响。
　　…
　　“时间到了。”
　　方田间听到虞玓好似自言自语了这么一句。
　　咔。
　　咔。
　　咔。
　　尽管相距甚远，他似乎还是听到了微弱的三声响动。
　　“你到底还做了几手安排？”事到如今，方田间已经懒得去问他的动机，只不过是在倦怠中还忍不住问上一问，同时在心里腹诽道：不知太子殿下是否知道他这位看护着的臣下，究竟是有多少百结心肠，数都数不过来啊！
　　虞玓丢下手里失却弹药的槍，看着已经逐渐堆楼梯的敌军，抽空回了一句：“城门拉伸的转轴在哪儿，你是知晓的吧？”
　　西门，早在月前就借着陈旧的说法置换成了可推开，却也能依靠锁链拉回的装置。原是需要四五个壮汉才能死活拉回来的城门，现下而言已经没有那么多人了，虞玓看了眼墙头上且战且退，已经聚在塔楼的寥寥数人，皆是带伤半残。
　　他舔了舔沾染血腥的唇，头也不回地对方田间说道：“带着他们同去，就算我死了也不可回头！”如此难得的，他的眼中透着戾色，“必须把他们困死在此处。”
　　方田间心惊，在虞玓的驱使下带人藏入了墙体内部。
　　那转轴，自然在隐蔽之处，方田间算是亲眼盯着实施了一半，自然知道在何处。待他们的身影在暗门消失后，虞玓搭弓射箭，把最后一支箭矢射空。
　　一直留待最后的箭矢仿佛有着奇特的效用，攀升至高空后猛然发出炸开的响动。
　　墙壁下的刘世昌猛然一惊，有种他不知所以然的瑟缩爬到他的后脑，惊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不由得握住了手中的槍，正冷下脸的时候，却听到墙上一片哗然。
　　他眯着眼望向喧闹处，但见一身披薄甲的狼狈人影被押解下来。
　　刘世昌什么负面情绪都没了，不由得畅快大笑，在左右庇护下迎上前去，好整以暇地观赏着阶下囚的模样，哪怕四处还有微弱的厮打声，却丝毫挡不住他现下愉悦的情绪：“虞玓啊虞玓，任你再有心计又如何？这区区一道城墙与几百守军，不亚于螳臂当车！”
　　虞玓双手被紧缚在身后，被士兵用力推倒在地，默然不语，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
　　他一声不吭，刘世昌却不乐意了。与他而言，捉住了虞玓，算得上是此行的终结。他示意副官去处置了那些杂鱼，这才阴阳怪气地对虞玓说道：“为了城内的百姓留守到现在？你倒是忒个多情。”他揪着虞玓的领子把他扯起来，槍抵在他的额头。
　　“上一次，你套了甲？血包可真好用呀。就不知道我这回射穿你的脑子，亲眼看着脑浆涌出来，到那时……你会不会再给我来个返魂？”
　　刘世昌阴森森地盯着虞玓。
　　“轰隆——”
　　乍然响起的巨声让刘世昌的头扭得跟要抽筋了似的，可这也赖不住他。
　　他们这一群挤在城墙底下，距离那宽大城门的距离实在是太近。那本来应当是被推开的城门不知何故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竟然是一点点被挪动！
　　情急之下，守在门边的士卒虽不清楚缘由，仍旧大叫提示：“主公！这城门有诡异！”这都不必他废话，刘世昌早在异动出现的那一瞬便站直了身子，下一刻拽着虞玓拖曳了几步，把他狠狠地掼在城墙上，粗粝的石块磨砺着虞玓的后脑勺，疼得他眼前发昏，耳边还叫嚣着刘世昌的威胁，“你做了什么？关了城门又如何，难道还能锁着我们出不去不成？”
　　“主公，那门推不开！”
　　几乎是一前一后，同时响起了两道声音。
　　刘世昌心中一惊，转头去看城门口，厉声喝道：“派人去其他三道城门一观！”
　　“是！”
　　“你倒是脑子动得快。”虞玓被胳膊卡着咽喉，说话也是嘶哑，“可是太迟了。”
　　刘世昌冷冷地说道：“你想来个瓮中捉鳖？可谁是翁，谁是鳖？”
　　虞玓眼前发暗，呼吸急促得喘不过来，刘世昌不愿看他就这么死了，发狠地用了大力，这才作罢松手，任由虞玓脱力滑倒在地。
　　不多时，派去三面城墙的士卒已经回来，齐声说道：“主公，其他三面城墙也被封住城门，我等推不动，且墙内楼梯已被毁去。”
　　刘世昌一惊，亲自在西城墙走了一遭，发现士卒所言不虚，就在一刻钟前还能得用的楼梯，现在已经被毁去。西城墙内的楼梯乃是用坚硬木棍一根根插在墙壁上凿开的眼上，然后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楼梯。现在那些木棍消失无踪，地上只余下些木板，且那些洞亦是被封住。
　　刘世昌并不愚笨，这一桩桩一件件罗列下来，只余下一个答案。
　　“你从一开始便在设计我？包括这南安的百姓，留到半日前才开始撤走，便是为了蒙蔽我，不让我察觉其中的异样？”
　　他踱步回来，看着委顿在地的虞玓。
　　虞玓相貌再好看，一身战袍又在战火中来去，土里打滚过的遭遇，红的白的黑的在身上涂抹得一道一道，狼狈又落魄。他双手背在身后，勉强靠在墙根底下坐着，闻言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倒是悦耳好听，“不然怎能引得你入内呢？”
　　他漆黑的眼里透着些许欢悦的疯狂：“我这个诱饵，可还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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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更

157、第一百五十七章
　　
　　刘世昌暗骂了一句疯子。
　　这他妈设局就算了, 哪有拿自己的命做赌注的？这老乡是疯了不成？和他有什么生死大仇一定要他的命？
　　刘世昌倒也不想想自己从前是如何笃定要虞玓的命的。
　　他心中憋屈恼火，恨不得现在就杀了虞玓。可总有一种预感让他下不了手，还有哪里不对劲？刘世昌命人在城内搜刮器具, 虽然这几米的城墙高度要翻过去艰难，可一旦上了墙头，总归有出去的办法。
　　他心里清楚，疯牛阵出去后, 他偷着掩着带来的云梯已经尽数被虞玓烧毁, 攻城木这种东西难以携带，他能带来云梯就已经不错了，早知道当初就算道路艰难，也要拖两具大炮过来！虞玓发了疯地要把他拖在空城内，必定是留有后手！且这千余人随着他入城, 若是城内一颗稻米都无，数日也是难熬, 总不能空吃口气！
　　一定要出去！
　　刘世昌心里的脏话是糟了天的乱骂, 可面上还是沉稳，吩咐下去后, 底下士卒也不知他的焦虑着急, 各自散去不提。还有两队人马现在还在绞杀各处落单的守军。
　　刘世昌则是让人寻了把椅子在虞玓面前坐下，阴测测地说道：“都是老乡, 咱废话也不多说了，你肚子里还藏着些什么计量, 还是一并都说出来吧？不然等我上了满清十大酷刑, 你纵然是想说，也逃不掉了。”
　　虞玓并不知晓这满清十大酷刑是个什么玩意儿，许是只有他们同出一处的人才知道的词语。不过单从词面上, 他倒也能猜出一二。只他奋战至今，虽然被抓，人也是倦怠，浑身四处都疼痛不已，人也懒得摆出些好看的脸色，“为何不杀了我？”
　　刘世昌此人，做事果断是果断，可遇到这涉及到他出身的事情，偏爱瞻前顾后。这般多疑的性格，才是虞玓能一点点拖他进坑的缘由。
　　他靠在墙根，实则已经昏昏欲睡。浑身的疼痛比不上那沉湎的困倦，他拖延到现在的目的已经完成。就算是刘世昌让人把他给拖起来，然后架在临时搬来的晾衣杆上……
　　“说真的？晾衣杆？”
　　虞玓抬起眼皮，难得吐槽了一句。他扭头看了下插在左右的杆架，还有明显是用撕下的衣裳布料捆住的两段，摇头说道：“看来你们没找到绳子。”
　　刘世昌冷冷地说道：“如果不是有人把所有的绳子都毁掉的话。”
　　…
　　“啪——”
　　“啪——”
　　刘世昌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看着被鞭笞得血肉模糊的虞玓，他摸着下巴吩咐下去：“别下死手，全程搜罗，把剩下的守军都给我搜出来。”他转头看着虞玓，笑眯眯地说道，“我想，当着虞县尉的面一个个宰杀，想必非常有趣。”
　　虞玓嘴硬，哪怕痛得抽搐都不曾言语。
　　不知道若是把那余下的守军拖出来，当着他的面一个个杀个干净，届时这自诩仁慈爱民的虞玓，又会是怎样的一副面孔？
　　“说真的，你记得弹琵琶吗？”刘世昌把玩着一把尖刀，颠来倒去比划着刀刃，“剥去衣服，露出肋骨，然后用这把刀在你的肋骨上弹奏，一根根挖出来。说起来这个刑罚现在应该还没出现……”
　　他的刀尖冲着虞玓，“不然就从你开始如何？”
　　虞玓咳嗽几声，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刘世昌，我曾经以为你还是有些操守。现在想来，还是我错了。”喉间涌上的腥甜感被他强行压下，声音只透着沙哑疲倦。
　　“操守？”刘世昌挑眉，“值得几斤几两？”
　　虞玓呵呵了两声，垂下的头颅抬起，漆黑的眼眸盯紧了刘世昌，“不值钱，着实不值钱。只不过能要你的命罢了。”
　　刘世昌心中的疑窦愈深，一种剧烈的刺痛划过他的后脑勺。虞玓分明已经被他捉住，可为何还是这般死猪不怕开水烫？
　　难道真有什么地方被遗漏了？
　　狐疑的焦灼感与后脑勺划过的刺痛疼得他从座椅上跳起来，疼得他完全失去了拷问的打算。他的心情骤然从拷问的兴奋转至暴躁的压抑愤怒：“都他娘给我去找绳索与木料，就是爬，今日也都得给我爬出去！”
　　吩咐下去后，刘世昌怨毒地盯着虞玓：“罢了罢了，留着你也不过是个祸害。”他抬起槍扣住扳机，槍口对着虞玓的额头，“这一回，该道别了。”
　　竟是全没了拷问的想法。
　　心头的疑窦越来越大，瓮中捉鳖，当真是瓮中捉鳖，他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一只大鳖吗？！
　　“砰——”
　　“嗷呜——”
　　几乎是先后一瞬间，子弹出膛与黑影耸动近乎是在一刻。庞大的兽从墙头跃下，幽绿兽瞳掺着鲜红，那速度快得如同一道闪电，挡在了虞玓的前面。
　　刘世昌深信那子弹打进了巨兽的身上，可这头庞然大物扑来的时候，他还是惊得往后逃窜。莫说是他，就算是那些围在他身侧保护的士卒，也都被这突如其来出现的黑影吓了一跳。尖锐的利齿张合，一口就咬断了领头的士卒胳膊，惨叫连连中，庞然大物踱步在虞玓的身侧，兽瞳紧缩，仰天长啸中，隐约有此起彼伏的吼叫声。
　　百兽臣服。
　　不对。
　　刘世昌咬牙。
　　不对。
　　他摆手示意，慌乱的士兵当即稳下来，摆足了阵势。
　　这不对。
　　“射击！！”
　　刘世昌厉声道。
　　这他妈错了，他猜错了！
　　那幽暗的黑影亮着两团发绿的光团，在连绵的子弹雨中咆哮了数声，叼着虞玓的领子往背上一甩，蹬着城墙往上一跑，那十足的爆发力竟是真的让他活生生窜上一大截。
　　虞玓是饵，那眼前这只巨兽又是怎么来的？
　　刘世昌的脑中顿时闪过他之前搜集过的关于虞玓的种种数据消息。年少在偏远县城，被程家儿郎发现接到京城，在长安闯下名头又冷漠相待，出入偶有诡异狸奴相伴……狸奴，狸奴，刘世昌眼神一闪，盯着那只大得出奇的巨兽。他向来多疑，这等天外黑兽从来都不是普通人该有的豢养。
　　倘若当真是虞玓随行所带的狸奴，这般体态……
　　他一瞬间脑中闪过许多个猜测，却没有任何一个猜测是有强大的支撑。眼见那只黑兽即将带着虞玓逃开，可连射是槍的弱点无法为继。就算是刘世昌有再大的想法，可碍于现在的科技无法实现就是无法实现。
　　他气狠了亲自搭弓射箭，冲着那跳上墙头的巨大身影——
　　咻咻——
　　粗长蓬松的尾巴仿若是不经意一甩，凌空拍断了箭矢。兽回头，冲着底下严阵以待的渺小人类咆哮，在愤怒的兽吼中，城外恍若有哒哒马蹄声——
　　城墙中，方田间躲在缝隙中看清楚了招摇的旗帜，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那笑意中竟是十足的快意，“快！开门——开门——”
　　残兵伤员凑在一处，握着转轴鼓足了力气。
　　咔哒咔哒——
　　那是铁锁撞击的声音，原本被齿轮卡死的城门松动，就好似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一般。
　　大旗招展，援军已至！
　　待方田间等人从城墙中跑出，只看到虞玓靠坐在垛口旁，两手束缚的绳索已被咬断，泛着红痕的手腕正搭在腹部，双眼微微合上，看不出气息。方田间不知刚才那情况他究竟是如何在黑兽的身上爬稳，可现在虞玓这副模样，种种后怕闪过心头，他连忙矮下.身要扶起虞玓。
　　虞玓慢吞吞抬头，对上方田间愕然的眼神，推开他的手，嗓音暗哑地说道：“去看大山公子是不是还在下面。”他的咽喉似乎刚才被刘世昌所伤，说话还带着沙哑撕裂的疼痛。
　　方田间下意识从垛口望去，只见底下两色厮杀已是胶着之势。新来的军队彪悍又凶猛，把已经攻城些许时日的敌军打得溃败不已。从高处往下看，可以清楚地发现现在的局势，在墙角的一小戳人马正是敌军的首将。
　　“并无……”
　　方田间的话还未说完，但见在乱军中，不知缘何出现一只无比硕大的黑兽，如入无人之境般在诸多拱卫中窜到到敌军的中心。
　　在首将目眦尽裂的恐惧中，恶狠狠咬断了首将的背脊。
　　“啊这……”
　　方田间愣在当下。
　　只见那只兽混在敌军中，诸多伤痛加身，仍残暴、凶狠地撕裂了那具尸首，泼洒的血染红了土壤，同样染湿了漆黑的毛发。
　　虞玓的眼眸幽深，他同样看到了大山公子所受的伤害。
　　他捂着腰间的伤口站起身来，对方田间哑声说道：“去擂鼓。”方田间一愣，看了下面的战况，带着人去了。
　　而就在方田间离开的下一瞬，那头兽重又回来了。带着血淋淋的腥臭与湿润的毛皮，幽绿兽瞳死死地盯着虞玓。
　　虞玓伸手抱住兽首，腥味扑面而来，他却仰头去亲吻那冰凉染血的利齿。
　　“不是你的血。”
　　各自伤痕累累的模样着实狼狈，可虞玓的眉眼是带着笑的，他不仅是笑着，沙哑的嗓音带着释然的快意，“殿下若是要找我的麻烦，可还需等我回去再说。”
　　他揪住漆黑的毛绒绒，轻快地说道：“是那种需要说上三天三夜的麻烦。”
　　咚——
　　咚咚——
　　鼓声擂起，如同胜利降临，皆知敲响的乃是自家鼓声，程处弼麾下士气更涨！如走蛟，如游龙，气势如虹，将那些失去首将的溃散敌军一举拿下！
　　大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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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更

158、第一百五十八章
　　
　　李世民接到邸报的时候, 正是深秋。
　　他的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药味，连近身的內侍大臣们都习以为常。毕竟长孙皇后这两年多少还是显露出些许迹象，以陛下的脾性, 必然是左右相伴。
　　“是好事。”
　　圣人不过看了几眼，蹙起的眉头就松开了些。他乐呵呵地让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看着邸报，捋着胡子说道：“此次叛乱, 首将正在岭南, 拿下其人。金陵贼寇人心一散，便不在话下了。”
　　大唐立国至此，是马背打下来的江山。李世民从来不畏惧与敌征战，又或许他的血脉里本就沸腾着战意，若非御驾亲征不许, 此当为他的战场。
　　可有雄心，亦不是轻视。当初广州传来大都督失败的消息, 朝堂皆是哗然, 认为乃是广州都督督战不利，才会有这样的败局。可等金陵的战事再起, 同样领命而去的将军遇到强劲的袭击后, 这才让满朝文武重新捡回重视的心思。
　　想来是那岭南相距甚远，总有些许轻忽。可金陵毕竟是在腹地, 一旦起事，祸事连连。一旦重视其中, 又有了足够的准备, 自然能发现此次叛乱中最为要紧的便是那些要命的武器。正是这些武器，才使得攻城势如破竹！
　　那些炮筒的火力实在是太猛了。
　　在太子的谏言下，工部早就开始钻研其中差距, 而后更是在李世民的默许下，开始试图自己组建同等的武器。制造自来是一通百通，可有些差距还是需要有人点拨，起初还是太难，无从下手，而至后来，前方战线捕获了一小批敌军转移的工匠。太子殿下立刻就令人强迫这批工匠入了兵器部，开始与朝廷的工匠一同接触。
　　有了入手之处，自然开展得如火如荼。这些被捕获的工匠除开作业外，对冶炼开采等物也是耳濡目染，待朝廷得知贼寇一直在偷偷开采矿业后，就连圣人都发怒了。是对当地官府的震怒，也是对贼寇狼子野心的盛怒！
　　东南的贼寇难得顽固，可朝廷重视，加派兵力之下，也有围困之危。不然仍然僵持三月，久攻不下。
　　而待南安的好消息传来，圣人大喜，快马加鞭把首将已死，龙岩溃败的消息送往前线。而负责东南战场的将军本就善于此道，此乃攻心为上。
　　在大肆宣扬之下，东南的贼寇果然军心溃散，便算是将领再如何维持，也抵不过他们主公死亡的坏消息。
　　虽还未了结，可颓败已现，大势已去。
　　…
　　秋去春来，转眼间又是一年。
　　半年前遭受战事打击的南安，如今已然焕发生机。逃出南安县城的百姓在中途得知战事已定，南安守住的消息后，纷纷调头回到家乡，为那战火燎原的破败城池的重建付出了不少艰辛的努力。
　　方元这段时日可算得上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就在数日前，朝廷的政令已经下发，着方元吏转官，接了这南安县尉的位置。这对于原本是不入流的他来说，已是破格提拔，显然是此次南安的战果颇得圣人欢喜，这从上到下，整个泉州都得到了褒奖。
　　而在此次中，本该是大功臣的虞玓……
　　方元刚从城墙回转回来，看到县衙门外站着个朴素打扮的人影。这人看起来有几分眼熟，跟在方元身后的侍从突地叫了一声：“是他？”
　　方元今日在外跑动，浑身有些脏兮兮的，正取着帕子擦汗，“怎么，你认识他？”这侍从是从前守城门的，后来在战事中被派去东门通知帮忙，在逃跑中摔断了腿，也就从前面退了下来，在衙门寻了个活计。
　　他皱着眉头说道：“当初我被派去给县尉……哦，前县尉送信，好像在院子里看到他出来。”
　　前县尉……方元微怔，也不过一瞬就点了点头，对他说道：“你腿脚不便，就不必跟着我了，先去歇息罢。”侍从领命，自去歇息不提。而方元则是慢慢地走了过去，站在了那个有些眼熟的人面前。
　　那人回过头来，冲着方元一鞠躬，双手奉上一封书信，就飘然离去。
　　似乎是真的是来送信的。
　　方元一怔愣，取着书信进了门，待坐下后才拆开了蜡封。
　　【润之亲启】
　　润之是方元的表字。
　　方元抿唇，这是虞玓的字迹。
　　当初虞玓在战事中被敌军所俘，受刑甚重，被他所豢养之兽救出后，又是那头神兽一般的庞然大物咬死了敌军首将，随后负伤逃走。虞玓重伤，哪怕援军中的程将军让军医好生医治，可连日高烧高热让虞玓的身体逐渐衰败下去，不久从城外来了一支队伍，不知和程将军诉说了什么，程将军便把伤重的虞玓交托他们带走了。
　　这一去，就是三月的时间。
　　如今已是冬日。
　　虞玓的字迹带着些轻微的无力，想来是在病中所写，信中寥寥数语解释了自己现下在长安，身体已经大好，只需再歇息些许时日便可。而后便是此前本该进行的南安事务的交接，这书信来时已经有些落后，其中大多事务方元早就熟悉，不过还是有不少隐秘之事尚不可知，虞玓在信中一一嘱托。
　　不管是新作物还是城内翻整，虞玓所书之详细，让方元不由得摇头。自己的状况倒是轻描淡写，对这些个旁事却是大书特书。
　　他看完书信，却忍不住一笑。
　　也确实是虞玓的作风。
　　方元曾经怨过他，如今却也佩服他。这小小的南安困不住他，这番天地过后，才是海阔天空啊！
　　…
　　长安飘雪，连日来，连带街道两旁的树都结了冰晶，如同亮闪闪的梨花。
　　虞陟匆忙忙回家，落雪飘下，循着风儿打转。
　　他刚一回府，就看到门子欠身说道：“大郎，二郎已经出去了。”
　　虞陟气得七窍生烟，“这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邀他出去？不是说了谁来都给我打回去吗？”这些年虞陟做官，步步高升，如今已经是工部侍郎的他，说起话来也颇有威严。
　　门子躬身，无奈地说道：“是大山公子驮着他出去的。”
　　虞陟当即一个大白眼，恶狠狠地甩袖，“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行！他也不想想他那破烂身体将养了多久，如今能起身了倒是可劲儿使唤呢？”
　　虞陟这边气急败坏，那厢平康坊内，虞玓正依偎在毛绒绒的软垫上，身后还趴着一只暖烘烘的兽，他苍白的脸色难得带着些淡淡的粉色，对着还在忙活的娘子说道：“郑娘子再如此，我便不好叨扰了。”
　　郑举举笑眯眯地说道：“你可是时下长安内炙手可热的郎君，方才你来，若不是我阻止，可不知道有多少女郎要一心扑在你身上，郎君可得好生谢我才是。”
　　虞玓眉眼微弯，手中捧着热乎乎的暖茶，温声说道：“那她们可得有舍身喂虎的胆量了。”
　　郑举举瞥了一眼他身后寸步不离的兽，啧啧称奇，就在刚才他们到来时，那本可坐着三俩人的软塌被一人一兽挤着，便是一寸也留不得了。这头所谓神兽分明是有些霸占的心思在里头，这微妙的念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这位大方爽朗的女郎也并未深思。
　　毕竟两月前朝廷对虞家多有褒扬，如今谁不知道当初太子赏赐虞家二郎的兽果真是神兽，在战场上取敌之命如同探囊取物，简直是如同天赐神兽一般。待虞玓被太子派去的人手接回长安养伤的时候，大把大把的赏赐更是如同流水一般进了虞家，孰人不知待虞玓伤势好转，便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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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更

159、第一百五十九章
　　
　　郑举举与虞玓在私下有些合作, 总归是在他离京前就定下了，待他回了长安后，有些事情也当过问。正如同那些教养学子的书坊也时常暗地有人看顾, 郑举举得知了虞玓的来意，笑意更浓，“若不是郎君的人出面，此前我想设立女学, 也是不能行的。”
　　虞玓慢吞吞地说道：“后续也都是郑娘子在操劳, 我不敢居功。日后如何，还待两说。”
　　郑举举摇头，却是笑了起来，“那可未必。”她冲着虞玓眨了眨眼，“那位伏首的刘世昌……虽然当初他来此并非是用这个名字, 他也是天花乱坠同我说了不少，可当真舍得下去做的人, 却唯有郎君一人。”
　　她有些好笑地说道：“那位看起来英雄年少, 颇有能为。若当真让他……”郑举举用袖子掩住嘴，那话虽然没说出来, 可虞玓清楚她那是什么意思。趴在他身后的兽旁若无人地用尾巴圈住了虞玓的腰身, 毛绒绒地蹭在虞玓的胳膊上。
　　“也不一定是乱世。然他的眼中可当真看不出半点有意思的东西。”郑举举把话说完，给虞玓斟茶, 自己倒是倒了杯甜酒。当初她已经预见到自己和刘世昌有接触，或许留不得命来。可是最终也不知是谁……
　　郑举举看着正在把玩着大猫尾巴的虞玓, 那从容淡定的模样仿佛他手中捏着的是无上珍宝, 而不是一条毛绒绒的粗壮尾巴。
　　郑举举自斟自饮，笑得开怀。
　　是啊，也不知道是谁。
　　待一人一兽离了西市, 走在路上总归是吸引眼球。前头迈步着一只凶猛漆黑的大猫，后面懒懒踱步跟着一位清隽的郎君，这都不必细想，作为天子脚下的长安百姓都能猜得出来这究竟是哪个。
　　虞玓本是打算慢慢走回去，他落在刘世昌手里的那顿鞭刑其实还算是皮肉伤，最为要命的是射进身体的两颗子弹，或许是久未取出有些感染，待后续就是持久的高烧不退差点把人给烧傻了，这才拖延到亏空身子底。
　　从前虞玓的身骨就有些损耗，在虞府中时常还是有在吃药，虞家见着这好好的人送了出去，又是躺着回来的，房夫人再加上大嫂见天地盯着虞玓，这才几月喝得人一身药味。
　　前头的大猫懒散迈步，后头跟着的郎君更是拖拉，走前了几步，就看得到那头桀骜不羁的兽不耐地回首来等，待了后头，更是拖着郎君的袖子哎哎往前走，偶尔风中还能听到郎君无奈讨饶的声音：“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件衣裳了，再坏我可没理由同嫂子解释为何我的衣裳坏得那般频繁……”
　　…
　　程处弼回京述职的时候，也是在腊月。
　　他那老子乐得直拍他的肩膀，就算是他那一直对他有怨气的娘也算是露了个笑脸，抱着孙子回去逗弄了。
　　翌日上朝，赏赐便不必多说，待大朝后，圣人把几个重臣并这一次回京述职的将士都叫进了书房，显然是之前奏报与讲述中总有些不完全，总得听着人当面说说。
　　程处弼不是个好的讲述者，他个大老粗的脾性只会平铺直述，干巴巴把前因后果串一遍就算完事。可堂上几个包括圣人却听得不住点头，对他们来说早年在军营中早就习惯了。圣人问过一遍后，才摇头笑道：“我说当初你怎么会突然改道，原来是虞玓派人去送信。”这点他其实早就从虞玓那处得知，如今程处弼回话，不过是确认。
　　程处弼憨笑着说道：“二郎其实不知何处是踪迹，便在地图上划了几处有可能的地点，着人带信一一去蹲，倒也让他侥幸得中。”
　　程处弼当初赴任，便是在西南。广州漳州出事的时候，朝廷也有调度，夹击队伍也有他的一份。他在西南的两年，也已经成长为掌兵之人。
　　不过他这番话，听在几个老臣耳中也只是暗自摇头。
　　若真是侥幸，何来这次的战绩？
　　金陵胜利的邸报，已经在半月前传来了。随着首领的死亡，凭着信念负隅顽抗的贼寇已经在冬季撑到了尽头，被朝廷大军一举击破。再加上最近有圣手孙思邈帮着长孙皇后调养身体，眼见着皇后能撑过这个冬日，圣人心中愈发畅快。
　　旁听的太子殿下微微一笑：“阿耶，这一回的程处弼他们可当真有着大功，可须得好生奖赏他们才是。”程处弼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伴随着圣人的太子殿下，他已经有几年没有回朝，许久没见到太子，不料他的神色面容倒是比以往还要苍白孱弱，可眉宇间的威严却比往日更为深沉，再没有当初些许柔软温和的痕迹。
　　便是笑起来，也是优雅平静，不复当初温和。如果说当初的太子会让人有些谨慎礼让，现在的太子殿下却足以让人平生忌惮。
　　圣人并没有留这些奔波回来的将士多久，述职完了便都让回去歇息了。唯独程处弼还留着，他本就是程知节的孩子，李世民对他多有宽厚，常以侄子看待，说话倒也算是宽和些。
　　“你那老爹的身体这些年也有些不适，趁着还在长安，无事还是得多陪着。”
　　听起来就跟寻常人家拉家常似的，程处弼笑着点头：“陛下说的是。”他观着太子久坐，不多时就有圣人亲近的侍从端了药碗过来，不由得出声问道：“太子殿下这是……”
　　圣人看着正在低头吃药的太子殿下，笑骂了一句：“还不是高明当初救母心切。”话说到这，他的脸色渐渐淡下来，“有些贼人便是不死心。”
　　程处弼知晓圣人会让太子当着他的面吃药，某种程度也是收心信任之举，便敛神听着。
　　太子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平静地说道：“当初朝廷广发招贤贴寻求医者，刘世昌曾送过来一枚探子。”
　　程处弼登时心惊，他如何不知道这广发的招贤贴便是为了现在病重在床的长孙皇后……那贼人果真该死！
　　可是送了探子入宫又是为何？就算真的毒杀了长孙皇后……难道是算准了陛下会为此心伤劳神？就算是这般理由，听起来也总有些不太妥当。
　　太子看着程处弼面上的困惑，轻笑着说道：“便是现在，刘世昌已经被神兽所杀，就算是那探子也摸不清楚究竟是为何了。”
　　圣人斜睨一眼老神在在的太子，冷哼一声说道：“就算是有所猜测，何以拿着自己的身子去犯险？现在你阿娘快恢复了，你这汤药，可还得喝足半年有余！”
　　程处弼听着这老子骂儿子的画面，站得有些不尴不尬。不过这般寻常训斥的话语，倒是显得圣人与太子的关系比往年要融洽得多。
　　这厢圣人在骂的话，却也是现在后宫里头长孙皇后有些担忧的心事。
　　孙思邈现下正在给她诊脉。
　　长孙皇后常年身体虚弱，这本就是胎里的毛病，就算后天调养也终究还是身子空虚。孙思邈所能为，不过是将这有些油尽灯枯的岁数再稍微延长些。于这点，长孙皇后心中有数，故而孙思邈的诊脉结束后，她问起的并非自己的毛病：“敢问神医，太子殿下的身体，可是有碍？”
　　数月前，太子殿下无故陷入昏迷。
　　圣人震怒，彻查东宫，这才发现太子在私下总会为长孙皇后尝药。圣人得知此事，心中更急，命人把新进宫的那些揭榜医者悉数排查，竟是从里面抓出了贼寇送进宫来的探子！
　　正逢此时，南安千里迢迢把解救出来的神医送往京城，对圣人来说如同久旱逢甘霖，皇后与太子的性命悉数托付给了孙思邈。好在孙思邈果不负名望，在其妙手回春之下，皇后与太子都在慢慢康复，只不过太子的身体怕是与药性冲突甚重，反而抱病在床许久。
　　长孙有此问，也是为了太子着想。
　　孙思邈收了手，捋着胡子温和说道：“太子的身体劳损，于寿数子嗣确实有碍。”他心知肚明皇后所问为何，眼下这宫内，只有长孙皇后并一个伺候的宫侍，在信得过皇后秉性之下，他便也没有隐瞒。
　　长孙皇后眉眼一颤，语气却是平静：“可否劳烦神医，若是陛下有此问，能否稍加遮掩，莫要直言？”她并未等待孙思邈的回答，叹了口气，继而幽幽说道，“我自个儿的身体自个儿晓得，再熬也不过两年的事。若我还在，有些事情有些余地。可若是我去了……”
　　皇后的未尽之语，孙思邈清楚得很。
　　太子殿下子嗣有碍，于国体便是一忌。再有身体孱弱一点，可底下还有两个正蓬勃有力的兄弟……倘若人心稍微那么一偏，那祸事将起。
　　长孙皇后这意思，便是要保太子了。
　　孙思邈不语，却是微一点头。
　　长孙皇后露出笑意，在宫侍的搀扶下对着孙思邈长身一礼，惊得孙思邈连忙站起身来，这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长孙皇后温和一笑：“如此，便谢过神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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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更

160、第一百六十章
　　
　　李泰进宫的时候, 正巧在花园遇到太子和兕子。晋阳公主李明达现在可是位大姑娘了，搀扶着太子走得有模有样，那兄妹亲密的模样看得李泰有点嫉妒。兕子都没这般搀过他！
　　不过是扫了一眼太子现下苍白的脸色, 李泰心头憋着一口气，却没什么话可说。当初得知太子昏迷的时候，就算是他，也是心惊。而后得知太子大哥是为了阿娘试药方有这次灾祸, 李泰再如何喜欢落井下石, 在此刻都是说不出话来的。亲哥为了亲娘尝药而出事，他李泰又不是当真狼心狗肺之人，怎会无动于衷？
　　晋阳亲自扶着太子殿下走完了神医所嘱咐的散步日程，抬眸便看到路过的四哥，眉眼微弯就露出淡淡的笑意来：“四哥可是进宫来探望阿娘和大哥的？”
　　魏王点头, 迈步走了过来，行了礼数后看着太子苍白的脸色：“大哥究竟是有没有服药, 怎看起来还是如此体虚？”
　　太子剑眉微挑, 笑着说道：“不如四弟心宽体胖。”
　　李泰撇了撇嘴，难得没有顶回去, 同晋阳说道：“兕子, 你最近盯着，大哥恢复得如何了？”要说他也是别扭, 分明当事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却不肯去和太子说话, 偏要和晋阳问话。
　　晋阳弯了弯大眼睛, 笑眯眯地说道：“孙神医说接下来半年要记得时刻吃些调养身体的药膳巩固精元，而后便可无恙。”
　　李泰听了这话，虽然时间长久了点, 却也有个盼头，这才点了点头。
　　晋阳笑得跟偷吃了米缸的小鼠般，大眼睛都快弯成月牙了。随着她的年岁增长，兄长们之间关系有些紧绷而暧昧，她生于皇宫长于皇宫，如何不知这是为何？近来大哥与四哥的关系不知为何缓和下来，这也算是好事一桩。
　　不多时，城阳寻来，与晋阳似有话说，两位公主避道一旁去说着悄悄话，亭子中只剩下太子与魏王。
　　伺候的下人都站在亭外，魏王坐在太子的对面，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茶，“听说这次战役，还亏得是大哥送给虞玓的一头神兽，才有此战果？”
　　太子推了推魏王递来的茶杯：“此茶性寒，乃需忌口之物。”在魏王的眉头舒展下来后，他才淡声说道，“不过一凶兽尔，既有用，也便用了。”
　　魏王勾了勾唇角：“能在战场中取敌首级，怎么落在大哥口中，便成了凶兽呢？这可是极为通人性之举。”眼底却没有笑意。
　　他温吞的质疑让太子轻轻笑起来：“我虽不是直言不讳的脾性，可兄弟姐妹几个，我为何独最喜爱兕子，难道你不知道？”
　　李泰微愣，回过神来嗤笑道：“岂敢？”
　　“连九弟都比你畅快些。”太子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句，在李泰还没来得及回嘴的时候，漫不经心地说道，“就算那真是头神兽又如何，我既给了赤乌，就没有再要回来的道理。若是有旁的心思，也都给我收着。”
　　他语气轻缓，就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小事，可李泰的却猛地眉头紧蹙，有种受刺的瑟缩感。他这个太子大哥惯会用虚情假意蒙人，这兄弟做了二十年，什么时候是在生气，什么时候是在假笑还是看得出来的。
　　此刻，他就在生气。
　　李泰心里快速地思考着，为何？刚才那试探也不过是寻常的话语，哪里不合适了？这可还没有以前他十分之一的功底。
　　李承乾却没给他继续深思的机会，平静地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不是要进宫去看阿娘吗？快些去吧，等到宫中落钥，你就出不去了。”
　　此时已近暮色，待李泰带着人匆匆离开后，李承乾独自一人坐在亭子内。残红的夕阳拖长了人影，打在台阶上的倒影有些扭曲诡谲。他不知不觉转动着茶杯，冷透的茶水透着暗黄，李承乾把里面的茶渣倒在了地面，看着那些蜿蜒爬转的水渍渗入缝隙。
　　“殿下。”
　　侍从欠身，把一卷塞在小筒的信纸递给了太子。
　　太子接了过来，把捏碎的碎渣随手丢到桌面上，手指的血迹染到了信纸上的边缘。他低头看着信中所写的内容，片刻后意义不明地笑了起来。
　　两日后，侯君集在行军中突发疾病，暴亡的消息就传回了长安。
　　…
　　虞玓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庭院里挨训。
　　这个挨训可不是说假话，那可是虞陟特特用他珍贵的休沐时间来对他进行的一系列控诉，包括不限于他不好生养伤，跟着大山公子四处乱逛等不得体之事，顺便还批判了一下虞玓不端正的态度。
　　虞玓慢吞吞地把膝上的书收起来，双手搭在合十。
　　好生乖巧！
　　虞陟差点立刻叛变。
　　他咳嗽了两声，总算是在虞玓的面前坐下来，无奈地说道：“你就算是想出去，那也行行好听大哥一句劝，不要总是带大山公子出去，最近盯着你的人太招眼了些。”
　　虞玓懒懒地开口：“但是他们不敢。”
　　虞陟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那还不是当初太子殿下亲临探望，又褒扬了此兽此举，让大山公子在旁人面前顺理成章盖了戳而已，不然你以为现下会如此轻松。”
　　虞家是一贯知道虞玓养了头叫大山公子的狸奴。
　　不受拘束，来去自由，桀骜不驯。
　　在这头狸奴不知缘故消失了一段时间后，太子殿下赠予了一头所谓神兽。样貌身形比起原本的狸奴可不知道大上多少，照旧称为大山公子。虞家内外皆以为是虞玓念旧的缘故，可虞玓院子里的人，包括常来常往之虞玓房夫人等，虽不知缘故，却还是隐隐知道此大山公子就是彼大山公子，就是不知道太子殿下和虞玓在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呢！
　　“太子殿下都认了此事，大哥缘何会担忧？”虞玓看着虞陟认真忧愁的模样，倒是捋了捋词措，坐正了看他。
　　虞陟幽幽叹了口气：“若是普天之下真有这般神兽，那也当出现在皇家，如何能落在普通人的手中。如果大山公子所表现出来的智慧当真类人，那虞家或许是保不住。”
　　虞玓的手指敲在扉页上，慢吞吞地说道：“大郎说笑了。”
　　他抬眸看虞陟，冷冽的嗓音透着漫不经心的意味：“给了我的东西，怎能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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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更

161、第一百六十一章
　　
　　虞陟微愣, 这话听起来不单单是在指此事。他蹙眉打量着虞玓，半晌扬声说道：“了书给我滚出来，你家二郎都冻成什么样了, 可还在里面躲懒？”回了虞家后，碍着虞玓身旁伺候的人有些变动，房夫人又给了他一个侍从听使唤，命为了书。此人干练异常, 做事灵活, 今日这般怠慢却是少有。
　　虞玓摇头：“我让他去给我办了点事。”
　　虞陟拧眉，不过他刚才的话，已经让院里的人忙不迭去取了厚厚的大氅，虞玓的肩膀骤然一沉，又得了虞陟细心的掩上缝隙, 心中有些哭笑不得，眼底却是暖色。
　　“兄长。”虞玓甚少用这般郑重的口吻称呼他, “此事, 当真不必挂心。”从他南安诱敌深入开始，他也不知李承乾究竟知道了多少。除了那次亲临虞府, 至今虞玓都不曾和太子殿下打过照面。
　　更别说他那会正昏迷长睡, 压根不知人事。
　　事已至此，倘若有变, 也无济于事。
　　“此番……”虞玓打断了虞陟将要再起的话语，“您过来, 怕还是有别的心思。顾左右而言其他, 您就不怕我不听了？”
　　个中缘由难以解释，虞玓不欲在此话题上打转，索性扯出了虞陟那将起未起的来意。
　　虞陟听着虞玓凉凉的口吻, 不由得摸着鼻子说道：“你也知道那些个人都是看中近来陛下的态度，这赏赐如流水进了府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在南安搞的事情颇得圣人青眼，再加上新近金陵那头牵扯出来的一些事情，越发显得擒贼先擒王的重要性。你拿下了刘世昌，就是朝廷的红人。偏生还是个没有妻妾的郎君，这做媒的心思可不就起来了？”其实不止是虞陟所说的原因，此次虞玓出事，虞家也是担忧万分。
　　虞玓此般做事竟是丝毫不给自己留下后路，以命搏命之举，实乃疯狂。
　　虞陟一贯与虞玓亲近，虽说也看不透二郎所思所想，却也有点苗头。思索再三，同焦灼的虞家人说道：“二郎这性格，说是心冷，确实是冷。说他心软，也的确心软。我们同他生活近十年，对他来说早就如同家人。这才通信总是报喜不报忧，不然以他的脾性，连遮阳也是懒得。”
　　“……可船只行走江海，需碇石才能靠岸停帆。家人对二郎来说，许是不够的。”虞陟想起虞玓赠予他的巨船模具，无奈地摇头：“倘若他成家立业，有了自己的小家，或许还当真能成为那碇石，可偏生他的意中人，又是无法求娶之人。以二郎的顽固，此生我能否再看他有心上人……怕是这念头都是在痴心妄想。”
　　萧氏与虞陟夫妻一体，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你是想给小叔寻一门亲事？”
　　“最好还是得他无法拒绝的亲事。”
　　虞陟难得在一件事上那么坚定，“二郎性坚且硬，强按牛头虽然不好，可若是有了子嗣，以他的秉性，绝不会再这般不管不顾。”可这主意虽说是定了下来，这寻个门当户对的亲事简单，如何去说服虞玓又是一件难事。
　　话是虞陟自己说的，做也自该是他来做。
　　他拦下这活计，来了虞玓的院中，当然也是为了得个答复。
　　不过这提亲的事情，是他亲口说出，可话罢之后，虞陟自己又摇了摇头，桃花眼眯了眯，盯着虞玓认真说道：“我只问你，前头那些事，往后你还是照做不误？”
　　虞玓心知自己的所作所为必然会让家里人担忧，闻言动作微顿，细细打量虞陟的眉眼，从长兄神情看出疼惜与后悔，心口不由得也软乎了一下，温下声音说道：“大郎，如南安之事，世间少有。如今这朝廷清朗，百姓安生。何必担心这些？婚姻大事，不该儿戏。”
　　虞陟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倒是连君子风度都顾不上了，自打他有了孩子，那涵养风度可是越发长进，今日险些被虞玓气得破功。
　　“我说的是这个？说的是你对自个儿心狠手辣！也不顾念着这十年我看着你长成，好容易养出个好郎君，结果送出去没两年竟是躺着回来！等你伤好后，我看圣人的意思便要大大封赏你，或是留在长安做个京官，依你这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破性子，岂不是要翻天了搅浑，任你有十条命都不够折进去的！”他边说着，还不算解恨，手在虞玓的脑门上拍了几下，拍出了好大一块红印。
　　虞玓揉了揉，抿唇说道：“我行事虽然恣意，定不会给家里……”
　　“难道我是怕你麻烦？”虞陟猛地拦下虞玓的话头，怒上心头。
　　虞玓顿了顿，手指忍不住抠了抠袖子，然后才说道：“我不会……”他停住话头，眼神有片刻的迷茫。
　　虞陟的话并非刺痛他，反而让他的胸口不知为何一直团缩着浓浓的暖意，哪怕是冬日，仿若手指都能温暖起来。兄长深切的担忧与挂念，亦非只他一人，更有家中上下的牵挂。想他受伤至今，家中老少小无不受怕，那小小侄子更是见天往他这里跑，如此关怀……
　　“我知错了。”虞玓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去拍了拍虞陟的胳膊，就像是兄弟俩该有的亲近那般，手指缩回袖子，他又垂下眼，如同犯了错的孩童般乖巧，“我不会再随便犯险。”
　　虞陟面上不显，心中却是动容。
　　他与虞玓虽亲近，可毕竟不是亲兄弟，虞玓又是知晓事情后才归了家，总归带着点淡淡的疏离与隔阂。虽日经月累近乎消失，可存在便是存在……虞玓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这般小儿姿态，如同依赖长者的稚鸟。
　　虞世南所言从来不错，纵然虞玓是坚冰，可人心，总归是肉做成的。
　　虞陟边叹边笑，眼角微红，上前搂住自己兄弟，心中还是带着气，装作凶恶捶了几下肩膀，然后才说道：“你既是应了我，日后可莫要再如此。”他认真望着虞玓的眼，“就算是做一把锋利的刀，也得先顾虑自己。赤乌，切记，刀鞘也是重中之重。”
　　虞玓眼中仿若有水雾，一眨，又是清亮的眼眸。他靠在兄长的肩膀上听着大郎的埋汰，神情却是舒展。
　　“是，我记着了。”
　　…
　　寒冬腊月，正是凌冽时节。虽有侯君集在外暴毙身亡的悲报，可接连两次大胜还是给长安带来了快活与欢乐，更别说除夕将至，纵然是大兴宫内，也是张灯结彩，一片喜色。
　　此时宫中，正办着宫宴。
　　皇后身体好转，太子恢复，接连大胜，连连的好事，怎能不设宴欢乐一番？圣人特令，着朝廷三品官之上，一应官员皆可携儿女入宴，眼下大殿内坐了满堂，可当真是欢声乐语，歌舞升平。
　　在那前列，倒是有一年轻郎君与众不同。
　　看着不似皇亲国戚，也不似位高权重，却独坐前排，圣人更是频频与他对话，神情中颇有喜悦欣赏之色。有好事者抬头瞧着，辨认些时候倒是认出那人模样，原是虞家那近来声名在外的好儿郎啊！
　　“……如此，或许可有增产之法。陛下有心，或许可在朝廷俘虏中挑选一二，许有详知内情之人。臣此番不过是班门弄斧。”虞玓欠身。
　　李世民哈哈笑起来，捋着胡子说道：“二郎所言不虚。”
　　魏王近了身来，只听到这句对话，忍不住问道：“陛下同他说些什么呢？”
　　坐在圣人左手边席座的太子殿下挑眉，含笑说道：“不过是些农事，想来四弟不感兴趣。听说前些日子，四弟的著书已近完备了？”李承乾轻易而举地带走了魏王的注意，而李世民再看重虞玓，魏王的来到还是分散了他的心神，倒是让虞玓松缓了些。
　　顶头皇家父子们正对话着，虞玓则低下头，捡着些还热乎的菜肴来吃。
　　这宫中御厨的手笔尚可，可惜这毕竟算是另一种层面的大锅菜，要多精美却是不得。他吃了个半饱，也就停了筷子，默默地吃茶，顺带听了一耳朵皇室兄弟的针锋相对。
　　公主那面坐着的晋阳小公主举杯，虞玓顿了顿，也遥遥相祝。晋阳笑了笑，吃了酒水，就好似完成了一桩难事般安心了，旋低下头来同姐妹说话。
　　虞玓吃着这宫中御茶，分明不着半点酒水，眼神竟也有点朦胧，好似醉了，又好似没醉。真真切切看不出面容的神情，只那挺直不肯松懈的腰板，落在位上人的眼中，又显得有些可恶了。
　　待这宫宴散尽，诸位臣子各回各家。
　　虞玓骑着红鬃马波登波登地跟在自家马车的后面，在深夜大道上，伴随着各辆马车逐渐分散，那黑夜的寂静也渐渐沉了下来，仿若连风雪都停住了。
　　马车内的虞陟摇头晃脑了一阵，突觉得不对，猛地一掀开车帘。
　　赫然是空无一人！
　　虞陟悚然一惊，通身酒水都被惊走。一个激灵坐正了身体，正待发作，就听到外头驾车的了书闷声说道：“大郎，二郎说他今日要宿在外头宅子。”
　　虞陟酒意上头，抓瞎了好一会才想起虞玓在外面着实有几处宅子，这砰砰跳的心口渐渐稳下来，却不由得嗔怪道：“去便去了，怎连多一句嘴的时间都没？”
　　了书安静地驾着马车，不发一言。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一更新get√
　　*
　　第八更

162、第一百六十二章
　　
　　虞玓牵着马站在空寂的宅门前, 寂静漆黑的冷夜总归是飘着絮雪，今夜并无半点星光，瞧来总归有些冷清。繁华落幕后, 虞玓的骨子里都透着些散不去的寒意。
　　他本就没几分底子能让他亏空，连月的汤药让虞玓的衣袖都染着淡淡的草药味，应当是不大好闻，却总是让小侄子进来的时候像只小狗一般皱着小鼻子嗅嗅。
　　红菩提蹭着虞玓的肩膀, 把那飘下未落的雪花给蹭掉了。虞玓伸手去摸着马脖子, 安静嘟哝着：“不冷吗？”
　　他再去摸马鼻子，是凉凉的。
　　当初红菩提是被程二丁强拉走的，跟着出城的百姓一同离开，待虞玓从事后才知道，红鬃马虽然被他给带走了, 离开的路上却是一路都在掉眼泪。
　　马儿也会哭吗？
　　虞玓不知道，但是等他醒来回到长安后, 倒是日日都能听到红菩提从马厩偷跑出来的消息。每日两点一线, 马厩和他的院子。
　　红菩提伸长脖子去咬虞玓的袖子，像是在玩闹, 清润的眼睛又像是在询问。怎么还不回家呢？
　　虞玓道：“我在等人。”他的声音轻轻的, 冷冷的，尾音带着些软软的不确定, “不过我也不知他会不会来。”
　　今日不曾宵禁，远处偶尔还能听到炸起的爆竹声, 热闹与此处不同属。虞玓的指尖有点发僵, 碰着红菩提的鼻子，看着马儿瑟缩的样子轻轻笑起来：“太冷了？”
　　“冷的是我。”
　　身后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一道高瘦的身影揽他入怀。李承乾眸色极冷, 声音却柔，“赤乌倒是让我苦等。”
　　虞玓闭了闭眼，还未答，人已经被扯进门内。
　　红菩提伸长脖子咬了个空：？
　　不多时，门内跑出来个有点熟悉的侍从，弯着腰把这位暴躁的马姑娘也给哄了进去，免得在外面落了人眼。
　　咻咻——
　　…
　　春宵帐暖，室内生香，偶有絮语闷哼，大多也在雪中无声。
　　红菩提不愿被拖走，就在庭院内嚼着草根，好似是曾听到些许动静，却又茫然不知为何。清润的大眼和侍从面面相觑，倒是一个懵懂。
　　啪嗒——
　　红烛渐短。
　　…
　　虞玓睁着眼，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帐外是透亮的，他侧身躺着，背后是炙热的温度，烫得让人有些不适。虞玓近乎耳语：“您该离开了。”他一夜未眠，又经过不少的折腾，嗓子全然沙哑，带着低沉的暧昧。
　　“原来赤乌是在乎的。”
　　李承乾凉凉开口，掌心贴合着虞玓的胸口。那突突跳动的脉搏，是一个人的生命所在。那跳跃有力的象征，也同样是人命鲜活的表象。
　　但是这颗心，曾经差点停过。
　　李承乾嘴角分明带笑，眼神却是阴沉。
　　虞玓慢吞吞地眨眼，似乎是感觉到冬日的凉意，整个人又往被子里缩了缩，自然也贴合着身后的怀抱缩了进去。这细微不自觉的动作又好似取悦了那人，于是下滑到腰间的胳膊又搂得紧了些。
　　无法掩盖的疲倦让虞玓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他本该现在就钻出被窝去，做出一副大无畏的模样来阻止李承乾的懈怠，但或许是因为这怀抱太过温暖，也或许是因为这点温存过于短暂而让人无法割舍，他蹭了蹭枕在肩膀下的胳膊，拖长着说道：“殿下说笑了，若我不在乎……”他的眼睫毛如同蝶翼般颤了颤，“昨夜就不该来此了。”
　　“三个月。”李承乾慢悠悠地说道，“赤乌可真是让我好等。”
　　虞玓沉默了少许：“那殿下又在等我给予您什么答复呢？”谜团本就不止一个，可说的太少，困惑的太多。
　　这本来就不该是爱侣该有的处境，又况且是他们这对近乎不曾诉诸言语的傻蛋？
　　“我真想把赤乌的心给挖出来，看看是否是跳动的？”李承乾漫不经心地说着，仿若这是轻柔的爱语，“不然怎会如此绝情？”
　　倘若他当真爱他，南安一事便不会如此决绝。
　　虞玓敛眉，这场对话终究会开始，但是如果是这般走向，他却是倦了。他从前不爱说话，是因为他的性子便是如此，后来依旧不爱说话，是他不想去争执与辩驳。不然他那张嘴一开，不知道是会气死多少人来？想来王家兄弟深有感触。可他从来、向来是鲜少把这般犀利的言语倾倒在亲近之人身上。
　　阿娘一贯教导他言语如刀，轻易不能动。
　　今日，就在此时此刻，他却有点不想遵守了。
　　虞玓语气清冷又极其乖戾地说道：“殿下若要这般，这颗心就算是掏出来，也不过是不值三两钱的东西，见它作甚？”他的话让李承乾有些诧异，一时之间失手让他脱了身从怀里钻了出来，靠在床沿去够地上的衣裳。
　　李承乾坐起身来，就着窗外淡淡的晨光欣赏着虞玓那光.裸背脊上斑驳的红痕，看得眼底的狠厉散去，眉眼微弯便是一望温暖的泉，“赤乌生气了？”他看着透白的衣裳一点点遮住了斑驳的背脊，眼里滑过一丝不满，伸手把欲要坐起身的人拉回来。
　　虞玓忍不住蹙眉，昨夜的轻狂还是留下了些许不适。
　　李承乾观其颜色，那动作又轻了些，唇舌贴在他的后脖颈：“为什么不说？”他的问话带着质疑，可笑容却有些开怀。
　　虞玓刚刚竟是在冲他发脾气。
　　滑天下之大稽的是，本该生气的李承乾此刻心里充盈的满是欢悦。
　　可有些问题还是要问的。南安的事情，还有更多，更多的事情。
　　“您不会答应。”虞玓顿了顿，没有隐瞒。
　　以身作局，以身犯险，此事若是提前被太子殿下得知，必不能成。虽然长安与南安相距千里，可虞玓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这不仅是在给刘世昌设局，同样也是在给李承乾设局，因而最初到后半，虞玓从来都没有动用过方田间他们的人手。
　　“刘世昌能掏出来的东西，仿若不是这世间该有的物什。”李承乾想起那些日夜频繁做的梦，“倘若他当真是异乡之客……”那被他屡屡针对的虞玓又是何人？
　　这后半句话，李承乾并没有说出口。
　　当初徐芙蓉的存在他没有追究，而如今虞玓是否是异乡之客，李承乾更不会去追根究底。左不过……答案本来就在各人心中。若要去追究这异乡之客的存在，那李承乾梦中那故事又是何解？一个又一个的隐秘藏在螺旋中，一旦追根究底，拨乱反正，让一切的故事都回到正道，那从来都没出现在梦中故事的虞玓将会如何？消失吗？
　　他可不许这种荒谬至极的事情发生！
　　躺在他怀里，拥在他心里，便是他的人！
　　纵然是天，也不许夺走！
　　李承乾咬住虞玓的耳朵，慢条斯理地品尝着，直到两人的姿势暧昧不堪，才悠悠地说道：“刘世昌应当杀的人是我，是你将一切都引到了自己的头上，让他以为需要除掉的人是你。”
　　他笑了起来：“赤乌对我有着大恩，我方才那般质疑你，确实有错。”
　　李承乾一笑起来，就好像刚才的寒流都是虚妄，只不过是晨间的朝露，被暖阳一照便消失无踪了。只看着他柔柔地，温和地搂着虞玓，就像是鸳鸯交颈，亲昵得紧：“我们的问题还有许多，日后还可慢慢算账。
　　“只一事，我是再不许的。
　　“若赤乌今后再有这样的心思，有一回，我便疯一回。索性杀个一干二净、血流成河又如何？”他的嗓音如同爱语喃喃，“左不过，那本来才是我应当走的正道。”
　　虞玓闭眼，身后人的话语如同一头将将发疯的巨兽，那仅剩淡薄的理智丝线竟然悬在他的身上，一时之间竟有些荒谬又可笑。惯来能使笔杆子总归厉害，轻轻一拨动，就险些让这一切的脉络都回到故事中去。
　　而这一切，竟是从他而始。
　　何德何能？
　　虞玓垂眸，牵住了李承乾的手腕。那单薄的骨血上有着细细的、泛白的伤痕，不知绵延多少道的痕迹，让他的眼角瞧来好似有几许微红，也不知是那残烛打下的烙印，还是昨夜鸳鸯纠缠后的爱痕。
　　这数不清的泛白痕迹，让虞玓悄悄吐了口气。
　　他面无表情地拉起这胳膊咬了好大一口，直到嘴里都尝到血腥的甜味方肯罢休。那无法被外人瞩目的伤痕烙在手腕上。
　　虞玓平静地说道：“殿下要我是你的人，自该你也是我的人。是我的人，也当要听我的话。”他那模样就像是一只凶巴巴的小兽，在彼此心意相通后，连每一根毛发都支棱着古怪的占有欲与保护欲，“我会看着你，护着你。就算往后，你也会是一位贤良的君王，一统天下，万世升平！”
　　他掷地有声，仿佛一字千金：“千秋万代，史书所刊，只能如此！只会如此！”
　　李承乾先是轻轻笑起来，继而是快意的、洒脱的、爽朗至极的笑意，仿若他这一生，都从未如此畅快痛快的笑过：“莫忘了你的承诺。”
　　他们又亲吻在一处。
　　一个好字，也不知是从谁的唇间飘出，许是两人异口同声也说不定。这个中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竟是分个不清，也没谁去管顾今日后头的事情了。
　　这冬日帐暖，本就该是个缠绵的日子。
　　（完）
　　作者有话要说：三千一更新get√
　　*
　　（我就一笔带过的都不行，心塞，修了修了*
　　完结章！
　　因为后续番外我会放在作话，所以先在这章节说一下。我九月份前期比较忙，所以鸽子了一段时间，虽然上次抽奖已经抽完了，但鸽子了那么久还是再抽一次吧！
　　在这章节评论区留言的妹子我抽个100r，据说晋江出了抽奖的功能，我回头去用一下试试看。
　　这篇到这里就完结了，待会再发两个番外，如果有小天使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点梗看看，我会酌情再写一到两个（如果没人点我就自己写一个现代看历史的（？
　　如果有啥伏笔没填的也大力批评我一下，我怕我鸽子久了没圆上就尴尬了。
　　感谢追到这里的小天使，下一篇我会存稿到至少五六万再说，应该是是养崽那篇（虽然已经断断续续几个月（？）存了几万存稿）所以……可能是快月底才发，到时候再看吧，我没存稿真是要完犊子。
　　对追更的读者来说简直不是人，还是多存点吧orz
　　啵唧大家！
　　感谢阅读！

163、番外1
　　
　　陛下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这是宫内外都知道的事情。
　　在殿前伺候久的老人，或许还有几个能勉强想得起来当初圣人尚在东宫温柔优雅的模样，余下的多数是忘却了曾经的陛下也有柔和的时候。
　　或许是当初先帝因长孙皇后去世郁郁而终后, 陛下的继位来得匆忙而凌乱。毕竟先帝驾崩乃是一朝夕的事情，就好似潮水冲垮堤坝那般摧枯拉朽，猛地把噩耗砸在了所有人的面前。失却了时间交接，又因为太子惯来温和, 在这交接之时, 总归有那么几个欺辱太子性柔，想要趁机给自家讨点便宜的——
　　太监总管每每想起此事，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们这位陛下，可当真不是个仁善的性格。
　　这十数年来，陛下所走的每一步，都沾满赤红的血。
　　“中书令觐见——”
　　前殿的內侍连忙弯下腰来，而里面听到传令的太监总管不等通报结束就急匆匆地去迎接。只见殿门进来一位身着官袍的清冷官员，看起来面无表情，很是严峻。可落在总管的眼中却如同救星，忙迎着他往内里走去，边悄声说道：“陛下近来偶有发病，却不肯吃药。昨日边关急报，陛下通宵达旦，至今不愿休息。”
　　中书令是这宫内的特例，也唯独这么个独特的存在。
　　陛下早就下令，唯有中书令入内无需搜查通传，瞧从宫门至内殿多少道程序，陛下竟是如此放心把自己的性命交托在中书令的手中，如此厚爱敬重也当真是奇特诡谲。
　　而这中书令也是怪异，尤其这位中书令出入间，偶有随身伴着一只硕大的兽，风言风语从不曾离去。偏生有陛下这样的厚爱，可他从不逾越雷池，每每还是让人通传，不曾懈怠。
　　坊间也常笑言此乃君臣相得。
　　太监总管咽了口唾沫，若当真是君臣相得，才真是不幸。
　　圣人并不爱在书房处理政务，往往总是带着厚厚一大叠的政务回了寝宫处理。虞玓跨过内殿，竟是直入了陛下的寝宫。
　　“陛下。”
　　圣人此刻正伏首案牍，闻言挑眉，从繁忙的公务中抬头。
　　虞玓欠身行了个不太周到的礼数，便跨过那君臣的界限，径直走到了李承乾的身旁。他探手去摸在桌上的药碗，触及冰冷的感觉，眉间不由得蹙起：“您的身体不适，这汤药本不该断绝。”
　　圣人的身体并不好，每年换季，总是需要断断续续喝药。
　　或许是年轻时候杀戮过甚，至今膝下也没有子嗣。后宫的妃子来来去去也就那么些人，皇后和韦妃同吃同住，圣人也从不去理会。他的手中仿佛只握着一支笔杆子，眼中也只有这片广袤的天下。
　　李承乾笑起来：“我不吃。”
　　虞玓的脸色仿佛更冷了些：“您答应过我，不会拿身体来开玩笑。”
　　李承乾还是摇头，却是丢了那支笔杆子，抬手搂住了虞玓的腰，这般亲昵的动作信手拈来，想必是常有。
　　殿中伺候的內侍见怪不怪，一个两个比柱子还柱子。
　　“我从不曾拿身体开玩笑。”李承乾微弯眉眼，温柔笑着：“这些不过是将补身体的汤药，吃与不吃都没什么两样，赤乌何须介怀？当初孙神医的话，你我也不是不知道。”他近年来威严甚重，只有在虞玓面前，才好似是当初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
　　虞玓倚在李承乾的怀中，眉头并未舒展。
　　李承乾是个狠人，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当初远距与虞玓相会，并非不需代价，只是空耗自己的身骨罢了，孙思邈对此早有所感，在临终前给自家弟子留下书信，显然是预感到后事，或许会有皇家再寻。
　　书信所言并不重要，李承乾也并不是个看重寿数的人，见之无法，就也懒得去理会。只消在世这数十年来得快活，就已然比什么都重要。
　　“听说今晨，陛下召见了魏王与晋王。”虞玓招手让內侍上前，让他重新去换一副汤药，然后才对李承乾说道。
　　李承乾也不拦着，在这宫中，虞玓所说的话，从来都是与他一样算数的。他懒懒地摸着虞玓的手，从宽大的袖口里钻进去，挠痒痒似地抓了两下：“总该考虑子嗣的问题了，我打算在他们两人的子嗣中挑一个合眼缘的。”
　　虞玓看起来有些无奈：“这话要是让魏王听见了，怕是又要和陛下置气了。”
　　他们这亲兄弟三个，晋王算是其中脾气最好的，进退有度，往往是大哥和四哥之间的润滑，总归不会吵翻天去。李泰还是照旧那孤高的臭脾气，想当初朝臣与新皇争执期间，谁也想不到这位一贯与新皇作对的魏王殿下竟然会站在新皇那一头，旗帜鲜明，分毫不让。这一出天家的好戏，也着实让人大开眼界，不走到最后，谁人也不晓得结局如何。
　　魏王修书立传，广开言路，在文臣中声名远扬，有他护持着新皇，纵然圣人以血开路，总归落笔入书不至于残暴无道，成为那毫无人性的帝王。更因为这十数年来，圣人虽然手段严苛，可御下有术，科举之道大开，为朝廷纳入一批有为之才。而这批本无根基的寒门子弟，悉数都是天子门生，与那些根基厚实的世家子弟不同，隐隐为朝廷的半边天。
　　李泰这些年的脾气渐好，可惜遇到了陛下，仍旧是要跳脚的。
　　“他生气又如何？”李承乾被虞玓拉起来，两人牵着手慢吞吞往里走，“他到底还是不服气的，自己登不上帝位，若是儿子能登上，难道他不愿意？”
　　虞玓道：“陛下心里其实已经有主意了？”
　　李承乾摇头：“再看看。”
　　毕竟是百年之业，终究不能疏忽。不管是魏王还是晋王的儿子，于他而言都是同出一脉，选谁都可以，却也选谁都需慎重。
　　虞玓为李承乾解下腰带，除去外衫，推着他靠在床榻休息，却不许他现在就睡着。等那温好的汤药送来，盯着他服下，这才又哄着他睡觉。
　　李承乾笑眯眯地看着虞玓如行云流水的动作，伸手去够虞玓的下巴。他也任由着陛下动作，神情并无变化。
　　“赤乌，你这动作是越发娴熟了？”
　　虞玓淡淡说道：“不敌陛下心计。”
　　李承乾道：“既然赤乌都猜到了，怎么不顺着我的心思来？”这听起来像是还有些委屈上了，让虞玓无奈又好笑。
　　“这留宿宫中，自然是不合适的。”
　　这数日前，他们刚因为这个问题争执过。若非如此，何以今日虞玓刚进宫，便发觉陛下是有意而为之。他既是生气他用身体作伐，却也有种无名的心软。
　　这种稍显幼稚的举止，李承乾也唯独会展露在他的面前。
　　如何不甘甜又苦涩？
　　“我希望陛下陪着我越长久才好。”虞玓抿唇说道：“至于留宿宫中……日日总不合适，偶尔为之，也可。”
　　他终是让了步。
　　流言蜚语于他而言，也不如眼前人重要。到底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骂的也居多是他，不会是李承乾。
　　李承乾含笑说道：“那我明日便下令，为了犒劳诸位大臣劳碌，在宫中特设一处居所，凡有彻夜务公者，可前去歇息。”
　　“这……”
　　不合规矩四个字被李承乾吞没在唇舌间。
　　他如何不知道虞玓所思？
　　既是他提出来的，总该设想周全，不该耽误了他。
　　李承乾拉着虞玓进行了一趟睡前运动，这才闭眼休息，好生睡了一觉。虞玓陪着他小憩了些许，待他睡得安稳些，才起身去做事。
　　出门前，他同总管嘱咐了些许，这才匆匆赶往中书省。
　　只不过等虞玓到了中书省，那门前懒懒趴着的兽却还是让虞玓无奈，他漫步走了过去，那硕大的兽让来往的侍从官员都避之不及。
　　陛下甚是宠爱这头神兽，宫闱任由其出入自如。虽有畏惧者，却碍于陛下威严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头神兽随意进出，而碍于他的饲养者是中书令，中书省的官员是近几年来被恐吓得最多的人。
　　这吓着吓着，人也就麻木了。
　　现在瞧着中书令薅着神兽进来都无感了。
　　他这面坐下，那面后头就挤着一团毛绒绒的温暖。虞玓无奈摇头，取着折子开始批阅，身后那大猫猫总算安分下来，不久那柔软的呼噜噜也响了起来。
　　这日不过是长安最寻常的一天。
　　猫猫暖背，手捧奏折，急的军报已经连夜处理完，余下皆是慢悠悠的活计。
　　虞玓靠着大山公子，信手翻过了一页。
　　也翻过了新的一日。
　　（番外1完）

164、番外2
　　
　　【白霜】
　　“您会陪着他会一直护着他, 哪怕这条路尽头是死路，也会陪着一起走下去吗？”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当着李承乾前的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白霜是头一个，趁着他来虞府探望之际, 竟能瞅到一个无人的瞬息，来同李承乾说上一句会让她要命的话。
　　白霜匍.匐在他的面前，弯下的背脊就像是娇弱却坚韧的蒲柳。
　　“殿下，此一生路途漫漫, 倘若殿下当真有心, 还望珍惜。”
　　她不害怕吗？
　　她当然害怕。
　　白霜害怕到连手指的颤抖都无法阻止，可她必须，她一定要来问这句话。
　　南宁那夜后，白霜便明了虞玓心中当真有位至死不渝的意中人……而曾有的种种猜测，也不过是锤实了白霜的念头。她无法陪着的一程一路，或许已经有人陪着虞玓踏足。
　　白霜当然高兴。
　　她怎能不为虞玓高兴？
　　可如果那人不是太子殿下，想必白霜会更快乐。
　　南安一事，虞玓不余遗力，费尽心思，绕了一大圈给自己设下了死局。而作为传达者之一……便是她的丈夫程二丁。白霜自然不会为此怨恨程二丁，可她仍旧会担忧，担忧郎君倾心的那人，是不是当真值得？
　　纵然不泄露只言半语，即使明面从头到尾看来乃是郎君与敌寇的博弈……可她清楚，郎君能舍下两百壮士设下如此凶险之局，总该有个缘由。人之对错良善难以言对，心细如发的白霜抽丝剥茧来，从长安到南安，这近十年的光阴，总归能发现些许端倪。
　　比方大山公子，比方太子殿下。
　　李承乾动了动手指。
　　她是虞玓身边多年的侍女，杀了她，虞玓会不高兴。
　　但是也留不得。
　　“孤听说，你的丈夫，原是程家的家丁。”他慢吞吞地说着，慵懒温和的嗓音莫名透着冷意，“既如此，倒也凑巧。好男儿志在四方，待程处弼回来，就入他麾下罢。”
　　白霜脸色刷地白了。
　　李承乾笑起来，温柔地安抚：“莫怕，说不定，这还是你夫君的意愿呢。”他的眼眸含着温润的光泽，说出的一言一语都透着优雅淡然，“赤乌身旁近身者，无需那么多人。”
　　他温温柔柔地说道：“再有下次，我便让人先挖了你小女儿的眼。”
　　待太子殿下离开后，白霜瘫软在地，冷汗打湿了后背。
　　程二丁屋前屋后寻来，才在此处寻到了脱力的白霜。她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程二丁的怀里，仿若不闻程二丁的问话，许久后才轻声说道：“你是不是想参军？”
　　程二丁被问得一愣，嗫嚅道：“想是想，不过我已经娶了你，再有了小妹，也就……”
　　“太子殿下，刚才口谕，命你待程将军回来，便归入他的麾下。”
　　白霜把脸埋在程二丁怀里，幽幽地说道。
　　程二丁又惊又喜，还有几分扑朔的茫然：“这，这是怎么回事？白霜，你是如何知道的？”
　　白霜手脚冰凉，贴着程二丁的心口，听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声。她也想知道，太子殿下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些……连她都不知道的隐秘。
　　是因为他在郎君身旁，早就布下任何天罗地网密切地监视着吗？就连身旁的任何人都不留下任何的缺口？
　　如果是这样，那或许她刚才不该畏惧。
　　太子殿下并非是在威胁她。
　　不过是妒忌。
　　白霜反而笑起来。
　　是妒忌便好。
　　有喜欢，有爱，方才会妒忌。
　　【郑举举】
　　她向来是不在乎身前身后名的。
　　纵然是个清倌，可是在这风月场里来回，纵然被人称呼着席纠大家，却也不过是个虚名。哪个爱名的世家子弟敢娶她这般人物？那些慕名而来的贫寒子弟，又决然供不起她这朵烈焰之花。
　　索性郑举举意不在此。
　　她本就是头牌，慕名前来的才子佳人众多，洒下的银两够她嚼用个几辈子。不过其中大多是被郑举举拿了出来，尽数供给了她私下与虞玓一同合办的学堂。
　　这私学与别处也没什么不同，只除了一点，不但招收贫寒学子，甚至还招收女学生。这学堂里的学生不拘男女，只要愿意读书的，学堂都乐意给出。日后读出个名堂，或是做官，或是做工，再如何返回，也是后事了。
　　随着虞玓的官越做越大，这私学也是越办越大。
　　从最初不过是小几十号人的小学堂，到了新帝登基的第五年后，竟然不知不觉成为长安脚下最大的学堂之一，招收弟子数百名，其中三成皆是女学生。且授课的先生不乏名流，听说学堂的主管先生好似是一位姓王的老夫子，那可真叫一个威严。
　　许多夫子都乐意听他的话。
　　听说，那秘书监，好似也多了几位女官了。
　　真好。
　　郑举举摇着把扇子，倚靠在栏上听风。
　　这世道，好似也开始变好了。
　　【徐良】
　　徐良是当真想要辅佐刘世昌登上帝位。
　　奈何刘世昌时也命也，当真是有了气运都扶不上墙。
　　这也难怪。
　　虽然刘世昌是穿越者，裹挟着穿越者的王霸之气，可奈何这个世界原本就是有着自己的主角。哪怕这故事的脉络时不时走偏了，可在这搅乱的浑水中，还有一块顽固的磐石坚守在位置上，时不时拉住那脱缰的野马。
　　不至于让李承乾彻底偏离正道。
　　徐良动了动笔。
　　他看着那奔腾倒海不复回的脉络，看着即使刘世昌尝试都无法挽救的偏移，不由得叹了口气。
　　罢了，又是一个阿斗。
　　徐良跨了一步，消失在了南安的墙壁上。
　　此方世界，是“原著”胜了。
　　于是，故事变成了历史。
　　（完）

165、番外3
　　
　　刘教授是一个讲课抽丝剥茧又幽默风趣的老师, 作为一个大学讲师，他并不忌惮学生在他的课堂上讲一些课外野史的内容。
　　最近一节大课上，就有学生提及了最近在讲的内容, 提及到了李承乾。
　　李承乾，李世明的长子，是太子，也是继任的君主。
　　他在位三十二年, , 把从唐太宗手中接过的大唐治理得繁荣昌盛，算得上是一代好君主。但是李承乾没有子嗣。
　　相传是他身体虚弱无法拥有子嗣，也有学者研究说是李承乾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留下后代。
　　继位的太子是李承乾过继的。
　　“刘教授，听说李承乾的皇后和贵妃实际上才是一对儿，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有学生笑眯眯地趁着课间休息的时候，趴在教室的座椅上和刘教授说话。
　　刘教授是个性格很温和的中年男人，闻言笑着推了推眼镜：“根据史料，这个说话有可能是真的。”他不紧不慢地说话，仿佛听不到底下学生欢呼般的笑声。
　　“那李承乾就完全不在意？”学生暧昧地挤眉弄眼，坐在他旁边的女生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都是大学生了，当然知道这人的暗示是什么。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有的女孩儿反而好奇地瞅着刘教授，不知道会得到怎样的答案。
　　在课余时间，刘教授也不介意给学生们讲述一下这些似是而非的趣事。
　　“《旧唐书》对此着墨不多，《新唐书》倒是提了两句，说是苏皇后和韦贵妃在入宫前就是旧识。再详细的记载，正史上并没有多少。”刘教授含着笑意说道，显然这不是底下学生想要听到的内容，甚至有人哀嚎了一声，这听起来和老师在课堂上讲述的内容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不过嘛……”刘教授拖长了声音，笑眯眯地说道，“关于李承乾，倒是经常有些说法。”
　　他摘下眼镜，取着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眼镜，教室的学生大多被刘教授的话吸引去，一双双亮晶晶等着八卦的眼神让刘教授忍不住摇头笑着：“之前讲过的虞玓，你们都还记得吧？”
　　“记得。”有个女孩说道，“那个创办女学的。”
　　“不错。”
　　刘教授并不介意这学生只记住了这点，笑着褒扬了她，然后才说道：“虞玓是李承乾一朝中颇为重用的官员。起于微末，长于富贵，成于朝野，他的一生确实算得上传奇。”
　　他打开一张PPT，显然是之前上课用的。
　　“《旧唐书》记载，他是唐皇李承乾最信任的朝臣，可肆意出入宫闱，‘宫中之人待之如帝’。这可是个不小的评价。”刘教授慢悠悠地念道，“之前讲过，李承乾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且登帝后性情大变，就连一贯温和的李治都甚少与皇帝相交，那么虞玓是如何得到这样的殊荣呢？”
　　“他断袖——”
　　坐在后面正在玩手机的刘向浩反射性地说道。
　　满屋子的人一愣。
　　随即哄堂大笑。
　　就连刘教授也忍不住弯了弯眉眼，忍住了扑哧的不雅笑声，咳嗽了两声缓解氛围：“嗯，刘向浩的观点，也不是，也不是没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课间的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刘教授重新上课，刚被大家伙嘲笑了一通的刘向浩趴在桌子上，神情倦倦地睡了一大觉，直到身边的室友捅了捅他：“你去看看论坛。”
　　刘向浩：？
　　他悄咪咪打开了学校的论坛。
　　几个区戳下来，他赫然发现他常去的版块飘在前面的，就是上节课刘教授在讨论的事情。
　　嘿呀！
　　刘向浩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教室里哪个好事的家伙把这件事发上了论坛，简直是……简直是丢脸！
　　刘向浩一想到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就恨不得呸呸呸几下。
　　他撸起袖子。
　　登陆 注册首页>>>版面目录>>>三区：灌水闲聊区看帖 热门 精华 套红 搜索刘教授说张皇后和韦贵妃有可能真的是一对儿！
　　№0 ☆☆☆ LZ于14:24:54留言☆☆☆
　　说笑的吧？
　　№1 ☆☆☆路人甲 于14:25:18留言☆☆☆
　　刘教授说了什么？今天没他的课。
　　№2 ☆☆☆路人甲 于14:37:42留言☆☆☆
　　我也想听八卦№3 ☆☆☆路人甲 于14:53:50留言☆☆☆
　　带我一个№4 ☆☆☆ LZ 于14:58:43留言☆☆☆
　　就李承乾也可能是个阳痿呗№5 ☆☆☆路人甲 于15:09:20留言☆☆☆
　　楼主好歹讲点实际，刘教授说的是李承乾不在乎子嗣。
　　№6 ☆☆☆路人甲 于15:10:08留言☆☆☆
　　刘教授没说什么，就说皇后和贵妃可能是真的关系亲近，顶多就是一对百合。不过我好奇的是李承乾哈，他难道是gay？
　　№7 ☆☆☆路人甲 于15:18:36留言☆☆☆
　　总不好扯着个皇帝就说基佬吧？你们系的学生是咋回事？
　　№8 ☆☆☆路人甲 于15:18:50留言☆☆☆
　　我们系的学生乐意你咋的？不说说多少皇帝是双插头？
　　№9 ☆☆☆路人甲 于15:25:08留言☆☆☆
　　吵什么吵？我们今天齐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楼主话说一截的傻逼事，祝楼主出门摔跤！
　　№10 ☆☆☆路 LZ 于15:29:24留言☆☆☆
　　何至于此？
　　上课呢，总不能玩手机，就老刘讲完，我班有个男的心（话）直（不）口（过）快（脑）地说了句李承乾和虞玓是断袖，我看老刘笑成那样，估计是真的。
　　№11 ☆☆☆路人甲 于15:45:40留言☆☆☆
　　？
　　厉害哈，老刘笑一笑就是证据了？那我还被你的话吓得浑身都哆嗦起来了呢№12 ☆☆☆路人甲 于15:48:33留言☆☆☆
　　笑死 这种胡编乱造我也会 我还觉得李治和李承乾是一对呢№13 ☆☆☆路人甲 于15:55:46留言☆☆☆
　　骨科打住，怎么又扯上虞玓了，我还蛮喜欢他的（小心心jpg.）
　　№14 ☆☆☆路人甲 于15:56:04留言☆☆☆
　　虞玓是不是那个传说中驾驭了神兽，出入都有虎豹随行的那个？
　　№15 ☆☆☆路人甲 于15:57:47留言☆☆☆
　　养猫的那个？
　　№16 ☆☆☆路人甲 于16:00:34留言☆☆☆
　　什么虎豹啊我还申公豹呢！
　　№17 ☆☆☆路人甲 于16:05:31留言☆☆☆
　　我三分钟内就要得到虞玓的资料！
　　№18 ☆☆☆路人甲 于16:07:26留言☆☆☆
　　虞玓，字赤乌。祖籍越州余桃人，唐朝的书法家、文学家、政治家，为虞晦之子，初唐书法家、永兴县公虞世南之侄孙。
　　虞玓性格温和内敛，遇事又直言不讳，干脆果断，先后历侍郎、弘文馆学士等，官至中书令。681年，虞玓在睡梦中逝世，时年59岁。
　　能不能自己去复制黏贴一下，百度很难？
　　№19 ☆☆☆路人甲 于16:16:22留言☆☆☆
　　681年，巧了，李承乾也是这年去世的，他们szd！
　　№20 ☆☆☆路人甲 于16:22:25留言☆☆☆
　　啊这？也太随便了吧？
　　№21 ☆☆☆路人甲 于16:28:40留言☆☆☆
　　‘宫中之人待之如帝’这句难道还不够暧昧吗？虞玓都是能随意出入宫闱的人了，李承乾半点疑心都没有，如果不是爱得如痴如狂，猛兽怎么可能会允许侧卧之榻任人触碰？
　　他又不是猫。
　　№22 ☆☆☆路人甲 于16:37:43留言☆☆☆
　　猫也是不给碰的y1s1 好像确实有点亲密哈№23 ☆☆☆路人甲 于16:40:57留言☆☆☆
　　亲密个屁，就不容许君臣相宜，就爱叽叽歪歪的№24 ☆☆☆路人甲 于16:42:27留言☆☆☆
　　看不惯就滚，这楼又不是你的。我们就是喜欢俊男帅哥的故事，虞玓一生未婚，膝下仅有一个过继的孩子，还是在而立之年被兄长虞陟劝说的。如果不是有点缘故，怎么会终生都不碰女色？
　　№25 ☆☆☆路人甲 于16:51:07留言☆☆☆
　　虞陟啊，前些天在写论文的时候好像扒过他的诗句文章，其中有那么几篇是赠给虞玓的，听起来像是有什么情感纠葛。我觉得吧，看那的意思，估摸着虞玓有什么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一辈子就守身不娶了呗№26 ☆☆☆路人甲 于16:52:57留言☆☆☆
　　李承乾一生都没有子嗣 虞玓一生都没有结婚 他们是真的№27 ☆☆☆路人甲 于16:54:53留言☆☆☆
　　？草，这个楼有毒，怎么这么多个szd党？我现在就给你们点一曲《真相是假》！
　　№28 ☆☆☆路人甲 于16:56:26留言☆☆☆
　　sjdsjdsjd
　　№29 ☆☆☆路人甲 于16:59:00留言☆☆☆
　　这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没有史料算个屁的szd？
　　而且他们就算不是那种关系，也是君臣相宜，虞玓一生都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李承乾终其一生也不曾怀疑过中书令的忠诚，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szd和sjd有什么关系？
　　№30 ☆☆☆路人甲 于17:02:39留言☆☆☆
　　是这个道理，我看现在也挺好的，吃不吃cp那都是另说，这样难得的君臣，吃cp好像有点不太合适№31 ☆☆☆路人甲 于17:08:51留言☆☆☆
　　翻来覆去就这么一点东西，也是瞎扯掰而已№32 ☆☆☆路人甲 于17:29:44留言☆☆☆
　　……
　　№33 ☆☆☆路人甲 于17:38:32留言☆☆☆
　　卧槽，你们看群！
　　№34 ☆☆☆路人甲 于17:49:07留言☆☆☆
　　？能众筹买个会说话的楼上吗？这又不是小说要断章№35 ☆☆☆路人甲 于17:58:27留言☆☆☆
　　看校群看校群，好像新出土了一批新的史料文书耶№36 ☆☆☆路人甲 于18:04:51留言☆☆☆
　　能比得过之前那批吗？
　　№37 ☆☆☆路人甲 于18:10:51留言☆☆☆
　　这楼怎么一下子安静下来了都跑去看校群吗好歹刚刚不是在聊cp
　　跑得也忒快了点№38 ☆☆☆路人甲 于18:13:41留言☆☆☆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39 ☆☆☆路人甲 于18:14:24留言☆☆☆
　　卧……槽，刚刚这楼里聊的，是真的？
　　№40 ☆☆☆路人甲 于18:16:31留言☆☆☆
　　草生，szd党赢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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