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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蘸火》作者：瑜辛
　　文案：
　　青春，是个酸涩的童话。
　　“胆小鬼甚至会惧怕幸福，碰到棉花也会受伤。”
　　——《人间失格》
　　我们在烈火中生长，面对热爱，灰飞烟灭。
　　冷门儿乖僻美人攻vs不着正调瘪三受
　　注意：本文无渣攻贱受，不是火葬场是乱葬岗；狗血惨攻；惯性慢热；主线青春成长，大笔糊涂账；少年皆中二，人设很废柴很劣质；全文1v1。
　　———愿他能拥抱青春的热望，重拾错失。
　　谢谢@花生味儿的汤圆儿的封面(づ￣3￣)づ


第1章 大千世界，冤家路窄
　　冬季的阴天有时会给人一种“睡懵”的感觉，似乎神智还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尚未跟随眼睛，接触到晦暗的光明。
　　今儿是个大阴天，瞅老天的面相，八成是有雪要下。空气流动也很不友好，但凡一抻头，东北风几乎能“嗷”一动静，将那半吊二懵的脑瓜抽厥过去。
　　一辆炫目黑的奥迪Q5吉普，赖在街道上靠边磨蹭。大家伙走出了小裹脚的别扭揍性，车速表盘上的红色针指仅仅宕在十格半。
　　车里的暖风烘烘造作，吹得驾驶座上的人面皮发烧。
　　张蔚岚索性伸手，将车载空调掐断了气儿。他闷得难受，又将车窗开了个缝隙。
　　寒气顺着缝隙溜溜往里钻，拱进张蔚岚的衣领里，黏糊上他的头发丝。
　　一脑袋凉快逼得他太阳穴猛地一蹦，立时感到一阵头疼，像脑筋塞进麻花机扭崴了一样。
　　张蔚岚皱了皱眉，赶紧给车窗关了。他又晃荡两下脑袋，好歹缓和了一些。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辆车超了他。这回屁股后撵上来的是一辆香槟金桑塔纳。
　　桑塔纳车皮璀璨，走位骚包，它掠过奥迪Q5扬长而去，同时不忘短促地“滴”一声喇叭，表达鄙视。——背大号鳖壳的蜗牛崽子都不爬这么慢。
　　张蔚岚终于给了脚油门，将车速提了提，没让自己的炫黑吉普再搁路面上装大块鸡屎。
　　前方赶上一个红灯，张蔚岚懒得等，于是打了方向盘右拐。
　　他将道路走得非常随性，并不是因为条条大路通罗马，而是他此行漫无目的，所以快慢，方向，都无所谓。
　　张蔚岚稀里糊涂拐进一条街。街角的路牌子在阴天里不显眼，像蒙了灰。上面写着“钟水路”，尾巴底下跟一对小箭头指东西。
　　张蔚岚打晃看过一眼，扫到两家KTV。这是条商业娱乐街。
　　半下午了，还有几家店没开门营业。
　　张蔚岚遛着车轮，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抄起手机接通：“喂。”
　　张言欢的声音又细又甜，是典型的小家子丫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这个月底？或者元旦？”
　　“找我有事？”张蔚岚不答反问。
　　“没事......”
　　张言欢踯躅半晌，知道自己绕不过张蔚岚，只好直说：“你今年能不能回来过年？”
　　她紧接着半撒娇半央求：“哥，你回来吧，好不好？”
　　张蔚岚顿了下，没立刻说话，他将车子停了：“小欢，别胡闹了。”
　　张言欢不乐意：“我没胡闹。”
　　“就算你不来舅舅这，起码呆在我伸手能够得到的地方。你上个月刚出院，谁能放心你自己......”张言欢说一半自个儿哑巴了。
　　她放不放心顶屁用？她的混账大哥何时管过别人的心是吊着擎着还是挂着？
　　张蔚岚果真不管，噎过去一句：“还有什么事？”
　　“......”张言欢不得不换个茬使劲儿，“那你一定一定注意身体！”
　　张蔚岚：“......”
　　张蔚岚实在闹不清楚。他抠良心想，自小便将张言欢用双手捧着养活，结果却不如人意。甭提闺秀，张言欢表皮和里子出入太大，竟实质进化成了个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少教啰嗦货，萝卜根净往他脸上甩。
　　“一定要按时吃饭你知道吗？一日三餐别不当回事，我会给你打电话查岗的。你要是再生病，我跟你没完。你听见了没有？没完！”
　　张蔚岚的头更疼了，被叽喳得很绝望，实在招架不住。
　　“行了，知道了。”张蔚岚囫囵过两声，没等张言欢再嚎，就挂了电话。
　　此刻张蔚岚车轮下的土地，是他打小生长的家乡，距离他目前生活工作的城市有些远，有两千多公里的距离。
　　而所谓的“家乡”，对于张蔚岚，也不过是一个空壳形容罢了。
　　近些年，张蔚岚回了“家乡”几次。几次，他领教到了“时过境迁”的残忍。
　　校舍翻新了，老城区的房子扒了重建，年迈的砖瓦全被丢弃。地脉因风霜雨雪的侵蚀产生扭曲，格局颠覆。连同那条鸡零狗碎的旧街道也没了。鸡蛋饼的香味，烤地瓜的热气，糖葫芦彤彤的山楂红，阳光下晶莹剔亮的糖衣……全没了。
　　他在这里再无亲人，更没有家。
　　就像老化的皮肤终归会剥落。时间和空间重步更迭，横竖均掩埋在世界的广阔中，死掉，清空，尸骨无存。
　　虽然一切早已了无踪迹，甚至无法触景融情构成怀念，张蔚岚却还是要回来。尤其近两年，他一有空便会回来，还会独自在这里过年。
　　张蔚岚会找一家酒店住下，溜达在他不熟悉的，“家乡”的街道上。
　　张蔚岚明白自己的症结在哪。他总在执着某个虚无缥缈的归宿。或许，他在乞求遇到那座海市蜃楼。
　　张蔚岚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产生错觉，四周好一阵天旋地转。车顶似乎刚被他蹬在脚底踩了两秒。
　　张蔚岚发现，他大概是病了。他的宝贝妹妹真是长了一张活泼可爱的乌鸦碎嘴。
　　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头，白费。——如果发烧肯定是全身都烫，自己能摸出根鸟毛？
　　他又从手边薅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咕咚了一口。
　　冰凉无味的液体滑下喉咙，让他舒服了一点。
　　张蔚岚停车的位置，正右方有一座独栋小楼，墙上刷个花体的“Bar”。
　　张蔚岚还看到了招牌：“Azure。”
　　Azure，蔚蓝。
　　张蔚岚心里倏得动了下。店名和他的名字讨巧，若不是他此刻浑身上下难受得想上吊，他定是要下车，走进去瞧瞧。
　　但是算了。他一副病躯担不起大任，只能先行打道回酒店。
　　张蔚岚把矿泉水盖子拧上，然后开车走人，可惜还没等开出去二百米，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绞痛，疼得张蔚岚眼前发黑。
　　张蔚岚连忙再踩下刹车。他这车今天是开不动了。他没逞能，怕撞车。
　　张蔚岚捂住自己的倒霉胃，趴在方向盘上倒气儿。
　　这悲催场面要是让张言欢看见，肯定会数落：“胃不好还灌什么凉水？”
　　张蔚岚当了几分钟尸体，脑门上的冷汗涔涔往外冒。
　　他正痛苦，一辆雪白的哈雷大狗忽然一溜风拐过来。摩托上的人穿了件纯白色短款棉服，长腿分跨，正顶风招摇过市。
　　哈雷正对张蔚岚车门停下。它停下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张蔚岚的吉普是个黑瞎子，正巧横截在小道出口，挡它前路。
　　钟甯本想坐在哈雷上，抬头高雅骂爹，但他一扫眼，瞅见驾驶座的那位居然挂在方向盘上，像是一命呜呼，或是命不久矣。
　　钟甯只好屈尊下地，摘下头盔，绕过去敲对方车窗：“哎，你没事儿吧？醒醒，你还好吗？”
　　张蔚岚听到有人喊他，勉强擎起一张煞白的脸。然后，他胃里忽作一阵强烈的翻江倒海，剧痛难当。
　　隔着车窗，张蔚岚好久没能从对面那张脸上撒开眼。
　　太巧了。海市蜃楼出现了。
　　……
　　十分钟后，钟甯坐在奥迪Q5的驾驶座上开车。张蔚岚坐在副驾驶，捂着胃，脑袋死沉，就差给脖子压折。为防断颈，张蔚岚将头靠在车窗上分重，同时翻开眼皮，死眼珠一样盯着钟甯看。
　　此景万分的戏剧化。找个逗哏的，捏贫腔阴阳怪调哼一段谐谑曲，正好附和。
　　钟甯是打死也想不到。他今天的糟事，除了睡到中午起床，头昏脑胀，上厕所又搁厕所门框上磕了脚丫子以外，还能在抄小路去自家酒吧的途中，捡到一个半死不活的故人。
　　提起张蔚岚，曾经的某一时段，他是离钟甯最近的人。他们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在一个泥坑中打架，在一间教室里懂事……他们跺彼此痛脚，挖对方心窝，更有太多大不韪，交换过情窦初开，分享过欢喜悲伤，互相泼洒满脸的滔天怒恨……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最亲密，分开的时候最决裂。
　　钟甯打心眼里认为，他与张蔚岚，爱恨皆曾歇斯底里，结局该是“老死不相往来”，“魂飞魄散于江湖”。
　　奈何岁月磨刀，手起刀落，抽刀难断水。江湖上风云多变，他们还没等老死，就又相见了。
　　——大千世界，冤家路窄。
　　“他一点也没变。”钟甯看到人的一瞬间，心肝脾肺好一顿南簸北颠，硌楞出了第一个想法。
　　一秒后他又想：“还是变了。”
　　“你又是胃疼又是发烧，不去医院真的没问题吗？”钟甯的目光直视前方，太直视了多少有些僵硬。
　　张蔚岚愣了一会儿才说：“没事，不严重，现在已经好多了。你送我回酒店就行，我有药。”
　　张蔚岚：“没耽误你什么事吧？你摩托车都停路边了。”
　　“没关系。我今天也就是出来随便逛逛，没什么正经事，不耽误。”钟甯说。
　　他这么说也不算蒙骗。Azure有徐怀那个靠谱的帮忙打理，钟甯作为老板，当惯甩手掌柜，浑不是玩意，平素只会打酱油，白坑店里的酒喝，的确不算正经。
　　不正经的转念寻思：“张蔚岚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怎么就回来了？他当年不是说“一辈子都不回来”吗？
　　不过张蔚岚住酒店，那应该是刚回来还没稳当落脚？或者有什么原因暂时回来几天？
　　钟甯：“你就住酒店？”
　　张蔚岚的目光动了下，“嗯”了一声。
　　钟甯：“......”
　　钟甯发现自己再问不下去。时间是个毁灭者，甚至让他找不到一种熟稔自然的语气，用来面对一位故人。
　　钟甯终于瞥去一眼余光，瞄到张蔚岚在皱眉。
　　这人病成这德行，还敢独自拽着吉普上街。
　　不过张蔚岚以前就这样。他两极分化得很，轻重不挨，小命还没扽裂算是奇迹。他有谱没心，要么稳稳当当，就算头上摞十个碗碟站高脚凳，都能像耍杂技一样纹丝不动。但若是他捅了篓子，定要将无底洞戳穿，一屁股栽十八层地狱坐实惠。
　　——看来还是没变。
　　钟甯一路上不走字儿，张蔚岚全身难受，也没提话茬。阴森森的大白天，连鬼都不敢穿进车嗝屁。
　　直到到了酒店门口，也没人多崩出一个字来。
　　“那我走了。”钟甯和张蔚岚对视时移开了目光，跟火烧眼球似的。
　　张蔚岚胃疼得一撕二挦，他想：“你还那么恨我吗？连看我一眼都不稀罕。”
　　张蔚岚终于说了句重逢时该说的客套话：“留个电话吧。今天多亏你，好久不见了，下次请你吃饭。”
　　“......好。”钟甯脸上贴着“大人”的“客气”，掏出手机，和张蔚岚交换了联系方式。
　　存好电话，钟甯微微皱眉说：“你病了多休息，实在不行就去医院。快进去吧。”
　　他差点问张蔚岚：“谁照顾你？”
　　但这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钟甯顿了顿，转身走人，甚至没跟后面那句“下次再联系”。
　　张蔚岚胃里又狠抽，他脸色更白，疼弯了腰。今天的空气特别冷，周遭如同一口煎熬大冰块的零度铁锅。
　　“我错了。我再也不走了。”张蔚岚心说，“你转头让我再看看。求你。就多看一眼，我去死也知足。”


第一卷 • 热钢 
第2章 钟家有些玄乎
　　“人家的闺女有花戴，我爹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给我扎起来。哎，扎呀扎起来……”
　　“门神门神骑红马，贴在了门上守住家，门神门神扛大刀，大鬼小鬼进不来，哎，进呀进不来。”
　　钟甯少年时代最头疼的事，就是被自己外婆“绑架”，听她唱曲儿。
　　“外婆”这个称呼搁他们这不常用，整个三趟街也就钟甯一张嘴从早到黑地喊，别家的小孩都叫“姥姥”。
　　是严卉婉本人不让叫“姥姥”的。她嫌弃，非说“姥姥姥姥老老死了”，让外孙改个说法。
　　严卉婉是三趟街道最时髦的老太太。说“时髦”算褒义派，还有一部分贬义派，经常红着眼背地戳脊梁骨，骂她“老嘚瑟精”。
　　她今年正值六六大寿，喜好将一头斑白的短发烫出蓬松大卷，左侧鬓边习惯夹戴各式各样的发卡，有带水钻的，带珍珠的，有琉璃的，有树脂的……多姿多彩，什么天鹅大蝴蝶，繁花小月牙……梳妆台专门倒个大抽屉放发卡，轮换着戴一个月不会重样。
　　上身的衣服也偏爱新鲜色，不是红橙黄绿印牡丹，很难能入老太太的眼。
　　老太太手也巧，转得了手绢，敲得响腰鼓，水袖一甩，引领街区老年舞蹈队奔夕阳，出尽了风头。
　　严卉婉年轻的时候丈夫就病死，她如今能这般潇洒，靠的是有个出挑的闺女。
　　她闺女叫钟姵，钟甯亲妈。
　　钟姵不是善茬，某种程度上她是个恶茬。
　　那个年代人都迷信，算命打卦的说钟姵命硬，身上带煞，甚至她刚会跑，就被指责克死了亲爹。可严卉婉不管那套，照样一把屎一把尿将钟姵拉扯大。
　　严卉婉当钟姵是手心肉，怕她委屈，又撑着不肯改嫁。
　　可惜孤女寡母总归坎坷。
　　钟姵二十三的时候怀了钟甯，没结婚，孩子是被强奸犯强出来的。
　　钟姵那段时间肚子里揣货，成天想死。严卉婉抹着眼泪拎她去妇科堕胎。
　　那天钟姵神不守舍地进医院，又突然诈尸一样，一溜烟跑了出去。
　　于是钟甯就没死成。
　　钟姵对严卉婉说：“这孩子我要了，不管他是男是女，都叫钟甯。”
　　——“甯”，说是有宁死不屈的意思。
　　大概是上苍垂怜，红鸾星天降，钟姵出了医院就去买彩票，改明儿竟中了二等奖。钟家于是一夜之间成了暴发户。
　　钟甯生下来不久，有消息说钟甯的强奸犯亲爹死了。就在警察逮捕他的时候，他躲到化工厂，掉污水池里呛死了。
　　钟姵这女人心肝长得不对称，竟在自己儿子面前大笑：“这畜生死的好！普天同庆！”
　　钟甯遗传钟姵的骨血，当时他屁大的孩子，“妈”都哼不清楚，居然能歪头咧嘴，嘿嘿直乐。
　　至此，外人都觉得钟家有些玄乎。
　　钟姵领了女强人的人设，并没坐吃山空。她出去抛头露面，仗着长相娇美，能力出众，结识了不少大老板，做起了物流生意。没过几年，钟家越来越富裕，成了三趟街实至名归的有钱人。
　　人红是非多，嚼舌根的也不少。街头巷尾的七姑八姨，明面摆出一副“笑贫不笑娼”的姿态捅刀，暗地还放枪，直说钟姵是个荡/妇。
　　严卉婉听了以后，成夜在家掉眼泪，钟姵一声冷哼，询问到是谁惹她妈哭，第二天拎着一把菜刀，就最近的一家踹门，给人家里一通砸。
　　砸完还甩一把臭钱作赔偿，又说：“‘荡’我认了，我也没办法，谁让我投胎这张脸，春风对着我就吹，跟你们这些冻死在脏土堆里的窝瓜不一样。但是‘妇’，我告诉你，老娘就算再生八个儿子，依然是少女。管好你们的狗嘴，再惹我妈哭，我掀了你家房顶。”
　　后来再没什么人能乱呲牙。
　　可见，钟家这母女俩，祖上得是掘人坟墓的土匪。
　　现下，钟甯正蹲在严卉婉对面一把红木椅子上当蛤蟆，被外婆转脱的手绢盖住脸，闹了个红盖头。
　　“外婆唱得好！”钟甯一巴掌揍响红木把手，回馈亲外婆一出拍案叫绝，“真的太好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钟甯薅下脸上的红手绢，朝严卉婉竖起大拇指：“外婆，你是人间富贵花。”
　　钟甯是分毫没觉得，外婆给白毛女配着扭了遍东北“一人转”有什么不妥，笑嘻嘻地将红手绢递给了严卉婉。
　　老太太被钟甯的小嘴哄得眉开眼笑：“就你会说话。”
　　“哪儿呀。”钟甯一高从椅子上蹦下来，蛤蟆落地，“外婆唱的就是好。”
　　他们钟家男人缘不好，钟甯一枝独秀，自然是宝贵。钟少爷从扒蛋壳起，几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他也讨人喜欢，恃宠而骄的同时，油腔滑调的功夫修炼得炉火纯青。
　　钟甯抱住严卉婉一只胳膊赖塞：“外婆，我晚上想吃地三鲜，还有炸鸡腿。”
　　“好，外婆给你做。”严卉婉拍了拍宝贝外孙的手。
　　钟甯赶快捏两下严卉婉的肩膀：“外婆真好。”
　　屋内正祖慈孙孝，院里忽然传来一串大响，劈里啪啦，像是什么东西接二连三摔了出来，又掺和进嗷嗷的狗吠。
　　钟甯：“是大朵子在叫！”
　　“这是怎么了？”严卉婉皱上眉头，拍了一下钟甯后背，“你快去看看，是不是东头又出幺蛾子了。”
　　“哦。”钟甯接旨，撒蹄子跑出去。
　　钟甯家独家大院，四方四正。院里两间平屋，立地而起。坐北朝南的一间大，自家住。
　　东侧的那间小，出租，给了吕箐箐一家。
　　吕箐箐不是别人，是钟姵闺蜜。两人从扎羊角辫的时候就一起念书，感情很好。
　　可怜吕箐箐不开眼，十八岁跟了张志强。
　　张志强是穷光蛋，家里还剩个光棍老爹当破烂拖油瓶。吕箐箐却愿意对抗父母，所向披靡，单瞅他一张俊脸吃饭。两人年轻意气，情比金坚，囫囵过几年登了记，生下一个儿子。
　　早些年吕箐箐爹妈过世，他们没地方去，钟姵这小屋算是救济他们，每个月崩星意思点租金就算完。钟姵又帮张志强介绍了些海上的活儿，能支持他们一家四口生活。
　　吕箐箐过意不去，经常给严卉婉捏肩捶腿，扫地做饭，挣了老太太欢心，又帮钟姵尽孝。
　　所以单挑吕箐箐这个人，和钟甯家还是有不少情意在。
　　于是钟甯没怠慢，他几个箭步冲出去，临门口脚下打秃噜，搁瓷砖上滑了半米漂移。
　　他一推门，正巧看见一个小马扎起飞，落地“咣当”“咣当”，被砸颠了个儿。
　　“你滚！丧天良的王八蛋，你出门就得被车压死，你死了我一滴眼泪都不掉。”吕箐箐扯着尖嗓门谇。
　　“你少又摔又拎的，你作这一套给谁看？你看看你现在的德行！”张志强紧接着怼上。
　　钟甯看见，吕箐箐后退着，两步从门口绊了出来，不到半秒张志强也撵出来，伸手戳吕箐箐鼻子：“你这个泼妇。”
　　看来吕箐箐是被张志强推出来的。
　　“我泼妇？我呸！”吕箐箐喷张志强一脸唾沫，“你怎么不说你在外头不做人事？养那么个婊/子精，还生了个小婊/子。”
　　张志强一抹脸，急了，刻薄地骂：“你还不如婊/子，你看看你肚子上那圈肉，坐下两个褶子，站起来颠三下，丑死了！”
　　“我丑？我没给你生儿子之前还不是一尺九的小腰？你这个没良心的牲口，我跟你拼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吕箐箐边骂边去捡一旁的小马扎，对着张志强抡。她脚丫上蹬了双拖鞋，踩在一地杂碎上，左脚脚后跟不知被什么割得，正滋滋冒血。
　　钟甯没有太目瞪口呆，张家两口子经常闹得鸡飞狗跳，不过今儿个这架势着实剧烈了些。
　　就在钟甯琢磨要不要上去拉一把，拉谁更有胜算的时候，院门口突然“刺拉”一声刹车。
　　一辆大货车停在门口，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的竟是个娇小漂亮的女人。——是钟姵。
　　钟姵脱下一双恨天高，左右手各一只鞋，打眼一看，她便是个从滚滚红尘里摘出来的光脚美仙，大步生风。
　　钟姵张开一双烈焰红唇：“张志强，你个龟孙养的孬种，在谁家院子里撒野？你动箐箐一下试试，老娘叫你满头都是窟窿！”
　　她话音落下，挤开吕箐箐，立时举起手，左右开弓，将细长的鞋跟往张志强头上捶。
　　张志强八分躲，一分忍，剩下一分推搡着还手，嘴皮骂骂咧咧，听不清是什么浑话。
　　吕箐箐眼瞅替她出头的回来了，一屁股坐地上，手掌拍地哭嚎：“我怎么瞎了眼跟了你这么个王八蛋！”
　　钟甯实在不敢愣着继续看戏。他嗷一声跑进战场：“妈！”
　　钟甯一把抱住钟姵，将人往后拖：“妈，妈，别打了。”
　　“你滚蛋，不关你事。”亲妈并不搭理他，慌乱中没注意，胳膊肘拐了下钟甯的脑袋。
　　眼见闹剧愈演愈烈，就要无法收场，严卉婉老太太忽然出现在门口，老泰山一样，稳稳当当喊了一声：“再打我报警了，都滚出去，去警察局打吧。”
　　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气氛陡降，钟甯终于将亲妈拽后几步。
　　“钟姵，把你的鞋穿上。什么德行。”严卉婉教训完，又去看地上的吕箐箐，“箐箐别在地上坐了，来进屋里。”
　　老太太说完就扭头进屋，谁都不稀罕再搭理。
　　钟姵瞪了张志强一眼，挣脱钟甯，扶起眼泪八叉的吕箐箐进了自己家门。
　　张志强和钟甯脸对脸站了一会儿。张志强朝地上啐了口浓厚的唾沫，转身走出院门。
　　钟甯瞪着张志强的背影看了两秒，朝他比了个中指。
　　去他妈的张志强，他就是个张弱智。
　　这场“腥风血雨”全怪这个弱智。
　　张志强表面吭吭哧哧，实际是柜里锁的偷腥货，早在外头找了个女人。也不知他兜里没几个子儿是怎么勾搭的人，贱胚子果真埋哪处臭水沟都能发/骚，挑都不挑。
　　更该死的是，他还跟那女人生了个野丫头。
　　闹成这样是因为纸包不住火，终于暴露了。
　　这些是钟甯后来听严卉婉唉声叹气叹出来的。她觉得吕箐箐难，再琢磨自家情形，最后归纳出一句：“女人啊，命真苦。”
　　这全是后话了。
　　当下一场闹剧结束，钟甯杵在东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揉了揉被亲妈一胳膊肘拐懵的脑袋，突然回过神：“狗怎么不叫唤了？”
　　他大喊了一声：“大朵子！”
　　钟甯喊完不到五秒，对眼的门里拱出来一只土黄色大狗。
　　这狗分不清是哪串杂种，站起来到钟甯膝盖高，是当年严卉婉逛早市，十五块钱牵回来的，进门时还是个跛蹄崽子。
　　它虽然血统不净，但胜在腰条顺当，脸盘清秀，尤其眼球，跟黑珍珠似的。
　　这狗一双耳朵特别大，像两个蒲扇，偶尔动两下，又像大花瓣。钟甯给它起名叫大朵子。
　　“大朵子，你是谁家狗？舔谁家饭碗？往别人家穷钻什么劲儿？”钟甯没好气儿地批评，“你这头弄得什么？真恶心。”
　　大朵子呜呜嘤嘤特别委屈，一脸的黏糊糊。钟甯蹲下来，皱眉屏气瞅了瞅，判断是鸡蛋液。
　　估摸是张家两口子打架，大朵子去裹乱，被迎头赏了两颗笨鸡蛋。
　　钟甯啧一声，正嫌弃，门口又出来了个人。
　　钟甯抬头看，是张蔚岚。张志强和吕箐箐的儿子。
　　刚才亲爹亲妈好悬没打成筛子，这亲儿窝哪去逍遥了？居然现在才现身。
　　张蔚岚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一个哑屁都没吭，蹲下来薅住大朵子后脑勺上的毛，给它擦了一把脸。


第3章 雄性妲己，狐狸精
　　“你轻点儿，没看见大朵子都不乐意了吗？”钟甯瞪着张蔚岚。
　　张蔚岚手下不停，擦干净狗头才说：“哪里不乐意了？”
　　他说话的时候压根没瞅钟甯。
　　钟甯看不上他这副世外谪仙样，鼻孔出气：“哪都不乐意，眼睛鼻子嘴，哪哪都......唔......”
　　大朵子的毛绒大尾巴横扫，拂了钟甯一脸。钟甯忍不住眯起眼睛，鼻尖动了动。等狗尾巴落下，他扭头张嘴，打出个响亮的喷嚏，气势瞬间湮灭。
　　尤其大朵子是个通敌卖国的缺弦儿叛徒，紧接着扭腚舔了两下张蔚岚的手。
　　钟少爷这下气坏了。钟甯蹦了一高，一脚蹬去大朵子屁股上。只是钟甯慈悲心肠，到底没舍得使劲儿蹬它。
　　大朵子被踹完，转头幽幽望向钟甯，观摩小主子的脸色不敢吭声。
　　钟甯嘴角一撇，不解气地骂道：“一身彪气！蠢狗！”
　　张蔚岚这才站起来看了钟甯一眼，目光中毫无波澜起伏，没滋没味。
　　这种眼神对于十七八光景的中二少年来讲，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钟甯刚准备瞪眼耍滑，耳边却传来了张老头的声音：“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我出去买个菜怎么就这样了？”
　　张老头赶紧走过来，对着一地狼藉：“蔚岚，你爸妈又吵起来了？”
　　“张爷爷好。”钟甯飞快地说，没再瞪张蔚岚。
　　张老头：“小甯也好。”
　　“爷爷，没事。”张蔚岚走过去，从张老头手上接过东西，一手脏毛巾，一手菜兜子。
　　“你先进去，这里我收拾。”张蔚岚撵老头进屋。
　　“他俩人呢？这两个人，成天吵，今儿个怎么还动手了？当着孩子的面瞎胡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这时候张老头还不知道张志强在外头给他弄了个野孙女。
　　但张蔚岚知道。先前张志强和吕箐箐在屋里骂咧了足有半小时，才发酵出去。
　　“先别问了。”张蔚岚不悦地皱了下眉，跟进屋里。
　　钟甯伸手点了点大朵子，遛着大朵子往回走，他还没等进家，张蔚岚又从东屋门槛迈了出来。
　　这回他手里拿了个扫把，开始弯腰扫地。
　　张蔚岚的手很白。属于阳光越晒越亮的那种白。难怪大朵子爱舔。
　　他脸也白，唇红齿白，浑身都白。
　　肤白貌美，貌似潘安，这种形容对于张蔚岚都欠点火候。
　　钟甯觉得，他眼前这玩意更像个雄性妲己，狐狸精。
　　那一副祸国殃民的狐妖相主要表现在眼睛上。张蔚岚长的是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眼尾很细，微微上翘。右眼的眼梢后还跟着一颗小米粒大的黑痣。眼珠黑白分明，一转悠就该霍乱是非。
　　尤其是张蔚岚眯着眼看人的时候，眼缝里掬着精光，膈应得钟甯头皮发麻。
　　钟甯不待见张蔚岚。
　　不待见了很多年。
　　其原因“大人”听起来颇为芝麻绿豆，甚至保不齐要捧腹嘲笑，但搁“小孩”心里不啻于血海深仇。
　　钟甯和张蔚岚是一年生的，各把头尾，张蔚岚生在春天，钟甯生在冬天。
　　因为两家亲娘的缘故，他们打小就挨排爬过一个炕头。
　　钟甯自懂事开始就讨厌张蔚岚。一是张蔚岚仗着长得好看，又有一对臭不要脸的倒霉爹妈，他可怜见儿的，一句话不用废，便能讨到钟姵和严卉婉的疼惜。
　　严卉婉曾经还要张蔚岚和钟甯一样喊她“外婆”，不喊“姥姥”。
　　钟甯听后感觉被抢了“专利”，哇哇大哭，鼻涕泡甩得淅沥行当，按着张蔚岚进泥坑里滚了三个跟头。这事最后只能作罢。严卉婉又不喜欢“姥姥”，张蔚岚便喊了她“奶奶”。
　　再长大点儿，钟甯发现严卉婉给他织围巾的时候，会给张蔚岚带一双手套。严卉婉给他买零食的时候，会给张蔚岚抓一把糖。
　　还有钟姵。
　　钟甯去吃肯德基，钟姵非要捎着张蔚岚一起玩滑梯。钟甯抽奖抽到两个不同颜色的玩具火车，钟姵给张蔚岚一个不打紧，居然让张蔚岚先挑色，给钟甯气得绝食半天。
　　钟姵晚上下班回来，尤其是冬天，经常搁街道口买热乎的烤地瓜，或者红彤的糖葫芦。每次钟甯兴高采烈想啃一口，钟姵总会说话败他的兴：“先别吃，去给张蔚岚送点。”
　　其二，张蔚岚属于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邻居家的孩子”。
　　钟甯也不明白，张蔚岚的爹是大块人渣，妈是蠢货，他怎么就那么聪明。钟甯从幼儿园跟张蔚岚一个学校，一直到现在高一念完，张蔚岚从来没考过年级前五以外的名次。
　　钟甯就不行了，他不学无术是惯犯，上课只喜欢打瞌睡溜号。皮起来更是麻烦，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两个字，他都能从窗户翻出去。
　　这德行导致他成绩中等偏下，没当年级吊车尾算老天爷开恩。
　　倒不至于活在张蔚岚的阴影下被比较，只是“你看看张蔚岚”，“你能不能学学张蔚岚”，“张蔚岚怎么就行？”
　　此等言谈经常出现，伴随钟甯成长，彻底将钟甯对张蔚岚这位“榜样”的看法扭劈叉了。
　　而且从张蔚岚身体抽条开始，尤其上了高中，他收割了太多萌动的早恋少女心。
　　让钟甯最受不了的是，他觉得校花周白雪，美称“白雪公主”，长得特别好看。可惜钟少爷屡次献殷勤失败，因为周白雪心有所属，喜欢张蔚岚，还托钟甯给张蔚岚送情书。
　　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桩桩一件件，皆不共戴天。若是钟甯哪天看张蔚岚顺眼了，那估摸是老天戳瞎眼，下了红雨。
　　今天吕箐箐一直在钟家这屋呆到了夕阳西下。
　　钟甯在卧室抄最后一页暑假作业，被她气喘的哭嚎吵得浑浑噩噩，恨不得撕了同桌的作业本。
　　大概晚上五点多，屋里安静了。六点左右，严卉婉来敲钟甯的门：“小甯，出来吃饭，地三鲜，炸鸡腿。”
　　钟甯满血复活，连忙跑向厨房，被一桌子香气惹得眼角弯弯。
　　严卉婉说：“你吕阿姨做的，赶紧吃。”
　　钟甯坐下来动筷子，有些佩服。
　　吕箐箐做饭好吃他早就知道了，他佩服的是，这女人又打又闹，脚后跟漏血，连带着哭了半天，做饭还这么好吃。
　　她还有心情睁着肿眼泡在别人家做饭。
　　果然女人是种伟大的生物。
　　“王八蛋，赶紧离婚，必须离婚！”钟姵还没消气，帮着吕箐箐骂张志强。
　　“你差不多行了，箐箐都回去了，你还说。”严卉婉赶紧堵话，“再说了，你出什么意见，人家两口子的事。”
　　严卉婉：“箐箐有十几年没正经工作了，离婚怎么办？还有蔚岚，归谁啊？不过外头那个小丫头也是愁人......”
　　“妈你这话说的，好像箐箐离了他就不能过了。”钟姵不乐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志强多有钱。要不是我托人给他介绍活儿，他早喝西北风了。”
　　严卉婉拧眉：“你说的什么话？”
　　“我知道。”钟姵撇嘴角，往钟甯碗里夹了块土豆，“我不掺和人家的事，但箐箐不能白受欺负。”
　　钟甯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地闷头吃饭。这种事他一兔崽子置喙不得，不如赶紧吃饱，回屋继续抄作业。毕竟明天就开学了。
　　钟甯开学上高二。正是关键的时候。
　　他就读的高中比较洋气，是市里较牛的高中。从名字上就不落俗套，没叫什么“一二三，八/九十一”。它不挂数字，叫“华星”。
　　华星高中里不少好老师，更不少好学生。钟甯高二分文理，选的理科。
　　钟姵长精神头，送了礼，花去钱财为他办进了个重点班。
　　其实钟姵就是没认清现实，对付她儿子这种宝贝大米包，她这是花钱作大冤，鞭子抽在马厩上，浪费。
　　不过钟家来讲，为孩子浪费点没什么大不了，应该的。
　　一早上严卉婉就去广场耍太极了，钟姵被吵起来，觉得时间还早，便放钟甯多睡会儿，自己对着镜子先描眉画眼。
　　她计算手表时针，化完妆打发大朵子去叼钟甯起床。等钟甯拾掇好要走，钟姵塞给钟甯两个汉堡：“给张蔚岚一个，去吧。”
　　“哦。”钟甯翻个白眼，捧着两只汉堡出门。
　　他今天出师不利，刚关上家门还没出大院，就碰到了张蔚岚。
　　张蔚岚也在华星高中。他们虽然没有一个班，但住得太近，难免遇到。
　　小的时候钟姵总让他们作伴，一起上下学。钟甯总是假笑应和亲妈，一出门便要跟张蔚岚拉开八尺远。等长大点儿钟姵不管这事了，两只鳖犊子罕见得有了默契，谁也不再等谁。
　　钟甯此刻非常想当张蔚岚是空气，但他手里抓着一个“给张蔚岚”的汉堡。
　　烫手。
　　钟甯撒癔症，将汉堡往张蔚岚脸上砸：“我妈给你的。”
　　张蔚岚侧过头，利落地一把接住，又看了钟甯一眼。
　　张蔚岚早知道钟甯因为各种原因烦他。他也烦钟甯。做人，讲究的就是“礼尚往来”。
　　就见张蔚岚面无表情，撕开汉堡包装纸，咬了一口，边嚼边轻悠悠地转身往外飘，当钟甯不存在，更甭提谢。
　　——正好他早饭没吃上。
　　也不晓得吕箐箐是个什么神奇人物。在别人家抹完眼泪，还能巴结着炖地三鲜，炸大鸡腿。回了自己家，对老公公抱怨完，守一晚上空房，竟黯然神伤到要自己儿子大清早空着肚皮上学。
　　幸好张蔚岚临出门时，张老头给他塞了点钱，要他路上买着吃，不然一上午铁定撑不住。不过现下钟少爷汉堡喂得及时，能省钱了。
　　还是那句话，女人是种伟大的生物。
　　“女”。“人”。“伟大”在各种意义上。
　　面对张蔚岚此等高高在上的姿态，钟少爷呸了：“一出门就碰见丧门星，今天怕不是要翻沟里。”


第4章 一朵高岭之花
　　钟甯早起惹晦气，为了不碍眼，专门绕了一条远路走。现在叫他一道跟张蔚岚后屁股去学校，不如请他去公共厕所吃屎。
　　于是，拜张蔚岚所赐，钟甯上学晚了。
　　大热天儿的钟少爷走得脚疼，懒得去操场后面翻墙。他我行我素不拘小节，索性豁出去，瞄准门岗的值周老师正面硬杠，顶铁头遭了一通臭批。
　　等他走进校门，逛去看分班大榜，驴脸已然拉得老长。
　　“甯少，不用看了！”杨涧跑过来，呼嚎带喘地揽住钟甯的肩，“我看到你名字了，四班，咱俩还是一个班。”
　　“起开，一身臭汗，别挨我。”钟甯从肩头拎下杨涧的爪子，驴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整个高一，钟甯都和杨涧坐同桌。杨涧这人除了惯性脑瓜开瓢，嘴皮漏风，被匹配了个“贱贱”当外号以外，心地还算行。
　　尤其他学习好，理科稳在全校前二十，钟甯的作业便抄得有质有量。他暑假作业就是抄杨涧。
　　“别这么无情啊。”杨涧再次抬起胳膊，这次换胳膊肘挂在钟甯肩上，“多有缘分，又一个班，指不定还能坐同桌呢。”
　　钟甯这回由他搭着，两人一起往教室走。
　　钟甯：“四班班主任谁？”
　　“老司。”周涧乐了，“司老司。”
　　这是位男老师，教数学，姓司。“司老师”叫着叫着成了“司老司”，最后简练成“老司”。他的学生，全体平翘舌不分。
　　钟甯啧了一声，明白钟姵这回真没惯着他。老司的彪悍，可是华星高中出了名的。学海传闻：“棍棒底下出孝子，拳脚底下出高徒。”
　　“我看见徐怀分去三班了。”杨涧忽然又说。
　　“......”钟甯白了他一眼，“你和徐怀那裤裆子破事，还没完？”
　　“完不了。”杨涧咬牙切齿，“他毁了我一双新球鞋就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杨涧说着，不忿地挥舞胳膊：“但暑假的时候，他和球球在一个补习班，给球球揍了个乌眼青！”
　　“邱良？”钟甯惊讶了，“他平时又糯又老实，跟棉花球一样好捏，怎么和徐怀对付上了？”
　　邱良是个四眼田鸡，除了鼻梁上能架酒瓶底瞪书这一项技能，其余全废。跑个一千米都要蹲地，招不了兵买不了马。他如果搅和上事，绝对是大冤案。
　　杨涧：“我怎么知道。反正咱球球身娇体弱，从不惹是生非，他是乖宝宝，你知道的。肯定是徐怀不安好心，故意找茬。他就是知道球球和我们一拨，挑衅！”
　　“至不至于啊。”钟甯撇了撇嘴。
　　他虽然当惯了猴子王，但并不喜欢大动干戈，撩拳头踢脚丫的动作片不爱好拍。
　　杨涧知道钟甯的尿性，赶紧趁热打铁，激钟甯一下：“你就说罩不罩球球吧。”
　　“罩。”钟甯果然说。
　　钟甯想了想：“我去找赫峰。”
　　赫峰，华星高中最大的臭虫，长了一张麻脸，辨识度极高。专业混子，副业学生。
　　钟甯是“乖学生”堆里，唯一能跟他说上话的。因为暑假前，赫峰在校门口和人打架，被揍得胃出血，一群人围观不敢伸手，是钟甯胆大，打车送他去的医院。
　　杨涧皱起眉，肚里打鼓：“找赫峰啊？能行吗？是不是太狠了？再说赫峰总给我感觉......他和社会上的人混一起，跟我们不是一路的......”
　　“赫峰欠我人情，能答应。”钟甯顿了顿，“不然找谁？你打得过徐怀？让赫峰轻着点，吓唬吓唬就行。”
　　杨涧清了清嗓子：“那个，找张蔚岚怎么样？你俩住一个院子，多方便。”
　　“谁？”钟甯瞪着杨涧，站在走廊走不动道，“你再说一遍，谁？”
　　杨涧飞快秃噜嘴皮：“张蔚岚。”
　　钟甯瞅着杨涧，活像瞅了个二傻子：“你是不是病了？”
　　张蔚岚长得是美人，却不等于摆浪花瓶。钟甯倒不是没见过张蔚岚撸袖子打架，只是他开不了这个口。
　　“不是。”杨涧说，“你不知道，据可靠线报，徐怀被张蔚岚收拾过。”
　　杨涧指了指脑袋：“你还记暑假前，徐怀头上贴了一礼拜纱布吧？徐怀自己说是被车撞的，其实是张蔚岚打的。”
　　杨涧：“咱找张蔚岚事半功倍。”
　　钟甯愣了下，他怎么从没听说过？
　　杨涧立马张开贱嘴，答疑解惑：“是为了校花周白雪。听说是徐怀缠着周白雪，张蔚岚替周白雪出头，所以白雪公主后来不是喜欢上张蔚岚了嘛，这个......”
　　“闭嘴。”不提还好，一提周白雪喜欢张蔚岚，钟甯就来气。
　　他可是在周白雪那碰了一鼻子灰：“滚滚滚。”
　　“就算不找赫峰，大不了我自己上，绝对不找他。”钟甯推开杨涧。
　　后头有人不长眼，钟甯话音刚落，肩膀就被撞了个结实。
　　一秒后，钟甯听见张蔚岚低低地质问：“你找赫峰干什么？”
　　钟甯：“......”
　　杨涧：“......”
　　曹操到了。
　　钟甯好悬没跳脚，蹬张蔚岚脸上。他面无表情地说：“不干什么。”
　　按照平常，张蔚岚根本不会问，问了还被这么一怼，定然更不能自讨没趣，这次居然皱起眉头，说：“你还跟赫峰有联系？你离他远点。”
　　“......”钟甯差点惊地咬舌头，“你说什么？关你什么事啊？”
　　“不关我事。”张蔚岚下一句毫无逻辑地接上，“你离赫峰远点。”
　　“......操。”钟甯觉得，今早张蔚岚吃的那个汉堡里肯定是有什么药。
　　钟甯和张蔚岚互瞪了一会儿，突然一步跨上去：“不是，你今天是不是......”
　　“哎哎哎。”杨涧拉了钟甯一把，“张蔚岚是关心你。”
　　张蔚岚冷哼一声，不屑杨涧的说法，扭头扔下钟甯和杨涧，往前走了。
　　杨涧:“......”
　　钟甯扒开杨涧的手，指张蔚岚后背：“他今天是不是想找茬？”
　　杨涧眨眨眼：“要不找赫峰收拾他？”
　　钟甯立马死死皱起眉心，骂了杨涧一句：“你少扯淡。”
　　杨涧绷着唇角没笑，心里门儿清。钟甯和张蔚岚是穿开裆裤的交情，肯定下不去手。这俩人成天到晚面儿上作碍，横竖不对眼，里子或许咧不到哪去。
　　“不是你等会儿！”钟甯指着张蔚岚的手僵硬/了。张蔚岚刚转过一个拐角。
　　钟甯放下手，扭脸看杨涧，表情不容乐观：“我记得这条走廊拐过去，就剩下四班一个班了吧？”
　　“哦，对。”杨涧同情地说，“忘了告诉你了，张蔚岚也分在四班。他是咱班第一名，大榜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杨涧又拍了拍钟甯的肩，语重心长地叹：“甯啊，你要倒霉了。”
　　钟甯沉默，心想：“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不过更倒霉的还在后头。
　　<!--p>钟甯想和杨涧坐同桌，走廊站队的时候专门和杨涧排在一起。可惜机关算尽也没有用，老司亲手毁灭了他们年少的梦想。
　　老司吊着糙嗓门儿喊：“钟甯，张蔚岚，你俩不是住一起吗？正好，也坐一起吧。”
　　钟甯：“......”
　　尤其老司当着他的眼，凑到张蔚岚跟前：“你钟阿姨说了，让你好好带带钟甯。”
　　张蔚岚瘫上一张白面皮，眯起眼睛扫了下钟甯，朝老司点了个头。
　　钟甯一口气滞在胸口下不去，想起早上那个汉堡，敢情是钟姵替他为同桌准备的见面礼。亲妈真是一心为他，未雨绸缪。
　　钟甯捶胸顿足，望着邻排的杨涧哀嚎：“贱贱！”，似乎一个过道就让他俩阴阳两隔了。
　　钟甯趴在桌子上躺尸，心说：“我何止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来生的来生也预支了。”
　　不过他也没丧气太久。新分的班级里有几个钟甯认识的同学，没一会儿都主动凑过来和钟甯打招呼。还有几个小姑娘。
　　座位被绕满大半圈，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等老司走进来平定天下，小群堆才作鸟兽散。
　　张蔚岚斜眼看过去，钟甯桌角还有两块巧克力，不知道是刚才谁留下的，肯定是小姑娘。
　　张蔚岚半依半靠在墙上，抬眼往窗外望。
　　他和钟甯不一样。
　　如果说钟甯是晴天中央那颗红火火的小太阳，张蔚岚则是一朵位于阴寒的雪山之巅，应天时地利而成的高岭之花。
　　做这朵花并不是张蔚岚的本意。他小的时候也挺活泛，长长却拧巴了。摸不清分水岭，从某一时刻开始，他的心肺里就稀里糊涂衍生出了冷漠。
　　在父母永不停息的争吵中，他渐渐多会将自己关在屋里，躺在床上，擎耳朵听他们对骂。偶尔钟甯家的大朵子会钻进来，陪他听。就像昨天。可惜大朵子昨儿个被揍了两颗鸡蛋，光荣“负伤”。
　　张蔚岚在家无话可说，在学校也没什么想说，逐步成就了缄默本事。
　　周围人拉帮结伙的时候，张蔚岚不过是少看一次眼，少做一件事，少迈出去一步。
　　久而久之积累下来，他虽然不至于被孤立，但慢慢结冻冰封，成为“不易拉拢”，“不合群”那一卦。
　　不过他也无所谓，没放过心上，他或许巴不得四大皆空，早早羽化成佛。要说唯一还能膈应他的俗物，就剩钟甯了。
　　他今天不是想管钟甯的闲事。他早就知道会和钟甯分一个班，坐同桌。这是钟姵前天亲口告诉他的，钟姵还托他帮忙，提一提钟甯那可怜见的成绩。
　　还有暑假的时候，赫峰来家里找过钟甯，给钟甯送了些零食，说是表达感谢。
　　当时钟姵不在家，严卉婉拉着张蔚岚，颇为担忧地说：“我怎么看小甯这同学，不像是走正路的人呢？像是街头混子。”
　　更重要的是。张蔚岚曾经亲眼看见，赫峰那群王八，是怎么拎着铁棍子，面不改色给别人腿打断的。
　　张蔚岚隔窗玻璃看操场上的单杠，心想：“要不是钟阿姨和奶奶，我才不跟你废话。”
　　新学期第一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女的，偏胖，梳了个新潮发型，额前的头发吹得老高，好像头顶鸡冠。她嗓门特别嘹亮，在讲台上狂喷唾沫。
　　钟甯正当在听风格澎湃的摇篮曲，培养瞌睡，桌面忽然落下一团小纸条。
　　钟甯眼珠子一转，拿起先前小姑娘给的巧克力，猫着脖子低头，在座位下舔一颗进嘴。
　　>他将糖纸搓团撇进座位，这才小鼓半边腮帮子，打开纸条瞅了瞅。
　　是杨涧的字：“甯啊，还是别找麻脸峰了。”
　　钟甯用舌头尖抵着巧克力，扭眼发现张蔚岚居然侧着头，正大光明地偷看纸条。
　　光天化日，做贼真没有这么猖狂的。
　　钟甯叩下纸条，朝张蔚岚摆口型，喷巧克力香，一字一顿：“看个屁。你想怎么着？”
　　张蔚岚没再看他，开始全神贯注盯黑板听课。
　　钟甯隔楞眼，搁心里将张蔚岚搬上老虎凳，反正面来回揍，揍第八遍的时候手边又传来一张纸条。
　　这回是张蔚岚的纸条。字好看。杨涧写字不算多丑，不过和张蔚岚比，像安了假肢的疯狗在爬。
　　纸条的内容也挺别致的：“我想做一个花匠，在你心里种点树。”
　　钟甯瞪着这句骚/话看，看到嘴里巧克力都化没了，终于反应过来。
　　他的愤怒神经被调戏了。张蔚岚这鳖狐狸，装一肚子黑，脏腑早晚被腐蚀漏血。
　　钟甯“啪”得一拍大腿，恨明白了：“张蔚岚这是骂我心里没数！”


第5章 劈就完了
　　“你，干什么呢？”台上的鸡冠头不乐意了，一根粉笔打钟甯脑壳上。
　　鸡冠头指着钟甯：“拍腿干什么？拍那么大声，腿上有苍蝇？”
　　鸡冠头反手再敲黑板：“你上来，做这道题。”
　　于是，高二，新班级，第一天，第一节 课，钟甯就挂了黑板。
　　钟甯一下物理课就从书包里掏出早上钟姵给的汉堡。他还不饿，就是气。他是将这个“上供同款”汉堡，当作张蔚岚给啃了。
　　啃完他撑了。
　　开端不好，一整天钟甯都不乐意，活像“四班”欠他八百吊金子。不，是张蔚岚欠他。罪魁祸首就是张蔚岚。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放学，杨涧总算凑过来，给钟甯简单捋了把毛：“甯少，打篮球去？正巧我们去找一下球球，球球搁六班呢。”
　　“成。”钟甯收拾书包，不经意转了下脖子，杨涧却突然紧张得跟见鬼一样。
　　就瞧杨涧挺起胸膛，一步挡住了钟甯的视线。
　　钟甯：“......”
　　杨涧这孙子上来阵脑子真不知怎么长得，高二组理科前二十的智商就这水平，还真挺可悲的。
　　杨涧要是不挡这下，钟甯或许随意扫一眼也不会多注意，但他这么一挡，妥妥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钟甯扒开杨涧：“挡什么？起来。”
　　杨涧被扒开，还想伸手遮掩，被钟甯一记蹬。
　　钟甯瞅见窗口露出两个脑袋。一高一矮。高的是张蔚岚，矮的那个是周白雪。周白雪只露了半张脸，但钟甯确定，那就是周白雪。
　　钟甯将手头的数学包，又掖进去笔袋，给书包拉锁拽得滋哇叫唤。
　　钟甯：“呸。我就说他怎么一下课就屁颠屁颠跑出去，书包都没收拾，敢情是私会。”
　　“......”杨涧瞅着钟甯，“我说甯啊，你就那么喜欢白雪公主吗？”
　　“你懂什么。”钟甯皱眉，恶狠狠道，“不蒸馒头争口气。他张蔚岚害我多少次？多加一百双臭脚，挨个掰脚趾头都数不过来。”
　　杨涧的表情 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他咳了一声：“别说了。”
　　“怎么了？”钟甯乜斜眼睛，瞥着杨涧，“你还怕他不成？张蔚岚算什么东西？”
　　钟甯越骂越上劲，又想起钟姵捧着张蔚岚，居然将他安排成张蔚岚的同桌。
　　钟甯气极了：“张蔚岚是哪棵葱？咸菜瓜子装碗上桌，还真当自己是美味佳肴了？”
　　杨涧：“......”
　　“让座。”一个冷漠的声音忽然从脑袋上落下来。
　　“我去......”钟甯脖梗一顿，抬头，看见张蔚岚眼睫低垂，正非常轻蔑地瞄着他。
　　钟甯：“......”
　　很显然，钟甯刚才满嘴芬芳都开在了正主耳根底下。如此明目张胆的诋毁，要是张蔚岚揪钟甯衣领打一架也就那么着了。恨就恨在张蔚岚此时是一副看不起凡尘的上仙模样，恨得钟甯后槽牙都咬火。
　　张蔚岚又屈指敲了敲钟甯的桌角，重复：“让座。”
　　“不让，有本事飞进去。”钟甯瞪着张蔚岚，还就这么杠上了。
　　张蔚岚看了他一会儿，没搭理，居然绕去前排，从桌子上翻了进去。
　　钟甯：“......”
　　这一招岿然不动真是妙，屡试不爽。
　　钟甯站起来，单肩甩上书包，朝张蔚岚比了个大拇指，然后揽过杨涧的肩膀：“走。”
　　杨涧好悬没憋出毛病，走出教室后，差点笑得趴地上啃泥。
　　“你有病啊？得哮喘了？”钟甯朝杨涧的屁股蹬去一脚。
　　“哎，不是。”杨涧抹了把脸，都笑出泪花了。
　　他拍拍屁股上钟少爷的鞋底灰：“甯啊，你和张蔚岚到底差在哪？成天鼻子不对鼻子，脸不对脸。”
　　“看他烦。”钟甯叹口气。
　　他回忆了一下，他和张蔚岚对战，几乎次次都是自己挖坑，自己跌瘪。张蔚岚却一直站边上看戏，连鼓掌都不稀罕。
　　回忆完钟甯更烦了。
　　“那我说找赫峰收拾他，你不同意。”杨涧说，“不过你一向不喜欢大动干戈。也对，小闹怡情。”
　　钟甯扭头看杨涧，崩紧一张讨命的丧脸。
　　杨涧赶紧举起双手投降：“我的错，我不说了。”
　　“......”钟甯烦得不行，招手打发杨涧，“滚。”
　　杨涧当然没滚，反而凑得更近。他突然认真地说：“我说真的，徐怀那事儿还是别找麻脸峰了。事闹大了不好收场。张蔚岚不是货，但有句话说得对，咱得离赫峰远点。”
　　“再说吧。”钟甯自然也顾虑。他皱眉，“先去找球球。”
　　——但不找赫峰找谁？找张蔚岚？
　　扯淡。
　　钟甯破罐破摔：“实在不行多叫几个人堵徐怀。”
　　“群殴啊？”杨涧愣了愣，“这有失公允吧？那咱不成以多欺少的坏人了吗？”
　　“......”钟甯,“哥屋恩滚。”
　　他俩是在六班窗户底下叼到了邱良。邱良眼眶上还能看出少些淤痕，但基本已经大好。
　　只是眼镜换了个新的。钟甯琢磨了一下，猜想先前的旧眼镜是被徐怀给打碎了。
　　“岂有此理。”钟甯手里揍着一颗篮球，往地上抽得噼啪响。
　　“你真一句话没说，他就过来给你一拳？”钟甯这已经问了第三遍。
　　“嗯。”邱良顿了顿，“当时我在路边看到一个小男孩儿，哭得特别凶，我本想问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走丢了，徐怀就突然冲过来，给了我一拳，然后抱着他跑了。”
　　邱良：“我趴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要不是徐怀身上那件球衣我见过，我都不能确定是他。”
　　钟甯：“......”
　　“他简直是有病。”杨涧啐了口唾沫。
　　“早晚收拾他。”钟甯也说。
　　邱良着实有些胆小怕事，搁外头受欺负挨揍，回家见了亲妈都要说是自己眼瘸撞电线杆。
　　他观察身边两位爷的脸色，犹豫着说：“要不算了......”
　　“关你什么事啊？”钟少爷蛮不讲理，将邱良这条导火索撇个干净，只管爆炸，“跟你没关系，嘴闭上，你什么都不知道。”
　　邱良：“......”
　　钟甯说完，伸手招呼篮球场上的伙伴。里头好几个是校篮的，还有两个高三的学长，碰见了正好一块玩玩。
　　这些人都是钟甯高一混学生会认识的。他本来就好玩，进了学生会更有借口遛猴，钟姵看不上，瞪眼吆喝他多学习，钟甯不敢忤逆母后，也就退了学生会。其实主要还是学生会杂事太多，钟甯嫌累，腻味了。
　　钟甯打满一个小时篮球，出了一身咸水汗。他运动完整个人精神抖擞，晦气抖没了大半，步子迈得大斧阔刀，一手将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撸倒秧，整出个背头。
　　钟甯后心背着滚热的夕阳，本是心情极好地回家，路上还嘬了根冰棍，可惜好心情刚到自家院门就折了。
　　张蔚岚站在院子中央，和钟甯打了个照面。
　　吕箐箐又跟张志强吵起来了。还有张老头，在屋里劝个不停。
　　吕箐箐大声哭嚎：“那条翡翠项链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多少年都舍不得戴。你卖了？你把它卖哪去了？你说，你是不是送给那个婊/子了？你说啊你！”
　　张志强不耐烦地吼：“你有完没完？”
　　张老头的声音就小很多了，门关着，钟甯没听清什么，隐约能听着“小点声”，“好好说”之类的和事佬说辞。
　　“老头子你裹什么乱？走走走！”张志强叫唤一声，随后门板子“咣当”一下，像是被撞了上去。
　　大热天里张蔚岚的脸皮突然发寒，他四处看过一圈，瞅见钟甯家窗户底下有个铁锨。他将书包扔到地上，跑过去薅铁锨。
　　钟甯眼睁睁看到，张蔚岚拖着铁锨走去自家门口，一把扯开门。
　　一开门张老头差点滚出来，果然他是被张志强推了一把，摔门槛去了。
　　“蔚岚？”张老头愣了愣，赶紧朝自己那倒霉儿子和儿媳妇喊，“孩子回来了，你们差不多得了！”
　　张蔚岚将张老头扶起来，脸冷得掉渣。
　　其实张蔚岚回来很久了。他今天值日，从学校走得晚。但尽管如此，他杵在院子里已经足有二十分钟。
　　张蔚岚走过去，二话没说，抡起铁锹就对着张志强劈，神情分毫不见松动，似乎对面不是张志强，而是一根木柴棍，劈就完了。
　　“你干什么！”张志强嗷一嗓门儿，连跑带颠往外滚，被张蔚岚追出了院子。
　　他边跑边回头指着张蔚岚：“王八蛋，你敢打你亲爹？”
　　吕箐箐真是个好妈，不但不上去拦一把，反而觉得扬眉吐气，还堵在门口叫好：“活该！就让你的种弄死你！”
　　张老头早就受不了了，他惊得喘不过来气，两只手胡乱摆活，去抓张蔚岚的衣服：“不得了不得了，干什么呀，你这孩子突然干什么呀，可不能啊！”
　　张蔚岚将张老头推进屋里，正好连同吕箐箐一起挤进去。他又反手用力，一巴掌拍上了家门。
　　——“砰”的一声巨响。
　　张蔚岚飞快掏出钥匙，要将门反锁。这时候张志强又大喝一声“妈的”，往张蔚岚这头扑过来。
　　张蔚岚，转手就将铁锨重重摔去地上。
　　铁锨落地，金属碰撞水泥地，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张志强被惊得一愣。
　　钟甯搁院门口懵着看眼儿，都被吓出一咯噔。
　　钥匙转动，“咔嚓”一下。——张蔚岚给家门锁死了。
　　大朵子早在屋里嗷嗷狂吠了。但钟姵和严卉婉此时都不在家，钟甯也还没进门，钟家门锁着，大朵子出不来。
　　张蔚岚和张志强面对面站了两秒，夏天又热又闷，似乎要把一切活物给憋死。
　　“老子今天抽死你。”张志强骂，刚准备抬脚朝自己儿子去，兜里的手机响了。
　　张志强只好伸手空点了点张蔚岚，怒掀手机盖。
　　电话刚通几秒，张志强更急眼，他非常烦躁：“怎么又要钱？......现在？有这么急吗？......小欢怎么就发烧了？你个当妈的连自己闺女都照顾不好？”
　　张蔚岚的眼睛动了动。“小欢”，这应该是他同父异母的野妹妹，吕箐箐嘴里的小婊/子。和张志强说话的自然就是婊/子了。
　　摊上这样的父母，那野丫头能“欢”到哪去？名字肯定是个不长眼给起的，不如一声狗屁。
　　张志强：“赔钱货。......哪家医院？”
　　他瞪了张蔚岚一眼，又伸手点了点张蔚岚：“回头再收拾你。”
　　张志强挂了电话，转身走出大院。钟甯赶紧跑出去几步，离张志强远一点。他倒不是怕张志强，再说张志强受钟姵恩惠，不敢对钟甯怎么的。他只是觉得张志强像瘟疫，靠近不得。
　　其实张志强话撂得狠，也不能真的收拾张蔚岚。某种意义上，张蔚岚算是他的救命稻草。
　　张蔚岚是吕箐箐的儿子，张志强又是张蔚岚亲爹，按钟姵不让戗的火棍脾气，若不是看在孩子面上，早就给张志强好看，他哪还能捡到海上的活儿挣钱。
　　等张志强走远了，钟甯才跨进了院门。
　　大朵子依旧在钟甯家门后叫个不停，动静闹得歇斯底里，好像有人正拿杀猪刀宰它。
　　吕箐箐的哭声又传了出来，张老头则在张蔚岚身后敲门：“开门，蔚岚啊，给爷爷开门，别跟你爸打！那是你爸！”
　　钟甯和张蔚岚对峙半晌，沉默着听大朵子嘶吼。
　　是张蔚岚先有所行动。他扭头也敲了一下门：“爷爷，没事了。”
　　张老头搁里头停顿片刻，继续敲门：“你给爷爷开门，快开门。”
　　张蔚岚没开，他被大朵子吵得恨，巴不得将自己一副耳膜抠裂。
　　张蔚岚转脸看向钟甯，声音略有沙哑，好像嗓子眼掐着痰：“笑话看够了？还不走？”
　　钟甯张了张嘴，破天荒没顶张蔚岚。
　　他伸手指张蔚岚的左侧小臂：“你胳膊破了。”


第6章 “什么都不想是白痴。”
　　张蔚岚左侧小臂上擦破一块皮，应该是刚才慌乱中蹭着了。门边的墙面都糙得跟劣质砂纸一样，张蔚岚白皮细肉，刮一下挺明显，表皮都绽开花了，还能望见血色。
　　张蔚岚垂眼扫了下自己的小臂，没什么反应。他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锨。
　　张蔚岚往钟甯家窗户底下走，要把铁锨放回原处。
　　钟甯顿了顿，跟在张蔚岚身后，也往前自己家走。
　　张老头还在敲门，喊着张蔚岚。
　　“我没想看笑话。”钟甯忽然皱眉说。
　　他是真没想。他就是碰巧撞见了。
　　灼热的空气里似乎埋藏着火花，隐匿在张老头的敲门声里，扑簌在火烈的夕阳下。
　　张蔚岚将铁锨放回窗户下杵着：“我知道。”
　　钟甯：“......”
　　火花灭了。
　　这一瞬间气氛有些微妙，钟甯和张蔚岚之间鲜有这等情形。说不透什么滋味，只是钟甯现在莫名其妙想咳嗽一声。
　　于是钟甯就咳嗽了一声。
　　干咳。
　　原来是尴尬。
　　钟甯还皱着眉，他看了眼张蔚岚，走向自己家门。大朵子听见他的脚步声，又开始嗷嗷了。
　　钟甯不知是嗑错了什么毒药，在张蔚岚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突然扭头，扭腔怪调地对张蔚岚说：“你......不回家的话，要不要进来处理一下伤口？”
　　所以张蔚岚真的拎起书包，跟他进了门。
　　钟家那扇红木门板子不俗，上头有龙凤雕花，做工精致。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从天泼洒的烫手夕阳。它是热血一样烫。
　　张老头没再敲门了，也没再唤张蔚岚。
　　钟甯去严卉婉屋里找到了医药箱，他回到客厅，看见大朵子蹲在张蔚岚跟前，嗜毒一样疯舔张蔚岚的手。
　　“你别舔他了。”钟甯啧一声，伸脚给大朵子怼去一边，将医药箱放下，挑出一瓶医用酒精。
　　张蔚岚站起来去洗了遍手，回来拿一根棉棒，蘸着酒精往自己小臂上抹。
　　钟甯坐在一旁，边摸大朵子的狗头边看张蔚岚。
　　张家不太平，吕箐箐和张志强三天一吵算琴瑟和鸣，主题思想就是“鸡毛蒜皮”。钱不够了，钱不多了，张老头要买药，张蔚岚得交学费……
　　不，主题思想是“钱”。
　　不过这么多年下来，钟甯仔细回忆，不论他们如何抄家伙撕掰，张蔚岚鲜少搅和浑水。
　　张蔚岚不太管碍家里爹妈的作为，他更不是别家的小孩，会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大多沉默得不像家里人，而仅是住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喝的外人。
　　吕箐箐和张志强自己屁股擦不干净，也不管张蔚岚。张蔚岚从小受张老头照顾拉扯较多，要说张蔚岚有点亲情味，估摸九成都长在了张老头身上。
　　而这次的事折腾太过，张志强搂不住外头那一大一小两个野货，迁怒到张老头身上，甚至朝老头动手。
　　钟甯猜，张蔚岚今天会突然拿铁锨吓唬张志强，肯定是因为这个。
　　钟少爷是蜜罐里泡大的，腹腔早被齁得腻味，没长肝没生肺。无忧无虑的少年更不会多出将心比心的缱绻柔肠。
　　可钟甯从医药箱又翻出个创可贴，撕开递给张蔚岚，一瞬间突兀地冒出个念头：“张蔚岚这两天肯定不好过。”
　　这想法并非嘲笑老对头倒霉，没有分毫落井下石的意思。
　　“你这是怎么了？”张蔚岚贴好创可贴，忽然问。
　　“啊？什么怎么了？”钟甯看过去。
　　他看见张蔚岚将酒精放回医药箱里。
　　张蔚岚略轻飘地说：“你是吓着了？还是撞见不该看的，不好意思。”
　　——不然，凭钟甯对他的厌恶，不会乐意他进来。
　　不过钟甯不叫他进来，他当下也无处可去，估计会在三趟街逛到晚上。
　　这大概也是他进来的原因。
　　“......没。”钟甯瞪着张蔚岚，烦躁地哼哼，“我闲的。”
　　这时候门口又传来响动，大朵子飞快撒蹄跑出去，对着进门的人就一顿扑。
　　“好了好了行了。”是钟姵回来了。
　　她抬眼看见张蔚岚也在客厅里，并没怎么意外：“蔚岚来了。”
　　“钟阿姨。”张蔚岚朝钟姵招呼。
　　“你俩放学一起回来的？”钟姵随口问。
　　怎么可能？
　　钟甯翻了个白眼，刚准备否认，张蔚岚突然开口：“是。今天我们值日，就回来晚了些。”
　　钟甯扭头看张蔚岚胡说八道，怀疑张蔚岚是想找茬。
　　钟姵又说：“正好，都进钟甯屋里写作业吧。”
　　钟姵朝张蔚岚笑笑。
　　张蔚岚也提起嘴角，短促地笑了一下，算是应了。
　　钟姵紧接着进了自己屋换衣服，她晚上还有个酒局，要和互感器厂的老板谈生意，就是赶回来换裙子的。
　　“不是，什么情况？”钟甯有点懵了。
　　张蔚岚：“钟阿姨说想我给你补习，放学后和你一起写作业。”
　　钟甯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她让我跟你说来着。我白天忘了。”张蔚岚轻描淡写道。他倒不是忘了，就是他也不乐意罢了。
　　钟姵没咬死具体哪天，就先囫囵念了个话，张蔚岚本想着能拖一天是一天，钟姵忙得够呛，等再提起来也不一定是什么时候。谁知道天不随人愿，竟撞了个正着。
　　钟甯瞪了会儿张蔚岚，扭脸往亲妈屋里钻：“我要去抗议。”
　　张蔚岚知道他肯定抗议无效，便按照钟姵的吩咐，直接去了钟甯屋里，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作业先写。
　　钟甯这张写字桌很大，桌面漆黑一大片，坐两个人绝对够用。
　　张蔚岚坐在右侧，做完一篇英语，听见大门口传来关门声。——钟姵出去了。
　　没过十几秒，钟甯嘴里叼着一颗沾水珠的大苹果，屁股后紧跟大朵子，逛进了屋里。
　　钟甯掀眼皮看了看张蔚岚，“咔嚓”一口将苹果啃得嘎嘣脆。他挨着张蔚岚坐下，认命地掏出作业，像一个斗败的小将军。
　　大朵子从两人腿底下绕过两圈，跟玩迷宫一样。最后嘚啵累了，它搁桌子下头趴好，脑袋枕到钟甯脚背上，开始打瞌睡。
　　钟甯猫在桌子边，灰头土脸地做作业。他本来以为张蔚岚也就是碍于钟姵，表面做做样子，不会动真格。
　　没成想张蔚岚是真要给他做这个课后辅导，还真的拿起钟甯做完的一张数学卷子看。
　　“这道题不对。”张蔚岚指给钟甯。
　　钟甯抽眼皮：“你怎么知道不对？这张卷子又没有答案。”
　　“你把结果带进去算一下就知道了，两边不对等。”张蔚岚说，又指向旁边的一道几何题，“这条辅助线也不合适，有更简单的，你可以......”
　　“张蔚岚，你玩真的啊？”钟甯简直不能相信，“你就这么听我妈的话？”
　　“......”张蔚岚看了钟甯一眼，用橡皮擦掉钟甯的辅助线，拿尺子比着，换铅笔画了条新的。
　　张蔚岚没什么起伏地说：“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没多顺眼。”
　　钟甯：“......”
　　他俩仇怨许久，彼此早已心照不宣，但还是第一次这般挑在明面上，从张蔚岚嘴里说出来。还有张蔚岚的语气，实在太过于陈述事实。
　　张蔚岚：“但是钟阿姨希望我教你，我没办法拒绝。”
　　“为什么？”
　　“无所谓跟你明说。”张蔚岚看着钟甯，“我妈也好，我爸也好，我们全家，都是钟阿姨在帮忙。”
　　张蔚岚：“钟阿姨对我也很好。还有奶奶，她非常照顾我。所以这点事，我不会拒绝。”
　　张蔚岚：“你要非得嫌烦，你就去摆平钟阿姨，我还巴不得。”
　　钟甯愣着，没想过竟是因为这个。
　　这话里彰显不出张蔚岚有多少知恩图报的优良品质，只是钟甯能听出来，张蔚岚挺重视钟姵，也重视外婆。
　　“你......”钟甯想起张蔚岚虽然像冰块，十张嘴咂不出屁，但也不是能受气的种。
　　先前初中的时候他也听闻过。说是有人看张蔚岚不顺眼，在他座位上放大头钉，张蔚岚给那人堵在男厕所，嘴里塞抹布，一通好揍。
　　钟甯恍惚着琢磨，张蔚岚平日不和他对茬，难道不单是因为端架子不稀罕理他，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钟甯一张脸皱了：“......你想的还挺多。”
　　“不多。”张蔚岚把卷子还给钟甯，“跟你说明白了比较好。”
　　钟甯：“......”
　　钟甯低头看了一眼，做错的那道题旁边，张蔚岚已经写出了详细的解题步骤。
　　张蔚岚手里的笔转过两圈，忽然又撇钟甯一眼，似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意有所指：“什么都不想是白痴。”
　　钟甯：“......”
　　钟甯恶狠狠瞪向张蔚岚，却找不到发作口。张蔚岚没点名没点姓，又是接着钟甯说话，他要是上赶子，就等于亲自领了“白痴”这个名头。
　　钟甯作业写出一肚子憋，又被张蔚岚批错该错，言传身教。要不是严卉婉扭秧歌回来给做了一桌好菜，钟甯怕不是要变身窜天猴，上天掀如来佛祖的五指山。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张蔚岚也在饭桌上。
　　东屋屋门被张蔚岚反锁，严卉婉早就看出了些门道，她在饭桌上给张蔚岚夹菜，巧妙地透露了点询问的意思。
　　也不知张蔚岚到底会不会周旋，竟直接堵了严卉婉一句：“奶奶，没什么大事，放心吧。”
　　严卉婉没法再说。先不说张家的事她不好多饶舌，退一万步讲，张蔚岚还是个孩子，就算要掺和，也不能从张蔚岚这掺和，便只能作罢。
　　钟甯去看张蔚岚，发现张蔚岚也正好在看他。
　　趁外婆没注意的时候，张蔚岚对钟甯摇了摇头。
　　钟甯愣了下，明白了张蔚岚的意思——“这事别和奶奶说，也别和钟阿姨说。”
　　钟甯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形容起来有些奇怪，像极了小时候惹钟姵生气，钟姵每次都说要拿裤腰带抽他，他扯起嗓门滋哇叫嚎半天，最后也没等到钟姵拿裤腰带，反而是外婆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甜汤圆进屋哄他。
　　这感觉就像外婆舀过勺喂到嘴边，钟甯咬破汤圆的一瞬间。
　　吃完饭，张蔚岚又和钟甯一起写了会儿作业。等作业写完，他还帮钟甯改过一张化学卷子，这才走人。
　　钟甯坐在桌边，大朵子前腿搭在他膝盖上，钟甯用手揉大朵子的大耳朵。
　　外婆进屋给他空调关了：“少吹点，别感冒了。”
　　“哦。”钟甯笑嘻嘻地应。
　　严卉婉出了他屋子，钟甯往椅背上一靠，笑脸没了。
　　他揪着大朵子的一双大耳晃了晃。
　　他竟头一遭念了张蔚岚的优点，某种意义上，还是以自省的方式。
　　钟甯想：“张蔚岚可能比我更懂事。”


第7章 瞎三话四
　　是不是“更懂事”倒也不见得，得分怎么看。少年这玩意，拎起个来半斤八两，十个壳里九只鳖，又枝繁叶茂，左右都有欠修剪的地方，“谁比谁”难以断言。
　　只是有一点是铁板钉钉，稳稳当当。——蜜糖喂大的孩子肯定比咸盐齁大的更天真。
　　钟甯要比张蔚岚没心没肺得多。
　　钟甯觉得张蔚岚拎铁锨也好，摔铁锨也罢，都是在吓唬张志强。
　　但张蔚岚并没有那么无邪。张蔚岚知道，他不单是想吓唬张志强。某一瞬间，他是真的瞄准了张志强的脑袋，想让他头顶开花。
　　是张老头抓了张蔚岚一把。
　　可张蔚岚受够了。这个“家”，为什么就不能同归于尽？
　　张蔚岚和普天下大部分的儿女不太一样。他不念及父母的生养之恩。用他的脑子想：“又不是我想生下来的，是你们要生孩子。不想养为什么要生？”
　　他对“家”毫无希望。
　　他是典型的六亲不认，丧尽天理。
　　张蔚岚之所以顾念张老头，也并非因为血肉亲情。只是张老头待他好。好的很真实，看得见摸得到。
　　他小时候摔跤，是张老头抱他起来，给他拿干净衣服换。他的考试卷子是张老头签字。他过生日的时候，也是张老头，用一把皱卷边儿的毛票，为他买蛋糕吃……
　　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这就是张蔚岚年少的处世之道。
　　他不论对错黑白，在他眼里，吕箐箐和张志强都欠他，他全不稀罕。如果今天推张老头的是吕箐箐，他的铁锨就会掉头，换吕箐箐抡。
　　大抵他对钟姵和严卉婉也是一样。因为她们对他好。
　　可惜钟甯误会了，居然认为他“可能更懂事。”
　　张蔚岚这愤世嫉俗的心理，能“懂”出什么东西？愣不如一句冷笑话有暖热。
　　张蔚岚将家门打开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进门之前又看了眼钟甯的窗户。从这个视角能看见半个窗。
　　有窗帘挡着，但他能从那扇布帘上看见毛绒绒的光。钟甯屋里的灯是暖橙色，包括书桌上的护眼灯也是黄光。
　　“蔚岚？”张蔚岚听见张老头试探着叫了一声。
　　“是我。”张蔚岚关上门，走进了家。
　　张老头坐在客厅里。这间客厅比钟甯家的小了一半不止，里头更没什么摆设。张老头皱眉望着张蔚岚：“你去哪了？”
　　“去钟甯家写作业。”张蔚岚说，走到张老头跟前站住。
　　张老头盯着孙子看，苍老的嘴唇张开又合上。他嘴角的皱纹扭曲在一起，似乎一辈子也没有因为一次开怀而舒展过。
　　张老头还能说什么呢？他一生软弱无能，张志强闹出这么大祸，也要怪他多年教子无方。
　　可他老了。他越来越老了。就算他现在后悔莫及，想站起来硬气一把，他也站不稳了。
　　张老头摇摇头，说：“蔚岚啊，爷爷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不管怎么样，以后不能那么对你爸。”
　　张老头叹气：“他是你爸。”
　　张蔚岚深深看过张老头一眼，没说话。
　　他此生都领悟不到张老头话里的意思。其实不怨张蔚岚。劝人说话一般要有理有据，自己立住脚跟。而张老头这话，只能无疾而终。
　　张蔚岚想：“是我爸怎么了？你也是他爸，他也打了你。”
　　可见这俗气人间，没有什么道理是从未倾斜倒塌的。落在“教育”头上，又更是瞎三话四。
　　张蔚岚给张老头倒了杯热水，转身往自己屋里走。他路过厨房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什么都没有。今晚吕箐箐又没做饭。
　　张蔚岚顿了顿，再折回去，去厨房踅摸两块老式蛋糕，拿给了张老头。
　　“蔚岚啊，蔚岚。”吕箐箐在屋里叫唤他。
　　张蔚岚犹豫片刻，还是推开门，进了父母的屋。
　　吕箐箐坐在床边，床上支了个铁腿小木桌，四条铁腿全锈。桌上放一盏台灯，她手上拿着针线，腿上铺一块长布，在做刺绣。
　　吕箐箐没正经工作，平时也就绣绣花，绣好了再裱起来，拿出去卖钱。
　　吕箐箐将手里的活儿放下，看向张蔚岚：“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和你爷爷关家里锁到死。”
　　张蔚岚没说话。
　　吕箐箐拉了把张蔚岚：“妈知道你是向着妈的，你爸这个王八蛋......”
　　张蔚岚跟被刀捅了似的，一把挣开吕箐箐的手：“我谁都不向，别和我说。没事我回屋了。”
　　吕箐箐愣了下，表情很受伤，她嚎了一嗓子：“你当儿子的，听你妈吐吐苦水不行吗？”
　　张蔚岚看都没看她，摔门就走：“关我屁事。”
　　这女人生扛十二级剧痛生他，难道就为了倒苦水？那不如出门走二十米，找路边的垃圾桶。
　　吕箐箐的苦水倒不出去，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桌上的针线。针掉线了，得重新穿。吕箐箐曲起眼睛折腾半晌才穿上，又开始一针一针刺绣。
　　她还没老，眼睛就有些花了。
　　张蔚岚回屋后蒙头大睡。大概是后半夜两三点的时候，他迷糊中听见有人说话。
　　“给我？我不要！你没看见他今天怎么对我的？我养他就是养白眼狼，我怕他半夜趁我睡觉，一刀捅死我。”
　　“那你让我怎么养？我一个女人，我哪有钱养？我看你是外头有个野丫头，就不想要儿子了吧！”
　　“别吵了，蔚岚睡了。你们都不要，那我要。”
　　“老头你快闭嘴吧。就你那点退休工资，喝西北风都不够。”
　　张蔚岚眼皮很重，不肯睁开。他翻了个身，头从枕头上滚下来，又抬胳膊捞起枕头，将枕头扣在自己脑袋上。
　　耳朵被堵住，清净了不少。张蔚岚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这回睡得特别死，连快天亮的时候打雷下雨都没听见。
　　他大概是晕过去的。还晕出了个梦。
　　他梦见一个岔路口。他站在一边，另一边是个特别脏的垃圾桶。吕箐箐瞪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一头栽进垃圾桶里，扑起了一群绿豆苍蝇。
　　钟甯早上起床的时候，下意识拉开窗帘，往张蔚岚那屋看过一眼。他这屋的窗户，正巧能对上张蔚岚的窗。
　　也是冤孽，以前他拉窗帘的时候，经常会想开窗户呸一口。
　　可今天钟甯没想呸。张蔚岚的窗帘还没拉开，人可能还在睡。
　　钟甯打开窗户换空气。临天亮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电闪雷鸣，闹得太阳有脾气，不太乐意出来晃光，天还是有些阴。
　　空气泛潮，鼻尖能嗅到热气，还有一股不好闻的味道。像小火苗烧起来，在烤一条湿漉漉的发霉抹布。
　　钟姵昨晚酒喝多了，深更半夜才着家，还睡着没醒。钟甯吃完外婆做的早餐，背着书包去上学。
　　走出家门的时候钟甯一歪头，又瞅见窗户底下那个铁锨。它被雨水冲得还挺干净。
　　钟甯突然想起来这铁锨是干什么用的。上周他外公忌日，钟姵拎着它上坟添土，回来放那一直没收。
　　钟甯走过去，弯腰将铁锹薅起来，扔进了自家的小仓库。
　　“我失宠了？你居然不抄我作业了？”班级里，杨涧趴在钟甯桌边大呼小叫。
　　“......”钟甯恨不得敲死他，“我写一次作业，有这么夸张吗？”
　　钟甯想想又叹口气：“不过你的确有失宠危机，以后我大概也无缘抄你作业了。”
　　“怎么了？”杨涧赶紧问。
　　“我妈。”钟甯老气横秋地说，“她让张蔚岚放学去我家写作业，顺便辅导我。”
　　“我靠。”杨涧傻眼了，“年纪前五给你当家教......呸。”
　　杨涧：“不是，张蔚岚辅导你，你还不得把书摔他脸上？”
　　钟甯：“......不至于。”
　　的确不至于。摔了自己的书还要自己捡，何必多此一举。
　　一个早自习钟甯都在叽里咕噜背单词，被英文字母绕得头晕眼花，等上课铃打响，他一屁股掉椅子上，往左手边看了一眼。
　　空的。张蔚岚还没来。


第一节 课还是物理。鸡冠头今天穿了条黑丝袜，踩着高跟蹬上讲台。
　　钟甯捂住眼睛，小声“哎呦”了一下：“天爷......”
　　杨涧一块橡皮擦打去钟甯胳膊上，钟甯扭头，杨涧伸手指了指窗外。
　　钟甯顺着看过去，瞧见窗外是老司和张蔚岚。
　　鸡冠头在讲台上喋喋不休。一分钟后，教室后门被轻轻开了个缝，张蔚岚挤了进来。
　　钟甯后脑勺长眼，早就知道他进来了。钟甯抬头和鸡冠头对了个眼，立刻忝着脸笑笑，起身给张蔚岚让了座。
　　鸡冠头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颠得“咣咣”响。
　　钟甯侧过头，小声问张蔚岚：“你怎么才来？老司刚才在走廊训你了？”
　　张蔚岚抬眼皮看钟甯，言简意赅地说：“我起晚了。”
　　钟甯愣了下，没来得及不信，随口又问：“你嗓子怎么有点儿哑？感冒了？”
　　“......”张蔚岚死死拧起眉头。
　　他嗓子的确有些发炎。一早上起来就有点疼。
　　钟甯看张蔚岚那张奔丧脸就烦。于是啧了一声摆摆手：“当我没问。”
　　钟甯心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钟甯正搁心里嘀咕着骂，没料到张蔚岚突然伸出手，在钟甯的物理册上点了点。
　　钟甯低头看去一眼，张蔚岚正指着一道选择题。
　　“......”钟甯眨两下眼，“啊？”
　　张蔚岚收回手，喉结上下动了动，似乎很不乐意说话。他一脸死相，喉咙眼剌出两个字：“错了。”
　　钟甯：“......”
　　钟甯想将张蔚岚从窗口摔出去。


第8章 英雄少年心怀大义
　　钟甯没再和张蔚岚多说一句话。要不是男子汉显得矫情，钟甯会拿一把刻刀，在桌面上刮出条三八线，从此与张蔚岚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他就不明白了，人怎么能孬成张蔚岚这副揍性？
　　钟少爷差就差在太会顾影自怜，没意识到自己也是一只大号孬种。
　　放学的时候钟甯慢悠悠地收拾书包，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做了张英语卷子，做得太困，恨不能一头栽桌兜子里。
　　钟甯张开大嘴，缓缓打出一个哈欠，眼中浮上一层水光。这时候杨涧从后门尥蹄子嘚啵进来，一路连撞三个同学，最后扑在了钟甯桌子上。
　　钟甯：“......”
　　钟甯慈爱地抚摸杨涧狗头：“贱贱，怎么了？”
　　他拿出爱惜大朵子的手法：“为何如此惊慌？”
　　“哎别闹。”杨涧一把打开钟甯的手，倒两口粗气，“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不找赫峰吗？”
　　钟甯一愣，清醒了点儿，这才发现杨涧的表情不太对。
　　同样因为这句话有反应的还有张蔚岚，张蔚岚侧头朝杨涧看过去。
　　“你说徐怀的事？我没找赫峰啊。”钟甯一头雾水。
　　“你没找赫峰？”这下换杨涧懵球了，“不是你找的那是谁找的？赫峰那群人给徐怀堵了。”
　　“啊？”钟甯瞪眼，“你确定吗？”
　　杨涧：“废话。虽然赫峰不在，但领头的是赫峰表哥。就那个扎小辫，脖子上有纹身的。你之前送赫峰去医院，后来在医院碰见了，你还跟我说他长得丑，脸像鞋拔子。你忘了？”
　　“什么情况啊。”钟甯坐在椅子上，转悠眼珠琢磨，突然噌得一下站起来，“不行，得去看看。”
　　“你去看什么？”杨涧伸手抓钟甯，却薅了个空，他觉得钟甯这会儿滑得跟个泥鳅一样。
　　钟甯停下，瞪了杨涧一眼：“掰开你的狗脑子想想。咱们怎么闹都不会出格，但那些人不一样，徐怀要是真和他们有过节就是个死，你准备坐着等奔丧啊？”
　　钟甯说完杨涧猛一哆嗦，心说：“对啊！英雄少年心怀大义，枕干之雠也不能见死不救。”
　　眨几下眼的功夫，钟甯蹲在一条废弃巷口，他扭脸问杨涧：“你确定是这儿吗？”
　　“就这破地方最合适。”杨涧伸手指前面，“往前数第二个巷口，我亲眼看见徐怀被推进去的。”
　　钟甯：“对方几个人？”
　　“三个。”杨涧说。
　　钟甯皱起眉头，又看向杨涧身后：“你怎么也来了？”
　　张蔚岚是被杨涧揪着衣服拽过来的。张蔚岚心想：“你当我要来？”
　　钟甯又说：“你一个病号瞎裹什么乱？”
　　“......”张蔚岚下意识动了下喉结，面无表情地看着钟甯，说话的时候嗓子还疼,“因为你心里没数。”
　　钟甯：“......”
　　钟甯现在没空踹翻张蔚岚。他朝杨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挑挑眉梢。
　　杨涧点头，跟着钟甯往前走。张蔚岚在这两个祖宗身后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拧死眉心跟了过去。
　　钟甯拐过转角，刚要凑到墙根瞄一眼，视线里突然闯进了一张脸。钟甯被直瞪着他的一双红眼睛吓得差点蹦起来。
　　他一个大喘气，看清楚眼前人居然是周白雪。
　　什么“梨花一支春带雨”，纯属诈骗。周白雪现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憋着不出声，嘴唇咬得煞白，钟甯连分毫“我见犹怜”的意思都品不出来，好悬没被她惊悚到。
　　“周白雪？”钟甯用气声问。
　　周白雪没等反应过来，张蔚岚忽然一步跨过去，拉起周白雪就走，他对钟甯说：“先走。”
　　钟甯脸色一沉，心里犯膈应。
　　他听见胡同里有人说话：“你怎么不懂事呢？以后别再管闲事，听见没有？”
　　话音刚落就传来了踢打声，钟甯伸头看去一眼，正好看见徐怀趴在地上。
　　钟甯心道坏了，看来徐怀是真跟这群人结了梁子。
　　钟甯还没来得及多寻思，衣领子突然被人在后头一扯，整个人随后被拉跑了。钟甯本想反抗，但他一歪头，发现是张蔚岚。
　　张蔚岚说：“别看了，先走。”
　　他们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巷口。这回多了个周白雪。周白雪总算能哭出声了：“求求你们帮帮我。”
　　周白雪看向张蔚岚：“张蔚岚，怎么办啊？”
　　张蔚岚叹了口气：“他们还是盯上徐怀了。”
　　“什么意思？”钟甯问。
　　张蔚岚没说话。
　　钟甯心口赌气，张蔚岚这王八狐狸，和周白雪一腔一搭，碰上他半个屁都没有。
　　钟甯没好气儿地说：“我刚才看见他们手里有铁棍。”
　　杨涧心肝打突：“要不我们报警吧？”
　　钟甯瞅杨涧：“贱贱，最近的公用电话要跑八百米，警局更远。你能飞吗？等你报警，徐怀早被打死了。”
　　这个年头最流行的是小灵通，智能手机还没普及上岗。手机这玩意学校家长都掐得严，不兴带，钟姵嫌弃钟甯野猴心思，也没给买。
　　杨涧瞪大眼儿：“我/操/那怎么办？回学校找老司吧！老司走了没？”
　　“你怎么不回家找妈？”钟甯不想搭理他。
　　杨涧：“......”
　　周白雪哽咽着：“求你们帮帮忙。”
　　周白雪：“现在来不及解释，但我都会和你们说清楚的。求你们了。”
　　钟甯：“......”
　　钟甯嘴唇张了张，但对上周白雪又/红/又/肿的眼睛，他闭嘴了。
　　钟甯一咬牙一跺脚，豁了一把：“你们在这等着，陪周白雪。我先过去看看。”
　　“你自己去？”杨涧更紧张了。
　　“没事。”钟甯呼出一口气，“鞋拔脸认识我，他是赫峰亲表哥，赫峰欠我人情，他不能把我怎么着。”
　　钟甯说完，又下意识扫了眼张蔚岚。张蔚岚真是白瞎了狐狸精色相，一张面皮板得紧绷绷。钟甯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晦气，好像他要去赴死似的。
　　杨涧还是不放心：“但我还是觉得......”
　　“觉得个屁啊，徐怀都要上西天驾鹤了。”钟甯说完，扭头就跑，往巷子里奔。
　　“蠢货。”张蔚岚冷冰冰骂了一句。他对杨涧说，“先带周白雪走。”
　　钟甯大概观察了一圈，发现这巷子七拐八转，又是个废巷，没什么人，的确是个找茬报仇的好地方。不过巷子后头连着大马路，钟甯寻思，等下直接揪上徐怀往马路跑，他就不信这帮人能那么嚣张，搁大道上动手。
　　不过他要怎么才能给徐怀揪出来？直接冲上去？那未免太能豁了。
　　钟甯越靠越近，已经能听见动静：“我知道那小姑娘是你女朋友，但哥劝你，赶紧和她掰了。听见没有？......你他妈能不能放个屁？”
　　钟甯从一边捡了个石子儿，他看见一个光头，手里拎着铁棍子，凑在徐怀跟前。徐怀被另外一个人架着。鞋拔脸作为领头的，则站在一边看眼儿，嘴里吧嗒根烟。
　　光头对鞋拔脸说：“超哥，这小子忒不是玩意了，光吓唬他没用，我唾沫都说干了，也没见他认个怂。”
　　“揍轻了。”鞋拔脸吐出一口烟气，“让他尝尝厉害。”
　　“好嘞。”光头立马兴奋了，好像擎等着这句话呢。
　　光头手里的铁棍子拍了两下徐怀的膝盖：“今天，大哥也废你一条腿吧。”
　　钟甯头皮一阵发麻，这一棍子要是敲下去，徐怀保证瘸。
　　钟甯眼见光头抡起铁棍，根本来不及思考，电光火石之间就将手里的石子儿扔了出去。
　　“啊！——”光头大叫一声，铁棍子掉地打滚。他伸手捂头，指缝里冒出血来。
　　“谁？”鞋拔脸嘴里的烟呸在地上，一脚踩灭。
　　光头一转身，正巧瞪见了钟甯。钟甯浑身激灵，扭头撒腿就跑！
　　“爷爷今天弄死你！”光头顶着一脸血追过去。另一个人将徐怀摔地上，也想追，但还是停住，侧头看了眼鞋拔脸。
　　鞋拔脸满面阴沉：“去追。”
　　他说完一脚蹬向徐怀小腹，徐怀趴在地上一声痛哼，捂着小腹不能动。
　　“这小子好收拾。”鞋拔脸说，“你去后面堵，别让那个王八蛋跑大道上了。”
　　鞋拔脸又踹了下徐怀：“今天算你走运。”
　　这回徐怀在地上窝成了个球。
　　钟甯一溜跑，在巷子里绕来绕去，后头出路有人堵着，他出不去，只能穷转圈，身后能听见脚步声，他不敢回头。他知道自己不该扔那颗石子儿，但没办法。
　　钟甯腿都跑疼了，正琢磨着要不要钻哪去躲一躲，胳膊忽然被人狠劲一拽，他吓得要死，条件反射一胳膊肘怼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但对方并没有缴械，反而用更大的力气控制他。
　　钟甯想喊，又被人捂住了嘴。他被抱着拖进一处拐角。
　　“完了。”钟甯想。
　　这时身后的人终于出声了，他忍着疼说：“是我。”
　　钟甯愣了愣，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他猛地一回头，竟然是张蔚岚。
　　“张蔚岚？”钟甯看见张蔚岚额角流下豆大的汗珠。
　　张蔚岚松开钟甯，左手捂住右侧肋下蹲下，缓了好久才用虚气说话：“你下手可真狠啊。”
　　“......”钟甯那一胳膊肘用上了吃奶的劲儿，铁定非常疼。
　　钟甯也蹲下来，没什么底气地为自己开脱：“我怎么知道是你......”
　　钟甯：“......是不是很疼？”
　　看张蔚岚一脸煞白，钟甯急了：“你没事吧？可别吓唬人！”
　　张蔚岚立刻捂住钟甯的嘴，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可惜晚了。
　　“那头有动静。”光头的声音传过来，钟甯瞪大了眼睛。
　　“过去看看。”鞋拔脸说。
　　“这回真完了。”钟甯又想。
　　脚步声越来越近，钟甯的心脏砰砰直蹦，他们后头是死路，没处逃了。
　　张蔚岚突然拉着钟甯站起来，无意之间迈出一步，挡了钟甯半边身子。
　　“......”钟甯望着张蔚岚半拉侧脸，心里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原来躲在这。”是鞋拔脸先找过来的。他看见钟甯明显愣了下，“是你？”
　　一脸血的光头也跟了过来。
　　钟甯反过神儿，扣住张蔚岚的手，将他拽去自己身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发虚，脑子却转得飞快。
　　钟甯笑呵呵地，居然跟着赫峰叫人：“表哥。”
　　鞋拔脸瞪着他看了会儿，扭脸对光头说：“大勇，这人咱不动了。”


第9章 钟甯差点被劈成灰
　　钟甯坐在医院走廊里，出了一身汗，后心的衣服都湿透了。
　　“吓死我了。”他叹出一句。
　　张蔚岚坐在钟甯旁边，冷不迭“哼”了一声，颇闻阴阳怪调。
　　钟甯转头瞪着张蔚岚，本来想回嘴，但瞅见张蔚岚正用手揉着肋下，登时哑巴了。
　　“对不起，拖累你们了。”周白雪说。
　　钟甯皱眉：“到底怎么回事啊？”
　　周白雪吸了下鼻子，眼泪差点又下来了。
　　这事要赖周白雪的亲爹。周白雪家条件一般，父母在市里开了家面馆，本来都是老实人，但开春的时候也不知走了哪阵霉运，周白雪的倒霉爹去赌了一把，赌输了，欠下鞋拔脸十万块钱。
　　因为欠账还不上，对方趁着深更半夜动手，已经砸了三次面馆，周白雪的妈妈差点被吓出心脏病。
　　一个半月前赫峰又领着人去店里闹事，周白雪她爹上前阻拦，就被今天那个光头硬生生打断了一条腿。
　　“那天我正好在外面做兼职，出来就发现有人在附近。”周白雪说，“我害怕，就求张蔚岚陪我一起走。”
　　钟甯有点没听明白：“你求张蔚岚陪你一起走？”
　　“是啊。”周白雪解释说，“张蔚岚和我一起做兼职。”
　　“什么兼职？”钟甯紧接着问。
　　周白雪：“看小学生写作业。我和张蔚岚没分科的时候是一个班，是我们班主任给介绍的。就周末去。”
　　钟甯默默看了一眼张蔚岚：“......”
　　钟甯从没听说过张蔚岚还做兼职。就他那茅坑臭的脾气，脸又是冰石头雕的，能看小学生写作业？不过也不一定，钟甯想起张蔚岚给自己当家教的时候，教得也还真行。
　　钟甯：“......”
　　“也是巧了。那天徐怀正好去面馆找我。”周白雪说着，脸色苍白。
　　周白雪捂着脸：“要是没有徐怀，那天我妈也要进医院。”
　　空气安静了一秒，谁都没说话。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打断我爸一条腿，看着他们打徐怀。”周白雪肩头颤抖，“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们说什么呢？”杨涧和徐怀从门诊出来。
　　“徐怀没事吧？”钟甯站起来，先迎了过去。
　　“没什么大事。”杨涧叹口气，“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但幸好没伤到内脏。再就是脸，得肿几天了。”
　　徐怀揉了揉肚子，还是疼得呲牙咧嘴：“我都听杨涧说了，这次谢谢你们了。
　　徐怀：“钟甯，真的谢谢。”
　　“......”钟甯叹口气，“就是正好赶上了，赫峰欠我人情，你知道的。”
　　徐怀又看张蔚岚：“还有张蔚岚，谢谢，帮我两次了。”
　　“两次？”钟甯又懵了。
　　“嗯。”徐怀说，“上次这群王八去面馆闹事，还找人堵白雪。要不是张蔚岚，白雪一路回来不知道要多害怕。而且后来张蔚岚也送我和叔叔去医院了。我们身上的钱都被那群人摸走了，他帮忙垫了些医药费。”
　　可惜钱不够，只能先处理外伤。周白雪父亲的手术费四天后才凑齐，险些没保住腿。
　　徐怀指了指自己的头：“我当时撞了个大口子。”
　　钟甯凉凉地扫了杨涧一眼：“......”
　　杨涧干巴巴地笑笑，没敢出声。
　　原来是这样。神知道杨涧的小道消息是怎么扭曲出来的。
　　徐怀对钟甯说：“不过就算因为赫峰，郑超这次放过了我们，最近也得小心点，这群人什么麻烦都敢找。”
　　郑超就是鞋拔脸的大名。
　　“那就这么继续下去吗？真的不能报警吗？”杨涧问。
　　“我爸欠的是赌债，我妈说不能报警。”周白雪赶紧说，“钱已经凑得差不多了，真的。这个月底就能还上，还上他们就不会再多事。”
　　周白雪看了看徐怀，嘴唇一抿，撂下一句惊天大霹雳：“徐怀，我们分手吧。”
　　徐怀面无表情，似乎猜到她会这么说：“我不同意。你说几遍我都不会同意的。”
　　周白雪急了：“你是不是疯了啊？”
　　钟甯杵在原地，差点被劈成灰......
　　“所以，你和周白雪是一对儿？”
　　一行人走在马路上，杨涧嚎得非常嘹亮，引得周围人不断侧目。
　　钟甯嫌他丢人，赶紧绕远点，这一绕就绕到了张蔚岚身侧。
　　徐怀点点头：“我和白雪初三暑假就在一起了，我们初中一个班，我一直喜欢她。”
　　徐怀笑笑，抓着周白雪的手不放：“就是她比较害羞，我也不喜欢被同学瞎传，我俩就一直挺低调的。”
　　周白雪先前洗了把脸，终于找回了美人样，她小声说：“你又受伤了。”
　　“没事，我爸妈在外地，都不在家的，没人管我。我奶奶......哄哄就好。”徐怀呲着大白牙乐，“反正我平时也不少打架。我再编个理由，唔，这回就……”
　　“不是。”杨涧还是接受无能，他问周白雪，“你不是喜欢张蔚岚吗？”
　　“啊？”周白雪猛地抬起头，着急地说，“我没有啊。”，说的时候一直看徐怀。
　　杨涧蠢得没边儿，贱嘴不小心秃噜了：“那你之前托钟甯给张蔚岚送情......呸。”
　　周白雪愣了愣，声音高了些：“那个信封？那里面不是情书！”
　　张蔚岚叹气，揭晓谜底：“是钱。”
　　“我垫的医药费。”张蔚岚说着指了指脑袋。
　　周白雪转头瞅钟甯：“兼职到上学期就结束了。我听说你和张蔚岚是邻居，又看你们关系不错，本来想托你帮忙还钱给他，但你没答应。我又不知道他住哪，只能开学了再还。”
　　这下真相大白了。不过谁和谁关系不错？
　　钟甯无话可说，耳根子也有些发烧。这一圈兜的，他活像个弱智。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杨涧也发表感叹，他赶紧跑到钟甯旁边，用屁股挤了一下钟甯，“甯啊，我们误会张蔚岚了。”
　　“边儿去。”钟甯脾气暴躁，一巴掌杵杨涧脸上，给他推了个小跟头。
　　钟甯悄悄用余光看了看张蔚岚，张蔚岚没什么表情，和没事人一样往前走。
　　“但还有个事我得跟你算算。”杨涧蹦起一高，揽住徐怀的肩头，“你为什么揍邱良？”
　　“邱良？”徐怀皱眉想了半晌，总算想起这个人来。
　　他疑惑地问：“我什么时候揍邱良了？”
　　“暑假！你俩一个辅导班，邱良正在路边哄小孩呢，你跑过去就是一拳。你别告诉我你忘了！”杨涧指自己的眼眶，“人家眼镜都被你砸了。”
　　徐怀想起来了，他惊讶地说：“原来那是邱良啊？”
　　徐怀：“那天我下课，和小松约了碰面，带他去吃冰激凌。我出去就看见小松站在路边哭，身边还粘着个人，那人还伸手拍他的肩。我以为是赫峰找人来吓唬他，当时就背影也没看清楚......”
　　杨涧：“小松是谁？那个小孩儿？”
　　“是我弟弟。”周白雪说。
　　杨涧瞪了会儿眼，反手捶上徐怀的胸口：“那就是误会了。你打人怎么都不看清楚啊？”
　　徐怀皱眉，有些后悔：“我就是着急。”
　　说着已经走到了周白雪家的面馆。徐怀这才松开周白雪的手：“你进去吧，就送你到这了。你爸不同意咱俩在一起，我就不进去气他了。”
　　周白雪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那你自己小心点。”
　　“放心吧。赵超都说了不再找我们几个麻烦。”徐怀说，“而且钱不是马上凑齐了嘛。”
　　周白雪点点头。
　　面馆门口跑出来了个八/九岁的男孩儿，穿着大裤衩小背心，冲着周白雪就扑了上来。
　　“小松。”周白雪笑起来，想抱他，可这孩子抖机灵，竟转身躲去徐怀身后，空晃了周白雪一枪。
　　钟甯噗嗤一下乐了：“这就是小松啊。”
　　小松扬起头，滴溜圆的眼睛盯着钟甯瞧。
　　“周白松。”周白雪拍了拍小松的肩，又指了指钟甯他们，示意让小松打招呼。
　　周白松立马咧嘴笑，朝钟甯他们点了点头，囫囵咿呀两声。
　　有些奇怪。
　　钟甯眨眨眼，但没说什么，也朝周白松笑笑。
　　“跟姐姐进去吧。”徐怀搓了下周白松的头，指指周白雪，又指指面馆。周白松这才跟着周白雪一起走了。
　　等姐弟俩都进了面馆，徐怀才说：“小松是先天聋哑，智力上也有些缺陷。”
　　怪不得徐怀的保护度过了劲，连邱良都能挨揍。
　　尽管已经发现了端倪，但这么明确地听见还是很不舒服。杨涧小声问：“不能治吗？”
　　徐怀摇摇头，拍了下杨涧的后背：“我请你们吃饭吧。要不把邱良也叫出来，我跟他赔个不是，大不了我让他找回来一拳。”
　　杨涧揽过徐怀的肩：“咱球球那么乖巧，可不敢找回来。”
　　这俩人开始化干戈为玉帛。徐怀说：“上学期大扫除，我把脏水泼你球鞋上那事儿......”
　　“哎哎哎，甭提了。”杨涧马上说，“是我先往楼下倒脏水，浇了你一身。我该先跟你道歉，那什么，我当时真不知道下面有人……”
　　他们最后也没找邱良。邱良一介乖崽子，天都擦黑了估计也出不来。徐怀说等明天上学，亲自和邱良赔礼道歉。
　　徐怀和杨涧顺路，先走了。他俩的声音渐渐落远：“回去这么晚，肯定又要被我妈训一顿……”
　　“唉，我也愁，你看我这脸花的，要怎么熊我奶奶，哎呦......还全身疼呢，嘶……”
　　钟甯跟张蔚岚并肩往家走，路边的路灯已经亮了。
　　跟张蔚岚这样肩并肩一起回家，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早已远古到记不起来。
　　钟甯侧头去看张蔚岚的脸，总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他被闷热惹了一头细汗，搓一把脸说：“我怎么没听说你还做兼职？”
　　“做兼职当然谁都不能告诉。”张蔚岚斜眼瞥着钟甯，“不然我还有钱替徐怀垫医药费吗？”
　　钟甯：“......”
　　张蔚岚这话说得不算多露骨，但已经足够让钟甯听透彻。不管是吕箐箐还是张志强，要是他们知道张蔚岚在外头赚到了钱，肯定会张嘴要，要得一个子儿都不剩。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回去也要保密。”张蔚岚又说。
　　“......哦。”


第10章 是幸运儿在嚼舌根
　　他们又开始沉默。因为太热，汗水顺着钟甯的脸吧嗒吧嗒掉去地上，钟甯的手心也是粘的。
　　张蔚岚倒没热成他那样，张蔚岚一张白脸皮上虽然也挂着汗珠，同样会间或往地上砸水花，却没钟甯那么夸张。
　　离家还有两个路口的时候，张蔚岚微微眯起眼睛，不自觉伸手按了按右侧肋下——先前被钟甯一胳膊肘捅过的位置还是疼。
　　钟甯察觉到，瞅了瞅张蔚岚眼角的泪痣，清清嗓子问：“还疼吗？”
　　张蔚岚挑了下眉梢，用怀疑的口气反问：“你自己用了多大力气，你自己不知道？”
　　“......”钟甯撇嘴，“哦。”
　　张蔚岚又看了看钟甯，看着看着便觉得死也看不上。
　　钟甯一直都是个热心眼子，他早就知道。
　　不过钟甯这人，可能是从小到大过得太舒服，一身劣皮总痒性，非常缺少乱鞭毒打，导致他做事次次擦不干净腚。
　　他一直都这副欠揍德行。张蔚岚记性好，小时候的事也记得不少大概，他想起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全校大课间，钟甯班上一个女同学被男生揪辫子揪哭了，钟甯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拳，给那男生鼻子打得喷血。
　　打完倒好，钟甯一见对方冒血，居然立马没了硬气，当场嗷嗷哭嚎。
　　当时张蔚岚嫌他哭个不停太烦人，给他递了块糖。结果钟甯给糖一摔，抽鼻涕瞪眼珠，后来更是一个礼拜没理张蔚岚。所以钟少爷还惜面子。
　　他现在长大了，鼻子不好哭，管闲事瞎扯淡的本事却没丢，“面子”这倒霉玩意，他自然也照舔。
　　“你笑什么？”
　　钟甯瞅见张蔚岚嘴边带着一抹讽笑。张蔚岚只微微勾着一边的嘴角，裹足了冷嘲。这张狐狸上仙脸让钟甯非常不顺气儿，恨不得对着耍一套降妖十八掌。
　　张蔚岚说：“没什么，我就是想通了，为什么这个暑假你格外不待见我。”
　　钟甯愣了下：“啊？”
　　“是因为周白雪吧。”张蔚岚以一种评讽笑料的口吻说，“你以为周白雪要给我送情书。”
　　张蔚岚坏心眼地问：“你在周白雪那碰钉子了？”
　　钟甯：“......”
　　这年纪的少年普遍都热血，热得又燥又烫。钟甯其实没多喜欢周白雪，更谈不上想和她来一段情窦怀春，就像他知道周白雪和徐怀是一对也没多做感想。
　　只是青葱岁月，朱颜翠发，哪个潇洒男孩不乐意讨“校花”一个笑，放眼里养养？而钟少爷之所以碍着这个坎儿过不去，还真叫张蔚岚想对了。——他嫌折面子。
　　现在被人毫不客气地扯破真相，钟甯就更没面子了。
　　“关你什么事儿啊？”钟甯干瞪眼，“不是，张蔚岚你是不是存心的？你不找我茬能不能闲死？”
　　张蔚岚回答：“不能。”
　　钟甯：“......”
　　张蔚岚哼笑一声，按着自己受伤的肋下揉，凉飕飕地怨：“要死也是被你一胳膊肘怼死。”
　　钟甯：“......”
　　钟甯被人戳准了亏心思，杵在原地无话可说，活生生被张蔚岚掐灭了气焰。张蔚岚没再搭理他，径直往家走。
　　张蔚岚大概走了五分钟，钟甯才从后头跟上来。
　　钟甯没吭声，他自己嘴里叼了一根冰棍，又朝张蔚岚面前捅去一根，冰棍被他戳得像短刀出鞘，冷血无情。
　　钟甯咬着冰棍，懒得废话，只抬起下巴示意：“要不要？不要我扔臭水沟。”
　　张蔚岚也不废话，薅过眼皮底下的冰棍吃。
　　这破事就这么翻篇了。谁也别再锉谁。
　　两个少年一人叼一根冰棍，在夏夜里被路灯拉长影子。
　　钟甯那根冰棍不到一分钟就啃完了，他搓搓凉冰的胃，一时降温，浑身舒坦。
　　可张蔚岚吃得就慢。钟甯眼瞅他一口一口舔，跟大家闺秀一样闹小姑娘情怀，恨不得扒开他的嘴帮他塞进去。
　　张蔚岚慢悠悠的，等进了家里大院，他手中的冰棍还剩一口，几乎都要化淅沥了。
　　大朵子发现他俩回来，一脑袋拱开钟甯家的门，撒蹄子狂奔过来。张蔚岚将手里剩下的那口冰棍往天上一抛，大朵子瞬间一跃而起，张开狗嘴给叼住，舒服得眯缝狗眼。
　　钟甯：“......”
　　路过张蔚岚家门口的时候，张老头开门：“都回来了？吃饭了吗？”
　　“张爷爷。”钟甯乐呵一下，打起招呼，“我们在外面吃过了。”
　　张老头点点头，对张蔚岚说：“你妈在你钟阿姨那儿呢。”
　　“嗯。”张蔚岚应了声，瞅见窗口晃荡过一个人影。——张志强在家。
　　烦。
　　张蔚岚扭脸朝钟甯说，“走吧，去你屋。”
　　钟甯瞪着他：“干什么？”
　　张蔚岚用看弱智的眼神看钟甯：“写作业。”
　　“......”钟少爷是真没想到，他拧巴脸说，“今天算了吧。今天回来的就晚，再说还一顿折腾，你不累吗？我妈也和吕阿姨说话呢，没空管我们。”
　　张蔚岚仔仔细细打量了钟甯一圈，似乎在瞧什么稀罕蠢货。看完张蔚岚转身，不屑再吱声，和吃完冰棍的大朵子一起走进了钟甯家。
　　钟甯搁后头隔楞眼，对张蔚岚的背影作个揖，心生“敬重”：“张老师，您可真敬业。”
　　吕箐箐呆在钟姵屋里，当然钟姵也在。钟甯的卧室和钟姵的挨着，就隔了一面墙，这当儿甚至能模糊地听见吕箐箐断断续续的哽咽声，还有钟姵的骂咧。
　　钟甯一道物理题磕了半天，屁都没写出来，索性趴在桌子上耍熊。
　　他歪头看了眼张蔚岚，心说：“你不难受吗？你难受吧。”
　　可惜钟甯并不太会安慰人，更不会安慰张蔚岚。真不该他嘴笨心眼子笨，他和张蔚岚，与和杨涧邱良不太一样，捏两下肩头或者打个哈哈都很别扭，安抚不来。
　　直到严卉婉洗了一盘水果给他俩端进来吃，钟甯才赶紧拿起笔装着写作业。
　　老太太将果盘放在一边，听着隔壁的动静，皱眉走出去，嘴里嘟囔：“声也太大了......”
　　钟甯吭哧着做那道物理题，刚糊弄上两个公式，隔壁就听不着声响了。估摸是严卉婉过去说了。
　　“你专心点。”张蔚岚突然说，他头都没抬，更没看钟甯，“公式都写错了。”
　　“啊？”钟甯低头看一眼，还真写错了。
　　钟甯：“......”
　　钟甯抬下巴瞄了下张蔚岚手底的册子，他在做一道代数题，答案写得顺溜，洋洋洒洒密密麻麻。
　　钟甯嘴巴一撇，碎碎念叨：“真坐得住。”
　　张蔚岚的笔头顿了一下，在纸上点了个墨点，然后继续往下写。——坐不坐得住又怎么样？他就算掀了天，也不会改变什么。更别说凡人从年少到衰老，永远掀不起天。
　　何况，张蔚岚想：“随你们便，我不在乎。”
　　张蔚岚一道题做完，抽过钟甯的物理册，用笔尖指题：“我给你讲一下。”
　　钟甯一口气含在嘴里，喷也不是，咽也不是，只能憋着：“......”
　　作业写了将近两个小时。张蔚岚回去时也没跟隔壁的吕箐箐打招呼，就那么自己走了。
　　吕箐箐在钟姵屋里又多呆了一个多小时才走。临门口，钟姵拉着她的手搓了搓：“没事的箐箐，一切都会好的。有我呢，别怕。”
　　吕箐箐含泪点头。
　　钟甯贴着门缝，眼尖地瞅见吕箐箐手上戴着一个翡翠手镯，那是钟姵的，今年开春刚买回来，钟姵特别喜欢，钟甯认识。
　　钟甯心肺里没疙瘩，神经五大三粗，只当是钟姵送给吕箐箐当安慰。若换了张蔚岚，肯定瞬间就能想到吕箐箐朝张志强哭嚎过的几句：“那条翡翠项链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多少年都舍不得戴。你把它卖哪去了？”
　　翡翠项链舍不得戴，没了。现在手上多了个翡翠手镯。
　　吕箐箐走后，严卉婉从屋里出来，老太太唉声叹气：“真要离了？”
　　“离，不离日子怎么过？”钟姵坐在红木椅子上，“张志强外头养的那野闺女，都九岁了。九年，他干的是人事？他还真能瞒天过海，这本事大的得登天了吧？说出去都不敢信。”
　　严卉婉挨着钟姵坐下：“畜生啊。”
　　“那蔚岚跟谁？”严卉婉又问。
　　“跟张志强。”钟姵说。
　　钟甯趴在门框上，心里陡然咯噔了一下，不重，就像自行车轧了颗小石子。
　　“蔚岚以后还要念书，箐箐养不起他。再说箐箐还想二嫁，她带着蔚岚，不好找人。蔚岚也大了，理解不理解的，就这么回事了。”钟姵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一口，“我寻思着，过段时间帮箐箐先弄个工作，不行就让她跟着我干。”
　　“那张志强能愿意吗？”严卉婉担心道，“他在外头还有个丫头，又有个老爹，这都一起......”
　　钟姵打断说：“妈，张老头有退休工资，不靠他。”
　　钟姵顿了顿，开口觉得苦：“再说蔚岚，你觉得张志强愿不愿意。他能不愿意吗？”
　　严卉婉沉默了一会儿，沉沉叹口气：“也是。”
　　钟甯本是听得有些迷瞪——这意思是张志强想要张蔚岚？但瞎子都能看出来，张家父子俩没那么情深意重。
　　钟甯正咂摸，钟姵接下来就一头冷水给他泼了个明白：“他要是不养活蔚岚，还凭什么保住海上的活儿？没蔚岚，我早就帮箐箐出气了，弄不死他。”
　　钟姵：“他不仅得愿意，还得跪着愿意，给蔚岚好好照顾着。”
　　钟姵还是不解气，杯底“咣当”一下砸桌面上，溅出一片水渍：“里外两层皮的王八，早晚死无全尸。”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积点口德。”严卉婉有些发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有蔚岚在，事儿怎么都做不绝。为了箐箐，为了蔚岚，就这样吧。”
　　钟姵：“要我说，箐箐就是没下定决心，蔚岚这孩子是真可怜……”
　　钟甯把门缝轻悄地合上，没再继续往下听。
　　没什么可听的了。“大人”的算盘，打起来着实太恶心。
　　一个为了二婚撇开张蔚岚，一个为了保住工作，装模做样收下张蔚岚。
　　张蔚岚成了筹码，成了绊脚石，成了挡箭牌。他分明什么都没做，分明最无辜，只是因为上帝蒙了眼，他投错了胎，就要遍体鳞伤。
　　东西越美，毁灭的时候就越丑。比如被千万歌颂的血肉亲情，撕裂后为自私加码，竟恶臭不堪。
　　世道没有“公平”。而“抱不平”，不过是幸运儿在嚼舌根。
　　钟甯在床边默默坐了一会儿，想通一件事：“我妈真好，真伟大。”
　　——钟姵也是一个女人带孩子，却从来没有嫌他碍事。
　　世界上只有一个钟姵。她刚好是钟甯的妈妈。
　　原来钟甯就是那个幸运儿。于是他闭了嘴。
　　大朵子摆着尾巴从桌底下钻出来，在钟甯对面蹲下。
　　钟甯吹响口哨，慢慢吹起小星星的调子。他心里不太舒服，音调拖得老长，一点也听不出原曲的活泼。
　　大朵子那蠢狗或者爱好音乐，居然跟随哨声，左右晃荡狗头，因为幅度缓慢，显得异常笨拙，一点也不可爱。
　　钟甯吹到“好像千万小眼睛”的时候停了，大朵子凑过来舔了舔钟甯的手。
　　钟甯的后背往床上一砸，瞪眼看天花板：“啊......”
　　钟甯小声地自言自语：“张蔚岚要搬走了。”


第11章 属于少年的大尾巴
　　钟甯曾经无数次希望张蔚岚滚蛋，只差对着流星许愿了。
　　其实细算算，张蔚岚跟着张志强搬走，对他来说没什么坏处。反正他和张蔚岚玩不到一起去，张蔚岚走人，他也不用放学后再被“家教”看着写作业。
　　但钟甯开心不起来。少年的心思，难猜，自个儿都糊涂。
　　这天夜里钟甯睡眠不好，死活翻腾不着觉，被单子被他滚在身上扭缠了四圈，差点将他勒断气。
　　钟甯憋出一身汗，一骨碌翻起来，挣脱被单束缚，爬去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对面张蔚岚的窗户还是亮的。灯还没关，应该还没睡。
　　钟甯悄声猫去严卉婉屋里，在外婆震天响的呼噜里，打着手电做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他从药箱里翻出一瓶红花油，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抠出一板消炎药。
　　对面的小屋里，张蔚岚人在床上躺着上神儿，不清楚生了什么癔症，愣是不想关灯。——他屋里的大灯也是暖黄色，和钟甯屋里的一个颜色。
　　张蔚岚翻了个身，脸朝窗帘。他听说了自己的归宿，他被塞给了张志强。
　　并非意料之外。这对张蔚岚来说也挺好，起码张老头还在，他还能留在张老头身边。
　　只是张蔚岚脑子里一恍惚，稀里糊涂想起了先前的那个梦——在岔路口，吕箐箐义无反顾一般，大头朝下栽进了垃圾桶里。
　　张蔚岚闭上眼睛不动，窗户上忽然“啪”一声，是谁用小石子砸了窗框。
　　张蔚岚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窗户看，又是“啪”一声，从窗帘上还能隐约看见一个影子。
　　张蔚岚下床走去窗边：“谁？”
　　没人应声。
　　张蔚岚只好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他视线扫了一圈，没人，只有大朵子，正蹲在他窗户底下伸舌头。这狗东西该是热得够呛。
　　张蔚岚：“......”
　　张蔚岚垂了下眼睛，心头忽然顿了顿。
　　他看见窗台上放着东西。——红花油和消炎药。
　　“原来是钟甯。”张蔚岚心说。
　　心肝肺似乎一溜往下沉，掉浑水里染得漆黑。
　　张蔚岚去自己抽屉里翻出了一包小饼干，这饼干带夹心，是严卉婉给他的。张蔚岚坐上窗台，后背依靠窗框，和窗外的大朵子一起将饼干分着吃。
　　等饼干吃下三块的时候，张蔚岚眼瞅钟甯从对面的窗帘后冒了个头。
　　得，抓着了。他突然就有点想笑。
　　钟甯：“......”
　　钟甯可一点也不想笑。他嘴角一抽，身上的汗毛都要打卷了。他是做完亏心事，捂着心肠去上供，结果被佛祖揪住耳朵逮了个正着。
　　于是钟甯耳根子一热，立刻急赤白脸地拉死窗帘，甚至劲儿太大，还拽掉了俩窗帘钩。
　　大朵子嘴里叼着一块饼干愣着看，因为太懵，黑珍珠一样的眼球直了。
　　张蔚岚还真的乐了。乐完他一张脸瞬间冻上，心想：“我怎么就笑了？”
　　按照他现在的处境，真没什么好笑的。他该哭该恨，该愁该怨，千该万该，就是不该笑。
　　张蔚岚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窗台上的东西拿进了屋。
　　这一晚上两人都拔葵啖枣，钟甯偷了红花油和消炎药，张蔚岚昧了个千刀万剐的笑，谁都不光彩，算扯平。于是他们各怀鬼心思，谁也没再提这破事，更没去寒碜对方。
　　或许是张蔚岚即将跟着他的鳖犊子亲爹一起卷铺盖滚蛋，钟甯最近闭眼看张蔚岚，懒得刁难，甚至他俩在院门口遇见，钟甯还能勉为其难和张蔚岚一起上学。
　　这绝对是夏天的太阳过于炙热，将钟甯的脑子烤坏了。起码杨涧就这么想。
　　杨涧一早上瞧见张蔚岚和钟甯前后进门，吓得直接蹿去钟甯桌边蹲好，瞅一下钟甯，又瞅瞅张蔚岚，眉飞色舞地说：“甯啊，你们终于和谐了？”
　　“......啊？”钟甯恨不得将贱人拍飞。
　　杨涧毫无自知之明，讨嫌讨回娘胎里，他清咳一声，捏腔吟道：“几年间破镜重圆，今日里断钗重合。”
　　“滚。”钟甯忍无可忍，给去一脚。
　　杨涧早有防备，蹦一高躲开。他正了正脸色，不再没正行，忽然认真地说：“甯啊，我回去想了下，你说我们是不是得帮帮周白雪？”
　　“......”钟甯扭脸看他，“怎么帮？”
　　杨涧早就想好了对策：“要不我们在学校弄个捐款什么的？蚊子再小也是肉啊，能帮点就帮点呗。”
　　钟甯盯着他看了会儿，发出一句质问：“你觉得周白雪会不会跟你拼命？”
　　“啊？”杨涧不解。
　　钟甯：“周白雪家出了这种事，你之前听过风声吗？”
　　杨涧一愣，没话说了。
　　钟甯继续说：“我跟你说，你也得保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要不是没办法，她之前根本不会求我们帮忙。”
　　钟甯四处看了看，小声说：“她都想和徐怀分手，你还看不出来她自尊心高啊？你是不是瞎了？”
　　杨涧：“......”
　　杨涧撇了撇嘴：“那怎么办？就干看着啊......”
　　“你以为你能翻天吗？真到那一步她会悄悄和我们说的，也不至于死撑着。”钟甯皱起眉，“需要帮忙我们就上，帮不动为止。她要是不乐意，我们就在边上陪着呗。再说有徐怀呢，你着什么急排号。”
　　杨涧没说话，朝钟甯竖了个大拇指。
　　张蔚岚看了看钟甯的侧脸，然后转过头望窗外。
　　如今若是处于早古的纷纭江湖，钟甯或许会成为一个侠肝义胆的英雄少年。他好仗义，也好为人着想，就像不知道是非险恶一样单纯，可惜明明是个屁都放不响的废柴怂包。
　　无缘无故的善良应是世上最恶劣的东西。它不经受任何庸俗炎凉的捆绑，像个圣洁的怪物一样横空出世。
　　像大火不知从何处催起，太阳永远不能靠近。温暖干净，又聪明柔软的人，最为真实可怕。
　　“张蔚岚？跟你说话呢。”钟甯捅了下张蔚岚的侧腰。
　　“哎！”张蔚岚猛地一抖，几乎要从椅子上蹦起来，他瞪向钟甯，“你干什么？”
　　“......贱贱去打水，问你要不要。”钟甯瞧着张蔚岚，“你跑神儿呢。”
　　“......”张蔚岚抬头看杨涧，“不用。”
　　“.......”杨涧抽眼皮，“行吧。”
　　杨涧勾起钟甯放在桌上的水杯，本已经转身走了，却实在是没忍住，扭头对张蔚岚说：“我说岚哥，其实吧，你没那么不好相处，真的。就是你这脸吧，它绷得像......”
　　张蔚岚默默看着杨涧，活活给杨涧看闭了嘴。杨涧抱着两个水杯跑路了。
　　钟甯眨眨眼，趴在桌子上，瞅见桌面被人用红笔写了个“love”，也不知道是谁作妖，昨天还没有呢。
　　钟甯叹了口气，从桌兜掏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擦完他将湿纸巾团成球，伸长手臂扔进了邻排杨涧的书包里。
　　张蔚岚：“......”
　　张蔚岚低头看书，眼不见为净。
　　钟甯欺负完杨涧坐着无聊，又顺便扭头看过一眼，看见张蔚岚凳边放的水杯是空的，里面没有水。
　　张蔚岚像一条扔进冰柜里戳不活的死鱼。尽管如此，或许他也长了个漂亮灵动的大尾巴——属于少年的大尾巴。


第一节 课下课的时候张蔚岚趴在桌上补眠，他昨晚一整晚都没睡好。
　　钟甯和杨涧分着吃了六块紫薯饼，全是班里小姑娘给的，还给了一大把核桃。只是核桃钟甯没吃，杨涧也没吃。他俩给核桃敲开剥好，又还回去，将少女们的脸蛋惹成红彤彤粉扑扑。
　　钟甯被三个紫薯饼噎得够呛，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他站起来准备去打水，杨涧一把揪住钟甯的裤子，钟甯只好站在一边看杨涧豪饮。
　　“你慢点喝。”钟甯拍掉杨涧拽自己裤子的手，“别把我裤子拽掉了。”
　　杨涧喝干净水杯，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将水杯双手奉给钟甯：“甯少，把我的杯子也带上。”
　　“嗯。”钟甯声音不大不小地问周围，“还有谁要打水吗？”
　　又有两个同学不客气地将空杯递给了钟甯。其中一个双手合十拜了拜：“甯哥，我求一杯热水，嗓子有点发炎了，怪疼的。”
　　“行。”钟甯说。
　　他怀里抱着四只水杯，脚步一顿，寻思了片刻，又弯腰将张蔚岚的水杯从地上薅了起来。
　　张蔚岚还在趴着睡觉，钟甯也懒得问他，直接拿了就走。
　　杨涧算是见识到了，头一回认清自己的贱嘴屁用没有，活该遭人冷眼，还是钟甯道行高。
　　杨涧朝钟甯投去一个敬畏的眼神。
　　“滚。”钟甯呸了杨涧一声，抱着五个水杯去打水了。
　　他五杯水打完回来，除了先前拜神的那位同志要的是热水，张蔚岚的杯子也是热的。——张蔚岚嗓子也发炎。
　　钟甯分完水杯，往座位上一坐，热出了一身汗。张蔚岚不在位置上，可能是出去上厕所了。
　　钟甯将水杯放去张蔚岚桌上，他大发慈悲地寻思：“有什么仇以后再报吧，这两天就先算了。”
　　张蔚岚这个厕所可能是去南极上的，打铃上课二十分钟也没回来。钟甯给杨涧扔去一张纸条：“张蔚岚人呢？”
　　杨涧回：“你打水的时候他被老司叫出去了，可能是有事，急匆匆的。”
　　然后，他俩传纸条被讲台上的鸡冠头抓到，挨一通唾沫星臭骂，又被罚去走廊站完了下半节物理课。
　　钟甯想：“鸡冠头肯定跟我有仇。”
　　等午休钟甯也没看见张蔚岚。他不去食堂吃饭，自己窝去外头小饭馆吃独食。
　　钟少爷娇生惯养，从上学期在食堂一盘小鸡炖蘑菇里吃出了头发后就回家抗议，和严卉婉叫唤：“外婆，两根头发，真叫一个缠绵交错，我的天哪，还是染过的黄头发。”
　　他打那以后再没吃过华星高中的廉价食堂，都是从家带饭盒，或者出去下馆子。
　　他今儿个在外头吃了一碗牛肉面，外加一颗卤蛋。吃饱后钟甯嘴里叼一根牙签，慢慢溜达回教室。
　　张蔚岚还是没回来。钟甯打的热水早凉了。
　　钟甯不得不琢磨：“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钟甯吐了牙签，趴在桌上睡觉，可惜头顶上有只苍蝇一直嗡嗡，钟甯赶了一中午苍蝇，午觉就没睡成。
　　这导致他一下午都头昏脑胀，直到捱到自习课，老司叫他去走廊，让他猛地惊醒。
　　老司说：“你收拾收拾先走吧，直接去大医。剩下两节自习不用上了。”
　　“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钟甯心脏砰砰直跳，“为什么要去医院？我家出事了？”
　　“不是你家。”老司叹了口气，一张脸已经愁了一天了，“是张蔚岚家。”


第12章 户口本裂了
　　钟甯拽上自己的书包就跑，跑出学校二百米又想起张蔚岚的书包还在教室里，就折回去拿。
　　他喘着粗气回教室，拎起张蔚岚的书包，又抹一把脸，汗水溅去一桌子，七零八碎开了花。
　　教室里不少同学扭头看钟甯，还有细碎的议论。杨涧早就按耐不住，见钟甯去而复返，竟大着胆子小声喊他。
　　讲台上的老司举着三角板，在黑板上“咣咣”凿两下：“都安静，写作业。”班里这才老实，消停下来。
　　钟甯和老司对上眼儿，老司给了他个眼色，摆口型说：“快去。”
　　钟甯没稀罕理杨涧，拔腿就跑，临到门口还撞了下门框，小腿铁定要青一块。
　　“张蔚岚的爸妈出车祸了，他爸当场就没了，他妈妈抢救了大半天，现在也不知道救没救回来。你去一趟吧，你妈和姥姥也都在医院呢。”
　　这是老司的原话。
　　钟甯一路上脑袋都是空的。等跑到医院门口，他猛地想起来——吕箐箐最后一次在他家炸的鸡腿特别好吃，又香又脆。
　　钟甯跑进医院，本就跑得气喘吁吁，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更让他呼吸困难。
　　难受。这感觉应该就是难受了。
　　钟甯找人问了一圈，最后只在走廊里找到了严卉婉。
　　“外婆。”钟甯浑身是汗，上衣都湿透了，裤子也粘在腿上。
　　“小甯啊。”严卉婉眼眶通红，明显哭过，她拉过钟甯的手，“你吕阿姨也没了。”
　　严卉婉说：“都没了。”
　　钟甯愣住，顺着外婆的拉扯，缓缓坐到了外婆身边。
　　钟甯从外婆手里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抬起胳膊，给老太太搂进了怀中，一身臭汗立时沾了严卉婉一身：“外婆，这都怎么回事啊？”
　　接下来的十分钟，钟甯从严卉婉嘴里听到了原委。
　　不过是经年累月中，于千百条大道上，于万千个车轮下的某一起交通事故。
　　吕箐箐和张志强彼此折磨了这么多年，终于决定一拍两散。
　　他们今天一大早定了去离婚，走在路上却又吵了起来。两人你推我搡，活该碰上了个宿醉的司机，四个超速轮子压上人行道，户口本裂了。
　　张志强当场归西，内脏都扁了。吕箐箐被撞飞，倒是留了一口气，苟延残喘进抢救室遭上大半天罪，最终还是回天无力，追着张志强去阴曹地府继续吵骂。
　　要说人真的不能指天对地地诅咒别人。吕箐箐曾经骂过，让张志强出门被车压死。
　　现在成真了，可惜连吕箐箐自己也被带了去，不知她还能不能含笑九泉。
　　严卉婉一口气从肺底叹出来：“蔚岚要怎么办。”
　　钟甯右肩上还挂着张蔚岚的包带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
　　钟甯陪外婆坐了一会儿，大概又过了十分钟才看见钟姵。钟姵妆哭花了，一张脸像鬼画符。
　　她拎着个化妆包，抹脸往厕所走，又朝严卉婉说：“妈，货站那边有急事，来了个大客户，我必须立刻去一趟，我找了人过来，你也帮忙看着点。”
　　钟姵顺道拍了下钟甯的肩：“钟甯照顾好外婆。”
　　她交代完进了厕所，洗脸化妆。半小时以后又挺胸抬头，涂着烈焰红唇，将高跟鞋蹬得邦邦响。
　　成年人的世界是残酷的，她像冰冷强硬的机械，不停为生活和家庭旋转。同时，她流淌着情深意重的血液。岁月赋予她成熟的能力，可以将悲苦痛彻化作滚烫的热泪，从眼眶逼去喉咙，从喉咙咽到肠胃，在柔软的脏腑中澎湃汹涌。
　　后来钟甯陪着严卉婉去了趟西侧病房，在一间三人间里看见了张老头。
　　张老头头上缠了一圈纱布，手背戳着点滴，人还躺在床上昏迷没醒。
　　张老头当时听说儿子儿媳出了事，立地吓得魂飞魄散，腿脚发软。出门又着急忙慌，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摔出一脑袋血，然后就成了现下这副德行。不过幸好老头命大，没摔出大事。
　　钟甯还在病房里看见了张蔚岚。
　　当张蔚岚转头和他对视的时候，钟甯憋了口气没喘，心说：“这都什么事啊。”
　　他眼瞅张蔚岚一张煞白的脸，分毫表情都没有，目光也冷冰黯淡，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蔚岚。”严卉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张蔚岚的背。
　　张蔚岚似乎愣了下，然后他沉默了许久，突然张嘴，语调平得如同一滩冰冻的死水，说了句钟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张蔚岚说：“奶奶，我妈真不要我了。”
　　钟姵找的人不一会儿就到了，帮忙将吕箐箐和张志强的遗体直接搬去了殡仪馆，张蔚岚他们也跟着一起去。
　　钟姵还托人给张老头转了病房，找了看护。
　　钟甯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钟姵好像一个超人。有她在，再难的事也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所有的人，都可以沉浸在悲伤中，只要痛苦便好。
　　那钟姵呢？此刻她应该面带笑容，给客户敬酒。
　　等一切处理得差不多，天已经彻底黑了。张蔚岚走过来和钟甯说：“先带奶奶回去吧。”
　　钟甯也想先带严卉婉走，他担心老太太身体撑不住。
　　“嗯，好。”钟甯从小到大，破天荒这般轻言轻语地跟张蔚岚说话。
　　张蔚岚从出事开始几乎没吱什么动静，更是没掉一滴眼泪，甚至可以用“冷静”两个字来形容。
　　他相比往常更孤僻，更沉默。这样很可怕，甚至让钟甯不敢靠边。
　　钟甯死死皱起眉心看着张蔚岚：“那你呢？”
　　张蔚岚：“我留在这。”
　　钟甯的嘴张了张，没什么可再说的了。但他真的还想再说点什么。
　　钟甯只叫着张蔚岚的名字：“张蔚岚......”
　　张蔚岚没吭声，两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夏夜闷燥的晚风走过窗户，轻悄燎进来，钟甯觉得后心背着的不是汗，而是火。火辣辣的火。
　　说什么呢。
　　“你别这样。”这是强人所难。“难受你就哭。”这不如放屁。“没关系，我也没爹。”这胡言乱语提出头，钟甯觉得自己脑子废了，不如一刀豁开两枪崩碎。
　　钟甯是从小没爹，但他有钟姵有严卉婉，他没太缺爹。张蔚岚如今又有什么呢？张蔚岚有过什么呢？
　　再者，打小就没爹，和一朝忽然失去双亲，完全不一样。空落落尚能搬暖炉来填补，撕心裂肺要怎么拼好？
　　全世界最不可能引起共鸣的就是悲伤，最不能被比较的就是悲惨。因为苦难有万万种，就如人间有万万人。
　　“张蔚岚......”钟甯往前迈了一步，依旧没想好下文。
　　从去医院到殡仪馆，张蔚岚一直没什么实感。似乎脚底是飘的，一切都太快，仿若大梦一场。直到他正视钟甯这张极为难过的脸，胸口忽然一阵狠锥，随后，似乎有股寒气从脚跟往上爬，覆盖过他的胸腔。
　　张蔚岚深深倒着气，企图将寒气压下去，不能让它再往上蹿了。他忘了在哪本书上看过，说是人要死之前从下往上变冷，等脖子和脑袋都冷透，魂就飞了。
　　张蔚岚不断地，深深地，慢慢地呼吸，用“呼吸”，这活着的象征，将那股寒意死死封在了胸口。
　　钟甯咬紧后槽牙，目不转睛盯着他看。
　　张蔚岚心说：“你这是怎么了？偏抓着我不放。”
　　可惜钟甯没等真抓上手，就被打断了。钟姵来了。
　　钟姵踢飞一双高跟鞋，光着脚，嗷一声扑在吕箐箐棺材前，嚎啕大哭。
　　钟甯便顾不得抓张蔚岚，吓得蹦起来，赶紧跑过去扶他妈。
　　钟姵身上全是酒气，混着香水味，难闻得令人想吐。估摸她刚才陪客户没少喝，当下七分醉三分醒，憋了半晌的痛苦终于倾盆倒出。
　　钟姵拍着吕箐箐的棺材，哭得撕心抓肺，涕泗横流，瞬间从标致干练的职业女性变成了崩溃疯癫的哭丧泼妇。
　　“钟姵啊，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样箐箐能安宁吗？”严卉婉赶紧帮着薅钟姵，“听妈的，你起来，你先起来。”
　　这边一通混乱，又来了几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帮忙，才将钟姵拉起来。
　　钟姵折腾一大顿，哭得嗓子哑，累没了力气，最后是钟甯将她背在身上：“走吧外婆，先回家。”
　　“嗯。”严卉婉点点头，又抹眼泪看不远处的张蔚岚，“蔚岚呢？”
　　张蔚岚一直站在一边，看着钟姵边哭边叫，甚至无动于衷得没眨眼皮。他又看钟甯一眼，居然直接在地上坐下了。
　　“他说他不走。”钟甯颠了一下背上的钟姵，发现亲妈比他想象得要轻，体型甚至算娇小。
　　钟甯说：“外婆，我先送你和我妈回去，然后我再过来。”
　　等回到家，钟甯的衣服都能拧出汗了。他索性脱了短袖，往床上一摔，光着膀子走去钟姵的屋。
　　严卉婉坐在钟姵床边，预备给钟姵喂一碗蜂蜜水。钟姵几分钟前刚扒马桶吐过一趟。
　　“想开点吧。人呐......”严卉婉摇摇头，用勺子搅和蜂蜜水，“当年你爸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到了也就一撮灰，扔进土里。”
　　大朵子蹲在严卉婉脚边，用狗头蹭了蹭严卉婉的小腿。
　　钟姵还是在呜呜地哭着，她手放在被单里，捏着半拉翡翠手镯。
　　——是之前她送给吕箐箐的那只，碎了，只捡回来一半。
　　钟甯杵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自己屋。他从衣柜里胡乱扯出一件背心，套身上便飞快往外跑。
　　他要回殡仪馆，去找张蔚岚。


第13章 “我回来陪你。”
　　能吵能闹的全走光了，窗户也关上，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殡仪馆的空调非常尽职尽责，屋里有些冷，又或许是这死人地方阴气太重，天然就让人感觉冷。
　　张蔚岚自己坐在地上，屁股底下一层薄薄的裤子早已凉透，腰都要冷得没知觉。
　　实在是太冷了，于是张蔚岚去和值班的大爷借了一条毛巾被。
　　他裹着毛巾被靠窗边重新坐下，歪头看眼前的两口棺材。
　　棺材是钟姵订的，都是上好的实木。张蔚岚知道里面躺着他的亲爹亲妈。
　　他去回忆早上出门上学之前都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想了半晌只想起今早吕箐箐给他做了碗打卤面，其他的都想不起来。
　　人若是说没就没，连个征兆先见都没有，那记忆也会说没就没，说忘就忘？
　　他早上好像没和吕箐箐说过话。但肯定是说过的，最后一句说了什么？他早上应该没见到张志强，那最后一次见活的张志强是什么时候？
　　全都想不起来了。
　　最可怕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找不到最后一刻。
　　若是能痛彻心扉，像钟姵那样歇斯底里地宣泄一番倒也算人情。可张蔚岚现下的状态有些奇怪。
　　他扪心自问，似乎除了有寒气冻结在胸口，竟感觉不到什么天大的悲恸。
　　也许他真盼着这样同归于尽？他真无所谓？
　　他被冻木了。
　　这是十几年的折磨终于告罄，以一个剧烈的悲剧谢幕，又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开始。
　　张蔚岚的确是“冷静”，就像钟甯感觉那样。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甚至已经想到以后——家里只剩他和张老头了。
　　张蔚岚盯着两口棺材，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竟没发现门缝里悄悄钻进来了个人。
　　是个小丫头，八/九岁的年纪。
　　她怯生生地走进来，看过一圈，站在花圈前，盯着面前一条白布上“张志强”三个字。
　　小丫头嘟嘟囔囔地喊：“爸爸。”
　　张蔚岚猛地打个寒颤，被惊回了神儿。他看向眼前的丫头片子，小丫头也转头看他。
　　“谁？”张蔚岚凉冰冰地问。
　　小丫头看了张蔚岚一会儿，伸手指张志强的棺材，憋着嘴，一脸苦相：“真是爸爸吗？”
　　张蔚岚站起来，将身上的毛巾被甩一边，走到小丫头身边。他猜到了，眼前的丫头片子就是吕箐箐嘴里常骂的“小婊/子”，张志强在外面养的野丫头，他同父异母的倒霉妹妹。
　　张蔚岚记得，她是叫“小欢”来着。
　　张蔚岚盯着小欢仔细打量，发现她虽然干瘦，但白白净净，五官轮廓还挺像张志强的，唯一一点不像的就是眼睛。
　　张蔚岚的眼睛像张志强，眼型狭长。但小欢这双招子却是滴溜圆的大杏眼，双眼皮特别明显。
　　小欢可能是被张蔚岚一张冷脸吓着了，突然坐在地上，开始哇哇大哭，甩胳膊蹬腿儿喊着要爹。
　　张蔚岚站在对面，被她吵得脑袋嗡嗡，甚至想伸手给她脖子掐断。
　　张蔚岚只好弯腰，提着小欢的衣领将她拎起来，拎了一半门突然被推开，张蔚岚手一秃噜，小欢又掉回地上。
　　钟甯手里提着两袋包子，站在门口愣了。
　　他临进门听见有小孩哭，就赶紧跑进来，没想到竟会面对这般场景。
　　“这谁家孩子啊？”钟甯走过去，将包子往张蔚岚怀里一塞，蹲下去拉小欢，“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钟甯也被小欢哭得闹心：“你别哭了。”
　　包子是钟甯搁路上买的。他跑半道肚子饿得叫唤，又想起张蔚岚肯定也什么都没吃，就买了两人份。
　　少年长得飞毛腿，跑起来踩风火轮，飕飕得快，到地儿包子还顶热乎。张蔚岚忽然被塞了一手，指尖隔着塑料袋烫出哆嗦。
　　“哎别哭了！”钟甯的耐心阵亡，索性直接将小欢抱起来，“你走错了，告诉哥哥你要去哪。你怎么自己在这种地方，你家大人呢？”
　　“没走错。”张蔚岚冷不丁出声。
　　钟甯的耳朵动了动，扭脸看张蔚岚。只听张蔚岚说：“她爸是张志强。”
　　钟甯瞪大了眼睛，惊得差点将手里的小欢摔地上。
　　张蔚岚又指了下张志强的棺材。他的嗓音低沉，看着小欢回答她之前的问题：“你爸死了。”
　　小欢一听，哭得更厉害了。
　　“张蔚岚！”钟甯条件反射嚎了一嗓子。他这一声略大，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怒又难，居然给小欢吓没了动静。
　　小欢窝在钟甯怀里，哽咽着开始打嗝。
　　钟甯和张蔚岚面对面站着，一个抱着小丫头，一个拿着热包子。
　　张蔚岚垂下眼睫，再一声没吭。钟甯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鼻腔犯冲，心说：“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说这话你不难受吗？”
　　门口又再次传来动静。钟甯进门着急，门也没关。两人一起向门口望去，见到进来一个女人。
　　这女人个子不高，身形与钟姵差不多。但她面相温懦，此时又满脸憔悴的泪痕，一瞅就是个软弱玩意，气质上和钟姵完全是两个极端。
　　小欢看见她，立刻在钟甯怀里挣扎起来。
　　“哎，你等等......”钟甯只好弯腰将小欢放下来。
　　小欢的哭声又作起，她奔向门口那女人，嘴里喊着“妈妈”。
　　钟甯好一阵头皮发麻，赶紧转身去看张蔚岚，眼珠停在张蔚岚身上不敢动。
　　这乌龙场景着实滑天下之大稽。不用解释，门口这一对母女，就是让张蔚岚家破人亡的罪魁祸害。现在还敢跑这来现眼，也不知是从哪抠来的脸。
　　“我就是想来看看......”女人说话了，声音一颤二抖，她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少年，最终将目光定在张蔚岚脸上，“你是......张蔚岚？”
　　不大不小的屋里空气凝固，只有空调不停地吐冷气，钟甯生出一份憋屈，憋得叫他窒息。
　　没等钟甯反应过来。张蔚岚将手里的包子扔去地上，扭身从后头薅起一个花圈，对着面前的母女，劈头盖脸砸过去。
　　“滚！”张蔚岚喊了一声，声调带着粗哑的撕裂。
　　小欢越哭越厉害，那女人紧紧抱着小欢，边躲边凄惨地哭叫，没两下就被张蔚岚打跑了。
　　碍眼的跑没了影子，张蔚岚将花圈摔地上跌跟头。黄白花瓣掉了一地，到处都是。
　　紧接着又进来两个值班大爷，办丧事常有哭天抢地，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也就是例行公事问上一句：“没事吧？”
　　“没事。”钟甯赶紧招呼，没指望张蔚岚张嘴说话。
　　两个大爷走了，顺手将门给带上。
　　钟甯站在张蔚岚身后，低头磕自己脚丫看了半天，感觉脚底板都站麻了，才抬起脚抖了抖，将脚背上两片黄色花瓣抖掉了。
　　他去给地上的包子捡起来，抬头发现张蔚岚在看他。
　　“你回来干什么？”张蔚岚问钟甯。
　　钟甯拍两下装包子的塑料袋。他买的是肉包子，碎了几只，馅儿漏出来了。
　　钟甯说：“我回来陪你。”
　　他抬起头，直视张蔚岚，不闪不避。
　　张蔚岚此刻应该将钟甯怼回去。“与你无关。”“我用不着。”或者再喊一个简单的“滚”都非常合适。
　　只是张蔚岚望着对方，看见钟甯一双眼睛被灯光照得亮晶晶。张蔚岚突然就哑巴了，没赶钟甯走。
　　钟甯眨了眨眼，确定张蔚岚的疯劲儿发过了，便走过去，将手里的包子递给他：“吃几口。”
　　张蔚岚没稀罕接。
　　钟甯：“......吃不下？”
　　“你......人是铁饭是钢啊......”钟甯的心思兜过一圈，尝试着说，“我专门给你买的，跑了一千二百米，一身汗。”
　　钟甯似乎捺到了什么点，又眼巴巴瞅着张蔚岚问：“你吃点吧，真不要吗？”
　　张蔚岚顿了顿，伸手接了。
　　张蔚岚沉默着啃包子，钟甯则去捡花圈，又用脚尖将张蔚岚祸害了一地的花瓣划拉到一起去堆一边。
　　等拾掇完，钟甯转头一看，张蔚岚已经将两袋包子全吃了，连漏馅的都没剩下块皮。
　　这没良心的就不知道给他留两口。
　　钟甯在心里叹口气，安慰自己空空如也的胃：“现在和他计较什么，给他买的就都给他吃。”
　　钟甯走过去，刚想张嘴说话，张蔚岚突然给塑料袋一扔，皱眉捂嘴往外疯跑。
　　钟甯懵了一下，随后立刻追上张蔚岚奔出去：“怎么了？张蔚岚！”
　　张蔚岚一溜跑进了厕所，给自己关进一个隔间里，两只手掌拍到墙上，弯腰就开始吐。
　　他居然连几个包子都吃不下去。
　　钟甯站在门外听张蔚岚吐，顿时胃跟着拧劲儿。他胃里太空，什么玩意都没垫着，只有胃酸跟着张蔚岚痛苦的呕吐翻滚。
　　钟甯走到洗手池，将水龙头扭到最大，水流哗哗往外放。
　　钟甯揉了揉胃，捧起凉水洗了一把脸。
　　门后的张蔚岚吐完了，推门出来。钟甯给他让了个地方，张蔚岚就着哗哗的水流，弯腰低头洗嘴。
　　洗得差不多了，张蔚岚又喝了两口生水灌肚子，这才关上水龙头，抬胳膊抹了下嘴。
　　钟甯无话可说。
　　钟甯跟着张蔚岚往回走，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没发现，现在走回去，他竟觉得这条走廊异常的阴森恐怖。
　　惨白的灯光照在悠长狭窄的瓷砖上，路过几间屋子，有的屋门紧闭，有的能从门缝里看见黑暗，亦或是渺小的光亮，偶尔还能听到隐约的哭声。
　　钟甯往前快走几步，跟上张蔚岚，和张蔚岚并肩。他侧头瞄张蔚岚的侧脸，见这人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是白的。
　　要说张蔚岚面皮上最显眼的东西，是眼梢那颗黑色泪痣。
　　钟甯撤回目光没再看。看不得，他心里难受。


第14章 会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还恶心吗？胃难受？”回了屋，钟甯站在张蔚岚身侧问。
　　张蔚岚摇摇头示意“没事”，又准备往地上坐。
　　钟甯，一脚将旁边的跪垫踹飞，垫子贴地皮吐溜，撞到张蔚岚后停下。
　　张蔚岚停顿一下，又看了钟甯一眼，将坐垫放屁股底下垫着。
　　钟甯转身跪下，对着吕箐箐和张志强的棺材磕三个头，然后凑到张蔚岚身边，也靠墙边坐下。
　　钟甯端量着张蔚岚的脸色，总觉得这张脸白得不健康，不过张蔚岚本身就白，也有可能是灯光晃的，又或者是他自己在胡乱担心，擅自添油加醋。
　　对，他是担心张蔚岚。大朵子摔一跤他也要揉两下，甭提张蔚岚一个活生生的，和他一起长大的人。
　　就算常日里钟甯再烦张蔚岚，张蔚岚也是他十八年中一直存在的一部分，从童年，到少年。
　　钟甯叹口气，又问：“你还有没有哪不舒服？我去给你要杯热水？”
　　张蔚岚崩了会儿唇角，才说：“不用。”
　　张蔚岚低头挤右手食指。他手指肚扎/进/一根木刺，是刚才拿花圈打“婊/子”的时候扎的。
　　“哦。”钟甯将下巴颏抵在膝盖上，“你手没事吧？”
　　张蔚岚这次没回话，当钟甯在放屁。他一直挤刺，钟甯眼睁睁看他给白指肚挤成了红的，又挤出一颗鲜艳的血珠子，最后用纸擦掉。
　　“你还不回去？”张蔚岚突然说话了。
　　“......”钟甯顿了顿，耷拉着眼皮重复前话，“不走，都说了回来陪你。”
　　钟甯反手指窗外，外头乌漆麻黑一大片：“你不会现在要赶我走吧？”
　　张蔚岚无话可说，浑身上下都不自在，恨不得拿个斧头劈自己几下才舒服。但他现在没功夫顾念钟甯，他脑袋里一片霍乱，太阳穴像蛰了似的生疼。
　　张蔚岚仰头靠在墙上，开始闭目养神。
　　钟甯：“......”
　　钟甯又瞅着张蔚岚眼梢的泪痣看了一会儿，心思沉了沉，也仰头靠在墙上。
　　张蔚岚冷冰冰的，脾气臭，又独。
　　可他偶尔会嘴毒得怼人，会帮徐怀垫医药费，会给钟甯做“家教”，会在钟甯被堵的时候跑进巷子帮忙。他会愤怒，会悲伤，会呕吐，会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钟甯心说：“张蔚岚啊张蔚岚，你这是要把自己憋死吗？”
　　钟甯守着空肚皮饿过了劲儿，胡思乱想好一通，逐渐开始迷糊，没过太久，他竟就这么瞎琢磨着睡了过去。
　　很静很静。
　　空气很静的时候，任何细微渺小的生动都能被无限放大。就像一只极其轻飘的毒虫，将尖锐纤长的脚缓缓插/进猎物的心脏。
　　张蔚岚能听见，偶尔有人在门外碎碎地说话，间或有不知从哪来的呜咽。还有窗外，马路上走过车轮的声音。——是那夺命的车轮。
　　以及他身边，钟甯悠长平稳的呼吸。
　　张蔚岚睁开眼，因为眼睛闭了许久，再睁开时视线分外清明。
　　他扭脸看去一眼，钟甯闭着眼皮，微微歪过头。
　　张蔚岚的喉咙有些干疼，他叫了钟甯一声：“钟甯。”
　　钟甯似乎是听见了。他皱了下眉头，拖长音“嗯”出个动静，随后脑袋一晃，后脑勺蹭着墙往地上栽。
　　张蔚岚下意识伸出手，从侧面托了下钟甯的头，给他脑袋摆正。
　　钟甯继续睡。
　　他两条胳膊赤条条地挂在膝头，身上的背心先前被汗水浸透，早让空调吹得凉冰冰湿漉漉。感觉到冷了，钟甯在迷糊中下意识搓了搓小臂。
　　张蔚岚盯了他一会儿，起身将之前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毛巾被捡起来，抖擞两下灰，敷衍着往钟甯身一甩，算是盖上。
　　张蔚岚重新坐回去，瞪着面前的两口棺材发愣，一愣就是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阳光打进来，屋里能闻见温暖。
　　张蔚岚去厕所洗了把脸，挂满一脸凉水珠回来，钟甯还在睡。
　　张蔚岚走过去，将钟甯身上的毛巾被给掀了。
　　“嗯？”钟甯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瞪着眼前的张蔚岚丢了会儿神。
　　然后，钟甯一转头，登时疼得呲牙咧嘴：“哎呦我脖子......”
　　钟少爷在两口装死人的棺材前无声呻吟，从脖子哎呦到腰再咿呀到脚，活像个倒血霉的豌豆公主。
　　钟甯叹气，好容易才站起来，全身僵得不行，四肢像是从木乃伊身上扒下来的死物。
　　他扭眼瞅一下张蔚岚，还是觉得张蔚岚脸色太差。钟甯皱眉说：“你真没有身体不舒服吗？”
　　张蔚岚实在不想回他，正巧这时严卉婉提着个保温饭盒推门进来了。
　　“外婆。”钟甯赶紧迎上去。
　　“昨晚都没休息吧。”严卉婉唉声叹气，顺手搓了把钟甯的胳膊，“你回去换件衣服，这屋怎么这么冷......”
　　张蔚岚顿了顿，沉着嗓子叫人：“奶奶。”
　　“蔚岚，好孩子。”严卉婉满眼的心疼，拉过张蔚岚。
　　严卉婉掏心窝说：“蔚岚，想开点。有爷爷呢，还有你钟阿姨和奶奶在，别寻思太多。”
　　严卉婉：“奶奶一大早在家打了碗米糊糊，你多少吃点……”
　　钟甯先回家，张蔚岚不走，外婆就留下来陪张蔚岚。钟甯临出门时外婆还在朝张蔚岚絮叨，左劝一句右安慰一声。但钟甯看得明白，张蔚岚的表情都没变一下。
　　外婆这些话，张蔚岚估摸是左耳朵听，右耳朵冒了。
　　不过也正常。“安慰”这玩意，本就是头重脚轻的乏货，无用至极。
　　钟甯没和学校请假，他烦得想上学。
　　他去学校之前进了钟姵卧室，钟姵昨天晚上大醉大哭，还在睡觉，眼皮闭着都能看出肿得厉害。
　　钟甯悄悄给她空调关了，换成风扇，又将风扇定住朝墙面吹。然后拱去厨房塞饱了胃，这才走。
　　吕箐箐和张志强在殡仪馆停了三天，来了些人祭拜。张蔚岚收了几撮薄厚不一虚情假意的人情钱。他之前还从不知道自己爸妈认识这些叔叔阿姨。
　　看来“人”这玩意，生在地面上就是与土地相连的。不管谁，混成了什么德行，都还有那么几个狐朋狗友，能聚出个把臭堆。
　　吕箐箐和张志强下葬后第二天，张老头出院了。老东西回家以后，多数时间都是在床上躺着，要么望天花板愣神，愣出两行浑浊的老泪，要么想着看着张蔚岚，忽然就泣不成声了。
　　张蔚岚一直没来学校。钟甯守着一张空桌子，坐了一周。
　　期间有同学关心张蔚岚，来问过几句，钟甯一听就烦，浑不乐意，忍不住要往人家的热心上泼冷水。
　　甚至老司叫钟甯去走廊询问情况，钟少爷都不瞅睬“尊师重道”，对老司也敢丧上脸甩脾气：“我不知道。”
　　然后钟甯吃了老司一记鞋底子。
　　老司瞪着钟甯，瞪了几秒叹口气，没再跟孽障一般见识：“有时候当长辈的说多了要起反效果。你多关心关心张蔚岚，会好很多。”
　　钟甯拍去腿上的大鞋印子，没滋没味地小声“哦”了下。
　　钟甯满身癔症走回教室，杨涧那个眼不抓色的又立马蹿出来问东问西。
　　钟甯皱死眉头，烦了个透：“说了多少次别问了。耳背？”
　　“......甯啊......”杨涧愣了下，小心翼翼地瞧钟甯。
　　钟甯噎过半晌，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啊贱贱，不是冲你。”
　　“我知道。”杨涧叹口气。
　　杨涧说：“我知道你是担心张蔚岚。”
　　钟甯没吭动静。
　　老司让他多关心张蔚岚，这话是应该的，可惜钟甯做不来。先不碍别的，而是他压根儿抓不着张蔚岚。
　　他这几天每天都往张蔚岚家跑，但张蔚岚除了闭窗，就是闭门。甭提说话了，他连张蔚岚的脸都没见几下。
　　总不能拿把锄头给门窗砸了吧？
　　钟姵说：“蔚岚这孩子坚强，也懂事。他不舒服，让他自己静两天。”
　　可张蔚岚还要静成什么样？
　　前天张老头去家里坐了一会儿，和严卉婉说话。当时钟甯竖起耳朵听，听见张老头说：“他心里憋得慌，我知道。他这么多年一直都憋着，一直都是。”
　　张老头：“你看他把自己关屋里，但我推门进去，他还是会和我说话，陪我吃饭。”
　　张老头右手握拳，使劲儿钻自己苍老的胸口：“我看着疼啊……”
　　晚上钟甯就翻窗，率领大朵子搞夜袭，往张蔚岚的窗框上连打四颗石子，最后直接上手敲了。
　　屋里灯亮着，张蔚岚却一直没打开窗帘理他。
　　“去不去？”
　　“啊？”钟甯回过神儿来，“什么去不去？”
　　“......”杨涧皱着脸，“我说徐怀要请客吃饭，问你去不去。”
　　钟甯：“干嘛？”
　　杨涧说：“周白雪他爸欠那钱，说是终于凑上了，以后就再不用担惊受怕。这不好事么，正好赶周末，徐怀想叫我们一起吃一顿，算是冲冲烦气。”
　　“这样啊。”钟甯点点头，小声说，“总算有了件好事。”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杨涧背上书包，和钟甯一起走了几步，又说，“要不你想想辙，给张蔚岚也带出来一起吃？”
　　杨涧：“他总要出来透透气。邱良也去，大家都一起，就......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反正......”
　　“......我试试吧。”钟甯说，说完自己摇了摇头。
　　钟甯心里委屈地想：“我哪有辙，他都不理我。”
　　钟甯和杨涧在岔路口分开，一个人往家走，越寻思越觉得气，气得同时心里又牵挂，烦得恨不得掀头皮。
　　最后钟甯绕道，去三趟街南头买了一袋子绿豆糕。这家绿豆糕他爱吃，就买点来塞胃，解毛病用。
　　不过这一绕路，还真绕得妙。钟甯路上经过一片爬山虎，翠绿翠绿一大片，忒养眼睛。
　　钟甯多看了几眼，不经意瞧见密密麻麻的树丛里蹲了一个人。
　　钟甯歪头打量，被树枝绿叶挡着，单背影看不清人，但他瞅见那人后背背的书包，和张蔚岚的书包一模一样。
　　于是钟甯专门往前多走几步，凑近的时候对方听见声音，也转头看向身后。
　　两人对上了眼儿。还真是张蔚岚。
　　“你......”钟甯愣了，看见张蔚岚手心里窝着一把饼干碎渣，一只小花猫拱进去吃得正欢。


第15章 热乎心肝喂了狗
　　张蔚岚打眼一看就是瘦了，脸色很白，眼下还有黑眼圈，这几天定是没睡过好觉。
　　钟甯问：“你喂猫呢？”
　　夏天的树丛里有一股独特的味道，从干燥的泥土发源，延伸去枝杈叶间，沾染上新鲜。这份青涩的土腥味还挺好闻的。
　　一只蜜蜂飞过来，在钟甯眼前转了两圈，又嗡嗡走了。
　　张蔚岚看了会儿钟甯，手心里的饼干渣被猫舔没了。他收回手，拍干净手掌。
　　钟甯叹口气，走过去挨着张蔚岚蹲下。那只小花猫抬眼瞧了瞧钟甯，居然凑了过来，用脑袋贴着钟甯的手背来回蹭，猫嘴又软乎乎地咪来喵去，撒着娇。
　　钟甯被讨好，手指在猫脸上搓了搓，对张蔚岚说：“你怎么跑这儿来喂猫了？”
　　张蔚岚两秒后才说：“路过。”
　　钟甯撇了撇嘴，心里想着“你还知道和我说话？”，又忍不住小声抱怨：“还以为你打定主意不理我呢。”
　　可不是么。他成天往张蔚岚窗户底下跑，石子砸得噼啪响，张蔚岚也没稀罕拉开窗帘。
　　张蔚岚又看了钟甯一眼，没说话。
　　钟甯暗骂张蔚岚是一盒小眼儿牙膏，非得人拿手捏着挤才能吐出东西。
　　钟甯抱着“不能和他一样，他最近不好过。”的想法，品德逐步高尚起来，囫囵着给自己瞎披了张叫“关怀备至”的外皮。
　　钟甯提溜起手里的绿豆糕：“吃吗？我刚买的。”
　　张蔚岚撸了一把小花猫：“不吃。”
　　钟甯啧一声，心说：“我问他有什么用。”
　　寻思完，钟甯也不讲究自己的手刚攒弄过野猫，胡乱掏一张纸巾出来擦两下，然后伸手进塑料袋抓出一块绿豆糕，张嘴就咬。
　　他吃完一块绿豆糕，满口都是甜味，想再找话却找不到了。钟甯愁得要命，幸好有小花猫在。
　　这小猫挺干净，像是野猫，难得非常亲人。它一会儿蹭两下钟甯，一会儿舔两口张蔚岚，腻味得厉害。
　　钟甯瞧它小模样不错，眼珠子水灵灵的，就动了凡心：“要不把这猫带回去吧，放院子里养着，和大朵子做个伴儿。”
　　“不能带。”张蔚岚没同意。
　　“为什么？”钟甯刚问完，突然后头的草丛里钻出一只大花猫来，扑簌了一地叶子。
　　这只大猫长得和小花猫非常像，它张嘴叫唤几声，小花猫立刻抛弃钟甯和张蔚岚，扭身摆尾巴，和大花猫一起走了。
　　钟甯指着一大一小感叹：“什么情况？”
　　“是只母猫。”张蔚岚说，“应该是它妈。”
　　钟甯：“......”
　　钟甯没敢再说话。
　　野猫都有妈呢，兴许还有爹和兄弟姐妹呢。
　　夕阳的光偏红，照耀对面的爬山虎，斑驳过叶影子，错落成一个一个点，像不太亮的火星，落在他们的身上，脸上。
　　张蔚岚站起身，背上书包走人。
　　钟甯跟着张蔚岚一起走，他俩走得不快，谁也不说话，钟甯边走边吃绿豆糕，快到家的时候一袋子绿豆糕仅剩下两块。
　　张蔚岚今天是背着馆。他还是觉得冷，胸腔里那股寒气郁结着一直没散开。他想出门晒晒太阳，但又不乐意去学校，就去图书馆转了一圈。
　　走到家附近的小卖部时，张蔚岚想起家里的酱油和醋都没了。吕箐箐不在了，张老头刚出院，这几天都是严卉婉做完饭送来，或者张蔚岚自己瞎折腾。
　　张蔚岚进小卖部买了一瓶酱油一瓶醋，顺带捎了包咸盐。他从小卖部走出去一看，钟甯还站在门口等他，袋子里剩的两块绿豆糕也吃没了。
　　见张蔚岚出来，钟甯赶紧跟上，和他一起走回家。
　　照旧没什么话，他们并排安静地走着。
　　钟甯一袋子绿豆糕下肚，撑得又甜又腻，他低头去看张蔚岚手里提的调味货，一时间心里咂不透什么滋味。
　　年少时常有甘甜酸涩搅在一碗里，一口生灌下去，呛疼嗓子眼儿。只因年轻的心挚爱较劲，揣的除去鸡毛蒜皮，就是朝气轻狂，这才叫少年。
　　少年人虽然是被粮食喂大的，却大多不会考虑炊烟有多熏人，酱油罐子空没空。而吕箐箐和张志强撒手一走，张蔚岚尚未结实的脊梁就必须要多撑起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庞杂又俗气，悲哀到极点，能生薅硬拽地拔苗助长，提早驱赶走他身骨里的少年气。
　　张蔚岚霍乱暗沉的少年岁月，随着一对丧天良的短命爹妈一起去了。连同他性格中那份本不鲜明的肆意，也一道化成灰烬，风化于泥土深处，再也不见了。
　　钟甯吊着手腕，用巴掌给自己扇风，扇出一身汗来。他临院门抹了一把脸，一手汗湿，竟听见院门里传来哇哇乱叫的哭声，是小女孩在哭。
　　这场景有些熟悉，几天前的晚上，在殡仪馆，他也搁门外听过，很相似。
　　“怎么......哎！”钟甯扭头要朝张蔚岚说话，张蔚岚却已经撒开腿跑了出去。
　　“我/操。”钟甯也跟着跑进院门，立地就懵了。
　　还真是小欢。
　　小欢站在张蔚岚家门口嗷嗷大哭，眼泪鼻涕黏糊一脸，张老头蹲在她对面哄，越哄哭声越大。
　　小欢尖叫：“妈妈，我要妈妈。”
　　张蔚岚杵在原地立着，生觉胸口里的寒冷要往上涨，他赶忙深吸一口气压了压。
　　张蔚岚走过去，一把揪住小欢的胳膊，将小丫头拽了个趔趄：“你来干什么？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张老头赶紧拽住小欢另一只胳膊，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张蔚岚，有心疼也有愧疚，混杂不清：“蔚岚，你先别，这是你妹妹。”
　　张蔚岚沉默了一会儿，冷漠地说：“我没有妹妹。”
　　说完，他用力拖了一把小欢，将小欢拽离张老头的手，拉着拖油瓶转身往外走。
　　“你听爷爷说！”张老头在后头又牵住小欢，“是她妈把她扔在门口，说让她来找爷爷......”
　　张蔚岚猛地顿住，转头不可置信地瞪向小欢。
　　就像沉睡万载的孽龙忽然被掰掉逆鳞，张蔚岚朝小欢吼了一声：“闭嘴，别哭了！”
　　小欢吓得咯噔，倒霉催的小脑袋顶灵光，赶紧转身扑进张老头怀里，小手揪住张老头的衣服，梗着脖子憋气，不敢哭出声。
　　钟甯自觉被当空一道惊雷迎头劈下，他品一品张老头的话，虽然没明说，但意思挺清楚了——张志强外头的野婊/子，想把小欢托给张老头养。
　　换句话说，张志强死了，这孩子她不要了。而且照这个架势，张老头是想收小欢。
　　张老头蹲在地上，抬头望张蔚岚，小声小气地说：“蔚岚，爷爷对不住你，但小欢她还小，不该她的事。”
　　张蔚岚苍白的手向小欢，不肯让步。他重重地说：“滚出去。”
　　小欢一个哆嗦，死乞白赖往张老头怀里钻。张老头看看张蔚岚，又拍拍小欢的后背，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不走是吧。”张蔚岚走上去，狠劲从张老头怀里将小欢扒出来，阴着脸说，“你不走我扔你出去。”
　　“蔚岚！”张老头老不中用，往前一扑，好悬没摔一跟头。
　　钟甯看见吓了一跳，飞快蹦上去扶了把张老头，生怕他再磕出一脸血。
　　钟甯朝张蔚岚喊：“张蔚岚你干什么？这是你爷爷，怎么就不能好好说？”
　　小欢扽不过张蔚岚，支横八叉地在门口跌一跤，还不敢大声哭。
　　张蔚岚甩开小欢的手，扭脸冲钟甯犯狠：“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他这滩死水死了太久，忽然捏到由头一朝爆发，让钟甯好一阵语塞。
　　张蔚岚趁着钟甯发懵，紧跟紧刻薄起来：“你这几天累死了吧？苍蝇一样围着我转，怎么，看笑话？可怜我？现在还想管我家的事，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钟甯气急败坏，又被一刀捅出窟窿，巴不得运一口老血上来，呸张蔚岚一脸。
　　全当他的热乎心肝喂了狗。
　　“我他妈谁都不是。”钟甯大步跨过去，用力将张蔚岚推去撞院门。
　　他这一下卯足了力气，动静太大，吓得小欢竟在地上滚了一圈。
　　屋里的大朵子也受不住了，对着钟甯家的门一通耍爪，狂挠不止，急凶凶地大吠。
　　钟甯揪起张蔚岚的衣领，又将人往大门上摔过去，“咣当”一下。
　　钟甯气得肝疼：“你够了吧？这么多天了，你他妈够了吧？”
　　张蔚岚将手里的一兜酱油醋往地上掼，咵擦咵擦全摔碎了，黑的白的淌了一地，空气里溢出了酸咸味。
　　小欢已经连滚带爬轱蛹去了张老头那边。张老头抱着小欢，搁地上坐着，几乎缓不上气儿。
　　张蔚岚对钟甯说：“你给我滚蛋。”
　　钟甯瞪着张蔚岚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行，你憋得难受，我知道。”
　　钟甯咬牙切齿：“想冲我撒火是吧。来。”
　　他话音刚落，飞快挥出一拳，对着张蔚岚的白脸皮揍了过去。
　　“小甯！”张老头快被吓出心梗了。
　　张蔚岚被钟甯一拳打歪了头，他用舌尖抵了抵脸侧，面皮生疼，疼得都要裂开了。
　　连同他胸腔里那份冰冻的寒冷，也要裂开了。它似乎冻连在骨血和皮肉之中，八花九裂的瞬间撕扯整个身体跟着剧痛。
　　张蔚岚握紧拳头，对着钟甯的脸也回了一拳。钟甯更是躲都没躲，硬生生吃这一下，同时用膝盖往上一顶，撞上张蔚岚的腹部。
　　张蔚岚闷哼一声弯下腰，一脚蹬去钟甯小腿，钟甯被他踹得腿麻，退出两步趔趄，张蔚岚趁机扑上去，又将钟甯撂倒，压死在地上。
　　两个彪货搁地面边打边滚，闹了一身酱油白醋，小欢惟恐天下不乱，和大朵子比赛叫嚎，张老头又顾不动，眼下两只鳖王八出手太快，他连拉一把都没缝拉，只能大口倒气喊他俩别打，两句喊下来供氧不足，眼冒金星。
　　张蔚岚一个翻身，钟甯又被按在地上，他俩互相拧着对方胳膊，谁都不让戗。
　　钟甯一个大意，单挨了张蔚岚一拳，被揍得牙疼。
　　“妈的。”钟甯呸完，一只手去推张蔚岚的肩膀，想把这混蛋掀下去，可惜没掀动。
　　钟甯另一只手薅过张蔚岚刚打自己的右手，扭头在张蔚岚小臂上恶狠狠咬了一口。
　　“啊......松嘴！”张蔚岚疼出声，左手死掐着钟甯下巴颏，让他撒口。
　　钟甯就是不松，舌尖已经尝到了热腥味。张蔚岚的小臂都被他啃出血了。


第16章 死犟种嘴硬
　　“干什么呢！”严卉婉左手一兜菜，右手一兜水果，还没等进院门，就将闹剧看了个正眼。
　　“钟甯！”严卉婉又喊，给手里的东西扔去地上，赶紧跑过去。
　　钟甯和张蔚岚听见严卉婉的声音，同时顿了下。
　　但钟甯依然咬着张蔚岚的胳膊，张蔚岚也照样掐着钟甯的下巴，他们保持着这个倒霉姿势，诡异地僵持着，谁也不肯先卸劲儿。
　　严卉婉那白苍苍的头顶热得冒烟，不知道是被夕阳烤的，还是被气的。
　　本来就热，她又急得一脸汗，恨铁不成钢地骂：“你们俩多大了还滚一起狗咬狗？都给我起来！”
　　老太太不客气，对着钟甯的腰怼去一脚尖，又朝张蔚岚的大腿甩了一巴掌。
　　钟甯费力地斜过眼珠，去看自己外婆，一身怒气其实已经矮了半截，可还是死犟种嘴硬，咬定张蔚岚不放松。
　　是张蔚岚先缴的械。他松开钟甯的下巴，钟甯这才肯撒嘴，扭头呸了口血唾沫。
　　张蔚岚从钟甯身上翻下去，一屁股跌地上坐着，嘴里喘粗气，小臂上蜿蜒下一道猩红的血迹——钟甯这口牙是真的刚强。
　　严卉婉过去扶起张老头：“老张头，没事吧？”
　　张老头摆摆手，眼角的皱纹堆成沟壑，混沌的老泪在苍老稀松的眼眶中转悠：“造孽啊。”
　　“怎么回事？两个孩子怎么打起来了？”严卉婉瞅着张老头身侧挂鼻涕抹眼泪的小欢，“这哪来的小丫头？”
　　屋里的大朵子听见外头消停，总算不叫唤了。
　　张老头没吭声回话，严卉婉又去看张蔚岚，张蔚岚低着头，眼睛瞪地面，也一个字不说。周遭倏得沉寂。
　　严卉婉只好再用眼神询问自己的亲外孙。钟甯咬张蔚岚咬得牙根酥麻，却不得不起来，捂着被揍的那边脸，走到严卉婉跟前。
　　钟甯飞快瞥了下张蔚岚，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张蔚岚妹妹。”
　　“胡说八道，蔚岚什么......”严卉婉说一半猛地反应过来。
　　她连忙又看小欢，非常吃惊。看了一会儿再扭脸问钟甯，也很小声：“外头那个？”
　　钟甯没吱声。
　　严卉婉：“......”
　　小欢大概是生人见多了，忽一把抱住张老头，将脏兮兮的脸埋在张老头身上，呜呜地哽咽，瞅那架势几秒后就会憋死。
　　张老头还不说话，只是用手抚着小欢的背心。
　　张蔚岚沉默着站起来，院里的人他谁都没搭理，就连严卉婉，他都没掀眼皮看一眼。
　　钟甯就瞧张蔚岚走进张家门，然后“咣当”一声将门给摔上了。
　　张蔚岚摔门挺用力，门板子带起一阵颤巍。钟甯的耳朵被震得动了动，盯着闭死的门缝有些愣神。
　　小欢被这一下吓得更怂，就差团成一颗球钻张老头裤腰里。
　　严卉婉审时度势，片刻便已明白。她重重叹了口气，和张老头说：“先去我家吧，让蔚岚缓缓。”
　　于是一群人都拱去了钟甯家。
　　钟甯脾气不好，满嘴的血腥味还没消化，一进门就瞪了大朵子一眼，给大朵子瞪得连退三步，没敢近他的身。
　　严卉婉弄了条热腾毛巾，给小欢擦了擦脸和胳膊，要将她推给钟甯看着，自己和张老头进屋说话。
　　钟甯洗了半晌嘴，换掉一身酱油醋的衣服，完事后先跑去院子里捡书包。
　　刚才跟张蔚岚打架的时候书包被撇飞了。钟甯去院里才发现，张蔚岚的书包也在地上。
　　钟甯瞪半天张蔚岚的窗户，终究没给“把张蔚岚书包扔下水道”的想法付诸实践，但现在又不好还，他只得背着两个书包一起回家。
　　奈何晦气上身接二连三，钟甯才进门就被塞了小欢这么个乏货，烦得立时去厨房灌了两大缸子凉水。
　　钟甯扯着小欢坐在客厅沙发上，指着她说：“别出声，呆着别乱动。”
　　小欢睁大眼缩脖子看钟甯，泪汪汪地点点头。
　　“......也别哭。”钟甯叹口气，朝大朵子吹个短哨，“来。”
　　趴在门口的大朵子见小主人脸色稍霁，赶忙嘚啵狗腿扭过来，路过钟甯脚边的时候，狗头搁钟甯腿上蹭一下，然后窝到小欢跟前蹲好。
　　钟甯去厨房翻来一包葡萄干，抓一把给她搁手心里。
　　钟甯想搓两把脸，可惜半张面皮肿得老高，一巴掌搓上去疼得差点嚎叫。
　　他嘀咕着暗恨了张蔚岚两句，嗓门儿有点粗地问小欢：“你叫什么名？”刚才张老头提了来着，但太闹腾，钟甯没记住。
　　小欢抿了抿嘴，没答应。
　　钟甯：“......”
　　钟甯犹豫一下，伸手轻轻拍拍小欢的脑袋，小丫头的头发乱得赛鸡窝：“没事，我没......”
　　钟甯吐口气：“我没你哥那么凶。”
　　钟甯指了指她手里的葡萄干：“挺甜的。”
　　小欢吞了口唾沫，用指尖抠搜两粒葡萄干塞嘴里。
　　“甜吧。”钟甯本来想勉强笑笑，但牵动脸上的伤，疼得他似笑非笑，不如不笑，表情一度瘫痪，挺像个会吃小孩的凶猛怪兽，面对干巴巴的小丫头展现一脸变态。
　　钟甯：“......”
　　小欢低下头，嘴角一憋，吭哧半天说话了：“我叫张言欢。”
　　这是大名。
　　“哦。”钟甯没再说什么。
　　小丫头名字起得挺愉快，相称之下，比较生活，倒成了种嘲讽。
　　张言欢慢吞吞嚼着葡萄干：“我要妈妈。妈妈为什么把我扔在这？”
　　钟甯：“......”
　　“我要爸爸。”张言欢的大眼泪吧嗒下来了。
　　钟甯一看就头皮疼，他连忙从桌上薅两张卫生纸，怼人家脸蛋儿：“哎呦我的祖宗，说了别哭，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要爷爷。”张言欢嘴角挂着一粒葡萄干，将手里的一捧全扔去地上撒崩。
　　钟甯快速蹬几脚，把葡萄干都踢进沙发底下，怕大朵子当便宜给吃了。
　　“你小点声。”钟甯警告道。
　　钟甯应付不来这种鳖丫蛋，硬着头皮眼角犯抽，搁心里将账全都堆去张蔚岚头顶摞摞。
　　他给小欢嘴角的葡萄干擦掉，烦气儿地说：“别哭了。再哭你哥打你。”
　　提张蔚岚果然有用，小欢可能是被张蔚岚给震到了，吓得噤了声。
　　她含泪的大眼睛看向严卉婉那屋，张老头在屋里和严卉婉说话，屋门是关的。
　　大朵子起了一高，两只前爪耷去小欢膝头，在小欢脸上舔掉一口眼泪。
　　小欢又顶起一脸狗唾沫，去看钟甯家大门。这小玩意就跟哪根筋搭茬了一样，忽然抻起脖颈，对着大门喊：“我要哥哥。”
　　“......”钟甯一把捂住她的嘴，心口着实吓出一咯噔。
　　他对上小欢漆黑锃亮的大眼珠，脑袋里好一阵嗡嗡叫疼。
　　钟甯心说：“这小东西了不得，要成精。”
　　张老头是半小时后从严卉婉屋里出来的，他好像突然间多老了十年，入夜便要入土，腰板也更佝偻了。
　　他走过来牵起张言欢，提起嘴角痛苦地笑笑：“小欢，爷爷送你回家好不好？”
　　张言欢愣了下，点点头。点头的时候左右两只眼睛各掉一滴大眼泪，有一滴还砸去张老头衰老的手背上。
　　张老头带着张言欢走了。
　　钟甯坐在沙发上，心里顶不是滋味，拧巴得厉害，脑袋里空旷一片，连根毛都咂摸不出来，甚至没注意到严卉婉将一个滚烫的鸡蛋按在他脸上。
　　“嗷！——”钟甯叫唤一声，差点被当场烫厥过去。
　　“外婆，疼！”钟甯呲牙抗议。
　　“你还知道疼啊？”严卉婉严厉地教训他，“打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严卉婉：“也不知道煮两个鸡蛋自己滚滚。”
　　钟甯没能耐顶嘴，接过鸡蛋继续滚自己的脸，手指尖烫得通红。
　　“看看你现在这模样。”严卉婉数落道，“再说你怎么想的？蔚岚这些天有多难受你不知道？你还能跟他打起来？”
　　严卉婉发扬老太君的精神，批判不停：“你长得真是铁齿铜牙，厉害毁了，人胳膊都被你咬出血了。”
　　“......我错了，外婆你别生气。”钟甯只好先哄着外婆，让老人家消气。
　　他嘴上认怂说软话，心里却咕噜地想：“就是知道他憋着难受，才想揍他。”
　　——因为看着太难过了。特别难过。
　　严卉婉用手指戳两下钟甯的头：“你啊。”
　　钟甯由着严卉婉戳，耷拉脑袋扮乖怜。
　　严卉婉到底没捺住，眼神变了，颇有心疼地问：“脸疼吗？”
　　“不疼。”钟甯咧着嘴应，转念说，“外婆，张言欢......”
　　严卉婉露出不悦的神色：“送回去了。”
　　严卉婉：“张志强外头找的那个女人，是南方乡下来的，在咱这边没亲戚没朋友，也没正经工作，就是个酒店站台的。”
　　严卉婉的表情逐渐厌恶：“她一直靠张志强养，现在张志强出了事，她自己养不起孩子，南方家里穷，又闹掰了，回不去，才想着托给张老头。”
　　严卉婉呸了一声：“算盘打得挺好，张老头有退休工资，再加上张志强和你吕阿姨的赔偿金，倒是饿不死她家闺女。”
　　“张老头是真糊涂，他想留下小欢，也不多寻思寻思蔚岚。蔚岚能舒服？”严卉婉想想又叹粗气，“不过儿子儿媳都没了，那好歹是自己亲孙女，不能怪他。”
　　钟甯嘴缝拉死，一个字儿都没再往外崩，觉得自己喉咙眼里似乎被塞了个沾血的铿锵石块。
　　——咬张蔚岚那一口血，还腥热着，没呸干净，也没咽下去。
　　“你这几天别再和蔚岚过不去了，听见没有？”严卉婉又冲钟甯强调一遍，然后说，“你在家老实呆着，我去看看蔚岚。”
　　严卉婉说完，再去厨房掏俩滚热的鸡蛋，去东屋敲门。
　　钟甯扒着窗户看，隐约听见严卉婉杵门口，高声喊着：“蔚岚，开门，是奶奶。”
　　随后门就开了，也就十几秒的功夫。
　　看严卉婉进去，钟甯忽然想起张蔚岚的书包还在他屋里，应该让严卉婉一起带过去的。
　　钟甯揪着大朵子的尾巴玩，将毛茸茸的大尾巴绕手指转两圈，然后蹬一脚大朵子的屁股，把滚完脸的鸡蛋赏给大朵子。
　　大朵子张大嘴一口吞掉鸡蛋，不过两秒钟，渣都没剩。
　　“嘶......”钟甯的舌尖抵着被打肿的侧脸舔了舔，骨朵嘴念叨，“真疼啊......”


第17章 王八瞅鳖犊，互看不是人
　　严卉婉坐在张家客厅，一边往指尖吹气，一边剥鸡蛋。
　　“奶奶，我剥吧。”张蔚岚冷不丁说。
　　“这就好了。”严卉婉皱起眉头，去瞧张蔚岚的胳膊。
　　张蔚岚胳膊上挨排贴着两张创可贴。
　　严卉婉将剥好的鸡蛋递给张蔚岚：“滚滚脸，有点儿烫，小心点。”
　　“嗯。”张蔚岚接过，一下一下在脸皮上滚着。
　　“胳膊上的伤疼吗？”严卉婉又问。
　　张蔚岚滚着脸没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张蔚岚这倒霉玩意，多数都是一张冰雕面相，话本不多，尤其搁长辈跟前，他和钟甯那碎嘴子比起来，等于两个极端。
　　严卉婉或许是被家里的祖宗膈应太多，见了张蔚岚这样的小可怜，倒真激起了不少心疼。
　　以至于她开始骂钟甯：“钟甯这个混蛋。”
　　但下一句还是能听出钟甯是她亲外孙：“蔚岚，你别跟他一样。”
　　“没。”张蔚岚瞥了眼自己胳膊上的创可贴，“我也动手了。”
　　严卉婉无奈了：“你们这些孩子呀......”
　　张蔚岚无话可接。
　　严卉婉打量着张蔚岚的表情，心口揣量几回，轻声说：“你爷爷把小欢送回去了。”
　　张蔚岚一愣，将滚脸的鸡蛋放到桌子上。
　　“你别怪他。”严卉婉破译给张蔚岚听，“你站在你爷爷的角度去想想，就能理解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一个老人了。”
　　严卉婉虽然年纪大了，但着实是个能耐的老太太，她当然知道这种说法对于张蔚岚太过自私，直等于把人孩子往悬崖上逼，于是赶紧又跟上一句：“其实他想留下小欢，也是为了你。”
　　张蔚岚果然有反应，他抬起头，那神情目无尊长一点理解，旨在表达四个字——胡说八道。
　　“真的。”严卉婉慈爱地笑了笑。
　　她皮肤天生就好，年迈以后，眼角的皱纹虽然不少，却似乎都按照某种规律，漂亮地舒展生长，好像什么艺术品尊贵的花纹一般。
　　严卉婉苦口婆心地说：“我也是当外婆的人，我能理解你爷爷。”
　　严卉婉：“蔚岚，你现在还小，以后的路长着呢。”
　　“奶奶说句实话你别介意。”严卉婉眉目间好像遮了层黯淡，“我和你爷爷，我们都老了，难听点讲，都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
　　严卉婉看着张蔚岚：“你爷爷也是怕以后他一走，你在这世上，就再没亲人了。”
　　“血缘这个东西真的不一样。就算你有再多朋友，但没有血亲，你还是会非常寂寞，会觉得无依无靠。”
　　——张言欢是除了张老头以外，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和张蔚岚血脉相连的人。
　　抛去千万的深仇积恨，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比真理更真实的事实。
　　严卉婉继续说：“所以，你别怪你爷爷，他最心疼你，你应该明白。”
　　……
　　严卉婉在张蔚岚家呆了一个半钟头，钟甯撅屁股拱在窗边，眼看天黑透了，严卉婉才出来。
　　是张蔚岚送她出来的。严卉婉说：“晚上来奶奶家吃饭？”
　　“不用了奶奶。”张蔚岚不想去。
　　“那你想吃什么？奶奶等下给你做好了送来，等你爷爷回来，和你爷爷一起吃。”严卉婉又说。
　　“真不用。”张蔚岚说，“我不饿。”
　　“别和奶奶瞎扯。你不说奶奶就随便做了。”严卉婉拍了拍张蔚岚的肩，“还是蔚岚好，从不挑嘴，不像钟甯。”她说完又带一嘴：“今天的事，你别跟钟甯一样。”
　　张蔚岚垂下眼皮：“嗯。”
　　钟少爷守着窗户连打两个喷嚏，自然听不见严卉婉和张蔚岚沆瀣一气，在嚼他坏话。
　　看严卉婉回家，钟甯紧撵大朵子的狗腚，飞速蹿去门口：“外婆，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严卉婉斜眼看他。
　　“就......”
　　“你关心蔚岚啊？”严卉婉走进厨房，“那你自己去跟人家道歉，自己去问呗。成天到黑就知道掐，真搞不清现在的小孩都有什么毛病。”
　　“......”钟甯硌楞在原地瞪眼，瞪了一会儿跟皮球撒气一样泄劲，小声叨叨，“关心有屁用。”
　　他紧接着搁心坎里呸出下一句：“张蔚岚才不领情。”
　　——那缺弦儿王八只欠揍。
　　可惜钟少爷揍不过，只能卑鄙无耻地上嘴啃了。
　　厨房里传出熟热的米饭香，钟姵正好回来。
　　她回来就去厨房帮严卉婉的忙，没多久便将小欢的事听了个通透。
　　钟姵的火药脾气铁定是炸了，钟甯趴屋里写作业都能听见她的怒斥。
　　钟姵吼了一嗓子：“还能更不要脸一点吗？”
　　“你小点声！”严卉婉赶紧制止。
　　钟姵：“我呸……”
　　钟甯将下巴杵在一张英语报纸上，敛着眼皮瞅，感觉报纸上的英文字母花里胡哨，惹人眩晕。钟甯烦得将报纸扔去床上，靠着椅背仰头望灯，又被灯光扎得眼疼。
　　“靠。”钟甯从桌角捞起数学书，随便翻开叩在自己脸上。
　　鼻尖能闻到书页上的纸浆味，还有一股恶心人的印刷味。
　　今天没有张蔚岚当“家教”，和他一起写作业了。
　　看来明儿个杨涧得重新上岗，进献作业给钟甯抄。
　　“小甯，出来。”外婆在外头喊。
　　钟甯赶忙撇下书，连跑带颠奔出去。然后外婆赏了他一个噩耗：“给蔚岚送饭去。”
　　说完在钟甯一手搁一个冒热气的盘子，菜香味喷了钟甯一脸。
　　钟甯不乐意：“为什么是我去？”
　　这时候钟姵走过来观赏了一下亲儿子，厉声厉色甩下一句：“你要是不去，就去厕所蹲着，照镜子看自己的大肿脸。”
　　于是钟甯闭了嘴，只能忍辱负重，回屋顺道背上张蔚岚的书包，一起送过去。
　　钟甯站在张蔚岚家门口，提起右脚脚尖，搁地皮上悬了许久却没踢门。他背上背包，又一手一个盘子，左脚金鸡独立，活像个本事不精的杂耍小丑，出尽洋相。
　　钟甯撇了撇嘴，落下右脚丫子，还是决定弃门从窗。他将菜盘子和书包都放在张蔚岚的窗框上。
　　钟家菜盘子大，张蔚岚的窗框又窄，钟甯鼓捣得小心翼翼，生怕盘子翻地上摔了，也不想弄出动静。
　　等钟甯都安排完，刚呼出一口气，窗帘突然“哗啦”一下拉开，钟甯猛地抬头，和张蔚岚隔纱窗对上正眼。
　　钟甯：“......”
　　张蔚岚只是闷得难受，想掀会儿窗帘，打眼一下看见钟甯这张讨人厌的肿脸蛋，耐不住要抽一抽眼皮。
　　两人之间的空气僵硬，钟甯做个深呼吸，和自己说：“咬都咬了，还跟一块臭石头置什么气？”
　　钟甯酝酿半天，勉为其难地先破冰：“我来送菜。”
　　张蔚岚顿了顿，将纱窗拉开，伸手把菜碟子拿进去：“哦。”
　　钟甯琢磨着下文：“你......”
　　张蔚岚关纱窗，截话茬：“还有事？”
　　“......啊？”下文吞没了。
　　谁成想张蔚岚早孬进地沟里万劫不复，压根儿没稀罕等钟甯吭哧，居然直接拉上窗帘，闭窗帘谢客。
　　“我他妈......”钟甯气得火冲天灵盖，抡起张蔚岚的书包想往纱窗上掼。
　　他举起书包，脑门儿上热出汗，最后还是放下手，给张蔚岚的书包放回窗台上。
　　钟甯抬手敲几下窗框，瓮声瓮气地说：“你书包。”
　　他说完就走，往自个儿家大步流星。
　　张蔚岚站在窗户边上，手指堪堪捏着窗帘边。等钟甯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拉开窗帘，看了一眼钟甯的背影。
　　也不知道年纪轻轻的，这歪拧巴的别扭劲儿都是哪来的。
　　或许又只是因为年纪轻轻，才能拧得如此上劲儿。
　　张蔚岚也想不通，为什么他一碰上钟甯就这样。他俩就是王八瞅鳖犊，互看不是人。
　　钟甯回家憋着一口怨气，怒吃三碗米饭，最后还是钟姵怕他撑太多要不消化，将他赶下了桌子。
　　吃完饭钟姵和严卉婉在厨房洗碗，钟甯搁客厅，揉着撑多的肚皮，踅摸了一盒酸奶跟大朵子分着喝。
　　他听见钟姵和严卉婉还在说小欢的事，十句里有八句是钟姵在骂，严卉婉紧跟着叹气。
　　等洗完碗，钟姵总算说了句旁的：“妈，箐箐不在了，没人来帮你忙，我们干脆找个保姆，你以后什么活儿都不用干了。”
　　“不找。”严卉婉不乐意，“弄得像我干不动了似的，不找不找，我还不用你花钱雇人伺候。”
　　钟姵笑了下，知道老太太是不肯服老，劝着说：“妈，咱又不是没这个条件，其实......”
　　“你懂什么？”严卉婉愣了一秒神儿，又说，“我忙叨了一辈子，现在老了，成天除了出去扭秧歌跳舞，别的什么事都没有，我闲得发慌。保姆以后再说吧。”
　　钟姵也不是不理解严卉婉的心思。有时候儿女想爹妈享清福，他们非要折腾着照顾你，不是喜好辛劳，而是年轻的时候辛劳出了习惯，年纪大了又怕老。
　　钟姵随了老太太：“那就以后再说。”
　　“这张老头送小丫头回去，怎么现在还没回来？”严卉婉觉得奇怪，念上一嘴。
　　“可能是远吧。”钟姵也皱起眉，不太放心。
　　严卉婉薅一块抹布擦了擦锅台：“早知道等你回来，陪张老头一起去。”
　　钟姵刚想应和一句，手机响了。严卉婉站在旁边，眼看钟姵接了电话，脸色突然一变：“好，我这就过去。”
　　“怎么了？”严卉婉问。
　　“妈......”钟姵眼下倒不清话，囫囵着说，“我回来再跟你说，挺急的，我先出去一趟。”
　　钟姵风风火火换鞋出门，临门口又和严卉婉说：“妈，你把蔚岚带咱家来吧，别让他自己搁东屋，要是他不乐意来，你就先去陪陪他。”
　　严卉婉心窍玲珑，赶紧问一句：“是不是张老头和小欢出事了？”
　　钟姵一顿，神色不太好看：“他们都没事。不是他们，哎，反正你放心，等我回来再说。”
　　钟甯听着，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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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姵前脚刚走，严卉婉就跑去张蔚岚家，连劝带哄，只差拖了，总算将张蔚岚拉进了家门。
　　好在钟甯憋在卧室死活不出去，严卉婉则拉着张蔚岚在客厅吃水果看电视，两个小兔崽子互不侵犯。
　　张蔚岚心思深，看不进电视，忽然问严卉婉：“奶奶，我爷爷这么久没回来，是不是出事了？钟阿姨呢？”
　　“你这孩子，乱想什么。”严卉婉一听就心里膈应，赶紧连呸三声。
　　钟姵出去的时候语焉不详，闹得她的肝胆也吊着。
　　幸亏钟姵总算回来了，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张老头，以及张老头怀里，满脸泪痕睡着的小欢。
　　“这......”严卉婉关上电视站起来，“怎么又抱回来了？”
　　钟甯趴了半天门板，早按捺不住，听见这话连忙拉开门缝往外看。
　　他看见张蔚岚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张老头对面，死死盯着小欢。
　　张蔚岚此时摸不到自己有什么情绪，他心里只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异常强烈——小欢不可能再走了。
　　钟姵过来揽住张蔚岚的肩，尽量知疼着热地开口：“蔚岚，阿姨知道你不好受，但是......”
　　钟姵一闭眼，发现迂回进了死路，只能一刀见血：“小欢的妈妈，喝药自杀了。”


第18章 “魂儿在张蔚岚那儿。”
　　她是个南方女人，从小长在乡下。
　　这个年代，农村还没发展致富，村沟沟里的土瓦房都是用“贫穷腐朽”做地基。大多村子里“重男轻女”的思想还很严重。
　　她生得一张姣好皮相，初中才念一半却被撤下来干活，年满十九，又要被草草嫁掉。
　　女人一生最重要的，莫过托付终身。她因此发狠，选了破釜沉舟。在某个杀千刀的夜里，她弃家逃婚，揣着惶惶不安的心，独自坐上了开往北方的火车。
　　北方的冬天和南方的殊途同归。那天，在她的人生里，凛冽如刀锋的寒冷取代了刺骨的阴森。左右都是冷，也不知道她改变了什么。
　　“自由”于人间，或者仅是某一种独特的苦难。又或者，人世不许凡人伟大，不许我们体会“自由”的真相。
　　她受教育程度低，身上没多少钱，工作不好找，最后只能仗着有点姿色，在一家三流酒店站台。
　　那天她遇见了张志强。
　　张志强带着一批海上工人，到酒店办理入住。在前台交涉的时候，张志强多看了她两眼，在她手背上摸了一下。
　　起初张志强对她很好，又给她些小钱花。张志强这人长得俊，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她以为这就是爱情。
　　后来她才知道，张志强早就结婚了，还有个儿子。
　　那时她已经有了小欢。她不敢跳出火坑，怕极了再过那种无依无靠的日子，就只能带着小欢，像过街老鼠一样，稀里糊涂成了人人喊打的婊/子，被张志强藏匿在肮脏之下。
　　她开始后悔——如果她没有来北方，没有上/张志强的床，没有生下小欢……尽管凡事没有如果，她还会这般厌恶地去想象。
　　人性最丑恶的样子，就是“后悔”。
　　她和小欢被张志强养在外头，多年来没名没份，直到前些天，事情终于暴露。她听说张志强的老婆要和张志强离婚。
　　然后她成了只吃潲水的畜生，居然可怕地冒出了些喜悦心思。——张志强离婚，就能和她结婚了。
　　可笑她漂泊苦难了太久，尊严早就磨成了渣滓。——她懦弱，她太想要一个家。
　　可惜，“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张志强死了。
　　小欢不能变成第二个她。她决定将小欢塞给张志强的爹。她早听说那是个随和慈善的老人，那么他定然不会丢掉自己的孙女。
　　她这么想着，觉得万念俱灰，没什么留恋，又想到生活苦不堪言，最终选择去死。
　　她弄了瓶便宜农药，喝完死了个透。死了她也回不了家。这年头，每年客死外乡的倒霉人有多少？死后尸体没人领的又有多少？人命可贵可贱，看命格，更看活法。
　　钟甯家的真皮大沙发前站满了人。
　　钟姵没把话说透，她觉得张蔚岚小小年纪摊上这等事，已经是倒了血霉，再多说一句就是造孽。
　　钟姵搁心里将张志强那死得稀烂的混蛋又翻来覆去喷上几趟脏话，最终只是用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张蔚岚的肩头。
　　屋里没人出声，就连大朵子也被气氛感染，保持站立姿态，尾巴上的毛都没敢晃荡一根。
　　钟甯趴在门缝后，手心热出汗，后背正对空调，背心被吹得哇凉。
　　张蔚岚静静地看着小欢，他瞧得仔细，看见小欢紧闭的眼皮轻轻颤了几下，又看见她黑色的睫毛带着泪湿，小幅度扑簌。像小乌鸦淋湿受惊的翅膀，它们惊吓过度，却太稚嫩弱小，压根儿飞不起来。
　　——这丫头八成是在装睡。
　　张蔚岚把视线移到张老头脸上，张嘴干巴巴地说：“爷爷，先回家吧。”
　　姓张的都走了，客厅里只剩下严卉婉和钟姵。
　　钟姵往沙发上一栽，出了会儿神，然后伸手招来大朵子。大朵子缓缓踱过来，将狗头趴在钟姵膝盖上，乖乖挨搓。
　　钟姵揉两下狗头，一口气叹得精疲力竭。
　　“小欢就这么留下了？”严卉婉给钟姵倒了杯热水。
　　钟姵盯着杯口冒出的水雾，吸着气喝，发出“嘘溜”的声音。
　　三口热水下肚，钟姵沉默了片刻，说：“应该吧。妈你也知道，蔚岚虽然平时不太通人情，其实是个好孩子。”
　　严卉婉不赞同地反驳：“蔚岚什么时候不太通人情了？那孩子就是太通人情了。”
　　严卉婉这话说完，客厅里的母女俩谁都没再发言。钟姵甚至已经无话可骂。
　　这种事儿血淋淋地砸在自己脚尖前，还怎么嚼得动舌头。
　　钟甯将门缝关上，转身趴去床上。高挺的鼻梁被压得有点不舒服，钟甯便侧过头，视线正好对着窗户。
　　他的窗外，是张蔚岚的窗户。
　　张蔚岚在窗内，坐在床边。他的影子被灯光打在墙上，描出一层毛绒绒的光边。
　　影子是个黢黑虚幻的玩意，配不上光。
　　小欢今晚跟张老头一屋。张蔚岚刚才去厕所的时候路过张老头房门，还听见了门板后头有小欢压抑的哽咽。
　　张蔚岚歪头看一眼扔在床脚的书包，包上有一块被酱油染脏的黑褐色，是和钟甯打架的时候弄的。
　　张蔚岚揪过书包，又打开看了看，有三本角也被染了。
　　张蔚岚将包扔去桌上，躺在床上闭眼睛。
　　灯一整夜没关，他一整夜闭着眼皮没睡着。
　　钟甯第二天一早脸蛋已经消肿，但颧骨的位置泛出一圈很明显的青紫色。
　　钟少爷光荣负伤，班里不少人都过来惜了一嘴疼，尤其杨涧。
　　杨涧作为优质狗腿，自然嘚啵起飞。他一边献上自己的作业，一边啰七八嗦：“甯啊，你这脸是怎么了？怎么青这么大一块儿？疼吧？”
　　杨涧问着瞅着，觉得关怀表达不够，于是爪子也跟上去，想伸手戳一下钟甯的脸。
　　钟甯一巴掌打开他的贱手：“别碰，疼。”
　　“到底怎么弄得啊？别跟我说你是摔的，我可没那些小女生那么好糊弄。”杨涧皱上眉头，赶紧问。
　　钟甯抄完一篇英语作文，将英文字母拽得舞胳膊飞腿儿。
　　他心不在焉，咬了下舌头尖才说：“打架。”
　　“谁！”杨涧好悬没拍桌而起，“谁敢......”
　　“别问了。”钟甯呼出口气，今儿个有些打蔫，总是提不起劲来。
　　估摸是昨天和张蔚岚打架劲儿用大了，透支了。
　　“你这是怎么了？”杨涧也看出钟甯不活泛，“出什么事了？”
　　“没事。”钟甯不想说，更说不清楚，也不该说。
　　他下意识侧头看了眼身边张蔚岚的空座，嘴角耷拉下来，低低地喃喃道：“希望没事。”
　　“......”杨涧被整糊涂了，不过明显钟甯不想讲清楚，他也不好再刨根问底。
　　杨涧提了个新茬：“明天就周六了，明天下午，徐怀在KTV定了个小包，一起来玩吧，晚上再吃一顿烧烤，都安排好了。”
　　“嗯？”钟甯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你到底怎么了？”杨涧惊了，表情严肃起来，伸巴掌在钟甯眼前晃悠两下，小声说，“周白雪那事，钱还上了。徐怀请客。”
　　钟甯眨巴眼，想起来了：“哦。”
　　杨涧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拿回钟甯抄完的英语作业，又递给钟甯化学卷子：“你魂儿呢？”
　　钟甯满脑子除了“脸疼”就是“张蔚岚”，神谋魔道地开口说：“魂儿在张蔚岚那儿。”
　　杨涧：“......”
　　钟甯：“......”
　　杨涧居然一瞬间就开了窍，他低声不可置信地问：“你难道是和张蔚岚打架？”
　　钟甯：“......”
　　杨涧：“真是他？你和他打架？在这个节骨眼上？”
　　钟甯幽幽地瞅着杨涧，没张嘴承认。
　　杨涧脑子转过几圈，突然一副十成懂八成的模样，伸手拍了拍钟甯的肩：“那你明天还带张蔚岚一起去吗？”
　　“......明天再说吧。”钟甯薅过化学卷子，开始动笔杆，抄完一个方程式，又将无辜的针管笔一摔，烦气地说，“张蔚岚不可能去。”
　　钟甯就像磕了药一样，心里憋着一股矬劲儿，横竖都不爽快。
　　老司也质问了钟甯绚丽的脸庞，钟甯编都懒得编，直接偷邱良之前对付亲妈的借口来用——“撞电线杆了。”
　　老司嘴角一抽，朝钟甯的后背甩一巴掌，手指钟甯的鼻尖谇：“不着调的玩意，作不死你。”
　　老司冷笑一声，又说：“你不是喜欢抄杨涧作业吗？再让我看见一次，你就把他全科作业抄一百遍。”
　　钟甯：“......”
　　一整天全是晦气。
　　放学后，钟甯出校门，浑身的癔症攒爆了头。他现在不想回家，想给自己找点高兴事，又没兴致和杨涧一起出去玩。
　　这是病大发了。
　　钟甯在兜里掏了一圈，摸出两根火腿肠。在岔路口和杨涧分开的时候扔给杨涧一根，另一根他在手里掂几下又揣回去，想起了之前和张蔚岚一起见过的那只小花猫。
　　——去看看，兴许能喂个猫。
　　于是钟甯又去了那片爬山虎。
　　三趟街南边的小路比较偏僻，人家不多，路也窄，除去尽南头有个卖菜的便宜市场，还有一家糕点店，再没什么多余旁的，冬天插糖葫芦的小车都不太乐意推南边叫卖。
　　钟甯从小路钻，四周僻静，他看见墙边冒出一片野花，还飞过了两只大扑楞蝶子。
　　等小路走了差不多一半，拐过一个角，钟甯忽然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身后有人在追他！
　　钟甯扭头去看墙上的影子，后头那个影子撵着他越走越快。
　　钟甯一阵心慌，也拔腿加快了脚步，身后的人便更快地追他。
　　钟甯捺不住，猛地回头看一眼，给心脏看得一扑通——后头的人是他们救徐怀那天，被自己一颗石子打破脑袋的秃头！
　　钟甯瞬间就明白这人撵着他是来寻仇的，赶紧疯跑。
　　秃头见钟甯跑，嘴里吼出一声：“小兔崽子，给老子站着！”
　　秃头：“今天算你倒霉！超哥说不动你，我一口气憋了这么些天没撒，今天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碰见你，不收拾你我就不叫大勇！”
　　钟甯暗骂点儿寸，秃头虽然碍着郑超和赫峰的人情，不会明目张胆主动找他麻烦，但私底下在小路碰见又是另说了。
　　拐过一个弯就是爬山虎，钟甯当下没心思找猫，只顾逃命。钟甯眼瞅前面有块石头挡路，赶紧两步绕到树丛边，忙里慌张得脚底打滑，又踩在一根树枝上，他身子一扭，重心不稳，书包从肩上掉地，整个人也斜着往树丛里栽。
　　“啊！——”钟甯嚎一嗓门儿，心里闪过念头，“这下完犊子，要被秃头按在树丛里揍。”
　　钟甯跌进树丛，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同时他视线里闯入一个闪电般的花哨影子，一闪而过。
　　——是小花猫。这畜生该是被钟甯吓个好歹，一高蹿了出去。
　　下一刻，钟甯闭死眼睛，却并没和预想的那样摔去地上啃泥，他跌进了一个滚热的怀抱。
　　“靠......唔......”钟甯脸上的伤被碰了一下， 疼得他飙脏话，可他的话音刚蹦出去一半，嘴就砸死了。
　　“啊......”钟甯身下的人发出一声痛哼。
　　钟甯瞪圆眼睛，发现自己的嘴居然磕在对方脸颊上，而且这人和他一样，脸颊上有块乌青。
　　——是张蔚岚。张蔚岚手里还握着一把饼干碎渣，没来得及喂进小花猫的肚子。
　　钟甯连忙抬起头，让嘴唇离开张蔚岚的脸。
　　这一下砸过来太狠，钟甯的嘴都木了，门牙差点给舌尖啃掉。
　　张蔚岚将钟甯从身上掀下去，半张脸疼得火烧火燎，他哑着嗓子，气息不足地吼：“你干什么？”


第19章 “我背你回家。”
　　钟甯还没来得及吭声，眼见张蔚岚的表情发生变化，随后感到后背被人一脚蹬上，疼得皮肉要裂开。
　　“我靠......”钟甯被踹得扑进张蔚岚怀里，趴去张蔚岚肩头上猛咳几声。
　　秃头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么热的天儿，你他妈绕来绕去，不累吗？”
　　张蔚岚推开钟甯，一眼就认出了秃头是徐怀出事那天，被钟甯一颗石子砸得头破血流的王八蛋。
　　那泛青的秃头皮上还结着一块红褐色的痂没掉。
　　秃头眯起眼睛看着张蔚岚，忽然挑起一边的粗眉毛：“这小白脸看着也眼熟啊。”
　　他咧着嘴乐了：“我今天真是走大运，一下逮到两个。”
　　“哥，看您说的，不关他的事儿啊。”钟甯从地上站起来，两步跨到张蔚岚前面挡着。
　　“哦？”秃头好像听了笑话。
　　钟甯吞了口唾沫，装出一副诚心实意，赔上笑脸：“哥，你看，我是真不懂事，你别见怪。”
　　钟甯：“那天那颗石子吧，它不长眼，我真不是故意的。”
　　“是吗？”秃头伸出一只大巴掌，在钟甯脸颊的乌青上“啪啪”拍了两下，“这脸是怎么了？”
　　秃头又抻脑袋看一眼张蔚岚：“你俩是被谁揍了？脸都花成这模样。早说啊，哥去给你们报仇。”
　　张蔚岚站在钟甯身后，可能是他站这一下起猛了，耳朵突然一阵嗡嗡，眼前同时炸开大把的金星银星。
　　张蔚岚今儿个一早上起来就不舒服，浑身的骨头像是用面粉搓的，四肢都使不上劲儿，嗓子也又干又疼。
　　刚才钟甯摔过来撞他一下，撞得他胸口生疼，连喘口气都像刀钻一样。
　　张蔚岚晃了晃头，脚下打个趔趄，差点又坐回地上，钟甯的声音进他耳朵，好像蒙了一层浸油的纸：“哥，你这就客气了，我俩这脸是在电线杆上撞的......”
　　张蔚岚被钟甯这一套虚软的油嘴滑舌膈应得头疼欲裂。他伸出手要拽钟甯，却抓了个空。
　　下一秒，钟甯猛地仰头，重重砸了张蔚岚半边身子，摔去地上。
　　张蔚岚也被扑得跌倒在地，他赶忙看钟甯，钟甯佝偻着腰，刚被秃头一拳揍了个大马趴，连点动静都没能吭出来。钟甯用手捂着鼻子，鼻孔里冒出汩汩的鲜血。
　　秃头那群人出手一向快准狠，他俩今天估摸是要折在这儿。
　　秃头紧接着要蹬张蔚岚一脚，张蔚岚往一侧闪避，秃头皱起眉，大手揪过张蔚岚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往地上掼，然后照着他后背的脊梁骨，用力跺下去。
　　“啊......”张蔚岚的白体恤上留了个大脚印子，几乎疼得喊不出声来。
　　秃头又将他翻个个儿，一拳朝他脸上的乌青抡过去，张蔚岚被打歪了头，身体一颠，躺在草丛里，甚至大脑空白了十几秒。
　　秃头又用脚尖怼了怼钟甯的胳膊：“放心，看在超哥跟小峰的份儿上，我不下重手。”
　　秃头指自己脑袋上的血痂：“你们见点血，知道疼就行。这样，以后也能少管些闲事。”
　　秃头去扯钟甯的胳膊，将钟甯拽起来：“别拿手捂着，让我瞅瞅，你流这点血够不够。”
　　钟甯的掌心一抹，整个下半张脸都花了，他鼻子疼得像被快刀削没一半，两只鼻孔还在往外冒血。
　　秃头敲两下钟甯的脑袋：“还差点意思啊。”
　　钟甯不敢吭声，又用手堵着鼻子，直勾勾瞪向秃头，感觉秃头起码还要对着他的脸再补一拳。
　　秃头也的确想补，但这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他便改成在钟甯肚子上蹬了一脚。
　　钟甯咬牙不出声，趴在地上听秃头接电话：“怎么？”
　　电话那头的人嗓门很大，钟甯都能隐约听见两句，什么“买菜”，“什么时候回来”。
　　“着什么急买菜。”秃头笑说，“我在三趟街南头，碰见了上次打破我头的小孩儿。”
　　秃头：“......没有，超哥都说了，我能怎么着。不过既然碰着了，就让他们尝尝厉害，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没事，小孩儿嘛，教训两下就完，我知道轻重。”
　　“超哥现在就到了？”秃头斜眼看了看钟甯，没再搭理他，转身走了，“那行，那我现在就去买菜买肉，回去涮锅。”
　　“那个倒霉楦头总算把钱还上了，拖这么长时间。”秃头的声音渐远，“那咱也该去要利息了吧？”
　　“......管他有钱没钱。哥们儿几个跑前跑后的，还不得吃点辛苦费？”
　　“……”
　　等秃头走远了，钟甯又缓了一会儿，才总算从地上爬起来坐着，他滚了一身的泥，鼻血还在流。
　　钟甯从裤兜里摸出纸巾擦脸，又搓出两个纸球给鼻孔堵上，用嘴巴喘气。
　　钟甯一身酸疼，呲牙咧嘴走到张蔚岚身边：“张蔚岚，没事吧？别在地上躺着了，快起来。”
　　钟甯蹲下，去拉张蔚岚：“还行吗？”
　　张蔚岚掀眼皮看了下钟甯，刚想张嘴，忽然被呛了一口，扭头捂住嘴大声咳嗽。
　　听动静嗓子眼都要咳裂了，肺不知道会不会被震碎。
　　钟甯吓了一跳，赶紧将人扳过来，更是吓得差点魂飞魄散：“你怎么了？你他妈别吓我啊！”
　　张蔚岚的指缝里渗出了血红色，全身因为剧烈的咳嗽不断震抖。
　　“你怎么了？你哪儿疼？怎么还咳血了？”钟甯用掌心去拍张蔚岚的后背，唰一下出了一身汗，急得要疯。
　　“......”张蔚岚的咳嗽劲儿还没过，没捂嘴的那只手去抓钟甯的手腕，想让钟甯别再拍自己后背，拍得他格外难受。
　　可钟甯急大发了，根本无法冷静，也不去观察张蔚岚的反应，导致张蔚岚抓了四五下才抓住钟甯的手。
　　“刚才秃头踹你了是不是？”钟甯瞪着张蔚岚，“你......”
　　张蔚岚赶紧摇头，咳得差不多了，硬倒着气儿说：“......不是......”
　　“啊？”钟甯一愣，被张蔚岚的哑嗓子又吓得心头一突。
　　张蔚岚嗓子撕得太厉害，像声带被劈叉卷刃的锈钢刀生剌过一样。
　　钟甯连忙将裤兜里剩下的最后一张湿巾递给张蔚岚，张蔚岚接过，歪头吐一口血唾沫，囫囵着擦了擦嘴和手，这才又说：“刚才......”
　　他喘了两口气：“刚才打我脸的时候，牙把脸给划破了，呛了口血。”
　　“......哎我去......”钟甯一屁股坐地上，心肝从嗓子眼掉回肚皮。
　　钟甯揉了揉自己被踢得生疼的腰，闭了闭眼，轻声说：“你差点把我吓死你知道吗？”
　　张蔚岚没说话，他的呼吸一直没有平顺下来，眉头紧蹙，额头上的汗淌流儿地往下唰。
　　钟甯去盯张蔚岚的脸看，看着看着感觉非常不对劲，张蔚岚的脸色也太白了。
　　钟甯再次提心吊胆地问：“你到底怎么了？秃头还伤你哪了？”
　　张蔚岚艰难地摆了摆手。
　　钟甯这才顾起张蔚岚刚才伸手抓他那一下，掌心烫得厉害。
　　钟甯连忙去摸张蔚岚的额头，登时瞪大眼睛：“你发烧了？”
　　张蔚岚侧过头躲，猛一扭脑袋居然晕得厉害，眼前一片黑压压，他赶紧闭上眼缓神儿，差点一头栽泥地里。
　　钟甯动了动鼻尖，鼻子缓过知觉，疼得更加要命。不过还好鼻血止住了。
　　钟甯将堵鼻孔的纸巾拔下来扔去一边，薅紧张蔚岚不撒手。
　　钟甯不可置信地说：“你这得是高烧了。你蠢吗？这么烫不在家躺着，你出来喂猫？”
　　张蔚岚瞥了钟甯一眼，脑袋重得像灌铅，他死擎脖子，稀里糊涂秃噜出嘴：“在家难受。”
　　钟甯一瞬间哑巴了，心里神奇地，陡然升起了一种该千刀万剐的愧疚。——好像他刚才问的话罪该万死。
　　钟甯一着急怎么就忘了，张蔚岚家里还有个张言欢。
　　也就是张蔚岚现在头疼脑热，说话不经大脑，才会在钟甯面前直白地露出破绽。不然他的回答应该是：“与你无关。”
　　“你......”钟甯眼瞅张蔚岚的脸，酸得鼻血差点又流出来。
　　张蔚岚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钟甯赶紧扶了一把，发觉张蔚岚整个人摇摇欲坠，淅沥行当，软得像没骨头似的。
　　钟甯半晌憋出一句：“我背你回家。”
　　“......”张蔚岚拧眉，恨不得叫钟甯离他八尺远，“不用。”
　　“那你难受成这样！”钟甯也不知怎么就被戗了逆鳞，朝张蔚岚吼，扯带身上的皮肉剧痛，“嗷，疼！——”
　　张蔚岚：“......”
　　钟甯抿了抿唇没再嚎，他上前一步，拎起张蔚岚的两条胳膊往自己脖子上挂，再弯下腰，两只手勒住张蔚岚的腿窝，一撅屁股便给人背在了身上。
　　张蔚岚没力气和他挣，只能嘴上制止：“你放我......”
　　“你闭嘴。”钟甯闷着声音打断，蛮不讲理地说，“再废话我就跟你绝交。”
　　张蔚岚：“......”
　　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情深意重的交情？居然能提起“绝交”这么深切的词汇。
　　“嘶......”钟甯刚挨过揍，背张蔚岚才走两步，浑身疼得想给自己皮扒了，忍不住撒癔症，“你多重啊？”
　　“说了让你放我下来。”张蔚岚身上滚烫，说完话又扭脸咳嗽两声，喉咙里堪比卡了一千根针。
　　钟甯自然不会放他下来，夏天的衣服薄，钟甯能明确地感觉到张蔚岚的体温，后背如同背了一个火炉。
　　钟甯瓮声瓮气地说：“不放。”
　　他说完又小声念道：“看你那站都站不稳的虚样儿。发烧了也不知道吭一声......”
　　钟甯浑身臭汗脏泥，豆大的汗珠挂在他的倒霉鼻尖上，钟甯盯着鼻尖上的汗珠看了个对眼儿，基本确定自己高挺英俊的鼻梁没被打歪。
　　张蔚岚忽然出声：“你这算是愧疚？”
　　他全身所剩无几的精力被抽干，口中的热气喷在钟甯脖子上，慢慢地又说：“要不是你突然领着秃头蹦出来，我今天也不用挨这一顿。”
　　>钟甯脖子痒痒，头皮立时僵硬。他晃两下头，耳朵根也跟着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应。
　　愧疚是有的，但还有别的。
　　比如，他很担心张蔚岚。这么多天，他一直很担心。如今两人都是一身的狼狈相，钟甯将张蔚岚背在身上，被对方滚热的身体烫到，那份憋屈里不知如何宣泄的关心，忽而就蒸腾着冒了出来，让钟甯收不住心思。
　　一路上钟甯累得差点跪地啃土，张蔚岚在他后背再没说话，钟甯低头看一眼，看见张蔚岚搭在自己肩头的两只胳膊完全放松，丁点儿力气没有地吊着。
　　“张蔚岚，你不会睡着了吧？”钟甯往上用力颠了一下，怕张蔚岚掉下去。
　　张蔚岚还是没反应，钟甯紧张了，脚步快了些：“你别是晕了？”
　　从钟甯的尖下巴上掉下一滴饱满的大汗珠，砸去张蔚岚手上。张蔚岚的手指突然抽搐一下，他滚热的侧脸蹭蹭钟甯的脖颈，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痛哼。
　　钟甯咬着后槽牙，背张蔚岚走出岔路，往大道上去：“你得看医生。”


第20章 “钟甯还咬我呢。”
　　钟甯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将张蔚岚塞进去，朝司机急赤白脸地喊：“去大医。不不不，最近的医院，他发高烧，麻烦快点儿！”
　　“好嘞。”司机一脚蹬下油门，出租车蹿了出去。
　　因为惯性，张蔚岚被晃了个趔趄，脸差点磕到前面的驾驶座上。
　　钟甯，赶紧把张蔚岚拉住，将人推去椅背上靠好。
　　钟甯的嘴先前磕到张蔚岚脸上，这会儿上下两瓣嘴唇还是肿的，他摸一把张蔚岚的额头，嘴疼地念叨：“怎么这么烫啊？”
　　钟甯将手从张蔚岚头上收回去，两个掌心对在一起搓了搓，又眼巴巴瞅着张蔚岚，小声说：“张蔚岚，你的聪明脑袋不会被烧傻吧？”
　　张蔚岚这当儿迷迷瞪瞪，让钟甯喋喋不休碎叨地很烦，不得不掀起两张沉重的眼皮看过去：“......不会。”
　　钟甯赶紧又说：“你觉得怎么样？好点儿没？”
　　张蔚岚心说“你把嘴闭上我会非常好”，他朝钟甯说：“其实不用去医院。”
　　“不行。”钟甯瞪着他，“我怕你晕死在我身上。”
　　张蔚岚皱紧眉头，刚想再说一句什么，钟甯却截他话：“你别说话，哑嗓八叉的难听死了。”
　　钟甯没好气儿地动唤肿嘴皮：“你赶紧闭嘴。”
　　张蔚岚伸手搓了把脸，吐出一口带血腥味的热气，莫名其妙地沙哑着说：“不闭嘴跟我绝交吗？”
　　钟甯：“......”
　　钟甯飞快垂下眼睫，沉默了半晌才吭哧出一句：“对，绝交，一刀两断。”
　　钟甯说完，再看张蔚岚，发现这混账已经闭上眼睛，绷紧唇角，自顾自的意识模糊，不会再搭理他了。
　　车轮咯噔进一个坑，颠簸摇晃，张蔚岚的脑袋也跟着晃了晃，紧接着他非常不舒服地皱起脸。
　　钟甯盯着张蔚岚眼梢的泪痣看，觉得这小玩意特别黑，黑得非常正宗浓厚，像是无边无尽的绝望黑暗，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它缀在张蔚岚漂亮的眼下，生在那苍白的皮肤上。
　　“师傅，麻烦开稳点儿。”钟甯说。
　　往后张蔚岚有意识，却是稀里糊涂，乱七八糟。他记得自己被钟甯拖进了医院，记得自己配合着被测量体温，记得医生往自己手背上戳针头。冰凉的药液流进血管里，那一瞬间的舒适叫他想昏过去。
　　张蔚岚还记得钟甯顶着一张花里胡哨的脸，死死皱眉，跟他说：“你睡会儿吧。”
　　然后他破天荒听了钟甯的话，闭上眼睛去睡了。
　　“你要我怎么说你？你看看你，我简直要被你气出心脏病！”
　　“呸呸呸，外婆，别乱说。”
　　“你跟我老老实实说实话。你这脸，这鼻子，这衣服，都怎么弄的？”
　　张蔚岚是被吵醒的，他能听出来是严卉婉和钟甯的声音。
　　张蔚岚睁开眼，一歪头就看见钟甯坐在他病床边，朝严卉婉三纸无驴地扯淡：“都跟你说了啊，张蔚岚发高烧，我背他去医院，摔了一跤。”
　　张蔚岚：“......”
　　钟甯指着自己的脸，委屈地朝外婆赖塞：“正脸着地，流了好多鼻血呢。”
　　严卉婉信他才有鬼：“你编瞎话就不能编得像一点？那蔚岚的脸怎么也伤了？”
　　“摔的啊。”钟甯咧着嘴不断胡诌，“都说了我背着他一起摔的。”
　　“......”严卉婉疼也不是，恨也不是，一根食指戳向钟甯，“我看你就是又去打架了，你......”
　　“哎呦外婆。”钟甯一只手捏住严卉婉的食指搓了搓，换上一张讨好相，另一只手指天对地地发誓，“我保证，肯定没下次了。”
　　钟甯抻着脖颈，眨巴眼儿求饶：“外婆，别告诉你闺女好不好？我妈最近那么忙，日理万机，我这点小事就别给她添堵了。”
　　严卉婉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儿，将食指抽回来：“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交代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说明白我让你妈抽死你！”
　　钟甯：“......”
　　钟甯愁死要怎么解释。秃头不会找他多**烦，这次给秃头解了气，就算点儿寸再碰上，看赫峰的面子，八成也不会再和他这种小喽啰闹幺蛾子。
　　钟甯挨一顿揍只好忍着，不敢再上赶子纠缠，周白雪那边钱也还上了，这事最好就这么翻过去，谁都别再提，以后离那群人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钟甯的亲外婆和亲妈都不是善茬，这要是被她们知道了，能不能简单收场就不一定了。
　　钟甯一个头两个大，脑浆子都晃荡稀了，本准备把哪个倒霉哥们搬出来顶包，杨涧徐怀都行，一时间又想不出理由。
　　“快点说。”严卉婉想一巴掌抽钟甯大腿上，抬起手没舍得，最后只在钟甯腿上搓了搓。
　　“是我。我心情不好，和同学打架。”张蔚岚忽然哑嗓子说话了。
　　钟甯猛地扭脸看过去，望着张蔚岚憔悴的脸，喉咙眼儿一顿，声音下意识放轻了些：“吵到你了啊。”
　　“来喝点水。”严卉婉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又摸了下张蔚岚的头，“总算退烧了，送来的时候四十度，挂了三瓶水，你这孩子呀......”
　　张蔚岚从床上爬起来，手上还戳着吊针，伸手接过水喝。
　　钟甯瞪着他手背上的吊针，张蔚岚拿杯子喝水，管子里都回血了。钟甯看不顺眼：“你慢点儿，都回血了。”
　　钟甯又啧一声：“你手别使那么大劲儿，再把针头弄鼓了。”
　　张蔚岚：“......”
　　端个杯子他能使多大劲儿？
　　张蔚岚眼瞅钟甯一脸紧张，好一阵脸皮抽疼，鬼上身一样换了另一只手拿杯子。钟甯这才闭上碎嘴。
　　张蔚岚喝完一杯水，润了润喉咙，又开口了：“奶奶，这事全怪我。我周一就去和同学道歉。”
　　钟甯顿了下，心头冒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是在密室里锁了很久，供氧不足快憋断气的时候，头顶突然豁开一个四方四正的小天窗，然后闻到新鲜的风。
　　严卉婉的神色也缓了许多，她先问张蔚岚一句：“你周一想去上学？”
　　“嗯。”张蔚岚点头，“去。”
　　“要去也等病好了再去，周一看看情况，不行再请几天假。”严卉婉心头落下一块大石头，转而才又问，“那个同学......”
　　“他没事。”张蔚岚说，“钟甯会受伤是因为过来拉我的时候没还手，挨了几下，还被推得摔了一跤。”
　　严卉婉皱眉，不乐意地问：“那同学叫什么名字？跟个发烧的也能打起来。”
　　“徐怀！”钟甯马上把徐怀拉进火坑，“其实我们平时关系也不错，就是今天......”
　　张蔚岚叹了口气：“徐怀不知道我病了。他粗心，嘴又笨，想安慰我，我不爱听，我们就打了一架。”
　　张蔚岚说话时还专门看了眼钟甯，眼神复杂，颇待探究：“徐怀其实是关心我。”
　　严卉婉瞪眼：“关心你还打架？没轻没重的，净扯。你是不是也帮着钟甯骗奶奶呢？你们该不会碰上什么事了吧？”
　　“没有。”张蔚岚淡淡地扯了下嘴角，“奶奶你别瞎想，我们能碰上什么事。”
　　张蔚岚沉默一秒，又说：“他真的是关心我。”张蔚岚在自己胳膊上搓两下，上头还有钟甯啃过的牙印——几个血窟窿。
　　张蔚岚说：“钟甯还咬我呢。”
　　钟甯：“......”
　　钟甯和张蔚岚对上眼，猛地错开视线。他忽然就觉得耳根子呼呼地燥，火烧火燎地催起热，汗都跟着下来了。
　　他怪罪张蔚岚这混账没人性没人心，戳少年心眼时肝肠狠辣，雕心雁爪，恨得巴不得扑上去再咬张蔚岚一口。
　　严卉婉总算是笑了下：“你们这群孩子呀，怎么就这么别扭。好话说不明白也听不进去，非得打两顿才舒坦。”
　　严卉婉再啰嗦：“不过要是真有什么事，别逞能，一定要和奶奶说，知道吗？”
　　“知道。”张蔚岚轻声说，“对不起啊奶奶，这些天让你担心了。”
　　严卉婉倏得眼眶一热，拉过张蔚岚的手拍了拍：“以后再不能打架受伤了，奶奶都被吓坏了。”
　　严卉婉又朝钟甯撒气：“还有你，听见没有？你们可都是我的宝贝，快长点良心吧！”
　　“知道了外婆。”钟甯赶忙搂住老太太肩膀，老老实实扮乖认错，“外婆我们错了，真的错了，你别生气嘛，生气会长皱纹的。”
　　严卉婉狠狠剜了钟甯一眼，站起来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严卉婉看张蔚岚：“你爷爷在家......看小欢。他知道你病了可着急了，我给他说一声，等你吊瓶打完咱就回去。”
　　“好。”张蔚岚应着。
　　钟甯刚松一口气，严卉婉又戳了戳他的脑袋：“我顺便给你去再要个冰袋，敷敷你的鼻子。”
　　钟甯：“......”
　　严卉婉出去了，张蔚岚咳嗽两声，问钟甯：“奶奶怎么过来了？”
　　“我用医院的电话，打电话告诉她的。”钟甯低眉耷眼地说，“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咱俩都没回家，外婆和张爷爷会担心。”
　　钟甯紧接着小声嘀咕：“幸好我妈今晚有应酬不在家，不然可没这么好糊弄，咱俩得吃不了兜着走。”
　　张蔚岚：“......”
　　张蔚岚瞧着钟甯，不紧不慢地说：“钟阿姨在也没事，顶多多训几句。反正有徐怀背锅。”
　　钟甯：“......那真是对不住徐怀了......”
　　说起徐怀背锅，钟甯就控制不住要去看张蔚岚胳膊上的牙印。张蔚岚那胳膊怎么就那么白？这一圈红褐色的小窟窿整整齐齐，周围还泛着青，未免也太扎眼了。
　　张蔚岚将胳膊放进被子里，牙印被遮上了，钟甯立马很明显地侧过头，掩饰目光。他有点受不住耳朵燥，伸手搓了几下。
　　张蔚岚这段日子跟个会睁眼的死人差不多，肺里几乎没什么热乎新鲜的活气，这会儿倒是有丁点沉疴微起的意思。
　　张蔚岚低着头，分不清是撒抱怨还是故意惹钟甯，沉着哑声做评价：“你牙挺齐的。”
　　钟甯：“......”
　　钟甯搁原地杵了半晌，咬牙切齿地瞪张蔚岚的吊瓶。玻璃瓶里就剩下圈底儿，药快打完了。
　　钟甯后槽牙咬脱劲儿，叹口气说：“你吊瓶没多少了，我去找护士给你拔针。”


第21章 “五脏六腑，七经八脉？”
　　钟甯一整天都倒霉，回家撞上了钟姵，自然也逃不了一顿教训。
　　钟姵晚上又是酒局应酬客户，虽没喝太多，但唇齿吞吐间早已酒气芬芳，说话时声调也带着些拖沓。
　　钟姵：“小屁孩子不好好上学，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架。脸蛋上的青还没消呢，鼻梁上又来一下。”
　　钟姵拧着钟甯的耳朵发恨：“我真得和你们班主任好好谈谈，教育教育你们这群鳖羔子！”
　　“妈妈妈，别啊，别找老司，老司可凶了。”钟甯挣扎着，将自己的耳朵从钟姵手里救出来，“我们就是......哥们儿之间吧，你知道的，年轻嘛，血热。”
　　“热个屁！”钟姵朝钟甯后背上甩了一巴掌，给钟甯疼得“嗷”了一声。
　　钟姵一顿，眼神晃了晃，还是给自己儿子揉了两下：“还知道疼呢？”
　　“我保证没下次了，真的。”钟甯认真地向亲妈承诺。
　　钟姵看了看钟甯，手掌在钟甯脸上摸了一下，叹口气。或许是酒劲儿上来了，她开始胡说八道：“我这辈子啊，男人缘真差。”
　　钟甯听出来了，钟姵是喝多了，口不择言，骂他的同时，还在念他短命的外公，又怨恨他没个干净正经的好爹。只是钟甯现在年少，还不懂女人，不懂母亲。不懂她藏匿于强大后的脆弱，是多么柔软易碎。
　　钟甯连忙扶着钟姵进屋，笑嘻嘻地说：“哪儿呀，我多好啊，我又帅又聪明，将来挣钱了，就能照顾你了。”
　　钟甯一脚将挡路的大朵子蹬去一边，随口说：“以后我会挣大钱，钱多到花不完，冬天买皮草给大朵子垫窝。”
　　“滚蛋，德行腐败。”钟姵往床上一躺，摆摆手，“你这张嘴也不知道像谁，油嘴滑舌第一名。”
　　钟甯嘿嘿直笑，给钟姵盖上被单。
　　钟姵瞅了他两秒，捶一拳头床单，又茬回原话：“你要是再搁外面打架，我就把你腿打折！”
　　“哎呦......”钟甯吓了一跳，“妈，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行了，别说了。”严卉婉捧着一碗蜂蜜水进来了，“喝多了就少说话，想骂孩子，明天清醒了再骂，省的你骂得语无伦次，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钟甯非常感恩外婆来救场，于是赶紧扭脸朝外婆笑笑，然后双手合十拜了拜，只差跪在地上千恩万谢。
　　“边儿去。”严卉婉看不上钟甯这浑犊子样，撵他走，“出去出去，我照顾照顾你妈，她妆还没卸呢。”
　　“哦。”钟甯马上说，两高从屋里蹦了出去，临关门又将脑袋挤进门缝里，“那我去看看张蔚岚。”
　　“去吧。”严卉婉赶快叫他滚。
　　“蔚岚怎么了？”钟姵问。
　　严卉婉：“发高烧。你回家前半小时，才从医院打完吊瓶回来。今天小甯就是和蔚岚一起，跟同学打架。”
　　“蔚岚啊......现在的孩子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我真得去找他们班主任......”
　　“撒气呢吧，一个比一个倔，根本管不起......你先喝点蜂蜜水......”
　　张家那边，张老头见张蔚岚一脸苍白，老泪一瞬间蜿蜒而下，给眼睛闹得又浑又红，眼皮也跟着更加衰老松弛。
　　他给张蔚岚搅和了一锅稀粥，盛出一碗晾凉，让张蔚岚垫垫肚子。
　　张蔚岚没胃口，打完吊瓶舌头根都是苦味，看老头那副样子又不能不喝，强着硬灌了自己大半碗，这才将张老头哄回屋里休息。
　　小欢一直呆在以前吕箐箐和张志强住的那屋没出来，张蔚岚从回家就没看见她。
　　张蔚岚猜是张老头不让她出来，她自己肯定也不乐意出来，免得给彼此添堵。
　　但等张蔚岚关灯闭眼，他的屋门忽然被挤开了个缝。
　　当四周很静的时候，“吱嘎”一下轻小的开门声就会被放大，赤裸裸地钻进张蔚岚的耳朵，扎得耳膜发麻。
　　张蔚岚扭头去看，趁着客厅暗淡的灯光，看见门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猫着腰正往屋里瞄。
　　张蔚岚：“......”
　　张蔚岚挺起上身，伸长手臂，手指够到开关，将头顶的大灯给点亮了。
　　小欢猛地哆嗦一下，却没有撒腿就跑。她漆黑的大眼睛和张蔚岚的对上。
　　“......”张蔚岚从床上坐起来，后背倚在木制床头上，被床头上的雕花硌得皮疼肉痛。
　　他沉默了会儿才说：“你站门口干什么？”
　　小欢嘴一瘪，脑袋低下，小脖颈几乎被压没了。她还是站在原地没说话，只是不敢再看张蔚岚。
　　张蔚岚忽然觉得一阵别扭，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你进来。”
　　小欢一听，抬起头眨了眨眼，还真的关上门走到了张蔚岚床边。
　　小欢小声奶气地说：“爷爷说，哥哥病了。”
　　张蔚岚：“......”
　　小欢盯着张蔚岚手背上，为输液粘上的平口贴，又说：“哥哥打针了。”
　　“嗯。”张蔚岚打量着小欢，“你过来要干什么？”
　　小欢没吭声，小小的手心里捏着一颗奶糖。张蔚岚眼见面前的小丫蛋儿瑟瑟缩缩，最终还是将奶糖放在了自己枕头边上。
　　张蔚岚瞪着糖问：“你很怕我？”
　　小欢飞快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然后一阵迟疑，再次点点头。
　　张蔚岚早猜到，这没爹没妈，胆怯紧张的南北小杂种挺精细。她大概也是知道自己不乐意要她，主动跑过来讨好。
　　苦难历多了，连小孩子都会格外长心思。就像草根本来是疯野地茁壮生长，被大石头压了，倒学会了歪扭着钻缝冒头。
　　张蔚岚垂着眼睛，正巧能望到小欢耷拉下的头顶，头顶有个旋儿，周围的头发浓密漆黑。
　　小丫头瘦瘦小小的，真是矮子。照目前的样子估摸，将来肯定长不高，铁板钉钉一只挫货。
　　“回屋睡觉吧。”张蔚岚说。
　　小欢抬起头，朝张蔚岚飞快地笑了一下。张蔚岚这才发现小欢掉了一颗门牙还没换上，门帘豁一个洞。
　　等小欢走了，张蔚岚滑去床上躺下，却忘了关灯。
　　他不想再起来，伸手去够开关。他这病该是憋了许久，一朝爆发来势汹汹，今天又挨了一顿揍，现在浑身又木又疼，随便动两下就跟烂柿子滚针毡一样。
　　张蔚岚闭上眼睛，因为灯光的原因，闭眼后不是一片黢黑，而是一种暗沉的暖色，分不清是橙色还是红色。很暗很暗，好像夕阳的最后一缕微弱的光，掉进了灰尘里。
　　张蔚岚睡不着，尽管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还是睡不着。可能是因为之前在医院睡过一觉，也可能是因为这暗沉的光，令他现下心绪不宁。
　　张蔚岚木头一样躺着，努力培养病中的瞌睡，耳边传来了一阵响动。
　　他皱起眉，不肯睁眼，这响动反而越闹越大，张蔚岚分辨出来，声音是从窗边传来的。
　　“哗啦”一声，是纱窗被拉开了。
　　张蔚岚只能睁开眼看过去，就见窗帘后头鼓了一个包，那个包动了动，窗帘随后被拉开，钻出了钟甯的脸。
　　张蔚岚：“......”
　　钟甯蹲在窗台上：“我就知道你醒着。”下一秒他从窗台上蹦下来，脚步轻盈，落地居然没多少动静。
　　张蔚岚：“......”
　　张蔚岚难以相信地说：“你翻我窗？”
　　钟甯想笑一下，扯着嘴皮疼，只好又收敛。
　　钟少爷惯性自行其是，他凑去张蔚岚床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去：“就......被我妈骂得头疼，奉外婆之命，过来看看你。”
　　张蔚岚瞪着钟甯，再次发出质问：“有门不走，你翻窗？”
　　钟甯撇嘴：“你家门锁了，而且这么晚了，我觉得张爷爷应该睡了。”
　　钟甯：“你屋里的灯是亮的。”
　　张蔚岚：“......”
　　张蔚岚一句话到嘴边：“那你就不能不来？”，可还没等他说出口，钟甯紧接着又问他：“你真没事了吧？身上的伤呢？你嗓子还是哑的......”
　　钟甯是被张蔚岚那几下带血的咳嗽给吓懵了，现在回想当时，还有点心悸。
　　钟甯嗑/药似地啰嗦：“秃头下手挺狠的，你还有没有哪儿疼？”
　　钟甯：“五脏六腑，七经八脉？”
　　“......没事。”张蔚岚深深地看着钟甯，看了两秒侧过头，又盯着枕头边，小欢放的那颗奶糖出神。
　　钟甯顺着张蔚岚的视线，也看见了奶糖：“你说秃头他们，以后还会找我们麻烦吗？”
　　“不知道。”张蔚岚哑声说，“我觉得起码不会再主动找麻烦，周白雪家的钱不是都还上了么。以后碰见他们躲着点就是了。”
　　“我觉得也是。那我得告诉贱贱和徐怀，叫他们也小心点。”
　　钟甯的视线移动，张蔚岚也正好转眼睛，两人突然来了个四目相对。
　　张蔚岚微微皱起眉头，叹了口气：“我没事。”
　　“......嗯？”钟甯愣了下，眼神飘去张蔚岚眼角的泪痣上，“哦。”
　　“我说我没事。”张蔚岚又重复。
　　钟甯没吭声。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张蔚岚闭上眼睛，忽然轻悠悠地说：“你现在放心了？”
　　钟甯的胸口莫名其妙地提了一下，就像有一根纤弱的丝线，将心尖捆绑好吊起来，但没提多高，线就崩断了。那条线是透明的，太细弱，听不清楚断裂的声音，只有心头掉回去的微小落差。
　　钟甯：“......嗯。”
　　钟甯盯着张蔚岚的小泪痣，即将神智不清地看对眼儿，他赶紧眨两下眼皮，又歪头去看张蔚岚包。
　　钟甯眼尖地瞅见了书包上那一块被酱油染脏的痕迹——是他俩上次打架弄脏的。
　　“那我回去了。”钟甯说。
　　张蔚岚睁开眼睛：“出去的时候走门吧。”
　　钟甯从床上站起来：“不用，翻窗挺方便的。我屋子就在对面，正好再翻进去。”
　　张蔚岚无语了。
　　钟甯走去窗边又折回来，难得细心地问：“帮你把灯关上？”
　　“嗯。”
　　钟甯“吧嗒”一声按下开关，屋里顿时一片漆黑。可怜了钟甯夜视能力欠佳，刚尥蹶子就磕了床脚。
　　“嗷......”钟甯疼得拧脸。
　　张蔚岚：“......”
　　钟甯咧着嘴，搁地面杵脚尖转悠一阵子，随后矫健地爬上窗台，扭脸朝张蔚岚说：“走了。”
　　他撩起窗帘，外头的月光像镀了纯银的瀑布，顷刻间一股脑奔泻进来，刺亮张蔚岚的眼睛，同时钟甯一跃而起，从窗台上跳了出去。
　　随后窗帘荡回来，瀑布截流，月光戛然而止。纱窗被关上，带起摩擦声。
　　屋里坠入沉寂与黑暗之中。
　　张蔚岚擎着耳朵听，听见窗外有大朵子在吱唔，估摸是大朵子在他窗口等钟甯。
　　钟甯就跟做贼一样低声训狗：“老实点儿，别舔我，起开起开......”
　　声音越来越远。
　　等声音彻底消失，张蔚岚伸手摸过枕头旁的奶糖，他闭着眼睛，细细簌簌地撕开糖纸，将奶糖塞进了嘴里。
　　温热的甜香味在他苦涩的舌苔上融化。


第22章 狐狸要顺毛捋，得哄着
　　嘴里的糖化完了，张蔚岚也趁着病劲儿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沉，像是被闷头棍子狠劲捶晕，彻底不省人事。直到第二天日光大盛，将张蔚岚的侧脸烤得又热又痒。
　　张蔚岚是被大朵子给闹起来的。这狗玩意临中午被放进张蔚岚屋里，脏蹄子一高蹦上床，在张蔚岚身边来了个蠢狗侧卧，立时又拱又舔，浑不知道累，狗头里像上了八根发条。
　　张蔚岚不情愿地睁开眼，一个巴掌推狗脸上，干疼着喉咙眼儿埋怨：“别弄了......”
　　大朵子眨巴着晶亮的珍珠眼，又搁张蔚岚的手心里耍舌头，于是张蔚岚又沾了一手狗唾沫。
　　张蔚岚：“......”
　　“醒了没？”门后凭空钻出一个钟甯，“你可真行，大朵子叫了你十五分钟你才醒。你要是再不醒，我都要怀疑你深度昏迷了。”
　　“......大朵子是你放进来的？”张蔚岚从床上坐起来，身上又酸又软，不过脑袋倒是轻快不少。
　　“嗯。”钟甯点点头，“我让它来叫你起床。”
　　他说完朝大朵子吹了个哨，大朵子立刻从床上蹦下来，凑钟甯腿边狂蹭脑袋。钟甯穿条大裤衩，小腿肚被它剌得痒痒，惹上烦气，两脚将它踹了出去。
　　钟甯说：“外婆已经开始做饭了。中午你来我家吃。”
　　钟甯手扒门框，整个人半佝着，像挂在门框上的大块孬皮。他眼瞅张蔚岚，颇有小心地说：“张爷爷去领吕阿姨和张叔叔的赔偿金了，中午回不来。小欢也在我家。”
　　“嗯。”张蔚岚反应平淡，缓缓站起来，“我知道了。”
　　“那你先收拾。”钟甯眨两下眼皮，本已经往外走，忽然又钻回门里，三个大步跨到张蔚岚跟前，伸出闪电手，飞快摸了把张蔚岚的脑门儿。
　　然后他屁股后头跟着大朵子，一人一狗，一溜烟跑了出去。
　　张蔚岚听见钟甯搁院里高声嚷嚷：“外婆，张蔚岚退烧了。”
　　张蔚岚：“......”
　　钟甯这人上来阵儿最笨，十只怯勺都打不过，他这趟掩耳盗铃，还非要将铃铛晃得哗哗响。——严卉婉昨晚在医院就知道张蔚岚退烧了，打了针睡足一整夜，难道还反复不成？
　　或者在钟少爷眼里，张蔚岚就是个身娇体弱的张妹妹，也说不准。
　　张蔚岚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将大朵子的狗毛和口水洗净，也给自己洗出了点儿精神头。
　　他喝一杯水，回屋换了套衣服，就准备去钟甯家。将换下的衣服搭去椅背上时，张蔚岚突然发现椅子上有一个书包。
　　这书包靛蓝色，款式大方，张蔚岚以前没在自己家见过。还是个新的，拉链上连吊牌都没拆。
　　张蔚岚翻过吊牌看一眼，发现吊牌上居然写着他的名字——“张蔚岚”。
　　张蔚岚犹豫了片刻，将书包拎起来颠了颠，里头还有东西。
　　他盯着书包看了一会儿，将书包拉锁拉开了。里头都是卷子，还有练习题。
　　卷子上也全写着张蔚岚的名字，看笔迹和书包吊牌上的一样，都一样嘚瑟地张牙舞爪，有种独具风骨的丑。
　　张蔚岚将卷子拿出来过一遍，发现上面的习题都是最近该学的相关内容。
　　卷子中还夹着几张大白纸，纸上记录了从张蔚岚旷课到昨天，各科的进度和作业，全用日期标注得明明白白。其中还有笔记的复印件。
　　这冤案一样丑的字，只能是钟甯的。书包肯定也是钟甯新买的。
　　张蔚岚侧过眼睛，去看书桌上自己的旧书包——染了酱油的脏书包。他胸口突一下漏了，在胸腔里冰封多日的冻层，似乎被铁锚飞快地凿出个小窟窿。突如其来又蛮横强劲。
　　张蔚岚仔细看了看钟甯写的东西，发现钟甯的英语笔记写错一处。
　　“addicted”钟甯写成了“addictted”。
　　张蔚岚随手拎起桌上的一根水性笔，替钟甯划掉了一个“t”。
　　五分钟后，张蔚岚将这张纸塞进钟甯手里，表情冷淡地说：“题做错就算了，笔记还能记错。”
　　“啊？”钟甯愣了愣，低头看了会儿，立地憋出一截煮熟的粗脖子。
　　张蔚岚看着钟甯，继续冷淡地动唤双唇：“笨蛋。”
　　钟甯被臊白得跳脚，将手里那页倒霉笔记握巴成球，怒气冲冲地掉头走人，领着大朵子去院里晒太阳出汗。
　　严卉婉端着一盘木耳炒肉从厨房出来，正巧撞见钟甯捏死拳头，领狗夺门而去，瞅姿态活像要去报仇雪恨。
　　老太太被钟甯浑身的气焰给烫了一下，扭脸问张蔚岚：“这臭小子又抽什么风？”
　　张蔚岚过去接过严卉婉手里的盘子，手指尖烫得发疼，低哑着说：“不知道，可能是遛大朵子。”
　　大朵子四蹄一顿，搁门口幽幽地转脖子瞅了张蔚岚一眼，可能是表达冤屈，然后被钟甯一记暴栗砸上狗头，只能垂下尾巴，耷拉两只大耳朵，将委屈咽进狗肚子里憋着。
　　张蔚岚将盘子放到桌上，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看见小欢坐在沙发上，水灵的大眼睛盯着餐桌出神，感觉胸腔被砸出的小窟窿又冻死了。
　　张蔚岚走到小欢跟前，小欢立刻回神儿，抬眼望着他。
　　他说：“去洗手吃饭。”
　　小欢赶紧下来，非常听话地去卫生间洗手。
　　严卉婉杵在后头，抬手摸了下眼梢冒出的湿汗。她手腕上两串玛瑙珠子碰在一起，撞出清脆的响声。
　　严卉婉朝院子里唤一声：“小甯，进来吃饭。”
　　“哦。”钟甯顶着一身汗，将手中早已攥得面目全非的纸球揣进了裤兜。
　　一顿饭吃完，盯着下午一两点钟，太阳最热的时候，杨涧居然带着徐怀一起过来了，惹得大朵子奔去院里，嗷嗷狂吠。
　　“你们怎么过来了？”钟甯瞪眼。
　　“你上午搁电话里说下午不来玩了，又说张蔚岚病了，我们怎么能不过来看看。”杨涧挂了一脸亮晶晶的汗珠，热得直掀体恤下摆，“再说......张蔚岚家里出事，我们本来就挺担心的。”
　　他满是汗的手要往钟甯脸上摸，皱起眉：“你这脸又怎么了？又和张蔚岚打架了？瞅瞅你这高傲的鼻梁，花里胡哨的。”
　　“起开。”钟甯将贱手打去一边儿，不乐意道，“上午我外婆在家，电话里没敢讲清楚，等会儿再跟你们说。”他同时指着大朵子，勒令它闭嘴。
　　徐怀揪起衣领，擦掉下巴尖要往下掉的汗：“以前都不知道你和张蔚岚住这儿，过来还得杨涧带我。”
　　徐怀晃了晃手里的两兜子水果：“给你俩带的。张蔚岚不是病了么，给他补充维生素。”
　　徐怀也不忘问候一声：“别说啊钟甯，你这脸还真挺多姿多彩的。听杨涧说是跟张蔚岚打起来了？张蔚岚不会是被你打病的吧？”
　　钟甯：“......”
　　这时候严卉婉边将鬓角的碎发往耳侧的珍珠发卡上别，边走出来：“小甯，外婆出门了。”
　　严卉婉抬眼，看见徐怀和杨涧，于是站住脚问钟甯：“你同学？来玩的？”
　　“啊，是，也来探病，看张蔚岚。”钟甯随口说。
　　“这是......”徐怀瞅着眼前一身大花裙子的老太太，愣了下。
　　“钟甯外婆。”杨涧捅了一下徐怀，朝严卉婉笑，“外婆好，我叫杨涧。外婆今天真漂亮。”
　　严卉婉眉开眼笑：“现在的小孩儿嘴可真甜。”
　　徐怀虽然觉得“外婆”叫起来别扭，但还是跟着喊了：“外婆好，我叫徐怀。”
　　严卉婉一听，眉头倏得皱了起来。钟甯粗心大意，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这下看了严卉婉的表情，才知道老太太记性好，没忘，赶快惊醒过来。
　　严卉婉尽管不太愉快，却也尽量客气着问：“你就是跟钟甯和蔚岚打架的那个徐怀？”
　　“......啊？”徐怀被这一屎盆子“欲加之罪”叩懵了。
　　没等徐怀磕巴一秒，钟甯赶紧抢话：“对，就是他。”
　　徐怀：“......”
　　钟甯信口胡诌，扯得有鼻子有眼：“昨天动手都是冲动，徐怀回去想想也后悔了，他上午往家里打电话，听我说张蔚岚发烧了，特别愧疚。这不，提着水果来谢罪了。”
　　徐怀眼下又懵又耿，死活接不上钟甯这蹩脚的破烂谎话，闭着嘴吭哧不出声。
　　钟甯在严卉婉身侧拼命朝徐怀挤眉弄眼做暗示，脸皮都要拧抽了。幸亏杨涧灵巧了一把。
　　杨涧眼珠子一转，猛地拍了一下徐怀的后背。“啪”得一声，手上的汗渍都溅出飞花了。
　　徐怀被拍得低下头，憋住了没咳嗽，差点想吐血。
　　杨涧笑嘻嘻地说：“你看你，还不好意思呢。”
　　杨涧朝严卉婉打哈哈：“外婆，徐怀害臊。他心里亏，今天还不好意思自己来，非拖着我一起。”
　　徐怀低头不说话，也算是阴差阳错地配合上了。严卉婉只当小孩子闹妖，又要脸，也没多说什么。
　　她对三个野猴儿笑笑，又叮嘱钟甯两句，就出门了。
　　送走了严卉婉这尊大佛，钟甯长舒一口气，累得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怎么回事啊？”徐怀强烈要求一个解释，“不是你和张蔚岚打架吗？怎么就变成我和你俩打了？”
　　徐怀抱怨：“就算有内情，你也该早说一声，和我对对口供，刚才我脑子转不过来，都不敢说话。”
　　钟甯撇嘴：“我也不知道你们会来啊。”
　　“反正是蒙混过去了。”杨涧说，“太险了。到底怎么回事？”
　　钟甯老气横秋地叹：“这个事其实......”
　　钟甯忽然掐了声。他看见张蔚岚从自家门后出来，身后跟着小欢。
　　“张蔚岚。”徐怀先招呼，将人上下打量一顿，“你......还好吗？钟甯说你病了，我和杨涧来看你。”
　　张蔚岚轻轻“嗯”了声，没做多余表示。
　　张蔚岚刚才在里头洗手，早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起初还以为是钟家来客了，没成想是这两个乏货。
　　“哎，还有个小丫头。谁家的？”杨涧瞥着张蔚岚后头的小欢。
　　小欢怕生，想往张蔚岚身后躲，又不敢靠张蔚岚太近，小脚丫晃来晃去，显得特别不是事儿，畏畏缩缩的，像只敲碎了壳的干巴小鳖。
　　“这是......”钟甯暗骂杨涧说的是鬼话，正琢磨着怎么应比较巧妙，张蔚岚却突然出声了。
　　“张言欢，我妹。”张蔚岚看了小欢一眼。
　　钟甯喉咙里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
　　小欢连忙乖巧地问好：“哥哥们好。”
　　“你先回家。”张蔚岚说。
　　小欢飞快点点头，跑去张家门后，像钻回了稀烂鳖壳。
　　“你还有个妹啊？亲妹还是表妹？长得还挺可爱的。”杨涧咧着贱嘴穷嘚瑟，想引张蔚岚多说几句话，“你妹眼睛真大。”
　　但张蔚岚却没回话。他转身径直往屋里走，把门给关上了，大有闭门撵客的意思。
　　钟甯狠狠踹了杨涧一脚，换来杨涧一声嚎叫。钟甯谇道：“你嘴才真大。”
　　杨涧委屈：“我就是想和他多找点话说嘛......又怎么惹他了？”
　　徐怀觉得不太对劲，凑过来问钟甯：“怎么回事？”
　　“别问了。”钟甯含糊着，不肯解释，“也别再提。”
　　徐怀点头：“行。”
　　钟甯叹口气，看着东屋没关紧的门，只好先打发徐怀和杨涧进自己家，然后屈尊降贵，亲自去叫张蔚岚。
　　长辈都知道张蔚岚稳当，钟甯也早看出来张蔚岚会“懂事”这项技能，但钟甯最近才咂摸透一个秘密，有关张蔚岚的本质——狐狸要顺毛捋，得哄着。
　　张蔚岚没锁门，钟甯推门就进，他进去找了半圈，最后猫在厕所门口，眼见张蔚岚拧一条毛巾擦脸。
　　钟甯：“小欢呢？”
　　“屋里睡觉。”张蔚岚说，将毛巾挂去墙上的挂钩晾着。
　　“那一起去我家呗。”钟甯接着又想起来，“对了，你把药带上，免得等会儿忘了吃。”
　　张蔚岚转身去茶几上扒拉装药的塑料袋。
　　看吧，刁狐狸不可能自己贴过来，得捋顺毛才好牵走。
　　不过，牵上手也保不齐得被呲儿一口。
　　张蔚岚往兜里揣一板药，并不领情，他凉飕飕地说：“啰嗦。”
　　钟甯气得呛火。


第23章 “还非要听我亲口说出来？”
　　“王八蛋！”
　　四个少年围着钟甯家的茶几坐一圈，年轻火力旺，屋里的温度被他们凭浑身燥热，硬生生拔高好几度。
　　钟甯只能将空调打开费电，他眼瞅出风口喷冷气，正对张蔚岚后背吹，顾及张妹妹身娇体弱，有病在身，绝对受不住。
　　于是钟甯走到张蔚岚跟前：“咱俩换个位置。”
　　张蔚岚皱眉望着钟甯，不解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邪药。
　　那头杨涧嘴里吐唾沫，继续骂咧：“这群王八真的太不讲信用，说好了不再找我们麻烦的！秃头怪不得没长毛，都是缺德缺的！缺毁了头！”
　　钟甯：“......”
　　徐怀顺两把大朵子的头毛，表情很不好：“这事全怪我，要不是我和白雪，也找不上你们。”
　　杨涧啧了一声：“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钟甯满耳朵都是这两位仁兄的废话，搁张蔚岚眼前站得浑身不自在，催促道：“快点儿，换座。”
　　张蔚岚：“......”
　　张蔚岚只好站起来坐去钟甯原先的位置。屁股落下他顿了顿，发觉原本朝自己后心径直扑来的冷气没了。
　　——原来是因为空调才要换座。
　　张蔚岚盯着钟甯看，目光幽深幽深，叫人掏不透有什么意味。
　　钟甯被盯得头皮发麻，耳朵根子耐不住要动一动，索性眼不见为净，将张蔚岚清出自己的视线，但余光还是害怪病一样往张蔚岚那儿扫。
　　好在张蔚岚没盯着钟甯看太久，不一会儿就垂下了眼睛。
　　钟甯松一口气，听徐怀和杨涧还在啃这档子破事。
　　徐怀愧疚难当，绷紧脸皮，连大朵子的狗头都摸不下去了。
　　杨涧气得恨不得把秃头的头皮掀掉：“王八蛋，不是人！”
　　他连带着赫峰和赫峰表哥一起骂：“鞋拔脸脸长，也是缺德缺的。还有赫峰，活该一脸麻子，那麻子抠下来，撒点孜然爆炒一锅，正好就着狗尿给秃头当夜宵！”
　　钟甯脸皮一抽，被杨涧的贱嘴恶心到，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说：“行了，差不多得了，你恶不恶心？”
　　杨涧没好气儿地说：“我哪有他们恶心。”
　　“......”钟甯给杨涧倒了杯水推过去，希望他休息一下，补补口水。
　　钟甯叹口气：“你听听你这嘴，是不是奶嘴裹多了？歪了？就不能消停会儿。”
　　杨涧喝完一杯水，伸手指了指钟甯缤纷多彩的脸：“你告诉我怎么消停。”
　　钟甯瞪杨涧，开口凉飕：“那你能怎么着？”
　　“......”杨涧哑巴了一阵子，猛地一拍茶几，“妈的，咱姓丧吗？”
　　钟甯不想理杨涧，扔下一句：“姓杨你也惹不起。”
　　杨涧：“......”
　　钟甯说的是事实。
　　钟甯：“周白雪那边钱也还上了，以后我们跟他们再没关系，咱躲着点儿，离远些，应该没什么事。他们也犯不着总找我们麻烦，赫峰还在华星上学呢。”
　　“嗯。”杨涧尽管不服气，但也扎不起刺，只能憋着一口怂气闷自己。
　　“真对不起。”徐怀抬起头，认真说，“不过到了这个份儿上，我也不矫情了，谢谢你们。”
　　“行了，别废话了。”钟甯笑了，臭败徐怀，“你这人是木头雕的吗？一本正经的烦死了。”
　　徐怀这才勉强笑了笑。
　　四个人一条狗，围一起又说了点别的。最后讲到下午的活动，杨涧问钟甯：“你真不去了？”
　　“不去。”钟甯下意识将目光转到张蔚岚身上。
　　张蔚岚一直没说几句话，尊口里吐的字，光掰手指头就能数过来。
　　钟甯发现张蔚岚在自己面前虽然也不好说话，经常张嘴惹火，能将他怼得噎气儿，但总比搁旁人跟前装死行得多。
　　张蔚岚这冷僻的性子，拿铁棍子扳撬都能杵折了，还真没多少头硬的敢随便靠近。
　　比如徐怀打量过张蔚岚半晌，最终和钟甯说：“那我和杨涧先走了，得跟邱良和白雪碰头，白雪说她还带个女生去作伴，不认路。”
　　“行。”钟甯点点头。
　　杨涧也看了张蔚岚一眼，贱嘴难得失灵，屁都没骨朵出来。
　　钟甯和张蔚岚送他俩去门口，杨涧眼瞅大朵子叹气，徐怀犹豫好一阵，总算走上去在张蔚岚肩头拍了两下，死乞白赖挤出一句话：“都过去了，没事。”
　　“嗯。”张蔚岚淡淡应了声，再没说话。
　　徐怀只能和杨涧一起滚蛋，去跟邱良他们碰面。
　　在路上沉默了一会儿，杨涧忽然说：“张蔚岚应该没事了吧？”
　　杨涧烦躁地搓了搓后脑勺的头发：“本来想着，如果张蔚岚的病好些，就拉他一起去。我也不知道现在拽他去好不好，但就想让他散散心，能把杀千刀的糟心事忘掉一会儿也行。”
　　“你净扯淡。那是他亲爹亲妈，说没就没，你叫他怎么忘？”徐怀皱起眉头。“我们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知道。”杨涧觉得不舒服，“但我就是......哎，反正你懂我意思。他总那么憋着也不是事儿啊。主要是张蔚岚这人不好摆弄，我们又不能表现得......哎我去，我都不敢多说话。真烦人。”
　　“嗯。明白。”徐怀伸手揽着杨涧的肩，两人一身臭汗一起走，“别想了，总会好的。再说，还有钟甯呢。”
　　“对。”杨涧这才舒坦了些，“还有我们甯呢。”
　　钟甯神乎其神地被杨涧和徐怀给予厚望，可惜他本人并不清楚自己已经让哥们儿搬上了高脚凳，他只是杵在张蔚岚家门口，扭头打了个喷嚏。
　　钟甯搓了搓鼻子，牵扯伤处，疼得“嘶”了一声。
　　张蔚岚看着钟甯，觉得这人最近也太阴魂不散了些。
　　或许是被钟甯缠出了毛病，张蔚岚忽然鬼上身，问钟甯：“你怎么不跟他们去？”
　　——你不跟他们去，在家守着我做什么？
　　钟甯一听张蔚岚话里大有烦他的意思，立刻瞪大眼睛，一时间秃噜嘴叫唤：“这会儿了你还撵我走？”
　　横完钟甯安静片刻，好像有些抹不开。他板着一张脸朝张蔚岚说：“外婆让我下午陪你去打吊瓶。”
　　张蔚岚沉默着，从兜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扒开喂了大朵子。
　　然后才说：“我不去了。吃药就行。”
　　“不行。”钟甯赶紧否决，“大夫说了给你开三天吊瓶。”
　　“真不用。”张蔚岚不想去。
　　钟甯瞪一会儿眼：“那你起码今天再去打一天。巩固一下。”
　　钟甯飞快补上：“外婆说了必须去。”
　　张蔚岚绷死嘴角看一眼钟甯，扭身走进自己家：“那我自己去就行。”
　　他说完一关门，将钟甯和大朵子一起闭在门外。
　　这是张蔚岚今天第二次对钟甯关门。
　　钟甯朝那严丝合紧的门缝撒癔症，越撒越委屈。想着想着彻底憋不住了，怨张蔚岚白眼狼，丧天理。
　　钟甯一上头，从酷日里豁来了一腔熊熊燃烧的盛气。
　　他领着大朵子，擎拳头去砸张蔚岚的窗：“没心没肺的臭狐狸，你都看出来了还在这膈应我，没完了是吧？”
　　张蔚岚被他吵得头疼，只好将窗户打开，探出头咳嗽：“你又做什么？”
　　“你说呢？”钟甯瞪向张蔚岚，憋屈死了，“我发现你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钟甯挺着脖颈，硬邦邦地说：“我还能做什么？我就是担心你生病，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上赶子想陪你，行不行？”
　　张蔚岚的眼睛动了一下，站在窗户里面纹丝不动。
　　钟甯对着张蔚岚一张苍白病态的脸，两句话喷完，后劲倒更大。
　　少年性子刚直，哪有软心柔肠，好容易捏着了点儿关切，给出去却像极了讨债，死活不舍得为对方配一副好脸色。
　　反正已经没皮了，钟甯索性破罐破摔：“你不早知道了？拆我台拔我份儿，改我笔记。明着暗着你都懂，现在又装什么卵蒜？”
　　张蔚岚漆黑的眼睫毛倏得抖了一下。
　　“哪有你这样的？你怎么那么坏心眼儿啊？”钟甯凭借满身愤慨，此时居然肺不缺氧脸不臊。
　　他又目光炯炯地搁张蔚岚头顶敲去一锤子：“还非要听我亲口说出来？”
　　钟甯话音落下，张蔚岚感觉有一盆滚热的水，忽地将他从头兜到脚，给他整张皮浇冒烟，那寒冻的胸腔里一口气没滞住，胀得肋骨酸麻。
　　就像真的有什么不该人知的龌龊心思被丢在光天化日下烤太阳。张蔚岚让一句话震住，瞪着钟甯仿佛大白天活见鬼。
　　“不用你寒碜我，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自己认了。”钟甯一只色厉内荏的水货，又朝张蔚岚呲牙，“等会儿去医院的时候叫我。”
　　钟甯太想撂挑子不管，但看张蔚岚没反应，又不敢押在他那倒霉乖僻的个性上，只能撵脾气再呲：“不叫我，绝交拉到。”
　　张蔚岚：“......”
　　所以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交”可以用来绝？
　　钟甯骂完，气呼呼地转身走人，临进自家大门，回头斜眼一瞅，发现小欢扒着张家门缝，正抻直脑袋目送他。
　　和钟甯对上目光，小欢“嗖”得一下缩回了脑瓜，给张家门关上了。
　　钟甯：“......”
　　钟甯像猛地回过了血一样，忽然好一阵浑身烧火。他赶紧带大朵子滚进自己家，将刚才在张蔚岚窗户底，那通连撒气带威胁的“陈情表意”全抛到太阳下暴晒去了。
　　最好全部晒蒸发，灰飞烟灭，一口气都不剩下。


第24章 如意易碎，寸善尺魔
　　钟甯豁出老脸折腾一趟，回屋将门摔死，燥得直想拆房顶。他上下里外都膈应，异常遭罪。
　　不过钟甯这罪也没白遭，真的有用。或许是老天爷看他用心良苦，还真兜着弯子叫他摸准了张蔚岚的脉搏。
　　下午两点多张老头回来，张蔚岚便出去打吊瓶。
　　张蔚岚出院门时脚步一顿，站原地扮了半分钟雕塑，最后还是扭回身，走到了钟甯窗下。
　　钟甯手里正转悠一根笔，因为一道该死的数学题，他将头发抓得呲毛撅角，听见“咣咣咣”三声敲窗，立刻给笔一甩，撸了一把脑瓜，颠去窗边。
　　隔着纱窗瞅见张蔚岚一张病美人的脸，钟甯眨巴两下眼皮：“现在去？”
　　“嗯。”张蔚岚低低吭了声。
　　钟甯满意了，脸上扬起一抹笑来，也懒得再出去走门，猴劲儿上身，两下蹬上窗台，掀窗蹦了出去。
　　张蔚岚：“......”
　　“走吧。”钟甯说。
　　张蔚岚一挂三个吊瓶，一大俩小，打完一个下午也差不多交代没了。
　　钟甯和张蔚岚之间没什么废话可嚼，于是钟甯的时间打发困难，只能坐在病床边东张西望，看看窗户瞅瞅门，闲得无脊六兽，后背即将长出蘑菇菌子。
　　等张蔚岚第三个小吊瓶被护士换上，钟甯一口气叹得百转回肠。他扯一张嬉皮笑脸问护士：“姐姐，还要多久啊？”
　　“还得一会儿。不耐烦了？”护士笑笑，伸手将张蔚岚的吊瓶调慢了些，“不耐烦也不行。这瓶药刺激胃，不能打快了。要是觉得不舒服，还得再调慢点。”
　　钟甯撇撇嘴，应声：“好嘞。”
　　等护士出去，钟甯转脸和张蔚岚说：“你不舒服就告诉我，我给你调慢。”
　　张蔚岚听语气就知道钟甯一只泼猴，肯定是捺不住了。他微微皱眉，没稀罕接话，心想：“都说了我自己来，你非要跟着。”
　　钟甯仰脖子瞅滴出来的小药滴子，边瞅边数数，数到第四十九滴的时候，猛地从床边站起来，给点滴速度调慢了些。
　　钟甯朝张蔚岚说：“我出去一趟，你自己盯着点儿，有事赶紧叫护士。”
　　“嗯。”张蔚岚没什么表情，没太意外钟甯要出去跑风。
　　钟甯这一趟去得挺快，十分钟左右就奔回来了。张蔚岚听见他在走廊上被护士训：“医院走廊，你别跑。”
　　钟甯边推门边抻脑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着急。”
　　钟甯说完，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走过来，一屁股跌回床边。他先抬头望了眼吊瓶，看见还剩半瓶。
　　张蔚岚闻见一股温热的香味，这股香味勾得他胃袋发空，刚才没觉得吊瓶怎么刺激胃，这当倒发现真是刺激，刺激得有些难受。
　　钟甯将东西打开，香气更溢，扑着脸就去。是鸡蛋饼：“来的时候我看见的，医院对面那条街上有个小摊在卖，老板现摊的，香吧。”
　　钟甯买了两个鸡蛋饼，他两个都瞅了瞅，选定一个戳去张蔚岚嘴边：“这个是你的，没有辣酱，给哑嗓子的病号。”
　　张蔚岚：“......”
　　张蔚岚默了默，还没等伸手去接，钟甯又将饼往前戳了下。他不仔细，鸡蛋饼都直接怼张蔚岚嘴唇上了：“咬一口尝尝。”
　　张蔚岚只能张开嘴，啃下一口。鸡蛋饼香而不腻，嚼碎一口咽下去，胃里舒坦了。
　　“好吃吧。”钟甯笑起来，眼角弯弯。他见张蔚岚木着不接，啧了一声，“拿着呀。”
　　</p>
　　“......”张蔚岚抬起没打针的那只手，拿过了鸡蛋饼，慢慢地吃起来。
　　钟甯没再管张蔚岚，撕开自己刷了三层辣酱的那份，头拱地一般啃饼，没过半分钟就将整个鸡蛋饼祭了胃。他一抹嘴，再灌杯水，舒服得直眯眼。
　　钟甯扭脸，怕病号吃得噎，又才念起生病要吃清淡好，那鸡蛋饼是不是太腻了？
　　钟甯给手中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勉为其难地主动问：“给你也倒杯水？”
　　“好。”张蔚岚淡淡地说。
　　钟甯倒一杯温水给张蔚岚。他觉得张蔚岚是总端着，端出了一身拐子病。细想想张蔚岚倒不算不识好赖，不过他打碎牙往肚里吞，死撑着不肯向往别人的好心，这点实在太讨人厌。
　　另外钟甯不是什么长耐性的纯棉小背心，对上张蔚岚这样不利索的，更是烦得要命，恨得一颗头八个大。
　　钟甯乜斜张蔚岚一眼，又不能伸手将可怜人掐死，最后只好闷着气膈应自己，接过张蔚岚喝光的杯子，又给人家递纸巾，坐实了任劳任怨的小奴隶。
　　钟甯搁床边，出动静骂张蔚岚：“你真缺心眼儿。”
　　张蔚岚：“......”
　　——钟甯这人是个无赖，死乞白赖缠着你是他，莫名其妙骂你怨你也是他。张蔚岚能咽下所有混着血腥的苦涩，承受无边扩/张的黑暗而一声不响，却唯独钟甯这瘪三孬种，他应付不来。
　　或许是天道好轮回，破/鞋总要踩泥坑，缺心眼儿的碰上没心眼儿的，就像两只歪歪船头对撞，全要翻沟里仰壳不可。
　　吊瓶打到夕阳西下，护士给张蔚岚拔了针，两人踩着即将陨落的阳光往家走。
　　赶上下班下课的点儿，街道上正热闹。周末补习的学生出来，聚在冰柜前面凑一大撮，洒着热汗挑拣冰棍。
　　小巷里穿梭着自行车，总有车铃“咣啷”的急促声，当妈的或者老头老太太挤进菜市场砍价，买完大包小卷，赶紧回去添置饭桌，伺候饱家里祖宗们的肚皮。
　　三趟街向北，顺着一条宽敞的大路走八百多米，过两个红绿灯，一家KTV门口出来三男两女，都是鲜花春雨的年纪。
　　两个女生手挽手，脸上都有些笑意。
　　徐怀凑过来，朝披散漆黑长发的那个女生说：“怎么样，我唱情歌好听吧？”
　　周白雪瞪了他一眼：“就你会贫。”
　　徐怀嘿嘿直乐。
　　“真没想到，我们球球看着那么良家少男，居然能唱精忠报国。”杨涧拍着邱良的肩扯淡，“哇那气质，雄赳赳气昂昂。”
　　邱良提了下鼻梁上的眼镜，颇为无奈，又没什么气场地回嘴：“赶不上你的青藏高原。”
　　众人立时一通笑。
　　周白雪领来的女生叫高迎，扎个马尾辫，娃娃脸，个子不高，是活泼可爱的类型，性格外向，和三个男生相处起来也不扭捏，挺讨人喜欢。
　　她适当地俏皮一句：“你俩唱得都特别棒，真的，居然让我忘了歌曲原来是什么调。”
　　几个人又一顿乐。
　　笑着笑着徐怀的笑脸收了，杨涧也笑不出来了，邱良更是低着头，一副想事的样子。
　　周白雪轻轻问徐怀：“你和杨涧去看了......还好吗？”
　　徐怀自然知道周白雪问的是张蔚岚和钟甯。
　　徐怀干巴巴地笑了下：“没事。”
　　“你们是说张蔚岚吧？”高迎皱起眉头，“我听说月初的时候，他家......”
　　高迎快速改口：“他成绩特别好，我们班老师经常拿他做榜样，来训我们。”
　　高迎顿了顿，巧妙地说：“不过......他好像好多天没来上学了，是病了还没好吗？”
　　杨涧对这灵气的姑娘印象很好，他笑了下：“钟甯说张蔚岚下个礼拜就来学校。”
　　高迎没再多话，点了点头。
　　“哎对了高迎，你认识钟甯吗？”杨涧问。
　　“不认识，但是听说过。”高迎笑起来，“之前我们都是学生会的。不过我是宣传部，他是组织部。我听说他篮球打得特别好，人也帅。”
　　杨涧：“对，我跟你说，我们甯，那篮球真的特别妙，不进校队可惜了。我让他进校队，你猜怎么着，个瘪玩意居然跟我说他追求自由，热爱不为名利的投篮……”
　　气氛又逐渐鲜活起来，几个少年人边聊边往烧烤摊去，谁都没再提一些不愉快或是酸苦的事。
　　年少向往自在，胸怀多揣欢喜，不经意间就会竭尽本能将坏事藏起来，未免破坏生机勃勃的愉悦。
　　他们尚未尝到岁月不饶人的厚重，还无知地以为，但凡闭上嘴就可以制止悲伤。可不提起不等于忘记，忘记也不等于不存在。
　　世界冗杂繁复，如意易碎，寸善尺魔。凡俗烟火里烧出的是灰，一头扎进去，要呛得咳声流泪。
　　吃完烧烤，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邱良看看手表，怕回家太晚，自个儿打个车先跑了。杨涧和高迎顺路，徐怀自然是先送周白雪。
　　路上，徐怀牵着周白雪的手，朝她笑出一口大白牙：“这事儿总算过了，以后你也不用提心吊胆的了。”
　　周白雪纤长浓密的睫毛扑闪两回，悄悄地说：“幸好有你。要是没有你......”
　　徐怀一听就起了坏心眼，侧过脑袋问：“没有我怎么？”
　　周白雪笑了下，耳廓有些蹿红，倒底害羞，没能将浓情蜜意说出口。
　　“不说也行。”徐怀指了指自己的脸，“那你亲我一下。”
　　周白雪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肯亲。徐怀也不介意，倒是臭不要脸凑过去，在周白雪的脸蛋上吻一下。
　　“你行不行了？”周白雪不好意思了。
　　徐怀知道周白雪面皮薄，没搁大街上再找什么甜头，就是规规矩矩牵着人家的手回家。
　　周白雪家住在一个狭小的巷子里，这破地方砖瓦全上了年纪，楼道的长相也苍老得不入眼，但凡家里有点条件，都不会稀罕呆。改几年若是有主钱多整修，要扒房重建，这片儿指定首当其冲。
　　临小巷口时，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巷口停了两辆警车，还围了一圈人。
　　周白雪见状，脚步先是顿了下，心头莫名其妙蹦出个大咯噔。她紧紧掐着徐怀的手跑过去。
　　人群里钻出一个老大娘，是周白雪家对门儿邻居，她见了周白雪，急得嗓音尖锐：“小雪你可算回来了，你家出事儿了！那些人又找来了！这下出大事了，出人命了！你爸他……”
　　周白雪脑子嗡得一声，觉得魂儿都被抽没了。她扔下徐怀的手，疯了一样往里冲，再听不清老大娘又说了什么，也听不见徐怀在后面一直叫她。
　　冲出人群的时候，周白雪被挡在警戒线外面，似乎和“家”隔了个天堑。她只看见地上有好多血，被白月光照得漆黑。
　　有两个警察走过来问她话，她木头一样愣在原地。
　　徐怀这时也追了上来，猛地和警察身后的赫峰对上眼。
　　徐怀也看见了满地的血。他心下晃出不好的猜想，一时红眼，控制不住大嚎一声，冲着赫峰扑了上去。
　　他将拳头拎起来时赫峰还在丢神儿，就直戳着，任由他打去地上。要不是警察快速将徐怀拉开，赫峰保不齐要懵着被他打死。
　　狗急跳墙，兔子红眼会咬人。
　　昨夜，我市发生一起命案。据悉罪犯周某为给小儿子凑钱治病，孤注一掷参与赌博，欠下被害人郑某十万元赌债。周某早先已因欠债被打断一条腿，而债款在三天前终于全数归还。
　　昨夜郑某，其表弟赫某，及朋友大勇三人喝过酒，却再次去周某家，企图索要高额利息。争执中周某的妻子被打伤，小儿子不慎摔下楼梯。周某拿起厨房的菜刀，对郑某连砍六刀，造成郑某当场死亡……
　　周日是个好天气，清晨时太阳就不见分毫吝啬，将光明悉数奉献给大地，赠送予生命，点亮人们的眼睛。
　　钟甯迷迷糊糊爬起床，接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张蔚岚还在被窝里，被钟甯拽醒。
　　钟甯眼眶瞪得发红：“张蔚岚，出事儿了。”


第25章 “万幸”
　　从警察局出来，张蔚岚捂着嘴一通咳嗽。
　　钟甯皱起眉心，没什么精神地问他：“你没事儿吧？”
　　张蔚岚只是摆摆手，咳得肩膀跟着抖。
　　刚才在警局，钟甯见到秃头，仿佛见了另外一个人。好像脸还是秃头的脸，但皮已经不是秃头的皮。
　　秃头亲眼看着鞋拔脸被乱刀砍死，吓得不敢靠前，生受挺大刺激，整个人掉没了半拉魂儿。
　　钟甯口述鞋拔脸他们堵徐怀，以及秃头找茬的事，全程秃头没有丁点儿反应，眼睛都是直的。
　　当下，张蔚岚在钟甯耳朵前咳个没完，那咳嗽声被手捂着，其实听起来非常钝，但钟甯就是觉得扎耳朵。
　　钟甯下意识伸手去拍张蔚岚的后背，掌心顺过张蔚岚的脊梁骨：“你真没事？听着嗓子都咳破了。”
　　张蔚岚看了钟甯一眼，深吸一口气，总算止住咳嗽。钟甯这才放下手。他眼睛低下，盯着自己两个鞋尖不说话。
　　钟姵取了大货车，吭哧吭哧开过来，滴出声喇叭。
　　“走吧。”张蔚岚说。
　　钟甯没吱声，跟着张蔚岚一起走。临上车时对面开过来一辆大众，徐怀的父亲下来了。
　　他急匆匆地往警局走，同时举着电话讲：“是是，我是徐怀的父亲，我已经到警局门口了……”
　　徐怀在局里拘了一晚上。他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家里只有一个做不来主，差点吓出胆囊炎的奶奶。警察联系徐怀父母，徐父是连夜开车赶回来的。
　　单看徐父那一张抹死灰的脸，徐怀估摸不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上车后，钟甯和张蔚岚挨着坐，钟姵在驾驶座上气急败坏地骂人：“你们可真行啊，这么大的事不知道回家和我说？”
　　钟姵滴出一声粗鲁强横的喇叭，来吓唬前头挡路的小汽车：“怎么，觉得自己长大了，翅膀硬/了？”
　　钟姵：“要不是在大街上，我现在就扒开你俩的裤子，给你们屁股打开花！”
　　钟甯见亲妈真动了气，半个屁不敢放，窝在一边装耻辱柱子，老老实实挨唾沫。
　　张蔚岚听着钟姵骂了不少，气应该已经撒出来了，就哑着嗓子认错：“对不起钟阿姨。”
　　钟姵哼了一声，到底是刀子嘴豆腐心，对上张蔚岚这低声下气的哑嗓八叉，没再多炸火，只是不解劲地继续讲理，尽量缓和语气说：“幸好你们这次没出什么事，我们都被吓坏了知道吗？”
　　钟姵：“以后给我老实消停着，别一天到晚穷扯淡，你们俩真的是……”
　　钟姵叨叨了一路，等到家门口，她的教训才和油门一起停下。
　　钟姵：“我还要去货站，被你们闹得一上午没干活，午饭我就不在家吃了，钟甯你和外婆说一声。”
　　“嗯。”钟甯点点头，犹豫了片刻，蔫声蔫气地商量钟姵，“妈，我们下午能去趟大医吗？”
　　“干什么？”钟姵问。
　　钟甯交代：“想去看看朋友。”
　　周白雪的妈妈，还有小松，都在医院里。
　　钟姵盯着钟甯审度了一会儿，长长叹一声气，松口了：“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钟姵又说：“回去哄哄你外婆，老太太上午都在家掉眼泪了。”
　　钟甯咬牙说：“妈，我们错了。”
　　“知道就行，回头收拾你。下去吧。”钟姵的面色忽显疲惫，朝钟甯和张蔚岚摆了摆手，一副很心累的样子。
　　钟甯理亏，鸟悄儿地下了车。大朵子这狗抖精灵，会看人脸色，这当也不嗷嗷叫唤着迎接了，只是蹲在院门口等着，瞧见钟甯和张蔚岚进来，凑过去蹭一蹭舔一舔。
　　过张家门的时候，张蔚岚看见小欢悄摸悄扒紧门缝，钻出一颗脑袋，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看他，嘴角还是瘪的。
　　张蔚岚：“......”
　　幸好是大白天，不然张蔚岚得怀疑自己撞了小鬼。
　　张蔚岚朝钟甯说：“我先回家，等会儿去找奶奶。”
　　“嗯。”钟甯应了声，领着大朵子先回家哄严卉婉了。
　　那头小欢来了精神，给门缝推得敞开些，又扭身往里跑，嘴里声音不大地滋哇：“爷爷，哥哥回来了。”
　　张蔚岚：“......”
　　张老头自然也担心得不轻，看张蔚岚回来了，本想多问几句，又觉得没脸问。
　　张蔚岚虽然是他孙子，搁他眼里还是个孩子，但吕箐箐和张志强都走了，自己又妥妥一个没用的老囊揣，再叼上小欢这么个没长大的，瞎子都能看出来，张蔚岚根本没有任何依靠。
　　或者说句悲哀的大实话，现在，张蔚岚才是这个家的大梁。他才是张老头和小欢的主心骨。
　　张家欠张蔚岚的，千刀万剐都还不清，张老头也忝不起那个脸再问东问西。角色一时间颠覆，变得微妙起来。
　　张蔚岚乐意和他说几句，他就听几句，嘴里碎叨的最多一句话就是：“没事就好。”
　　再没了。
　　张蔚岚又去钟甯家，朝严卉婉老老实实认了错。严卉婉可没张老头那么心虚，她对着钟甯批完，又对张蔚岚一通啰嗦。不过好歹不是自个儿亲孙子，她下嘴捏了分寸。
　　等严卉婉折腾完，已经过中午十二点，她这才去厨房搅和一桌菜，让张蔚岚叫上张老头和小欢一起来吃。
　　这顿饭一共才四个菜，却剩了半桌子，谁都没胃口多吃。
　　两个老人家不用说，担忧还没散，影响胃口是一定的。
　　钟甯见这架势，心思且不爽利，同样吃得没滋没味。张蔚岚本就好不到哪去，又碍着生病，也没吃多少。
　　小欢更甭提了。这丫蛋儿的饭量就和猫崽子一样。张蔚岚不知道她是真吃的少，还是安不下心，怕自己哪天再将她扔出去，不敢吃。
　　张蔚岚发了半晌愣，用筷子夹起一棵花菜栽到小欢碗里。这一举动让全桌人都愣了，小欢更是懵了一下，然后对着饭碗猛扒，那样子恨不得将头埋进碗里安息。
　　要说吃得还凑合的，也就大朵子了，这不走心的畜生，将狗碗舔得干干净净。
　　等到了下午，钟甯拉着张蔚岚去大医，临出院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扭脸问张蔚岚：“你药吃了吗？”
　　“......”张蔚岚的嘴唇微微张两下，又闭死，最后转身回家。
　　大概几分钟，张蔚岚再出来，钟甯确定他是回去给药吃了，这才一起往大医走。
　　路上张蔚岚偶尔看一眼钟甯的侧脸，或者是被他烦多了，烦出了惯性，竟也不觉得像之前那么拧巴。
　　两人顺手买了两袋子水果，到大医，先找到了周白雪。
　　周白雪脸色苍白，满面狼狈，显然是一夜没睡。她看见钟甯和张蔚岚，眼泪倏得一下涌出来，接都接不住。
　　钟甯赔上一整包纸巾，跟张蔚岚一起站在医院走廊，看着周白雪哭完半小时。
　　钟甯受不住女生一直哭，看得心里直发酸，沉默着也憋不出什么好话。
　　最后是张蔚岚开门见山问了正题：“阿姨和小松怎么样了？”
　　周白雪带着哭腔说她妈妈没事，都是外伤，现在已经可以照顾小松了。
　　等钟甯再问：“那小松呢？”
　　周白雪嘴角紧绷，不肯说话了。
　　钟甯心口突突犯咯噔，知道小松肯定是不好。
　　周白雪带着他们去小松的病房门口。隔着窗户，钟甯看见小松躺在床上没有丁点儿生气，小孩儿头上缠了一圈煞白的绷带，身上还插着管子。
　　周白雪的妈妈脸上带着伤，趴在小松床边愣神儿。
　　“从楼梯上摔下来，磕到了头。”周白雪说，“医生说......他醒不过来了。”
　　“什么意思？”钟甯不死心，张嘴就问了一句。问完觉得不该，让周白雪回答他是作孽，等于硬生生往人家伤口上砍刀。
　　钟甯连忙改口：“我们就不进去了。有什么需要，只要我们帮得上，你尽管说话。”说完将手里的水果递给周白雪。
　　周白雪点点头，心里也不想让他们进去，很感谢钟甯能理解。
　　她送钟甯和张蔚岚走，临医院门口咬上嘴唇，眼睛通红着问：“徐怀......他没事吧？”
　　钟甯愣了下：“他没事，你放心。”
　　回去的路上，钟甯和张蔚岚肩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今天天气有些太好了，半下午的阳光降下来，竟格外的闷热，仿佛下了火，烧得水分蒸发，空气拼命逃跑。
　　钟甯一脑门儿汗，想掏兜找纸巾，却摸了个空。——他的纸巾都贡献给周白雪擦眼泪了。
　　钟甯叹口气，侧头望一眼张蔚岚，又扭过头没再看。
　　——虽然他命好，老天待他宽善，漆黑的尘土没能埋他头顶，但周遭叫他难受的事太多了。
　　“周白雪的意思，是说小松以后是植物人了？”钟甯低低地问。
　　张蔚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可能吧。小松是先天聋哑，智力也有缺陷，这一次还能保住命，也许已经是万幸了。”
　　钟甯没再吭声。
　　“现实”之所以残酷，或许并非因为它模样恐怖，而是解剖脓血后，居然还能在巨大的悲惨中，抠到“万幸”两个字。
　　经过一个超市，张蔚岚进去，买了两瓶矿泉水出来。他随手扔给钟甯一瓶，然后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下几口润嗓子。
　　钟甯看着手中的水瓶，去盯里面透射过的阳光，对张蔚岚说：“去把你剩的吊瓶打了吧。”
　　钟甯：“大夫开了三天，你今天本来就该去。”
　　张蔚岚一口一口喝瓶子里的水，喝完半瓶以后盖上盖子：“钟阿姨不是说要我们天黑之前回去？”
　　“我到医院给她打个电话说清楚就行。”钟甯说，“你打吊瓶的医院就在三趟街，挺近的。”
　　张蔚岚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到了，张蔚岚还是打了三天吊瓶。
　　这一回在医院对街，钟甯没买鸡蛋饼。
　　他多跑了二百米，进一家粥店，买了两碗清沥沥的瘦肉粥。


第26章 “这点，你不是最清楚吗？”
　　自打那以后一个礼拜，钟甯他们都没见过徐怀。
　　事情闹得太大，徐怀被亲爹关了禁闭，在家锁着。
　　徐怀因为挂碍周白雪，还是不知天高地厚，死活想往外跑。他家住在四楼，幸好有个护栏挡着碍事，不然他连窗户都要跳。徐父知道后给他一通揍，将他房门又上了一道锁。
　　杨涧也不知道搁哪儿听的风，说是徐父在给徐怀办转学。
　　对于这种乌鸦嘴里喷出来的晦气话，钟甯是不稀罕的：“你说话没准儿，肯定是错的。你上次还说张蔚岚给徐怀打了，结果呢？”
　　在钟甯前面的张蔚岚：“......”
　　杨涧一咬牙，头一回主动承认自己的贱嘴抛锚：“对，我这贱嘴说的都是反话。”
　　张蔚岚转过头看了他俩一眼，又转回去，沉默片刻后说：“徐怀要转学也是应该的。”
　　现在正值中午饭点儿，学校食堂挤满了人，周围很吵，但钟甯紧挨着张蔚岚排队，还是将他这低低的话捡进了耳朵。
　　钟甯搁心里叹气，知道张蔚岚说的对，徐怀转学这个事儿非常有谱。来句扯淡的，自己要是徐怀老子，也得给他转。
　　钟甯想着想着觉得不舒服，还是将这口气实体化，又从嘴里叹了出来。
　　“哎。”杨涧突然在后头捅了下钟甯。
　　“干什么？”钟甯懒得转头，将上身往后仰了仰。
　　杨涧先看了眼钟甯前面的张蔚岚，才凑到钟甯耳边问：“你不是不来食堂吃饭吗？又不嫌弃菜里有头发了？”
　　钟甯面无表情：“突然想吃食堂了，不行？”
　　杨涧撇撇嘴，小声拆穿他：“得了吧。是因为张蔚岚吧？”
　　杨涧盯着张蔚岚的后背，张蔚岚正拿起一个铁盘子，准备打饭：“张蔚岚来上学三天，你在食堂吃了三天，次次跟着张蔚岚身后打饭，次次和张蔚岚坐一张桌子。”
　　钟甯：“......”
　　钟甯扭头瞪了杨涧一眼。
　　杨涧挨瞪是意料之中。他们跟着队伍往前走，杨涧连忙替钟甯拿打饭的铁盘子，来讨好用。
　　他又悄摸悄地说：“张蔚岚......他真没事儿了吧？你知道，最近倒霉事太多了，我这心里特别不痛快......”
　　杨涧话没说尽，但钟甯非常明白。
　　一个接着一个，都在自己眼皮底下，都在自己身边。搁谁能不难受？
　　钟甯皱起眉心没吭声，将一盘酱土豆放在了自己餐盘里。
　　三个人打好饭，非常自然地凑去一张桌子。杨涧一抬头又瞅见端着一盘西红柿鸡蛋和三只菜包子的邱良，就将邱良也招了过来。
　　钟甯用筷子戳穿一颗小土豆塞进嘴，接着扒了口米饭。他鼓着腮帮子嚼，扭眼瞅了瞅身边的张蔚岚。
　　张蔚岚一口一口吃得不紧不慢，他今天打的是一盘花菜。
　　钟甯想起之前在自己家吃饭的时候，张蔚岚往小欢碗里夹的那颗花菜。
　　钟甯想着就跑神儿了。
　　那天他俩从医院打吊瓶回来，张蔚岚撕掉手上的平口贴，去找了趟钟姵。
　　钟甯照样扒门缝，偷偷听着。
　　他听见钟姵和张蔚岚说话。
　　“蔚岚，你爸妈......走了一段时间了，阿姨之前想着，先让你缓一缓，毕竟这种事，不是别人说就能说得通的。”钟姵罕有说话如此温和的时候。
　　钟甯听着，听亲妈朝张蔚岚知疼着热，居然没和从前一样不乐意，反倒是有些瞧不得张蔚岚那张病中的脸。
　　——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皮肤，俊秀的五官，漂亮的眼睛，眼梢处漆黑的泪痣。
　　张蔚岚说：“钟阿姨，我知道你在等我找你。”
　　钟姵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张蔚岚的胳膊：“好孩子。”
　　钟姵：“阿姨也不绕弯子了。”
　　钟姵：“你妈妈，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现在她不在了，阿姨会照顾你。”
　　张蔚岚抿了抿唇：“谢谢钟阿姨。”
　　钟姵蹙眉，又将眉心展开，她知道张蔚岚是个心思清透的孩子，索性一狠心，把话说清楚：“你们现在住的房子，继续住下去，也不需要给阿姨房租。看在你妈妈的份儿上，这是阿姨必须做的，你不能拒绝。你得呆在我身边。”
　　钟姵：“另外，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和阿姨开口。只要阿姨能帮上。还有钱......”
　　“谢谢钟阿姨。钱我有。”张蔚岚很自然地岔话，语气沉稳，听不出任何毛躁。
　　张蔚岚对钟姵说：“我爸妈的赔偿款给了不少，都存好了。规划一下做学费还是很可观的。爷爷又有退休金，我再找个兼职工作，维持生活没有问题。”
　　钟姵一听就心疼，十八岁的孩子怎么就学会如此精打细算了？她想说兼职不用找，没钱了可以跟她要，但对上张蔚岚漆黑的眼睛却憋着没吭声。
　　钟姵听张蔚岚继续说：“但我还是有件事需要钟阿姨帮忙。”
　　“你说。”
　　张蔚岚：“小欢之前一直没上学，还有她户口的问题。”
　　钟甯在门口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张蔚岚从钟甯家走人，钟姵又长长叹一口气：“这孩子想这些......”
　　“你也别太难受了，蔚岚能想透，是个好事儿。”严卉婉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盘水果上桌，“人各有命，各有各的苦要吃。以前就算张志强再不是东西，箐箐再委屈软弱，那起码也是他爸妈，是个依靠。现在不一样了。”
　　严卉婉说：“蔚岚已经没有任何庇护，更没有退路。你尽量帮衬就好，并不能替他做主。他是要扛顶梁柱，撑起一个家的。他好强，早点独立对他有好处。”
　　严卉婉挑了个蜜桔剥开，递给钟姵，话里带着心疼：“这点，你不是最清楚吗？”
　　说完严卉婉扭脸朝钟甯的门缝喊话：“小甯，别听门缝了，出来吃水果。”
　　钟甯觉得，那晚的蜜桔一点儿也不甜。但桔子很新鲜，橙红橙红，有饱满的汤汁。大概不是橘子的问题，是他味觉失灵。
　　就像现在，钟甯嚼着他喜欢的酱土豆，看一看张蔚岚，竟也吃得没滋没味。
　　“甯啊，你怎么了？”杨涧忍不住了，用筷子头敲了下钟甯的手背。
　　钟甯吃痛，看向杨涧：“你干什么？”
　　“你跑神儿呢。”杨涧有些无奈。张蔚岚沉默寡言算习惯，钟甯这两天话也特别少，这就有点别扭了。
　　“哦。”钟甯没头没尾地应了声。
　　杨涧：“......”
　　杨涧翻个白眼，看向邱良：“得，这位爷就没听见我们说什么。”
　　钟甯：“......嗯？”
　　邱良糯糯地笑笑：“说周白雪呢。杨涧说今天放学要不要再去看看周白雪。”
　　“但是我们前天刚去过。”杨涧一个神经粗条的泼皮，难得细腻，“去多了也不好吧？”
　　钟甯：“......”
　　这时邱良身边的位置被人坐上，众人看过去，居然是高迎。高迎说：“你们别去了。”
　　“高迎！”杨涧一见是她，赶紧问，“怎么？你也觉得我们这些糙老爷们儿去多了不好？”
　　高迎的表情不太好，一时间没说话。
　　钟甯他们前天集体去了次大医，正好碰上高迎，这才知道高迎基本天天放学都会去陪周白雪。他们多聊了两句，钟甯和张蔚岚也熟悉了高迎。
　　也就是那一次，他们进了小松的病房，近距离看到了那个永远苦命的男孩儿。
　　“倒也不是。”高迎的眼眶有些泛红，“白雪她们已经不在这儿了。”
　　“不在这儿了？”杨涧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高迎说：“城里的医药费太贵了，周叔叔又判了那么多年，周阿姨没办法，只好给小松转院，带着白雪一起回乡下。”
　　杨涧愣了愣，看着盘里的排骨倒胃口，半晌才说一句：“乡下有什么好医院啊？”
　　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什么时候走的？”钟甯问出声，打破了沉默。
　　“今天早上刚走。”高迎勉强笑了下，“之前白雪不让我和你们说，对不起啊。”
　　杨涧虽然听明白了，但还是不甘心，将筷子一摔，嘴里嘟念着：“这都什么事儿啊......”
　　杨涧的贱嘴开光，又说了句该死的：“徐怀还没见到她呢。”
　　听了这话高迎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放去桌面：“白雪让我帮她带话。她说谢谢你们，但是没脸再和你们联系了。这次的事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尤其是钟甯和张蔚岚，真的对不起。”
　　钟甯觉得心里堵，张蔚岚也撂下了筷子。
　　高迎继续说：“信是给徐怀的。你们和徐怀关系好，等徐怀上学了，找机会给他吧。”
　　高迎走了以后，四个少年谁都没再动几口，围着饭桌坐到午休结束。
　　最后是钟甯拎着桌上的信封站起来：“走吧，回班级，快上课了。”
　　杨涧走在操场上揉肚子，忽然非得喊饿，拉起钟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超市。
　　邱良眼镜后的一双目光略微呆滞，看了下手表：“要上课了，他们现在去买来不及了吧？”
　　张蔚岚没说话，直接回了班级。
　　没来不及，倒也是紧赶紧。杨涧和钟甯好悬没跑出气喘，终于在打上课铃的一瞬间踏进教室。
　　两人一身臭汗，呼嚎带喘地进来，引得午觉转醒，尚且睡眼惺忪的同学们多长出半分精神。
　　下午第一节 课是老司的数学课。老司擎着三角板在讲台上凿得“哐且”：“都清醒点，清醒点！钟甯你快点儿。杨涧你赶紧坐下，还吃什么面包？跑成那样还吃东西，胃不想要了？”
　　老司：“赶紧给我把书翻开，快点。”
　　钟甯一屁股撞在椅子上，嘴皮里“妈呀”一声，趴在桌上缓了会儿。直到讲台上的老司再点他名：“钟甯，快起来，别趴着，上课了。”
　　钟甯这才起来。
　　趁老司转头去黑板写题，钟甯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
　　老司仿佛后脑勺长了火眼金睛，立马转身，胳膊一甩，半截粉笔砸去了钟甯脑门儿。
　　钟甯：“......”
　　老司瞪着钟甯：“去最后一排，靠墙站十五分钟再回来。”
　　钟甯撇了撇嘴，低头拿书的时候顺手将一颗巧克力扔去张蔚岚桌上，然后才去罚站。
　　张蔚岚颇为复杂地看了眼钟甯的背影：“......”
　　结果张蔚岚盯着桌上的巧克力看了足足五分钟，最后还是趁着老司转头写方程的时候，将巧克力扒开塞进了嘴。
　　这回老司后脑勺上的火眼金睛失灵了。没看见。
　　辛苦千千万，生活还是要继续。
　　就像人饿得胃疼时，会吃一块巧克力。
　　——生命，是个极擅挣扎的东西。


第27章 “兄弟们，喝。”
　　今年夏天特别长，又特别燥，怪辣人的。
　　接下来几天过得格外风平浪静，更贴切一点来说，甚至过得煞白。就像暴风雨过后，卷席掉一切颜色，于烈日的残酷中蒸腾殆尽，只留下被摧坏的褪败残垣。
　　张蔚岚的身体彻底好利索，钟甯也彻底得了毛病，不但不和张蔚岚过不去，每天早上还要癔症上身，主动去院门口等张蔚岚。
　　看张蔚岚出来，钟甯会刻意瞄一眼张蔚岚后背的书包——钟甯买的。
　　然后两人一起并肩去学校，路上没什么对话，偶尔会买两杯甜豆浆解渴，虽然只会越喝越渴。
　　上完一天课，钟甯又等张蔚岚一起回家。甚至钟甯去找卫生委员，送了两包零食作贿赂，将自己调去了张蔚岚的值日组。
　　回家后张蔚岚照旧去钟甯家当“家教”，他们一时间和谐得既自然又神奇，惹得严卉婉直说“孩子长大了。”
　　赫峰再也没在华星高中出现过，连名字也消失，似乎成了一个禁忌。钟甯他们没再见赫峰，也知道永远不会再见。
　　不相干的人，早晚会远离。
　　周白雪给徐怀的那封信一直揣在钟甯书包里，钟甯愁得不行，害怕徐怀也和周白雪一样忽然蒸发，那这对没缘分的苦命鸳鸯可是真要折煞他。
　　就在钟甯琢磨要不要直接杀去徐怀家时，徐怀终于来学校了。
　　周五放学，钟甯左边是张蔚岚，右边是杨涧，一出校门看到徐怀杵在门口。
　　“徐怀！”杨涧第一个冲出去，一把搂上徐怀，“你可算出现了！”
　　徐怀拍了拍杨涧肩膀，没有多说，只是问：“我请客吃烧烤，去不去？”
　　于是半小时后，几个人又去了烧烤摊，还是先前徐怀请过客的那家。杨涧轻腚子，把邱良也拖来了。
　　邱良本来是个怂乖儿，放学了应该回家写作业，但一听是徐怀，立时咬牙根，竟也要豪爽一次，二话没说跟着杨涧就来了。
　　这家烧烤店生意非常好，但屋里地方不大，老板在店门口支了两排桌子，正好临街，烤串的黑烟和香味源源不断地往街上飘，污染环境的同时又是一只招客揽财的好手。
　　徐怀他们坐在外面的桌，天色渐黑，路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暖色的光散开，零碎着落在桌上。
　　周围有各种声音，吆喝灌酒的，谈笑聊天的，客人们的烟头扔去地上，地上的车轮滚滚来去。
　　五个少年裹满一身汗，上衣紧紧贴着后背。他们年轻血热，坐这就是血靶子，擎招蚊蛾，才不一会儿功夫，露在外面的胳膊就挨个长包，又红又痒。
　　几串肉串下肚，杨涧猛挠小臂，将蚊子叮出来的包抠出血星，还是觉得不解痒。
　　“别挠了。”钟甯啧一声，给他手拽下来，塞进一串烤肠，“越挠越痒。”
　　杨涧这才转移注意力，张嘴吃烤肠。这时候服务生小哥过来，左右手各提一沓啤酒，“咣当”两下，将酒稳稳放在他们桌边。
　　屋里老板叫唤了声，小哥连忙应上“来了”，转身往里跑。
　　“要酒了？”杨涧的烤肠吃一半放下，不得不看徐怀。
　　徐怀正吃完一串牛肉。他将竹签子一摔，两粒孜然不长眼，崩去了杨涧脸上。
　　钟甯默默递给杨涧一张纸，杨涧也默默接过来，擦了把脸。
　　徐怀拎出一瓶啤酒，酒是冰的，玻璃瓶上布满水珠，挂不住的成一道道水痕往下流。
　　徐怀的手掌凉了，也湿了。他将瓶口往桌边一磕，“吧”得一声，瓶盖掉了。随后又响起了软糯的啤酒泡沫声。
　　徐怀仰头灌酒，一口气吹掉大半瓶。
　　“徐怀，徐怀，行了。”杨涧看不过去了，站起来弯腰，胳膊横跨一张桌子，伸手去拽徐怀，“行了，别喝了。”
　　徐怀“咣”一下将酒瓶掼在桌上。杨涧顿了顿，一屁股坐回去。
　　桌上没人说话，徐怀沉默着开了四瓶酒，一人一瓶摆在眼前。
　　徐怀扯着嘴乐了下，比哭还难看：“兄弟们，喝。”
　　钟甯盯着酒瓶愣神，又被徐怀一句话把神儿叫了回来。
　　——杨涧那张贱嘴，这回是真灵。
　　徐怀说：“我要走了。我爸说带我和奶奶一起去外省。”
　　钟甯闭了闭眼，拿起桌面上的啤酒，仰头开始喝。
　　“喝！”杨涧呸了一声，也薅起酒瓶喝。
　　邱良甚至也端起了瓶子。只不过凭邱良的气质，端起酒瓶也吹不利索，两口下去就噎得慌，徐怀看见，一把扯下邱良的瓶子，抢过来自己接着喝。
　　张蔚岚漆黑的眼睛看了看徐怀，拿起瓶子，在徐怀的瓶子上碰了一下，也喝起来。
　　张蔚岚喝酒不快，和钟甯他们不一样。
　　钟甯他们喝得快，喝得是个气氛，喝是为了撒气。张蔚岚倒像单纯地在喝酒，一口一口，不带情绪，不紧不慢，喝不掉愁，喝不灭苦。他一瓶喝完再拿瓶起子开一瓶，一句话也没有。
　　三瓶啤酒灌下去，钟甯从包里掏出周白雪那封信递给徐怀：“给你。周白雪让给你的。”
　　张嘴说话钟甯才发现，自己的酒量可能有些浅。才下了三瓶，舌头就已经飘了。
　　徐怀一愣，接过信，当场就给拆了。乘着不亮不黑的路灯，他用牙又啃开一瓶酒，就着酒将信反反复复看完两遍。
　　一瓶酒喝没了，他给信叠好收回信封。
　　徐怀把信轻飘飘地放去桌上，桌面有辣油滴子，染上信封雪白的一角。——一种非常透明的红色，带着烟火里辛辣的味道。
　　徐怀喝得最猛，现在脚边已经有七个酒瓶。大抵是灌得太快，徐怀的太阳穴作痛，酒劲蹿上发顶，他脑袋一晕，一头栽去了桌上。
　　“徐怀。”旁边的邱良赶紧伸手拉他，徐怀顺势倒在邱良肩膀上，左眼流出一行眼泪。
　　徐怀醉醺醺地靠着邱良嘟囔：“白雪错哪了？小松又错哪了？凭什么......”
　　凭生而为人，世道无常。
　　一顿酒喝完，结果可想而知。
　　徐怀醉得颠三倒四，走路打摆子，又嚷嚷着要去周白雪家的面馆吃牛肉面。
　　“你他妈清醒点，吃个屁啊，起来。”杨涧刚刚吐完两趟，胃里空了，脑子倒松快不少。
　　他拖着徐怀一起晃荡，像拖了一头死牛，恨不得揍徐怀，朝他耳朵咆哮撒火：“周白雪走了，她家面馆没了，懂？”
　　但杨涧吼不动，他没力气吼了，力气都用来扽酒劲儿，还有薅徐怀。
　　邱良是最倒霉的。他酒只喝了半瓶，正准备和杨涧一起给徐怀送回家，一辆出租车在对街停下，邱良的妈妈从车里钻了出来。
　　“我妈。”邱良一咯噔。
　　他先前给亲妈打电话汇报，交代过要去哪家烧烤店。估摸是他妈急他这么晚不回去，冲过来揪人算账了。
　　被瞅见如此可笑可气的场面，回去铁定跑不了一顿收拾。
　　“你先回去吧。”张蔚岚突然说。
　　“你们能行吗？”邱良想走，又不放心，“要不......我再跟我妈说一下。”
　　邱良盯着张蔚岚以及张蔚岚后背挂着的钟甯。
　　钟甯是彻底喝多了，多得扬娼舞道，张牙舞爪。张蔚岚打死也没想到，钟甯耍酒疯居然是这个德行。
　　钟甯五瓶酒喝完以后就不再是他，转头勒住张蔚岚的脖子不撒手，张蔚岚生薅硬拽，被折腾得往地上掉汗，谁知道钟甯沾了酒力气大涨，毅力也翻八倍，跟个甩不掉的膏药一样，拽下来又黏上，真该褒奖一句“锲而不舍，坚持不懈”。
　　张蔚岚烦了，索性就随钟甯。钟甯这会儿挂在张蔚岚后背上，用胳膊勒他脖子，嘴里时不时骂一句：“张蔚岚，王八蛋。”
　　张蔚岚：“......”
　　“没事。”张蔚岚和邱良说，“你快走吧，你妈都过来了。”
　　张蔚岚：“钟甯交给我，徐怀有杨涧呢。”
　　杨涧也喊一声：“球球你走吧，我行。我现在挺清醒的。”
　　邱良还犹豫，看亲妈已经过马路了，没时间再寻思。他扭身去找妈，又撂下一句：“你们打车走，注意安全。”
　　“放心吧。”杨涧将徐怀挂身上，呼出一口气，“球球回家要遭殃。”
　　张蔚岚没发表什么意见。他看见邱良奔向那个女人。那个叫“妈妈”的女人。女人还想回头看，邱良赶紧挽着女人的手，低头拽她走。
　　女人的数落声淹没在迎面扑来的热浪里。他们钻进出租车，难闻的汽车尾气散开，散在闷燥中，送他们回家。
　　张蔚岚扒开钟甯箍在他脖颈上的胳膊：“钟甯，你松手，你勒死我了......”
　　钟甯瞪张蔚岚一眼，竟大言不惭地危险发言：“我就勒死你。”
　　张蔚岚：“......”
　　张蔚岚闭了闭眼，连拖带扛将钟甯塞进一辆出租车。他又帮杨涧和徐怀叫了一辆，分开时朝杨涧再确认一遍：“你真没事？”
　　杨涧汗出多了，酒气似乎也蒸出去不少，他觉得更灵醒了些，手掌推着徐怀的脑袋说：“没事，放心。”
　　张蔚岚点点头：“等你回家，往我家打个电话说一声，座机号码你知道吗？”
　　杨涧：“不知道。”
　　张蔚岚只好又将家里的电话号码告诉杨涧，这才上车，对司机说：“师傅，三趟街。”
　　张蔚岚刚上车，气还没喘过两口，钟甯就扑了过来。
　　汽车引擎声响起，车窗外的光景挤在黑暗里，开始快速变换，一闪而过。
　　钟甯双手压着张蔚岚的肩，瞪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将双手抬起来，再同时落下，用力拍两下。
　　张蔚岚：“......”
　　钟甯滑稽得让他头疼。
　　前面的司机乐了：“你朋友醉得不轻啊。”
　　张蔚岚没说话，扯着钟甯将他按在靠背上，皱眉压低声音说：“你消停会儿行不行？”
　　张蔚岚实在是无奈。钟甯这人心里没数，酒量不行还猛喝，喝完成这副/操/性，回家有他好吃的，第二天估摸要被钟姵倒吊着抽。
　　钟甯突然伸手，似乎是想在张蔚岚的右眼上戳一下。
　　张蔚岚飞快侧过头，扣住钟甯的手腕，不耐烦道：“不许闹。”
　　“唔......”钟甯眨了眨眼。
　　张蔚岚：“......”
　　钟甯又看了会儿张蔚岚，手腕挣几下，张蔚岚便松手了。
　　钟甯伸出食指，朝张蔚岚隔空点了点，然后他一顿，皱死一张脸，一头浑浑噩噩，栽去了张蔚岚的胸前。
　　闭上眼睛后，钟甯觉得苍天和大地抱在一起，在黑暗里不疲不休地跳旋转华尔兹。
　　钟甯痛苦地哼哼：“啊......难受......”
　　张蔚岚忍了忍，提着钟甯的衣领：你起来坐好。”
　　钟甯被张蔚岚扰得烦，一把打开张蔚岚的手，脑袋一晃又栽了回去，张蔚岚气儿喘不好，被钟甯一砸二撞，好悬没弄出内伤。
　　张蔚岚推着钟甯，声调提高了些：“钟甯，你有完没完？”
　　钟甯也揪着张蔚岚的衣服，死不撒手：“你，混蛋。”
　　张蔚岚：“......”
　　前面的司机又乐了，他也不介意张蔚岚冷漠不回话，忍不住又说：“都说酒后吐真言，小伙子，你们俩有仇？”
　　钟甯可能是想证明司机说的对，便伸手在张蔚岚腰间狠狠掐了一下。
　　“嘶......”张蔚岚一把揪住钟甯后脑勺的头发，将人头拽起来，瞪着钟甯，“你......”
　　张蔚岚哑巴了，因为钟甯居然又用手掌，在他刚才掐过的地方揉了揉。
　　张蔚岚出了一身汗，飞快擒住钟甯的两只爪子，将这俩倒霉东西提溜住，掐紧了，这回可不敢轻易放开。
　　钟甯被钳制双手，屁招没有。他眼神分散，巴巴地瞅张蔚岚，感觉出一种泛酸的愤怒，和麻辣味的委屈。
　　钟甯大着舌头往外喷怨念：“张蔚岚，我真的特别讨厌你。”
　　张蔚岚脸上结冰，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就离我远点儿。”
　　钟甯一听，更不乐意了，驴唇不对马嘴地再谇：“你少来这套我告诉你。”
　　钟甯：“张蔚岚你放屁。”
　　张蔚岚：“......”
　　钟甯说完忽然卸了劲，仰壳躺去靠背上，手也耷拉下来，不再折腾了。
　　张蔚岚顿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钟甯的两只手。钟甯的狗爪子跟掉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摔去自己腿上。
　　出租车拐了个弯儿，钟甯同时转过头，张蔚岚看见他一张脸被光影晃过，嘴皮子轻轻动了几下，像在碎碎念咒。
　　等一个弯转完，车轮笔直走出一段距离，张蔚岚忽然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小声问钟甯：“你刚才说什么？”
　　钟甯闭着眼睛，不舒服也不高兴，倒是听话地重复了一遍，他念叨：“张蔚岚，我以前就看你不顺眼。”
　　张蔚岚的黑眼睛慢慢动一下：“我知道。”
　　钟甯又说：“最近更不顺眼了。真的......”


第28章 醉话颠三倒四，六说白道
　　到家，钟甯像个八爪鱼一样拘在张蔚岚身上，被张蔚岚硬生生薅进院里。
　　大朵子拱上来，狗鼻子熏了酒气，扭头一个喷嚏，然后嗷嗷叫唤不停。
　　“这怎么还喝多了？”严卉婉出来帮忙扶人，钟甯迷迷糊糊，六亲不认，居然胆大包天，一下甩开了亲外婆的手。
　　然后钟甯又晃荡到张蔚岚跟前，揪起张蔚岚的衣领，浪打浪地呼嚎，一叠高一叠：“张蔚岚，张蔚岚，张蔚岚！”
　　张蔚岚：“......”
　　严卉婉咂嘴：“这孩子怎么回事？闹什么酒疯。”
　　钟姵也出来了，她见亲儿子这副揍性，登时上了脾气：“你个王八蛋还学会喝酒了！”
　　钟姵噔噔噔走过来，严卉婉赶紧推着钟姵：“他醉成这样你还折腾什么？先别骂了，给我攒着明天再骂。”
　　钟姵没拗老太太，瞪了钟甯一眼，似乎在说：“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你。”
　　张蔚岚叹口气，只能伸胳膊将钟甯揽到怀里，一起往屋里走：“奶奶，我带钟甯进去。”
　　“慢点慢点。”严卉婉赶紧说，脚上又赶着大朵子。
　　钟甯哼了一声，扭眼瞅见张蔚岚的侧脸，吧嗒两下嘴，又在张蔚岚耳边喷酒气：“张蔚岚，我跟你不共戴天。”
　　“好。”张蔚岚面无表情，“随你。”
　　严卉婉：“......”
　　钟甯被张蔚岚扔去床上，忽然扭头吐了一地，吐完又伸手抓张蔚岚的方向：“别走，我还有话说。”
　　严卉婉给他强灌下一杯蜂蜜水，他这才老实，肯闭眼睛迷糊会儿。
　　张蔚岚早已满头满身的汗，衣服都透了。
　　“你们怎么喝酒了？”屋外，钟姵递给张蔚岚一条热毛巾。
　　张蔚岚接过来擦一把脸：“同学......就是徐怀，他要转学了。最近不少事，大家心情不好，多喝了几杯。”
　　钟姵在张蔚岚身上也闻到了酒味，她叹气：“你也没少喝吧？”
　　好在张蔚岚酒量好，不像钟甯。
　　但酒量好的人喝不醉，不能自由自在地撒疯，不能歇斯底里地闹火。
　　“我没事。”张蔚岚擦完脸，又主动去卫生间将毛巾搓香皂洗干净晾好，这才朝钟姵说，“钟阿姨，我回家了。”
　　钟姵失了一秒神儿，轻声“嗯”了下。
　　张蔚岚走人，严卉婉从钟甯屋里出来：“蔚岚走了？”
　　“走了。”钟姵蹲下，看一眼脚边的大朵子，伸手捋一把狗毛。
　　严卉婉给手里的撮子倒了，倒完回来，钟姵站起来，打发大朵子去一边儿。钟姵问：“怎么样了？”
　　“都收拾好了。小甯躺着呢，等会儿就睡了。”严卉婉皱脸，“他第一次喝醉，估摸是这些天太难受了。”
　　严卉婉想了想又说：“他半夜不能再起来折腾吧？别再吐了。”
　　“不能吧。”钟姵说，“我喝多了就不反夜，躺下就完。妈你快睡吧，别操心了。”
　　可惜钟甯还真就没遗传好亲妈的酒品，杀了个回马枪。
　　鉴于钟少爷是根正苗红的好少年，孝顺体贴，心疼外婆心疼亲娘，又怜惜大朵子，于是这回马枪没杀在自己家，杀给了不共戴天的张蔚岚。
　　张蔚岚从钟家出来，一开自家门看见小欢蹲在门口。
　　张蔚岚默了默，和小欢对了会儿眼：“你蹲门口干什么？”
　　——蹲门口干什么？像钟甯家的大朵子似的。
　　小欢眨两下眼睛，站起来，小小的一个。她咧嘴笑了下：“等哥哥。”
　　说完小欢转身，似乎是不敢听张蔚岚回话，或者是不想张蔚岚回话，怕张蔚岚回出什么不好听的话，赶紧捯饬小腿往屋里钻，去叫张老头：“爷爷，哥哥回来了。”
　　张老头的声音接着传来：“我早听见了，大朵子在院里叫呢。”
　　张老头出来，看了看张蔚岚：“你们喝酒了？”
　　“嗯，喝了点。”张蔚岚淡淡地说，“没事爷爷，你去睡吧。”
　　“好。”张老头点点头，走两步又回头望了眼孙子，这才进屋。
　　小欢站在一边杵着，张蔚岚走过去低头看她：“以后不要蹲在门口等，我回来了狗会叫。”
　　小欢不说话，仰着脑袋巴巴地瞅他。
　　张蔚岚一顿，叹口气又说：“我回家会和你招呼，就像和爷爷招呼那样，所以不用在门口干等。”
　　小欢点头。
　　张蔚岚在身侧攥了个拳头，缓缓吸一口气，拳头松开，手心放去小欢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去睡觉。”
　　“，“我都听哥哥的。”
　　张蔚岚看着小欢的背影，是那么稚嫩，那么纤薄。他想起徐怀哭了，说了一句话：“白雪错哪了？小松又错哪了？凭什么......”
　　小欢又错哪儿了？他们都错哪儿了？
　　怪不得人人庸俗，“人”总在稀里糊涂地犯错，难过，周而复始，无一幸免。
　　杨涧的电话没一会儿就打来了，张蔚岚知道他们平安到家也就放了心。电话里张蔚岚听见了杨涧爸妈的声音，他们都在数落杨涧。
　　“你看看你这一身酒气。”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
　　“电话赶紧挂了，快点去洗个澡。”
　　几句话，模糊着钻进张蔚岚的耳朵，而家里的沉寂则包围他周身，分外清晰牢固。
　　张蔚岚叩下电话，掐断了别人家的家长里短，赶走了别人家的鸡飞狗跳。
　　现在只剩下完全属于他的冰冷和孤独。它们是张蔚岚最真诚的伙伴，将永远与他一起，走向成熟，走向衰亡。
　　张蔚岚冲了个澡，洗掉一身的汗水和酒味，回屋关灯睡觉。
　　他这段时间的睡眠质量极差，甚至躺着一个姿势保持不动，闭上眼睛脑袋放空，都要好久睡不着。
　　前几天靠药劲儿和身体的疲病，好歹有所改善，今儿个靠酒劲，扽了半晌总算也够到些迷糊。
　　正当张蔚岚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转睡，他却听见了响动，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刺激自己的眼皮，明的暗的，叫他不舒服。
　　张蔚岚睁开眼睛，登时吓清醒了。
　　他的窗户开着，一个人坐在窗台上，背了一身月光，直勾勾看向他。
　　张蔚岚猛地翻身坐起，看清那人是钟甯以后才松口气。
　　张蔚岚闭了闭眼，没好气儿地说：“钟甯，你有病？”
　　张蔚岚伸手去开灯，钟甯突然大喊：“不能开！”
　　张蔚岚又被吓了一跳，他扭头看钟甯，见钟甯从窗台上跳下来，扑在地上摔出个大马趴。
　　张蔚岚：“......”
　　“不能开灯。”钟少爷细皮嫩肉，平时向来娇贵，沾上酒竟学会了皮糙，一跤磕完半声不吭，反倒往床上爬。
　　他爬上床后一把扣住张蔚岚的手，缓慢地摇头，重复：“不开灯。”
　　窗帘被钟甯掀开，银白的月光掉进来，像掉进一个漆黑无望的陷阱。
　　张蔚岚眼扫大只害虫，冷声说：“你这算什么本事，非得缠着我？”
　　钟甯摇摇头，将张蔚岚的谇骂当耳旁风，执拗地掐着张蔚岚的手不放：“不能开灯。”
　　张蔚岚要将钟甯掀下床，刚萌生起曲膝盖的念头，钟甯又出声了。他说：“开灯能看清楚，能看清楚你就又要躲。”
　　张蔚岚一愣，听不懂他胡说八道的什么醉话，膝盖僵硬着半曲，只堪堪碰在钟甯的小腹，却没有发力。
　　“你今晚喝了几瓶？”张蔚岚将膝盖落下，叹了口气。
　　张蔚岚看着钟甯，眼神掩盖在深深的黑暗里：“挺行啊，上窗台竟然没摔着。”
　　“摔着了啊......”钟甯拧眉看他，手握拳擎起来，像是要打张蔚岚，“刚刚就摔着了。”
　　张蔚岚眯起眼睛看钟甯的拳头：“你要打我？”
　　钟甯顿了一下，点点头：“对。”
　　张蔚岚无奈：“起来，我送你回......”
　　张蔚岚的话音断了，钟甯的手臂猛地一抡，拳头朝着张蔚岚的右眼去，马上要打到的时候又忽然刹住停下。
　　张蔚岚下意识眨了下眼睛。
　　钟甯的拳头松开，大拇指指腹摸上张蔚岚的右眼，在他眼梢的泪痣上搓了搓。
　　钟甯说：“为什么没见你哭过？你是不是都躲在被窝里偷偷哭......长泪痣的不是都爱哭吗？”
　　张蔚岚一把打开钟甯的手，要将他推下去。
　　钟甯像是有先见之明一样，居然飞快趴在张蔚岚身上，整个人将张蔚岚死死压住。
　　两个少年，年轻热血，折腾这么一通，汗已经染上被单。
　　钟甯又没头没尾地说：“你打我。你那天打我。疼。你下那么狠手。”
　　钟甯“操”了一声：“我看你不顺眼十八年你都没动手打我，那天居然打我。”
　　张蔚岚没想到钟甯居然还会蛮不讲理翻旧账。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钟甯扒下去，心说：“你先动的手，你还咬我呢。”
　　但张蔚岚懒得跟醉鬼一般见识。今天在钟甯吹酒瓶的时候，就应该给他瓶子夺下来，照脑袋揍开花。
　　“......你又他妈的撵我走！”钟甯忽然抻嗓子嚎嚎，朝张蔚岚直打直上。
　　张蔚岚不知道自己掰了这醉玩意哪片鳞，他用力推搡钟甯，警告道：“你小点声，想折腾回自己家去，我爷爷还在睡。”
　　钟甯停顿，和张蔚岚僵持对瞪，他越瞪越累，最后先掉了劲儿。钟甯耷拉下脖颈，大头朝下去撞床，脑袋砸出个闷声，给张蔚岚磕了一个。
　　钟甯哼哼：“我难受。”
　　张蔚岚：“......”
　　张蔚岚被钟甯的磕头大礼惹出脾气。钟甯就是这么有病，总要勾引张蔚岚的火。
　　张蔚岚硬邦邦地骂：“你给我滚蛋。”说完拖起钟甯的胳膊开始拽。
　　钟甯耍熊，倒在床上，抱住一只枕头不撒手，又赖皮上身，翻来覆去地打滚儿，死活不肯走。
　　张蔚岚坐在床边喘火气，恨不得掐死床上的缺弦儿东西。
　　“我想和你说话。”钟甯扭过脸，露出一只眼珠瞧张蔚岚。
　　张蔚岚定定地看钟甯，声音沉下来：“憋着。”
　　“不能再......憋了。”钟甯认认真真，语调有些慢腾：“我就是喝醉了才能跟你好好说出来，你知道吗？趁着酒没醒，我必须爬过来跟你说。”
　　“......”张蔚岚凉飕飕地问，“你还知道你喝醉了？”
　　钟甯嘿嘿笑了一下：“喝醉了才行，不喝醉不行。我真的......”
　　钟甯打了个嗝：“我真的特别难受。”
　　钟甯从床上爬起来，整个一胡扯犊子。他伸出一根食指捅张蔚岚的胸口：“我问你，你这儿疼吗？”
　　张蔚岚抓住钟甯的手，给扔去一边。
　　疼。钟甯的一指禅修炼得道，捅得很用力，张蔚岚被他捅得疼。
　　钟甯点点头：“疼就对了。”
　　张蔚岚决定两秒后用一巴掌扇死钟甯。
　　钟甯说：“咱们俩是一起长大的。”
　　钟甯的食指和拇指捏出个小缝，小得蚊子卵都塞不下，他眯起眼珠看缝：“从这么大点儿......”
　　说着缝拉大了些，能塞下两只成年苍蝇了：“一起长大的。”
　　张蔚岚：“......”
　　钟甯放下手：“所以我懂，我比谁都清楚。你就知道憋着。装/逼。”
　　钟甯凑过去，居然在张蔚岚胸前吹了一下：“吹吹就不疼了，我小时候摔跤，外婆就是这样吹的，跟你说，顶管用，别人我都不稀罕告诉他。”
　　张蔚岚胸口一滞，似乎这口轻飘的酒气是台风，能掀翻波涛汹涌。但明明就吹来了几点灰尘——沉在黑暗里，削微的，渺茫的，看不见的灰尘。
　　张蔚岚又觉得钟甯生命力顽强，是无论如何都扇不死的。
　　他八风不动地推钟甯的头，又一次赶人：“你起开。”
　　“我不。”钟甯拧眉，忽然倔强上了，他居然咬牙切齿，一把抱住张蔚岚。
　　张蔚岚被扑得往后倒，后脑勺磕上床头，疼得脑子嗡嗡。
　　像是开了闸一样，钟甯仿佛一个受委屈的孩子，将张蔚岚当作恶棍控诉：“我看不上你这样。”
　　钟甯的鼻腔里有酒气在泛酸：“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事？为什么所有人都不高兴？为什么有你？我不要是你。”
　　钟甯：“我想吕阿姨了。张志强凭什么都不管了？”
　　醉话颠三倒四，六说白道。
　　但张蔚岚听得明白。
　　张蔚岚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聚集起来，在血管中顺流逆行，去冲撞胸口。
　　钟甯薅张蔚岚的衣服，因为太用力，指甲甚至隔着衣料，在张蔚岚后背扣破一块皮。
　　钟甯说：“张蔚岚，别害怕，别难过。”


第29章 “窗帘拉开......小星星。”
　　接下来钟甯照旧耍泼，他嘴里时不时骨朵一句，骂完天再谇地，替张蔚岚抱不平，又恨张蔚岚是只杀千刀的臭狐狸。
　　张蔚岚一动不动地听着，眼睛睁开，望天花板上那只灯——那只孤零零的，不亮的灯。钟甯不让点的灯。
　　钟甯撒完癔症，又抡腿压去张蔚岚腿上：“你不高兴了，我给你唱个歌？”
　　张蔚岚侧过头看钟甯。钟甯醉得不轻，但碍于先前晕了一会儿，现下眼睛没有太跑神，还算能短暂聚焦。那双瞳孔的黑色比四周浅一些，能透出薄弱的光。
　　张蔚岚被折腾磕了，没什么力气地说：“钟甯，闭嘴吧。”
　　钟甯沉默了片刻，就在张蔚岚以为他总算肯听话了，钟甯忽然张嘴，真的开始唱歌。
　　钟甯唱歌挺好听，喝多了虽然影响发挥，但没跑太厉害。他拖起长音，轻悠悠地唱：“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好像许多小眼睛……”
　　张蔚岚睁眼干听，没本事再和钟甯废话，更没能耐给钟甯压在自己身上的腿卸下去，叫他滚下床。
　　着魔了一样，张蔚岚完全不想动。他似乎被抽掉了筋，打碎了骨，沉在深水里。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感知却还很清醒。
　　小星星唱到四遍半的时候，钟甯脑袋一歪睡了过去，睡前嘟囔出最后一句醉话：“窗帘拉开......小星星。”
　　张蔚岚没再难为自己，他闭上眼睛，放任无力和迷茫主宰自我。
　　张蔚岚也分不清这一夜是睡了还是没睡。
　　应该是没睡。不然为什么钟甯挤他，踢他，他都能感觉到？
　　应该是睡了。不然为什么他会做梦？
　　张蔚岚梦见了医院。煞白煞白的医院。他一路从学校走廊跑去医院走廊，还没等奔到抢救室，就被钟姵截住。
　　有人，不知道是谁，看不清脸。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指向一个铺盖白布的床。白布下头有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口罩后头那张嘴说，鼓鼓囊囊的东西是他爸。
　　......
　　钟甯又凑过来了。钟甯身上特别热，张蔚岚都要怀疑他是发烧了。热得叫人难受。
　　张蔚岚不得不翻身，等他终于挣扎着拧过身，钟甯却再次贴上来。
　　这回钟甯死死粘在张蔚岚身上，将他整个人从背后圈住。张蔚岚觉得自己好像一块烤火的冰。夏天热，钟甯热，他的冷冰敌不过，就要化掉，化掉骨血，化掉脏腑，很疼地化掉。
　　......
　　病床上的爷爷头上缠着白色纱布，钟姵在和医生说话。后来又进来一个护士，还是口罩后面的嘴，张蔚岚没听清说了什么。
　　只是钟姵一下坐去地上，眼泪冒了出来。是止不住的那种冒。
　　她们让张蔚岚去看看。看什么？白布下鼓鼓囊囊的东西？张蔚岚没去。
　　他盯着爷爷不敢眨眼。是不敢。他害怕。
　　......
　　这些是梦，还是真实？是此时此刻，还是回忆？
　　分不清清醒和沉睡。
　　好像精神已经被埋入地下腐烂成灰，头脑和眼睛却与皮囊一起苟活在大地上，消耗新鲜的氧气。
　　温度是生命的象征，能安慰绝望的灵魂。比如张蔚岚背心上贴的，身上缠的——钟甯这赖皮，火热火热的。
　　张蔚岚接着混乱。他看见自己关紧房门，坐在床上。他望着窗帘，窗帘后有人在敲打，又是钟甯：“张蔚岚，把窗帘拉开好不好？”
　　总是钟甯，钟甯醉熏熏的，带着散漫：“一闪一闪......看星星。”
　　睡眠中听觉异常的真实。现实中嗅觉更加灵敏。钟甯身上的酒味没散，熏得张蔚岚眩晕……
　　夏末的清晨，太阳远没有正午那么有杀伤力，不过还是比其他季节热一些。
　　钟甯是被热醒的。知觉回到大脑的那一刻，他立时感到头疼欲裂。
　　钟甯掀开沉重的眼皮，眯缝着眼珠想喊“头疼”，可惜没喊出来就懵了。
　　他睁眼，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一截雪白的后脖颈。
　　钟甯的眼睛逐渐瞪大，慢慢认明白自己在张蔚岚屋里，躺在张蔚岚床上，以及......他正死不要脸，手脚并用地搂着张蔚岚。
　　“我靠......”钟甯用气声颤颤巍巍地骂了句，登时如遭雷劈。
　　“头疼欲裂”中的“欲”被劈死，头已经彻底裂了。
　　钟甯吊紧呼吸，知觉顺着血液，慢慢流淌过他全身。宿醉的身体苏醒过来，钟甯又惊悚地发现......
　　大清早，阳光无限好。他很自然，很健康地起了生理反应。
　　因为钟甯两条腿夹着张蔚岚的腿，姿势夸张且放肆，下/身坚硬的部分正好顶在张蔚岚后腰上。
　　钟甯：“......”
　　钟甯硬生生憋绿了脸，汗更是唰唰地出。
　　他僵了半分钟，盯着张蔚岚不敢动。张蔚岚没反应，听呼吸也拉得悠长，定是睡着还没醒。
　　此乃不幸中的万幸。
　　钟甯赶紧振作，振了半天果然振出了个地震灾区一样的心理建设。
　　他轻手轻脚地放开张蔚岚，慢慢从床上起来，废了好大一阵功夫。瞅那生不如死的模样，巴不得将自己的四肢摘出去丢了。
　　钟甯蹑手蹑脚，做贼一样佝偻着腰，给张蔚岚的门推开一条缝。
　　这条缝像是他唯一的活路。钟甯逃瘟疫一样钻出去，尥蹄儿往外跑，门也没给张蔚岚关。
　　他奔向卫生间，一路上脸皮滚烫，脑浆煮沸，弯腰驼背又着急忙慌，差点不小心撞翻小欢。
　　小欢刚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愣了。
　　小欢歪过脑袋：“钟甯哥哥？”
　　钟甯：“......”
　　幸好身上的裤子宽松，不然钟甯要抡把菜刀，当场自/宫。
　　这时候张老头也打开屋门，钟甯背对着张老头，被张老头一句话问得脊梁骨疼：“小甯？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不对啊，大门还是锁的呢。”
　　“张爷爷我尿急！”钟甯嗷一声，不管不顾飞进了厕所。
　　张老头：“......”
　　小欢傻呆呆地眨了下大眼睛。
　　钟甯这头儿半条命都折了，张蔚岚还在床上晒太阳。
　　屋里挺静，外面的声音顺着门缝往里拱。张蔚岚闭着眼睛，悠长的呼吸停顿一下，叹一口气。他没稀罕动，继续闭眼躺了会儿才起来。
　　张蔚岚下地，将钟甯祸害开的门缝给关上了。
　　关紧门以后，张蔚岚盯着门把手看了看，又扭头瞧大敞大开的窗户。
　　张蔚岚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搓了把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声咒骂：“蠢货。”
　　在阳光下，整夜的浑噩似乎从未存在过，就像恶鬼附身，见光要死，无影无踪。张蔚岚的头脑居然意外的清醒。
　　他抻了抻酸疼的胳膊腿，被钟甯箍得紧，后半夜几乎没动唤，僵得厉害。
　　张蔚岚拎起被单叠几下，开始收拾床铺。将叠好的被子放去枕头上时，张蔚岚发现——他的枕头晕湿了一大块。
　　张蔚岚顿了顿，将手上的被子扔上去，遮盖掉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眨一眨眼，觉得眼睛生涩得厉害，眼梢也是紧绷绷的。
　　这等大乌龙当然让钟甯想跳黄浦江。昨晚的片段记不起太多，零零碎碎闪得神经生疼。钟甯只知道自己丢人丢到了发小床上，更不敢深想，巴不得彻底断片算了。
　　至此，张蔚岚心平气和地指窗解释：“钟甯喝糊涂了，昨晚半夜翻窗进来的。”
　　人证物证俱在，钟甯跪天拜地也赖不掉。
　　钟甯醉酒，半夜翻窗袭击张蔚岚。光是这个标题，就能叫家里的长辈笑松大牙。
　　严卉婉跟捡到什么世纪笑柄一样，想起来就啧两声，见到钟甯更是要笑话。
　　钟姵也被亲儿子的酒品蠢到，因为足够嘲讽，甚至火气没了一半，都没怎么多骂钟甯。
　　只是钟姵扯着钟甯，朝张蔚岚道歉，道歉后指钟甯鼻子命令：“以后再也不许喝酒！”
　　“我不喝！谁喝谁蠢！”钟甯臊得脖子粗两圈，愣要指天对地发誓。
　　他都没眼再看张蔚岚了。不过好在，早晨最关键的部分，张蔚岚不知道......吧。张蔚岚睡着呢。钟甯想。
　　钟甯这么想着，偷看一眼张蔚岚的腰，眼珠差点从眼眶里成对儿崴掉。
　　相比之下，张蔚岚是闭眼晒太阳的“无知”被害方，倒是有眼看钟甯。见钟甯这一副倒霉相，张蔚岚沉默地寻思：“你可不就是蠢么。”
　　过了好几天，钟甯对张蔚岚依旧不自在。不过张蔚岚再没提过钟甯醉酒这事，完全没要为难他。事发至今，也从未嘲笑抱怨过半句，体贴得叫钟甯头皮发酥。
　　钟少爷这么大的人生污点，在张蔚岚眼里似乎不值一提。就像枕头上那片泪痕。遮盖掉，会随夏天蒸发，消失不见。
　　张蔚岚的第一份兼职找到了，是在一家奶茶店打工。这个年岁奶茶没那么多花哨，色素要将舌头染成五彩缤纷，糖精齁得人倒牙，里头有叫“珍珠”的大黑豆，用吸管一吸一连串，咬起来又粘又艮。
　　大小伙子不稀罕甜兮兮的玩意，钟甯断然不屑，比较之下，更乐意回家和大朵子对眼儿。
　　但从醉酒案过后，钟甯这罪犯就在张蔚岚面前自动矬了一截。他毛病加心虚，总是不由自主就凑去奶茶店消费。
　　钟甯只喝原味的。因为他觉得其他的色泽鲜艳，可能有毒。
　　张蔚岚对客人是另一副面孔，拿钱办事，爱岗敬业。钟甯来了他就给做，从没烦过，也没说过“滚蛋”这类撵客的词汇。
　　周末上午，徐怀跟徐父去了外省，钟甯他们没去车站送行。
　　杨涧因此好一顿意难平，打电话骚扰钟甯，吐诉过后又嚷嚷不自在，想出去跑风散心。
　　张蔚岚成下午捆在奶茶店脱不开身，钟甯又是个不自觉的学生，非留着作业，等晚上和家教张老师一起写。于是他闲得脚疼，应了杨涧出门鬼混。
　　哥俩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压马路。已经入秋了，但不知是今年夏天的尾巴特别能炸，还是秋老虎本身毛躁。天儿照样是热。
　　杨涧挂一脑袋晶莹汗珠，一甩脖子，汗珠飞了钟甯一脸。
　　钟甯朝杨涧蹬去一脚，掏纸巾擦脸。
　　杨涧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啥，走热了，咱找个地方坐会儿？再不我请你喝饮料？”
　　钟甯想了想：“那去喝奶茶，要冰的。”
　　杨涧脸一皱：“张蔚岚打工那家？上次喝完我就想问了，那家奶茶店为什么没倒闭？还能生意兴隆？”
　　钟甯斜眼看杨涧：“你上次喝的什么味？”
　　杨涧：“哈密瓜。”
　　钟甯拍了下杨涧的肩，真心指点：“你喝错味了，以后喝原味的。”


第30章 是狗毛没咽下去
　　由于杨涧同学的强烈拒绝，奶茶店没去成，奶茶自然也没喝成。
　　杨涧颠着屁股拱进超市，买来两瓶冰镇雪碧——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里头带大冰块的那种。
　　二人将瓶子里的冰块晃荡得“咔咔”响，用哇凉的甜水讨好肚皮。
　　钟甯喝得舒坦，眯缝杨涧一眼，嘴里吐出甜丝丝的凉气：“你到底要领我去哪？别瞎遛我。钻来钻去的，演地道战呢？”
　　杨涧啧一声：“你别不耐烦，好地方当然隐蔽。”
　　钟甯翻了个白眼。
　　刚才杨涧不肯去奶茶店，眼珠子叽里咕噜转过两圈，露出了个不怀好意的表情：“甯啊，我想到了个好地方。”
　　钟甯看他那鬼德行就怀疑，不过杨涧用三根手指发誓，说绝对是个圣地。钟甯此刻也找不到什么去处，便由着杨涧去了。
　　谁知道杨涧带他钻了半天胡同。钟甯被小街小巷绕得腿烦，估摸着已有四十分钟了。
　　钟甯将最后的雪碧喝净，抬手往前面的垃圾桶里甩瓶子：“你总要跟我说一下是什么地方吧？”
　　钟甯篮球打得好，投个垃圾桶不在话下，瓶子干净利索地命中。杨涧学钟甯甩瓶子，却没这本事，瓶子磕在垃圾桶桶檐儿上，掉地上蹦两下，滚到了钟甯脚边。
　　杨涧撇撇嘴：“卖个关子。马上到了，五分钟。”
　　钟甯将脚下的瓶子踢飞，赏它进垃圾桶作归宿。
　　杨涧扭头，朝钟甯竖起大拇指：“妙。”
　　钟甯没搭理他。
　　杨涧说五分钟，还真是五分钟。他给钟甯带进了一条特别窄，特别破的小巷里，钟甯打眼一望，质疑四周全是危楼。
　　“喏，就是这儿。”杨涧指了指前面。
　　钟甯瞅见一家小门店，看店门模样和巷道面积，就知道这家店肯定特别小。
　　门店上连个牌子都没有，只用蓝色油漆非常敷衍地在墙上喷了两个字“卖碟”。
　　“这什么黑店？”钟甯无语了。
　　“你这话说的，人家小本经营，不搞噱头，你还歧视是怎么着。”杨涧突然凑到钟甯耳边，小声说，“这家店有那种片，还可以出租。”
　　杨涧嘿嘿乐两声：“你懂的。听说最近有新货。”
　　钟甯瞬间就明白了，他没忍住乐了，朝杨涧的肩头甩一巴掌：“混蛋玩意。”
　　“跟我别装。你就说去不去吧，别说哥们儿没想着你。”杨涧揉揉肩，故意挑挑眉稍。
　　钟甯朝杨涧的脸指了指，放下手，又朝杨涧后背糊一巴掌：“走。”
　　于是两个青少年就进了非法店面，扒拉不干不净的黄色废料。
　　店主是个留胡子的中年男人，有客来了他就仰头望一眼，嘴里吧嗒根烟，懒得多话懒得招呼，客人要什么自己找就行。
　　碟不少，架子上一堆，地上一堆。正经的和不正经的混在一起乱放，钟甯先抽了手旧上海的黑社会片，第二次抽出一张带色儿的玩意，还有插图。那图瞄上一眼，扫黄部门就该出动。
　　钟甯：“......”
　　“那都是老片子。”杨涧瞅了眼地上的，蹲下开始挑拣，“新来的都在地上。”
　　钟甯将手里的东西放回去，也蹲下来撒摸，嘴上不忘挖苦杨涧：“还挺熟练。”
　　两个缺德少年蹲着捡货，这屋墙上吊着两台劣质风扇，左右摆动着吹，只有循环空气用，慢悠悠的，瞅着老气横秋，风扇头没累掉全靠精神顽强。
　　“你在家看这东西不怕被你妈抓到？”钟甯问。
　　杨涧手里已经抠到两张：“谁在家看啊，去网吧看。”
　　“......你可真缺德......有光驱？”
　　杨涧缺德且自在：“自己带。”
　　钟甯：“......牛。”
　　钟甯扒拉半晌，瞅来瞅去也没觉得哪张对他胃口。尤其那些包装上带插图的，钟甯看着就觉得冒犯，更勾不起什么兴趣。
　　但他还是继续挑着，并不想扫杨涧的兴。突然，钟甯发现了一张异类。
　　没有女人，图上是两个男人。
　　这两个男的光着上身，纠缠着抱在一起。
　　钟甯心头一咯噔，他想：“两个男的还能这样？”
　　下一刻，他猛地将手里的碟摔地上，忍不住对搓指尖，似乎刚才拿的是什么极其烫手的山芋。
　　“怎么了？”杨涧问。
　　“啊？”钟甯愣了下，“没事。”
　　最后钟甯一张碟都没选，只有杨涧偷渡了四张出门。杨涧一副“这人没救了”的表情看钟甯，惋惜地叹：“真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清纯。”
　　钟甯乐了，象征性瞪杨涧一眼：“滚。”
　　杨涧嘿嘿两声：“没挑着就算了。我这四个里要是有好的，再给你看。”
　　钟甯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关于两个男人之间的问题，钟甯并没怎么用心去琢磨。他只知道因为这个，自己并不多的兴致被彻底一扫而空。
　　而钟少爷心眼儿浅，玲珑心思偏没开窍，也没多想他那不寻常的反应到底为什么。乃至当天晚上，他就将两个男人的翻云覆雨忘去了九霄云外。
　　直到几天后，他才再想起来。
　　这段时间钟姵忙得厉害，基本每天都早出晚归，周末也不在家。这天严卉婉拎着一套大花红绸做的民族服装，临出门朝钟甯吩咐：“我要出去跳舞没工夫，趁着天儿不凉，阳光好，你搁院里接根水管，给大朵子洗个澡。这狗已经臭了。”
　　这年头宠物美容美发还没大兴，给狗洗澡的店面远没有给人洗澡的澡堂多。尤其大朵子是大狗，很少有乐意收的。
　　钟甯瞅大朵子，见大朵子蹲在门口，擎起脑袋个楞着。
　　等严卉婉一出门，钟甯就去接水管子洗狗。
　　他还给张蔚岚拖了出来。也是巧，奶茶店老板家的姑娘今儿个结婚，店里休假，张蔚岚这才偷得半天，赋闲在家。
　　好容易的休息日，钟甯还非要拽他，张蔚岚木着脸问：“叫我干什么？”
　　钟甯耷拉下眼皮，干巴巴地说：“你行行好啊，大朵子这么大个儿，我一个人怎么洗得过来，还不得咬一嘴狗毛。”
　　张蔚岚看了一眼乖巧趴地的大朵子，一声没吭，扭头回了屋。
　　钟甯搁院里瞪眼，小声骂咧：“怎么不憋死你呢？你在屋里憋死算了。”
　　然而他刚骂完没几秒，张蔚岚又拎着一个马扎子出来了。张蔚岚在钟甯对面坐下，拍拍大朵子的毛头：“洗吧。”
　　话骂完了就散，嘴里的怨气也被钟甯咬碎吞下肚子，消化没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顶太阳吹细风，中间夹一条湿漉漉的土狗。
　　大朵子平日还算老实，可惜不好干净，特别不喜欢洗澡。
　　钟甯用水管子冲它，它就嘤嘤嘴，又抖擞毛。
　　大朵子的两只大耳朵非常累赘，狗头甩大了，耳朵上的泡沫飞起来，溅到了钟甯嘴上。
　　钟甯扭头“呸”一声，一手擎着水管子，另一只手化作铁爪，去掐大朵子的后脖颈，怒道：“再甩给你头卸了。”
　　钟甯扯的是一张气势汹汹的脸，奈何一通折腾，钟甯头上出汗，将这张面孔的威严融去大半。
　　他威胁完抹一把脸，脸抹花了，威严也彻底抹没了。大朵子不但不听话，还更加甩头拨楞角地反抗，钟甯用水管子对付它，对着狗头呲水。
　　大朵子被呲得嘴里吃毛，忍无可忍，“嗷”出一声凄惨加悲愤，冲着钟甯扑过去。
　　它一对儿前蹄怼上钟甯的肩，企图用鼻子去拱钟甯的脸。钟甯“靠”一声，手一抖，水管子横过劲儿，改朝对面的张蔚岚喷。
　　正在搓大朵子尾巴的张蔚岚：“......”
　　“额......”钟甯连忙扔下水管，充沛的水流依附在地上，丢了冲劲儿，像一条细细的河水一样流淌。
　　大朵子发现闯祸了，立刻装乖，再不和钟甯胡闹。它顶着一身泡沫趴下，老老实实的，似乎这样就能把自个儿撇干净，不用负责。
　　“唔。”钟甯瞅着张蔚岚一身一脸的水，有些幸灾乐祸。
　　可张蔚岚一抬头，钟甯登时幸不起来，更乐不起来了。
　　张蔚岚的头发有段时间没理，稍微有些长。漆黑的碎发柔软地贴在他白皙的额头上，发梢哒哒往下掉水。他衣服薄，湿透了黏在身上，几乎能看清身形轮廓。——张蔚岚这段时间真的没轻瘦。
　　钟甯猜测，自己刚才肯定是不小心吃了大朵子的狗毛，不然为什么嗓眼儿这么痒？——是狗毛没咽下去。
　　那眼梢的泪痣被冲洗得格外漆黑，像个精致的墨点。张蔚岚的睫毛也很黑，湿成一小簇一小簇，挂着两滴水珠，眨眼间落下。
　　张蔚岚抹把脸，表情很差，埋怨说：“水管都拿不稳？”
　　阳光照亮他浑身的水，亮晶晶的，特别刺眼，相称之下，张蔚岚的皮肤也越照越白，白得不正常，仿佛是透明的。
　　钟甯的胸口结结实实漏掉一拍。他看着张蔚岚，竟莫名其妙，认为此时的张蔚岚异常脆弱。
　　像是什么纤弱的宝物，比如一潭怕风的水面，比如一块削薄的欧泊，会发光，很漂亮，同时脆弱得浑然天成，惹人怜惜。真真是用手心都怕捧碎。
　　“我去给你拿毛巾。”钟甯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太大，屁股下的小板凳被带翻了个儿。
　　空气在一瞬间变了。起码对于钟甯而言，不一样了。比如，大朵子身上的泡沫香得更明显。比如，钟甯的目光四处分散，看见小欢正趴窗户瞧他俩洗狗。
　　周遭的一切都非常细腻，似乎以张蔚岚为中心，哪怕光轻轻动一下，都能吓到钟甯。
　　钟甯一言不发，转身进屋。没一会儿，他捡出一块干净的毛巾递给张蔚岚。
　　张蔚岚站起来，看了钟甯一眼。他没说话，接过毛巾擦头。
　　钟甯将小板凳扶起来，坐下来继续给大朵子搓澡。这回大朵子很老实，没敢再造次。
　　除了神经质一样的尴尬，还有些什么东西，有些形容不出的东西，正硌硌楞楞地存活。
　　张蔚岚擦干头问：“还用我帮你吗？”
　　“不用了，你回去换衣服吧。”钟甯闷着声音说。
　　张蔚岚眯起眼睛，盯着钟甯的发顶看了会儿，弯腰带起地上的小马扎走了。
　　小欢没再趴窗户偷看，倒是大朵子个完蛋货，依依不舍地扭头，觊觎张蔚岚的背影。
　　钟甯伸手掰过狗脸，朝大朵子小声说：“你别看他，别瞎看。”
　　钟甯就着水流，用辣手秃噜狗头。他蔫头耷脑的，也不知在思考什么。
　　只是从那以后，钟甯便拒绝给大朵子洗澡。大朵子这可怜畜生，就这么无辜，不，活该地被划进了小主人的洗狗黑名单。


第31章 “我喜欢他。”
　　或许是天气逐渐转凉，脑瓜子不再受烈日烦闷，得了舒坦，就要更活泛。尤其是钟甯这种青春力强大的少年，思考起人生来更是没完没了。
　　关于张蔚岚，关于他咽不下的狗毛，钟甯想了挺长时间。他自然也不约而同地琢磨起了那张异类片子。
　　纠结来怀疑去，几场大雨连续浇下，瑟瑟秋降，期中考试来了。
　　有张蔚岚罩，钟甯的成绩果真有所提高，班级排名前进了十五名，年级排名也前进了二百多。
　　钟姵没稀罕夸他，但这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钟甯考完试没挨钟姵的呲儿。
　　钟姵叫钟甯去谢谢张蔚岚，钟甯心里有鬼，谢不出来。但母命难违，于是这事儿就变得有些扯淡。
　　最后莫名其妙演变成钟甯拎着考试卷专门给张蔚岚过眼。钟少爷的本意是：“你看，成绩提高了，谢了。”
　　但不晓得张蔚岚理解到了哪层。钟甯就见张蔚岚擎起他的卷子逐张瞅一遍，然后从尊口中赏出两个凉飕飕的字：“悲哀。”
　　钟甯嘴角一抽，惯性要怼，但他视线扫及张蔚岚寡淡的神情，忽然就没了惯性。
　　钟甯神谋魔道地想：“这人嘴毒的时候还挺可爱。”
　　——也就只有这种时候，钟甯才能偶尔地感觉出，张蔚岚是个和自己一样大的少年。哪怕只有一瞬间。
　　感觉是一瞬间，想法也是一瞬间。钟甯想完了就后悔，深觉自己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是时候拿一张纸写写遗嘱，交代后事了。
　　相比钟甯那点水裆尿裤的进步，张蔚岚期中考试大爆，稳稳当当摘走了年纪第一的桂冠。
　　这个结果让老司都忍不住愣了下神儿。他本以为张蔚岚家出了那么大变故，这孩子没大滑坡就够不错，本不指望他出什么成绩，没成想他竟会逆流而上。
　　因此，班里的同学对张蔚岚刮目相看，眼神里多少都带着形容不透的敬意。除了钟甯。
　　钟甯和他们不一样。
　　钟甯一直都在张蔚岚身边。
　　钟甯才是唯一那个，看得清楚的人。
　　张蔚岚的悲伤，张蔚岚的痛苦，张蔚岚的愤怒，张蔚岚的惶惶不安。世上没有感同身受，但有陪伴。所有的一切，钟甯都在张蔚岚身边，看着他度过，和他一起度过。
　　张蔚岚不是天才，仅仅是有些聪明，他的好成绩也不是老天爷补偿的。钟甯知道他有很努力地学习，有的时候从钟甯家写完作业回去，他屋里的灯还要亮到后半夜。
　　钟甯知道张蔚岚很辛苦，很难过。
　　背后的不堪若是心知肚明，再去看表面的模样，就会揣一份不一样的感触。
　　异常神奇，好像磁铁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吸引力，似乎来源于自然，让一个人的目光专注在另一个人身上。
　　这天又下雨，一周一次的体育课因此夭折，四班集体吃哑巴亏，蜷在教室里自习。
　　后果可想而知，学生们的锐气都被煞没了，尤其是钟甯这种猴精出身的，一节课下来彻底没精打采。
　　钟甯淅沥行当地给张蔚岚让座，张蔚岚出去，他再趴回去。
　　钟甯掀眼皮，瞅见张蔚岚手里提着水杯，是要去打水，便伸手揪了下张蔚岚的衣服下摆。
　　张蔚岚站住脚，扭头看钟甯。
　　钟甯没说话，从地上勾起自己的水杯递给张蔚岚。
　　张蔚岚也没应声，更没拒绝，只是用手接下钟甯的杯子，转身从后门出了教室。
　　杨涧看得啧啧嘴，手里拿着一根水性笔，伸长胳膊横在过道，用笔尖在钟甯胳膊肘上点了两个黑色墨点：“哎，行啊，张蔚岚都给你打水了。”
　　钟甯夺过杨涧的笔，扔进自己笔袋里，算是收贡。他搓搓胳膊肘上的墨点：“你把水杯给他，他也能给你打。”
　　杨涧的表情扭了。钟甯见状笑了下：“怎么？”
　　“没怎么。”杨涧叹气，“我知道岚哥其实挺好说话的，人也不错。就是......”
　　杨涧：“就是吧，虽然已经算熟悉，但我还真不敢就那么......就像你那样，自然而然地指使他跑腿。”
　　杨涧摆摆手：“气场太强。不敢不敢。”
　　钟甯咂舌：“出息。”
　　他和张蔚岚之间要更亲近，在各种意义上。
　　外头的天是阴的，小风吹进来很舒服，钟甯挑了张数学报纸，盖脑袋上打哈欠。
　　墙角那块儿传来女生的尖叫：“有蜘蛛啊！花的花的！”
　　教室里立时炸开锅，野小子们为体育课而牺牲的活力瞬间投胎重生。杨涧飞快蹿了过去，钟甯本来也想抻脖子看看热闹，但瞧见周围人太多，又懒得去挤。
　　是个大蜘蛛，也的确是花里胡哨的。女生们吓得哇哇叫唤，还有人说这蜘蛛有毒要咬人。
　　最后是杨涧拎着班级的笤帚和撮子，将蜘蛛清理进去，预备从窗户撇下去。
　　钟甯将脑袋上的数学报纸拿下来，团个球揍杨涧身上：“别往窗外扔，下面要是有人呢？”
　　杨涧一愣，忽然想起上学期自己往窗户外头倒脏水，浇了徐怀一身的事。他俩的孽缘也是从那开始的。
　　可现在徐怀已经不在华星了。
　　杨涧表情变得很明显，脸上那点儿高兴片刻间就蒸没了。钟甯看见，搁心窝里叹了口气。
　　杨涧提着撮子，瓮声瓮气地说：“我给它扔男厕所冲下去。”
　　说完转身往门外走。门口站着两个女生，看杨涧过来，登时吓得往后猛退。
　　也是巧，张蔚岚正好进来，一只手提着钟甯的水杯，另一只手擎着自己的，一口一口吹着气儿喝。
　　他打的都是热水，杯口还在往上冒热气。
　　张蔚岚并没料到门口会突然冒出来两个女同学，他只好快速躲开，但躲了一个躲不开第二个，一个女生蹦着撞去他身上，马尾辫在他脸上甩了一下。
　　电光火石之间张蔚岚只能横过另一只胳膊格挡，热水从杯口洒出来，泼在他手上。
　　“嘶......”张蔚岚晃的袖口湿了，手背被烫红一块。
　　“对不起对不起。”那女同学赶紧道歉，瞧着张蔚岚的手，紧张地问，“没事吧？”
　　“没事。”张蔚岚淡淡地说，“水不是很烫。”说完将杯盖叩上了。
　　“真没事？”杨涧也说，“你手都红了。”
　　“没事。”张蔚岚走进教室。
　　回到座位，张蔚岚把杯子递给钟甯，将湿袖口卷起来。
　　钟甯边让座边问：“烫到了？”
　　“嗯。”张蔚岚应一声，进座位坐下，掏出纸巾擦手。
　　钟甯紧接着说：“我看看。”
　　张蔚岚顿了顿，伸给钟甯看。
　　皮肤白的人，烫一下还挺明显的。钟甯瞅着那红色印记，眉头微微皱起来：“要不去用凉水冲一下吧。”
　　“不用。”张蔚岚说。
　　张蔚岚话音刚落，钟甯听见身后有女生说话：“张蔚岚，没烫伤吧？”
　　这女同学还是不放心，她手里拿着一张湿巾，紧赶紧盯着张蔚岚的手。
　　没等张蔚岚说话，钟甯扭脸看了她一眼，一把扯过她手里的湿巾，甩到张蔚岚手背上。
　　钟甯对她说：“快上课了，回座位吧。”
　　女同学杵着没动，张蔚岚只好又重复一遍：“没事。”
　　“真对不起。”她想再瞄一眼，但张蔚岚烫到的手背被湿巾盖着，看不见。
　　打了上课铃，同学们都各回各位，鸡冠头踩着恨天高蹬上讲台。
　　张蔚岚按了按手上的湿巾，湿巾凉冰冰的，很舒服。他扭脸见钟甯一张要债的臭脸，沉默半晌，居然开口问：“怎么了？谁惹你了？”
　　钟甯卡壳，幽幽地望向张蔚岚。
　　张蔚岚自然地眨一下眼睛，眼睫毛一扑闪，似乎挠在钟甯心尖上。
　　钟甯服了：“没谁。”
　　“我喜欢他。”
　　这四个字在钟甯脑子里蹦出来。像齐天大圣从石头里横空出世，声势浩大，莫名其妙，又拥有伟大的意义。
　　年少的欢喜叫怦然心动。“砰”得一下心跳，仿佛果糖放在嘴里那一瞬间，舌尖会明白酸甜的滋味。


第二卷 • 热钢相变 
第32章 一心想娶狐狸精
　　情窦初开时，心思都易胀易燃，就像火捻子着了，亮了，会烧得嗖嗖快，劈里啪啦地热。
　　钟甯也是。那点缱绻情思一旦牵起头，种下根，便开始如沐春风，茁壮不休。
　　有道是“兔子不吃窝边草”，钟甯对张蔚岚起了心思，连只兔子都不配比，自然不用再要什么脸。
　　加上钟少爷打小娇生惯养，成长环境优渥，鲜有想要却得不到的玩意。现下眼馋一个张蔚岚，他便自个儿给自个儿喂熊心豹子胆，认栽认得豪迈。
　　钟甯先是鬼鬼祟祟钻回杨涧带他去过的那非法门店，拱着翻腾半天，将那天的烫手山芋找出来买了。
　　这片儿太过特立独行，钟甯买回来也不敢叫人看见，连大朵子的眼都得躲，他揣度再三，将片子藏在了床底下。
　　钟甯也好奇里头能翻出什么浪，但另一方面他又琢磨，这片子若是早早就看了，张蔚岚成日杵他跟前，那他难免想入非非，自我折磨。
　　至此，钟甯决定给片子藏好，先把张蔚岚拐到手才是正道。人到手了，再进行相关“学习”，才更靠谱一些。
　　再说张蔚岚。钟甯想起来就煎熬。仿佛有小虫子排队在咔嚓咔嚓啃脊梁骨，自己又没法伸手给抓出来。
　　钟甯也不是没想过顶一张视死如归的脸，直接将张蔚岚堵在墙角，把“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明明白白说一遍。大不了伸头一刀，碗大个疤，后来再慢慢磨。
　　虽然有些刺激，但不失坦荡，省去了不少磨叽。然而除去钟甯本人要做好心理建设以外，张蔚岚的反应更叫人头疼。
　　美人这玩意，十个里头九个有脾气，钟甯有事没事多瞅张蔚岚两眼，结合自己对这混账玩意多年的认识了解，完全可以确定，张蔚岚就是那九个之首——这人脾气大着呢。
　　张蔚岚平日就是一张爱答不理的冷脸，要是不乐意......九成九是不乐意的。他一生气，再来套冷暴力，钟甯指定吃不消。
　　所以，钟少爷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迂回取胜。不就是追人嘛，对他好就完了。大不了长点耐性，千般百般，就不信张蔚岚真是块会喘气儿的木头。
　　天气越来越冷，枯叶扫地，清晨见霜，单一件外套已经穿不住，里头要多衬一层。
　　张言欢那鳖丫蛋终于滚进了学校。钟姵托人给她办进了三趟街的小学，上三年级。
　　张蔚岚又找了个兼职，在一家小饭馆当服务员。奶茶店的活儿也没扔。这样算下来，一周除去周末，周一到周五放学后，他还要做一三五，三天小时工。
　　为了省时间，张蔚岚淘了辆单杠自行车来回骑，早上还能顺道载小欢上学，张老头去接她放学就好。
　　因为张蔚岚忙起来，钟甯又下决心要对人家好。“家教”这个事就颠了个儿。以前是老师上门，现在是学生倒插门。
　　钟甯常常背着书包，带着好吃好喝的，主动趴到张蔚岚桌子上，装模做样地写作业。
　　张蔚岚一回家就能在自己屋里瞧见他。起初张蔚岚还皱皱眉，后来也习惯了。
　　周三这天放学，张蔚岚一打下课铃就走，跑去饭馆打工。
　　钟甯望着张蔚岚的背影，发现他这段时间瘦了，骨架瞅起来更显眼，肩宽背直，带着一种柔韧挺拔的美感。
　　钟甯边收拾书包边溜号，琢磨着为何英雄狗熊都过不去美人关。一是够惨，娇滴滴的可人儿楚楚可怜，男人若是不看一眼那叫有违天道。
　　二是够美。苏妲己能让人五迷三道，神魂颠倒，商纣王怎么敢不“昏庸无道”？
　　“甯啊，想什么呢？吃不吃啊到底？”杨涧照钟甯后背抽一巴掌。
　　钟甯回神，不耐烦地问：“什么？”
　　“吃麻辣烫，去不去？”杨涧眉飞色舞地说。
　　“不去。”钟甯叹口气，打发杨涧，“一边儿去，别妨碍朕昏庸无道。”
　　“......”杨涧翻个白眼，顺着笑话问，“那请问陛下，您是哪朝哪位皇帝？”
　　钟甯看杨涧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商纣王。赶紧滚，再废话给你拖出去斩了。”
　　“诺。”杨涧挂着书包退下，跑去吃麻辣烫。
　　钟甯收拾好书包，拉环拉上，也跟着走出教室。
　　只可惜了“放学”这等好事，钟甯非要心不在焉。他此刻没别的心思，除了一心想娶狐狸精。
　　路上钟甯买了个肉夹馍，边啃边往家走。
　　以前还能和张蔚岚一起上下学，现在张蔚岚是大忙人，他都不能和张蔚岚一起走了。
　　钟甯瞧见前面一对小情侣，正在宽大的衣袖下暗搓搓地勾手指。
　　钟甯啧一声，没有机会还不能创造机会吗？不就是勾搭自己发小，有什么难的？
　　啃完一个肉夹馍，钟甯来了精神，没有直接回家，反倒去图书馆消磨时间。
　　两个钟头过去，天儿黑透了，钟甯眼瞅时间差不多，在小吃摊上买了一兜子炸串，跑去张蔚岚打工的饭店门口等人。
　　钟甯时间掐得准，张蔚岚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张蔚岚手里捏着自行车钥匙，见钟甯在，微微愣了下：“你怎么在这儿？”
　　“去了趟图书馆，正好顺道。”钟甯拍拍张蔚岚的后车座，死不要脸地说，“载我一趟呗。”
　　幸好夜里黑，不然钟甯那对火辣辣的元宝耳朵铁定要露馅。钟甯自认话出口时语气自然，不羞不赖。只是心里着实颠簸了好几扑通，不深吸两口气压不平整。
　　张蔚岚乜斜眼睛扫一下钟甯，走到自行车旁弯腰开锁，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钟甯眼珠子一转，知道有谱，赶紧扒着人家车座，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忝屁股坐上去：“我买了炸串，吃不吃？”
　　张蔚岚打量着眼前这只黏糊糊的癞皮狗，无奈道：“你先下来，等我骑出去你再上。”
　　“哦。”钟甯立刻听话地下车。
　　张蔚岚跨上车，慢慢蹬两下，车子缓缓动起来。他在等钟甯上车，没起速度。
　　钟甯趁着路灯，瞄两眼张蔚岚修长笔直的一双腿，赶紧两步小跑，轻盈地一高蹦起，挂上后座。
　　车后座早上有张言欢坐，张蔚岚还给绑了个厚实软乎的坐垫。
　　钟甯嘴里叼着一串鱼饼：“你累不累？累了换我载你。”
　　“不用。”张蔚岚淡淡地说。
　　不换正好，这样就能喂张蔚岚吃东西。钟甯边想着边捡一串实蛋，前面一个红灯，张蔚岚支一条腿停车。
　　钟甯用手指捅了捅张蔚岚的侧腰：“哎。”
　　张蔚岚猛地抖了一下，差点从车上摔下去。他扭头瞪钟甯：“你......唔......”
　　钟甯直接把实蛋塞进张蔚岚嘴里堵话。钟甯乐了，心想：“果然是痒痒肉。”
　　——他以前就发现了，张蔚岚的腰怕痒。
　　实蛋咽进肚子，红灯也过了。张蔚岚继续蹬着车往家走。
　　张蔚岚打工的饭店在三趟街南头，往家走要顺南边的小路，正巧能路过遇见小花猫的那片爬山虎。
　　张蔚岚从南头的小市场穿，将自行车铃晃得嘀铃咣当响。小市场很窄，钟甯坐在后座一边吃嘴一边看光景，鞋尖刮着地皮轻轻划弄。
　　不少卖菜摊儿这个点就已经开始收摊了，当然也有很多坚挺的，比如前头那家炒饼店，摊主正用一把铁铲子翻得喷香四溢。
　　穿过市场再往前走一会儿，就是爬山虎。
　　张蔚岚骑车路过爬山虎，夜里的树影子随风摆动，斑驳成密密麻麻的镂空，铺落在张蔚岚后背上晃悠。
　　钟甯扭头望着树丛，嘴里吹一声口哨。同时，他飞快扔出去一根烤肠。树丛里蹦出来一个影子，快得像刮风闪电，迅速给香肠叼走了。
　　“果然在！”钟甯眼睛一亮，高兴地说。
　　张蔚岚猛地刹车，伸长腿支住地，转头问钟甯：“你刚才干什么了？”
　　“喂猫。”钟甯乐呵呵的，一双眼睛里亮晶晶，像藏了什么会发光的宝贝，“刚才是小花，或者小花的妈妈哥哥姐姐......”
　　张蔚岚愣了下：“啊？”
　　钟甯说：“我最近来喂过它们好几次了。我已经发现了四只花猫，有大有小，应该都是小花一家。”
　　张蔚岚：“......”
　　——总是有人这么无聊。
　　有人的眼睛像火光。欢喜，悲伤，担忧……那双眼睛里跳跃的所有情绪都熠熠生辉，异常地直白坦荡，以至世上肮脏的蒙尘无法靠近，一靠近，就会被烧掉。
　　张蔚岚敛下眼皮扭回头，耳边正好传来两声猫叫。树丛里钻出一个圆咕隆咚的小脑袋，四周太黑，看不清是哪只，大花还是小花。
　　张蔚岚的脚掌蹬地而起，继续骑车往回走。
　　当天晚上，钟甯搬着书包拱进张蔚岚屋里写作业，张蔚岚看着他空白的练习册，无语了：“你不是去图书馆了吗？”
　　——言下之意，去图书馆怎么还没写几个字？难不成是去睡觉的？
　　“是啊。”钟甯诚实地说，“被一道物理题绊住了，就没写多少。”
　　——实话。他的确是磕着一道力学题跑神儿，神游在张蔚岚身上。
　　“哪道？”张蔚岚随口问。
　　钟甯翻出来指给张蔚岚看：“这个。”
　　张蔚岚对着题看了半分钟，又将目光转到钟甯身上，嫌弃地问：“这你不会？”
　　钟甯撇嘴：“是啊，不会，给讲讲吧。”
　　张蔚岚拿起一根笔，画了个草图，做好受力分析：“这道题你错题本上有，一模一样的。你翻翻本子也行。”
　　钟甯瞧着张蔚岚的侧脸，猜想他鬓角的碎发肯定很软。真是下了降头中了邪，以前他从没这样看过张蔚岚，这下心态一变，简直翻天覆地。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答案？”张蔚岚冷飕飕地说。
　　钟甯低头看题，嘀嘀咕咕：“不翻。错题本在学校没带回来。错题本是什么东西？屁用没有。”
　　张蔚岚冷哼一声，毫不客气：“你的错题本的确没用，字也丑，像鬼画符。”
　　钟甯听张蔚岚说刻薄话，立时上赶子：“你看不起鬼画符？我撕了贴床头辟邪。从此睡眠静好，一觉到头天青云阔。”
　　莫名其妙的，钟甯会希望逗张蔚岚多说几句损话。钟甯想起张蔚岚曾经用漂亮话挖苦他“心里没数”。
　　这人总是千层水打不起波浪。但他本质上是有的——那份属于少年的愉快跳脱，张扬恣意，他是天生就有的。只不过因为尘土太多，埋深了罢了。钟甯瞅着张蔚岚，想他能再顶自己两句。可惜埋深了总会死掉，腐烂。
　　张蔚岚没搭理他，只是指着题：“你到底听不听？不听我不讲了。”
　　钟甯倏地低沉心思，叹口气说：“听，你讲吧。”
　　写完作业已经十一点多了。钟甯卷书包回家。临门口，他又说：“我和外婆说过了，以后一三五我放学都去图书馆，晚上跟你一起回来。”
　　张蔚岚皱起眉头，默默地看着钟甯。
　　钟甯早已想好说辞，一本正经地解释：“我自己学习坐不住。周二周四，还有周末晚上跟你一起学。一三五你打工，我在家效率太低，就去图书馆写。”
　　张蔚岚不可置信：“去图书馆效率就高？”
　　钟甯点头：“图书馆不让说话啊，坐那也不能干别的，就写呗。自习室有气氛。”
　　钟甯紧接着说：“外婆也说好。这样晚上还有我跟你一起回来，她更放心。南头那小路乌漆麻黑的，你自己走不安全，老太太都念叨好几回了。”
　　话搬到这个份儿上，张蔚岚也没什么乐意不乐意的了。


第33章 他想保护一个人
　　那天以后，张蔚岚从饭店打完工出来就会看到钟甯。
　　钟甯怀里会抱着各种好吃的。烤串，鸡蛋饼，肉夹馍，薯片虾条……
　　他俩倒班，换着骑车，今天张蔚岚载钟甯，明天钟甯载张蔚岚，也算公平。
　　张蔚岚渐渐发现，钟甯离他越来越近。虽然他们从距离上一直没远过，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不仅他主观这么认为，从客观上也体现得很明显。
　　比如钟甯这人性子好，善交际。十天半个月下来，他已经跟饭店老板混熟。甚至天太冷，老板会叫他进店里坐着等，顺便请他喝瓶热豆奶。
　　那天张蔚岚工作拖得晚了些，他出后厨碰上老板，老板朝他笑呵呵地说：“小张，辛苦了。快走吧，接你下班的早就来了，已经等好一会儿了。”
　　——钟甯什么时候变成接他下班的了？
　　按钟甯那不着调的性子，张蔚岚认为“去图书馆学习”这种事他压根儿受不来几天，没成想钟甯还真的坚持下来了。
　　不过要说他转了性，又真的不是。钟甯就算从图书馆学完出来，作业也没有哪天是漂漂亮亮写完的，非要晚上回去再趴一趟张蔚岚的书桌才行。
　　张蔚岚回想，就算自己不打工的时候，钟甯也是扒着他的自行车不放，非要和他一起回家。
　　这段时间，虽说不好“死缠烂打”，但很显眼，钟甯活像个跟屁虫，一直在围着他转。
　　张蔚岚眼瞅钟甯大动干戈，心里悄悄画了魂儿，蹊跷得厉害。
　　过了十二月中，天气越来越冷，图书馆那破地方暖气供得差，又没有空调，钟甯坐两小时再出来，手都要冻麻。张蔚岚总会瞧见他捧着两个热乎乎的烤地瓜暖手，待张蔚岚干完活儿，钟甯会塞一个进张蔚岚手里。
　　钟甯说话的时候嘴里喷出白色的雾气：“今天怎么这么慢？”或者，“今天真快啊。”
　　十二月倒数第三天，下了今年冬天第一场雪，下得很大。这天周四，张蔚岚不用打工，因为雪大，他没骑自行车，便和钟甯一起走走回家。
　　“你冷不冷？要不打车？或者坐公交？”钟甯搓搓手问。
　　天冷了太阳要犯懒，喜好偷工减料，出得晚回得早。刚放学天色就见暗了，钟甯头上叩着外衣帽子，帽顶落满了白雪。
　　“不用。”张蔚岚侧过头，看了钟甯一眼。
　　张蔚岚看完，敛下眼皮低头。他今天穿了双低帮黑靴，鞋尖落上白雪，白得特别明显。
　　张蔚岚抬脚走路的时候轻轻抖了抖，雪从鞋尖落下。他随口对钟甯说：“天冷了你还去图馆冬天冻死人了。”
　　“额......”钟甯一愣，磕巴两声，睁大眼说瞎话，“我没觉得冷啊。”
　　说完钟甯闭了闭眼，暗自叹气。心说：“你就一点也看不明白吗？还来问我。真是一块装彪卖傻的笨木头。”
　　张蔚岚沉默半晌，两人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一步两个脚印，两步四个脚印。
　　钟甯心里揣揣一口气，有些盼着张蔚岚多说一句。甚至长时间的沉默让他下定决心——只要张蔚岚多说一句，不管说什么，他都要斗胆明志：“我只是想接你下班。”
　　但张蔚岚没再说什么。一个字都没有。钟甯擎耳朵仔仔细细地听，只听见张蔚岚轻悠悠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
　　钟甯立时不舒服起来，他站住脚不走，瞪着张蔚岚的后脑勺，无理取闹地生出癔症。
　　“怎么不走了？”张蔚岚也停下脚步，转头问钟甯。
　　钟甯没吱动静。他弯下腰，伸手撮了一把雪。凉冰的雪被他握拳攒成球。钟甯直起腰板，板着一张不满意的脸，将雪球砸去了张蔚岚肩膀上。
　　砸得不轻不重。雪球撞上张蔚岚的肩后崩碎稀落，裂成大块小块掉落地面。
　　钟甯没说话，擦过张蔚岚的肩头往前走，单留下一个暧昧不清的诡异氛围，被埋在满世界的白雪里。
　　张蔚岚顿下脚，也往前走，两人又重新并肩。
　　钟甯斜眼去瞧张蔚岚，瞅见这人绷紧的唇角，心头忽然就松了劲儿。钟甯颇有委屈地小声抱怨：“张蔚岚，你良心真的被狗吃了。”
　　张蔚岚没吭声。
　　由于这倒霉催的插曲，两人之间有无声的暗流涌动。钟甯的脑袋埋在帽子里，低眉耷眼地琢磨起张蔚岚的心思。
　　可怜钟甯一个楞头小子，动情这破事儿，是他这辈子头一遭。全要怪奈何桥的一碗孟婆汤，将他上辈子的经验全给忘了去，闹得他现在找不到北。
　　钟甯唯一能找明白的一点就是：“我是真着了道儿。”
　　两人安安静静地往家走，钟甯心乱如麻，张蔚岚八风不动。照这么一道回家，估摸会一直别扭下去。
　　直到走过三趟街岔口的时候，出了个事儿。
　　钟甯立地被吓得够呛——他瞧见小欢站在岔路口哇哇大哭。这丫头蛋子小斤拨两，个儿不见长，哭的能耐却是得天独厚。
　　钟甯瞪圆眼睛，又看见小欢身前停着一辆丰田，张老头肩头挂一个粉红色书包，正站在车前，淋满头风雪，和车主吵得不可开交。
　　张老头那么慈祥软弱的老头儿，居然能铁青着脸不依不饶，和人当街喷唾沫。
　　下雪赶天黑，恶劣到周围走过的人都不稀罕看眼儿。
　　“这......张爷爷？怎么回事？”钟甯推了张蔚岚一把。
　　张蔚岚这才回过神，瞧那样子也是懵了。被钟甯一巴掌推醒，张蔚岚才赶快撒腿跑过去。
　　他跑过去时正好听见张老头声嘶力竭地喊：“差点就撞到了！就差一点儿！”
　　张蔚岚心里“咣当”几下，像是有沉重的破铜烂铁，从悬崖顶上翻坠。
　　“你这老头怎么没完没了？又没真的撞到你孙女，我说了八遍对不起，你还要怎么着？讹钱吗？”车主气急败坏，语气很差。
　　张老头瞪眼，还想说些什么，被张蔚岚一把扯住胳膊。
　　张蔚岚盯着张老头，紧张地问：“爷爷，怎么了？”
　　钟甯那头也将小欢抱在怀里，连哄好几句：“不哭不哭，不哭了，小欢，听话，不哭了。”
　　小欢梗住脖颈憋气，趴在钟甯怀里害抖擞，小声说：“爷爷好凶。”
　　钟甯皱起眉头，顺了顺小欢的后背。
　　今天张老头按惯例接小欢放学，走到三趟街岔口的时候忽然拐出来一辆丰田。车从小欢身边擦过去，差点就要将小欢带倒！
　　张老头喝住司机，不论对方怎么赔不是，竟止不住朝人劈头盖脸当街大骂。
　　十分钟后，车主嘴上呸着晦气，开车走人。张蔚岚站在原地，顿觉地上的寒气像钢针，正撕皮扯肉地往他骨头里钻，雪也白得刺眼睛。
　　张蔚岚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张老头说：“爷爷，没事了。”
　　张老头似乎懵了片刻，他看一眼张蔚岚，叹口气，又搬出一脸懊悔的神情。
　　张老头赶紧从钟甯怀里接过小欢，抱着孙女往家走，每走几步还要回头望一眼张蔚岚。
　　最后张蔚岚受不住了，走过去拽着张老头的胳膊一起回去。
　　钟甯在一边跟着，心情跌落谷底。
　　——张老头是怕极了。
　　这雪鬓霜鬟的衰老皮囊，一直担惊受怕，战战兢兢地活着。他生怕这滚滚车轮，生怕这苍天大地，还要从他身边夺走什么。
　　受伤时呕心抽肠，摧肝剖胆奄奄一息。就算勉强提起一口气用来度日，却再没有痊愈的时候了。
　　张老头是这样，张蔚岚也是这样。
　　钟甯望着，跟着，深刻地明白“心疼”有多大含义。——他想保护一个人，想将他抱在怀里，遮住他的伤口，护他避免雨雪滂沱，风吹日晒。
　　那天过后，张老头慢慢地病了。
　　是心病。
　　老头坐在椅子上望天出神的时间变得更多，也越发记不住事儿，偶尔还神经兮兮的。
　　一次，小欢的乳牙松了要掉，过来找张老头拔牙。张老头拔完牙，弄个棉花团让小欢咬着。
　　然后他望着手心里小小的乳牙，突然就哭了。他搂着小欢乱讲胡话：“孩子啊，你要是能长命百岁，没病没灾就好了。”
　　小欢吓得一咯噔，过后趴在墙角哭鼻子。张蔚岚给她拖出来，小欢将眼泪蹭去张蔚岚毛衣上，嗫嚅着哼哼：“哥，爷爷又哭了，我害怕。”
　　她的小脑袋里想着话不敢多说——妈妈以前也总哭，有几天哭得特别凶，然后就不要我了。
　　钟姵也看出张老头精神不太好，人也逐渐消瘦。钟姵怕他年纪大了，趁人不注意身子再悄抹悄钻出什么病来，于是年前专门百忙里抽空，领张老头去了趟医院。
　　张老头虽然喊着不去，但他精神大不如前，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犯懵，又架不住钟姵孝顺，到了还是被拖了去。
　　钟姵念起跟吕箐箐的姐妹旧情，又收了张蔚岚的谢，索性给张老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做了个全身检查。
　　老年人心脑血管哪哪都退化，但也没查出什么能好好治的毛病。最后花钱买了一堆不明所以的药，吃着拖着。
　　——他是得了痴呆。
　　这种病搁不懂医的人眼里，就像老年人死脑细胞，细胞死完了代谢跟不上，不能再造重生，最后发达的大脑越来越萎缩，叫人变成个穷折腾的老怪物，至死方休。
　　严卉婉听说后长吁短叹，对钟甯说：“老张头是老了，天一冷就扛不住了。”
　　严卉婉：“一样的。你看什么腰腿疼，不都是天冷了才爱犯病么。毛病都一样，心病也是。”
　　说的时候她用手捏着自己的膝盖。严卉婉有关节炎，到冬天总有不舒服。她说完拿起水果刀削苹果，让钟甯去给她灌个热水袋敷腿。
　　钟甯跑去厨房，给热水壶烧得咕咕响。灌热水袋时一个不小心，将手指肚烫了个水泡。


第34章 尤其不能告诉蔚岚哥哥
　　水泡抹点京万红，裹两天创可贴就好。
　　日历是薄薄的纸，一张一张被撕下去。
　　期末考试考完，学生们的心大多分为两半，一半栓在油锅上煎——怕出成绩，另一半擎在天顶上飞——盼望寒假。成绩下来了，“怕出成绩”那半就糊了
　　而钟甯则与众不同，他分了三分，多的那份最大最膨胀，叫“张蔚岚”。
　　张蔚岚期末年级第三，钟甯考的却远没有期中好，全校排名后退了一百多。
　　钟甯回家，弯下腰板，双手奉上成绩单：“妈，退步了。”
　　“我知道。”钟姵摆摆手，“我和你们班主任通过电话了。”
　　她这么说着，却还是又接过钟甯的成绩单看。
　　接下来就是亲妈的一顿啰嗦，以及各种臊白。自然按照以往的传统模式，钟姵提起了张蔚岚。
　　钟姵：“你看看蔚岚，他要打工，又要照顾家里，成绩却还是那么好。”
　　钟姵戳一下钟甯的脑袋：“你呀，你就不能要点强？”
　　钟甯认认真真点头，因为心疼张蔚岚，以及“我看上的人当然好”等种种酸甜心理作祟，他话出口时心悦诚服，甚至颇有虔诚：“张蔚岚是好。”
　　钟姵愣了下，忽然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感觉——以往她夸张蔚岚，钟甯都要不耐烦地扔脸儿。现在竟知道向榜样看齐了。
　　“知道人家好，就多和人家学学。”钟姵继续说，“别一天到晚不着调，差一年半高考了，你再不上进，谁也帮不了你。”
　　钟姵说：“到时候蔚岚去上大学，你就在家里拖地吧。”
　　钟甯：“......”
　　不过钟姵这话说的很现实。这时候钟甯心里就埋了个种子，只是隐隐约约的，钟甯尚没多注意罢了。
　　三九天冻筋刺骨，叫张老头越来越糊涂。
　　他甚至连刚发生的事都记不住。比如他刚吃完饭俩小时，一转身就要问小欢：“什么时候吃饭？”
　　小欢长得是豆丁胆子，被闹得战战兢兢。
　　张老头已经完全不能照顾小欢了。
　　而碍于放假，张蔚岚的打工时间调整到每天白天，天不黑基本不在家，小欢便有事没事就被钟甯领钟家去。
　　因为吕箐箐和张蔚岚，严卉婉虽知道小欢无辜，却一直不太稀罕她，这回近距离相处下来，倒没了成见，渐渐疼起孩子。
　　老人对孩子似乎都有种天然的情怀，像是什么自然开关，一碰就亮灯。
　　小欢因此也常常主动冒头，她以前是不敢自己去钟甯家的。
　　一来二去，小欢不仅和老太太培养出感情，跟钟甯的关系也越来越好，甚至要成下午呆在钟甯身后当尾巴。
　　这天张蔚岚从奶茶店打工回来，棉衣上淋了满满的寒风冷气，闻起来甚至冲鼻子。
　　张蔚岚刚进院门，严卉婉就打开家门，朝张蔚岚招手。
　　张蔚岚走到严卉婉跟前，老太太让他进来：“你爷爷刚喝了一碗粥，睡下了。你过来吃饭。小欢在钟甯屋里。”
　　“嗯。”张蔚岚应一声，将棉衣脱下叠好，放在客厅沙发上，然后走进钟甯屋。
　　他抬起手想敲门，门板后却传来钟甯的叫喊：“赶紧进来。”
　　张蔚岚于是推门就进，才刚迈进去一只脚，立地被大朵子扑了个跟头。
　　钟甯说：“早听见你回来了，大朵子都等不及了。”
　　大朵子果真发出“哼哼唧唧”的动静，用嘴急哄哄地拱张蔚岚小腿。
　　“......别闹。”张蔚岚皱了下眉，弯腰在大朵子头上搓几下。
　　钟甯笑了，随后张嘴打个哈欠：“你今天回来的有点儿晚。”
　　张蔚岚一顿，眼睫垂下来。他又顺了把大朵子的狗毛，打发这孽畜滚边儿去。
　　钟甯常常和他说这种亲切的话。在他听来算是亲切。“你回来的有点晚。”“今天早一些。”“累不累？”“回家吗？”……
　　一次两次，次次从钟甯嘴里说出来，像钟甯总是在哪道门边等他。钟甯的语气自然又熟稔，像是张蔚岚应该归属于那道门里。
　　但门在哪儿呢？不是张家的门，不是钟家的门，更不是打工饭馆的门。
　　“哥。”小欢从钟甯身后钻出脑袋，喊了下张蔚岚。
　　“嗯？”张蔚岚抬头看小欢，问，“今天给你布置的作业写完了？”
　　小欢赶紧点点头。点完头她凑去钟甯耳边说悄悄话，大眼睛又一扑二闪地偷偷瞅张蔚岚，一副抖激灵的模样。
　　钟甯听见小欢在他耳边幼稚又小心地说：“钟甯哥哥，我哥这几天心情特别不好，你哄哄他？”
　　钟甯望一眼张蔚岚那张冰雪美人脸，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他也扭头，在小欢耳边悄悄问：“既然你哥心情不好，你为什么不自己哄？”
　　小欢赶紧摇头，和钟甯说：“我不敢哄哥哥。”
　　小欢：“而且哥哥听你的，你哄才好用，要不他不乖。”
　　童言无忌。小丫头八成是自己不敢，特意恭维钟甯去踩火坑，从而“有理有据”地胡说八道。总之是正好搔在了钟甯的痒处。
　　钟甯立时笑出声，露出一排皓齿。他用掌心捧着小欢的脸蛋儿揉，毫不吝啬地夸赞：“我们小欢真聪明，真乖，真可爱。”
　　小欢被夸得眉开眼笑，嗓子眼儿里发出“嘎嘎”的笑声，清脆干净的好像春天里的水晶铃铛。
　　张蔚岚被对面这俩祖宗惹得一愣一愣。这俩只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小欢可从没在他跟前笑得这么高兴，小欢搁他眼前大多都是老老实实缩着脖颈......好像钟甯才是小欢亲哥。
　　张蔚岚肯定是中了邪了，居然多管闲事地问一句：“你们说什么呢？”
　　钟甯挑起一边眉稍，故意讨嫌。他拎起小欢的两条胳膊挂在自己肩头，竟给丫头蛋儿背了起来。
　　钟甯眨眨眼，一脸无害地说：“秘密，尤其不能告诉蔚岚哥哥。”
　　张蔚岚：“......”
　　蔚岚哥哥？
　　小欢一听，伏在钟甯背上偷偷地乐。钟甯往后伸胳膊，去摸小欢的脑袋：“小欢，外婆在酱排骨，钟甯哥哥带你去偷吃。”
　　钟甯又看张蔚岚：“你去不去？”
　　“......”张蔚岚默了默，“不去。”
　　“嗯。”钟甯点点头，一点儿也不意外。
　　按往常钟甯会说一句：“不去拉倒。”
　　但他朝张蔚岚扯嘴皮子咧笑，却说：“那我给你偷回来吃。”说完伸脚丫踹大朵子，赶着狗背着娃，一起去行偷盗勾当。
　　张蔚岚：“......”
　　钟甯出去没关门，门缝大敞大开。张蔚岚能听见钟甯在跟严卉婉耍赖皮。
　　他含糊着赖塞：“外婆，再给一块。”，嘴里该是正吃着什么东西，说话囫囵不清。
　　还有严卉婉不耐烦地打发：“边儿去边儿去，马上上桌了，你等会儿。......你那手干净吗就直接伸进来......别往小欢嘴里塞，去洗手！”
　　包括掺和进来的，大朵子的叫嚷，以及悠悠轻飘的饭菜香。
　　张蔚岚叹了口气，给门关上了。
　　——钟甯这人真的不行。废柴，蠢货，乏物。脑子不灵光，没正行没正调，又特别吵。
　　吵得张蔚岚头疼。
　　张蔚岚走到书桌前站住，桌面摊的是小学三年级数学书，还有小欢的算术本。
　　张蔚岚随手拿起来看过两眼，发现一道错题。
　　这页有些标注改动的痕迹，张蔚岚猜钟甯应该已经给小欢检查一遍了——看，这人就是这种智商，不靠谱得紧，连小学三年级的算术题都查不利索。
　　张蔚岚从桌上拎起一根铅笔，在那道错题上做了个标记，然后开始帮小欢收拾书包。
　　不收拾不知道，收拾起来才发现这丫头邋遢得很，各科卷子都乱七八糟裹在一起，书角还卷页。
　　张蔚岚在椅子上坐下，回忆自己对小欢关注不够。小欢还小，倒霉玩意没爹没妈，爷爷又有病，自己做哥的是不是该多上点儿心？
　　可怜张蔚岚十八/九的年纪，本该去外头野跑喝风，居然糊里糊涂地生出了这等老成心思。
　　想来想去，张蔚岚觉得以后还是要多注意小欢——不然这丫头和钟甯混，指不定长成什么蠢样。
　　张蔚岚翻腾着小欢的书包，将她的卷子分类，题本教材也分大小重新装好。他拾掇的时候一个不小心，给小欢的铅笔碰掉了。
　　铅笔圆滚滚一根，没几下就滚进了钟甯床底下。
　　张蔚岚趴下来看一眼，隐约看见个影子——滚的不是特别深，应该可以勾出来。
　　张蔚岚去钟甯衣柜里拿了个衣架来用，他俯腰贴地，伸衣架去够，没够几下铅笔就被够了出来，张蔚岚一看，笔头摔矬了。
　　同时出来的还有别的——一本影碟。
　　张蔚岚没多寻思，随手给影碟也捡了起来。
　　影碟是叩着放的，张蔚岚翻过来，看见正面的图画，不由愣了下。
　　——两个男人抱在一起。
　　张蔚岚盯着看，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这张碟关于什么。
　　张蔚岚的眼睛有一会儿没动唤。忽然间，他好像被蛰了一下，登时回过神。
　　张蔚岚给影碟又叩着放回床底，这次他用衣架，给它往里塞得更深了些。
　　张蔚岚捡起铅笔放到桌上，用纸巾擦好钟甯的衣架挂回衣柜。
　　他又抽两张纸巾，蹲在床边，擦从床底勾出来的脏灰。
　　擦干净时钟甯进来了。
　　钟甯打开门，身后带着小欢和大朵子两只跟屁虫。
　　“你干什么呢？”钟甯语气轻快，该是心情不错。
　　张蔚岚站起来，将包着脏灰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他转过身看了钟甯一移开视线：“没什么。”
　　“来吃。”钟甯左手端着一只小碗，碗里腾腾冒热气，细腻的肉香不断往外溢。
　　“外婆刚做好的排骨，我给你偷了几块。”钟甯说着，右手从碗里捏出一块。
　　排骨挺烫的，钟甯忍不住朝指尖吹两下。他走到张蔚岚跟前，直接往人嘴里塞：“张嘴张嘴。”
　　张蔚岚本能地想伸手去接，但钟甯不给他机会，排骨已经怼在嘴唇上了。
　　张蔚岚没办法，只好张嘴咬。
　　钟甯抽了张纸巾搓手指，张蔚岚嘴里叼着排骨，耷拉眼皮没看钟甯。他的手垂在身侧，偷偷捏了个拳头。
　　差在钟甯不是什么无微不至的贴心玩意，张蔚岚又善于掩盖声色，怀揣心思，他俩明白的明白，糊涂的糊涂，胆儿大的胆儿大，胆小的胆小，都年纪轻轻，一时间难扽清晰。
　　一顿饭张蔚岚吃的心不在焉，有一口没一口，严卉婉看不过去，还絮叨了他两句。钟甯只当如小欢所说，张蔚岚最近心情很差。
　　不过自从张家爹妈出事，张蔚岚的心情一直没好过，相对食欲也一直不丰盛。
　　钟甯仔细打量张蔚岚的脸，看他下巴更尖了，脸部骨硌也凸显得更立体，那轮廓坚硬得残忍，像是用刻刀用力削出来的。
　　钟甯一心疼，没管住手，夹了一整条鱼扔进张蔚岚碗里。饭碗不够大，鱼头和鱼尾巴分两头吊在碗外边，往桌子上滴汤水。
　　张蔚岚：“......”
　　严卉婉总共烧了两条鱼，这条被钟甯夹过去，鱼碟子里空了一半。
　　钟甯轻咳一声，反过秧儿来，有些不好意思。少年软硬掺半地说：“外婆说的对，你最近太瘦了。”
　　张蔚岚低头盯着鱼沉默，若有所思。
　　严卉婉乐得不行，往小欢碗里叨一块肉，说：“有你这么夹菜的吗？你去，给蔚岚再拿个碟子来。”
　　“哦。”钟甯“吧嗒”一声放下筷子，站起来去拿碟。
　　严卉婉还在笑话钟甯：“这孩子真愣，直接给一整条鱼盖饭碗上，让人怎么吃？”
　　这晚，张蔚岚一个人吃了一整条红烧鱼，嗑出一撮纤细的鱼刺。


第35章 “还有我。”
　　“红烧鱼”相比“清蒸鱼”，“炸鱼”，“糖醋鱼”等，似乎与众不同。
　　张蔚岚形容不清，他本身对“鱼”这玩意不喜不厌，可这回味蕾上偏偏多了一份刺激，或许是吃太多了，嘴好像吃麻了。
　　小欢这丫头吃完了犯困，张蔚岚想领她回去睡觉，正要和严卉婉招呼，钟甯手里捧着一只碗冒了出来。
　　他像个野猴子似的，倏得一下就钻了出来，钟甯扯着张蔚岚说：“走走走，跟我出去。”
　　钟甯拍小欢的头，趴在小欢耳边悄声说：“你先回家，我哄哄你哥。”
　　小欢得令，立刻点点头，泥鳅一样从门缝里溜出去，跑回张家。
　　张蔚岚：“......”
　　张蔚岚看了眼，看见钟甯捧着的碗里装了些饼干碎块，还有掐细的香肠。
　　“去哪？”张蔚岚问。
　　钟甯葫芦里卖药，把着关子不肯说，倒扭脸朝严卉婉交代：“外婆，我和张蔚岚出去一趟。”
　　他说着揉揉肚子：“吃多了，遛遛食。”
　　听见遛食，大朵子的大耳朵扇呼两下，脑袋竖起来，巴巴瞅着钟甯。
　　钟甯无情地拒绝大朵子：“去去去，不带你。”
　　大朵子“哼唧”一声，脑袋耷拉下去。
　　“大晚上的你俩去哪？”严卉婉不放心，保不齐啰嗦几句，“别走太远了。”
　　“放心吧外婆。”钟甯得了首肯，赶紧拎起张蔚岚沙发上的棉衣，扔去张蔚岚身上。
　　张蔚岚只好穿衣服，又听严卉婉叨叨：“多穿点。钟甯你捧个碗干什么？蔚岚戴条围巾。”
　　等老太太絮叨完，张蔚岚脖子上多了条钟甯的围巾，是钟甯三下五除二亲手勒上的。
　　两个少年往外走，刚出院门就碰上钟姵。
　　钟甯懒得再和亲妈解释，怕还要听一遍啰嗦，便飞快薅住张蔚岚往外跑。
　　他俩跑出一阵风，扑了钟姵一脸。
　　钟姵无奈地进家门，她卸掉一身寒凉，搓着手暖和，问严卉婉：“俩孩子出去干什么？跑得跟抽风一样。”
　　严卉婉笑了笑：“说是吃多了去遛食。”
　　“遛食？”钟姵瞪眼，“妈，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晚了，遛什么食？”
　　严卉婉还在琢磨钟甯捧个碗要作什么妖——反正不是去要饭。索性拉到。
　　严卉婉给钟姵倒了杯热水：“随他们吧。小甯能带蔚岚出去跑一跑也好。”
　　钟姵双手捧着热水暖手，想了想叹口气：“也是，蔚岚太闷了，让钟甯祸害祸害也有好处。”
　　“别管了，都老大不小的，两个人一起出去也安全，丢不了。”严卉婉说，“你吃饭没有？没吃给你弄点。”
　　钟姵：“我吃过了。”
　　……
　　那头，钟甯拽着张蔚岚一气儿跑出去几十米，夜里的路灯在他俩身上掠过一个又一个影子，像大大的流星掉下来。
　　路边支几个零碎小摊儿，卖的都是吃货，摊主无一不裹着厚棉衣，头戴毛线帽子，他们手巧，摆弄几下，手就会头撺掇出一行行喷香的白色热气。
　　钟甯捧着碗喘气，说话的时候露出白牙：“幸好东西没洒。”
　　张蔚岚瞅见钟甯鼻尖冻得通红。
　　路过一辆卖糖葫芦的小车，钟甯刹住脚，扭头朝张蔚岚说：“吃糖葫芦？”
　　张蔚岚没等吭声，钟甯已经凑过去买了。
　　不一会儿他提溜着两串大红山楂过来，给张蔚岚一串，自己啃一串。
　　张蔚岚看钟甯领路的方向，是要往三趟街南头走。
　　张蔚岚又瞅了眼钟甯手里的小碗，叹口气说：“你不会是要拉着我去喂猫吧？”
　　张蔚岚：“太冷了。猫现在应该不在爬山虎那片草丛里。”
　　“我知道。”钟甯嘬着糖葫芦，“不过我前几天去爬山虎那儿碰运气，见到小花它哥了。”
　　“......”张蔚岚好一阵无语，“所以你这是又要碰运气？”
　　“不是。”钟甯啧一声，“我有那么蠢吗？”
　　张蔚岚心说“有”，钟甯又说：“我知道小花一家的过冬据点在哪了。”
　　张蔚岚愣了下：“啊？”
　　钟甯颇有得意地说：“我跟踪小花它哥找着的。”
　　张蔚岚：“......”
　　怎么有人这么能扯，跟踪一只野猫，看人家一家猫在哪过冬？
　　钟甯就是这么扯淡。
　　反正已经出来了，张蔚岚也不能撂下钟甯掉头往回走，只好跟着钟甯一起犯蠢。
　　他们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两串糖葫芦吃完了，钟甯带张蔚岚绕到爬山虎后头。
　　“它们的老窝，离爬山虎特别近。”钟甯说着，领张蔚岚穿草地。
　　地上全是枯草，除了几排松还坚挺地绿着。
　　钟甯扒开松树的硬针叶，薅了一下张蔚岚的棉衣袖子：“过来。”
　　两人钻出来，周遭虽然寒冷，但他们棉衣内都捂了些汗，连头发里都掺和着汗，被冷风一撩，头皮会有种凉酥酥的感觉，带着微微发痒的刺痛。
　　钻出去后正对一座小楼，不高，也就三层，看不出以前是做什么的，但明显已被废弃，长时间没人打理。
　　“这座楼里？”张蔚岚问，他打眼看过，门是锁的，也没瞧见有哪处狗洞能钻。
　　“不是。”钟甯蹦出去两步，忽然蹲下来，“你蹲下来看。”
　　张蔚岚走过去，在钟甯身边蹲下。他们眼前有一条挺粗的大管子，管子本来是白的，但现在已经脏成了灰白斑驳，那管子少说有两三米长，弯绕着横过地面。
　　钟甯凑在管口，张嘴叫唤：“小花？大花？小花哥？”，喊完又“喵”两声。猫叫学得还挺生动形象。
　　张蔚岚：“......”
　　钟甯给碗放在地上，再“喵”一声：“给你们带好吃的了。”
　　忽然，管口钻出来了个花里胡哨的小脑瓜。
　　“小花......哥！”钟甯指着它，“这是小花它哥，我认识它，它脑袋正中间有一撮棕毛。”
　　那小猫从管口跳下来，四蹄落地没有丁点儿动静。张蔚岚还真看见它脑袋中间一撮棕毛，不偏不倚，非常精确，正好在正中间。
　　小花哥下来了，紧接着小花也蹦出来，它长大了一大圈。不过其他的猫倒没出来。
　　张蔚岚侧过身子伸头去看，看见管子里还趴着猫，起码有两三只。
　　“还真都躲在这儿啊......”张蔚岚愣了下。
　　“是吧。它们可聪明了。”钟甯说，“白天天好的时候就出去溜达溜达，晚上或者下雪了，就躲这里暖和。”
　　小花和小花哥拱在碗里埋头苦吃，没过多久，一碗的吃食全光了。
　　钟甯和张蔚岚搁原地多蹲了会儿摆弄猫，等小花和小花哥都嫌冷，喵咪着钻回了管子里，两人才站起来。
　　钟甯扑噜两下手：“走吧，回家。”
　　张蔚岚“嗯”了声。
　　这当似乎比出来的时候更冷了，钟甯跺两下脚，问张蔚岚：“你冷不冷？要不我们跑跑吧？”
　　说着他已经开始小步跑起来，张蔚岚只好摆动双臂撩腿跟上。
　　钟甯边跑边瞅张蔚岚两眼，他嘴皮子紧张半晌，总算笨拙地张开：“小欢和我说，你这段时间心情特别不好，让我哄你。”
　　“......什么？”张蔚岚顿了下，心口忽而抖擞一回。他皱起眉，“小欢胡说八道什么。”
　　“没胡说八道吧，你心情本来就不好。”钟甯的声音低下来，“张爷爷又......”
　　钟甯：“小欢都比你懂事。”
　　张蔚岚耷拉下眼皮：“你什么意思？”
　　“我嘴笨，反正你知道。”钟甯跑着，耳边的风幽幽呼啸，寒气咬得耳朵疼，“总觉得说多了你会不乐意。就......有外婆，还有我妈，都会帮忙照顾，你别太那什么......就别太拧着自己了。”
　　张蔚岚沉默着没说话。
　　“还有我。”钟甯定定地看着张蔚岚，不敢吐气。他轻悠悠地说，“不高兴你就跟我说。”
　　张蔚岚忽然停下脚，扭脸看钟甯，看了两秒才说：“别说话了，跑步喝风。”
　　然后他撒腿继续跑，将钟甯落在后面。
　　钟甯被一记闭门羹噎死，一张脸充了血，忽然在寒风里热得厉害。心想：“我好不容易扛着脸皮和你说点心里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朽木疙瘩！张蔚岚就是块朽木疙瘩！他是真倒霉，才看上这么个不解风情的祸害。
　　钟甯咬牙切齿，看张蔚岚越跑越远，只好赶快拔腿追上。他嫌臊白，臊得头皮疼，以至于压根儿抬不起脸。
　　钟甯的下巴拱进衣领里，低着头不出声，心尖子软塌塌的，心尖上的情绪托不住，上下浮浮沉沉，品不清什么滋味。
　　反观张蔚岚，他倒没那么费事，只是......他可能是跑得有点快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咚”“咚咚咚”三下一拍子，那鼓噪敲在稀疏的街道上，穿透烟火与寒冷，清晰有力。
　　似乎是在回荡钟甯那三个字——“还有我。”吵得张蔚岚越跑越快。


第36章 瑞雪丰的是庄稼，不是人
　　钟少爷长到这么大，算是鸿福当头，顺风顺水。除了掉乳牙之前羡慕过别人有爹，年轻无知的时候对张蔚岚千仇万恨，再少有自我煎熬。
　　现在他依旧年轻，但成长了，不再无知，对张蔚岚的“恨”便蜕掉外皮，化茧成蝶，扑拉扑拉在他心口横冲直撞，将“爱”这玩意煽动得淋漓尽致。
　　屁股跟了，软话说了，该疼该哄他全放在心上，但总是欠火候。
　　他和张蔚岚之间逐渐微妙，钟甯仿佛踩在某个边缘，他跃跃欲试，又踌躇不前，生怕张蔚岚那个没良心的一点儿也不开窍，害他一跟头栽下去摔死。
　　——喜欢一个人就是如此，为他酥为他痒，笨拙地摸不到契机，期待着，又害怕他的心思。
　　可怜求而不得实在难挨。钟甯晚上躺在床上，再念及床底下那不见光的东西，耐不住要唉声叹气。虽然没“辗转反侧”那么夸张，但“寤寐思服”也是有了。
　　思着思着，新年来了。
　　初三这天下了场大雪。这个冬天下雪的次数虽少，但每下一场都很大。
　　严卉婉说这是好兆头，叫“瑞雪兆丰年”。
　　院里铺了厚厚的一地白，大朵子的狗毛下大概有一颗少女心，瞅着这扑簌柔软的纯白，乐得东奔西颠，拱院里挨冻撒欢。
　　钟甯怎么薅也薅不回来，只好在大朵子四只蹄子上绑塑料袋，免得它嘚瑟完，回来踩一地泥水。
　　晚上雪停了，锅里冒出热气，严卉婉打发钟甯去张蔚岚家叫人：“去去，饺子出锅了，都叫过来一起吃。”
　　钟甯得令，领着大朵子钻进张蔚岚家。
　　他一进屋就看见小欢坐在凳子上，脸贴桌面，歪脑瓜写作业。
　　“眼睛不要了？”钟甯啧一声，过去拍了下小欢的后脑勺，“你怎么跑这来写作业了？也不弄个台灯。”
　　他抬头看房顶，厅里的灯光虽然不暗，但撒得广，看书写题还是费眼睛。
　　“我哥让我在外头呆会儿，说等下要去钟甯哥哥家吃饺子。”小欢说。
　　“我是问你为什么在写作业。”钟甯啧一声，觉得这丫头有点孬。
　　小欢睁大眼回答：“因为期末考的不好，我哥罚我。”
　　“不写了，大过年的写什么写。”钟甯一把合上小欢的作业本，“你哥要是说你，你就说是我不让你写，叫他找我算账。”
　　小欢“嘻嘻”地笑起来，扯着钟甯夸：“钟甯哥哥好。”
　　钟甯弯腰，笑眼弯弯，故意问：“我好还是你哥好？”
　　小欢大眼珠转悠，左右不得罪：“都好。”
　　“人精。”钟甯搓了一把小欢的头，“就你会说话。”
　　这时候张老头从里屋出来了，钟甯招呼上：“张爷爷，吃饺子了。”
　　张老头顿脚，瞧着钟甯打量许久，问：“吃饺子？”
　　“啊......”钟甯心口一沉，语气不自觉低下来，“嗯，今天初三嘛，一起吃饺子。”
　　张老头没再吭声，俩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搁厕所门口来回晃荡，不坐下，也不理人。
　　小欢盯着张老头都要直眼儿了，钟甯连忙捏捏她的脸：“你哥在屋里？”
　　“嗯。”小欢回神，朝钟甯笑了一下。
　　“我去找他。”钟甯说。
　　钟甯跑去张蔚岚那屋，张蔚岚门没关，开着一条缝，钟甯从门缝里瞥见张蔚岚靠在椅子上，眼睛是闭的，看他是睡了，就没敲门，直接推门进。
　　张蔚岚其实没睡，他就是闭眼睛养养精神，钟甯轻手轻脚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张蔚岚还是察觉到了。
　　张蔚岚正准备睁眼，钟甯却突然凑过来，弯下腰，靠得有点近。
　　张蔚岚闭着眼睛看不着，但能感觉出钟甯异常的安静，似乎是怕吵到他。
　　钟甯也的确是安静，他连呼吸都压轻了，瞅着睡美人看了一会儿。
　　张蔚岚的睫毛铺下来，不算多浓密，却是根根漆黑分明。钟甯忍不住，伸指尖偷偷拨弄两下。他吐口气儿，用气声说：“木头疙瘩。”
　　张蔚岚不是故意装睡，而钟甯这么闹，他又莫名其妙非要装睡。张蔚岚心骂钟甯傻气——趁人睡觉摸人睫毛，这不是明摆着要人醒吗？
　　这时候他若是忽然睁眼，他猜钟甯会想原地打洞钻下去。
　　但不能完全无动于衷，钟甯这般盯着他，再扛下去自个儿吃不消。于是张蔚岚轻轻皱了下眉，动一动脑袋。
　　钟甯赶紧站直，佯装自己只是来叫醒张蔚岚，并没有要趁机揩油。
　　钟甯捅两下张蔚岚的胳膊，声音大了些：“张蔚岚，醒醒。”
　　张蔚岚睁眼，瞧着钟甯，一会儿才出声：“嗯？”
　　“唔......饺子好了。”钟甯说。
　　半小时后，两家人凑在钟家饭桌上，吃光了一桌饺子。
　　撤盘儿的时候，钟甯看张老头站在窗口，望着院里一动不动。
　　他头皮有些发麻，扯过张蔚岚，犹豫半晌后问：“张爷爷......要不再去趟医院？”
　　“没用。”张蔚岚早见多了，“钟阿姨带他去过了，药也拿了一堆，天天吃，你又不是没看见。”
　　张蔚岚指了指脑袋：“脑子里的事儿说不准，没法治。”
　　钟甯的神情立刻黯下来，他闭着嘴不出声，琢磨不好再说什么。
　　张蔚岚看他这样，胸口倏得一松，和他说：“不过也有好的时候，时好时坏的。”
　　钟甯抬头看了张蔚岚一眼，没说话。
　　初三送神，钟甯领母命，去院里放了一卦鞭，崩出噼里啪啦一溜儿烟灰。
　　等他扑噜把手回来，张蔚岚正好带着小欢和张老头回去。临门口张老头突然扭脸，朝钟甯说：“小甯，张爷爷回去了。”
　　钟甯一愣，赶紧说：“张爷爷早点睡。”
　　之后严卉婉笑了起来：“还认识你是小甯呢，看来今儿吃了饺子灵光了。”
　　“嗯？”钟甯不明白。
　　严卉婉：“老张头最近不太认人了，前些天还管我叫翠英。要不是看他有病我一定要臊白他。”
　　“翠英是谁？”钟甯问。
　　严卉婉说：“我问过蔚岚才知道，是他奶奶的名字。老张头找老婆呢。”
　　钟甯没接茬，心里顶不是滋味。
　　这个年就这么风风火火地过去，过年的速度比雪化的速度快很多。
　　寒假期间，钟甯放不下小欢，不好成天去图书馆挨冻，更找不到适当的理由接张蔚岚下班。
　　于是他想了个别的招术，隔三岔五就给杨涧揪出来，一起去张蔚岚打工的饭店吃饭。
　　按照野小子的味蕾，这家饭店比奶茶店靠谱多了，起码杨涧没琢磨，为什么饭店不倒闭。
　　他家的辣炒蚬子特别好吃，钟甯常常和杨涧一起点一大盘，就两瓶汽水磕。磕完一桌蚬子壳，张蔚岚也下班了，他就能顺理成章和张蔚岚一起回家。
　　离开学前一周，钟甯又拎杨涧过去吃，他们在店里碰了个熟人——高迎。
　　高迎是周白雪的闺蜜，从周白雪走了以后，这几月都没再和她有什么联系。
　　在饭店碰见还真是巧。是高迎先看见他们的，高迎惊喜地说：“怎么是你们？”
　　“高迎？”杨涧也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大牙，“你怎么跑这来了？”
　　“我家离这不远，就临街。我过来买点菜打包回家当晚饭。”高迎也笑起来。
　　高迎自然和钟甯杨涧坐去一桌，她看见张蔚岚捆个围裙从后厨出来，没忍住多瞅几眼：“张蔚岚真在这儿打工啊？”
　　“神奇吧。”杨涧又说，“张蔚岚还在奶茶店打工，额，就广场南边那个，它家奶茶特别难喝。”
　　张蔚岚：“......”
　　高迎还是盯着张蔚岚看：“不敢相信。”
　　照张蔚岚平时那副冷淡的样子，若是不了解，还真的想不到他能做服务行业。
　　而且，张蔚岚干活的时候话不多，长眼色，又周全，真真是把好手。
　　高迎等菜的时候和他们聊了一会儿，她说起周白雪：“前几天和白雪通过电话了，她挺好的。就是......”
　　高迎难堪地笑了下：“我们俩都不敢提起徐怀。”
　　说起徐怀，这小子倒也有些良心。钟甯过年的时候接了他一通电话，杨涧收了他一封邮件。他说在新学校一切都好，只是想念老朋友。
　　想念只是想念，因时间无法回溯重来，过往无法替换更改，想念就成了一种遥远的遗憾。——岁月，她是个盖棺定论的东西。
　　这半年像极了风雨飘摇，几个月里发生了很多翻天覆地的大事，似乎是老天爷故意的，非要给少年的十八岁加一道困难的坎儿，迈过去，他们才能长大。
　　而瑞雪丰的是庄稼，不是人。新年似乎是嫌他们还不够成熟，偏偏再造风波。
　　新学期开始没几天，逢迎早春料峭，张老头丢了。
　　是自己走丢的。
　　这天周末，张蔚岚惯例去奶茶店打工，中午刚吃完饭就走。钟姵不在家，严卉婉收拾完锅碗瓢盆也跑出去解闷儿。
　　钟家剩一个钟甯，趴在书桌边强撑着眼皮写作业。——张蔚岚布置的。
　　钟甯这段时间心思都在美人身上，被狐狸精勾魂，搁张蔚岚跟前异常听话，以至于张老师胆敢骑到他头上去。
　　昨晚两人在一起写作业，张蔚岚发现钟甯的物理电学奇差无比，于是尽职尽责，给钟甯画了八道电学大题来做。画完后面无表情地吩咐：“明天下午你就把这些做了吧，省的你周末总和小欢一起玩，小欢也没心思写作业。”
　　所以钟少爷老老实实趴桌子，今儿个压根没叫小欢过来，连大朵子都被他关在卧室外头——怎么也得把心上人交代的题做完。
　　奈何这物理电学太磕人，又正巧磕在钟甯的缺口上。钟甯一个小时才吭哧出一道，看第二道时连打三个哈欠，给眼眶弄得潮湿滋润，最后实在熬不动，闭眼珠睡着之前在心里怨了句张蔚岚：“坏狐狸，真磨人。”
　　钟甯一觉睡得并不舒服，脖子疼胳膊酸，本不尽兴，导致他被吵醒时满肚子脾气。
　　大门被敲得咣咣响，听着声音很急，但是力气不太大。
　　最烦人的是大朵子，嗷嗷叫嚎。钟甯搓两把脸，朝大朵子没好气儿地厉害：“闭嘴，再叫抽你。”
　　大朵子快速摆动尾巴，直带着钟甯往门口走，嘴里忍着哼唧，几乎要忍不住。
　　“怎么了这是？”钟甯皱眉，快跑两步去开门。
　　他本以为是钟姵或者严卉婉回来有什么急事，结果一拉门他愣了，门口居然是哭花脸的小欢。
　　小欢一下一下抽着气儿，哭腔很重，讲话也不清楚：“爷......钟甯......哥哥......”
　　钟甯立时被吓清醒了，他赶紧蹲下来给小欢抹眼泪：“小欢，怎么了？你别急，跟哥说，哥在呢。”
　　小欢吸着鼻涕：“爷爷......走了，找不到。”
　　“啊？”钟甯心口猛地一突，他看小欢的大鼻涕泡就着急，恨得伸手给她揩了一把。
　　钟甯拖小欢进家，自己拱进卫生间飞快洗了下手，给鼻涕洗掉，又抽两张纸巾按小欢脸上：“你先在这呆着。”
　　钟甯来不及多想，拔腿跑进张蔚岚家，他挨个屋跑了一趟，喊着“张爷爷”。——张老头果真不在。


第37章 将他带回人间
　　一个糊里糊涂的老头能去哪？
　　钟甯料到是出事了，他赶紧跑回家。大朵子在小欢身边守着，小欢缓过来，哭得没那么厉害了。
　　钟甯深吸两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他拉过小欢：“小欢，和钟甯哥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欢还是有些抽噎，她磕绊着说：“我哥出门以后，爷爷突然说......说要回家。然后他就走了。一直没......回来。”
　　钟甯好像听了笑话，伸手指窗外：“这不就是他家吗？还回哪去？你就让他走了？走了一下午你才想起来？你平时不是挺精细的吗？”
　　钟甯声有些大，喊完自觉过分。出了事儿怨个九岁的丫头做什么？
　　张老头要走她拦不住，估摸是见人不回来越想越害怕，才来找的钟甯。
　　果然，小欢一哽，战战兢兢地说：“钟甯哥，我害怕。”
　　小欢忍不住了，哇得一下，歇斯底里地喊：“我要爷爷，爷爷爷爷！”
　　钟甯急出一头冷汗，没闲暇再哄孩子，赶快拿起家里的电话打给钟姵，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妈，张爷爷找不着了！”
　　钟姵那边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钟甯：“应该是刚过中午那阵儿，他和小欢说要回家，然后就走了。现在也没回来。”
　　钟甯看了眼窗外：“再过一个多小时就天黑了。张爷爷有时候连人都认不明白......”
　　钟甯说不下去了，幸好钟姵比他冷静地多。钟姵告诉他先给小欢安抚好，她会托人找，也会联系严卉婉赶紧回家。
　　钟甯抱着小欢坐在沙发上等，整个一六神无主。
　　直到半小时后严卉婉回来，钟甯忙给小欢塞老太太怀里：“外婆，你说张爷爷能去哪啊？”
　　“老张头是说要回家？”严卉婉若有所思。
　　“是。”钟甯点头，“小欢是这么说的。”
　　严卉婉搂住小欢，嘴上赶快哄着：“不哭不哭，奶奶在这。”大朵子也蹲在跟前不走，眨巴着水汪汪的狗眼。
　　“他是不是想回自己家啊？”严卉婉忽然说，“我听说人老了糊涂了，不少都念叨着要回自己家，就是小时候的家。”
　　“小时候的家？”
　　严卉婉皱眉想了想：“老张头是本地人，我记得他说过，他家以前是住庙山那片来着，离庙山水库特别近......”
　　“外婆我出去找找！”钟甯转身就跑。
　　“天黑了必须回来！”严卉婉紧跟着喊一句叮嘱，抱着小欢又轻轻颠了颠。
　　钟姵联系了不少朋友帮忙，又报了警。
　　而张蔚岚还在奶茶店打工，计算着时间，半小时后才下班。
　　钟姵找到他时他刚做好一杯奶茶，要递给对面的小姑娘。
　　“钟阿姨？你怎么过来了？”张蔚岚见了钟姵，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钟姵的脸色也的确不好看，她快步走到张蔚岚跟前，没功夫废话，单刀直入：“蔚岚，你爷爷走丢了。”
　　张蔚岚手一抖，手上的奶茶差点掉下去。他僵着手，将奶茶递给顾客，一时间皮骨下面全空了，似乎五脏六腑突然被一把大扫帚扫进了寒冬的焚烧场。
　　张蔚岚和老板说了一下，早退半小时，跟钟姵一起走了。
　　张蔚岚并没有像钟甯那样抽了风一般跑出去找。
　　张蔚岚回家甚至先摸了把小欢的头作安慰，他说：“钟阿姨已经找了人帮忙，还报了警，我心不在焉地，出去乱找只能添乱。”
　　钟姵盯着张蔚岚看，看得心口又酸又疼。张蔚岚已经懂事到了一种残忍的地步。
　　他身上所有稚嫩的冲动任性，已经全然挫骨扬灰，剩下的只有长大的无奈，与年纪不相仿的成熟。
　　好在有惊无险，又一个多小时后，钟姵的手机响了。
　　找到张老头了。
　　张老头的确和严卉婉想的一样，是往庙山方向走。但他走了一半，发现周围的建筑环境和记忆中的不一样，脑子一糊涂，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张老头搁路边站了很久，早春寒凉，冻得他脸色发青，有好心人觉得他不对劲，给他送去了社区。社区的人问他话，却问不出什么名堂，发觉这老头脑子不清醒，只能报警，正好被警察找到。
　　听了经过，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钟姵一个大喘气，接着灌下一杯温水，连说好几次：“幸好幸好，幸好幸好。”
　　严卉婉则哄着小欢：“爷爷马上回来，你钟阿姨这就去接爷爷。”
　　钟姵那头已经穿好外衣，她问张蔚岚：“蔚岚，一起去吗？”
　　张蔚岚摇了摇头，干着嗓子说：“麻烦钟阿姨了。”
　　钟姵看见张蔚岚坐在沙发上，后背还没有完全长开。少年佝着腰，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低头将脸埋进了掌心。
　　他的呼吸拖长，深深吐出一口气，带动后背缓慢地起伏。
　　但钟姵看不出来，张蔚岚的脚底板忽然好一阵发麻，麻得没知觉了。
　　——张蔚岚也是吓着了。
　　钟姵走后，严卉婉给张蔚岚倒杯水，她挨着张蔚岚坐下，看小欢蹲在地上摸大朵子：“放心吧，很快就接回来了。”
　　严卉婉回了神儿，望一眼天黑了，转念琢磨起钟甯，小声念道：“天都黑了，小甯怎么还不回来？”
　　张蔚岚喝了一口水，顿了顿，问严卉婉：“奶奶，钟甯是不是跑出去找我爷爷了？”
　　“嗯。”严卉婉点头，“他往庙山水库那边跑了。”
　　严卉婉：“他没有手机，也不能告诉他你爷爷找到了。不过没事，我跟他说了天黑必须回来，他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张蔚岚的手指搓着杯壁，搓了几回，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脚底的麻劲儿钻开，劈里啪啦往小腿上蹿，像过电一样，疼得张蔚岚差点又坐回去：“奶奶，我去迎一下钟甯。”
　　严卉婉愣了下，有些意外：“不等你爷爷回来？”
　　“没事。”张蔚岚垂落眼睫，漆黑的睫毛遮住眼中神色，“知道爷爷没事我就放心了。”
　　“庙山那片儿路没怎么修，不太好走。”张蔚岚轻轻地说。
　　提起庙山水库，是张老头和严卉婉那辈人最为津津乐道的。算是他们童年的回忆。
　　庙山水库地方大，水量足，以前每当酷夏，就会有不少人去游泳耍凉。只是水库底下沙石难料，保不齐就要踩一脚空，每年都要呛死几个。
　　老一辈的就扯出一套“水鬼索命”的说法，吓唬自己家孩子，不让小孩儿去玩。
　　张老头老家在水库附近，自然知道不少关于水库的事，张蔚岚打小就听他当故事讲。
　　后来土瓦房下岗了，楼多了，庙山那块破地方渐渐被丢弃，水库也没人去了。越来越多的人往市中心搬。政府的大力开发从中心往外扩，庙山这片儿许久没人管碍，路也没怎么好好修。
　　钟甯从家奔出去后本想打个车，但怕坐在车里瞅不着张老头，只能靠脚丫子。
　　他一路找到庙山水库，冷风给脸皮皲疼，可惜连张老头的影子都没抠见。
　　钟甯眼见天黑了，在这鸟不拉屎的破烂地方叹气：“我跑出来有什么用？”
　　他也是急昏了头了。估摸严卉婉放他出来也没指望他有用，只是看他坐不住，又要顾小欢，没功夫管而已。
　　不怪钟甯急昏头。他心里有张蔚岚。他又特别明白，如果张老头真的出了什么事——那张蔚岚会受不了的。
　　钟甯耷拉着脑袋，心不在焉地走，没注意脚下过了个排水坑，一个趔趄手掌着地，紧跟着跌进去滚了一跤。
　　“我靠！”钟甯嚎一嗓子，沾了一身脏泥巴。他随便拍两下，从排水坑里蹬出来。
　　这地儿偏僻，没什么人，路灯也稀疏暗淡，照不亮鞋尖儿。
　　“张蔚岚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钟甯想，“张爷爷找到了没？”
　　如果没找到怎么办？
　　钟甯心思沉底儿，胸口里闷闷的。天黑了，他得回家，找不到张老头，不能让家里人再为他/操/心。
　　他没给张老头带回来，又没留在张蔚岚身边陪他。里外什么都没做到。
　　钟甯皱着脸嘟囔：“我怎么这么笨啊......”
　　他垂头丧气地逆风往回返，尚未褪尽的寒气给呼吸搅得辛辣。他走上街道，路灯变亮了些，路上多了行人，耳边挤进细碎的声响。
　　钟甯闷头跑了起来，他预备到下个岔路口打车，赶紧回家。
　　可他还没等跑到路口，竟迎头撞上了张蔚岚。
　　钟甯已经看见那是张蔚岚了，打眼一晃他就知道，全怪他一个惊喜上头没刹住脚，和张蔚岚撞了个满怀。
　　钟甯的脑门儿磕在张蔚岚脑门儿上，疼得呲牙咧嘴：“哎呦——”
　　张蔚岚质问钟甯：“你跑这么快，都不看路吗？”
　　钟甯往后踉跄两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他脑门儿生疼，却没心思揉两下，瞪大眼睛看张蔚岚：“你怎么......”
　　钟甯猛地一咯噔，心说：“难道张蔚岚也是出来找张爷爷的？”
　　张蔚岚似乎知道钟甯在想什么。他按着脑门儿马上说：“爷爷找到了，他没事。”
　　钟甯愣了下，下一秒长舒一口气，舒舒服服地叹：“那太好了，太好了。”
　　舒服完了，钟甯再去看张蔚岚的脸，发现张蔚岚还是眉头紧锁。他不由得有些发慌：“不是都没事了？你怎么还这副表情？”
　　钟甯眨巴眼，一瞬间福至心灵，他凑到张蔚岚跟前，略有轻声问：“你是不是......被张爷爷吓到了？”
　　张蔚岚的眼睛轻轻颤了颤。
　　张蔚岚被张老头吓着是不假......张蔚岚没回话，钟甯倒听这人声音低沉着问：“你这一身怎么弄的？”
　　“嗯？”钟甯低头看了看自个儿，他身上还挂着土没拍干净。
　　钟甯又用手掌拍着外衣和裤子：“刚摔了一跤，滚一身泥......哎？”
　　张蔚岚忽然一把扣住钟甯的手腕，他翻过钟甯的掌心，盯着看了一会儿。
　　钟甯的手心里蹭掉两块皮。因为天冷，他手有点凉，甚至不怎么知道疼。
　　“唔，蹭破皮了。”钟甯说，心脏忽而有些飘忽，“没事。”
　　张蔚岚松开钟甯的手，他深深看着钟甯，目光复杂，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纠扯不清，随后张蔚岚半个字都没说，转身往前走。
　　“哎，你等等我。”钟甯连忙跟上，他追张蔚岚都追出习惯了。
　　钟甯侧头看张蔚岚的脸，心里揣揣：“你怎么了？”
　　张蔚岚没理他。
　　两人各怀心思，气氛诡异，以至于到了岔路口也没人招手打车。他们靠着路边走，路边的大树树干挺拔，树杈子却是秃的，光棍儿影子落在地上，随风胡乱晃荡，鬼鬼祟祟又张牙舞爪。
　　大抵是张蔚岚突然出现，钟甯被冲晕了脑袋。这会儿沉默下来，他倒想起另一件事——既然张老头已经找到了，那张蔚岚还来做什么？
　　钟甯心之所向，捋顺出一个最合理又最不合理的解释——“张蔚岚是来找我。”
　　这句冒出头，钟甯全身都开始痒痒。奈何张蔚岚兜得住，居然不急不徐。
　　钟甯一咬牙一跺脚，猛地扯住张蔚岚的胳膊，就着幽幽而过的风，他提心吊胆，突兀地问：“你是来接我的？”
　　张蔚岚顿了下，眼光慢慢地，再次放到钟甯脸上——这人脸颊上还脏着一抹泥印。
　　张蔚岚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搓了搓裤线。
　　“你说话呀......”钟甯硬着头皮碰钉子，越碰越没有底气，“你......”
　　“钟甯。”张蔚岚可算出声了，“为什么啊？”
　　问完，张蔚岚感觉有什么东西从空气里抽走了。像堵住洪水的大坝一瞬间崩塌，之后水漫大地，沸反盈天。
　　张蔚岚的手指不再搓裤线，他不自觉地抬起胳膊，用指腹擦去了钟甯脸上的泥。
　　张蔚岚的眼神发生变化，变得深不可测，又似乎很脆，用小花猫的爪子就能轻轻挠破。
　　对面这个人，一直在他身边，缠着他，亲近他。钟甯很用力，他像一根绳子，在地狱门口拴着张蔚岚。
　　其实张蔚岚应该明白。从他在钟甯床底找到那本碟的时候就“应该”。
　　此时对上钟甯明亮的眼睛，张蔚岚更清楚——他是想要钟甯的。
　　但他万一“应该”错了呢？钟甯眼里的光会不会再也不给他了？
　　他不断地失去又失去，到如今一无所有。——一无所有的人最胆小，最怕拥有。
　　他不敢想象，不敢觊觎火种。但地狱太冷，冷到脚底麻木，寸步难行，逃离不得。他好想要钟甯——将他带回人间。
　　钟甯懵了片刻，想通了。
　　舌根悄悄地生出两小点酸味，一小点委屈，一小点难过。
　　他想过很多次，和张蔚岚摊牌的情形是什么样子，就连滚一起打一架都想过。却没想到，初恋的模样，竟如此小心，如此没有气概。
　　钟甯问：“你这是故意矫情？还是想让我捅窗户纸给你看？”
　　钟甯搓了把脸，重新看张蔚岚，他认认真真地说：“你想听什么？你告诉我，我说给你听。”
　　“呼啦。”
　　洪水铺天卷地，世界毁灭了，只剩下瞳孔里装着一个人。
　　张蔚岚突然死劲薅住钟甯的衣袖，将人拽到大树后面。钟甯被张蔚岚推在树干上，张蔚岚力气很大，钟甯后背撞得生疼。
　　张蔚岚强势地凑过去，在两人鼻尖快要碰上时，他却猛地顿住。他居然还问钟甯：“钟甯，我没有会错意？”
　　钟甯屏住呼吸，轻轻往前贴过去——鼻尖碰上了。钟甯小声说：“没，就这么回事。”
　　张蔚岚闭上眼睛，吻上钟甯的唇。
　　很轻很快的一个吻。
　　光秃秃的树枝，漆黑的夜，摇晃的路灯，静谧冰凉的空气，街道上稀落的脚步声，呼呼的风声，车轮声，隐淡的话语声，呼吸声……
　　全是遮掩，又全是暴露。
　　这些刺激，将一个短促的吻拉长，将一个粗疏的吻变得细腻。
　　张蔚岚的唇很冷。离开的时候，张蔚岚的舌尖在钟甯唇缝里勾了一下。飞快的一下。
　　张蔚岚的舌尖也不温暖，有些凉凉的。
　　张蔚岚往后退小一步。他和钟甯对视了几秒，钟甯突然倒了口气，慢慢贴着树干蹲下了。
　　钟甯瞪着张蔚岚的鞋尖：“你......让我缓缓。”
　　——年轻就是疯狂，一不小心，就当街初吻了。
　　张蔚岚低头去看钟甯的头顶，看了一会儿也蹲下，轻声“嗯”了下。
　　两人面对面蹲着，钟甯抿了抿唇，叫人：“张蔚岚。”
　　“嗯？”张蔚岚没抬眼。
　　“张蔚岚。”钟甯又叫他。应该说点什么。但大男孩嘴特别笨。
　　这个年纪，他们的身体挺拔生长，精神破土而出，单独那点儿细腻温柔的恋爱，活在一颗真心里，常常不知如何是好，青涩又不成熟，却诱人地要命。
　　“张蔚岚，回家吗？”钟甯问，扯着张蔚岚的胳膊站起来。
　　“好。”张蔚岚说，顺势抓住了钟甯的手。
　　或许是因为张蔚岚那个吻，钟甯的手已经开始发热，掌心蹭破的地方也逐渐隐隐作痛。张蔚岚的手倒还是冷冰冰的。
　　钟甯扣住张蔚岚的手没放，揣进了自己兜里。他的大拇指在兜里，偷偷地，一下一下摩挲张蔚岚的手背。他们靠得很近，肩头挨在一起。
　　钟甯说：“下个岔路口，我们打个车吧。”


第38章 这是与生俱来的好事
　　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那天以后，张蔚岚给家中里外都换了新锁，又买了手机。
　　每当要出门，他就将张老头锁在家里。时不时也往家打电话问问小欢。
　　钟甯看着心疼，心疼张老头，更心疼张蔚岚。但没办法。
　　开学一个多月，学校组织了小测。钟甯又一次考得落花流水。
　　张蔚岚作为年级第三，捏着钟甯的成绩单，皱起眉头：“这次物理考了两道电学大题，你是不是都没做对？”
　　钟甯一噎，矬着说：“是。”
　　张蔚岚默默看了他一眼，瞧他那副亏心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张蔚岚放下成绩单，垂落眼睛，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轻飘飘地说：“笨蛋。等卷子发下来给我看。”
　　钟甯耳朵一动，觉得自己病大发了。自从和张蔚岚之间发生了某种不可描述的化学反应，他整个人就不正常，以至于张蔚岚骂他“笨蛋”他都感觉是被喂了块糖，齁儿甜的那种。
　　“完了完了完了。”钟甯用手抚着胸口，装模做样地叹，“我完了。”
　　张蔚岚扫他一眼，用鼻子想就知道他在闹妖，但还是会问上一句：“怎么了？”
　　钟甯立马转眼珠子，笑嘻嘻地瞅张蔚岚。对面已经是他的人了，和以往窘迫的单相思不同，这脸皮自然要越厚越好。
　　钟甯小声说：“你得负责。我一颗年轻美好的心就这么被你掠夺了。”
　　“......”张蔚岚的嘴角微微牵动，实在无话可说，只能幽幽地瞧钟甯，从唇缝中吐出两个字，“别闹。”
　　“有病”的钟甯又高兴了。——他知道张蔚岚现在心情不错。
　　钟甯故意大喘一口气，咳嗽两声，掐着嗓子说：“你居然不认账......”说着他偷偷点了点自己的唇，似乎在提醒张蔚岚什么。
　　钟甯继续耍赖，痛心疾首地说：“你这个负心人，啊......”
　　张蔚岚抿着唇，死活没抿住，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声音里带着削薄的笑意：“让你别闹了。”
　　隔壁的杨涧见热闹，便凑过来。这五大三粗的傻子笑呵呵地问：“甯啊，这又唱哪出呢？”
　　钟甯立时翻个白眼，侧过身往后一倒，正好倒在张蔚岚怀里。
　　他这便宜占地明目张胆，又顺理成章。就见钟甯对杨涧掏心拆肺地说：“贱贱，我已身受重伤，以后我派只能靠你......”话还没说完，便一歪头，栽张蔚岚颈窝里装死。
　　杨涧演技不行，脸上扯着笑，还非要一本正经地抱拳，隆重道：“在下定不负掌门所托！”
　　前排的女生实在听不下去了，转头问一声：“杨涧，你们什么派？”
　　杨涧又转向那女生，规规矩矩作揖答应：“姑娘，我们是华星派。”
　　四周一通哄笑。
　　钟甯也忍不住了，躺在张蔚岚身上诈尸，闭着眼睛笑得厉害，他的笑声和呼吸一起喷在张蔚岚的脖子上，热乎乎，暖嘘嘘，叫张蔚岚的脖颈有些痒。
　　张蔚岚没把钟甯掀下去，他的手在下/面偷偷揉一把钟甯的后腰，小声说：“你快起来。”
　　“哦。”钟甯眨眨眼，老老实实从张蔚岚身上起来。
　　——反正豆腐已经吃了。占完便宜，卖乖就行。
　　放学后，钟甯推着张蔚岚的自行车，他跨上车，扭脸叫张蔚岚：“今儿我载你。”
　　说着他脚掌蹬地，车子慢慢遛起来，张蔚岚快走两步，单手撑住车座蹦上去，他坐上后钟甯便蹬起速度。
　　杨涧一个没自行车的孤家寡人，只能在他俩身后看眼儿。
　　钟甯朝杨涧呼嚎一句招呼：“贱贱，先走了。”
　　“你们慢点儿。”杨涧也摆摆手。
　　杨涧颠两下书包往家走，心想：“这两人关系越来越好了，回忆刚开学分班那会儿，钟甯还是一脸不高兴呢。”
　　——可见人和人之间是会被捆绑的。当经历过，陪伴过，酸甜苦辣在一只碗里吃过，那自然而然地就会靠近，凑到一起去。
　　这是与生俱来的好事。
　　钟甯载着张蔚岚往家骑，北方的春天像个妖娆明媚的大小姐，风里带着一股温暖的野劲儿，钟甯擎脑袋迎风，一头黑发被吹得东倒西歪。
　　“你慢点儿骑，风大。”张蔚岚忽然在后头说话了。
　　“哦。”钟甯把速度降了降，趁等红灯，扭头看张蔚岚。
　　钟少爷顶着一头鸡窝乱发，露出白牙：“我包里有饼干，要不要绕路去喂猫？”
　　张蔚岚盯着他扬娼舞道的发型看了会儿，应声：“好。”
　　钟甯：“走喽。”
　　红灯灭了，绿灯亮了。一辆不起眼的自行车搁路面上虎头巴脑地杠风蹿行。少年载着少年。
　　钟甯这人性子略跳脱，车骑得也没有张蔚岚稳当，偶尔车轮咯噔一下，张蔚岚的脑袋就会在钟甯后背的书包上磕一下。
　　磕第四下的时候钟甯给车刹住，张蔚岚蹦下来，钟甯也蹦下来。
　　钟甯搁书包里掏出一盒饼干，撕开包装，自己先叼一块，再往张蔚岚嘴里塞一块，扯着张蔚岚穿草地。
　　钟甯是太阳。
　　伤疤永远不可能复原，但可以接受照耀，获得温暖，消减疼痛，遮掩丑陋。而对于张蔚岚，钟甯是干净热烈的太阳，会带来春天。
　　可惜他俩今天运气不太好，树丛里没见什么猫。钟甯又上门找猫，去爬山虎后头敲大管子，最后只敲下来了妇猫大花，其他的猫也不知道跑哪去逍遥了。
　　于是一盒饼干只喂给大花一小半，剩下一大半钟甯掰开放在一旁，等其他的野猫回来吃。
　　回了家，钟甯先踹两脚大朵子，然后和张蔚岚说：“今天过来吃饭吗？”
　　“不去了。”张蔚岚说，“小欢过年那阵儿吃馋了，总想吃饺子，我之前买了速冻的，今晚给她煮点儿。”
　　钟甯点点头：“那我晚上去找你。”
　　“嗯。”张蔚岚应下。
　　于是，钟甯就在自家餐桌上听严卉婉嗔怪，老太太哎呦着：“蔚岚真是的，小欢想吃饺子就跟我说呀，我给他们包不就完了。”
　　严卉婉：“去超市买什么速冻的。”
　　钟姵给老太太盛一碗汤：“妈，蔚岚你还不知道吗？只要能办到，他哪会特意麻烦咱们。”
　　“也是。他就这个倔脾气。”严卉婉接过汤，“有时候觉得他坚强一点好，让人放心。有时候又觉得他到底还小，肩上的担子那么重，卸下来点儿，偶尔耍个赖也没什么。可惜这孩子不会耍赖。”
　　严卉婉对钟甯说：“小甯，吃完饭端盘水果过去。”
　　钟甯说“好”，心想：“我本来就要去。”
　　钟姵忽然一乐：“别说，我还没怎么太注意，现在细想想，钟甯这半年和蔚岚亲近多了，跟以前比，那简直是天差地。以前老犯冲，现在成天凑一起。”
　　钟甯心头冒鬼，差点被一口白米饭噎着。
　　但外婆和亲妈明显没鬼，严卉婉乐呵着夸钟甯：“小甯长大了，看蔚岚不容易，不再逞小孩子脾气胡闹，知道多和他作伴儿。”
　　钟姵也点点头，表示赞同。
　　钟甯呼出一口气，鬼又藏回了肚子里。
　　他也粗糙地琢磨了一下，和张蔚岚的关系要是被家里知道了怎么办，琢磨下来发现无解，最后便坚定地用一句话收尾：“管它呢，露馅了再说。反正我喜欢张蔚岚。”
　　年少轻狂，难虑周全。这个时候的心思单纯可爱，容易造孽。毕竟他最顾虑的，不是眼前人，唯独心上人。
　　当然，造孽有个过程，后果也是后话了。
　　饭后严卉婉弄了一大盘水果，洗好切好，码得整整齐齐，晶莹水灵，放钟甯手里叫他去送。
　　钟甯分给大朵子两块苹果，然后领皇太后懿旨，大步嗖嗖地走进张蔚岚家。
　　钟甯见张蔚岚推开厨房的门走过来，朝张蔚岚笑了笑，挑一颗草莓，直接塞进了张蔚岚嘴里。
　　钟甯看过一眼，餐桌还没收拾完。钟甯问：“你们刚吃完？”
　　“嗯。”张蔚岚给草莓咽下去。钟甯挑的这颗草莓有点酸。
　　“张爷爷呢？”钟甯又问，给水果放桌上。
　　“进屋了。”张蔚岚看了眼张老头的卧室。
　　钟甯也看了一眼，门关着。
　　这时候小欢从厨房出来了。钟甯见她小小的一只，手上沾着水，嘚啵过来拿碗。
　　钟甯愣了下：“小欢，你洗碗？”
　　“嗯。”小欢点点头，“我洗。”
　　钟甯还是第一次见小欢洗碗，下意识就想伸手接：“你去玩吧，钟甯哥帮你……”
　　“不用。”张蔚岚用手去挡，他温热的手心在钟甯手背上搓一下，“她想洗就让她洗。”
　　“去洗吧。”张蔚岚对小欢说，“我和你钟甯哥在屋里，洗完你就进自己屋写作业。”
　　“好。”小欢乖乖地抱着两只碗钻回厨房，蹬上小板凳，打开水龙头。
　　张蔚岚扭脸看了眼钟甯，又转身径直走向门口：“洗自己的碗不算干活儿。你别总惯着她，再惯坏了。”
　　“她还小嘛......”钟甯皱着脸，“你这当哥的也太严厉了。”
　　钟甯看见张蔚岚从兜里掏出钥匙，居然给门锁上了。
　　张蔚岚说：“不是严厉。没有小姐命，就不能学娇贵。不然以后吃亏的还是她。”
　　钟甯愣了愣，又问张蔚岚：“我们都在家，你还锁门干嘛？”
　　“在家也不行。我们都进屋里，我怕一不留神，爷爷再出去了。”张蔚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他从兜里又掏出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他给了钟甯：“我不在家的时候门也是锁的。你留一把，奶奶要是来找小欢也方便。”
　　钟甯接过钥匙，揣在兜里搓了搓。金属有些剌手，还凉凉的。
　　张蔚岚有的时候会给钟甯这种感觉——似乎这人一口气跨过了好多年。
　　他成熟的样子，像披着铠甲战立山顶的战士，让钟甯抬起头去望。可钟甯一眼看过去，发现他的胸口是透明的，那里面装了一颗柔韧温暖，又战战兢兢的心。
　　——这让钟甯想抱抱他，将他的心捧在手心里。
　　钟甯往前凑了一步，去拉张蔚岚的手。张蔚岚反过来捏了一下钟甯的虎口：“进屋吧，正好有东西给你。”


第39章 “你勾引我。”
　　张蔚岚的卧室门关上，钟甯戳在地上看张蔚岚，就两秒钟，他便将张蔚岚抵在了墙上。
　　钟甯的双手垂下来，去抓张蔚岚的手。他的手指从张蔚岚指缝里穿过去，两个人，四只手，十指相扣。
　　钟甯耷拉下脑袋，趴在张蔚岚身上，张蔚岚的发梢蹭得他鼻尖痒痒，他也能闻到张蔚岚的洗发水味。
　　屋里还没开灯，漆黑一片，眼睛看不清楚。钟甯的呼吸沉下去，浮上来，听着很舒服。
　　“给我趴会儿。”钟甯说着动了动脑袋，在张蔚岚肩头躺得更舒坦了些。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安静了一会儿，大概几分钟。静谧里生养出的情愫，像寂寞荒原长出的第一抹生机，枝叶抽条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噼啪”地响。
　　心跳在变，呼吸在变。
　　钟甯从张蔚岚肩上抬起头，在黑暗中看张蔚岚的脸，他敛垂眼睛靠近，将自己的嘴唇贴在张蔚岚的唇上。
　　贴紧，压实。然后呼吸被放得最轻最静，一动不动。
　　张蔚岚忽然将十根手指收紧，双手一拽，给钟甯拉得更近了。
　　钟甯猛地一仰头，喉咙里哼了一声，两人的胸口不轻不重地撞在一起。
　　张蔚岚的舌尖撬开钟甯的唇缝，他们用不怎么好的吻技，接了个绵长的吻。
　　分开的时候两人都气喘吁吁的。钟甯舔了下嘴角，带着笑问张蔚岚：“你刚吃饺子，没放蒜啊？”
　　“没。”张蔚岚说，他松开钟甯的手，胳膊绕过钟甯的后背，手捏在钟甯肩头。
　　“再给我亲一个。”钟甯说完，又吻了上去。
　　这个吻相比刚才要粗鲁，急促，似乎他们都要从彼此身上索取什么。钟甯揉了一把张蔚岚的腰，手顺势从张蔚岚的裤腰里滑进去……
　　屋里的灯打开，钟甯搁地上坐着，两条胳膊耷拉在膝盖上，他呼出一口气，浑身上下有一种软酥酥的感觉，像过完电一样。
　　张蔚岚弯腰，捡起地上的两团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钟甯轻咳一声，忽然间有点害臊。“竹马”这玩意比寻常的朋友亲近，而“竹马”成了“恋人”，再亲上加亲干点什么......钟甯闹不清，反正就是有点羞得慌。
　　张蔚岚在钟甯对面蹲下，一眼就瞧透了钟甯的表情。他伸手在钟甯脸上拍了拍——脸虽然没红，但有些热，比张蔚岚的手心要热。
　　张蔚岚放下手，低垂眼睫，问钟甯：“害臊了？”
　　钟甯噎了一下，又瞅张蔚岚这一副低眉颔首的小模样，气儿都要喘不上。
　　狐狸精到底是个什么尤物？不愧是女娲娘娘派下来祸害人的。
　　“倒也不是，就......”钟甯吞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其实没什么可害臊的，咱俩从小长到大，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一起洗过澡......”
　　张蔚岚抬起头看着钟甯，眼中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非常的一言难尽，非常的折磨人。
　　钟甯说不下去了，他“啊”了一声，哀怨道：“你勾引我。”
　　张蔚岚眼里的笑意散开，像薄薄的一层透明水晶，“砰”得一下就碎了，碎成细弱的小片，明明灭灭地晃光，能晃掉钟甯的神儿。
　　“妈呀......”钟甯伸手搓了搓脸，“我跟你说张蔚岚，真的。我完了。”
　　说着钟甯往后仰，拿脑袋去撞墙，张蔚岚很自然地抬起手，在中间垫了一下。
　　张蔚岚的手背贴在墙面上，手心托着钟甯的后脑勺。
　　“行了。起来吧，地上凉。”张蔚岚说，手掌往前一兜，将钟甯的脑袋推出去。
　　钟甯顺着惯性，上身往前栽，一只手推了下张蔚岚的胸口。
　　钟甯压着张蔚岚的肩，借力站起来，他问张蔚岚：“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吗？什么？定情信物？”
　　张蔚岚也站起来，他嘴角的弧度还未熨平，转身去书桌上翻弄：“你啊，少耍花腔。”
　　钟甯嘿嘿一乐，屁股飘轻，也凑过去，然后张蔚岚递给他一个笔记本。
　　钟甯瞪眼看了会儿：“物理笔记？额......电学......”
　　“这些都是要点。”张蔚岚解释说，“还有你薄弱的部分。我先简单整理了一下，里面有例题，你做一做吧。”
　　钟甯给笔记本抱在怀里：“你专门给我写的？”
　　张蔚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笔记本：“毕竟我也算你的‘家教’。”
　　钟甯没忍住乐了。他用手指搓了搓笔记本封面，斜着依靠桌边，沉默片刻后忽然问：“老司是不是说，学校要加快进度，提前进入一轮复习啊？”
　　“嗯。”张蔚岚点点头，“是说过。以后负担就大了。”
　　张蔚岚：“对了，你别再去图书馆装样子了，你在图书馆根本没有学习效率。”
　　钟甯愣了下：“那我去接小欢。”
　　自从张老头不能接小欢，便换成严卉婉帮着接，或者小欢自己回家。幸好小学就在三趟街，离家近。
　　张蔚岚皱起眉：“你......”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钟甯摆摆手，打断他，“接你下班是我乐意，这个你别管。”
　　钟甯说着，忽而想起上学期期末他没考好，钟姵随口挖苦的一句话——“到时候蔚岚去上大学，你就在家里拖地吧。”
　　高考不远了。马上就要总复习。一些东西紧张起来，不得不去多想。
　　没等张蔚岚再说话，钟甯又问：“张蔚岚，你想过考什么大学吗？”
　　张蔚岚没想到钟甯会突然问他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可想的，我只能考本市的大学。小欢还小，爷爷又这样，我不能走远了，每天都得回家。”
　　“嗯。”钟甯点点头，和他想的一样。
　　市内有几所大学，但好大学挺零星。以张蔚岚的成绩，铁定是考最好的那所，虽然有些屈才。
　　相对的，钟甯的分够不上，去不了市内最好的大学。
　　钟甯想了想，颠颠手里的笔记本，扭头和张蔚岚说：“你记化学方程式的那个本，有分类的那个，借我看看？”
　　张蔚岚挑了下眉稍，去翻书包：“怎么？”
　　“想好好学习了呗。”钟甯随意说，“马上又快考试了，张老师帮帮忙？”
　　“行。”张蔚岚顺便给英语笔记也薅了出来，“从后面翻，总结了常考的语法，还有英语作文的高分句式。”
　　钟甯啧两声，接过来：“真厉害。”
　　张蔚岚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多了：“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水果放在外头，你记得吃。”钟甯竟还记得自己是来送水果的。
　　“嗯。”张蔚岚拉开凳子，坐下来，“知道了。”
　　“那我走了。”钟甯的目光从垃圾桶扫过去——里头藏着他们的秘密。
　　钟甯抱着三本笔记往外走。他走到门口时一顿脚，又折了回来。
　　钟甯走回张蔚岚跟前，盯着张蔚岚看了一会儿，弯下腰，在张蔚岚脸颊上亲了一口：“走了，明早等我一起上学。”
　　这口便宜占完，钟少爷才总算心满意足地滚蛋了。
　　一连好几天，钟甯大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意思，就连杨涧这蠢货都看出来了。
　　天气越来越暖和，慢慢热起来。这天大课间，杨涧穿着一件T恤，手里拍个篮球，叫钟甯出去活动筋骨。
　　谁知钟甯居然没理他，还拎了一张卷子，拱到讲台上堵鸡冠头。
　　杨涧好悬没看对眼儿。钟甯问题是个稀奇事，问鸡冠头就更稀奇了。——那可是鸡冠头，和钟甯过不去的鸡冠头。
　　等钟甯一道题问完，鸡冠头蹬着高跟鞋走出教室，杨涧赶紧凑过去。
　　杨涧将一只胳膊挂在讲台边，给篮球扔地上当足球踩。他问：“甯啊，你这是怎么了？被球球附身成学奴了？我都惊悚了。”
　　“什么？学奴？”钟甯斜眼看他。
　　“学习的奴隶。”杨涧用下巴撇了撇钟甯手上的卷子，“你居然还问鸡冠头。有题不会怎么不问张蔚岚啊？他不是你‘专属家教’吗？”
　　钟甯伸手指了指，杨涧顺着看向张蔚岚，瞅见张蔚岚趴在桌子上。
　　钟甯说：“我上个厕所回来他就趴下了。”
　　钟甯：“他昨晚打工，回家又学到半夜。让他休息会儿。”
　　杨涧咂舌：“还知道疼人了。”
　　杨涧用脚尖给篮球踢起来，伸手接住：“出去活动活动？”
　　“不去了。”钟甯拒绝，“刚问完的题，我回去再重做一遍。”
　　听了这话，杨涧立马瞪大眼：“不是吧你？”
　　“不会的东西不能压着，要赶紧弄明白。这是张蔚岚说的。”钟甯指了指杨涧，“贱贱，小心期末考砸锅，回家棒子炖肉。”
　　说完钟甯回座位坐下，薅出一根笔，还真的窝在张蔚岚身边做题，老老实实的。
　　“我/操......”杨涧目瞪口呆，骨朵嘴嘟囔，“张蔚岚的话是圣旨吗？”
　　没人一起玩，杨涧像个被抛弃的孤儿，只能屈服。他也滚回了自己座位上，擎着一本语文书，把“之乎者也”当佛经念，最后给自己念睡了。


第40章 “张蔚岚你不是人！”
　　期末考试前这一个月，钟甯的学习态度大幅度转弯，形容起来基本是从地沟里转上了珠穆朗玛峰。
　　连严卉婉都不习惯了，她背地里拉着钟姵问：“你又骂小甯了？他这段时间怎么转性了？”
　　钟姵最近在忙一个大单子，披星戴月早出晚归，一回家就是倒床上睡觉，连脸都懒得洗，哪来的时间朝钟甯喷唾沫？
　　她也奇怪，但钟甯知道学习是个好事，钟姵愣了愣，也就摆摆手算过去：“管他呢。这不是好事儿嘛，他应该是突然醒悟了吧。”
　　突然醒悟的钟甯又去和张蔚岚讨数学笔记。张蔚岚有个本子，专门记录数学大题，不同题型，不同解法，连考的概率都有区分，比如必考的标五角星，常考的画圈……
　　按照张老师的说法：“一共就学了这些东西，考出花来也是这些，换汤不换药，怎么能不会？”
　　反正抱了张蔚岚的大腿，钟甯就汤药一起灌，大抵的意思是——不成仙便成佛。
　　张蔚岚自然也看出钟甯和以前不一样了，最明显的区别就是，钟甯去图书馆不再打酱油，甚至回家时作业都已经写完了。
　　张蔚岚那次给他讲一道数学选择题：“其实你不会做的时候，也别那么死心眼，小题不需要步骤，可以找找窍门，投机取巧。”
　　“怎么投机取巧？这选项根本没法带进去。”钟甯皱起眉。
　　张蔚岚拿出一根笔划拉草纸：“有时候画个图就行了，你可以先假设......”
　　钟甯认认真真盯着张蔚岚的笔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铺在旧桌子上，将木制桌面镀上一层温热，摸上去有些烙手。空气里蒸发出淡淡的纸墨味儿，耳边还能听见外头鸟雀的吱喳声。
　　这是学校的模样。是青春的模样。
　　钟甯的眼睛亮晶晶的。
　　他们是同桌，靠得很近。张蔚岚甚至能看清楚钟甯脸上的小绒毛，细细软软的，沾着光碎。
　　“怎么不讲了？”钟甯问。
　　张蔚岚的笔尖离开纸面，居然用笔头戳了一下钟甯的脸蛋儿：“你这段时间为什么这么认真？”
　　钟甯乜斜眼睛，没立刻应声。他故意鼓起一边脸，用气儿顶张蔚岚的笔头。
　　他鼓着脸顶，张蔚岚就更使劲儿戳。最后钟甯被戳疼了，就撒了气儿。
　　钟甯啧了一声，歪过脑袋，伸手揉了下脸，佯装不乐意地说：“幼不幼稚，戳疼我了。”
　　张蔚岚放下笔，没说话，短促又轻悄地笑了下。
　　钟甯撇撇嘴，侧过身子，胳膊肘杵在桌子上，掌心托着下巴。他眯起眼睛瞅张蔚岚的小泪痣，问话的语调散漫，像个地痞流氓：“我为什么想好好学习，你真不知道啊？”
　　张蔚岚转过头幽幽地看着钟甯，还是没说话。
　　钟甯“哎”了声：“你这人总这样，明明全知道，还非要人亲口说出来。”
　　钟甯眼珠子一转，凑张蔚岚近了些，低头瞅着草纸上画了一半的图，更小声问：“你这算撒娇吗？”
　　“......”张蔚岚默默拿起笔，给图画完了才说，“那你还亲口说吗？”
　　“说。”钟甯趴在桌上，心服口服地“哎呦”，“我说，你想听我就说。”
　　钟甯扭脸，巴巴瞅着张蔚岚，慢腾腾地说：“因为男朋友太优秀了，我怕我太菜，不配早恋。”
　　张蔚岚这回是结结实实地笑了。钟甯去研究他嘴角的弧度，研究一会儿便神智不清。倒不赖着迷，美色在前他居然没多少旖旎心思，只是思想全被抛走了，心肝里剩下三个字——“真好啊。”
　　形形色色，欢喜悲伤。
　　他们年纪轻轻，见过黑夜与天光。尚且拥抱，彼此温柔。真好啊。
　　“你再过来点儿。”张蔚岚忽然说。
　　“嗯？”钟甯从桌上起来，听话地贴过去。
　　张蔚岚凑在钟甯耳边，钟甯还以为他是准备说什么悄悄话，正擎等着听，张蔚岚却突然在钟甯耳垂上蹭了一下嘴！
　　快得像闪电。
　　张蔚岚的嘴唇有些干，还有点起皮儿，钟甯能清楚地感觉到耳垂被刮过。有点疼，有点痒。忽得一下，他耳垂好像没了。
　　可能是化了。
　　钟甯瞪着眼睛，被这大庭广众的流氓耍动了心，有一种激素上头的快/感。
　　而张蔚岚那边太不地道，居然用笔尖点了点草纸，在纸上敲下两个墨点，淡淡地说：“你看这个图......”
　　钟甯立时大骂：“张蔚岚你不是人！”
　　这一声低低的叫唤，引来四面八方瞩目，如杨涧那般的好事孙子，已然支愣脑袋开始探究。
　　讲台上看自习的班长早就习惯了下面一团一团蜂窝球，但钟甯这团有些太嗡嗡，于是班长赏了他们一个警告的眼神，又伸手敲敲黑板，意思是：“再扯淡，名字上黑板，等老司发落。”
　　十五分钟后，钟甯用两种方法做出了那道数学选择题。
　　天越来越热，大小伙们念完一天书，都要捂一身暴躁的臭汗回家。赶上一轮复习，期末考试的范围扩大，他们个个像被烤焦了的大地豆儿，格外急需清风雨露。
　　杨涧在找清风的路上屡败屡挫，他是真失宠了，钟甯真的不乐意和他玩了。杨涧一个气愤，给篮球一通臭揍。
　　但杨涧发现有份儿雨露钟甯不会拒绝——就是去张蔚岚打工的饭店吃辣炒蚬子。
　　夏日傍晚，一大盘辣炒蚬子，配两瓶冰镇汽水，甭提多舒服。
　　但怕吃多了更上火，他们去的次数也不多，平均一周一次。而每次去，钟甯和杨涧都要碰上高迎。
　　这学期高迎成了这家店的常客，放学后总过来打包饭盒。
　　他们聊多了才知道，高迎的爸妈都忙，家里没有老人，晚上放学了就自己在外头买点，回家吃饭写作业。
　　杨涧朝高迎赞了个大拇指：“独立，自律。”
　　高迎笑了笑：“女儿当自强嘛。”
　　这姑娘性格好，一点儿也不扭捏，相处起来倒是自在得多。
　　高迎还说：“你俩别总吃辣炒蚬子，这家的软炸虾仁特别好，我最爱吃了。你们也尝尝呗？”
　　钟甯乐了，伸手招呼张蔚岚，浑不着调地吩咐：“哎，小哥，再来份儿软炸虾仁，多给点蘸料。”
　　杨涧笑得捂肚子。
　　于是，“小哥”足足给了一碗胡椒粉，让钟甯蘸着吃。
　　高迎的菜打包好了，她赶紧站起来，从张蔚岚手里接过去。周白雪又和张蔚岚说了几句，脸上绽着笑。
　　饭店老板很喜欢这帮孩子，亲自开了两瓶汽水放钟甯那桌，他眼瞅张蔚岚和高迎，忍不住说一声：“挺配。”
　　“什么挺配？”钟甯问。
　　“高迎和小张啊。”老板笑起来，“每次小张有班，高迎都会过来买饭。”
　　钟甯一听愣了愣：“那张蔚岚没班的时候，高迎就不来了？”
　　“有时候也来。”老板说，“但不一定。只有在小张上班的时候，她才肯定来。”
　　老板说着，还追忆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感叹道：“年轻真好啊，我和你们老板娘，也是念书的时候认识的。”
　　钟甯瞅着高迎的笑，瞅来瞅去发觉高迎真的挺好，张蔚岚对她的态度也不错。
　　钟甯那心窝里便开始不由自主地冒酸，他朝老板说：“老板，我们都是好学生，不早恋。”
　　——也不知道谁早恋。
　　老板哈哈大笑，拿着瓶起子去里头包间开酒。
　　等高迎走了，杨涧终于不用按捺八卦心肠，赶紧碎嘴：“高迎原来看上张蔚岚了啊。”
　　“别瞎说。”钟甯皱眉。
　　杨涧愣了下：“你怎么不乐意了？你不会喜欢高迎吧？”
　　不怪杨涧眼不抓色，他这么想也算情理之中：“那怎么办啊，你......”
　　“没有没有没有。”钟甯不耐烦了，“快闭嘴吧，我不喜欢高迎。”
　　杨涧看钟甯不高兴，干眨眼皮“哦”了声，没敢再多舌。
　　等张蔚岚下班载钟甯一起回家，钟甯的心情还是没疏通。
　　他这是翻了醋坛子。酸得他路过爬山虎时，连猫都没稀罕喂。
　　到家门口钟甯从车上蹦下来，张蔚岚推车进院里上锁。
　　钟甯双手抱胸，戳在一边看张蔚岚，顺便一脚给滋哇乱嚎的大朵子怼回了家。
　　“你怎么了？”张蔚岚锁好车，问钟甯。
　　“唔......”钟甯吭哧着。
　　张蔚岚叹口气：“从高迎走了，你就不高兴。”
　　这时候小欢从钟甯家跑出来，紧跟着严卉婉在门口喊：“你俩吃饭没？要不要再吃两口？”
　　“不用了奶奶，我们吃过了。”张蔚岚回话，小欢跑到他跟前，他伸手摸了下小欢的头。
　　张家门还是锁的。张蔚岚开门，带着小欢进家，钟甯朝严卉婉喊一声：“外婆我等会儿回去。”然后也跟着进去了。
　　张蔚岚先去屋里看了眼张老头，张老头最近不怎么作妖，却有了个别的爱好，开始撕报纸。
　　今儿又撕了一地，张蔚岚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眼望窗外。
　　张蔚岚提一把笤帚进去扫地：“爷爷，你总撕报纸有意思吗？”
　　张老头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是谁啊？”
　　张蔚岚顿了下，又继续扫。扫干净他端着撮子出去，张老头又扭脸问：“你是小志吗？”
　　——张老头是把他认成张志强了。
　　张蔚岚站在门口，颇有耐心地说：“那是我爸。”
　　张老头点点头，隔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张蔚岚就一手笤帚一手撮子，站在门口等。
　　等到张老头又看他，试探着问：“你是蔚岚？”
　　“对了。”张蔚岚笑了下，“爷爷你先休息。”
　　张蔚岚关上门，把碎报纸倒掉，再放好笤帚和扫把。
　　他听见小欢在客厅里笑得嘎嘎响，去看一眼，瞅见钟甯坐在凳子上，小欢坐在钟甯腿上。
　　钟甯不知道讲了什么好玩的笑话，惹小丫头攀在他肩头乐个不停。
　　看见张蔚岚过来，小欢从钟甯身上蹦下来，笑嘻嘻地说：“哥，我先进屋写作业了。”
　　“嗯。”张蔚岚拍了下小欢后背。
　　小欢的屋门关上，钟甯抬头望张蔚岚。张蔚岚二话没说，两步跨过去，捏起钟甯的下巴，给人亲了个七荤八素。
　　钟甯推了张蔚岚一把，惊地瞪大眼：“你干什么？这是你家客厅，爷爷和小欢还在屋里呢。”
　　“嗯。”张蔚岚放开钟甯，站直，低头瞅着他，“可你不是吃醋了？”
　　钟甯一听就火了，他拍着扶手蹦起来：“你果然知道高迎喜欢你，她是不是跟你告白了？”


第41章 糖衣炮弹吃不得
　　“......没有。”张蔚岚瞧钟甯这戗毛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没有告白。再说，谁说高迎喜欢我了？”
　　“她总去饭馆找你。”钟甯啧一声。
　　“不能说是找我吧。”张蔚岚不怎么在意，“她是去买饭。”
　　“但老板说了，你有班的时候她每次都去。”钟甯得把话讲清楚，两个人之间最忌讳含糊。
　　“......果然是老板和你胡说了。”张蔚岚叹口气，“我真不知道。”
　　钟甯咂舌：“谁知道你怎么想的？当初我......你不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高迎没什么明确表示，我也没办法。她要是直说了，我就拒绝了。”张蔚岚给钟甯顺了把毛，“我有你了。”
　　钟甯眨巴两下眼，不吭声了。
　　这事儿本来就不能怨张蔚岚，高迎什么都没说，难道要张蔚岚一个打工的，给客人赶出去不成？这是扯淡。
　　再来，“我有你了”的确是句好话。钟甯和张蔚岚从小到大，彼此非常熟悉，又都是年轻气盛的大小伙儿，罕有认认真真说几句温言软语的时候。
　　尤其张蔚岚那乖僻德行，这话从他嘴里出，钻进钟甯的耳朵，叫钟甯心里又开始冒甜，和那醋一拌，酸甜酸甜，可好吃得紧。
　　于是钟甯就这么作罢了。
　　不过后来，当钟甯再搁饭馆看见高迎，又有点不乐意，但也不好再发作，那未免太矫情。
　　钟甯觉得自己亏，仿佛上当受骗中了圈套——怎么就让张蔚岚一个吻两句话给他打发了？糖衣炮弹这玩意真是吃不得！吃不得！
　　钟甯只好在心里偷偷骂张蔚岚：“狐狸，狡猾。”
　　期末考完，钟甯的成绩升了不少，全校排名一百三。虽然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进步，也足以让老司拍着钟甯的肩头乐出一脸褶子。
　　钟甯自己也挺高兴，回家被严卉婉一通夸，又被钟姵赏了好脸色，他底气就更足了。
　　而张蔚岚那厮却端着，不过也许是张蔚岚自己位居榜首，真心觉得钟甯这点成绩没看头。总之张蔚岚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发表意见。
　　钟甯眯起眼睛，非要讨他两句好，给张蔚岚堵在家门口，不让人走。
　　“快让开，我要去打工了。”张蔚岚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瞅着钟甯。
　　钟甯耷拉下眼皮，发现腿边有小欢和大朵子两只电灯泡，烦得“啧”一声，将耍流氓的心思压了压，只好让开。
　　他故意蔫蔫地抱怨：“好吧。某些人啊，就是薄情寡义，枉我含辛茹苦这么久，居然连一句好听的都没能换来......”
　　钟甯兴怏怏地转身离开，慢悠悠地叹息：“我也只能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张蔚岚：“......”
　　钟甯那蹩脚走得特别慢，一步不到半米，一步能走两三秒。他边走边斜眼去瞅张蔚岚的脸。张蔚岚挑起眉稍，被他膈应到，只能伸手给这瘪三玩意薅回来。
　　钟甯蹲下来，跟小欢说：“丫头，以后一定要和你钟甯哥一样，做个有情有义的人，知道吗？”
　　小欢一脸疑问，瞪大眼歪脑瓜。
　　钟甯又去教育大朵子：“狗崽，你也是，千万别做没良心的......哎呦......”
　　钟甯说了一半，张蔚岚抛给他一个东西。钟甯赶紧闭嘴接住，低头一看，掌心里躺着一颗水果糖。
　　张蔚岚是服了他，只能说：“进步很大，继续加油。”
　　钟甯给糖撕开舔进嘴——是柠檬味的。他咧着嘴乐：“一颗糖就完了，你当我是小孩儿啊？”
　　张蔚岚走出家门，去院里开自行车：“那你还想要什么？”
　　钟甯眼珠子一转，赶紧跟着蹦出去，留小欢和大朵子面面相觑。
　　钟甯不怀好意地问：“要什么都能给吗？”
　　张蔚岚跨上自行车，盯着钟甯瞅了瞅，被“钟小孩儿”的笑晃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说：“是。”
　　钟甯坏笑：“那行。先欠着，回头找你要。”
　　张蔚岚想叫钟甯过来，他可能是想亲他一下。可惜这时候小欢领着大朵子从门后也跟出来，张蔚岚只好蹬上自行车走人。
　　出院门之前他又不放心地交代钟甯：“你回家的时候，记得给我家门锁上。”
　　“我知道，放心吧。”钟甯说，脸上的笑敛了敛。
　　等张蔚岚没了影儿，钟甯带着大朵子和小欢回了张家。
　　张老头这个夏天瘦了。他以前就没长太多肉，瘦下来再削薄些，腰板又佝偻着，瞧起来叫人很不舒服。
　　钟甯让小欢先进屋，留大朵子在客厅趴着，自己洗了一盘小西红柿进张老头屋，琢磨着陪老头说说话。
　　钟甯进去，见张老头在床上躺着。他给西红柿放去床头柜，坐在床边，试探着唤：“张爷爷？”
　　张老头掀起眼皮看了眼钟甯。
　　钟甯拿起一颗西红柿，揪掉蒂，递过去：“吃个小柿子？”
　　张老头定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钟甯给他垫了个枕头。
　　张老头紧接盯着小西红柿瞅，瞅完了不知哪根神经又搭错，给小西红柿扔去了钟甯脸上。
　　钟甯：“......”
　　小柿子打完脸掉在钟甯大腿上，钟甯捡起来，搁手里搓着。
　　张老头不乐意地说：“我不吃，你谁啊？”
　　钟甯不是第一次见，见了也不少。但他每次都会震惊。——震惊疾病和衰老的可怕，竟能叫一个人面目全非，判若两人。
　　这早不是他熟悉的张老头了。老人的眼球浑浊，怒瞪的时候往外凸，像两颗不干不净，裂痕斑斑的玻璃球。
　　张老头忽然朝钟甯吼：“锁着我，成天锁着我！我要回家！”
　　这话说出来，钟甯都拿不准他是糊涂还是清醒。糊涂怎知自己每天被锁着？清醒又怎么会不认家？
　　张老头喊完顿了会儿，接着和变脸一样，他望着窗外，小声嗫嚅：“妈，翠英……”
　　找妈，找老婆。找家。找自己的根。——人偏要老成这样。
　　钟甯心口一酸，无话可说，只能出去，给张老头的门关上。
　　他走的时候小欢还趴在屋里写暑假作业，钟甯带着大朵子，给小欢和张老头一起锁在屋里。
　　上锁的时候挺难受，钟甯索性改了主意，拱回自己家，抱着书包再领大朵子回来。
　　他往张家餐桌上一坐，开着大门写作业。夏天的热气和阳光一劲儿扑进门，往家里挤。
　　钟甯心说：“我这辈子都不离开张蔚岚，我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年少时的真心实意，乐观，扛搓，摸不清天高地厚，顾不上“一辈子”和“永远”有多重，便顺理成章地拿它们当决心，作承诺。
　　这就叫孤勇。
　　初恋，就是一腔孤勇。
　　钟甯一直惦记着张蔚岚允给他的奖励。张蔚岚说要什么都给。钟甯现在是恋爱中的野小子，所求自然简单粗暴，清晰易懂——想要张蔚岚。
　　床底下那张片儿藏了太久，钟甯从不是老老实实的好东西，他不是没想过，反倒是和张蔚岚好了以后，想了很多次。
　　随着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小动作越来越多，甚至已经进雷池里泡脚了......钟甯就更耐不住了。像胸口里藏了个狼崽子，有事没事就要磨两下尖牙。
　　又伴随着点破天荒的小忐忑，滋味甭提多别致。反正少男情怀是诗词歌赋，怎么都吟不透。
　　暑假的最后一个礼拜，钟甯被磨痒性了，一咬牙一跺脚，弄了个光驱，从床底下把片儿抠出来，去了趟网吧。
　　钟甯实在没什么出息，专门要了个包厢，戴着耳机给自己看得脸红脖子粗。等看完，他头顶似乎擎起旌旗，在滚烫的夏日里无风自动，猎猎飞舞，只差一声令下，就要攻城略地，战无不胜。
　　这天钟甯鬼鬼祟祟地买好作案工具，待到夜深人静又重新审查一遍，确定已做好了万全准备，这才翻窗夜袭。
　　钟甯从张蔚岚窗户里蹦下来的时候，张蔚岚还睡着没醒。
　　他蹑手蹑脚地爬上张蔚岚的床，趁着黑灯瞎火不害臊，先伸手在人腰上摸了一把。
　　张蔚岚哼了一声，被钟甯弄醒了。他扭脸，迷迷糊糊地问：“大半夜的，闹什么？”
　　这一声软塌塌的，不清醒，没精神，给钟甯迷得神魂颠倒。钟甯深吸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深呼吸做去了狗肺里——他还喘着气儿呢吗？
　　喘不喘气不重要了。
　　钟甯沾了一手润/滑/剂，掀开张蔚岚的裤子便要往里弄。
　　凉冰冰滑溜溜的触感叫张蔚岚一瞬间灵醒了。张蔚岚飞快攫住钟甯的手，目光沉下来，声音也沉下来：“想怎样？”
　　钟甯谨慎地说：“你不是说要什么都给吗？”
　　钟甯在黑魆魆里端量张蔚岚，看不着他什么神情，赶紧再打保证，可惜嘴有点发瓢：“我......会轻一点儿。”
　　张蔚岚没说话，目光越沉越深，最后没在哪处深不见底的地方。
　　他整个人好像被钟甯推在了一个暴风口，轻轻动一下，就要万劫不复。
　　钟甯顿了顿，凑过去亲了下张蔚岚的嘴角。
　　那就万劫不复吧。
　　张蔚岚拽起钟甯的手腕，一个翻身给人压在身下，他一边吻钟甯，一边伸手摸——摸到身边那瓶润/滑/剂。
　　钟甯觉得张蔚岚的吻技在进化，又或者是他越来越抵抗不来这狐狸精，一个吻下来，骨头都有些发软。
　　而当钟甯察觉到张蔚岚的动作，已经为时晚矣。
　　他急忙伸手去推张蔚岚，可张蔚岚却像座山一样，钟甯那酥胳膊根本掀不动。钟甯自知不妙，吭哧着说：“不是......你等等。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
　　想什么都白搭了。
　　“啊......”钟甯猛地一仰头，他不敢叫出声，一时间眼前发黑，差点两眼一闭厥过去。


第42章 信“狐狸精”教
　　钟甯费劲地翻窗，自个儿上/床，好处没要到，反而吃了大亏。
　　窦娥都没有他这样冤枉，六月的雪该为他下满三十天日日夜夜。
　　这一晚上钟甯作茧自缚，被张蔚岚折腾去半条命，最后失去知觉时都拿不准自己是累晕了，还是昏死了。反正离归西不远。
　　而张蔚岚那个畜生没有心，天刚蒙蒙亮，他居然给钟甯叫了起来。
　　张蔚岚看了钟甯一会儿，在钟甯脑门儿上亲一口：“你该回去了。”
　　钟甯撑开一双死鱼眼，没理张蔚岚，翻身起来差点给腰疼掉。
　　他当然得回去，不然给钟姵和严卉婉发现那还得了？
　　于是钟少爷拖着残败之躯，呲牙咧嘴地又翻了一遍窗户，同时搁心里将张蔚岚骂来骂去。
　　滚回自己床上躺下的一瞬间，钟甯觉得可以寿终正寝了。最好谁都别管他，让他这么上天得了。
　　——张蔚岚也别管，他的魂儿会抓张蔚岚殉情的，肯定会。
　　钟甯一觉睡到大中午，钟姵早去上班了，严卉婉当他这段时间学习太卖力，想睡懒觉，也没吵他。
　　等中午吃饭的时候，张蔚岚推开钟甯那屋的门，搁床边坐下。
　　“钟甯，别睡了，起来吃饭了。”张蔚岚垂下眼皮看人，这人睡着的时候更像个小朋友，一张睡脸干干净净，不见苦大仇深，也没什么防备。
　　张蔚岚光盯着看不过瘾，又伸手，用指尖拈着钟甯几根头发搓。
　　钟甯的头发理得不长，发丝也不算软，他睡觉不怎么修边幅，睡得头发乱翘，搓在指尖还有些刺刺的手感。
　　张蔚岚搓了十几秒，钟甯睁眼了。他一看是张蔚岚，立马扭身不理人。
　　“还生我气？”张蔚岚好言好语地给钟甯顺毛，说着抓住钟甯的胳膊，“你别生气。”
　　张蔚岚不是什么会哄人的玩意，软话说出来非常稀奇，钟甯一听，心里的愤懑还未消，居然已经有些想笑了。
　　钟甯自知倒霉，道行不够，最后铁定扛不住狐狸精。他叹口气，扭过脸，趁着气焰还在，赶紧谇上两句：“你就不能轻点儿？”
　　钟甯瞪着张蔚岚：“轻点儿能死吗？”
　　张蔚岚眨了眨眼，抿着唇没吭声。不知道是不是钟甯眼珠子有病，他就觉得张蔚岚当下是一副受屈的小媳妇样儿，要是自己再多恨两句，这人也不会还嘴，指不定还会搬个搓衣板，直接在夫君跟前跪下来。
　　钟甯越想越觉得自己脑瓜抛锚。
　　——张蔚岚真是本事，做完了坏事，还能这么招人疼。
　　张蔚岚果真不负众望，他吭哧半晌，居然低低吐出一句：“没想让你疼。那你打我吧。”
　　钟甯一噎，心说：“祖宗，我哪舍得打你？你行行好，我去为你滚钉板。”
　　就这样，钟少爷又败了，他脑袋顶上的旌旗成了蔫儿旗，张蔚岚轻轻吹一口气儿，就跟着飘了。
　　等上了饭桌，严卉婉还说：“小甯，你今儿怎么赖床赖到这个时候？”
　　钟甯屁股贴在凳子上，恨不得给凳子拆了，或者给屁股剁了。他抽着嘴角说：“昨晚有点失眠，就起晚了。”
　　张蔚岚眼观鼻鼻观心，趁严卉婉去厨房盛汤，挑了一块瘦肉排骨，默默送进了钟甯嘴里。
　　小欢瞪大眼睛望她哥，又望望她钟甯哥，这丫头心眼子长得蠢，见两个哥哥越来越要好，嘿嘿乐了一声。
　　张蔚岚：“......”
　　钟甯忽然被臊到，扭头将嘴里磕了一半的骨头呸去地上，赏给大朵子啃。
　　这一天，钟甯基本都是站着的。他不乐意坐，也坐不下去。
　　直到第二天钟甯还是觉得不太愉快，他暗暗回忆那一晚上的翻云覆雨，“欣赏”张蔚岚真是个妙人。
　　平时看着好东西一只，清心寡欲的，敢情是个败类——他怎么就那么会？
　　钟甯觉得，自己就算专门进行过相关学习，要是调换位置，也没张蔚岚会。
　　这玩意还分天赋不成？简直是未解之谜。
　　钟甯越想越气，也不好问张蔚岚从哪崴的邪门外道。其实张蔚岚没入教，钟甯倒更像教徒——信“狐狸精”教，里外都被吃透了。
　　钟甯本来还想在家懒一天，下午拎着一本语文书搁床上撅屁股，趴着默写古文，杨涧却来了个电话。
　　杨涧在电话里滋哇乱叫，说什么要开学了，必须潇洒一次，再不潇洒就老了，爹妈已经下了最后通牒。
　　钟甯拿他没办法，只能答应。钟甯问：“去哪干什么？”
　　杨涧马上说：“体育场，打篮球。”
　　好家伙，他可是盼了一学期，总算能和钟甯打一场球。
　　钟甯翻个白眼，想说：“龙体微恙，不打。”
　　这时候张蔚岚突然冒了出来，张蔚岚手里扒着一颗蜜桔，他掰两片，随手塞进钟甯嘴里：“去吧。我今天不打工，陪你。”
　　钟甯一挑眉，答应了杨涧。
　　今儿严卉婉也在家，张蔚岚放心不少，不然只给小欢和张老头扔家里，自己出去玩，他指定不能安生。
　　出门时钟甯眼瞅张蔚岚和小欢交代几句，还是给家门锁上了。
　　钟甯胸口一动，心又软了。两人并肩一起走，钟甯偷偷凑过去，趁人不注意，手指尖在张蔚岚手心里挠了两下。
　　某个人是命门。一举一动，笑一下，皱皱眉，都是那么至关重要。为他，千千万万遍。
　　到了体育场，杨涧早就抱着篮球站在篮筐下等了。出乎钟甯意料的是，邱良居然也在。
　　“球球？”钟甯愣了下，“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一到假期，就天天辅导班吗？”
　　邱良笑笑，扶了下眼镜：“今天物理班的老师病了，不上课，我偷偷跑来的。”
　　钟甯乐了：“你妈要是知道了准收拾你。”
　　“她不知道。”邱良赶紧说，就怕钟甯一语成谶。
　　杨涧拍拍邱良的肩：“球球也不容易，出来放个风费这么大劲。”
　　“嗨......”邱良叹口气，“他们也是为我好。反正，就那么回事。”
　　“也是。”杨涧点点头，没再继续说这个，他把篮球扔给钟甯，“甯少，来呀？”
　　“不来。”钟甯再给篮球拍回去，“我今儿不想动。”
　　“为什么？”杨涧瞪大眼，“你这个夏天都没打球。”
　　钟甯耸了耸肩，双手一摊，表示他就是不想动。
　　杨涧懵了：“那我和谁打？球球不好这口。”
　　邱良讪讪地笑笑，意思他的确爱莫能助。
　　杨涧又把眼珠挪到张蔚岚身上，喉咙眼儿一咯噔，问道：“岚哥，你打吗？”
　　“你陪贱贱打会儿呗。”钟甯忽然说，“很少看你打球。”
　　钟甯撇撇嘴，那意思是——你去打，我想看。
　　张蔚岚看了钟甯一眼，“嗯”了声，从杨涧手里接过篮球，往地上拍两下：“简单打打吧。”
　　杨涧斜眼瞅钟甯：“和岚哥斗牛，我有胜算吗？”
　　钟甯也不知道张蔚岚篮球水平怎么样，不过自己人还是要挺一把，钟甯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杨涧：“......”
　　张蔚岚不常玩这个，熟练度差些，但算是不错。虽然肯定打不过钟甯，但和杨涧切磋着玩一玩还算行。
　　主要是养眼。张蔚岚个子高，站着挺拔，弯腰时有一种柔韧的流线感，蹦起来又充满力量，一双手臂很结实，肌肉上沾着汗珠，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钟甯眯起眼睛，瞅见张蔚岚“咣当”一个扣篮，他的手扒在篮筐上，吊了两秒才蹦下来。
　　钟甯立时仰头吹个流氓哨。
　　张蔚岚朝他看过来，逆着光，半张脸晃得看不清。
　　杨涧抹了把脸上的汗，伸手指指钟甯，大声笑骂：“德行。”
　　钟甯往后一靠，后背舒舒服服倚着树干，在树底下乘阴凉。邱良也蹲在树下，嘴角带着一抹笑。
　　“再开学高三，叫你出来就难上加难了吧？”钟甯问邱良。
　　“嗯......”邱良面露难色，“特别难。我妈总给我布置作业......”
　　钟甯脸一皱：“学校的卷子都堆成山了，还布置......”
　　“就这么一年，熬过去就完了。”邱良说，“再说，我也想考个好大学。”
　　“嗯。”钟甯淡淡应了声，继续看张蔚岚打球，心里若有所思。
　　等张蔚岚和杨涧浑身是汗回来，太阳也慢慢收敛，没开始那么热烈了。
　　几个人并肩往回走，在超市买了运动饮料。
　　杨涧仰头猛灌，一瓶喝完舒坦地叹气：“真爽。”
　　“你说你妈给你下最后通牒了？什么样的牒？”钟甯随口问，“保不住全校前五十，要你小命？”
　　“要那么功利还好了。”杨涧撇嘴，“正想和你们说呢，我爸妈要我出国留学，这一年得准备，麻烦死了。”
　　“去国外啊？”钟甯还真没想到。
　　“赶时髦呗。”杨涧啧了声，“以后就是异国了。哎，你们想过吗？就大学。”
　　“我没什么特别想法，得看考得怎么样，然后选最好的。”邱良中规中矩地说。
　　“张蔚岚呢？”杨涧又问。
　　张蔚岚淡淡地说：“市内。”
　　杨涧一愣，想说“有点可惜”，但琢磨起张蔚岚家里的情况，把嘴闭上了。他再瞅钟甯：“你一脸严肃的，想什么呢，你呢？”
　　张蔚岚盯着钟甯的侧脸，盯着他鼻梁上的高光，眼神颇有些耐人寻味。
　　“我啊......”钟甯呼出一口气，偷偷和张蔚岚对了下眼。
　　有点心照不宣，又根本摸不着，似乎有一条暧昧的线，纤细的，柔软的，透明的，将两个人的某些东西拴在一起，却无迹可寻。
　　钟甯小声说：“我......再攒攒。”
　　这话说得稀里糊涂，闹不清含蓄了些什么玩意。杨涧自然追问一句：“攒什么？”
　　钟甯没回话。
　　——再攒攒力量。
　　他要抱张蔚岚更紧些。


第43章 微风一吹，就心花怒放
　　高三开场，教室的黑板上多了个高考倒计时。老司用最显眼的黄色粉笔写在黑板左上角，每天早上进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改数字。
　　学生们看着那不薄不厚的三位数，虽然还没有刀架脖子，但难免会皱着脸。
　　尤其总复习展开后，各种苦口婆心成了各科老师嘴边挂的金条，宝贵得紧，时不时就要亮出来，晃眼刺耳。
　　比如鸡冠头文邹邹的那句：“高考，就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同学们，我们必须披荆斩棘。”
　　再比如老司那句，最为简单粗暴，引人入胜：“学不死就给我学，给我往死里学。”
　　甭管发条上的松还是紧，高三组的学习氛围相比之前要热乎很多。
　　而钟甯自从半个月前和老司谈了心回来，更是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按杨涧的感叹是：“你看看他，这是头拱地在学啊，就差捧个书上厕所了。”
　　杨涧问钟甯：“你这是觉醒了？用功还带上瘾的？”
　　钟甯磕着一本板砖一样的英语字典翻弄，干脆表明志向：“我要考进年纪前三十。”
　　杨涧瞪大眼，差点噎着，他又去仰望讲台上的老司，嘟囔着：“老司给你灌激素了？”
　　张蔚岚在一边听着，心里倏得动了一下，他盯着钟甯，眼神越来越深，直到钟甯被他盯得查不下去字典，扭脸看他：“怎么了？”
　　张蔚岚立时垂下眼睫，掩盖住眼神，轻声说：“没事。”
　　天冷下来以后，钟甯放学后没再去图书馆。图书馆太冷了，手指头要冻僵，学习效率会大打折，属于扯淡又穷罪受。
　　他一放学就回家，埋头写卷子。他都和张蔚岚说好了，等张蔚岚打完工，直接去钟甯家，俩人好在那宽敞的写字桌上一起学。
　　而一般张蔚岚进屋关上门，钟甯就会扑过来占会儿便宜，要么就是两人一起坐着喝点吃点，也就十几分钟，放松一下，等张蔚岚身上的寒气都暖和好，再一起好好学习。
　　严卉婉跟钟姵便会去张家帮忙照看张老头和小欢，张蔚岚则经常能在钟甯屋里学到十一二点，甚至更晚。
　　这段日子过得格外奋发向上，就好像前面有一束光，不远不近。跑啊跑，跑啊跑，跑一阵风，就能伸手抓到。
　　这天起得早，两人一起送完小欢，张蔚岚载钟甯去学校，在学校对面的马路，张蔚岚停下等红灯，突然感觉身后的钟甯靠了过来。
　　钟甯的脑袋靠在张蔚岚背上。张蔚岚一愣，扭头喊了声：“钟甯。”
　　钟甯没反应。
　　“钟甯？”张蔚岚又喊一声。
　　绿灯亮了，但张蔚岚并没有骑出去。他发现身后的钟甯似乎是要睡着，迷迷糊糊的。
　　“钟甯。”张蔚岚的声音大了些。
　　这回钟甯听见了，他抬起头，果然刚打完瞌睡，迷迷瞪瞪地瞅着张蔚岚：“嗯？”
　　“很困？”张蔚岚皱眉，“你先下车。”
　　钟甯搓了把脸，从车座上蹦下来。张蔚岚也跳下车：“你这样太危险了。”
　　“我没想睡来着。”钟甯叹了口气。
　　两人又等了个红灯，待绿灯再一次亮起来，推着车并肩往学校走。
　　“你最近晚上都几点睡的？我回去以后你还学？”张蔚岚问。
　　“偶尔吧。”钟甯打了个哈欠，眼睛有些红，又水汪汪的，“最晚也就一两点，和你差不多。”
　　钟甯暗骂自己不争气，张蔚岚还要打工，家里还有老的小的要顾及，比他累多了。他就一个学习，还攒弄不明白。
　　“我本来就睡得少，作息习惯就是那样。你这段时间忽然熬得这么厉害，肯定吃不消。”张蔚岚静静地看着钟甯。
　　两人走进校门，张蔚岚给自行车推进车棚锁好，又说：“我还没跟你说，从下周开始，奶茶店的打工我就不去了。”
　　“不去了？”钟甯愣了下，又点点头，“不去也好，免得太累。”
　　“不是。”张蔚岚和钟甯一起往教室走，“是老板家的女儿怀孕了。老板娘说要照顾外孙，店不想开了。”
　　钟甯眨了眨眼：“这样啊。”
　　“嗯。手里的钱还有多，高考前我就不再找兼职了，有空正好多陪陪爷爷和小欢。”张蔚岚随口说。
　　钟甯怔怔地看着张蔚岚，看着看着突然咧嘴一乐，笑得阳光灿烂，傻里傻气。
　　张蔚岚瞅着他：“笑什么？”
　　钟甯“嘿嘿”两声，凑到张蔚岚耳边说：“你没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吗？”
　　钟甯说着撇撇嘴：“以前打死你都不会跟我说这些......”
　　张蔚岚看了他一眼，轻悠悠地说：“那能一样吗？......”说完，张蔚岚顿了下，趁着周围没人注意，飞快捏了一下钟甯的手心。
　　从手心开始，顺着胳膊传到心尖儿，钟甯半边身子都叫张蔚岚给弄酥了。那种麻麻的，有些轻飘的，还有些劈里啪啦的感觉。——微风一吹，就心花怒放。
　　钟甯颠着屁股跟张蔚岚进教室，张蔚岚又和他说：“这个周末我最后一次去奶茶店打工，你带着小欢来喝两杯？”
　　张蔚岚：“小欢喜欢甜的，我早猜她想来，就是不敢跟我说。你带着她，正好也放松一下，你这段时间绷得太紧了。”
　　钟甯都瘦了，看着下巴更尖了。
　　钟甯点点头，算是答应，但过后他又瞪着化学书碜牙，心说：“还远远不够。”
　　周四学校组织了一次理综测验，周五出分，简单排了下名次。钟甯这次考得不错，排在年级六十几。
　　这是个挺大的进步。老司还专门在班里表扬了一下钟甯。但钟甯不乐意。
　　“进步很大了。”张蔚岚特意夸一句。夸完看这人一点儿笑都没有，又问，“就这么不满意？”
　　“这就一科理综......”钟甯瞥了一眼张蔚岚的卷子，总分差了四十多。钟甯“唉”一声。
　　过后杨涧偷偷问他：“你难道是想和张蔚岚比？”
　　钟甯不耐烦地摆手：“你知道什么，滚蛋。”
　　杨涧：“......”
　　尽管钟甯“醉心学习”，周日一早，他还是带上小欢，一起去了张蔚岚打工的奶茶店。
　　张蔚岚猜得没有错，小欢早就馋了，钟甯带着她，一路上她都很高兴，大眼睛亮晶晶的，一扑二闪。
　　到底还是个小丫头片子，一杯奶茶就能哄成这样。
　　因为怕耽误张蔚岚打工，钟甯专门挑张蔚岚快下班的点儿去，正巧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小欢一瞅见店门，立马薅住钟甯的手往前跑。钟甯乐了，喊她“慢点”，但她不听，跑得更上赶子。
　　小欢拽着钟甯进店，张蔚岚站在前台后头，一眼就看见了他俩，张蔚岚伸手招了招，叫他们过来。
　　“现在没人，正好能顾上。说吧，喝什么味的？”张蔚岚这话是对小欢说的。
　　他说着，手上便开始做一杯原味的——钟甯只喝原味的。
　　小欢戳在一边儿寻思，过会儿和张蔚岚说：“哥，我要草莓的。”
　　钟甯啧一声：“全是色素......”
　　“没事，喝一次没什么。”张蔚岚将原味的那杯递给钟甯。
　　钟甯打发小欢先去一旁找位置坐着，自己则叼着吸管，趴在吧台上赖皮，瞅着张蔚岚看。
　　张蔚岚的手真白啊，手指真长啊......做奶茶的动作也好看......
　　“别这么看我。”张蔚岚被钟甯瞅得顶不住，毫不客气地伸出巴掌，推了一下钟甯的脑袋。
　　“好看嘛。”钟甯笑笑，“最近成天看的都是卷子，练习册......闭眼都是白纸黑字，也就看看你能美好点儿......”
　　钟甯吐口气，嘴角提起一个笑，讨人厌地说：“好不容易偷会儿懒，你还不给我好好洗洗眼？”
　　张蔚岚没立刻说话，给小欢那杯做好了以后才说：“离高考还有时间，你......”
　　“担心我？”钟甯忽然说，往前凑了凑。
　　张蔚岚叹口气，将小欢那杯奶茶怼给他：“嗯。”
　　钟甯：“放心，我不听老司的，不会学死。”
　　钟甯那小心脏晃荡一下，去给小欢送奶茶，整个人美滋滋的。就像这一杯糖精色素都洒他心坎了似的。
　　可惜钟甯没美上太久，店门口进来个人。
　　居然是高迎。
　　因为钟甯成日和成绩对着干，没再接张蔚岚下班，已经挺长时间没见过高迎，更别提见高迎和张蔚岚一起。
　　钟甯瞪了半天眼，瞅见高迎去前台找张蔚岚。
　　小欢坐的位置靠边，钟甯站在这，高迎没看见。但钟甯的脑子被醋一浇，就成了——她眼里只有张蔚岚。
　　钟甯又见张蔚岚和高迎说话，嘴一咧，再顾不上什么“矫情”和“面子”，心想：“还是不行，哪哪都有她。再这么下去，我得酸死。”
　　小欢好奇地打量他：“钟甯哥，怎么了？”
　　高迎点完奶茶，到另一边的位置坐下等。钟甯给自己的奶茶也塞给小欢：“给哥拿着。”
　　说完他又拱去前台，直接质问张蔚岚：“她找你又找到奶茶店了？”
　　“......”张蔚岚就知道钟甯又要醋，他故意淡淡地说，“高迎周日有辅导班，回家会路过，偶尔会来。我不知道她今天能来。杨涧上次说我在这边打工......”
　　钟甯哼了一声：“你怎么不跟我说啊？”
　　“说什么。”张蔚岚瞄了眼钟甯，“又不重要。”
　　“是不重要。”钟甯阴阳怪气地说，“不过你们还真是有缘啊。饭店离她家近，奶茶店也能路过。一次又一次的。”
　　张蔚岚轻轻笑了下，没说话。他那心眼长得不老实，居然还觉得钟甯这副模样挺入眼的。
　　钟甯眼珠子一转，拍了下台面：“不行，我得想个辙。”
　　这时候高迎终于看见了钟甯，伸手招呼他。钟甯拿过高迎的奶茶去送货，一屁股坐去高迎那张桌。
　　高迎朝他笑：“你也来喝奶茶？好久没看见你了。”
　　“嗯，是有段时间没见了。”钟甯点点头，心里别着劲儿。个楞头也没想想自己是不是太突兀，竟然上来就说，“......高迎，我问你个事？”
　　高迎愣了下，笑笑：“你问呗。”
　　钟甯拐不出弯儿，干脆咬着舌头问：“你是不是喜欢张蔚岚？”
　　“......”高迎一口奶茶好悬没呛着。


第44章 只有这一点脱胎换骨
　　“额......你怎么突然......”高迎局促地吭哧着，又回头扫了眼张蔚岚。
　　张蔚岚正在收拾台面。
　　钟甯没让步，反正已经撕开了，只能硬着头皮等高迎说话。
　　钟甯忽然这么问太不礼貌，但好在高迎不是什么扭捏性子，臊了一阵儿，实在没辙，索性大方开口：“还谈不上吧......”
　　高迎呼出一口气，脸颊有些红：“也不是坏事，不怕跟你说，就......顶多算是有点好感。”
　　“有点好感？”钟甯非常看不上这朦胧的四个字。
　　高迎笑笑：“张蔚岚和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样了。不过我也不是很了解他，所以谈不上什么。就是......比较在意。”
　　少女心思能坦诚到这个地步，实属不易了。但钟甯缺心眼，非要接着戳：“怎么个在意法？”
　　“......”高迎为难起来，骑虎难下，半晌后不好意思地说，“高考结束以后，要是有机会，希望能多来往......”
　　钟甯一听就瞪眼，这绝对是百分百的情敌！
　　他立马说：“那个，高迎，我觉得吧，还是算了。”
　　“......嗯？”高迎愣了下。
　　钟甯醋味上头，说起话来一点水准也没有，像大斧阔刀，十分冒犯人。
　　就听他理有据地胡编乱造：“我偷偷告诉你，张蔚岚有喜欢的人了，是他的青梅竹马。”
　　高迎抿了抿唇，低低“啊”了声。
　　钟甯是拿糖作醋的一把好手，趁热打铁，越诌越离谱：“那女生从小就和张蔚岚要好。吕阿姨在的时候也特别喜欢她。”
　　钟甯：“我私底下问过张蔚岚，说是大学毕业就结婚。”
　　得，张蔚岚都有未婚妻了。
　　高迎那脸色非常不好看，又羞又臊，一阵红一阵紫，她忽得一下站起来，飞快说：“那什么，我就随便说说，你别当真。我还有事呢，我先走了。”
　　好在高迎性子好，端得住。她走的时候缓两口气，竟还知道朝钟甯笑笑，她又装出捡了八卦的样子，做了个“嘘”的动作：“唔......放心，我不会多嘴的。”
　　她干巴巴地嘿嘿两声，奶茶也没喝，直接转身逃了。
　　钟甯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己不地道，他小声嘀咕：“对不起啊高迎，没想要你丢人来着。”
　　——千不该万不该，谁让你看上我的人了呢。
　　钟甯又想，自己刚才扯的那一套也不全错，高迎早点伤心，比晚点伤心要强。
　　他正用此说服自己，好少些愧疚，张蔚岚忽然在他身后钻出来：“你和高迎说什么了？”
　　“啊？”钟甯心虚，眼神蹿了蹿，“没什么，我就说你心里有人了。她应该不会再特意找你了。”
　　张蔚岚打量了他片刻，低问道：“你打直球？”
　　钟甯搓了下鼻头，没气势地“嗯”了声。
　　张蔚岚没忍住笑了。
　　“笑个屁啊。”钟甯火了，刚想叫嚎，嘴就被吸管给堵上了。
　　——他放小欢那儿的奶茶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去了张蔚岚手里。
　　钟甯：“......”
　　喝完奶茶，张蔚岚也下班了。小欢临走扯着张蔚岚说：“哥，我想给爷爷也带一杯。”
　　张蔚岚想说带回去就凉了，转念又琢磨，小欢有这份心就带，大不了回家烫一遍，不过老头喝不喝就是另回事了。
　　于是张蔚岚又做了杯原味的，给小欢捧着带走。
　　老板娘非常和善，给张蔚岚结了工资，又多聊了几句。
　　至此，他们回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张蔚岚推着自行车，小欢坐在后车坐上，钟甯和张蔚岚并肩走着。
　　钟甯做了亏心事，心里一直过不去，走着走着突然说：“哎，你说高迎不会生气吧？我害她丢了那么大的人。”
　　张蔚岚随口说：“可能吧。”
　　钟甯又叹了口气。
　　张蔚岚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扭过头又笑了。
　　钟甯一看就不乐意：“差不多得了啊。你还笑话我？要不是你沾花惹草的......”
　　钟甯啧一声：“反正你没酸过，你不知道。”
　　张蔚岚看了钟甯一眼，没吭声。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记得。钟甯这么一说，张蔚岚竟莫名想起高二刚分班的时候有女生给钟甯送巧克力。后来还有人在钟甯的桌面上写“love”。
　　钟甯瞅着张蔚岚的神色，总感觉哪里不对，他眼睛一亮，先扭头瞥一下小欢，小欢擎在后座上，正睁着大眼瞧他俩。
　　钟甯清咳一声，怕小欢听见，凑到张蔚岚跟前咬耳朵：“难不成你也吃过醋？这也不对啊，我挺守夫道的呀......”
　　张蔚岚还是没说话，但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钟甯一看绝对有门儿，赶紧催促：“快说快说。”
　　张蔚岚才懒得搭理他。
　　有个好奇的小人刀口抹蜜，快将钟甯反正面儿捅穿了。钟甯咬牙切齿地又说：“不吃醋不可爱，不可爱就不爱。你说不说？”
　　张蔚岚：“......”
　　张蔚岚神经兮兮地瞅了眼钟甯，半晌轻飘地扔下一句：“以后别收女生的巧克力。”
　　钟甯搁原地懵了好一会儿，张蔚岚推着车走，也不等他。
　　小欢抻脑袋问：“钟甯哥怎么不走了？”
　　张蔚岚淡淡地说：“不用理他。”
　　钟甯自言自语地嘟囔：“我什么时候收女生巧克力了？”
　　他拔腿追上，朝张蔚岚刨根问底，不过到了张蔚岚也没解释，就是一个不搭理。
　　你闹由你闹，清风拂山岗。张蔚岚面上岿然不动，胸口里冒出一点不一样的滋味，异常芬芳鲜活。于周遭酸苦中，只有这一点脱胎换骨，比甘泉清冽，比砂糖柔软。放去心尖上，舍不得化掉。
　　回到家，张蔚岚先从小欢手里接过给张老头带的奶茶。他弄了一盆热水，将奶茶栽进去烫一会儿。
　　钟姵在外头应酬还没回来，严卉婉在张蔚岚家陪小欢。她瞧着张蔚岚笑了笑：“还带了杯奶茶回来？”
　　“嗯。”张蔚岚应声，“小欢给爷爷带的。”
　　“我们小欢越来越懂事儿了。”严卉婉摸了把小欢的脑袋。
　　小欢嘿嘿直乐，几步溜没了影儿。
　　严卉婉皱皱眉头，又对张蔚岚说：“你爷爷还在屋里睡觉，都睡一下午了。他总这么睡能行吗？”
　　张老头近些日子惯性嗜睡，也分不清是脑子迷糊才要睡，还是睡多了脑子更迷糊。
　　张蔚岚默了默，低低地说：“成天被我锁在家里，他不睡觉也没别的事干了。”
　　“......别这么说，这不能怪你。人老了，糊涂了，也没办法。”严卉婉叹口气，或许是想多了，有些愣神。
　　钟甯见状，赶紧朝严卉婉讨嘴：“外婆，今晚准备做什么好吃的？我馋炸里脊了，能做吗？”说着揉揉肚皮。
　　张蔚岚侧头看了眼钟甯。
　　话题岔开了，气氛也活了过来。
　　“家里没里脊了。”严卉婉又笑起来，“红烧排骨？”
　　“好。”钟甯立马说。
　　“谢谢奶奶。”张蔚岚也淡淡地笑了下。
　　“没事儿，别总和奶奶客气。”严卉婉拍了下张蔚岚的后背，先回自个儿家做饭了，出门又撂下一句，“一个小时后都过来吃饭。”
　　钟甯：“好嘞。”
　　严卉婉一走，给大门带上，张蔚岚不自觉地又看了看钟甯。
　　钟甯翘起来的嘴角熨平。他沉默了一会儿，扭头和张蔚岚对上眼，突然又故意笑得很坏：“嗯？你干嘛看我？”
　　张蔚岚：“......”
　　钟甯往前走两步，到张蔚岚跟前。张蔚岚顿了顿，堪堪抬起手。钟甯眯起眼睛，擎等着张蔚岚这只修长漂亮的玉手能做点什么，谁知张蔚岚却不轻不重地推了下钟甯的头。
　　“啧。”钟甯斜眼瞅张蔚岚，佯装失望，齁儿不要脸地说，“什么啊......我还以为你要摸我脸呢。”
　　“......”张蔚岚没理他，反倒抻脑袋问钟甯身后的小欢，“小欢，你干什么呢？”
　　小欢是路过，张蔚岚问完，她那小身板一顿，缩着脖子站住脚，一瞅模样就像做了亏心事。她转过身，耷拉着脑袋说：“我拿点卫生纸。”
　　钟甯立地老实了，愣差稍息立正。他真没发现小欢在后头，不然就不耍流氓了。
　　他眼瞅小欢那小手里拿了一大团白花花的卫生纸，特别多，该是刚从厕所揪的。还没等张蔚岚再张嘴问什么，小欢竟嗖嗖走了，还钻进了张老头的屋。
　　钟甯皱眉：“这丫头拿那么多卫生纸去张爷爷屋干什么？什么东西洒了？怎么给她吓成那样？”
　　张蔚岚也觉得奇怪，便和钟甯一起去张老头屋里看看。
　　钟甯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推开门看到了什么。
　　小欢正蹲在桌脚，用卫生纸擦地。她估摸也是怕两个哥哥进来，擦得飞快，可惜还是来不及。钟甯突然一推门，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小手杵进了地上那摊液体里。
　　窗户是大敞的，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可屋里还是有一股/骚/臭味没散，明显到无法忽视。
　　钟甯把视线移到张老头身上。张老头躺在床上，他睡醒了，眼睛是睁的，瞪着天花板，一会儿眨一下。
　　钟甯一瞬间鼻子泛酸，想一把拽紧张蔚岚的手，而张蔚岚却先迈出去一步，钟甯这一下没抓着。
　　张蔚岚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他走到小欢旁边蹲下，将小欢的一只手从尿里提溜出来。
　　——那是尿。那是张老头的尿。
　　张蔚岚盯着桌脚看，发现桌腿上有些斑驳的痕迹。——这些是已经干掉的，是当时没擦干净，干掉后才留下的。
　　——张老头尿在屋里，不是第一次了。
　　张蔚岚又去看小欢。这丫头铁定是想瞒他，但她到底还小，做事儿不周全，再说，实际上也根本瞒不过。张蔚岚早晚会发现。
　　张蔚岚垂眼看小欢沾着尿的手，问她：“为什么不跟我说？第几次了？”
　　小欢嘴一瘪，眼眶里立马滚出泪珠子。她抽抽噎噎，老老实实地交代：“我就擦了两次......我怕哥你不高兴......”
　　她的大哥总是不开心。尤其是爷爷病了以后，他更不开心，她几乎没见他好好笑过。
　　小丫头心疼她哥，喜欢她哥，不想让她哥更不高兴。这是一颗幼稚又细软的“童心”。
　　“童心”，它长得美好真挚，以至于惹人生气。
　　张蔚岚咬着牙根，头一遭觉得自己握不住那小手腕。太用力了能掐折，不用力它就要掉下去，掉在那滩脏兮兮的东西里。
　　张蔚岚瞪红了眼睛，突然粗着嗓子朝小欢吼：“谁让你擦了？谁让你擦了！”
　　床上的张老头被吓得猛地一哆嗦，他哼哼两声，眼睛从天花板转到张蔚岚后背，然后侧过身，将自己佝偻成一团，一动不动。这一刻，他像个犯了罪，无助惶恐的孤魂野鬼。


第45章 风来了，雨来了
　　张蔚岚太凶了。
　　一时无话，屋里只剩下小欢压抑的抽噎和张老头的哼哼。
　　那几秒钟，钟甯甚至没敢走过去。
　　“去洗手。”张蔚岚闭了闭眼，三个字出口没有多少力气，似乎筋疲力竭。
　　他松开小欢的手，小欢立马站起来，低着头往厕所跑。
　　张蔚岚蹲得脚麻，他抬头望了眼钟甯：“你去看看小欢。”
　　“嗯。”钟甯轻轻应了声，当下找不出话能和张蔚岚说。
　　他出去时又瞅了眼床上的张老头。他还是蜷在那儿，没动弹。
　　小欢在卫生间就着“哗啦啦”的水龙头，边洗手边掉眼泪。钟甯过去的时候，她一双小手背都搓红了。
　　“行了。”钟甯伸手关上水龙头，站在小欢身后问，“用香皂了吗？”
　　“嗯。”小欢狠劲儿吸一下鼻子，鼻涕声挺大。
　　钟甯从一旁扯一块纸巾，按到小欢脸上：“揩揩鼻涕，别往里吸。”
　　小欢则顶着一张花里胡哨的哭脸揩鼻涕，钟甯实在看不过去，索性又打开水龙头，给小欢抹了两把脸。
　　然后钟甯弯下腰，直接给小欢抱了出去。小欢两只小胳膊搭在钟甯肩膀上，鼻子眼睛都是红的。
　　钟甯瞅一眼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珠，酸得着实扛不住，张嘴哄道：“别哭了，听话好不好？”
　　小欢抿着嘴唇，乖巧地点点头。
　　钟甯抱着小欢搁客厅坐下，继续哄孩子。只是他现在心乱如麻，胸口揪得厉害，一张巧嘴根本挤不出好话，似乎说什么都是扯淡，说什么都难以启齿。
　　结果钟甯只能沉默着拍小欢的后背，三两下给小欢拍得直打嗝，又不得不罢手。
　　这时候张蔚岚从屋里出来，去厕所捡了块抹布，好进屋收拾。
　　小欢一见张蔚岚，登时从钟甯身上蹦下来，跑进了自己屋里，关上门。
　　“哎......”钟甯一愣，又扭头瞧张蔚岚。
　　张蔚岚推开张老头的屋门，撂下一句：“没事，别管她了，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张蔚岚说完，轻轻看了钟甯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数不清的东西。脆弱，坚强，退却，隐忍，怯懦，勇敢……似乎世间所有是非好坏的为难都在。
　　这一眼轻得掂不起重量，对钟甯来讲却好像万箭穿心。
　　张蔚岚看一眼，他心就碎了。
　　钟甯赶忙狠狠搓了两把脸，手挺黑，给自己脸皮搓得发烫。他仰头望了望房顶的灯，被光刺得眼疼。
　　张蔚岚收拾完从张老头屋里出来，趁着张蔚岚在厕所洗手，钟甯专门凑去张老头门口看了看。
　　张老头背对着他，没动唤，倒是不再哼哼了。钟甯猜他是又要睡了。
　　钟甯关上张老头的屋门，犹豫了一下，没去找小欢，直接进了厕所，去找张蔚岚。
　　张蔚岚在洗手。这兄妹俩真不愧是一个王八爹生的，有的倒霉毛病简直一模一样。
　　和小欢一样，张蔚岚也在使劲儿搓自己的手，他皮肤白，搓得格外红。
　　钟甯靠在厕所墙上没说话，垂眼睛扫了下垃圾桶，瞅见里头一条抹布——是刚刚给张老头擦尿的抹布。
　　钟甯依旧保持沉默，也没做什么。大概过了几分钟，张蔚岚把水龙头关了。
　　钟甯这才走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张蔚岚。他将头埋在张蔚岚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
　　“这事儿别和奶奶说。”
　　钟甯没想到，这居然是张蔚岚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钟甯用下巴蹭了蹭张蔚岚的肩：“你知道我不会说的。但你心思也别那么重，这事儿......”
　　“没事。”张蔚岚抬头，从对面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这事正常。得这个病的老人那么多，情况更糟的比比皆是。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张蔚岚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爷爷其实很坚强了。可惜我不能好好照顾他。”
　　钟甯皱皱眉，咬了下自己的舌尖。他从张蔚岚身上起来，抓住张蔚岚的手：“张蔚岚，你看我。”
　　张蔚岚的眼睛从镜子上移开，很听话地转身，看向钟甯：“怎么？”
　　钟甯有一阵儿没说话，像是在下什么决心。他忽然捏了捏张蔚岚的手。张蔚岚的手还是湿的。
　　钟甯：“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但我也不知道现在说什么合适。你就当我疯了吧。”
　　钟甯认认真真看着张蔚岚，心口里总觉得有什么玩意横冲直撞，但嗓子眼儿干得厉害，抠不出一个动听的措辞。
　　他干脆直抒胸臆：“我想和你考一个大学。”
　　钟甯：“我问过老司，只要考进年级前三十就有谱。我本来想等成绩上去了再跟你说。但我等不及了。”
　　张蔚岚杵着没动。
　　钟甯的努力他看在眼里，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能，也不敢多想。而从钟甯嘴里亲口说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叫人欣喜若狂。那是一种独特的感觉——像风来了，雨来了，世界将要不一样。荒芜的土地生出一处泉眼，黢黑的午夜拥抱一颗滚烫的星星。
　　“我会一直在，半米都不会远，每时每刻，你一伸手就能够到。”钟甯抿了抿唇，胸腔里忽得一阵动荡，一股酸意冲上他的头顶，又“呼啦”一下收回心窝里。
　　他说：“所以，发生什么都不要紧，我总能陪着你。”
　　钟甯暗骂自己有病，他怎么就杵厕所里对心上人陈情表意，高谈志愿了？
　　太矬了。
　　在厕所这破地方，他竟怕自己会哭出来。
　　张蔚岚还是没说话，他静静地看了会儿钟甯，一双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随后他低下头，反手牵起钟甯的手，改成盯着钟甯的手看。
　　看了看，张蔚岚将这只手握紧。他弯下腰，额头抵在钟甯的腕骨上，轻轻地，慢慢地，蹭啊蹭，蹭啊蹭。他根本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蔚岚想——这个人，是他的上帝。
　　钟甯的心肝肺都丢了，掉了，化没了。沉默了好久，他轻轻往张蔚岚头顶吹口气儿：“我等会儿再去看看小欢，免得那哭包哭肿了眼睛，还怎么去我家吃饭。”
　　“嗯。”张蔚岚低低应了声。
　　“张爷爷是又睡了吗？要不带他去院里走走？”钟甯又问。
　　“他没睡，不过他不愿意动。不是‘回家’就哪也不去，要在床上躺着。”张蔚岚抬起头，松开钟甯的手。
　　钟甯顿了顿，又凑过去，在张蔚岚嘴角亲了一下。
　　半小时后，钟甯拎着小欢，和张蔚岚一起回家吃饭。严卉婉还专门给张老头弄了一锅汤。
　　她说：“蔚岚，你等会儿给你爷爷带回去喝点，我看他越来越瘦了。”
　　张蔚岚道了谢，没多说话。
　　不过严卉婉还是看出小欢眼睛有些肿，就问小欢：“小欢，哭了？是你哥又说你了？”
　　小欢眨巴两下眼儿：“不是，我刚才摔了一跤，摔疼了。”
　　“摔哪了？”严卉婉立马问。
　　小欢瞅了眼张蔚岚，继续小声小气地撒谎：“摔屁股了。”
　　钟甯：“......”
　　严卉婉啧一声，嗔怪小欢不小心，叫她以后多注意。
　　钟甯叹口气，感觉心坎里空落落的。这当儿张蔚岚从桌上夹了块肉，扔进了小欢碗里。
　　小欢扭脸又望了眼张蔚岚，望了会儿，然后提着嘴角笑了下。
　　这丫头是真便宜。当哥的随便呲儿随便凶。到了投喂两棵菜叶子，塞一块肉，半星口水都不用废，也就哄好了。
　　从钟家吃完饭，张蔚岚拿着汤回去。他盛了一碗喂张老头。好说歹说，最后给老头溜下去半碗，剩下半碗张老头是怎么都不肯喝了。
　　张蔚岚弄一勺子往他嘴里塞，他索性直接闭嘴，洒得满衣领都是。
　　张蔚岚又得伺候他换衣服，张老头并不配合，给张蔚岚折腾出一身汗。
　　拾掇完，张蔚岚拿着半碗汤出去，临门口扭头问张老头：“爷爷，你还知道我是谁吗？”
　　张老头瞧了他好一会儿，最终摇摇头。
　　张蔚岚叹口气，又说：“我是你孙子。我带你去院里走走好不好？”
　　张老头歪过脑袋，盯着院子，没精打采地嘀咕：“我不去，我想回家。”
　　张蔚岚关门走人。
　　有时候他也会拖张老头去院里走几圈。但老人一旦老了，就老得厉害。张老头总是脚软，走几步就要闹，不是嚷着“回家”，就是叫张蔚岚离他远点儿。
　　实在是架不住。
　　张蔚岚发现“家”这个东西太难了，它像一条挂着荆棘刺的缰绳，勒住他的脖子，催他疲于奔命，催他狼狈周章。
　　张蔚岚给剩的半碗汤倒了，洗了碗，又看见之前给张老头烫的奶茶。
　　烫奶茶的那盆水早凉透了。这是小欢带给爷爷的，可惜凉了热，热了凉。心意温上，爷爷却不认识她。也不会喝。
　　张蔚岚撕开奶茶的封口，仰头喝了个干净。的确是凉，从喉咙眼儿掉进胃里，冰凉的。
　　张蔚岚觉得原味的也不好喝。回忆从他去奶茶店打工开始——钟甯只喝原味的，还喝了很多杯。
　　钟甯说会一直在，一伸手就能够到。
　　幸好他会一直在。幸好，一伸手就能够到。


第46章 “我这辈子都陪着你。”
　　人命像条橡皮绳，能拉能扯，也总有崩断的一天。
　　张老头年纪大了，又受了太多要命的刺激，多少钱的药都是吃不好的。
　　这个春节过完，张老头又瘦了一圈。他本来就瘦，是皮包骨头，这回瘦的是皮，要再瘦下去，估摸就该瘦骨头了。
　　他彻底掉没了精神，连话都说不利索，嘴也瘦小了一圈儿，哼哼呀呀的，别人擎耳朵听，根本听不出他讲的什么胡话。
　　嘴瘦小了更不好吃饭，张蔚岚花钱买了蛋白，往他那崎岖的血管上扎了好几针。
　　谁都能看出来，张老头活不长了。
　　但谁都没明说。
　　每个人的胸口都堵了一块冷冰冰的石头，石头里有炸药，只等哪天“轰隆”一声，五脏六腑就能疼起来。
　　张蔚岚那块石头最重。重到不敢想。所以他从不允许自己想。
　　好在，这个冬天张老头除了瘦脱相，平安无事。
　　年复一年，天儿又暖和起来。高考就在眼前。
　　临考试前两个月，张蔚岚没再去打工。他把时间都用在学习和照顾张老头上。
　　值得一提的是，小欢虽然没长个儿，但是更懂事了，也独立不少。
　　她看出钟甯和张蔚岚又忙又累，便很少去麻烦两个哥哥，放学后就自己跑回家，自己写作业，还能帮着照顾张老头。
　　这丫头一直很听话，尤其对她哥，那是言听计从。
　　野杂草生命力顽强，喂点风浇点雨就能活，摔打着养就足够。
　　再说钟甯，他是恨不得真的将脑袋拱进地底下学。第一次模拟考，钟甯考了全年级二十九名。
　　这个名次放在钟甯身上，足够让人竖一双大拇指，就连钟姵也毫不吝啬地夸他，笑得眉眼弯弯。
　　而钟甯本人却有一种站在生死线上的感觉，他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二十九也太危险了。”
　　别人只当他是学疯了走火入魔，只有张蔚岚知道。张蔚岚看着那张脸，越看眼神越轻。
　　——张蔚岚没长温柔的骨头。如果说经历过千辛万苦，他还能拥有一分柔软，那只因为钟甯。
　　因为钟甯一直在为他点火。
　　——火。又热又亮的火。
　　不过废柴照旧是废柴。老天爷似乎是在逗钟甯，二模让他考了年级三十九。
　　钟甯瞪大眼睛看成绩单，看完差点没一口气儿背过去。
　　这口气儿噎了他好几天，周末的时候他窝进张蔚岚屋里，趴在张蔚岚桌上，像条即将干死的臭鱼烂虾。
　　张蔚岚刚给张老头喂下一碗粥，一进屋就听钟甯吊着气儿叫唤：“啊啊啊啊......”
　　钟甯巴巴地瞅张蔚岚：“亲爱的，你还有什么招儿吗？”
　　“......”张蔚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知识点就那些，我的一些解题技巧也教给你了。”
　　“那为什么运用起来就那么难？”钟甯啧一声，垮着一张脸，“看来是我智商不够。”
　　“没有。”张蔚岚看着他，“其实已经很不错了。别人也不是吃干饭的。你当逆袭那么容易？只有你用功？”
　　“也是。”钟甯沉默了一会儿，凑到张蔚岚身边坐下，“也是。”
　　钟甯：“你年级前五还往死里学呢。大家都卯着劲儿。”
　　张蔚岚顿了顿，抓钟甯一只手，捏了两下。他问：“累吗？”
　　“累死了。”钟甯说。说完叹口气，又说，“真的累死了。”
　　张蔚岚短促地笑了下，没说话。
　　他还是慢慢捏着钟甯的手，钟甯被他闹得手心痒痒，低头瞧一眼，索性一把揪住张蔚岚一根手指。
　　啧，手指头真长。修长的，还白，那么好看。
　　“所以你给我回回血吧。”钟甯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来，“当是鼓励鼓励我。”
　　钟甯说着，伸手点点自己的脸：“亲一口。”
　　张蔚岚扭头，静静地看着他。
　　钟甯突然嘿嘿一笑，将脸往张蔚岚跟前贴，就要贴上时，张蔚岚忽然给钟甯推床上，让他翻了个仰壳。
　　钟甯仰面望天花板，乐了：“干嘛？不给亲啊？”
　　下一秒，张蔚岚俯下/身，给钟甯压在身下，吻了下去。
　　这个吻有些粗鲁，有些蛮横。情愫似乎被炒得滚热，火辣辣地扑过来，没有细腻，不见温存，却反而更能挑逗最原始的冲动，让年轻的心脏放肆大喊。
　　张蔚岚从钟甯的嘴角亲到耳朵，牙齿在钟甯的耳垂上轻轻磨了磨。
　　“我能做到，你信我。”钟甯忽然说，声音带着粗喘。
　　“嗯。”张蔚岚的手伸进钟甯的衣摆，在他腰上重重揉了一把。
　　“我信你。”张蔚岚说，一口啃在钟甯锁骨上。
　　钟甯扒着张蔚岚的后背，去摸他背后那一双蝴蝶骨，坚硬的骨头，漂亮的形状。
　　“我这辈子都陪着你。”钟甯闭上眼睛，把张蔚岚抱紧了。
　　……
　　今年从早春开始就没下雨，虫子叫唤得早，热得也特别早。才五月份，就已经有了三个高温天儿。
　　都说是老天爷憋得难受，在闷火气，等下场大雨就好了。
　　学生们热得没精打采，喘气儿都要多费劲。高三的尤其要命，各个被榨得不人不鬼。
　　学校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考来考去，人都考榆了。
　　备考气氛紧张，成摞的卷子堆成山，少年们硬着头皮扛过这最后关卡，但也有扛不过的。有的彻底放弃破罐破摔，越临考越空洞；也有钻牛角尖把自己钻脱水，病在书桌上……
　　千人千样，他们都在一起走过相似却截然不同的青春。
　　六月初的太阳光大燥，空调风扇早上岗了半个月。空气里没什么水分，呼吸间干热，钟甯被燥出了两次鼻血。
　　顶着这个倒霉天气，一堆高三生握着准考证去看自己的考场。
　　钟甯和张蔚岚不走运，被分得最远，几乎横跨整个市。钟甯在最南头，张蔚岚在最北头。
　　不过也无所谓。考场而已。
　　最后一次模拟钟甯考了年级二十五。似乎是撵到了某个瓶颈，他想再往上走就异常艰难。
　　从名次上看，钟甯要考全市最好的大学虽然有谱，但是并不保险。
　　凭钟少爷那跳脱的嘚瑟性子，难得能因为考试生出忐忑。甚至高考前天晚上，他晚饭都没扒拉几口。
　　张蔚岚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
　　桌上有严卉婉和钟姵喋喋不休已经够了。
　　饭后钟甯又在钟姵的絮叨下检查了一遍考试用具，确定该带的都带了，用透明袋子装好。
　　这会儿了学也学不进去，钟甯索性坐在床边出汗，一边听院里的虫子滋哇乱叫，一边稳定心神。
　　一坐就坐了俩小时，屁股都麻了。钟甯热出一头汗，大朵子那蠢狗一高蹦上来，朝钟甯的脸一通舔。
　　“滚滚滚。”钟甯将大朵子拍下去，顶着一脸狗唾沫，终于滚去洗澡。
　　临睡前严卉婉洗了一盘水果给钟甯，叫他吃点儿。
　　钟甯拒绝：“不，水果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我怕吃坏肚子。”
　　“......”严卉婉斜眼瞅他，“你晚饭都没怎么吃，不饿吗？”
　　钟甯愣了下：“我没怎么吃吗？”
　　他揉揉肚子：“我不饿。”
　　严卉婉不好笑他，便拍拍钟甯的肩：“早点睡，别紧张，明天好好考。”“哦。”钟甯滚回了屋。
　　然后，他光荣地失眠了。
　　钟甯搁床上挺了一段时间，等严卉婉和钟姵都睡了，家里的灯全关上，就连大朵子也趴在门口打起了呼噜。
　　钟甯在黑暗里眨了眨眼，一骨碌翻起身，他蛄蛹到窗边，从窗户翻了出去。
　　翻窗自然是去找张蔚岚。
　　张蔚岚那屋的灯关了，但钟甯就是觉得张蔚岚还没睡，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钟甯的感觉没错，张蔚岚真的没睡。
　　钟甯爬上窗台，没进去，在窗台上曲腿儿坐着，他伸手“咣咣”敲了两下窗框。没过几秒，窗帘就拉开了。
　　张蔚岚紧接着把窗也拉开，两人一个在窗外，一个在窗内。
　　“我就猜你没睡。”钟甯说。
　　张蔚岚轻轻笑了下：“等你呢。”
　　“......嗯？”钟甯一愣。
　　“本来挺困了，但是没睡。”张蔚岚说着，不自觉打了个哈欠，眼底浮上一层水色，“我知道你会来。”
　　“......哦。”
　　张蔚岚的脸被月光一照更白皙，皮肤细腻，像干净昂贵的白瓷，那种冷冰冰的白瓷，碰一下手指头都要抖三抖。
　　钟甯啧了一声，吐出一口气，朝张蔚岚咧了咧嘴：“我紧张。”
　　他说着，脑袋往后仰，准备将后脑勺靠在窗框上。这时候张蔚岚也伸手，将手按在窗框上，钟甯就正好靠着张蔚岚的手背。
　　张蔚岚说：“我也紧张。”
　　“真的假的。”钟甯笑了，“你最差一次也是年级第七。你只要正常发挥......”
　　钟甯：“不，你只要发挥了，就肯定没问题。”
　　“我就不一样了......我这是擦边球。”钟甯说着皱起眉。
　　“没事的。”张蔚岚说，他顿了顿，凑过去，似乎是想亲一下钟甯，但却忽然停住，“听我的，肯定能行。”
　　钟甯的后脑勺蹭了下张蔚岚的手背，歪着头。
　　他伸出手，指腹在张蔚岚那白瓷儿皮上搓了搓——不是冷冰冰的，张蔚岚的脸是温热温热的。
　　钟甯突然坏笑，伸手掐了下张蔚岚的脸蛋儿，捏着一块儿肉晃了晃。
　　张蔚岚：“......”
　　“好，听你的。”钟甯说。
　　还是紧张。但这感觉不赖，很别致。带着期待，忐忑着，让手心出汗，让人做一个深呼吸。
　　不论是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不论是一个城市的南边还是北边。等笔杆动起来的一瞬间，他知道，有个人，有个很喜欢的人，在陪着他。
　　钟甯眯起眼睛，小声问张蔚岚：“哎，靠这么近，不是想亲我？怎么不亲？”
　　“想亲来着。”张蔚岚的头更低，吐息全喷在钟甯脸上，“突然忘了。”
　　说完，他吻上钟甯。只是唇贴着唇。呼吸忽然放松下来。他们闭上眼睛，闻着夜里的燥热……
　　年岁尚轻，未来可期。
　　大概两分钟后，大朵子在梦中惊醒，那完犊子狗脑里不知装了什么噩魇，竟吓得它突然朝门口大嗷一声。幸好钟姵和严卉婉都睡得沉，哪怕迷糊醒了，也懒得起来。
　　钟甯吓得一个跟头从窗台上翻下去，跌了个屁墩。
　　张蔚岚：“......”
　　最后，钟甯要鬼鬼祟祟翻窗回屋，张蔚岚又专门塞给他一盒饼干，还说：“多少吃点，别饿着。好好睡觉。”
　　钟甯：“......”


第47章 怎么放心？胡扯
　　高考一共两天。
　　就这削薄的两天，几张卷纸，便要将少年们三年的青葱年华送去一个结点。
　　想想，也是仓促。
　　张蔚岚和钟甯的考场离家都不近，中午他俩也就不回家吃了。搁外头吃点儿，再找个地方趴会儿，也就那么着了。
　　第一天考完，钟甯自我感觉不错，答题挺顺。本来考一半交流答案是大忌，但钟甯就是憋不住。尤其晚上回家一见张蔚岚，他更憋不住了。
　　钟甯没敢多问，就问了张蔚岚几道选择题，居然没发现错的，甚至连他胡诌上去的也和张蔚岚一样。
　　钟甯立时涨了自信，眉开眼笑，他朝张蔚岚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自卖自夸道：“我可真棒。”
　　张蔚岚伸手弹了一下钟甯的指尖：“明天继续。”
　　“好嘞。”钟甯乐了，“请好吧您。”
　　这一晚上得好好睡觉养精蓄锐，只待明日终极一战。
　　钟甯在严卉婉和钟姵的絮叨下早早躺好，张蔚岚那头却没这么舒坦。
　　关上家门，有张老头闹妖。从晚上十点左右，张老头突然站起来，在厅里一直走圈，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
　　夜晚闷热，墙上的风扇来回转，小欢蹲在椅子上抱着腿，瞪大眼看张老头。
　　张蔚岚早就要扶张老头回屋，但脑子生病症的老人惹不得，张蔚岚不仅没把人扶回去，还莫名其妙挨了一通骂。
　　张老头朝他劈头盖脸地大骂：“滚！都滚！都不是好东西！”
　　张蔚岚愣了愣，心里很不舒服。张老头这段时间蔫儿得厉害，说话含糊不清，下地走不来几步，这会儿不但转悠不停，骂他也骂得铿锵有力。
　　多少有些吓人。
　　不过张老头身子到底是虚，张蔚岚不敢给他硬拉回去，怕扽来扽去，张老头再摔着。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张蔚岚就只能跟在张老头身后，陪着他转圈。又转了半个多小时，张老头总算回屋躺下了。
　　张蔚岚给张老头盖上被子，伸手抹了把自个儿脑门，居然出了一头冷汗。
　　张蔚岚去厕所洗一把脸，听见小欢喊他：“哥。”
　　张蔚岚扭头，见小欢从门缝里钻出小脸儿。
　　“不是说过，我在厕所你不能进来吗？”张蔚岚脸上挂着水珠，也没拿毛巾，直接用小臂抹两下。
　　“我敲门了，你没听见。”小欢说。
　　“出去说。”张蔚岚推门，领着他的便宜妹妹出去。
　　张蔚岚又对小欢交代：“我考试，不能带手机，要是有什么事儿，先去隔壁找奶奶，记住了？”
　　“记住了。”小欢点点头，“你昨天就说过两遍了。”
　　张蔚岚：“......”
　　张蔚岚本不是个啰嗦人，但谁让家里这一老一小都不叫他省心。
　　自从张老头走丢一次后，张蔚岚就买了个手机，平时他在外面打工，空下来就往家里打个电话，好确认小欢和张老头没事。
　　这两天考试，手机不能带在身上，张蔚岚就总觉得七上八下，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似乎没了手机，有什么妖魔鬼怪就镇不住了。
　　再看张老头今晚忽然反常地满地转圈，张蔚岚就更是害硌楞。
　　“别管我说几遍，反正你记住了。”张蔚岚又说。
　　“嗯。”小欢认真保证，“哥你放心吧。”
　　放心？
　　张蔚岚瞅着眼前这不长个儿的小丫头，还不够他胸口高。
　　怎么放心？胡扯。
　　张蔚岚回屋，搁自己床上翻腾着想。等他上了大学，还是得给张老头找个看护。
　　按张老头这种情况，要端屎要擦尿，老东西自个儿也不消停，动不动就要闹人，骂人，保不齐以后会不会上手打人。
　　想找个靠谱的看护不容易，钱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没有信得过的人，根本不敢用。
　　张蔚岚琢磨来琢磨去，这事儿他弄不好，还是得和钟姵开口，让钟姵帮忙。
　　张蔚岚翻了个身，长长叹了口气。
　　这一夜他完全不像明儿还要高考的学生，满脑子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睡得晚，也睡得不好。
　　以至于一大早起来，张蔚岚的脑袋生疼。
　　他顶着头疼，洗漱吃饭，又去伺候好张老头，刚准备出门考试，家里却突然停电了。
　　今儿热得厉害，估摸是雷雨将至，憋得人透不过气。
　　张蔚岚去看了看电闸，不是跳闸。他皱起眉，钟甯正巧从门口过去，朝他喊了声：“你还不走，别迟到了。”
　　钟甯说：“我家也停电了。外婆去问了，说是这一片儿都没电，好像是线路问题，得修，晚上能好。”
　　“快走吧。”钟甯催他。
　　“你先走吧。加油。”张蔚岚对钟甯笑了下。
　　钟甯一呲牙，抬手给了张蔚岚一个飞吻。
　　再不走真得迟到。张蔚岚走之前又给小欢揪了出来，朝她嘱咐：“有事找奶奶，今天热，又停电。隔一小时给爷爷喂点水。饭后别忘了给爷爷喂药。”
　　小欢应下，张蔚岚这才不放心地走了。
　　要说事事难求一帆风顺。张蔚岚一心揣揣不安，还真出事了。
　　临中午，小欢拿着一杯水去喂张老头，发现张老头怎么也推不醒，脸色煞白。
　　小欢吓得摔了水杯，凉开水洒了一地，她赶紧跑去找严卉婉。
　　家里没电，开不了空调，严卉婉也被热气憋得难受，正用一条毛巾擦脸，小欢连跑带颠进来，大声嚷嚷：“爷爷醒不过来！奶奶，奶奶！”
　　严卉婉登时给吓出个好歹，赶紧跑去张家看。她一见张老头就知道不好，赶紧叫了救护车，又找了钟姵。
　　严卉婉自己血压有点高，一着急脑袋里嗡嗡乱叫，直到张老头被抬走，她才发现——小欢没影儿了。
　　小欢没丢，跑去找她哥了。
　　小欢听张蔚岚说过，他在二中考试。小欢自然不认识二中在哪，大老远她也跑不过去。
　　这丫头吓得够呛，却没吓掉机灵，抹着眼泪打了辆出租车。
　　所以等张蔚岚考完试出来，就见小欢杵在大门口，旁边站个出租车司机。
　　司机弯腰问她：“小孩儿，你家人在哪呢？这是高考考场，你到底找谁啊？”
　　这时小欢瞅见了张蔚岚，拔腿就撂，朝张蔚岚扑过去，给张蔚岚撞得后退好几步。
　　张蔚岚愣在原地，下一秒被恐惧攫了心，他赶紧蹲下，扳着小欢的肩：“你怎么过来了？”
　　小欢哇得一声，总算能嚎啕大哭。
　　周围不少人歪头看他们，司机也追过来，问张蔚岚：“你是......她哥？”
　　司机：“你妹车钱还没给呢。”
　　二十分钟后，司机一路紧赶，又将张蔚岚和小欢送去了医院。
　　张老头在抢救室抢救。
　　钟姵已经到了，张蔚岚见她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一直擎着手机在讲。
　　见到人，钟姵明显松了口气，她挂掉电话，蹬着高跟鞋跑过来。
　　钟姵先是朝小欢骂一嗓子：“谁让你乱跑的！”
　　小欢抽抽嗒嗒不敢说话。
　　她越哭钟姵越气。钟姵继续教训：“哭，就知道哭！不许哭！小丫头片子到处跑什么！让人都满世界找你，你想吓唬谁？”
　　“钟阿姨，小欢找我去了。”张蔚岚忽然说，“对不起，她不懂事。”
　　钟姵一怔，扭眼看张蔚岚，她是急疯了，竟才想起张蔚岚高考，嘴张了几秒才出声：“你怎么就过来了......你这......”
　　钟姵的眼圈红了：“你今天考试，你过来......”
　　钟姵忽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张蔚岚没说话，扯着小欢往里走。严卉婉等在抢救室门口，老太太急得满脸通红，刚吃了降压药，正捧着一瓶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蔚岚？”严卉婉见了张蔚岚也吓了一跳，她再看旁边的小欢就明白了。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就去找你了......”严卉婉一拍大腿，更急了。
　　她拉过张蔚岚：“现在几点了？你下午还有一科，还来得及，这边......”
　　这话怎么说都说不好。
　　张蔚岚盯着抢救室的红灯，伸手摸了下小欢的头，他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握住严卉婉的手。
　　张蔚岚沉默片刻，说：“奶奶，我不考了。”


第三卷 • 冷却 
第48章 仿佛抱住了最后一个世界
　　张老头没了。
　　谁也没想到，他熬过了寒冬，却没挺过夏天。
　　后来严卉婉听小欢说，爷爷昨晚在家里走了好多圈，走了好久才睡下。
　　严卉婉哀叹：“老张头这是找路呢，找路回老家。你们年轻，不懂。”
　　“妈，别说了。”钟姵听不得严卉婉说这种话。
　　但这几年严卉婉说得尤其多，可能人老了，不自觉就要说点难听的。
　　家里还没来电。钟甯摸着黑，坐在窗台上愣神。
　　他脑子里空空一片，完全没有高考完的喜悦。他本想跑回家，先不管三七二十一，给张蔚岚按墙上亲几口，告诉这人：“我肯定能跟你考一个大学。”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胸口揪得厉害。那一颗心，揪呀，掐呀，揉搓，拿捏，鞭来打去。
　　——他清楚张蔚岚放弃了什么，他清楚张蔚岚失去了什么。
　　张蔚岚。他的张蔚岚。
　　钟甯的腿挂在窗外，空得两腿肚子发麻，他弯着腰，薅了两下自己的头发。
　　“求求老天爷开眼，别再折腾蔚岚了，真的。”严卉婉年纪大了，承受力不行，到底受不来。
　　四周再没个明灯，她心里那年迈的不安在昏弱的烛火里胀大，叫她胡言乱语：“老张头要走为什么不干干净净地走？选这么个日子，要孩子怎么办？怎么办！张家真是欠了蔚岚，杀千刀了。”
　　“妈，你说的什么话！”钟姵一听苗头不对，赶紧制止。
　　严卉婉愣了下，大朵子凑过来，用脑袋拱了拱严卉婉的手。
　　“是我糊涂了。”严卉婉又失神地小声念道，“老张头怎么能愿意呢。要是他清醒，拼了下地狱也不会选这一天。”
　　严卉婉：“我们老一辈的就希望你们好......要是老张头下去以后脑子清醒了，估摸眼睛都闭不上了。老了，都没用了，没用了......”
　　“妈......”
　　钟甯一高从窗台上蹦出去，落地时差点崴了脚，疼得嘴都咧了。
　　他实在是听不下去。
　　听不得。
　　外婆满是悲哀的瞎话，或者钟姵无奈地叹气，他都听不得。再多听一秒钟，真怕自己像小欢那丫头，成个齁儿咸的哭包，要不停吧嗒眼泪。
　　哭包的确是在吧嗒眼泪。小欢的眼睛不晓得是怎么长的，张蔚岚以前没养过小丫头片儿，也不知是不是所有的闺女蛋子都这么能哭。
　　在他的记忆里，小欢就等于哭包，动不动就要哭一鼻子。但凡有事，厉害两句，碰一下，非哭不可。
　　她眼睛生得大，眼泪也大，滴溜圆。水灵灵的大泪珠子，一掉一串，贱得不要钱。
　　她这样哭起来特别惹人烦。
　　张蔚岚家和钟甯家是一路电线，也还没来电。
　　晚上天阴得发红，像被死透的老血殷过。空气里水汽特别重，闷得人喘不顺气儿。
　　马上就要下一场大雨，大暴雨。
　　屋里黑漆漆的，没打手电也没点蜡烛。张蔚岚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仰头看小欢哭。
　　小欢站在他跟前掉眼泪，掉两滴用小手蹭一下，蹭得特用力，再蹭下去只怕小脸儿能破皮。
　　张蔚岚总算扯过小欢，将她拉近了些。因为挺久没说话，张蔚岚张嘴是一副哑嗓子：“别哭了。小姑娘不能总哭，眼泪一点也不值钱。”
　　“哥......”小欢抽了下鼻子。
　　“让你别哭了。”张蔚岚皱眉，低低地说，“最烦你哭。”
　　小欢脖子一梗，使劲儿揉两下眼睛，赶紧压住哭腔：“那我以后不哭。”
　　“嗯。”张蔚岚疲惫地应了声。
　　“哥，对不起。”小欢蹲下，怯怯地去拉张蔚岚的手，“我不该去找你。我就是害怕，当时慌了......”
　　张蔚岚一愣，仔细去看小欢。周遭很黑，他看不清她那张花脸。
　　有时候模棱居然比看清楚更难受。
　　张蔚岚沉默了很久，才问小欢：“你哭成这样，不只因为...... ”
　　他的声音放轻，像是不敢说：“......爷爷不在了？”
　　小欢瘪紧了嘴，不肯应话。
　　张蔚岚明白了。爷爷不在了，小欢自然难过。但她知道，她哥也难过。她哥更难过。不仅爷爷没了，高考也没了。
　　她知道张蔚岚更难过。
　　其实小孩子，她晚点懂事才好。她懂事太快了，太早了，养她的人反倒更受不来。
　　张蔚岚闭了闭眼，胸腔堵得血脉不通，他莫名就想发脾气，但又发不出来。癔症缠在身上，要给他缠死。
　　张蔚岚和小欢说：“别多想，不怪你。”
　　张蔚岚：“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考试还有下次，爷爷......就算我去考了，也没心思。”
　　“相反。”张蔚岚静静地看着小欢，“哥要谢谢你。”
　　小欢一惊，给张蔚岚的手松了。
　　“真的。如果爷爷走的时候我不在，我会后悔一辈子。”张蔚岚抬手，居然揩了下小欢的脸，弄了一手眼泪。
　　“谢谢。”张蔚岚说，声音特别小，小到喘口气就听不见了。
　　小欢还是蹲在那不敢动。
　　张蔚岚叹了口气：“这事没人要怨你。我最不会。现在不怕了？”
　　小欢的眼泪又往外冒。但她哥最烦她哭。小欢瞪大眼，视线满是模糊，她强擎着脑袋不让眼泪掉下去，又绷住嘴角，不让自己出声。
　　最后憋不住了，小欢一扭头，连跑带爬地推门去院里，一屁墩儿跌地上，差点哭断气。
　　是钟姵跑出来，给小欢抱走了。
　　钟甯站在一边看着，看到腿麻得没知觉，又缓过血脉，生生刺疼，这才走进张蔚岚家。
　　张蔚岚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没动。
　　钟甯摸着黑，走到张蔚岚跟前。他蹲下，但是腿更疼，干脆单膝跪下。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
　　钟甯不知道说什么。
　　对眼前的人，他要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让他舒服一点？这太难了。他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让自己不那么心疼？
　　他安慰不了他，也安慰不了自己。
　　四周只剩下黢黑，语言和沉默同样苍白无力。他们面对面，却都抬不起头来。
　　是张蔚岚先出的声。
　　——张蔚岚喊人：“钟甯。”
　　“嗯。”钟甯答应得飞快。甚至应上了，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
　　“嗯。”钟甯又应了一声。
　　这时头顶的灯管发出一阵滋哇乱叫。
　　两人下意识抬起头去看，灯光闪了几下——要来电了。
　　因为长时间处在黑暗里，眼睛受不了突来的光亮。灯彻底大亮的那一刻，钟甯被刺得双眼生疼。
　　钟甯下意识闭上眼睛，同时，张蔚岚却忽然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钟甯一愣，顿在那儿动不得了。
　　张蔚岚的手掌有些凉。干燥的掌心捂上来，遮住了刺目的光明。
　　钟甯立时就惹了毛病，鼻子酸得不行，眼睛一下就湿了。
　　钟甯赶忙提一口气深呼吸，这才没糊张蔚岚一手心眼泪。
　　钟甯是真笨。笨到把“笨”字直接挂在嘴上。他说：“对不起，我太笨了，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
　　张蔚岚眯着眼睛，渐渐适应了光亮，他盯着钟甯看了会儿，轻轻地说：“你不用说什么。”
　　钟甯顿了顿，又问张蔚岚：“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钟甯抬起手臂，张蔚岚捂着他的眼睛，他去摸张蔚岚的手背。
　　一下一下，慢慢地，像个瞎子在摸什么珍宝一样。
　　那只手的每一个骨节，每一寸皮肤，他都用温热的指腹搓过。钟甯说:“抱怨也好，什么都好。或者你干脆和最初那样，朝我发顿脾气。”
　　钟甯没有催促，他只是安安静静的，等着张蔚岚开口。
　　张蔚岚将呼吸放得很轻，钟甯用耳朵仔细去听，能听见那呼吸里微弱的颤抖。
　　张蔚岚问：“我没去考试，暂时不能和你去一个大学了。怪我吗？”
　　钟甯恨不得把后槽牙咬碎：“你这么问，是想要我命？”
　　张蔚岚还是捂着钟甯的眼睛，钟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感觉到，张蔚岚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膝盖上。
　　于是钟甯堪堪伸出手，又在对面那躬起的脊梁上摸了两下。——哪来的资格怪？有什么力气怪？心都已经疼碎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
　　张蔚岚忽然又说：“爷爷他......其实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但就算准备了，也还是很难过。”
　　从吕箐箐和张志强走了以后，张蔚岚就明白——生死，是最为寻常的事。它可能是循序渐进的，像绚丽的花，会绽放，也会衰败，凋落。
　　也许突如其来一阵狂风，也能将那花连根掀起，或者折断它的茎。
　　生命，就是这样的东西。
　　你，我，他。任何。这是永远也走不出的循环。
　　但要他眼睁睁看着，一点一点体会，还是要难过。
　　尽管他早就知道。
　　而除了撕心裂肺，张老头一走，张蔚岚的人生里，就真的再也没有“自家的长辈”，再也没有了。
　　他再不是谁家的“孩子”。没有人，再没有哪个人，会真正意义上，看他是“孩子”。
　　张蔚岚的青葱岁月，从未无忧无虑，但也是实质存在的。因为他有个半疯半傻的爷爷。他就剩这个老头了。像他小心翼翼，拼命攀扯的虚弱的劣根。
　　现在爷爷没了，他的少年时代也彻底终了。
　　张蔚岚吐出一口气，隐约能看见地上碎了几点水花。他抬起头，愣了愣，脸上一片湿。
　　张蔚岚扭过脸，这时候，窗外忽然劈下一道锃亮的闪电。几秒后，狂怒的雷声轰然降至。
　　随后，大雨瓢泼，铺天盖地。大雨声劈里啪啦，似乎老天爷正怒得狂躁，像泼妇一样往下头摔东西。
　　老天爷不停地摔，他力气很大，拥有无穷无尽的破坏力。仿佛他想将天宫粉碎，让那塌陷的断壁残垣坠落，砸破人间。
　　窗玻璃被打得乒乓响，尖锐又刺耳。一时间，将张蔚岚呼吸中的颤抖淹没。
　　张蔚岚的声音也被淹小了：“钟甯，什么都别看，给我抱一抱。”
　　钟甯拉开张蔚岚的手，眼前少了遮挡，他却闭着眼睛。他很听话，什么都没看。他知道张蔚岚是一张狼狈的脸，他听话得没有看。
　　钟甯就那么闭着眼睛，一股脑拱进了张蔚岚怀里。他扑得很用力，张蔚岚被他撞得直起腰，后背磕在墙壁上。
　　钟甯趴在张蔚岚怀里，张蔚岚的双手抱住他——仿佛抱住了最后一个世界。
　　随着一道雷声轰隆而下，钟甯在张蔚岚耳边说：“我爱你。”
　　雷雨声阵阵，那低语带着温热喷洒在耳畔。钟甯仍旧笨拙地不会说话，但他扛不住了。心底那歇斯底里的感情再也没办法控制。
　　很矛盾。它脱口而出时汹涌得发疯，却又那么慎微，那么战战兢兢。
　　钟甯说：“我爱你。我爱你。”


第49章 “敬我们在一起。”
　　第二天，张老头就下葬了。
　　这回按张蔚岚的意思，张老头的葬礼很简单，甚至灵堂都没设。
　　张蔚岚说：“别折腾他了。他活着的时候就被我关在屋里，走了别再关在棺材里。”
　　就这样，张老头入土为安，彻底离开，什么也没留下。人死灯灭，白骨成灰。
　　张蔚岚说烦小欢哭，小欢就背着她哥，搁屋里蒙着被子闷头哭。夏天热，她哭出了一身野痱子。
　　“孩子”这玩意挺奇妙的，比如她关于生死的意识尚且浅薄，旁人哄她，各种代替“死”的说法也很好听，像去了天上，变成了星星。
　　她且精明着，其实是不信的。但也许是因为这个，她不至于从早到黑都很伤心。
　　可不好的是，星星太远摘不着，“死”等于“再也够不到了”，这点连骗都没得骗，所以她的思念又会变得很深刻，以至于一旦她念起来，就要声嘶力竭地大哭。
　　不过星星很漂亮。她不会一直为漂亮的东西掉眼泪。
　　严卉婉给小欢扑了几天痱子粉，痱子好了，不疼不痒了，她也渐渐不再哭了。
　　张蔚岚则比以前更成熟。或许是看得更开，吕箐箐和张志强走的时候，他曾把自己关在屋里憋着，这回却没有。
　　他接受了一切，随着那场滂沱的大雨，他的情绪似乎下空了。
　　日子还是要继续过。
　　录取通知下来，钟甯考上了全市最好的大学。
　　钟姵和严卉婉拿着通知书看了几遍，自然是高兴。钟甯却不太开心。他盯着通知书上的烙印，心情复杂。
　　张蔚岚少考了一科，要复读一年。因为小欢还小，张蔚岚仍旧不会走远，来年还是要报这所大学。
　　张蔚岚这人心思细，早明白钟甯在想什么，他便主动先开口：“没事，你等我一年就好。”
　　钟甯点点头，认认真真看着张蔚岚：“嗯，我知道。”
　　高考后的这个夏天，假期拖得很长很长。这是个离别的夏天。
　　同窗三载，将在这个夏天画上句号。对于这群人，“同学”两个字从进行时变成了过去时。
　　邱良考得不错，根据成绩，报了个南方的大学。杨涧的出国计划也已经落定，擎等着一张机票飞越太平洋。
　　钟甯还见过一次高迎。自从上次他怼人家心窝以后，高迎就很少出现。顶多搁学校碰上，互相打个招呼。
　　钟甯听说她考得也挺好，好像是去了邻省的一所大学。
　　钟甯和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华星门口。钟甯不稀奇高迎主动朝他搭话，张蔚岚弃考一科复读，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全华星没有不知道的。
　　果然，高迎是冲着张蔚岚，她问钟甯：“我不好直接去问张蔚岚，他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就想知道，他还好吗？”
　　“他没事。”钟甯笑了下，“我会陪着他。”
　　高迎沉默了片刻，欲言又止：“那他喜欢的......”
　　钟甯愣了下，又说：“他喜欢的人也会陪着他。”
　　高迎顿了顿，呼出一口气，索性大大方方地笑了：“看来我们没缘分。”
　　钟甯没说话。
　　他们道了“再见”，钟甯在校门口等张蔚岚从老司办公室出来，高迎则转身走了。
　　或许我们的青春里，会有那些又近又远的人。那些曾经偷偷注目过的身影，就让他随着这个夏天去吧。
　　时间会把那酸涩的暗恋沉淀，会让单薄的羽翼丰满。久而久之，回忆将熬成一坛子旧酿，埋在岁月的土地里。后来可能会偶然想起，挖出来品一口，谈笑风生；或者干脆忘到九霄云外，随它沉默，腐烂进地下。
　　大学开学前，几个少年组织了一次聚会，没什么特别节目，就是去烧烤摊吃一顿。因为上次各个喝得五迷三道，这回他们没点酒。
　　反正都是兄弟，就算分开，也还是兄弟。
　　饭桌上杨涧拎着一串羊肉串指点江山：“哎对，你们知不知道，徐怀要回来了？”
　　“徐怀？”钟甯愣了下，“他跟你说的？”
　　“没。”杨涧乐了，“我去问他的。个神经病，说准备直接蹿回来，给我们个惊吓。”
　　钟甯有点意外：“他居然报了这边的大学。”
　　“惊喜吧。”杨涧终于给羊肉串啃了，他边啃边说，“我还以为他爸妈不能让他回来呢。”
　　“可能是考上大学，也不多管了吧。”邱良接话道，“我家就是。自从考上大学，感觉整个人都自由了，跟你们出来吃烧烤都不用打报告......”
　　“嗨......”杨涧扫了眼张蔚岚，后者正慢慢吃着一根烤肠。
　　杨涧那张脸兜不住事儿，钟甯一看就知道，他是在替张蔚岚可惜。钟甯更知道杨涧那张嘴吐不出什么玩意，眼瞅杨涧一张脸越皱越厉害，钟甯拿了一串鸡翅塞给杨涧。
　　钟甯：“吃你的，盯着我家蔚岚哥哥看什么看。”
　　张蔚岚默默看了眼钟甯：“......”
　　“哎呦！”杨涧顿了顿，立时贫上，“还你家蔚岚哥哥？”
　　杨涧的嘴是真贱，好骨头吐不出来，上赶子犯病一等一，就听他继续扯淡：“怎么着啊甯少，他是蔚蓝哥哥，你是粉红弟弟？”
　　“滚你大爷。”钟甯随便踹了杨涧一脚，笑骂，“我就是粉红，你有意见？”
　　“没没没。”杨涧啧一声，“来来来，蔚蓝哥哥家的小粉红，喝饮料。”
　　说着给钟甯开了一瓶冒气泡的雪碧塞过去，气泡呲了钟甯一手。
　　“哎......”钟甯瞪着杨涧。一旁的张蔚岚扯出两张纸，塞进了钟甯手里。
　　“完了，你们不会是醉了吧。这也没要酒啊。”邱良糯糯地笑起来。
　　杨涧一拍桌子：“这叫什么来着。无酒醉人，人自醉。”
　　邱良立马就笑了。杨涧说完自己也笑。
　　钟甯也低着头笑了下。他一抬眼，瞧见张蔚岚一双漆黑的眼睛。张蔚岚的嘴角稍稍动了动，眼底却分毫捉不见笑模样。
　　钟甯在桌底下偷偷抓了张蔚岚的手，他又凑在张蔚岚耳边说：“我知道你不开心。”
　　张蔚岚对上钟甯的视线，轻轻摇摇头，这回换他在钟甯耳边说：“有你就好。”
　　钟甯又扭眼去盯烧烤架下面的火炭。黑色的，红色的，光星，火星。热气直往脸上扑。
　　没有酒，有火，火将离愁别绪烤起来，千丝万缕绕上头，人就醉了。
　　“你们俩说什么悄悄话呢？”杨涧啧一声，表示抗议，“不行啊，来，饮料也得碰一个。”
　　四个少年举起雪碧罐子，碰到一起去。
　　杨涧：“是不是得说点什么？”
　　钟甯想了想，给雪碧举高：“敬兄弟。”
　　他飞快瞄了眼张蔚岚，又说：“敬我们在一起。”
　　四个人仰头就干，灌了一肚子碳酸气泡，撑得直打嗝。
　　这一晚上，他们搁烧烤摊上各惹了一身汗，胳膊也被蚊子叮了包。
　　旧时光走一场风行雨散，新的年岁即将铺开。
　　大学离家不远不近，来回靠脚是肯定不成，不过钟甯坐公交，四十分钟也就到家了。
　　上大学虽然是住校，但钟甯也没少往家跑。平均下来，加上周末，他一周起码回家住个三四天。
　　他一个劲儿往家跑，钟姵和严卉婉都觉得稀奇，那天严卉婉就问他：“你总回家干什么？一大早还要赶公交去学校，不费劲吗？怎么大小伙子还恋家了？”
　　钟甯回家自然是因为想见张蔚岚，但他没法明说。就瞅他眼珠叽里咕噜转一圈，胡说八道：“学校的木板床太硬，睡着不舒服。”
　　说完嘿嘿一笑：“我去找张蔚岚。”
　　然后就尥蹶子跑了，他领着大朵子，又抱上院里的小欢，拱进了张蔚岚家。
　　严卉婉拿他没辙，嘴上嘟囔道：“家里不也是木板床。”
　　其实老太太是希望钟甯回家的，她这把年纪，算是看一天少一天，多看一天赚一天。只是心疼孙子。她琢磨了一会儿，去屋里收拾出一床厚床垫捆好，叫钟甯第二天带学校去。
　　倒是钟姵，越想越奇怪。她盯着张蔚岚的窗户皱眉，心说：“这孩子怎么每次一回来，就先往蔚岚那儿跑？”
　　不过钟姵日理万机，一人养全家，工作忙得要命，这当没什么功夫上心多想，奇怪一会儿也就过去了。
　　张蔚岚还没回家。钟甯上大学后，钟姵给他买了个手机，他见张蔚岚不在家，给人去了个电话。
　　张蔚岚最近在找新的兼职，回家经常要晚。今儿说是去面试了，得会儿能回。
　　钟甯叩了电话，张蔚岚不在，他闲得五脊六兽。小欢搁他跟前蹲着，正和大朵子对眼儿。
　　这丫头将来真得成个矬子。夏天过完，他和张蔚岚都拔高了一截，可小欢却压根没长。
　　虽说小姑娘不是非要大高个儿，但矮又是另一回事了。
　　钟甯啧了一声，问小欢：“你哥让你每天一包牛奶，你喝了没？”
　　小欢扭眼看钟甯，点点头：“喝了，天天喝。”
　　说着她咧一下嘴，小声抱怨：“我哥不让放糖，一点也不好喝。”
　　钟甯：“......”
　　小欢额前的刘海长长了，遮得她那张小脸更小，尤其显得一双大黑眼珠更大，那一眼瞧过来，颇见惊悚，叫钟甯忍不住抽嘴角。
　　“你过来。”钟甯朝小欢招手。
　　小欢赶紧站起来，蹦跶到钟甯跟前。
　　钟甯撂一把小欢的刘海：“你这门帘也太长了，跟鬼似的。”
　　“那我去剪剪。”小欢说着去拿了个剪子回来。
　　钟甯一看就愣了：“你自己剪啊？怎么不去理发店？”
　　小欢板着小脸儿说：“去理发店剪刘海不合算，几秒钟就剪完了，要我五块钱。够买两袋牛奶。”说的时候伸手比了个“五”。
　　钟甯：“......”
　　他心想：“这丫头才这么大点，怎么就扣扣嗖嗖的了？”
　　转念他再一想，小欢的哥是张蔚岚，养成这样好像也不奇怪。
　　钟甯瞎寻思的功夫，小欢已经走到镜子前，举起了剪子，钟甯看她那只发育不良的小爪儿，脸立马就皱了。
　　钟甯一把扯过小欢的剪子：“你别自己弄。”
　　……
　　半小时后，张蔚岚回家，杵门口愣了几秒。
　　他看见了另人啼笑皆非的画面。
　　小欢脑袋上叩了个大号碗钵子，钟甯拿着把剪刀，东比划一下，西拨弄一下，半天剪不掉两撮毛。
　　张蔚岚沉默片刻，问：“你们干什么呢？”
　　“你回来了啊。”钟甯眨眨眼，又瞅一瞅小欢，照实交代，“我给小欢剪刘海呢。”
　　钟甯说着一脸为难，敲了敲小欢头上的碗：“这玩意一点也不好用。”
　　小欢歪着头，眨巴了下大眼儿。
　　张蔚岚：“......”
　　他是真不明白，这一大一小俩活宝怎么就这么能作。


第50章 道行这东西，比不了
　　张蔚岚走过去，盯着小欢脑袋上的碗钵子看了看。
　　钟甯还挺会找，全家就这个钵不大不小，最合适。白瓷的，上头有靛蓝色的碎花。
　　小欢头上顶着东西不敢瞎动，翻着眼珠往上瞅他哥，这一瞅更惊悚，钟甯一皱眉，没忍住感叹：“小欢这双眼睛......真是又黑又大。”
　　“......”张蔚岚也敲了敲自家妹妹头顶的碗，“剪刘海就剪刘海，叩个大碗干什么......”
　　“怕剪岔了啊。”钟甯咧嘴，“我没剪过这玩意，寻思叩个碗能整齐点，不然弄得跟狗啃一样怎么办？”
　　张蔚岚乜斜钟甯一眼，觉得好笑，又挺无奈，他叹口气，问钟甯：“那叩个碗就剪好了？”
　　钟甯一噎，赶紧伸手给小欢头上的碗钵子拿下来，悻悻地说：“没有。”
　　张蔚岚瞅瞅钟甯那亏心样，因这模样生出好心眼子，没再臊白他。
　　张蔚岚拿过钟甯手里的剪子，另一只手拍了拍小欢的刘海。他打量片刻，微微点头：“还真是挺长了。”
　　要不是钟甯闹这么个妖，张蔚岚都没注意小欢的刘海。他心思挺细，但对于这种事还是做不到位。毕竟他是个男的，养起妹妹来难免有些不好使的地方。
　　小欢眨大眼儿，问张蔚岚：“哥，你要给我剪吗？”
　　“嗯，我给你剪剪。”张蔚岚拎起小欢一撮头发比划，“眼睛闭上，别弄眼睛里。”
　　小欢这丫蛋该是年纪还不到，居然一点儿爱美之心都没长，或者是对自个儿大哥太过信任，总之她就是很听话地闭上眼，半点都不担心头帘会不会成狗啃。
　　她不担心，钟甯倒是担心。眼看张蔚岚提手就叉一剪子，分毫不留情面，钟甯连忙问一句：“你就这么直接弄......能行吗？”
　　张蔚岚笑了下，看一眼钟甯，淡淡地说：“应该比叩个碗行吧。”
　　钟甯：“......”
　　钟少爷有点郁闷，蹲一边儿和大朵子并肩去了。
　　张蔚岚的确是比钟甯强百辙。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小欢的刘海就剪好了。
　　没狗啃，挺齐的，长度也适中。
　　钟甯盯着小欢的脑袋瞧了两圈儿，不得不夸夸张蔚岚：“还真行啊。”
　　张蔚岚则问小欢：“头发长了怎么不去理发店？”
　　小欢还没等说话，钟甯便乐了，钟甯抢答：“你妹说理发店不合算，想省钱。”
　　张蔚岚愣了下，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说：“随她吧，反正每个月给她的钱就那么多，随她怎么用。”
　　小欢嘿嘿笑了笑，两只小手开始扒拉头发，嘴里叼着根儿皮筋，准备在头顶扎个马尾。
　　钟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手，喊了声：“小欢，你等会儿，我拿个东西给你。”同时转头往家里撂。
　　没过两分钟钟甯就又跑了回来，张蔚岚还稀奇他要给小欢什么，结果低头一看，钟甯递给小欢一个头花。
　　一朵粉嫩嫩的蝴蝶结。
　　张蔚岚：“......”
　　钟甯朝小欢挑挑眉：“扎上。”
　　“谢谢钟甯哥。”小欢显然挺高兴，接过就往头上绑。
　　张蔚岚扯了钟甯一下，有些意外：“你给她买头花？”
　　“是啊。”钟甯乐了，“现在的小闺女谁头上没朵花。这种小玩意她肯定喜欢。你不给买，那就只能我买了。”
　　张蔚岚：“......”
　　瞧钟甯一个大好少年，居然给小丫蛋买头花，想想那场景也是挺妙。
　　张蔚岚又问：“你搁哪儿买的？”
　　“学校旁边有一家饰品店，不少女生去，东西真不错。”钟甯瞅着小欢戴上还挺好看，拎着她的小胳膊转个圈。
　　小欢嘎嘎直笑，钟甯满意了，又和小欢说：“还有各种好看的发卡，等哥带你去买吧。”
　　小欢立马点点头，点完头一顿，又去看张蔚岚。
　　钟甯啧了一声：“看你哥干嘛，他要是不让，我打他。”
　　小欢笑得更欢了，带着新头花，领大朵子去院里连跑两圈。
　　钟甯看得眉开眼笑。
　　张蔚岚却一直盯着钟甯的侧脸看，钟甯的余光扫到，嘴角勾得更深，他斜眼瞥张蔚岚，故意拖起声调问：“干嘛呀？”
　　张蔚岚敛下眼帘，嘴角淡淡地牵起一抹笑来。
　　钟甯心口“哎呦”一声，恨不得把人捞过来搓两把。他舌尖舔了舔牙，又问：“干嘛这么看我，我那么好看吗？”
　　张蔚岚知道他又在胡闹，先没回应，只是说：“再少给她花钱。”
　　钟甯一听叹了口气：“你别太苛刻了。你看她多高兴。小欢一小丫蛋儿，惯不坏的。”
　　钟甯说：“过段时间天冷了，我还准备给小欢买一双小皮靴呢，肯定好看。”
　　张蔚岚没说话。
　　钟甯又叹了口气。张蔚岚这人哪都好，就是榆木脑袋死心眼。他凑到张蔚岚跟前，压低声音问：“怎么，跟我还见外？”
　　钟甯说着拍拍自己的口袋：“我零花钱鼓鼓的。”
　　张蔚岚有点无奈：“不是。”
　　“我知道。”钟甯笑起来，“你放心，我懂。”
　　张蔚岚抿了抿唇，眼底漆黑一片。
　　钟甯一瞅他这样心里又痒痒，开始磨牙霍霍占便宜，就见钟甯突然坏笑道：“哎，你知道吗？我去买头花，导购以为我是给女朋友买的，还问我你好不好看呢。”
　　钟甯：“我说你特别好看，仙女似的，比苏妲己都美。”
　　张蔚岚：“......”
　　钟甯说着忍不住，笑得眼角直弯，他居然伸手搓了两把张蔚岚的头发，叹道：“可惜我家是男朋友，短发，戴不了头花，只能给妹妹了。”
　　张蔚岚：“......”
　　张蔚岚一把拽下了钟甯的手。钟甯眯起眼睛，好整以暇地瞅着张蔚岚。张蔚岚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他没说。
　　他只是扣着钟甯的手腕，低下头，低眉耷眼地，在钟甯手心里亲了一口。
　　钟甯：“......”
　　这一刹那什么妖也作不起来了。钟甯仿佛被如来佛祖一巴掌拍地上的孙猴子。他被张蔚岚这一个吻治着，心尖发软，一败涂地。
　　道行这东西，是真比不了。
　　钟甯被捋顺老实了，这才开口问正事：“你那个兼职怎么样了？”
　　“定了。”张蔚岚说，“下周就上班。”
　　“什么活儿啊？”钟甯随口问。
　　张蔚岚顿了下：“商场销售员。”
　　“站柜台啊？”钟甯皱了下眉，“总站着多累啊。”
　　“不累。”张蔚岚垂下眼睛，没看钟甯，“这个活儿就......有活动人多的时候去，不费时间，钱也多。”
　　钟甯点了点头：“行吧。你在哪个商场，要不要我去探班？”
　　张蔚岚淡淡地笑了下：“你在家等我就好，看着点儿小欢。”
　　“成，听你的。”钟甯说着，眼瞅小欢还在院里和大朵子跑风，凑张蔚岚嘴边亲了一口。
　　钟甯说要给小欢买小皮靴，还真买了。
　　秋叶扫地的时候，他拎着小欢买了一双短款白皮靴。
　　真的是给小欢乐坏了，她如获至宝，穿着满地蹦跶，蹦跶蹦跶又脱下来，生怕碰脏了。
　　钟甯受不了，揪着小欢的辫子笑骂：“看你这点出息。”
　　钟甯抻脖子望一眼，张蔚岚在厨房，不知鼓捣什么。钟甯赶紧和小欢说悄悄话：“这个周末，哥带你去买衣服好不好？”
　　小欢眼睛一亮。然后皱起眉，想摇头。
　　钟甯赶紧又说：“不告诉你哥，你哥周末去打工，不知道。”
　　小欢想了想，到底是年纪小，扛不动被哄着，咧嘴一笑点头答应了。
　　“好嘞。”钟甯拐了人家妹妹，做贼心虚，赶紧蹭到厨房去。
　　张蔚岚正弯腰淘米呢。
　　钟甯站在张蔚岚身后，将下巴磕在张蔚岚肩上，垂眼睛看，见张蔚岚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晶莹的白色米粒里抄来抄去，给清水弄成奶白色。
　　“做粥？”钟甯问。
　　“嗯。明天早上的。”张蔚岚说，给水倒掉，顺便很自然地往后伸手，指腹在钟甯脸上蹭了一下。
　　钟甯的脸被他蹭上水，也不擦，他笑嘻嘻地问：“去我家吃不就完了。”
　　“钟阿姨太忙，奶奶这几天腰疼，不舒服。”张蔚岚给米淘好，直起腰，“我做好了，叫小欢拿你家去，再一起吃。”
　　“唔......”钟甯愣了下，从张蔚岚身上起来，“外婆这几天腰疼吗？”
　　“嗯。”张蔚岚给手擦干，转头看钟甯，“你不常在家，奶奶前几天拖地的时候抻了一下。”
　　“啧。”钟甯皱起眉。张蔚岚弄他脸上的水都淌到下巴了，钟甯手伸抹了一下，“怎么不跟我说呢。”
　　“奶奶怕你担心，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自己说贴贴膏药就好了。”张蔚岚说，“也没和钟阿姨说，我是正巧看见了。”
　　钟甯撇撇嘴，叹气：“这老太太真是。”
　　钟甯虽然还没到深谙家长里短的年纪，但自己外婆他还是清楚的。这老太太一辈子都要强，这么大岁数了也要打扮的花枝招展，鲜艳明亮。说白了，她其实不服老，更怕老。
　　这晚上回家，钟甯也没明着提，他破天荒主动拎起拖布把地拖了一遍，给严卉婉看得一愣一愣的。
　　可惜钟甯水平不行，他从小到大没怎么干过家务活，算正经打扫卫生，也就是在学校做值日，秃噜两下那黑漆漆的水泥地。
　　结果瓷砖被他拖得花里胡哨的，张蔚岚实在看不过去，沉默着接过拖布，重新拖了一遍。
　　这下终于干净了。
　　张蔚岚扭头看钟甯，眼睛里似笑非笑，钟甯一摊手，朝张蔚岚飞快吐出个舌头尖。
　　严卉婉笑得扶腰。
　　平平淡淡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是真好啊。——平淡，它是人间至宝。


第51章 越馋越不敢要
　　大学虽然没有高中那么大的压力，但课也不少。钟甯除了上课，总往张蔚岚身边凑，又想顾一顾小欢，正事没干几样，时间倒是挺紧张，成天东倒西颠的，一学期过了一半，连个社团都没报。
　　某个周五晚上，钟甯跑回来，坐在张蔚岚床上翘二郎腿，他手上擎着手机：“不去了。不想去，周末......”
　　钟甯扫一眼张蔚岚，笑起来：“周末陪女朋友。”
　　张蔚岚正背对着钟甯写卷子，听了这话给手里的笔放下，转过身瞅钟甯。
　　钟甯嬉皮笑脸地搁电话里打哈哈：“你们单身狗不懂。”
　　钟甯：“......看什么嫂子弟妹，没照片。我的人才不给你们看......对，我就是妻奴。”
　　张蔚岚：“......”
　　等钟甯挂了电话，懒洋洋地抻了个懒腰，又打个哈欠。
　　张蔚岚问他：“周末有事？”
　　“没事。”钟甯说，“班里有个同学生日，想聚餐，一起玩一玩。”
　　“怎么不去？”
　　“不想去。反正礼物也送了。我想在家陪你。”钟甯站起来，走到张蔚岚跟前，“还想领小欢出去玩。”
　　张蔚岚顿了顿，眼睛垂下去：“其实不用，你......”
　　“去了没劲。”钟甯打断他的话，“我平时都住校，就周末有空回来，你还要赶我啊？”
　　张蔚岚沉默了片刻，轻轻笑起来，抬头看钟甯的眼睛：“不赶。”
　　“这才对。”钟甯的胳膊伸长，去够桌子上的成绩单，“好容易有空，就想黏糊黏糊你。”
　　张蔚岚心里倏得动了下，嘴角的笑又深了些。
　　钟甯去看张蔚岚的成绩单，这是最近一次月考。钟甯啧了一声：“年级第二，数学满点......”
　　钟甯服了：“你真棒。”
　　张蔚岚没说话。
　　张蔚岚又复课一年，钟甯瞅他的成绩，觉得张蔚岚一定会考得更好。可惜了。他考得越好越可惜。他考得越好，叫人看着越难受。
　　钟甯给成绩单放回桌上：“你后天打工吧？”
　　“下午。”张蔚岚说，“怎么？”
　　“徐怀，他回来到现在一直也没好好聚一次，要不后天中午，咱仨简单吃个饭？”钟甯问。
　　徐怀没钟甯考得好，报的是个二本，学校离钟甯的学校也挺远，开学忙，钟甯只和他草草见过一面，通过两次电话，一直没扯着张蔚岚一起聚过。
　　钟甯看着张蔚岚：“去呗，一起。”
　　“行，那就去吧。”张蔚岚点头，“和你们吃完饭我再去打工。”
　　“好嘞。”钟甯笑笑，“那我回头和徐怀说。”
　　“嗯。”张蔚岚应了声。
　　钟甯挑了挑眉稍：“哎，那你吃完饭去打工，小欢我就带出去玩了？”
　　张蔚岚刚想张嘴说话，钟甯连忙又说：“上周末我都没带她出去。”
　　张蔚岚叹了口气，这才说：“行吧，别玩太久了。她最近成绩又下滑了。”
　　“......好。”钟甯拖长音答应。
　　周末那天，三人找了个饭馆，要了四个家常菜，就着三碗米饭吃了起来。
　　吃饭间没多聊什么，徐怀回来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见张蔚岚，也就随便寒暄几句。
　　徐怀知道张蔚岚的爷爷走了，又听说张蔚岚因此复读，心里定是梗得慌。
　　可张蔚岚这性子，徐怀又不好说什么。
　　张蔚岚给人的感觉，总是有些凉淡。他孤独又乖僻，常常拒人千里。
　　比如徐怀，杨涧他们，其实和张蔚岚的关系都不错，但好像谁也不能真正走进张蔚岚的生活里，谁也不能在他的生活里多说一句话。怪难开口的。
　　张蔚岚吃完，看了眼表，站起来说：“我先走了，不然打工要迟到。”
　　“行。”钟甯望了眼天。老天爷最爱变卦，他们上午出来的时候还有太阳，一顿饭的功夫居然阴天了。
　　钟甯皱起眉：“我怎么觉得晚点要下雨呢。”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阵雨。”张蔚岚说。
　　“那你带伞了吗？回去别淋雨了。”钟甯赶紧问。
　　张蔚岚瞅了钟甯一眼，拉开自己的背包。
　　他包里放着两把伞，张蔚岚拿出一把塞给钟甯，问：“你没带吧？”
　　“没带。”钟甯一愣，将伞在手上转了一圈。
　　还是张蔚岚细心。这人这样子，怎么能不讨他喜欢呢。
　　张蔚岚和徐怀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就走了。
　　徐怀盯着张蔚岚的背影望了两眼，又瞅了瞅钟甯，笑了下：“还是你有能耐。”
　　“嗯？什么能耐？”钟甯问。
　　“张蔚岚呗。他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酷。但总感觉......更成熟了？”徐怀有点说不好，顿了顿低声道，“可能是经历多了吧。”
　　徐怀又笑起来：“主要是你俩关系比以前好太多了。”
　　“啊......”钟甯顿了下，低头看手里的伞，将伞挂在椅背上吊着。
　　“他以前那样，真的让人头疼，一看就难受。”徐怀随口说，“看来你终于给他感化成功了。”
　　徐怀：“以前就看你跟着张蔚岚，张蔚岚成天一副‘别靠近我’的样子。”
　　钟甯喝了口饮料，乐了：“这都什么时候的事，我什么时候总跟着他了？”
　　“你还不承认。”徐怀啧了一声，“高二那阵，张蔚岚家出事，你不成天围着他转呢。”
　　钟甯刚想反驳，徐怀又说：“喝多了扒着人家不放，不就是你吗？我还以为张蔚岚能给你摔大街上。”
　　钟甯：“......”
　　别说，细想想还真是。
　　提起那次喝醉，一些往事浮上来。徐怀的表情明显就有些变化。
　　钟甯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了：“一直也没问你，怎么报这边的大学了？特想我们？”
　　“美得你们。”徐怀倒没什么不能说的，“我爸妈其实不乐意我回来。不过我这破成绩，报哪都一样。”
　　徐怀顿了顿，也喝了口饮料。他皱起眉，似乎是嫌这不是酒，叹口气：“我是背着爸妈自己填的志愿，偷偷报回来的。为这事家里差点翻天。”
　　这话徐怀说的时候颇为轻描淡写，但钟甯能想到有多伤筋动骨。
　　钟甯有些意外，但也算意料之中。他抿了抿唇，低低地问：“你是不是......还是放不下周白雪？”
　　周白雪这名字好久没提了。提起来似乎隔了老远。像那个热烈的夏天，也离开了好远。
　　钟甯琢磨了一下：“我们和周白雪也没有联系，不过你要是想找她......”
　　“我知道，费点力气，也许还能找到她。”徐怀摆摆手，打断钟甯的话，“但找到了又怎么样呢？我俩不可能在一起了，就算见了面也......”
　　“很多事......”徐怀摇了下头，“可能还是太嫩了吧，不成熟。”
　　徐怀：“我觉得我没保护好她，她觉得愧对我。变了，找不回来了。”
　　钟甯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你费这么大劲儿要回来？”
　　“我也不知道。”徐怀的眼神躲了下，他皱起眉，“就是心里硌楞着，觉得不回来难受，必须得回来。”
　　“扯吧你，就是没放下。”钟甯笑了下，端起饮料瓶。
　　徐怀也端起饮料瓶跟钟甯碰了碰。他们没再多说什么。
　　说了也没用。
　　青春这玩意挺奇妙的。它必定会随着时间，变成一个干瘪的名词，变成一段记忆的归纳，失去生命力，失去时效性。
　　但这里头的坎儿，这里头的结，有时候却格外的酸和涩。有的人过得去，有的人过不去，也许它会梗在某人胸口很久很久。追悔莫及，难以释怀。
　　徐怀下午学校还有事，必须回去，钟甯也约了小欢去玩，两个人吃完饭就散了。
　　和徐怀分开后，钟甯看了看时间，还来得及。他和小欢约了在公园门口见面，可他不放心让小欢等，就打了个车，直奔目的地。
　　但尽管钟甯紧赶慢赶，也架不住小欢提早去。
　　这公园离三趟街不远，里头有碰碰车，还有蹦蹦床，她早就想来玩了。可惜她从不敢主动提要求，不单是对张蔚岚，就连最惯她的钟甯哥，她都不敢说。
　　也怨不得她，草根儿娃娃生得苦，胆子小，小嘴巴不敢要糖吃。越馋越不敢要。
　　好在钟甯似乎懂她心思，会主动给她喂糖。
　　天气已经愈发冷了，小欢站在公园门口跺脚，她知道自己来早了白挨冻，但她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地等着钟甯。
　　路边推过一个载满玩具娃娃的小推车，小欢的眼睛就跟着推车从马路东头到西头。
　　她正看着羡慕，一辆车停在她跟前，随后车门打开，下来了个中年男人。
　　这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大衣，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只粉红色的长耳朵玩偶兔。他先站着仔细打量了小欢几眼，然后走过去，在小欢跟前弯下腰。
　　小欢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她左右转转头，见还在街上，人来人往，心里稍微定了定。
　　但她还是害怕，想起张蔚岚和她说过：“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
　　而对面的男人明显是冲她来的。其实小欢若是再长大点儿，或者警惕性再高一些就会发现，这男人从三趟街就开车跟着她，慢慢跟了她一路。
　　男人也知道小欢害怕，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从弯腰变成蹲在小欢跟前。
　　他抬起头，一手抱着玩偶兔子，一手将照片递给小欢，他说话时有明显的南方口音，一听就不是本地人：“你是张言欢吧？你别害怕，我没有恶意。”
　　男人问：“林梅是你妈妈吧？”
　　小欢听见妈妈的名字，忽而一顿。她发现，这男人的说话腔调，和妈妈很像。小欢怔怔地盯着男人看，还是不说话，但下意识点了下头。
　　林梅。妈妈的名字。她想她。
　　男人脸上的笑更温和了，他将照片在往小欢眼前又递了递：“我叫林博阳，是你妈妈的亲弟弟，也就是你的舅舅。”
　　他又说：“你看照片。”
　　小欢低头看照片。照片上的确是妈妈。比小欢印象里年轻了些。这还是妈妈变成星星以后，小欢第一次见她。
　　而妈妈旁边，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第52章 她好久没见她了
　　小欢盯着照片上的林梅看，看着看着眼圈红了。
　　“你别怕。”林博阳说，“我真的是你舅舅，我没有恶意。”
　　林博阳：“你站在这儿不冷吗？是在等人？”
　　小欢的眼睛这才抬起来，重新看林博阳。——的确是照片上那张脸，能看出来。就是他。
　　他和妈妈照过相，妈妈笑得很开心。小欢都不记得，妈妈还这么笑过。她也没有妈妈的照片。她只记得妈妈的眼泪，很多很多，声嘶力竭。
　　“是。”小欢终于出了声，声音颇有些发抖。
　　林博阳点点头，又问她：“那你要不要进舅舅车里等？车里暖和。舅舅也有话想和你说。”
　　小欢一听，赶紧摇头：“不去。”
　　林博阳愣了愣，反应过来自己吓到小欢了，连忙往后挪一步：“好好好，不去。你......”
　　林博阳仔细看小欢的脸，眉眼间能看出些林梅的影子来。他知道不能操之过急，试探着问：“你妈妈，有没有和你提过舅舅？”
　　小欢想了想，摇了摇头。
　　林博阳叹了口气。林梅是真的和家里断了一切联系。不然也不至于......也不至于让她死在外地。
　　“你......”林博阳顿了顿，从小欢手里拿过照片，又从兜里掏出一支油性笔，他抵着自己的膝盖，在照片背面写下一串手机号，然后将照片重新塞给小欢。
　　林博阳：“后面是舅舅的电话号码，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
　　他再次笑起来，朝小欢和蔼道：“我还有其他你妈妈的照片，你要是想看，就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小欢皱起眉头，眼神中将信将疑。她戒备心还是很强，捏着照片往后退了好几步。
　　林博阳有些懊恼自己是不是太急了，他的确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林博阳看了眼手表，又将手里的兔子玩偶塞给小欢：“这个送给你，舅舅还会来找你的，记得给舅舅打电话。”
　　小欢手一顿，低头瞅一眼玩偶，还是接了。
　　林博阳指了指小欢手里的照片：“舅舅给你看妈妈。”
　　说完林博阳又看了小欢一会儿，这才转身上车。
　　他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看着不知所措的小欢，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操/一口南腔：“......嗯，我见到小欢了。很可爱，是个好孩子......”
　　林博阳：“等你过来吧......还没见到。......我们想带小欢走，是肯定要见他的。不能着急，得先让孩子自己愿意......”
　　林博阳挂了电话，踩上油门开车走人。
　　小欢站在路边瞪着林博阳的车，见那个自称“舅舅”的人越走越远。
　　林梅很少说娘家的事，就算说了，小欢太小，也记不得了。小欢不知道自己有个“舅舅”。
　　不过。
　　小欢低头又看了眼照片，妈妈。真的是她的妈妈。她好久没见她了。
　　“舅舅”说，他还有妈妈其他照片。
　　小欢下意识就迈出步子，朝那远去的车屁股跑了几步。
　　这时候临边的路口突然拐出一辆车！
　　司机也没料到小欢会突然跑出去，边踩刹车边长按喇叭，鸣笛声尖锐刺耳，小欢吓了一个哆嗦，杵在原地忘了跑！
　　电光火石之间，小欢从后头被人狠狠拉了一把。车子刹停，司机摇下车窗，吓出了一身冷汗。
　　小欢手里的兔子玩偶也吓掉了，被车轮碾了一圈，兔子脸又脏又瘪，里头的棉花漏了出来。但林梅的照片还是被小欢紧紧攥在手里。
　　“怎么突然就跑出来了？吓死人不偿命？”司机气急败坏地喊着，瞪着拉小欢的人，“看好你妹！”
　　小欢心脏砰砰直跳，早就吓懵 了，也不敢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钟甯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
　　钟甯刚才正巧在马路对面，准备过来，眼睁睁看着小欢差点被车撞上，他登时魂飞魄散，这会儿膝盖还是软的。
　　司机一脸晦气，也懒得多说，摇上车窗赶紧走人。
　　钟甯跑到小欢跟前蹲下，一把给小欢搂在了怀里，又急又怕：“你怎么就跑出去了？跟你说了多少遍，走路要看车！要看车！一停二看三通过，记不住吗？”
　　小欢颤颤巍巍，浑身都在抖，用细小的声音哼哼：“钟甯哥......”
　　她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钟甯实在骂不下去，只好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幸好......”钟甯呼出一口气，抬头看对面的人。
　　关键时刻拉小欢一把的是个男生，和钟甯差不多年纪，应该也是个大学生。这人裹了身薄棉服，长得挺帅，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只是干叼着，没点燃。
　　“这你妹？”这人张嘴说话，烟掉地了。
　　他啧一声，皱了皱眉，一脚给烟踢去旁边的树根。
　　钟甯：“......”
　　小欢抬眼看了看钟甯。钟甯吓坏了，还没注意到小欢手上捏了张照片。而小欢虽也还惊魂未定，竟能下意识地把照片藏去了身后。
　　钟甯站起来，朝对面的人笑了下：“是。谢谢你，你要是不拉她一下，后果不敢想。”
　　“没事。”这人举动间有些痞气，摆摆手笑笑，又低头瞅了眼小欢，“小妹妹，以后注意啊。”
　　“快和哥哥说谢谢。”钟甯拍了下小欢的头。
　　小欢抽了下鼻子：“谢谢哥哥。”
　　“不客气。”对方又和钟甯对视一眼，点头招呼，然后转身走了。
　　钟甯搓了把脸，还是没完全回过劲儿，他又蹲在小欢跟前，眼瞅路边那个面目全非的兔子玩偶。
　　钟甯皱眉，指着那个玩偶：“这是你的？”
　　小欢一梗，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趁着钟甯转头，给照片蜷着塞进了衣服兜里。
　　钟甯又扭脸看小欢，小欢抿着嘴摇头：“不是。”
　　钟甯的眉头皱得更深，他去给兔子捡回来，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他刚才在路对面，分明看见小欢手里抱着它。
　　钟甯心里奇怪，但看小欢的样子又舍不得多问。这丫头一向畏畏缩缩，又刚受惊，一个玩偶而已，钟甯猜可能是小欢自己攒零花钱买的，见玩偶坏了没敢说，指不定她这会儿正又气又悔。
　　这丫头可是连去理发店剪刘海的五块钱都不乐意花。
　　钟甯叹口气，又心疼上，索性直接给小欢抱起来。这天儿冷飕飕的，他却出了一身白毛汗，这当被冷风一吹，好一阵透心凉。
　　钟甯皱着脸，小欢两只胳膊搭在钟甯肩头，她小声说：“钟甯哥，别跟我哥说。”
　　钟甯问：“怕你哥骂你？”
　　小欢嘟嘟嘴，蔫儿道：“怕他生气。”
　　钟甯一下就心软了。他抱着小欢往公园里走：“那就不告诉他。但你以后过马路一定要注意知道吗？”
　　钟甯又开始喋喋不休，啰嗦得一串连一串。他捏得住小欢，最后还搬出张蔚岚坐镇：“你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哥得疯了。”
　　小欢认认真真点头，早明白自己错了，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点到为止，也絮叨了这么久，钟甯饶过小欢，总算朝小丫头笑了笑：“哥给你买个玩偶吧，你想要什么样的？”
　　小欢愣了愣，趴在钟甯肩头，好一会儿才说：“想要小熊。”
　　钟甯：“好嘞。”
　　天儿虽然已经见冷，但公园里来玩的却不少，钟甯陪小欢玩了碰碰车，还有旋转木马。他没领小欢跳蹦床，怕小欢蹦出一身汗再感冒。
　　钟甯又给小欢买了个大号玩偶熊，带着她好吃好喝地逛了半下午。
　　快四点的时候果然下了冷雨。雨不大，毛毛沥沥的。好在张蔚岚给了钟甯一把伞。
　　钟甯举着伞，牵着小欢一起回家。
　　出乎钟甯的意料，张蔚岚居然比他回来的早。钟甯问：“你不是打工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张蔚岚看了眼小欢手里的玩偶熊，随口道：“下雨，就休息了。”
　　钟甯没弄明白：“不是商场里吗？碍着下雨什么事儿？”
　　张蔚岚顿了一下：“不知道。”
　　他敷衍着说：“可能是下雨了客人少，用不到那么多人帮忙，就让我提前下班了。”
　　“哦。”钟甯没作多想。
　　小欢已经进屋了。张蔚岚紧接着问钟甯：“你给小欢买玩偶了？”
　　“嗯。”钟甯笑笑，“见她喜欢，就买了。”
　　钟甯：“外婆是不是要开始做饭了？去我家？”
　　“行。”张蔚岚说，“我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的，给奶奶打个下手。”
　　“小欢。”张蔚岚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等会儿自己去奶奶家。”
　　“好。”小欢在门后应道。
　　等张蔚岚和钟甯一起走了，小欢才从门缝里钻出个脑袋。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晌，终于走向客厅，用小手拿起了电话。
　　小欢照着照片后的号码打过去。电话铃声要挂断的时候，终于被接了起来：“喂。”
　　小欢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对面的林博阳沉默了片刻，突然问：“是小欢吗？”
　　“嗯。”小欢这才磕绊着说，“我想......看妈妈。”


第53章 哪怕天黑了，哪怕人千人万
　　这段时间小欢偶尔会自己出去，张蔚岚问她，她说和同学一起。
　　张蔚岚不至于去盘问小欢，是哪个同学，去哪干什么。只要小欢在规定时间内安全回家，他还是乐意小欢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空间，便也没多管。
　　时间过得飞快，冬天越来越冷，期末也来了。
　　钟甯和张蔚岚都在准备考试，忙得有些厉害，钟甯回家的频率没有以前多，但他仍是一有空就会往张蔚岚跟前贴。
　　而没法和张蔚岚见面的时候，他就会给张蔚岚打电话。见不到面儿，总要听听声。
　　这天钟甯刚从自习室出来，裹着条围巾横穿操场，冻得直碜牙，但他还是掏出手机，拨了张蔚岚的号码。
　　钟甯身边的同学看着好笑，嘴欠地打趣他：“钟甯，一下课就给媳妇打电话？你行不行？”
　　另一个同学也上赶子：“当然不行了。钟甯可是出了名的爱老婆，一秒钟都等不了。媳妇就是心肝宝贝儿......”
　　“滚。”钟甯笑着，朝这俩同学象征性地一人给了一脚。
　　耳边正好传来张蔚岚的声音：“喂？”
　　钟甯眼睛一眯，喊道：“宝贝儿。”
　　周围的同学立刻发出一阵阴阳怪调地哎呦。
　　张蔚岚：“......”
　　钟甯则挥挥手让他们先回宿舍，自己端着手机，朝校门外走。他准备去趟书城，买点资料。
　　钟甯嘿嘿两声，天儿太冷，一张嘴就往外喷白雾：“宝贝儿，干嘛呢？”
　　“......”张蔚岚说，“去打工。”
　　张蔚岚声音压得很低，又带着几分摸不见的笑意。钟甯一听就觉得耳朵痒痒。
　　“路上？”钟甯听着张蔚岚那边有些吵，“要是在路上就先挂了，冻手。”
　　“商场里，已经到了。”张蔚岚说。
　　钟甯“嗯”了声，擎手机的那只手往外衣袖子里缩了缩，另一只手揣进兜里——的确是冻手。
　　“你刚下自习？”张蔚岚那边随口问。
　　“是啊，准备出去买点资料。”钟甯说，“最近全校人都在复习，图书馆的资料根本不够用，总借不到......”
　　张蔚岚那边有人喊他，钟甯听见张蔚岚朝远处应了声，便问他：“有人叫你？”
　　“嗯，该干活儿了。”张蔚岚说，“挂了吧，你才在路上呢。”
　　张蔚岚：“冻手。”
　　钟甯一下就乐了。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揣进兜里，用手指头摩挲两下。
　　谈恋爱的时候挺神奇的。人会发生很多变化，哪怕对方一句话，只是随随便便的一句，或者仅仅听听声音，就能叫人欢喜起来。
　　恋爱中的人，就是这么容易开心。
　　钟甯给张蔚岚打完电话，整个人都舒坦了，在自习室里熬了一整天的骨头都松快不少。
　　他顶着冷风去书城买资料，推开书店大门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北方的冬天太凛冽，风贴在脸上，跟刀子剌一样。
　　钟甯赶紧挑好自己要的书，等结账的当儿手机来了条短信。是他一个舍友，知道他在校外，馋一家炸串馋得厉害，让钟甯打包一份带回宿舍。
　　钟甯翻白眼回复：“我在书城，那家店太远了，不去。”
　　舍友的消息很快就回了过来：“你打车去，打车回，我出打车费。甯爷，求你了！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钟甯：“......”
　　钟甯乐了，回了个“好”，就打车去了。
　　这家店在一个大商场旁边，人流量比较大，路边又有各种摆摊儿，发传单赚吆喝的，商场附近围得水泄不通，车都堵死了。
　　钟甯没办法，只能提前下车。天色已经擦黑了，又冷，钟甯摸摸肚皮，实在饿得厉害。他给嗷嗷待哺的舍友发了消息：“你先垫点儿别的，我吃完饭回去给你带？”
　　见舍友回了个“OK”，钟甯也没挑，一头扎进了旁边一家快餐店。
　　也是巧，搁大街上随便扒拉一家饭馆塞塞肚子，都能碰见认识的人。
　　说是认识，倒也不准确。这人正是前段时间在马路边拉了小欢一把的救命恩人。
　　钟甯一开始还没敢认，他看见这人熟练地抖出一根烟，咬在嘴上却没点燃，又一脸地不耐烦。
　　钟甯端着餐盘打量了他两眼，越看越像，还是凑了过去：“那个......是你吧？那天在路边救了我妹。”
　　“嗯？”那人扭脸看了钟甯一眼，愣了下，也挺意外，“啊，是，那个抱着兔子的小妹妹。”
　　“这就对了。”钟甯笑起来，看着对方手里的餐盘，“这也太巧了。上次没好好谢谢你，要不这顿我请你？”
　　“不用，我都算完账了。”对面嘴里咬着烟，说话含糊不清，“别这么客气。”
　　也算有缘分，两人都是自己来吃饭，自然而然就坐到了一桌去，他们简单聊了聊，钟甯这才知道，这人叫晏江何，是医科大的学生，和钟甯还是一届。
　　“医科大？那离我们学校不远啊。”钟甯愣了下，“你竟然是学医的？”
　　晏江何给嘴里的烟吐去一边：“看着不像能当大夫的？”
　　晏江何这人说话爽快，钟甯也不顾及，便乐着说:“是不太像。”
　　钟甯往嘴里扒口饭，随口问，“你为什么总叼着烟，不点啊？”
　　“戒烟呢。”晏江何皱着脸，“干叼着过过瘾，慢慢就戒了。”
　　钟甯：“......”
　　两人话聊开了，又提起小欢那档子事儿。
　　“也怪我，不该让她过去等我，直接回家接她就对了。”钟甯想想还后怕，“不过现在的小孩儿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看都不看就往马路上冲，跑什么啊？”
　　晏江何吃口菜：“她追车呢。”
　　钟甯：“追车？追什么车？”
　　“不是你家车吗？”晏江何顿了顿，“应该是追车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钟甯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能跟我细说说吗？”
　　事发突然，他光顾着心惊胆战，朝小欢又哄又训，也没多纠结小欢为什么要跑出去。
　　晏江何想了想：“我当时正好从公园出来，看见一个男的......不是爸爸就是叔叔吧？我也没注意，就是那个年纪的，给了小欢那个兔子玩偶，然后就开车走了。”
　　晏江何：“后来小欢看那车走了，突然就跑了出去，应该是追那辆车。再往后你就知道了，当时你突然冲出来，我还懵了一阵儿呢。不过看小欢和你挺亲昵，也就没多事。”
　　“什么样的男人？你看清楚了吗？什么车啊？”钟甯明显有些急了。
　　晏江何见他这样，也皱起眉头，却细想无果：“没看清，就记得车是黑色的。我没特意去看，就是小欢在公园门口，我刚好出来，瞅到了而已......怎么了？有问题？”
　　“没事。”钟甯淡淡地笑了下，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中年男人？他可不知道小欢会认识什么中年男人。而且那只兔子玩偶......钟甯想起询问小欢那只玩偶时，小欢支支吾吾的样子。
　　这事儿肯定有蹊跷。
　　钟甯倒是不担心小欢做什么坏事，她一个小丫头，钟甯是怕她被不好的人缠上，不安全。
　　两人吃完饭，临门口的时候，钟甯把手机递给晏江何：“留个电话吧，也是有缘，医科大和我们学校近，有空一起出来玩。”
　　“成。”晏江何也不磨叽，和钟甯交换了联系方式，全当交了个朋友。
　　晏江何要去商场买东西，钟甯也要去给馋猫舍友买炸串，两人能顺一段路。
　　走在商场门前的时候，钟甯忽然顿脚，愣了下。他听见了个很熟悉的声音，就在他身后：“您好，要了解一下吗？……您可以进去看看……”
　　“怎么不走了？”晏江何也站住脚，扭脸问钟甯。
　　钟甯转过头，眼神放在一个人身上。这人穿着一件短款灰蓝色棉服，衬得腿特别长。他正捏着一摞传单，跟一个中年妇女推销。
　　哪怕天黑了，哪怕人千人万，钟甯也能一眼认出来。——那是张蔚岚，他的张蔚岚。
　　“我......”钟甯呼了口气，“我看见我男......看见我朋友了，你先走吧。”
　　晏江何点点头：“行，那我先走了。”
　　等晏江何钻进了商场，钟甯见张蔚岚跟前的中年妇女朝他摇摇头，转身走了。
　　钟甯搓了一下鼻子，鼻尖冻得冰凉，他迈开大步，两步快走到张蔚岚跟前，一把薅过张蔚岚手里那沓传单。
　　他低头看了看，上面印的各种学习机，手机……
　　身后有人拿起麦在喊：“各位父老乡亲，本店打八折，前五十名有赠品……小天才学习机……”
　　张蔚岚盯着钟甯看了一会儿，眼中的惊讶慢慢退去。他从钟甯手上给传单拿回来，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轻轻地问：“你怎么来这边了？”
　　钟甯抿了抿唇，抬头直视张蔚岚的目光。风剜过来，割得他脸皮生疼。
　　钟甯又从张蔚岚手上拿过一半传单，低低地说：“我帮你。”
　　张蔚岚皱眉：“不用，你......你找个暖和的地方等我。”
　　张蔚岚说完，又一次从钟甯手上拿走传单，他转身的时候，又快速望了钟甯一眼。钟甯只觉得心咯噔了一下，一通颠簸。
　　“小张，快点快点！”不远处一个秃头中年朝张蔚岚招手。
　　“来了。”张蔚岚应了一声，又钻进了人堆里。
　　这是个产品推销活动。中央有人拎着麦克风嚎，张蔚岚和其他两个人手里拿着传单，钻在人堆里，做更多的游说，运气好了，能领人进店里做笔生意。
　　可惜天儿冷，驻足的人并不多，钟甯在冷风里站着看了一个多小时，张蔚岚只领了两个人进店。
　　更多的是拒绝。有的人听了几句摆摆手离开；有的人听也不听，漠然地走掉，甚至满眼的厌恶和不耐烦。
　　冷风吹着，冷脸看着。张蔚岚还要面带笑容。他分明不是那么会“笑”的人。
　　钟甯靠在墙边，冻得嘴都木了。台上做介绍的那位还在声情并茂：“朋友们可以进来看看……我们用良心赚钱，保质保量……”
　　钟甯胸口泛酸，心说：“你这是找了个什么工作？”


第54章 “我对张蔚岚不够好。”
　　“你这是找了个什么工作？”
　　一小时后，张蔚岚从门店出来，钟甯就给这句话问了出来。
　　他问得没精打采，大概是冻得，丁点儿气焰都没有。
　　“不是让你找个暖和地方等我吗？”张蔚岚叹口气，瞅见钟甯鼻尖脸蛋都冻得通红。
　　张蔚岚也不管街上人多，直接牵起钟甯的手揣进自己兜里。
　　他一下一下搓着钟甯的手背，等钟甯的手被他搓热了，才开口说：“这份工作是别人介绍给我的，就以前在饭馆打工，有几个熟客混得眼熟，后来听说我要找工作，帮忙介绍的。”
　　张蔚岚：“这工作钱多。各个商场或者门店都有活动。工资有保底，给客人领进店，买卖要是成了，还有提成。要是运气好卖出个大电器，收入很可观。这种活儿，如果没人介绍，根本不会给我这样的高三生当兼职。”
　　张蔚岚这人，鲜少会对别人解释什么，他连自己的情绪都不愿意发泄，实在太难得，能听他和声柔气地说这么多。钟甯听出来了，张蔚岚这是怕他不舒服，在哄他。
　　“那也......”钟甯不知道怎么说，“总觉得这......”
　　“这怎么了？和饭馆奶茶店都一样，就是打工。”张蔚岚说。
　　“能一样吗？起码......”钟甯抿了抿唇，“我嘴笨，说不清楚。反正你知道我意思。我就觉得......”
　　钟甯没说完。——“我就觉得你不该做这种工作。”
　　这种低声下气的，辛苦，又不讨好，这种......在大街上赔笑脸，贴冷脸的工作。
　　“都一样的。”张蔚岚捏了捏钟甯的手心，“什么工作都不好做，就是换个环境，可能你看起来会......”
　　张蔚岚侧过眼睛瞧钟甯，静静地看着他，声音也变轻了：“会丢人一点儿......”
　　“不丢人。”钟甯赶紧喊了一嗓子，“我没觉得，真没有。就是......夏天晒，冬天冷的......”
　　钟甯又说不下去了，他一口冷气喘岔了，肋骨下别着劲疼了阵儿。
　　丢人。这俩字他没想过，他就是觉得心疼。心疼张蔚岚那么心高孤冷的人，痛不欲生的时候都不肯对外示弱，现在却被生活压成了这样。
　　丢人。这两个字是从张蔚岚嘴里说出来的。说得轻轻的，但钟甯知道，其实比千金还重。——张蔚岚才是觉得丢人的那个。他才是最无能为力，最难过的那个。
　　“我知道。”张蔚岚短促地笑了下，“你是心疼我。”
　　“不能换个工作？”钟甯又问，“家教啊，或者继续去饭馆打工也行......”
　　张蔚岚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没那么容易找到合适的。”
　　张蔚岚：“这份工作，比饭馆打工要省时省力，就周末两天，甚至一天。赚得还多。我现在是备考的关键时期，又要顾着小欢，没有那么多精力和时间。目前来看，这是最合适的。要是有更好的，我会换工作。”
　　钟甯不吭声了。
　　他和张蔚岚，虽然一直在一起。从小到大，他们从没分开过。但他们终归不一样。
　　张蔚岚的痛苦比钟甯多百倍，张蔚岚的成长比钟甯多千辙。他们看似并肩，其实差了一个巨大的沟壑。
　　沟壑里恶意生长着形形色色的魔鬼，它们是黑色的，来自烈火地狱，用最大的声音叫嚣着，吵嚷着人间的痛楚。
　　钟甯不必跌落，而张蔚岚却注定要在沟壑中挣扎。钟甯在岸上看，想伸手拉张蔚岚一把，可他的指尖，就连张蔚岚一根头发都够不着。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钟甯垮着脸，眉心皱得紧紧的。
　　张蔚岚咬了咬后槽牙，手从兜里伸出来，揉了下钟甯的眉心：“怕你听了不舒服。”
　　钟甯又无话可说了。
　　他去给舍友买了一兜炸串，张蔚岚一直陪着他。两人在路口分开时，钟甯忽然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缺钱了？要是缺钱的话......”
　　张蔚岚没说话，站在路边看着钟甯。冰冷的夜风呼啸而过，将他额前的碎发扯乱。
　　钟甯的喉咙发梗，他想说：“缺钱可以让我妈帮忙。”但他说不出来，对上张蔚岚那双黯淡的眼睛，他好像沉溺在黢黑的深海里，连呼吸都费劲。
　　张蔚岚没回答，伸手招来一辆出租车：“上车吧。”
　　这一路上钟甯心不在焉，魂儿似乎被挂在处刑台上打飘儿。
　　回到宿舍，钟甯将手里的炸串扔给舍友。
　　舍友立刻“嗷”一嗓子，赞扬钟甯“伟大”。舍友叼着一串鱼饼，仰头和钟甯说：“多少钱？加上来回打车费，我给你。”
　　“不用了。”钟甯没精打采地应了声，踩着梯子翻身上床，脸对着墙躺下。
　　一屋舍友全懵了，三人面面相觑，碎碎念叨。
　　“怎么了这是？”
　　“心情不好吧？和媳妇吵架了？”
　　“不知道啊......”
　　钟甯叹了口气，瞪着惨淡的白墙，心说：“我对张蔚岚不够好。”
　　他要怎样，才能少一点心疼，才能把最好的，全部给张蔚岚？钟甯头一遭发现，自己居然一无是处，一穷二白，就连心尖上的人都捂不明白。
　　钟甯翻了个身，又叹口气。
　　众舍友：“......”
　　钟甯在床上装死，其实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一片空白，搁那儿躺着神游。快十一点的时候，他忽然回魂儿，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对床的舍友被他吓了一跳：“我去......你干嘛啊？”
　　钟甯踩梯子下床：“回家。”
　　“啊？”另一个舍友刚洗漱完，正端着洗脚盆进屋，“回家？有急事？你家不是挺远吗？这都要十一点了，差五分钟门禁，你今晚不回来了？”
　　“不回了。”钟甯已经穿好了外衣。
　　舍友：“那你明早赶得回来吗？明早第一节 是于教授的课，本学期最后一节，要收小论文。”
　　“赶不回来就翘了。”钟甯又套上靴子，“论文在我桌上，你们帮我交一下。”
　　“......”舍友不可置信，“疯犊子了？铁定会扣分的。”
　　“扣吧。”钟甯笑了笑，推门走人。
　　“......”
　　他就是疯犊子了。他现在想见张蔚岚，想抱张蔚岚，想亲张蔚岚。要是不能，今晚儿他就得死宿舍里。
　　钟甯出校门，打了个车直奔三趟街。回家。找人。
　　另一边，张蔚岚检查完小欢的作业，叫小丫头先去睡觉。小欢那屋的灯关了，张蔚岚窝在自己卧室，搁书桌前又坐了一个小时。
　　他今天有点儿累。晚上和钟甯......也算是不欢而散。张蔚岚盯着手边的数学题，越看眼睛越疼，但他还是撑着眼皮做完了一张卷子，对好答案批改过，才关上灯准备睡觉。
　　钟姵和严卉婉已经睡了，钟家的灯全关了，院子里安安静静。
　　严卉婉今晚炖的排骨汤，给小欢喝得满嘴油。
　　钟姵和严卉婉都对张蔚岚很好。张蔚岚也知道，只要他开口，钟姵会不求回报地帮他。
　　但这不是一回事。人一旦孤孤单单，就必须坚强独立，不然迟早有一天，会腐烂，会报废。他怕那样。
　　张蔚岚比谁都明白，那些依靠不属于他，他就不能觊觎希望。他怎么敢呢。
　　另外，还有钟甯。
　　钟甯。
　　这两个字是他的唯一的火种，他就更不敢了。他正视自己的卑劣，他真的太想要钟甯，于是更不敢......求钟家对他多一丁点儿好。现在这样，已经是他的极限。
　　这是个死结，他怕一切会被自己搞砸，扽裂，面目全非。
　　他是恩将仇报，怯懦不堪。他贪得无厌，他不是东西。
　　张蔚岚躺在床上，挺着一个姿势太久，胳膊压麻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要命得疲乏，却没有什么睡意。疲惫折磨着躯壳，精神却不得安歇。
　　张蔚岚翻个身，右胳膊已经麻得没知觉了。他瞪着窗帘，厚厚的一层布，一动不动，那是一对沉默的死物，遮蔽住视线。
　　突然，张蔚岚听见窗户拉动的声音，紧接着，窗帘居然动了下。
　　张蔚岚猛地从床上翻起身，瞪着窗帘看，不消两秒，一阵寒意迎面扑来，冷白的月光撞进来，钟甯从窗户后头钻出脑袋。
　　张蔚岚：“......”
　　这人总是这样翻他的窗。总是这样。乐此不疲。
　　钟甯朝张蔚岚比了个“嘘”的手势，蹲在窗台上，给窗户关上，压低声音说：“小点儿声，我偷偷回来的，在院子里跟做贼似的，就怕被大朵子发现，把我妈和外婆吵起来。”
　　张蔚岚：“......”
　　张蔚岚见钟甯从窗台一高蹦下来，轻盈落地。他太意外了，顿了顿才低声问：“你怎么回来了？都半夜了。”
　　钟甯搓搓手，也没客气，直接爬上张蔚岚的床：“今晚咱俩话没说好，怪难受的。我得回来再跟你说说。”
　　钟甯将外套脱下，随手撇去一边，又手脚并用地爬到张蔚岚跟前，给人抱在了怀里。
　　钟甯趴在张蔚岚身上，鼻尖蹭了蹭张蔚岚温热的脖颈。钟甯眯起眼睛，吸了口气，流氓兮兮地叹道：“真舒服。”
　　钟甯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凛冽的凉气，张蔚岚伸手拍一下钟甯的后背：“想说话可以打电话，还非要回来一趟？”
　　“打电话没用。”钟甯从张蔚岚身上起来，“我得看着你。”
　　钟甯一把兜过张蔚岚的后脑勺，干脆先堵着人霸道地亲了会儿。
　　屋里黑灯瞎火的，两人的眼睛却是亮的。他们并排躺在床上，胸口的起伏慢慢平静。
　　是张蔚岚先说话：“其实我手里还有钱。基本生活够用，算不上缺钱。”
　　张蔚岚：“但爷爷病的时候花掉不少，和我的计划有了些出入。”
　　张蔚岚：“钱这个东西，不经算计，更不经花，指不定什么时候，什么事儿，就少了，甚至没钱了。就像以前我没想过会有小欢，也没想过爷爷会病。”
　　张蔚岚：“‘计划’这东西太理想化，很幼稚，不靠谱。所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总是要挣钱。”
　　钟甯歪过头，沉默了片刻，伸手去摸张蔚岚眼梢的泪痣：“一直有收入，会比较安心？”
　　“嗯。”张蔚岚牵过他的手，放在身侧，十指相扣，过一会儿苦笑道，“不然总觉得在坐以待毙。”


第55章 特别到几乎奇迹
　　钟甯从小长到大，从来没缺过钱。摸良心讲，钟姵和严卉婉都惯他，以至于他对“钱”，“挣钱”这等活着的必须，没什么实际概念。
　　他一直以为张蔚岚手里有钱。有钱就行。实际上张蔚岚也的确有些钱。但张蔚岚的恐慌，隐忧，他根本无法深刻理解。
　　那种孤零零的，单打独斗，过去的阴霾笼罩不散，未来的一切摸不到边。
　　空空旷旷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一脚踩空，万劫不复。
　　钟甯有依靠，有钟姵和严卉婉。他并没有真实的负担，也不需要千方百计地给自己赚安全感。
　　人在无忧无虑的时候，是因为有人在替他负重前行。而张蔚岚，却只能自己砥砺。他什么都没有，还要拉扯一个小欢。
　　钟甯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明白，张蔚岚的强大，以及张蔚岚那纤细不堪的脆弱。
　　他早知道张蔚岚是这样的，可当张蔚岚主动对自己刨开血肉，敞开心扉，又仿佛有一把锐利的刀锋，将他的灵魂刺穿，砍断。
　　他心里的这个人——他的肩膀是全世界最结实的，不会被任何重量压垮；而他的心是全世界最软弱的，见一阵风都会害怕。
　　“嗯，我明白了。”钟甯闭上眼睛。
　　张蔚岚知道，钟甯一直很聪明。尤其是在看穿自己的时候。这人肯定是一瞬间全懂了，甚至不用他再多说半个字。
　　果然，钟甯又在张蔚岚身边轻轻地说：“别太担心。我现在虽然......”
　　钟甯轻轻笑了笑：“话不好说，怪矫情的，但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怎么都陪着你。我保证。”
　　钟甯说着叹了口气：“虽然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还有，今晚是我不对，对不起。”钟甯又说，“我不该那么想。想让你去找我妈帮忙。”
　　“我明明知道......”钟甯顿了顿，摇摇头。
　　是啊，如果把他换到张蔚岚的位置。如果......他们握在一起的双手也在提醒着钟甯。
　　钟甯心头突然一咯噔。是啊......如果换做是他，他根本受不来。
　　“还有咱俩的事儿......”钟甯睁开眼睛，将张蔚岚的手扣得更紧了些，“你也别多想，总会有办法的，更别觉得有什么。”
　　钟甯侧过脸，对张蔚岚说：“咱们是情投意合，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明白吧？”
　　张蔚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笑了起来，他说：“我明白。”
　　“啊......”钟甯拖长音哼了声，抬起一条腿，掠过张蔚岚，往人腰上一勾，四劈八叉地给人夹住，“话说开了就是好。”
　　张蔚岚笑笑，由着钟甯压着他，伸手在钟甯胳膊上弹了下。
　　“以后什么事都要和我说。我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一着急就傻了。”钟甯闷着声音，胸口还是觉得沉甸甸的。
　　张蔚岚摆弄着钟甯的一条小臂，用大拇指指腹一下一下搓着那温热的皮肉。他心想：“你一点儿也不傻，没人比你更懂我。”
　　见张蔚岚一直不吭声，钟甯啧了一声，催促道：“你听见了没啊？”
　　“嗯，听见了。”张蔚岚这才说话，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是故意不和你说，怕你听多了难受。”
　　——就算不听，钟甯也没少为他难受。
　　钟甯对他总是有种独特的细致，特别到几乎奇迹。一个人的感觉，喜怒哀乐，悲欢惶恐，居然能毫不费力地传递给另一个人。没有任何的阻碍，似乎两个灵魂拥抱在一起。
　　这样的钟甯，叫张蔚岚不得不奉为至宝。在钟甯身边，张蔚岚才会觉得——啊，原来我还不孤单，原来我还配得到幸运。
　　“的确是难受。”钟甯说着，还指了指胸口，朝张蔚岚笑起来，“心里闷闷的。”
　　“但再难受我也想听。我特别喜欢听你和我说这些。”钟甯望着张蔚岚的侧脸。
　　张蔚岚的侧脸线条很漂亮，在黑暗的衬托下，隐隐约约于眼中勾勒。那条弧线显得分外完美，刚柔并济，看着看着，就叫人掉了神儿。
　　——张蔚岚和钟甯说心里话的时候，钟甯会觉得离张蔚岚格外近。越近越酸疼，越要更爱这人几分，着了魔一样。
　　钟甯伸出一根食指，在张蔚岚的鼻梁上勾了一下：“哎......唔......”
　　张蔚岚扭头瞧他：“嗯？”
　　钟甯抿了抿唇：“我前段时间又去喂猫了，看见水管下面有个塑料瓶底，是你放的吗？”
　　“是。”张蔚岚说，“我上个月去了一趟。”
　　“小花长胖了。胖了一大圈。成肥猫了。”钟甯皱了皱鼻子。
　　张蔚岚去看钟甯的眼睛。亮晶晶的。黑暗里总是亮晶晶的。
　　张蔚岚凑过去，去吻钟甯的眼睛。眼睛，鼻尖，再贴上那双柔软的唇瓣。
　　“唔......本来想说说小花......打个岔......我明早还要赶回学校交小论文......”钟甯的手不自觉地从张蔚岚裤腰伸进去，“看来是岔不开了......”
　　情到浓处，接下来的一切水到渠成。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钟甯还是打车滚回了学校。他困成了一滩烂泥，在出租车上睡得昏天黑地，到了教室后又在座位上睡了个不省人事，早餐都懒得吃。
　　尽管他费尽辛苦撵了回来，又双手奉上小论文，还是被一丝不苟的于教授训了一顿。
　　大龄少年空虚寂寞，极讨人厌，就听舍友们群嘲他：“钟甯，昨晚干什么去了？困成这样？”
　　他们嘲得眉飞色舞：“别是和女朋友私会了吧？”
　　“翻云覆雨。”
　　“惊涛骇浪。”
　　钟甯：“......”
　　钟甯不屑理他们这群好事的乏货。
　　不过......
　　钟甯在心里暗骂了张蔚岚两句。张蔚岚长高了，肩膀也长得更开了，做/爱的时候......自然也更能折腾了。
　　昨晚他可是一晚上都没睡，在清醒与昏沉中挣扎......
　　啧。甜蜜的折磨。
　　熬完下午的课，钟甯没去自习，窝在宿舍里补眠。补到夕阳西下，总算满血复活。
　　钟甯去食堂喂饱了肚子，忽然想起了小欢的事。
　　得抽个空回去问问这丫头，那个给她兔子玩偶的中年男人是谁，她又为什么不要命地追车。
　　耽误不得。钟甯干脆第二天又不务正业，翘了自习，跑回了家。
　　这回他不用偷偷回来，光明正大进门惹大朵子狂吠。严卉婉见了他高兴，给他切了半盘水果，钟甯吃两口就放下了：“奶奶，小欢该放学了吧？”
　　严卉婉看一眼表：“差不多，这会儿应该在路上了。”
　　“那我去接她。”钟甯站起来，顶着冷风跑了出去。
　　“这孩子，对蔚岚和小欢是真上心。”严卉婉笑笑。
　　钟姵坐在一边，捏了一块苹果放在嘴边，顿了顿又放下了：“有点奇怪。”
　　“什么奇怪？”严卉婉问。
　　“总觉得......”钟姵也说不好，“妈，你不觉得他和蔚岚，太亲近了吗？”
　　“亲近不是很好吗？”严卉婉愣了愣，不懂钟姵的意思。
　　“亲近当然好。”钟姵说，“不过......”
　　钟姵：“以前都住一个院，小甯也在家，蔚岚家又出了那么多事，他们走得近是好事，无可厚非。但现在小甯去了大学，他们也不在一块儿，钟甯还成天往回跑。”
　　钟姵：“这一学期他回家的次数太多，根本数不过来，而且一回来就往蔚岚家里钻，不是找蔚岚，就是找小欢。”
　　钟姵这么一说，严卉婉也皱眉：“也是，我都没怎么听他说大学里的事儿，也没见他和别的朋友出去。他这个年纪的大小伙子，不都爱瞎胡闹找女朋友吗？他怎么回事。”
　　钟姵也想不通。
　　严卉婉摆摆手：“别琢磨了。关系好总比又打又吵强。”
　　“也是。”钟姵笑了下，但心里还是莫名其妙梗着什么，上不去下不来。
　　钟甯从家出去，顺着小欢放学回家的路走，走出大概十分钟，就瞧见小欢背着个小书包迎面颠过来。
　　一般小孩儿自己上下学，家都不会离学校太远，想找个顺路的也不难，别家的小孩都常有同学作伴一起走，但小欢总是孤零零一个人。
　　她个子小，独自低着头，背着书包顶冷风，叫人瞅着心里怪不舒坦。
　　钟甯咧了咧嘴，被寒风抽得牙根酸，心说：“这丫头可别随了张蔚岚那倒霉性子，不好交朋友。”
　　钟甯朝小欢喊了一声：“小欢。”
　　小欢听见钟甯的声音，连忙抬头看，瞅见钟甯的人，立时笑开了花。她赶快捯饬小腿跑了过来，额前的刘海被风刮得稀烂。
　　钟甯展开双臂，一把接住小欢。他特别会惯小孩毛病，直接抱着小欢走，边走边颠两下小欢，嗔怪道：“你怎么不长肉啊？飘轻的，也就身上的书包有点重量......你可别被风吹跑了。”
　　小欢嘿嘿笑着：“长肉长肉，最近胖了呢，我哥都说我脸圆了。是钟甯哥哥有劲儿，才觉得我轻。”
　　有劲儿的钟甯哥哥专门看了眼小欢的脸蛋儿，的确是圆了些，钟甯点点头：“圆点儿好看，以后多吃点。”
　　小欢点点头，刘海又掀得刺毛撅角。
　　小欢没让钟甯抱太久，过了一个路口，她就从钟甯怀里下来了。
　　钟甯牵着她的小手往家走，离家大概二百米的时候，钟甯看似随意地问：“小欢，上次带你去公园玩，你等我的时候，给你兔子玩偶的叔叔是谁啊？”
　　小欢一顿，小手猛地在钟甯掌心里缩了缩。她仰头望着钟甯，往后小退了两步。


第56章 她是鲜活的
　　小欢这是紧张了。
　　钟甯猜过那男人的身份，好的坏的都想过。但他真没想到，他不过是随口问了一句，小欢居然是这般反应。他又不是张蔚岚。
　　“怎么了？”钟甯皱起眉头，少有的对小欢放下脸，“你说我听。”
　　小欢又看了钟甯两眼，然后瞅了一会儿地，最后，她一双大眼睛躲躲闪闪，咬着嘴唇小声说：“你别告诉我哥。别告诉我哥，我就跟你说。”
　　钟甯彻底冷下脸来：“还提要求？到底什么事，要瞒着你哥。”
　　小欢憋着嘴，犹豫半晌，摇了两下钟甯的胳膊。
　　钟甯由着她求好，但表情没有半分松动，仍旧严厉地质问：“赶紧说，怎么回事？你是想急死我？”
　　小欢只能耷拉下脑袋，跟认罪伏法似的。她的嘴动了几下，但声音太小，钟甯没听清。
　　钟甯索性弯下腰，凑到小欢跟前：“什么？”
　　“是我舅舅。”小欢小声说着。
　　“舅舅？什么舅舅？”钟甯没反应过来。
　　“我妈妈的弟弟。”小欢又说。
　　钟甯倏得瞪眼，连喘两口冷气才搭上弦儿：“你亲舅舅？”
　　小欢点点头，脑袋依旧没抬起来。
　　钟甯立在冷风里，只觉得脑子犯懵，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钟甯搓了一把脸，他看了看表，“这个点儿你哥还没回家，我们先回去再说。”
　　家里。小欢从衣柜里......找出几张旧照片递给钟甯。
　　“......还真是......”钟甯的表情不太好看，“他自己主动来找你的？”
　　“嗯。”小欢应道。
　　钟甯捏了捏鼻梁，叹口气。他不知道林博阳突然出现是要干什么。亲姐姐客死他乡的时候，他在哪儿呢？
　　他现在费这个劲来找小欢，说是小欢的舅舅，是想怎么样？
　　钟甯琢磨了一阵儿，问小欢：“这段时间，他经常来找你吗？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比如想带你走什么的。”
　　小欢那黑眼珠子突然瞪得滴溜圆，她连忙着急地喊：“我不走！”
　　钟甯：“......”
　　算这丫头有良心，张蔚岚没白疼她。
　　钟甯叹口气，安抚道：“我知道，我也没说你要走。我就是问问你。你舅舅一次都没提过？”
　　小欢摇了摇头，又认真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没有。就是给我看妈妈的照片，还给我买了些好吃的。”
　　小欢说着扯钟甯往床边走。
　　“干什么？”钟甯不知道这丫头卖什么药。
　　小欢伸手指了指床底。
　　钟甯：“......床底下？”
　　小欢点点头。
　　钟甯没办法，只好趴在地板上往床底望：“......”
　　床下塞了好几包没开封的零食，钟甯随手拖出一包看：“你放床底下，不嫌脏吗？”
　　小欢：“不嫌，反正还没打开。”
　　她看看钟甯手里那包吃货：“我哥平时不让我吃这些。”
　　“少吃点儿好，本来就不长个儿......”钟甯想了想，还是将零食塞回了床底下。
　　他拍掉手上的灰，坐在床边看小欢：“这事为什么不告诉你哥？你觉得能瞒得住吗？”
　　小欢皱紧小眉头，沉默了片刻，下定决心一般咬牙说：“不好告诉我哥。不好......”
　　“......”钟甯放缓神色，顺了把小欢的刘海作安慰，“怕和你哥说？这事儿......他不会骂你的，又不怪你什么。”
　　小欢扯下钟甯的手，突然就不乐意了：“不是怕这个。”
　　“那你怕什么？总这么瞒着也不是个事儿，你哥要是哪天知道了，本来不骂你，也要骂你了......”
　　小欢憋着嘴：“那就骂吧，我不怕我哥骂我，我还怕他不骂我呢。”
　　钟甯：“......”
　　小欢低头看着林梅的照片，小小的手，将几张照片攥得紧紧的。钟甯听见她说：“哥哥不喜欢我妈妈。”
　　钟甯一愣，嗓子眼儿猛地被塞了下，很不舒服。
　　小欢：“我知道的。所以不能告诉他。”
　　小欢眼巴巴地看着钟甯，拿孩子气的口气，几乎强硬地要求着钟甯：“别告诉，不然我哥不高兴，妈妈也不高兴。”
　　钟甯忽然哑巴了。
　　他抓了抓脑袋，给头发揪得乱七八糟。许久，钟甯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将小欢揽到怀里抱了抱：“不说，不告诉你哥，钟甯哥不说了。”
　　这丫头，到底都藏了些什么心思？
　　有时候真的不能小看小孩儿，不然指不定哪一下，就得叫那小玩意戳得满心酸溜溜的。
　　钟甯摸摸小欢的脑袋，又说：“但你舅舅要是再找你，你得跟我说。”
　　“嗯。”小欢点头。
　　钟甯：“乖。”
　　钟甯知道这事儿瞒不过张蔚岚，张蔚岚早晚会知道。但已经这样了，就姑且先算了，毕竟那么小的孩子，竟对他说出了那种话......
　　屋外头有了些响动，张蔚岚的声音几秒后响起来：“小欢？”
　　“你哥回来了，你把东西收拾好。”钟甯对小欢说，“我先出去。”
　　“嗯。”小欢赶紧给照片藏回了衣柜。
　　这还是第一次，钟甯刻意去隐瞒张蔚岚什么。
　　可惜没瞒过几天。和钟甯预料的一样，该露馅终归要露馅。
　　年前张蔚岚在家大扫除，小欢的衣柜和床底都未能幸免，这事儿彻底暴露了。
　　钟甯放寒假正好在家。那天，他正帮着在厨房擦玻璃，突然听见张蔚岚冷硬地训斥小欢：“我问你三遍了，你听不懂我说话？”
　　钟甯心里一突，连忙扔了擦窗的报纸跑进屋。
　　床底的零食都被拽了出来，一袋挨一袋，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林梅和林博阳的照片也在桌上。
　　要单单只是零食，小欢还可以偷摸做扣，说是钟甯给买的，可惜这丫头不争气，支吾半晌也不肯编瞎话骗她哥，三问不出个响儿，照片还被翻了出来。这就兜不住了。
　　罪证确凿。索性招了，反正早晚要伏法。
　　张蔚岚看了钟甯一眼，又看向小欢：“还要我问几遍？”
　　小欢还是不肯吭声。
　　钟甯见状，连忙上去，给小欢拉到身后：“那个......”
　　他不知道说什么，又扭脸看了眼桌上的照片。
　　钟甯吭哧着：“......都找出来了啊......”
　　张蔚岚又看了看钟甯的表情，有些意外地问钟甯：“你早就知道了？”
　　钟甯：“嗯......”
　　“对不起啊，真不是故意瞒你的，小欢她......她是有原因的，她是怕你不听了不舒服。”钟甯回身，伸手给后头的小欢再揪出来，又抬头瞅了眼张蔚岚，“你们兄妹的事儿，我也不好做主告诉你......对不起。”
　　见张蔚岚那张脸，什么话到嘴边都瘪了，钟甯的声音软下来：“你别生气。”
　　“......”张蔚岚闭了闭眼,“我没生气。”
　　张蔚岚：“我就想知道东西都怎么来的。”
　　钟甯叹口气：“是小欢的舅舅，就照片上和......合影的那个男的。”
　　张蔚岚立地愣住了。
　　出乎钟甯的意料，张蔚岚没再责怪小欢，多一个字都没说。
　　小欢也不敢朝她哥多说话，就给自己关进了屋里。
　　钟甯手里薅着两张旧报纸，又去擦厅里的窗户，一扇窗被他蹭得心不在焉，好好的玻璃，叫他那辣手摧得花儿划的。
　　张蔚岚拎了块湿抹布过去，给窗户重新趟了一遍，又从钟甯手里拿过报纸，开始蹭。
　　钟甯瞅了张蔚岚一眼，干脆一屁股坐窗台上。他闷了会儿，低低地说：“我还以为你会气小欢瞒着你，能说她呢。”
　　张蔚岚擦玻璃的手顿了顿，报纸在他手里捏出哗啦的声响。
　　他继续蹭窗户：“我生气是因为担心她。怕她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人，又不肯和我说清楚。”
　　张蔚岚：“既然是她亲舅舅，也就没什么了。照现在这么看，亲舅舅应该不至于害她个小孩儿。”
　　钟甯：“......”
　　张蔚岚侧过头看了钟甯一眼，非常短促地笑了下：“再说，我一个外人，那是小欢家的事儿，我插不上话的。”
　　钟甯怔怔地看着张蔚岚，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怎么就外人？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是小欢的哥哥......”钟甯低喃一句。
　　张蔚岚抿了抿唇，没说话。
　　钟甯忽然懂了。
　　细想想，张蔚岚的说法似乎也无可非议。
　　张蔚岚虽然是小欢的哥哥，可对于林家来说，他们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甚至林博阳作为林梅的弟弟，哪怕只长了半颗良心，也会恨上糟蹋姐姐的张志强，而对张蔚岚，更难说是什么态度。
　　说张蔚岚管碍不得小欢和林博阳的关系，其实是有道理的。
　　钟甯沉默着，看张蔚岚给玻璃蹭出锃亮的一块儿：“那你就没想过，他突然冒出来，偷偷摸摸讨好小欢，是想干什么吗？”
　　“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张蔚岚又拿起一张报纸，塞进钟甯手里，“小欢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可能不想。”
　　“那你......”钟甯叹口气，举起胳膊和张蔚岚一起擦窗，“那他要是真想带小欢走，你准备......”
　　养小欢对张蔚岚来说是个负担，钟甯偏心张蔚岚，先不说小欢那部分，他其实不愿意张蔚岚那么疲惫。但小欢又是张蔚岚唯一的血亲了。
　　张蔚岚的孤独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钟甯没那么自负，他知道自己垄断不了这巨大的荒芜。他只能努力做好自己的角色，填补不上所有。比如亲情的空荡，就是钟甯无能为力的。
　　谁也无法将张蔚岚落寞的灵魂完全拾起来。相比的，钟甯若是荒漠的一捧泉水，小欢就是一棵刚发芽的绿苗，虽然养起来麻烦，但她是鲜活的，是张蔚岚唯一的，活着的亲人。
　　钟甯吐出一口气：“你准备怎么办？”
　　张蔚岚有一阵没说话，似乎专心在蹭玻璃，等他把那半玻璃都擦干净了，才将报纸团起来扔掉，毫无波澜地说：“我没法儿办。”
　　钟甯：“嗯？”
　　张蔚岚说：“要看小欢的意思。”
　　张蔚岚：“她虽然还是个孩子，不是很懂事。但想和谁一起生活，还是知道的。”
　　钟甯静静地看着张蔚岚，他拉过张蔚岚的手，指尖在张蔚岚掌心里挠了两下：“她肯定想跟你。”
　　张蔚岚的余光扫了一眼身侧的门，没说话。
　　门开了个小缝，小欢扒在门边，偷偷露出了只小小的元宝耳朵。


第57章 他是那么没有安全感
　　这事儿过后，年前的几天，小欢成了只跟屁虫，成天跟着她哥的后屁股转。
　　张蔚岚忙，有时候嫌她烦，便皱起眉头问她：“怎么总跟着我？”
　　这时候小欢就睁大一双黑招子巴望张蔚岚，也不吭气儿。
　　张蔚岚那性子早就被生活给磨得八风不动，三次四次的也懒得搭理小欢，索性耐着性子由她跟。
　　其实甭提张蔚岚，就连钟甯也能看出来，小欢是怕张蔚岚不要她。
　　这小丫头片子可精着呢。
　　严卉婉看小欢那样，心里揣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那天她在厨房炒着一盘葱花鸡蛋，张蔚岚正给她递盘子。
　　严卉婉装好热腾腾的鸡蛋，放盘子的时候扭头一扫，瞅见小欢就站在门口，不大点儿一只依在门框上。
　　严卉婉登时有些不舒服，她算是琢磨通了。——她年纪大了，有些事站在老辈的角度去想，怎么想都耿耿于怀。
　　比如张老头走的时候，小欢怎么就非要去找张蔚岚，抓都抓不住？年纪小不懂事，并不等于“应该”。说不怪她是假的。
　　但现在看小欢站在门口的样子，她大概懂了——因为张蔚岚是小欢唯一的依靠，早就是了。
　　“厨房油烟大，小欢总搁门口杵着，也不嫌熏得慌。”严卉婉小声叹了口气。
　　张蔚岚淡淡地笑了下：“不能，哪能熏到。”
　　他讨严卉婉开心：“奶奶做饭那么香，她巴不得多闻闻。”
　　严卉婉立时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她从一旁摸出一小碗扣肉递给张蔚岚：“刚凉好，你别在这忙了，剩一个汤我自己弄就行，领小欢去外头坐着去，钟甯也在外面呢。”
　　张蔚岚洗了把手，接过严卉婉手里的扣肉：“那奶奶你有需要再叫我。”
　　“好。”严卉婉笑道。
　　张蔚岚托着一碗扣肉往厨房外走，小欢依旧站在门口等他。见张蔚岚走过来，小欢也要跟着走。
　　张蔚岚刚洗完手没擦，手指还粘着水。他从碗里捏出一小块扣肉，塞进小欢嘴里。
　　小欢吃得一本满足，跟着张蔚岚走去大厅。
　　严卉婉看得有些失神。
　　不仅仅是小欢，原来张蔚岚也是。
　　她或许是老眼昏花，父母一辈的千仇万恨抛了去，隔阂忘了罢，她竟从他们身上看出了些“相依为命”的意思来。
　　这两个孩子......不论是非好坏，有关“家”这个字，他们早就是彼此仅存的依靠了。
　　厨房外钟甯给小欢抱在腿上，咯吱她的痒痒肉，小欢嘎嘎叫唤，不断朝钟甯求饶。
　　钟甯笑眯眯地怼她侧腰：“小粘人精。”
　　张蔚岚看着他俩戏闹，嘴里嚼着一块扣肉。钟甯挑了挑眉稍，凑到张蔚岚耳边说悄悄话：“小欢这几天从早到晚跟着你，我想靠你近点儿都费劲。”
　　张蔚岚愣了愣，然后给手里的扣肉碗放在茶几上，指了指对面的红木椅子，朝小欢说：“你去卫生间洗洗手，然后回来坐着吃。”
　　小欢点头，听她哥的，先去洗手。
　　张蔚岚这才扯了钟甯一下，他佯装一副不可置信的语气问：“你居然吃小欢的醋？这么出息？”
　　钟甯：“......”
　　钟甯瞪了张蔚岚一眼：“你臊白我啊？”
　　张蔚岚抿着唇，嘴角浅浅地勾起来。
　　钟甯可喜欢他这副样子，要不是严卉婉还在厨房熬汤，他都想直接给张蔚岚按沙发上办了。
　　钟甯不解痒地掐了把张蔚岚的大腿，他手里有谱，劲儿不大，张蔚岚能稍稍有些疼。
　　钟甯恶狠狠地说：“你就坏吧。”
　　这时候大朵子从屋里摇头摆尾地晃出来，它那狗鼻子尖，闻到了香味，先去厨房骚扰了下严卉婉。
　　然而未果，不到十秒钟就被严老太君踹了出来。然后它又哼哼唧唧地跑到客厅，去打桌上那碗扣肉的主意。
　　这会儿钟甯正眯起眼睛，跟张蔚岚说：“今晚给我留窗。”
　　张蔚岚垂下眼皮，瞅见大朵子扬起狗头朝那碗扣肉流口水。张蔚岚问：“又想翻窗耍流氓？”
　　钟甯啧了一声，不赞同：“自己男朋友，不叫耍流氓，叫履行义务。你就说留不留窗吧？”
　　“留。”张蔚岚应了。
　　大朵子早都急疯了，哈喇子扯得老长。
　　可惜钟甯的注意力全在张蔚岚这儿，也没料到大朵子急不可耐。就听大朵子突然“汪”得一声大叫，给钟甯吓了个抖擞。
　　“妈呀。”钟甯气得指大朵子鼻子，“烦死你了，每次哥在兴头上，都是你打岔！”
　　张蔚岚低低笑了下，伸手搓了下钟甯的耳朵，又瞅一眼大朵子：“声是有点大，也吓我一跳。”
　　钟甯的耳朵动了动，这才消气儿，没再跟畜生一般见识。
　　大朵子可委屈，看看钟甯再看看扣肉，擎等着小主人怜惜，赏它这口吃的。
　　钟甯瞅它那德行，指指扣肉：“就这？”
　　他翻了个白眼：“行，吃吧吃吧。”
　　大朵子得令，又欢快地嚎一声，一高蹦起来，俩前蹄儿搭上茶几，低头开吃。
　　“哎！没让你这么吃，你等我捡出来喂你，你这样小欢还怎么吃？”钟甯服了这蠢狗。
　　钟甯：“......哎，你别全吃了......”
　　“......”
　　半分钟后小欢洗干净一双小手回来，和大朵子对了会儿眼，然后又看了看茶几上的空碗。
　　小欢瘪着嘴角说：“没得吃了？”
　　大朵子朝她愉快地“汪”一声，表示回应。
　　钟甯憋不住了，立时笑倒在张蔚岚身上，张蔚岚则一脸无奈，伸手推了推钟甯的头。
　　严卉婉听见客厅的动静，从厨房出来，朝这群祸害喊了一嗓子：“干什么呢这么大声儿？大朵子瞎叫唤什么？钟甯你死沉的别压着蔚岚......快别笑了，都笑出齁儿了......”
　　大朵子：“汪汪汪！”
　　小欢：“哥！”
　　张蔚岚：“......”
　　严卉婉：“......”
　　这个年就这么鸡飞狗窜地过去了。有不安，有惶恐，有忧伤，有欢喜，有酸甜苦辣。这是生活，这是活着。
　　大年初一的晚上，林博阳往家里打了电话，说是过几天要来看小欢。
　　这回小欢没背着她哥，站在张蔚岚眼皮底下接的电话。但瞅她那怯怯的小样儿，话都不怎么敢讲，张蔚岚只好叹口气，转身先回屋了。
　　小欢这才朝电话里说：“舅舅，你还是别来了。”
　　“怎么了？”林博阳愣了愣，琢磨片刻，问道，“是不是你哥不乐意？”
　　林博阳：“他说你了？这没关系，舅舅过去......”
　　“不是。不关我哥的事。”小欢打断他，“反正别来了。”
　　林博阳又说：“那你不看妈妈了？舅舅还有你姥姥姥爷的照片，你还没见过姥姥姥爷吧？”
　　小欢吭哧半晌：“......反正别来了。”
　　林博阳：“......”
　　不过林博阳肯定不会听小欢的。他不仅来找小欢，还找到了家里。
　　初五这天下了一场小雪，雪花又细又薄，从天上洋洋洒洒地落下来，稀稀疏疏，掉在地上积不起来，碰见掌心就化掉。但雪花虽小，还是挺冷的。
　　林博阳是临中午到的，来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他老婆，叫朱颖。
　　小欢是立地犯懵，特别想对舅舅说：“不是说了让你不来吗？”
　　张蔚岚让小欢先进屋去。他倒是没怎么意外。林博阳找上他是早晚的事，而且......张蔚岚看了林博阳一眼，确定他的确是想带小欢走。
　　钟甯不好参与张蔚岚的家事，眼见不速之客进院子，又不能给撵出去，只好指使大朵子去飙吠。
　　大朵子狗仗人势，嗷嗷不停，给严卉婉吵得头疼，最后被严卉婉骂了一顿才消停。
　　钟甯就只能趴在窗台上干着急：“这便宜舅舅怎么就找到家里来了？”
　　“这年头不讲理，丢人容易，找人也容易。有关系，有钱，别说人，鬼都能给揪出来。”钟姵正好在家，她皱起眉头，“我看林博阳那个老婆，应该是挺有钱的。”
　　钟姵：“她身上那件貂皮，少说也有两三万。”
　　那个年头，戴大金链子上街的不是土货，是正宗的大款。上万的衣服少，平民百姓上不得身。
　　严卉婉：“林家不是农村的吗？没钱吧，不然小欢她妈也不能跑咱这边，最后落下那么个下场。”
　　钟姵：“倒插门呗。”
　　钟甯懂了，林博阳虽然是乡下的，没什么能耐，但他和林梅一样，都长了一张好皮相。他比他姐命好太多，起码他这小白脸是当成功了，找了个有钱老婆。
　　“怪不得，怪不得。”严卉婉皱眉，“那他现在是有钱了，良心发现了，准备回来找外甥女了？”
　　“谁知道卖的什么药。林梅骨灰还在这边呢。”钟姵看不起林博阳，满脸的厌恶。
　　过后她又摇摇头，缓和了下神情：“不过他要是想把小欢带走，也未必不是个好事。”
　　钟姵：“蔚岚到底年纪小，拖着小欢太不容易。他要是有钱养活小欢，倒是给蔚岚减了不少负担。”
　　严卉婉愣了下，寻思了会儿。她知道钟姵的话没有毛病，任何一个理性的成年人都会认同。
　　可她偏偏还是个感性的老年人。她突然想起前些天在厨房门口，张蔚岚给小欢喂扣肉那一幕。
　　严卉婉赶紧摇头：“不行，小欢不能走。”
　　钟姵有点意外：“妈，我知道你也舍不得小欢，但从目前的实际情况来讲......其实对两个孩子都好......”
　　“好什么好。”严卉婉摆摆手，打断钟姵，“你常不在家，很多东西你看不见。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要是让小欢走了，才是真的害了两个孩子！”
　　钟姵想了想，大概明白了严卉婉的意思。她叹口气，眉心舒展开：“我们想破大天也没用，还是要蔚岚拿主意。”
　　“是，也是。”严卉婉唉声叹气，“蔚岚这孩子呀......总是......唉，拔苗助长，拔苗助长。”
　　钟甯耳朵听着，却没吭声。他心说：“才不是张蔚岚做主，是小欢自己做主。”
　　钟姵和外婆都还不够了解张蔚岚。只有钟甯知道，张蔚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旁人离得远，只看见了张蔚岚的坚强隐忍，都佩服他像个勇士一样站得笔直。
　　只有钟甯贴得近。他知道张蔚岚的胆小懦弱，知道张蔚岚伤痕累累还有一颗最为善良柔软的心。
　　钟甯猜，哪怕小欢已经表明了“不肯走”，又成日围着张蔚岚转，张蔚岚其实还是会怕被小欢抛弃。
　　就是“抛弃”。他是那么的没有安全感。就像他被父母抛弃，被爷爷抛弃，失去了那么那么多一样怕。
　　可尽管这样，他却从未想让小欢也“失去”。所以他会尊重小欢的全部想法，只要小欢想。
　　满身疼痛的人，他是那么孤独，可他却从不愿意身边的人多一个刀口。
　　就算他想取暖，他也不会燃烧身边那棵树，哪怕只是烧掉一个小枝桠。——因为这是他仅有的，他舍不得。
　　张蔚岚他，真的好脆弱，真的好温柔。


第58章 “哥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张蔚岚家。
　　朱颖的貂皮被挂在了墙上。
　　能看出她是个从小被娇养的女人。她长得不漂亮，但皮肤挺白，那一身穿着打扮都很讲究，头发烫着温婉的大卷，安安静静地垂落腰间。
　　虽然算个大小姐，但乍看上去没什么小姐架子。仅对于她本人，张蔚岚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差。
　　张蔚岚给朱颖和林博阳各倒了一杯热水，淡薄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林博阳坐在张蔚岚对面，张蔚岚见他搓了搓手，先开口了：“你已经知道我们是谁了，我就不多说了。”
　　林博阳：“我姐的事......对你来说，那是上一辈的恩怨。所以你放心，我们不会和你纠缠那些。”
　　林博阳说了两句有些说不下去，他面对张蔚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居然生出了一种难言的尴尬：“......我说这些话没别的，就是想你知道，我们来真的没什么不好的意思，你可以放心。”
　　张蔚岚点点头：“我知道。”
　　张蔚岚看着林博阳：“不过你们既然来了，就一定是有事。”
　　他面儿上沉稳，嘴上却没让对方占半分便宜。张蔚岚索性开门见山：“别绕圈子了，这么下去彼此都尴尬，您有话还是直说吧。”
　　林博阳：“......”
　　林博阳觉得张蔚岚有些不好对付。他本来觉得，张蔚岚只是个二十岁的小孩儿，又举目无亲，指不定连生活都成问题。
　　这样的孩子，被苦难捶打得精疲力竭，他想从张蔚岚手里带走小欢，应该并不算难。只要小欢愿意，就能很自然地达成目的。
　　可现在看起来，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张蔚岚比他想象得要刚硬很多。谈话间也能清楚地感觉到，对面并不是个可怜兮兮的大男孩。
　　林博阳张嘴想再说句什么，这时身边的朱颖按了下他的手。林博阳看了朱颖一眼，闭嘴了。
　　朱颖端起眼前的水杯，吸着气喝了口热水，喝完她将杯子放下，朝张蔚岚笑了笑：“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朱颖明显比林博阳好上许多，她又对张蔚岚说：“其实我们的来意，你应该也猜得差不多了。”
　　朱颖的脸上一直挂着笑：“我和博阳是去年结婚的。我们结婚以后，工作生活都很稳定，经济条件也还不错。前段时间我和博阳回家，这才听小欢的姥姥说起梅姐的事......”
　　朱颖顿了下，继续说：“我和博阳量过了，我们想把小欢接回南方。”
　　张蔚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和他想的一样。可尽管是一样，他的心头还是不可控制地，突然地咯噔了一下。
　　人，其实经常被意料之中的事梗到胸口。
　　张蔚岚没说话。朱颖也不催他，只是继续说：“可能你会怀疑我们。但真的不用多想。博阳家在乡下，梅姐离家也已经很多年了。我们也是年前才把这些事的来龙去脉都弄清楚。隔了那么远，其中也废了不少功夫。”
　　朱颖：“专门过来一趟，又跟你说这么多，其实是希望你明白，我们是真心想接小欢走。这就是我们的诚意。”
　　张蔚岚一直安静地听着朱颖说话。他已经看明白了，带走小欢，与其说是林博阳的意思，不如说更像朱颖的意思。
　　张蔚岚对“人心”这玩意，一向不报好的忖度，但也不会特意地去恶揣丑化。只是他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林博阳倒还说得过去，朱颖一个当舅妈的，为什么偏偏对小欢这么上心？她甚至看起来比林博阳还上心。
　　张蔚岚这会儿回忆起来，朱颖的确是一进门就盯着小欢看。
　　先抛去张蔚岚本身愿不愿意让小欢走，这里的隐情要是摸不清，他根本不可能放心。
　　直到朱颖沉默了几秒，又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张蔚岚确定她说完了，才淡淡地开口。
　　比起林博阳和朱颖，张蔚岚说话要简单的多，他就一句话：“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林博阳一愣，脱口而出：“你这是不愿意我们带走小欢？”
　　“不是。”张蔚岚说，“这是小欢的事。”
　　张蔚岚的声音淡薄平稳，听上去捉不清半点情绪：“你们是小欢的舅舅和舅妈，你们之间的关系我也无权插手。谢谢你们能和我谈，不过最后的选择，还是要小欢自己来做。”
　　林博阳瞪着张蔚岚，又一次愣了。同样意外的还有朱颖。朱颖也没想过张蔚岚会这么说。
　　她本来以为，要么张蔚岚会兴高采烈地把小欢这个拖油瓶直接甩给他们，要么张蔚岚和小欢相处出了感情，会不情愿他们将他唯一的妹妹带走。
　　可惜张蔚岚两边都不是。
　　朱颖皱起眉：“小欢一个孩子......”
　　“孩子也有选择权，我听她的。”张蔚岚说，说完起身，去屋里叫小欢。
　　朱颖赶紧拽了一下林博阳：“你和小欢相处的怎么样？她能同意和你走吗？”
　　“应该......”林博阳有些说不好，“不过小欢的确是很亲她这哥哥......张蔚岚要是不想她走，和她说点什么，她肯定......”
　　朱颖眉头更紧：“我早该自己过来。”
　　林博阳没再吭声。
　　那边张蔚岚敲了三声门，小欢并没答应。
　　张蔚岚也没再和她扽，直接推门就进。他看见小欢趴在床上，背对着他。
　　“小欢，跟哥出去。”张蔚岚走过去，在床边站着。
　　小欢的小肩膀动了动，慢慢转过身看张蔚岚，小声说：“不出去。”
　　张蔚岚重复：“跟我出去。”
　　小欢和张蔚岚对视了几秒，自知拧不过，从床上爬了起来，但没下地。
　　张蔚岚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小欢：“你应该知道他们来是想带你走吧？”
　　小欢绷着嘴，慢慢点了点头。
　　张蔚岚：“你自己做决定。出去和你舅舅舅妈说清楚。”
　　张蔚岚对小欢总是这样。他或许是没长“养妹妹”那根弦儿，哄孩子这码事儿就更不行了，就算比起钟甯，他都着实差了一大截。
　　张蔚岚又看了小欢一会儿，撂下一句：“听话，跟我出来。”
　　他见小欢两只小脚踩进了床边的拖鞋里，这才转身往外走。
　　可刚走了几步，还没等到门口，小欢突然从后头揪住了张蔚岚的衣角。
　　张蔚岚回头去看，小欢低着头，没抬眼，张蔚岚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她头顶有个旋儿，周围的头发浓密漆黑。
　　张蔚岚想起小欢刚来家里的时候，那会儿她面对自己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胆战心惊地，低着头，在自己枕边放下一颗奶糖。
　　张蔚岚闭了闭眼：“嗯？”
　　“哥。”小欢咬紧牙根，居然问张蔚岚，“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张蔚岚一怔，随后目光黑沉地盯着小欢，没说话。
　　小欢说：“我总给你添麻烦。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张蔚岚顿了顿，堪堪伸出手，拍了下小欢的头。
　　他手还没等从小欢头顶上收回去，小欢突然伸出两只小爪子，扒着张蔚岚的手，让张蔚岚的手按在她头顶。
　　小欢终于抬起头，张蔚岚看见她眼圈红了。小欢鼻子里又酸又辣，她说：“哥，你别不要我。”
　　说完她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哭了，她哥烦她哭，她记得。可惜深呼吸做猛了，吹出个鼻涕泡。
　　张蔚岚：“......”
　　张蔚岚把手从小欢头顶抽回去，小欢那两只手心被抽了个空，一双小胳膊失望地耷拉下去。
　　张蔚岚从桌上拿两张纸按在小欢鼻子上，给她揩鼻涕，嫌弃道：“多大了，还是鼻涕鬼......”
　　张蔚岚蹲下来，竟头一遭这般温声柔气地和小欢说话，那口吻算不上哄，但听着实在太稀罕，叫人心头一滞。
　　张蔚岚说：“别害怕。哥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反正小欢是受不来，张蔚岚干脆把她憋了半晌的眼泪给一句话说冒了。可怜小欢一顿强忍，居然被张蔚岚几个字击得溃不成军。
　　她钻进张蔚岚怀里，给鼻涕眼泪弄得张蔚岚浑身。张蔚岚没办法，只能拍拍小欢的后背，心坎里半点劲儿都提不起来，闹不好是什么难过滋味。
　　林博阳和朱颖在客厅坐了好久，两人隐约听见屋里小欢的哭声，便已经察觉这事儿不能乐观。
　　等两杯热水都凉了，张蔚岚才领着小欢出来。
　　“去洗把脸。”张蔚岚和小欢说。
　　小欢钻进厕所，赶快扑噜一把脸出来，一出来就去抓张蔚岚的手。
　　张蔚岚皱眉看她那一脸水渍，索性薅着毛巾给她囫囵抹了两下。
　　小欢一哭就特别带样儿，这会儿鼻子眼睛都是红的，眼皮也有些肿。
　　朱颖看了会儿小欢，朝她招招手：“小欢，过来，舅妈跟你说说话。”
　　小欢先抬头看张蔚岚。
　　张蔚岚叹口气，拍了下小欢的后背：“去。”
　　小欢这才去。
　　小欢坐在朱颖和林博阳中间，三个人说话。张蔚岚扫了一眼，转身先进屋了。
　　他不知道朱颖和林博阳都和小欢说了什么，估摸是连哄带劝。
　　不过小欢依旧是不肯走，随便他们怎么掰扯，她就是红着眼眶重复一句话：“我想和我哥在一块儿。”
　　说实话，朱颖也没想到，小欢能这么依赖张蔚岚。
　　林博阳舌头都干了，握着小欢的小手说：“小欢，你听舅舅说......”
　　“先别说了，别再逼孩子。”朱颖打断林博阳。她摸了摸小欢的头，“舅妈知道小欢是个好孩子，以后舅舅舅妈再来看你好不好？”
　　小欢眨眨眼，咧嘴笑了：“好。”
　　“那这......”林博阳皱眉。
　　“以后再说。”朱颖叹口气，“总不能硬拉小欢走，这样她会反感我们，这不是我想要的。”
　　事已至此，林博阳和朱颖只好先回去。
　　他们家在南方，过来北方也不容易，但朱颖明显还没放弃，她走时和张蔚岚说：“我们还会再来的。”
　　钟甯搁窗户趴得胳膊都麻了，眼见倒霉催的都走了，赶紧招呼大朵子出去，张狗嘴大声骂人。他自己则干脆一高从窗户蹦了出去，又翻窗进了张蔚岚屋里。
　　张蔚岚跟小欢在客厅，眼见钟甯这野猴儿从自己卧室推门跑出来：“......”
　　钟甯看看张蔚岚，又看看小欢。他凑到张蔚岚跟前，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耳语：“坏人总算都走了。”
　　坏人......张蔚岚突然有些想笑。
　　“是，都走了。”张蔚岚瞅钟的脸，心尖倏得一下就软了。
　　所有的难过，所有的憋闷，似乎都在这一瞬散退。钟甯只要在他眼睛里，他的魂魄就可以飞离业火，逃脱灼烧疼痛，变得干干净净，活于一捧镜花水月。


第59章 因为他，你会想成长
　　“怎么说？”钟甯心里有数，知道小欢不能乐意，但他不知道林博阳和朱颖会不会好好说话。
　　那俩“坏人”要是强硬地想带走小欢，或者多说什么难听的话，张蔚岚肯定要不开心。
　　“没事。”张蔚岚明白钟甯在想什么，他说，“他们没多为难。我也挺意外的。......尤其是朱颖，看来是真心想照顾小欢，想对小欢好。”
　　“真的假的？”钟甯愣了下，“他们真的这么好心？”
　　张蔚岚摇摇头：“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但现在看来......”
　　张蔚岚叹口气：“他们的确很有耐心，也很在乎小欢的感受。”
　　钟甯皱了皱眉。
　　张蔚岚低头看一眼小欢，小欢两步蹭到张蔚岚跟前，紧贴着张蔚岚，就那黏糊样儿，愣差扯根绳给她拴去张蔚岚裤腰上。
　　张蔚岚：“......”
　　“行了。你先进屋，我和你钟甯哥说会儿话。”张蔚岚顺手捋了下小欢的马尾辫，“听话。”
　　“那哥你说话算数。”小欢抬起头，很认真地朝张蔚岚求保证。
　　“什么说话算数？”钟甯问。
　　张蔚岚自然知道小欢指什么。是自己那句——“哥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自从林博阳出现，这段时间以来，小欢其实一直在等这句话。
　　果然，小欢回钟甯：“我哥说他永远都不会不要我。”
　　钟甯侧目看了眼张蔚岚，盯着他眼梢漆黑的泪痣看了会儿。
　　钟甯以前就会不经意盯着张蔚岚的泪痣看。越看越心疼。后来，他又没少伸手去搓那颗泪痣，希望能给张蔚岚搓淡一些，可惜它还是像浓墨烙上去的一样，漂亮得叫人心碎。
　　“算数。”张蔚岚说，“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小欢歪头想了想，但还是不放心，她伸出小手指：“那哥你跟我拉钩。”
　　张蔚岚：“......”
　　“行。”张蔚岚只好和小欢拉钩。
　　小欢勾着张蔚岚的小手指晃悠，嘴里喊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盖章。”
　　小欢一脸严肃地说：“谁变谁是秃毛狗。”
　　张蔚岚：“......”
　　拉完勾，小欢这才满意，转身跑进了自己屋子。
　　钟甯简直哭笑不得，他指着小欢的屋门：“你不管管？这丫头都学会骂人了，还谁变谁是秃毛狗......”
　　“总比谁变谁是乌龟王八强......”张蔚岚有些无奈，叹了声，“孩子气。”
　　钟甯笑了笑，伸手点点张蔚岚的前胸：“你这衣服上什么？脏兮兮的，看着像鼻涕。”
　　“就是鼻涕。”张蔚岚嫌弃地说，“小欢哭得。”
　　钟甯：“......”
　　钟甯：“我去弄条毛巾给你擦擦。”
　　“不用了，我进屋换一件。”张蔚岚说着转身往自己卧室走，钟甯也跟着他一起进屋了。
　　张蔚岚从柜子里找一件毛衣，扬手便给自己身上的脏衣服脱了。他正拎起干净毛衣，刚准备往身上套，钟甯却走过去，给他手上的毛衣夺过来，又撇去了床上。
　　钟甯两步跨去窗边，把窗帘给拉上了，他扭头和张蔚岚说：“先别着急穿。你脱这么干净，不给我摸两下，不怕伤天理？”
　　“......”张蔚岚垂着眼睛，轻轻笑了下，张嘴杵捣钟甯，“那你小心引火上身。”
　　钟甯搓两下手掌，凑去张蔚岚跟前，在他那劲瘦的腰上来回摸了几把：“那可拜托你提高点自制力了。”
　　钟甯咧着嘴说：“今儿外婆和我妈都在家，我不好在你这呆太久。”
　　张蔚岚沉默了片刻，捉住钟甯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下他的手指尖：“你说，我们的关系如果......”张蔚岚话没说完。
　　钟甯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敛了些，他叹口气：“你知道我想过，但我想不通，就没再想了。”
　　他们之间一直隔着这个死结。这个结让他们原本向阳，原本生机勃勃的感情不得不埋在地下，见不得光。让他们原本放肆张扬的情绪不得不小心翼翼，不得不提心吊胆。
　　而少年人格外想不开复杂的死结。也因为他们的年轻，下意识地就会去躲避，逃离，不去想。
　　钟甯和张蔚岚都是。他们曾经也偶然提起这件事，就像现在这样。
　　然后，也是像现在这样，不愿多想地一笔带过。钟甯说：“没事，早晚有办法，船到桥头自然直。”
　　张蔚岚没说话，侧过头在钟甯嘴角亲了一下。
　　“对了，你说林博阳和朱颖还没放弃，是什么意思？”钟甯顺手又搓了把张蔚岚的小腹。
　　好在他知道见好就收，今儿个也不敢真得由着自己把火点着，吃几口豆腐解解馋，就弯腰薅起床上的毛衣递给张蔚岚，专心提正事：“他们还没放弃？还是想带小欢走？”
　　“嗯。”张蔚岚点点头，给毛衣套在身上，又去把窗帘拉开。
　　钟甯琢磨了一阵儿，说：“这么执着。林博阳真的那么有良心？怎么也不愿意姐姐的孩子流落在外？”
　　钟甯：“林博阳就算了，朱颖也这样？总觉得很奇怪。”
　　张蔚岚也这么觉得：“反正我不信。我猜，他们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张蔚岚：“如果这个原因没弄清楚，就算小欢想和他们走，我也不会让小欢走。”
　　钟甯安静地看了张蔚岚一会儿，轻轻地说：“小欢不会想走的。”
　　钟甯：“她都跟你拉钩，诅咒你变秃毛狗了。”
　　张蔚岚：“......”
　　张蔚岚：“没关系，这事儿你别担心了，他们也没这么快再回来。”
　　“嗯。”钟甯看张蔚岚看得有些上瘾。他咧嘴笑了，突然满嘴油腔滑调地说：“哎，宝贝儿，我真是越来越爱你了。”
　　张蔚岚挑了挑眉稍，给身后的窗帘又带上了。他走到钟甯跟前，单手扣住钟甯的后脑勺，给人亲了一通。
　　这个吻进行了一半，钟甯的手机响了，响得特别煞风景。
　　张蔚岚本来已经准备放开钟甯，让他接电话。但钟甯不乐意，揪着张蔚岚的衣领又亲上去，手机响就让它响吧，不嫌累使劲儿响。
　　钟甯又亲了一会儿，趁着手机铃声苟延残喘，在这倒霉玩意彻底断气之前给它从兜里掏了出来。
　　钟甯按下接听的瞬间，舌尖还在张蔚岚的下唇上舔了一下：“喂。”
　　钟甯擎起手机听电话，是钟甯的一个舍友打过来的。
　　舍友：“你真不去了？咱宿舍可就差你一个了。”
　　“不去，真不去。不都跟你们说了么。”钟甯说。
　　“那你不去干嘛啊？陪老婆？整个寒假那么老长，陪老婆也不差这几天啊，算上来回往返，咱就去四天，哎，四天。”
　　“不去。我已经有别的安排了。”钟甯笑笑，“哥几个对不住啊，等开学了请你们吃火锅。”
　　“......行吧。”舍友叹口气，“那你不去，我们拍照片给你看。”
　　钟甯：“成，拍好看点。”
　　钟甯挂了电话，张蔚岚坐在床边问他：“不去哪儿啊？”
　　“我们宿舍的。”钟甯说，“他们过两天想去看雪山，叫我一起，我说不去。”
　　“去玩啊？”张蔚岚顿了顿，“人家都去，你为什么不去？”
　　张蔚岚眼神深缓地看着钟甯：“......还是想......”
　　他故意没把话说完。钟甯撇了撇嘴，早看懂张蔚岚什么意思。
　　张蔚岚就是有这个老毛病——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心里揣着明白，又非要讨好听的话，偏得别人亲口说给他。
　　钟甯则老老实实，惯了他这毛病：“当然还是想腻味你了。”
　　张蔚岚笑了下，又说：“不过集体活动，你总缺席也不好吧？”
　　“谁都没有你重要。八个集体加一起也比不上跟你呆一秒钟。”钟甯眯着眼睛瞅张蔚岚，“满意不？”
　　张蔚岚低头笑起来，嘴角牵得很漂亮。
　　钟甯凑到张蔚岚跟前，用手指尖扒拉两下张蔚岚的头发：“你在家又是备考，又是打工......我哪能自己出去玩，那也太不长心了。”
　　“我陪你。”钟甯轻咳了一声，“然后，我也准备找个兼职，打打工。”
　　“嗯？”张蔚岚这下意外了。
　　钟少爷又不缺钱，怎么就突然想去打工了？
　　于是张蔚岚问：“你怎么突然想打工了？”
　　钟甯这回没多说，只是随便含糊了一句：“就是想了呗。”
　　生命里也许会遇到某个人。他是最好的，在你眼中，独一无二，任何其他都无法比拟。因为他，你想要变得更好，你想离他更近，想分担他的酸苦，想给予他世间最甘冽的甜蜜。
　　因为他，你会想成长。
　　你会想——我要用手心捧起那个叫“幸福”的珍宝，送给他，让他笑一笑。
　　钟甯想变得更好，想靠张蔚岚更近。他想送张蔚岚多一点儿“幸福”，让张蔚岚多笑一笑。


第60章 “我要是没有你，会死吧。”
　　钟甯在离三趟街三千多米的地方找了一家酒水吧，去兼职服务生。
　　这工作看着简单，也不是什么技术性的活儿，就是迎客，点单，上酒水小食，最后再送客撤桌子。
　　钟甯本以为他是信手捏来，没成想真做起来却并不是那么回事。
　　今年过年早，寒假又长，按一周休一天算，钟甯还能打近二十天的工。
　　活儿干上了才知道是真的不容易，比眼睛看着不容易多了。尤其是一开始。
　　万事开头难。刚开始那一周钟甯非常不适应。这家酒水吧生意好，天一黑就开始上客了。客人越来越多，跟串串儿似的停不下来，叫钟甯忙得分不开腿。
　　钟甯得连转几个小时陀螺，端酒送水带吆喝，还要全程陪着笑脸，一趟班儿下来浑身都酸，出门再被老北风一糊，连汗毛都打卷儿了。
　　他这才认明白，自己还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
　　钟少爷做到晚上十点结束，一连几天累得五迷三道，挨进家门就想洗洗睡觉，连翻窗去找张蔚岚“履行义务”的劲儿都提不起来。
　　他不得不更佩服张蔚岚。张蔚岚一直边打工边上学。张老头还在的时候，再加上小欢，更是要两头拉扯他。
　　这人承受的东西，钟甯知道很重，他知道一万次。但知道归知道，从未亲身体验，那一星半点儿的领悟全是假的。
　　人多少会自负地以为，自己只要用心，就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分担别人的疼痛和疲惫。其实细想想，挺扯淡的。
　　钟甯在床上想着张蔚岚，他挺困，但又不想睡。想起张蔚岚，他就不想睡了。
　　今儿打工的时候一直都是站着，别说坐，他就连蹲一秒钟都没捞着。腿疼倒不至于，就是那两条腿有些犯懒。
　　但要指望张蔚岚随想随到，自己从他的窗户冒出来......钟甯啧了一声，翻个身盯着窗帘看。——那是不可能的。
　　张蔚岚这人，狐狸精嘛，只有勾引别人过去丢魂儿的份，哪有自己老老实实送上门的说法。
　　于是钟甯爬起来，敲了两下自己的腿，勒令一双倒霉腿不能再懒怠。趁着月黑风高，夜深人静，他还是翻了张蔚岚的窗。
　　张蔚岚并不意外钟甯过来。钟甯翻了太多次，他都习惯了。
　　钟甯从窗户蹦进去，抖擞掉一身的寒气，又赶紧给窗户用力拉上。他咧了下嘴：“天儿冷，窗户都要上冻了，拉着真费劲。”
　　张蔚岚看了他一眼，从书桌前站起来：“过来。”
　　钟甯两步跨过去，斜眼瞅了下书桌，桌上摊着卷子书本，白纸上全都密密麻麻的。钟甯搁心里叹了口气。
　　“你这几天刚开始打工，是不是挺不习惯？”张蔚岚拍了拍椅子，让钟甯坐下，“累吗？”
　　钟甯一屁股坐下，靠着椅背仰头：“唔......还行，就是......哎？你要干嘛？”
　　钟甯愣了下，他眼见张蔚岚搁他身前蹲下了。
　　张蔚岚撸起钟甯的裤腿，又给自己的手心搓热。下一秒，张蔚岚温热干燥的掌心按上了钟甯的小腿。
　　“给你按摩。”张蔚岚说。他手上的力度适中，一下一下地捏钟甯的小腿肚。
　　捏几下后，张蔚岚干脆给钟甯的鞋也扒了，开始捏钟甯的脚心。
　　“哎。”钟甯这下臊上了。他往后挪一下脚，“用不着，哪儿这么娇贵。你起来。”
　　“怎么？没洗脚？”张蔚岚又把钟甯的脚丫子薅回来，继续捏着。
　　钟甯用舌头舔了舔牙:“......当然洗了。”
　　“那你羞什么。”张蔚岚又换了钟甯另一只脚捏，“跟我你还要客气？”
　　张蔚岚：“一开始打工都这样。我记得我第一次打工的时候，干完一天的活儿，回家脚和腿都是疼的。我给你捏捏，你会舒服很多。”
　　钟甯沉默了片刻，盯着张蔚岚的头顶。张蔚岚捏得很舒服。钟甯没再动唤，只是燥着耳朵吭吭：“那我不客气了。全都给你，随便摸。”
　　张蔚岚抬头瞅了钟甯一眼。这人的嘴里常有花腔，他以前不喜欢听，现在......非常喜欢听。
　　“你第一次打工是什么时候？打的什么工？还记得吗？”钟甯问。
　　张蔚岚笑了下：“就知道你要问。”
　　他说：“高一的寒假，在广场上发传单。”
　　钟甯抿了抿唇：“我都不知道。”
　　“那会儿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不顺眼，你怎么会知道？”张蔚岚的手从钟甯的脚踝往上，又托住钟甯的小腿肚揉，“而且我那时候打工也是偷偷打的，家里也没人知道。”
　　他那会儿连吕箐箐和张志强一起瞒着，就连张老头都不知道。张蔚岚的心思，一直都是藏着的，藏着，憋着，闷着。
　　钟甯的腿忽然晃了晃：“哎，蔚岚哥哥。”
　　“......嗯？”张蔚岚给钟甯的裤腿拽下来，站起身低头看他。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钟甯说一半停了，“算了，我自己看着办吧。”
　　“什么啊？”张蔚岚下意识追问一句。
　　“没什么。”钟甯扯了一下张蔚岚的衣服，张蔚岚顺着他靠过去。
　　钟甯把脑袋抵在张蔚岚肚子上，张嘴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又懒洋洋地耍嘴：“你真好看。”
　　张蔚岚：“......”
　　心坎儿像掉了颗弹珠，小小的，圆圆的，崩崩地跳了几下，声音清脆。
　　钟甯一看就是在卖关子。张蔚岚仔细想想也能想通，他猜钟甯突然打工，又问他想要什么，可能是想用打工的钱给他买件礼物。
　　果不其然，张蔚岚猜对了。
　　其实张蔚岚很少收礼物。吕箐箐和张志强没这份心，从小就张老头会给他买，再就是严卉婉和钟姵给的多了。
　　等他长大了，直到后来家里出了事，张老头痴了，最后去了，他更是连“礼物”这俩字都没想过。
　　这两年就连生日都没想过。比如去年，要不是严卉婉一早给他下了长寿面，钟甯又给他买了个蛋糕，他自己都已经忘了。
　　所以当钟甯将一条纯白色的羊毛围巾塞进张蔚岚手里时，张蔚岚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好看吧？”钟甯问，“喜欢白色的吗？”
　　张蔚岚缓缓吐出一口气：“喜欢。”
　　“就知道你喜欢。”钟甯弯着眼睛笑起来，“我挑了一圈儿，就觉得这个颜色最好，你戴肯定很合适。”
　　张蔚岚的手抓了抓围巾，纯羊毛的特别软。非常软，软到他的指尖不敢用力。
　　“你用打工的钱买的。”张蔚岚说，给围巾放在了腿上。
　　“嗯。”钟甯点点头，又看了眼给张蔚岚的围巾，“快开春了，冬天也快过去了，本来想买点别的。”
　　钟甯嘿嘿笑了下：“但是吧，我转了一大圈，还是觉得这条围巾最好看，而且摸上去很舒服，就买它了。别的以后再买。”
　　和之前钟甯赔给张蔚岚的书包不一样，和钟甯给张蔚岚买的生日蛋糕也不一样。这条围巾，是钟甯自己挣钱，辛辛苦苦，专门地，一心一意为了他买的。
　　他收的礼物虽然少，但也自认为并没有多么想要礼物，从小到大似乎从未羡慕过。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不是。
　　因为一份礼物，他居然能这么开心。他是第一次尝到这样的滋味，像一种甜蜜的毒药，碰上一点点，就恨不得溺死。
　　这时候小欢从一旁冒出来，擎着脑袋瞅他俩。钟甯连忙招小欢过来：“小欢，你过来，钟甯哥也给你买礼物了。”
　　小欢一听眼睛亮起来，赶紧跑过去。钟甯则掏出一双针织小手套给小欢，上头还绣着嫩黄色的小花。
　　“给。”钟甯朝张蔚岚眨眨眼，“钱还有多的，就给小欢带了副手套。”
　　“谢谢钟甯哥！”小欢特别高兴，立马给手套戴上，搁屋里嘚瑟了两圈。
　　张蔚岚看着钟甯，心想：“我要是没有你，会死吧。”
　　“嗯？”钟甯笑得春光灿烂，“是不是特别感动，特别惊喜？”
　　“其实我猜到了一些。”张蔚岚诚实道，“但还是特别感动，特别惊喜。”
　　“谢谢。”张蔚岚牵起围巾的一角，闭上眼睛，低下头，无声地吻了一下。
　　那姿态虔诚得叫人不敢看。
　　钟甯一口气没提上来，好悬没扑过去咬死张蔚岚。心说：“值了。怎么打工都值了。”
　　这条围巾在张蔚岚手里是名副其实的宝贝，他甚至宝贝出了矫情病——戴也不舍得，不戴也不舍得。
　　不过钟甯喜欢他戴，所以张蔚岚就戴了。
　　小欢那丫蛋儿更是藏不住东西，一双小手套早就套在手上了。
　　都是明面儿上的玩意，严卉婉和钟姵肯定要知道。
　　严卉婉不得不啧啧两声：“小甯还真是长大了，能打工自己赚钱，买礼物送人。”
　　不过老太太嘛，好形式，尤其是严卉婉这样的老太太，难免要嗔怪几句。她伸手点了点钟甯的脑门儿，故意说：“怎么不知道给外婆买点东西？没良心。”
　　钟甯立时一脸懊悔，拍了下大腿，嬉皮笑脸地哄人：“外婆我错了，下次一定！你想要什么？花裙子？水晶发卡？要什么买什么！”
　　“边儿去。”严卉婉笑起来，“你这孩子就一张嘴有能耐。”
　　钟姵坐在一边，没多说什么。她看了眼张蔚岚，又皱起眉，深深地看了看钟甯。
　　她有种不好的感觉。这两个孩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钟甯光顾着哄严卉婉，根本没发现钟姵的变化，张蔚岚倒是看得清楚。
　　张蔚岚把脖子上的围巾拿下来，在手里搓了搓。还是那么那么软。
　　忽然之间编不出什么周全的话来，但不说点什么好像又......张蔚岚硬着头皮说：“奶奶，钟甯其实是前段时间跟我打赌输了，才给我买的围巾。”
　　张蔚岚：“还有小欢那副手套，也是个赠品。”
　　小欢摸着大朵子的狗头愣了一下，瞅瞅她哥又瞅瞅钟甯，有点儿傻乎乎的。
　　“打赌？”严卉婉斜眼瞧钟甯。
　　钟甯还没反应过来，扭脸看张蔚岚，发现他表情不太对，又瞥了眼钟姵，心头咯噔一下，这才连忙说：“对，对......我输给他的。啧，你这人，怎么非拆我台呢......”
　　说着朝严卉婉咧了咧嘴。
　　“那你还嘚瑟什么。”严卉婉笑着抽了下钟甯的胳膊，“你呀。”
　　严卉婉笑骂：“你们啊，都大小伙子了，还这么孩子气，净闹腾。”
　　钟甯干巴巴地嘿嘿两声，又扫了眼钟姵。
　　他和张蔚岚都看得清楚，钟姵的神情没有分毫缓和。或者他们这么胡乱解释一通，倒是弄巧成拙，越抹越黑，让钟姵更怀疑了。
　　钟姵毕竟不是严卉婉，没那么好骗。
　　心思，忽然就沉了沉。


第61章 “我输了，但我不认输。”
　　过后，钟姵多留了心思，更注意他们。但钟姵毕竟忙，也没时间和精力，成日去盯些“莫须有”的。
　　她并没找到什么关键指向，只是心里那份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钟甯是她亲儿子，她最了解钟甯。钟甯虽然善良，待人好，但钟姵从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他对张蔚岚......太奇怪了。
　　说不清。
　　钟姵一个女人，拖着老娘带着儿子，混到这个份儿上不是白给的。她在外头披荆斩棘这么多年，什么奇形怪状，乌烟瘴气都见过。她也听说过，有玩男人的......
　　但她不愿意多想，或者说她根本不敢多想。她不敢。怎么可能呢？
　　钟姵一见钟甯和张蔚岚一起就梗得慌，但她又不能，也不肯明指什么，越看越不顺眼，闹得自己心神不宁。
　　天儿慢慢暖和起来，张蔚岚脖子上的围巾也戴不了了。
　　林博阳和朱颖回了南方也没消停过，他们隔三岔五就会往家里打电话，朝小欢嘘寒问暖。尤其是朱颖，她还会往家里寄东西。
　　衣服，吃的用的，还有些小女孩儿的玩意。这些东西张蔚岚绝对买不来，也就钟甯给小欢买过头花，但和朱颖寄来的压根儿不能比。
　　张蔚岚从没发表什么意见，也从没阻止过小欢和她舅舅舅妈联系。
　　钟甯眼见小欢越来越喜欢朱颖，她收到东西时小脸儿上乐呵呵的，眼睛都能发光了。
　　钟甯戳戳张蔚岚：“那两个人这么讨好小欢，我还真怕小欢太小，禁不住糖衣炮弹，后来要倒戈。”
　　张蔚岚笑笑，只是淡淡地说：“那是她亲舅舅，亲舅妈，‘倒戈’这词儿不对。”
　　钟甯无话可说。
　　张蔚岚这人......他什么时候能自私一些，不讲理一些就好了。
　　钟甯知道不该多管闲事，但看着实在碍眼。他没张蔚岚那么想得开，对林博阳和朱颖一向没好气儿，便控制不住，偶然间和小欢避重就轻地提了一下。
　　不过小欢比他想得还有良心。小丫头立时就不乐意了，鼓着嘴嚷嚷：“这些东西怎么能和我哥比！”
　　“当然不能。”钟甯立马认真道，“你哥是最大的宝贝。”
　　“对，最大的。”小欢认可地点头。
　　张蔚岚正巧进屋，问他俩：“说什么呢？”
　　小欢看着张蔚岚：“说你是宝贝。”
　　张蔚岚：“......”
　　钟甯也上赶子：“最大的宝贝。”
　　小欢：“对。”
　　钟甯眼珠子一眯：“我的，大宝贝。”
　　小欢：“也是我的大宝贝。”
　　张蔚岚：“......”
　　日子随着蹿升的温度，被风吹过去，一天一天紧锣密鼓，过得飞快。
　　五月份，钟姵接了个外地的大单子，要去和邻省的老板详细商谈，她拎着行李箱，说是要走最少十天。
　　自从上次围巾的事儿，钟甯多去观察钟姵的反应，已经能感觉到钟姵的疑心，他就只好更加小心，这段时间，他和张蔚岚都格外谨慎，生怕钟姵再看出什么来。
　　到现在，他们还没想到，如果关系暴露，要怎么好好收场。
　　其实根本没法“好好”收场。这事儿太过无能为力，对任何一个家庭来说，这都相当于一个晴空劈里，钟甯和张蔚岚都心知肚明。
　　而这次钟姵出差，钟甯也算能短暂解放，松松他的心肝脾胆。
　　可惜也只是暂时的，就像脖子吊在刀尖上，得过且过。
　　临近高考，张蔚岚不再做兼职，专心备考。钟甯不敢多打扰他，不过他还是会惯性往家跑，往张蔚岚跟前跑。
　　——其实按张蔚岚的成绩，要考市内最好的大学，并不需要那么努力。他不需要那么那么努力。
　　钟甯知道，他是不甘心。他挣脱不了生活的桎梏，摆脱不了沉重的压迫。但他还是要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好自己的路，一步一个脚印，从不会因为崎岖而懈怠。
　　尽管他的分数肯定会比录取线高出很多，他还是要拿到自己该有的成绩，一分都不会少。这对他来说不是结果，是一个意义。
　　意义在，他是那么顽强地，执拗地，坚固地，挺胸抬头，对生活说——“我输了，但我不认输。”
　　钟甯都知道。他懂他。
　　初夏的夜晚，钟甯每当在家，就会支起个小马扎，领着大朵子坐在院里看星星，星星看够了就逗狗。
　　等小欢写完作业钻出来，他又扯着小欢一起聊天吃零食。
　　直到夜深了，好拱进张蔚岚的屋里，对心上人献献殷勤，亲一口，摸两下，和辛苦的备考人员说说话，道一声晚安。
　　这一次，钟甯希望张蔚岚能顺顺利利的。
　　张蔚岚委屈了太久。他的翅膀一遍又一遍地被刺伤，流血。这一次，钟甯希望他可以飞起来。哪怕他还是被禁锢，还是被高墙阻挡，也愿他离天空近一些。
　　哪怕只近那么一丁点儿就好。
　　钟甯仰头望着天，夜空漆黑一片，稀散地挂着几颗不明不亮的星星，钟甯许了个愿：“张蔚岚高考顺利。”
　　“上帝的磨盘转动得很慢，但是把东西研磨得很细。”
　　冥冥之中，因果相连。很多东西只是时候未到，却终究无可幸免。万事万物都有独自的发展规律，顺着那一条条扭捏的，独一无二的命运线，做一个个孤本，一往而上，避无可避。
　　钟甯没想到，钟姵居然会提前回来。
　　他昨天晚上刚和钟姵通过电话，钟姵问了他和严卉婉的情况，又说自己那边的工作进行的还算顺利，不出意外的话，后天就可以回家。
　　钟甯扒拉着手指头数，离张蔚岚高考也没几天了。
　　他憋了又憋，又想着钟姵回来还要收敛，实在没憋住。
　　中午吃完饭，趁着严卉婉拎着舞蹈鞋出去跳舞，小欢搁屋里睡觉，钟甯捧着笔记本电脑进张蔚岚的屋子，给张蔚岚的窗帘拉上了。
　　“准考生，稍微放松一下？”钟甯对张蔚岚说，“就两个小时，陪我看个电影？”
　　“行。”张蔚岚把手里的笔扔去桌上，和钟甯一起坐在床上。
　　遮着窗帘，屋里光亮昏暗。钟甯找了个外国片子，两人窝在床上，放着电影，各舔完了一根雪糕。
　　“怎么突然想看电影了？”张蔚岚问。
　　钟甯撇撇嘴：“看电影是次要的。主要是......”
　　他侧头望了眼张蔚岚，狡猾地眨眨眼：“有段时间没腻味你了。没几天就考试了，看你学地那么努力，我都不好意思打扰。”
　　张蔚岚淡淡地笑了下：“要是不好好学，总觉得过不去，像少了点儿什么。”
　　钟甯没说话。和他想的一样。
　　钟甯凑过去，在张蔚岚眼梢的泪痣上亲了一口。
　　亲完他乐了，又用指腹搓了两下，搓完点点自己的唇，笑着说：“沾上雪糕了。”
　　张蔚岚也笑笑，给钟甯拿了张纸巾擦手。
　　钟甯擦完手，张蔚岚又问：“你说你一直不好意思打扰我，今天怎么就好意思了？”
　　钟甯叹口气：“实在忍不住了呗。而且我妈说她明天就回来了。”
　　钟甯：“我就想趁着不需要提心吊胆的时候......好好解解馋。”
　　张蔚岚的眉心皱了起来，好一会儿才沉着声音说：“钟甯，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钟阿姨已经怀疑了。”
　　“我知道。”钟甯搓了把脸，“嗯......等你高考完了吧。”
　　钟甯说：“你现在别想这些。我先自己想想。等你高考完了，咱们合计合计，看看......”
　　钟甯呼了口气：“看看怎么和我妈跟外婆说。总有一天是要说的。”
　　钟甯心里没底，声音低了低：“好好说的话，也许她们能接受呢。”
　　张蔚岚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没这么简单。”
　　“我明白。但是事在人为嘛。”钟甯笑笑，“反正你先好好考试，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们有的是时间去解决。”
　　“好。”
　　他俩光顾着说话，电影都放了一大段了。这是个动作冒险片，爱情元素比较少，但也就是巧，这时候两人一起看向屏幕，正好看见男女主角劫后余生，激动又深情地接了个吻。
　　“......”钟甯侧头瞅了瞅张蔚岚。
　　感觉到钟甯的目光，张蔚岚也转头看钟甯。他嘴角轻轻地哼出一个笑，抻过脖子，在钟甯嘴上亲了一下。
　　钟甯舔舔嘴唇，又咂咂舌尖，笑说：“你这一亲吧，还真就有点甜。”
　　张蔚岚乐了，看着电脑屏幕，男主角正开着车飞跃山顶：“刚吃的雪糕，雪糕味儿吧。”
　　“是，雪糕味儿。”钟甯的眼睛垂下，盯着张蔚岚的手。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张蔚岚手背上挠痒痒。
　　张蔚岚定了定，一巴掌扣上电脑，电影声戛然而止。
　　他扭脸问钟甯：“电影不看了？”
　　“好。”钟甯闷声直笑。
　　张蔚岚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凑过去，像个忽而暴起的狮子，雷声大雨点儿小地......在钟甯脖子上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
　　“唔......”
　　电脑被扔去一边，电影彻底没看成。
　　……
　　钟姵拎着行李箱回家的时候，临近下午五点。夏天天长，这会儿了太阳还是大亮，依旧有些烤热。
　　钟姵拎着箱子，渴得嗓子冒烟。她的确是计划明天回来，但没想到对方突然有事，最后定单的时间就改到了今天一早，于是她就直接坐中午的车回家了。
　　这个点儿严卉婉还在舞蹈队跳舞没在家，但今天周末，钟甯应该在。
　　钟姵去敲了敲家门，大朵子在门后嚎得不堪入耳，但钟甯并没有来开门。
　　“不在家？这孩子哪去了......”钟姵放下行李箱，从兜里摸钥匙，下意识就往张蔚岚家望。
　　她的手顿了一下，看见张蔚岚那屋的窗帘是拉上的。钟姵在原地站了会儿，不自觉就往张蔚岚的窗口走去几步。
　　走了几步她站住，然后再往前走几步，又站住。她似乎是不敢走了，每一步都心惊胆战。心里那股不好的感觉忽得疯狂发酵，冲得她头疼。
　　不会......怎么会......是她想多了。大白天的为什么要拉窗帘？她信钟甯不会在里面。
　　另一边，张蔚岚从床上下来，踩着拖鞋走到窗边，大朵子的叫声太吵，张蔚岚皱着眉，拉开窗帘往院里望了一眼。
　　这一望正巧和钟姵对上眼。张蔚岚心里“咣当”一声巨响，这一瞬间，他像个被抓了手的罪犯，恐慌地无所适从，连半个字都没能吐出口，只是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钟姵。
　　钟甯还在他床上躺着犯懒。
　　张蔚岚脑子一激灵，慌乱间想给窗帘拉上，但又不好，就在这时，他还没来得及举动，钟甯却喊了声：“什么情况？这个点儿......大朵子疯了？”
　　钟甯从床上下来，两步跨到张蔚岚身后，他上身还光着，就穿了一条短裤，隔着纱窗，钟姵清楚地看见，钟甯胸前有一处牙印。
　　——他俩再怎么闹，都不会在眼见的地方留下痕迹，比如脖子，胳膊。但坏就坏在，钟甯这会儿没穿上衣。
　　张蔚岚猛地一下把窗帘拽上了。他转过身瞪着钟甯。钟甯也哑巴了，两人的呼吸似乎被逼停了。
　　大朵子还在不辞辛劳地扯嗓子叫唤。钟姵依旧站在窗口。
　　几秒钟的死寂后，隔着纱窗，隔着一层窗帘布，钟甯听见钟姵声嘶力竭地大骂：“钟甯，你个王八蛋！”
　　钟甯以为，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去想，要怎么处理这个死结。
　　他“以为”。
　　“以为”就是扯淡。他们的时间，突然一下，没了。


第62章 “你打死我，我也喜欢他。”
　　“钟甯，你个王八蛋！”
　　钟姵这一声嘶哑的大骂似乎用尽了浑身力气，钟甯的耳朵被震得“嗡”了一声，那一刹那，他仿佛从头到脚被砸了一大盆冷水。
　　钟甯转身从床上抓了衣服，拔腿就往外跑，张蔚岚还在原地站着没动。张蔚岚只看着钟甯跑出去的背影，根本没勇气追上去。
　　怎么办？怎么办？
　　张蔚岚的双手垂在身侧，死死捏了两个拳头。
　　钟甯跑到院里的时候，钟姵还站在张蔚岚窗口。大朵子越咆越厉害，叫唤出了宰狗的动静。
　　钟甯深吸一口气，走到钟姵跟前：“妈。”
　　钟甯已经把衣服穿上了。钟姵瞪着他的胸口。瞪了一会儿，钟姵突然发疯一样，开始上手薅钟甯的衣服。
　　“妈，你干什么啊！”钟甯挡着钟姵不让她扯，母子俩争执中，钟姵的长指甲在钟甯胳膊上划了一道红印子。
　　“你别动！”钟姵大喊一声。
　　“刺啦”一下，钟甯的体恤被钟姵拽掉半拉袖子。钟姵停手了。
　　“......妈。”钟甯沉着声音，已经满头的汗。
　　钟姵闭了闭眼，满脑袋眩晕。她强迫自己控制情绪，慢慢地往后退一步，高跟鞋的鞋跟在地上打出“咣咣”两声，声音很重。
　　钟姵抬起手，指着钟甯的胸口，指尖发抖：“怎么弄的？”
　　钟姵咬着牙，硬邦邦地问：“我问你，你在张蔚岚屋里干什么？你们拉着窗帘，你......你们在干什么？”
　　她每说一个字，就像有个生硬残忍的狼牙棒槌，狠狠敲在钟甯神经上。
　　这时候张蔚岚也从屋里出来了。钟姵的目光从钟甯脸上移到张蔚岚脸上。
　　张蔚岚脸色煞白，他慢慢走过来。
　　“你别过来。”钟甯突然说。
　　钟甯没转头，但他知道，张蔚岚就在自己身后。
　　张蔚岚的脚一顿，听话地站住了。
　　三个人在太阳底下对峙。那些被小心隐藏的，就这样毫无防备，被拖拽撕扯，暴露于天光之下。
　　钟姵还在等钟甯回话。她又重新看向自己的亲儿子：“钟甯，我在问你。”
　　若是胡说八道地编造狡辩一通，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去？钟甯仔细看了看钟姵的脸，看见汗珠从她的脸庞掉下来，看见她眼中的震惊和痛苦。
　　事到如今，不可能了。没有侥幸，没有苟延残喘的必要。混不过去了。
　　钟甯眼一闭心一横，干脆往前迈了一步，跨到钟姵跟前：“妈，我和张蔚岚，我们在一......”
　　可惜钟甯话没说完，钟姵抬手甩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
　　钟姵大骂：“你给我闭嘴！”
　　钟甯被打歪了头，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从小到大，钟姵没少嚷嚷着抽他，但从来没这么正八经儿地打过他。唯一他挨打的几次......就是钟甯小时候不懂事，和严卉婉顶嘴。但尽管这样，钟姵也没打过他的脸。
　　他长大以后，钟姵就更不打他了。
　　大朵子可能是通了灵性，穷上赶子，叫得更疯了，今儿个怕是要给狗嗓子喊咧。
　　张蔚岚站在钟甯身后，头顶上太阳热着，他浑身的血液却瞬间冰凉。他眼睁睁地看，睁大眼睛看，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
　　他看见钟甯重新抬起头，他听见钟甯对钟姵说：“妈，你先别生气，我知道你没办法马上接受，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你听我说。”
　　“你说什么？你还说什么？你能耐啊钟甯！”钟姵扯着钟甯往家里拽，“你跟我回家，你说，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门口的行李箱挡路了，钟姵一脚给行李箱踢出去，她用劲儿太大，盛怒之下，连带着那只脚上的高跟鞋也飞了出去。行李箱在地上颠了两下，“哐当哐当”得撞开，里头的衣服洒了一地。
　　高跟鞋则飞到了张蔚岚跟前，鞋跟打在他的小腿上。生疼的。
　　钟姵强横地揪着钟甯不撒手，另一只手掏出钥匙，生捅了好几下才给家门打开。
　　门一开，大朵子就迫不及待地拱出脑袋，劈头便被钟姵骂了一嗓子：“滚！”
　　大朵子吓得一哆嗦，一声狗叫卡在喉咙里，赶紧夹着尾巴爬去厕所蹲着。
　　钟姵一把将钟甯推进屋，钟甯没跟她对劲儿，猛不迭被推了个踉跄。
　　“你说，你说！”钟姵指着钟甯的鼻子喊，“你说，你是怎么成了个变态的？”
　　变态。
　　这个词，是一把要命的快刀，一秒钟，便将屋里屋外三个人的心都刺穿了。
　　钟姵吼完一句“变态”，眼睛忽得模糊，眼泪就下来了。
　　钟甯被钟姵的眼泪吓懵了。他的耳边还在轰着那两个字——“变态”。
　　少年的心很柔软，很容易被打碎，伤得面目全非。
　　钟甯不可置信地问：“妈，你怎么能说我们变态呢？”
　　“不是变态是什么？你告诉我是什么？”钟姵抹了把脸，满手心的眼泪，她恨得都想掐死钟甯，“你们两个男的，你们在一起，要别人怎么想，怎么看？”
　　“别人怎么想，怎么看，都不重要！”钟甯也到极限了，他朝钟姵吼了一声，“重要的是我喜欢，我们在一起！”
　　“重要的是......”钟甯梗着脖子，忽然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他哑上嗓子，委屈地喊，“你是我妈，你不能这么说。”
　　全世界的子女，对母亲都有一种天生的依赖，更是有一种天生的理所应当，或多或少，都是这么认为——不论发生什么，妈妈应该站在我这边。
　　哪怕她生气，哪怕她难过，她也不会伤害我。她是无敌的，她可以帮我对抗全世界。应该是这样的。钟甯也是这么想。
　　可惜钟甯还不懂。“妈妈”，她还是个普通的女人。她会心碎，会长白头发，会有皱纹，会变老，会脆弱，会哭，会口不择言。她太普通了。
　　“我是你妈？你还当我是你妈？”钟姵浑身都在抖，她问钟甯，“我就问你一句话，能不能改？”
　　钟甯的心已经沉底儿了。他低着头，被打过的脸颊慢慢有些发肿。钟甯低低地，认真地，倔强地说：“我没错。怎么改？改什么？我喜欢张蔚岚，这错了？”
　　钟姵实在听不得那句“我喜欢张蔚岚”。她猛地上前，一把给钟甯推在地上。她脚上的另一只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踢去哪儿了。
　　她光着脚，站在瓷砖地上，天气热，她还在流汗，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心往心尖上蹿。
　　钟姵咬牙切齿地说：“钟甯，你有良心吗？你没错？你还没错？”
　　钟姵气得满脸通红，她本在轰炸的怒火仿佛被忽而滂沱的暴雨浇死了。她竟突然泣不成声：“你这么说对得起我吗？对得起你自己吗？你对得起谁！”
　　“你从小就有个不干不净，死透了的爹，你知道我一个人，我一个女人，我......”钟姵语无伦次了，她丢掉了所有坚强刚硬的外表，成了个软弱的，抱怨的女人。
　　她哭着对钟甯喊，喊得断断续续，喊得心力交瘁：“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知道我受了多少冷眼？我被......我被人在背后戳了二十年脊梁骨。”
　　“我为了什么？我......我为了什么？我难道就是为了......这二十年，我就是为了让你以后也被人看不起吗？让你......也被人说三道四，让你被人......指着后背骂‘变态’吗？”
　　“你没错，那是我错了？”钟姵脸上的妆全花了，她现在像个落魄冤屈的女鬼，“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这个王八蛋......”
　　钟甯仰头看着钟姵的脸，心脏揪得要命，活着一秒，心跳一次，都难受得想死。
　　他又往门外望了一眼，看见张蔚岚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张蔚岚肯定是吓傻了吧。”钟甯想。
　　世事难两全。就算他错了，他也已经喜欢上了。他喜欢张蔚岚，这是真实的，不会改变。这份感情有温度，和他的呼吸一起，和他的生命一起，是存在的。
　　如果注定他要成为一个不孝子，成为一个千古罪人，成为别人唾骂，看不起的“变态”，那么起码......让他护住心上那一亩三分地。
　　那狭小的地方，他放了个人进去。他放了张蔚岚进去。
　　钟甯闭上眼睛，死死咬着后槽牙，咬得牙根都疼了。他喘一口气，和钟姵说：“妈，我就是喜欢他。其他的无所谓，单我喜欢他这点，我没错。”
　　“我打死你！”钟姵拎起一边的椅子，拼劲全力摔去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钟甯盯着钟姵看，他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在疼，但眼中却没有半点退缩。
　　年少的一腔孤勇烧起来，一句话似乎呕出一口心头血：“你打死我，我也喜欢他。”
　　这声音不大不小，张蔚岚站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谁来告诉他，他该怎么做。
　　钟姵待他那般好，像他第二个母亲。钟甯呢。钟甯是他生命里唯一的火。他是光，他是热，他是支撑他走下去的那根坚定的拐杖。没有钟甯，他早就摔到十八层地狱，死无葬身之地。
　　这样的两个人。因为他。为了他。
　　他该做什么？说什么？走过去？腿好像没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站立，他走不过去。
　　恐惧攥捏着他的五脏六腑，已经要掐碎他的身体，毁灭他的灵魂。他似乎，死掉了全部。
　　“咣当”一声。钟姵给家门摔上了。
　　张蔚岚又什么都看不见了。一门之隔，他的世界瞎了。里面发生了什么？还有什么？
　　“你打死我，我也喜欢他。”
　　只剩钟甯这一句话。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像一条开满罂粟的荆棘鞭条，翻来覆去地抽，打，将他凌迟，要他半死不活。
　　“蔚岚，蔚岚，怎么了？”严卉婉回来了。老太太一手拎着舞鞋和舞裙，另一只手拍拍张蔚岚的肩。
　　张蔚岚的眼睛动了动，转头看严卉婉。
　　严卉婉问他：“你在咱家门口站着干什么？找钟甯？”
　　咱家。门口。
　　可这扇门关了。张蔚岚又哪里有过“家”。
　　严卉婉又瞅了瞅一地的狼藉：“这是怎么了？这不是你钟阿姨的衣服么，她回来了？”
　　老太太放下舞裙和舞鞋，蹲在地上开始捡钟姵的衣服。
　　“你混蛋！”隔着门，钟姵的大骂声突然爆裂。
　　严卉婉心头一个狠突，赶紧站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扭脸问张蔚岚：“里头怎么了？钟甯呢？他在里面？和他妈吵起来了？”
　　“你说话啊！”严卉婉急了，又上前敲了两下门，“钟姵！钟姵！你干什么呢？小甯，给外婆开门！”
　　里头自然没人理她，严卉婉只能掏钥匙。
　　“奶奶。”张蔚岚忽然低哑地唤了严卉婉一声，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哎，你这孩子干什么！”严卉婉吓了一跳，刚掏出来的钥匙也脱手掉地了。
　　她凑去张蔚岚身边，要给张蔚岚拉起来，一时间血压蹿高。
　　“奶奶。”张蔚岚不肯起来，他低着头，很小声地，很小声地说，“对不起。”


第63章 爱人的鲜血流在他身上
　　“对不起什么？到底怎么了？你跪这儿干什么呀！”严卉婉去拽张蔚岚，但拽不起来。
　　无论严卉婉说什么，问什么，张蔚岚就是不出声。他低着头，一双膝盖似乎长在地上，长死了一样。
　　严老太太急得喘不上气儿，她薅不动张蔚岚，只能由着他跪。
　　严卉婉转身捡起钥匙，赶紧打开家门。她心脏蹦得飞快，她确信——这不是件小事。
　　到底怎么了？又关张蔚岚什么事？
　　打开家门，严卉婉双手发抖，足足在原地愣了几秒。
　　在她一双昏花的老眼里，钟甯坐在墙角，衣袖稀烂，闭紧嘴一声不吭。而钟姵手里居然拎着根棍子，往钟甯身上一下又一下地揍。
　　揍得“砰砰”响。
　　严卉婉盯着那棍子看了半天，认出那是自己家的拖把头儿。
　　“你干什么呀！”老太太跑过去，从后面抱住钟姵，“你做什么这么打孩子？有话不能好好说？你疯了？疯了啊！”
　　钟姵又撕扯一阵，钟甯分毫不肯躲，就擎着脖子穷挨揍，盯着自己的外婆和亲妈看。
　　“小兔崽子你怎么惹你妈了？你说话啊！你先认错！”严卉婉朝钟甯喊。
　　钟甯的嘴动了动，顶着一身火辣辣的疼痛，红着眼眶，总算哑嗓八叉地吭一声：“我没错。”
　　“混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蛋！报应，真是报应！”钟姵又举起棍子想揍钟甯，严卉婉连忙要夺下来。
　　但她没有钟姵力气大，钟姵又疯又怒，痛心疾首，早已经六亲不认。严卉婉没办法，只能一步跨在钟甯前面挡着，死瞪着钟姵说：“打！混账东西，你连我也一起打死吧！”
　　钟姵一愣，片刻后将手里的棍子摔去一旁，紧接着一屁股跌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妈......怎么办，这孩子疯了。怎么办......”
　　严卉婉缓缓蹲下来，深吸两口气又闭了会儿眼睛。一场闹剧折腾得她头晕目眩。她扶着钟姵的肩膀问：“到底怎么了？你跟妈说。”
　　严卉婉：“钟姵，别哭......别哭，你哭妈都心疼死了......”
　　屋里正在发生什么，即将发生什么，张蔚岚不知道。他听不见，看不见。他似乎掉进了一个聋哑的世界。
　　这个世界一片黢黑，毫无生息，周遭的一切都是可怕的。
　　阳光明明还存在，却照不进这个世界里。
　　张蔚岚就跪在钟甯家门口，他也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夕阳走了，天真的黑下来，他的膝盖麻木，生疼，再麻木，再生疼，循环了好几次。
　　眼前的门终于打开了。出来的是钟姵。
　　钟姵是个坚强美丽的女人，她的狼狈相并不多见。吕箐箐走的时候，张蔚岚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比起上一次，这次除了伤心，悲痛，张蔚岚还从她脸上看出了极大的疲惫。岁月不舍得谋害铿锵的皮骨，不忍心弄伤漂亮的模样。而这一刻，那些颓败和苍老，好像一瞬间都找上了钟姵。
　　她那凌乱的头发，煞白的脸色，哭肿的眼睛……张蔚岚不敢看那双眼睛，通红的，像是在他心里开的血洞。
　　钟姵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呼吸中带着克制的颤抖，她望着张蔚岚的发顶——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也是她的手心肉。为什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这么多年，她从未松懈过，逼着自己坚强再坚强，努力再努力。可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惩罚她？
　　钟姵发现，她已经看不得张蔚岚了。钟姵扭过脸，又进了屋，嘴里恶狠狠地咬出一句：“都是白眼狼。”
　　张蔚岚这一瞬间眼前一片黑，喉咙里忽然噎上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双手杵着地，咳了半晌才停下。
　　张蔚岚再抬眼时候，看见严卉婉站在他跟前。严卉婉也眼眶通红，明显哭过。
　　张蔚岚那心里被掏空了，现下什么想法都没有，只能随着本能，机械地叫人：“奶奶。”
　　“起来吧。”严卉婉这回没扶张蔚岚，她沉默了许久，才又说，“天大的事儿也明天再说。”
　　严卉婉重重地叹了口气：“你先回家吧，总在这儿跪着，不像话。”
　　老太太又看了张蔚岚一会儿，张蔚岚不敢再抬头和她对视——严卉婉现在的给他的目光是什么样的？
　　埋怨？愤怒？失望？张蔚岚猜不到。反正不是以前那样的。
　　严卉婉也转身回家了，她嘴里碎碎的念叨落进张蔚岚耳朵里：“我之前半夜起夜，看见钟甯从你那屋窗户翻出来，我真的没有多想......真的没有，我以为你们和以前一样，一样啊......”
　　“咔嚓。”
　　门再一次锁上。严卉婉的声音也消失了。
　　张蔚岚木在原地，还是没站起来。又不知过了多久，小欢走到张蔚岚身侧，怯怯地去拉张蔚岚的胳膊：“哥。”
　　张蔚岚一惊，回过神儿，扭脸看小欢。
　　小欢一直窝在屋里不敢冒头，她不知道为什么，但也清楚家里是出了大事。
　　她听见了，听见钟阿姨哭了。
　　“哥。”小欢尝试着，轻轻晃了晃张蔚岚的胳膊。
　　“回家。”张蔚岚终于说。他站起来，没两秒又坐回了原地。
　　“哥？”小欢愣愣地看着张蔚岚。
　　“你先回去。”张蔚岚说。
　　他一双腿都麻了，这阵儿根本站不起来。
　　小欢盯着张蔚岚膝盖上的灰土，伸小手轻轻拍两下，皱起眉头，小声说：“你要是腿疼......那你也别坐地上，我扶你走吧。”
　　张蔚岚没说话，还是搁地上坐着。小欢也不走，就杵在他跟前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等着。
　　大概几分钟，张蔚岚重新站起来。小欢赶紧过去扶了他一把。但小欢个子太矬，扶张蔚岚扶得特别费劲，更像是张蔚岚拖着她走......
　　进了家，张蔚岚的腿还是生疼。他坐在凳子上，搓了把脸。
　　钟甯还好吗？
　　钟姵打他了。一定很疼。
　　张蔚岚闭了闭眼，又仰头瞪着天花板。小欢端了杯水过来，戳了戳张蔚岚的胳膊：“哥，喝水呗。”
　　张蔚岚扫了她一眼，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许久才说话：“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小欢马上说。
　　“那你进屋吧。”张蔚岚丁点劲儿都提不起来。
　　他像个被上了重刑的死刑犯，浑身挂着重重的，带着血腥味的锁链。那是钟甯的血，热的，温热的，鲜红的。那是他最喜欢的人。爱人的鲜血流在他身上。
　　“我不进屋。”小欢小声说，干脆搁张蔚岚脚边蹲下了。
　　“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欢用小手捏着张蔚岚的裤子，“但你别这样。”
　　她鼻子一酸，小脸儿在张蔚岚的腿上滚了一圈，给张蔚岚的裤子滚出一条鼻涕印。
　　小欢说：“你别难过。”
　　若是难过有用，张蔚岚宁愿难过到死。
　　但没用，什么都没用。
　　接下来几天，院子里一片死寂。
　　张蔚岚一直没见到钟甯。他也很少见钟姵出门，就连严卉婉也没有再穿着花裙子出去跳舞。
　　钟甯一直被锁在屋里，手机没收，甚至学校都没回。他被关了禁闭。张蔚岚找不到他。
　　他们分明就在一个院子里，分明只隔了几十米的距离，张蔚岚却找不到他，见不到他。
　　张蔚岚是第一次体会什么叫“咫尺天涯”。这个词居然是真的。
　　它没有夸张，不是一声矫情造作的悲情苦话。它是真的。它是折磨人心的魔鬼，让他恨不得毁天灭地。
　　可惜他终究毁不来天，也灭不了地。他就是个凡人，一个胆小，没有勇气，平凡成灰色的少年罢了。
　　唯一他能听到的动静，就是钟甯家的争吵。争执，吵嚷，钟姵发疯地大骂，严卉婉的哭声。
　　他偷偷地，贴在墙根去听。但这些他听的也不是很清晰，他希望能从中抓到钟甯的声音，但始终找不到。就像在混沌的黑水里去抓一个透明的气泡，他才刚伸出手，气泡就碎了。
　　他能想象钟甯的态度。因为钟甯的态度，才惹得严卉婉掉眼泪，才惹得钟姵发了疯。
　　越想象，越绝望。越绝望，越想象。
　　直到三天后，小欢鬼鬼祟祟地钻进张蔚岚屋里，将小手里攥的东西塞给张蔚岚。
　　张蔚岚支起眼皮去看，小欢塞给他的是一张纸条。
　　他这几天食欲极差，睡眠质量更是不能提。他每晚都在床上挺到后半夜，然后筋疲力竭地昏过去，没等天亮又会一身汗地醒过来。
　　再加上临考的担子，才仅仅几天，张蔚岚整个人瘦了一圈儿。
　　“这什么？”张蔚岚问小欢。
　　“你看。”小欢说。她小心翼翼地盯着她哥，一双大眼睛一闪一闪的，似乎很期待。
　　张蔚岚给纸条打开，只看了一眼，便浑身一个激灵，将纸条紧紧捏在手里。
　　那是钟甯的字。歪七八扭的，不好看。是钟甯的字，他认得。
　　钟甯写给他：“我没事，别担心，你给我好好考试”
　　这一瞬间他想哭。
　　“救命稻草”是个抽象的比喻。但张蔚岚这回见到了这根“稻草”真实的样子。它是一张脆脆的，削薄的纸，一捏就皱。
　　张蔚岚的眼眶生疼，他知道他的眼睛肯定已经发红了，但他还是死死盯着这张纸条，盯着十三个难看的字，盯着两个不完整的标点符号。
　　他哪里舍得少看半秒钟。
　　“哥。”小欢在他身边说，“钟甯哥说，要你专心考试。他说......”
　　小欢抿了抿唇，又往张蔚岚跟前凑了凑。
　　张蔚岚又看了会儿纸条，才抬起通红的眼睛，低哑地问小欢：“你见到他了？他还好吗？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很好。他还说......”小欢静静地看着张蔚岚，突然咧嘴笑了下，“还说你要是不好好复习，不好好吃饭睡觉，就让我揍你。”
　　张蔚岚听了一愣。下一秒，他突然笑了一下，这一下把一双眼睛给笑湿了。
　　小欢伸手搓了下张蔚岚的眼角，指尖湿漉漉的。
　　“这个笨蛋，让你揍我？你又打不过我。”张蔚岚小声说。
　　“我也是这么说的。”小欢说，“但钟甯哥说，只要我说是他让我打的，你就不会还手，更不会生气。”
　　张蔚岚扭脸盯了会儿小欢，抬起胳膊，将手按在小欢头上：“嗯，不会。”
　　小欢没应声。她就是有点难过。
　　张蔚岚又问：“你怎么见到他的？”
　　“我找的奶奶。”小欢说，“我和奶奶说我想见钟甯哥，我说了好多遍，奶奶就让我进门了。”
　　张蔚岚的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搓了搓小欢的头发，沉默半晌才说：“谢谢你。”


第64章 “我给了钟甯一身伤。”
　　严卉婉肯让小欢去见钟甯，这是张蔚岚没想到的。
　　其实仔细想想，按正常的逻辑走，他现在在钟姵和严卉婉眼里应该是个祸害。一个恩将仇报，该千刀万剐的祸害。
　　但尽管如此，她们还是没对他发火，没对他多恨一句。
　　他和小欢住的房子也是钟姵的，钟姵从没要过一分钱。哪怕到现在，也没有给他赶出去，更没提过让他立马卷铺盖滚蛋。
　　钟家，真的待他极好，每时每刻，都待他极好。这一家人，是他渴望而不可求的。
　　他有什么资格去求呢。他没有。
　　张蔚岚将钟甯给他的纸条反复看，反复看，一张巴掌大的纸，都毛卷边儿了。
　　到后来他就不敢再拿着看了。他给纸条放在桌子上看，放在枕边看……再拿手里看，弄破了怎么办？
　　钟甯纸条上写的东西他早就能倒着背下来。每个字的一笔一划，落笔的角度，所在的位置，他一闭上眼就能想起。
　　有两个歪斜的逗号，钟甯写得又快又随便，最后没写句号。
　　“我没事，别担心，你给我好好考试”
　　钟甯要他好好考试。于是张蔚岚就给自己关在屋里，埋着脑袋复习，写题。
　　学校那边，他先前以感冒为由请了两天假，然而高考在即，学校对他这家庭特殊的优秀学生甚为看重，班主任着实关怀备至，早晚各轰炸两个电话，还扬言要“家访”，张蔚岚就只好又上学去。但去了也白搭，他就像个掉了魂儿的僵尸一样杵在教室里。
　　可这回他得认真再认真。——钟甯要他好好考试。
　　他像一个木偶，钟甯手里有提起他的那根线。他脑子里全是钟甯，身体却很听话地做该做的事。
　　学习，吃饭，睡觉。
　　就是睡觉有难度，装满钟甯的大脑不乐意配合。“睡眠”这玩意脾气太大，越是强着来，它越是要犯拧。
　　张蔚岚没办法，只能顶着一副黑眼圈，去弄了几片安眠药。
　　一连两天晚上，他都是靠安眠药睡过去，效果还不错。小欢那熊眼珠子忒抓色，她吃撑了豹子胆，竟趁着半夜去偷翻张蔚岚的书桌抽屉。
　　这一翻给药翻出来，差点没坐她哥床上哭一鼻子。——这小药片她见过，妈妈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就总吃。
　　她没哭，忍住了。因为她扭脸一看，张蔚岚在床上睡得很沉。死了一样沉。大热天的，他怀里居然抱着一条白色的羊毛围巾。——那是钟甯买给他的。
　　小欢薅两张纸给张蔚岚擦了擦头上的汗，憋足一鼻子酸，悄悄回了自己屋。
　　高考来得很快。临考前的那天晚上，张蔚岚又一次听见钟姵拼了命的大骂。
　　钟姵这些天被逆子气得要命，嗓子早就上火上劈了，那动静喊出来都不像她的声儿：“你不改，你这辈子都别想出这个家门！”
　　钟姵：“我告诉你，要么你给我死在外面，别认我这个妈。要么你就给我呆在家里，直到你这毛病好了为止！”
　　歇斯底里的嘶哑，给张蔚岚的五脏六腑打得稀巴烂。他都疼得不会再疼了。
　　张蔚岚手里捏着一根笔，抻着脖子往窗外望。钟甯那屋的灯点着，窗帘很厚，连个影子都偷不见。
　　大朵子又在彪吠。钟家鸡飞狗跳，他死寂如灰。
　　小欢拎了颗洗好的苹果进屋，给张蔚岚手上的笔抢走，扔去一边，又将苹果塞给他：“哥，吃苹果。”
　　张蔚岚的眼睛动了下，看一眼小欢，张嘴啃了一口苹果。果汁清甜。
　　“明天考试加油。”小欢认真地说。说着朝张蔚岚挥了挥小拳头，“唔......你要是考不好，我就听钟甯哥的，揍你了。”
　　张蔚岚顿了顿，又“咔嚓”咬了口苹果，囫囵嚼两下，咽下后说：“嗯，我知道。”
　　小欢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哥，我明天再去缠着奶奶，争取再见一次钟甯哥。”
　　她的大眼睛看向桌上的笔：“你要不要也写个纸条？”
　　小欢太小了。张蔚岚和钟甯之间的事她什么都不懂。但小孩子总有一种灵性，似乎能很容易看透别人心里最疼的东西。
　　张蔚岚张了张嘴，又将嘴唇绷紧。他把苹果放下，指尖颤了几颤，去够桌上那根笔。他够到了，手指又麻得厉害，将笔拿起来，最后还是放下。
　　张蔚岚：“不用了。”
　　“真的不用？”小欢又问一遍。
　　“真的不用。”
　　张蔚岚是想写的。但写什么？他的手太软弱，什么都不敢写。
　　张蔚岚搓了把脸，和小欢说：“你也别去缠着奶奶了。奶奶这几天......”
　　他顿了下，又说：“奶奶这几天不舒服，你别去吵她。”
　　小欢愣了愣，下意识反驳道：“但你......但是我想钟甯哥哥，我想见他。”
　　张蔚岚看着小欢，恨不得把这人精从自己屋里撵出去，但他没那个力气。张蔚岚靠在椅背上，替自己找了个支撑：“总会见到的。小孩子什么也别想，别问，更别管。知道了？”
　　小欢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嗯。”
　　“那哥你早点睡。”她斜眼去看张蔚岚的抽屉。抽屉里有安眠药。
　　小欢本想做个贼，给张蔚岚的安眠药偷走，扔去三趟街最南头那个大垃圾桶里。这个季节，那个垃圾桶最臭，上头总盘旋着嗡嗡闹闹的绿豆大苍蝇。
　　但她哥明天高考。不吃药，他睡不着。
　　小欢难为了半晌，这个贼就没做成。她只好再缩起脑袋。
　　这个高考对张蔚岚来说没什么实感。
　　他一点儿也不紧张，像个机器人，心平得跳不起来。进考场，答题，交卷。
　　他的脑子或许不在考试上，但思维却很清晰。这种状态很奇怪，仿佛濒死的人，所拥有的最后一抹清醒。
　　高考两天，分四科。张蔚岚每一科都顺利交卷。他就坐在那里，挥动着笔杆，干耗着脑细胞写。写完了，到时间，就交卷回家。
　　回家望一眼钟甯的窗，再看一眼钟甯的纸条，他就能去考下一科。
　　两天，像在一个清醒的噩梦里，很慢，又很快地折磨过去。张蔚岚的第二次高考结束了。
　　考试考完了，他想见钟甯想得发疯。
　　这几天钟甯和钟姵一直僵持不下，母子俩又吵又闹，终于给严卉婉吵病了。
　　张蔚岚偷偷看见过，严卉婉出门买过药，用白色塑料袋买回来了一包药。
　　他就只敢偷偷地看，在严卉婉路过他家窗口的时候，偷偷瞄一眼他的奶奶。
　　他没脸再去见严卉婉和钟姵。跪着去都没脸。
　　但他想钟甯。他好想看钟甯一眼。他受不了了。
　　于是，张蔚岚头一遭，在深更半夜翻了钟甯的窗。
　　以前都是钟甯翻他的窗。钟甯翻了好多遍。多少遍？那些记忆明明很鲜明，但他要细数的时候，又突然数不明白了。
　　那么多次，那么多次。从这两扇窗户。钟甯给了他太多，太多温暖，太多美好，太多走下去的力量。
　　他呢？他们在一起，他给了钟甯什么？
　　张蔚岚掀开钟甯的窗帘，落地的时候，自己问自己：“我给了你什么？”
　　钟甯在床上睡着，张蔚岚不敢开灯。他拉上窗帘，从兜里摸出一只小小的手电筒，将它放在窗台上，搁在两片窗帘缝里。
　　手电筒很小，发出微弱的白光，那光明似乎下一秒就要灰扑扑地死掉。
　　张蔚岚看向钟甯的第一眼就找到了答案。
　　——“我给了钟甯一身伤。”
　　钟甯身上搭着一条薄被子，胳膊露在外面，光线很差，但张蔚岚还是看见了。
　　钟甯的胳膊上有几道深色的印子，还有大大小小的淤青。
　　钟姵越是心疼钟甯，下手就越狠。这张蔚岚能想通。
　　而钟甯呢？
　　啊，这人倔，第一次这么挨亲妈的揍，压根儿打不服。
　　张蔚岚慢慢走过去，脚掌一瞬重若千金，一瞬轻得好似亡殁成灰，几步路走得很漫长。他的眼睛盯着钟甯看，片刻不离，眨眼都不敢。
　　张蔚岚在床边坐下。许久，他低下头，吻了下钟甯的眉心。
　　张蔚岚僵住了。
　　钟甯发烧了。
　　嘴唇对温度的感应是最敏感的，那滚烫的皮肤告诉他——钟甯发烧了。
　　“......嗯？”钟甯微微皱起眉，脑袋动了动。
　　张蔚岚总算伸出手，摸了摸钟甯的脸。他小声说：“你是不是傻啊？”
　　钟甯病了，睡得很迷糊。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转了两下，但总是不能睁开眼醒过来。
　　张蔚岚没勇气去检查钟甯身上有多少伤，伤成什么样了。他的指腹摸一摸钟甯的嘴唇，干得起皮儿，有些剌手。
　　张蔚岚又吻上钟甯的唇。他安静地贴着，感受那双干燥的唇瓣，感受钟甯的温度。
　　钟甯微微侧了下头，嘴唇蹭到张蔚岚的嘴角，他贴着张蔚岚的嘴角，沙哑地嘟囔一声：“张蔚岚......”
　　张蔚岚呼吸一滞。他一点儿一点儿地，将自己的头埋进钟甯滚烫的颈窝。
　　他是一个可怜无助的孤儿。恐惧疯长成凶残的獠牙，一口咬碎他悲伤的生命。
　　“我真的没见过比你更傻的了。”张蔚岚脆弱地说。那声音在黑暗里，飘得可有可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服个软呢。”
　　为什么？
　　张蔚岚知道，是为了他。
　　钟甯都是为了他。
　　张蔚岚并没在钟甯屋里待太久，他没从窗户出去，他走的门。他想给钟甯弄点水喝。
　　屋里黑灯瞎火的，连大朵子都不知道猫哪儿去了，但钟姵居然在。
　　张蔚岚刚出钟甯的卧室，就撞上钟姵了。
　　钟姵坐在沙发上，搁黑暗里扭脸望了张蔚岚一眼。
　　茶几上放了一盏小台灯。钟姵抬手给灯打开，暖黄色的灯光昏了一地。
　　钟姵嗓子劈得特别厉害，她一张嘴，甚至像个粗糙撕裂的男声：“别开灯了，奶奶才睡下不久，别再给她吵起来。”
　　“蔚岚，你过来坐下。”


第65章 终究......抠心挖胆
　　张蔚岚没想在这会儿碰上钟姵。他没做好准备。或者说，他根本做不好准备。
　　他本打算偷偷看一眼钟甯，再偷偷走掉。从窗户进，从窗户出。但钟甯发烧了，那滚烫的皮肤让他的大脑不作它想。
　　他再想不得旁的，只想给钟甯倒一杯水喝。于是他就这么出来了，就这么......撞上了钟姵。
　　已经半夜两点多了，钟姵还没睡。
　　张蔚岚在原地杵着没动，钟姵也不催他。她看完张蔚岚那一眼就没再看了。钟姵的视线移到地面，盯着地上那一圈暖黄色的灯光发愣。
　　张蔚岚又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她走到离钟姵不远不近的地方站住。
　　“别站着了，坐下吧。”钟姵还是没抬头。她真的很累了，受伤的声带疲惫而禁不起震动，最后两个字甚至没了声响。
　　张蔚岚没坐。他先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后望了眼钟甯的屋子，将这杯水放在了钟姵身侧的茶几上。
　　钟姵愣了愣，眼睛从地上移到茶几上的水杯，沉默半晌又重复：“你坐下。”
　　张蔚岚这回坐下了，但坐得离钟姵有点远。
　　“坐近点儿。”钟姵叹口气，堪堪伸出手碰了下水杯。但只是碰了下，手又收了回去，“我嗓子疼，说话费劲。”
　　钟姵没有端起水杯喝。张蔚岚垂下眼睫，遮盖住黑色的眼睛。他往钟姵跟前坐了坐。
　　钟姵靠着沙发背，闭上眼，咳嗽两声，说：“高考考得怎么样？”
　　张蔚岚没想到钟姵第一句会问他这个。他低低地回话：“还好。”
　　“不好吧。”钟姵揉了揉眼皮，“就算你心理素质再好，也还是会有影响的。”
　　心理素质好？
　　张蔚岚的心理素质真的好吗？或许非常好，又或许......差到不能更差。
　　“不管怎么样，阿姨都希望你的考试没有受到太多影响。这是真心话。”钟姵说，“这几天......我一直也没找你聊聊，其实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可惜拜钟甯所赐，一直冷静不下来。”
　　张蔚岚连呼吸都没了声音。
　　钟姵睁开眼睛：“我不希望自己脑子不清醒，多说了什么，让你......”
　　张蔚岚明白了。
　　尽管这样了，钟姵还是顾念着他要高考这件事。钟姵一直忍着，憋着，她有很多话没有和自己说。不是不想说，不是没气撒，她只是在尽她所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这个女人，真的像张蔚岚的妈妈一样。但她又真的不是他妈妈。如果真的是，张蔚岚早就该像钟甯那样挨揍，钟姵也不会考虑那么多了。
　　终究......抠心挖胆。
　　“但这样也很难受吧。”钟姵又咳了两声，“可你知道，我也没办法。你们做的事儿，让我和你奶奶更难受。”
　　张蔚岚低着头，抿了抿唇，开口说：“对不起，钟阿姨，让你们伤心了。”
　　钟姵顿了顿，吐出一口气：“说‘对不起’没用。”
　　是啊，对不起丁点儿用都没有。
　　“你......”钟姵在外头一向闯得开，还没什么难言是她实在开不了口的。
　　而这回，在安静漆黑的夜晚，她侧过头看了张蔚岚一眼，竟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就连最简单的“开门见山”“大刀阔斧”都不会了。
　　张蔚岚瘦了不少，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少年的骨架早已完全长开，而消瘦带给他的不再是单薄，反倒是一种颓败。尽管身边有一盏暖色的灯，尽管脸上镀了一层暖光，张蔚岚的脸仍旧看不出什么生气。
　　这孩子。真的被折磨得不轻。
　　钟姵又想到张蔚岚第一次高考，那天他唯一的爷爷走了。这次又......
　　这几天，不仅是钟甯的事儿，还是张老头的忌日。张蔚岚会被压垮的。
　　哪怕张蔚岚和钟甯罪无可恕，该天打雷劈，钟姵恨的同时，也还是心疼。——那都是她的孩子，她一点一点看着长大的。
　　养条大朵子还有感情，更别说是个活生生的孩子。明明是那么好的孩子，为什么......
　　钟姵这些天问了太多个为什么。问钟甯，问自己，问老天爷，但没有用。谁都不会告诉她为什么。
　　她静静地看着张蔚岚，下意识张嘴问：“去给你爷爷上坟了吗？”
　　张蔚岚愣了愣，嘴角微微动一下，他抬起头望了一眼钟姵，又立刻掉下目光：“没有。”
　　张蔚岚说：“爷爷看见我这样，不会高兴的。”
　　钟姵没说话。
　　张蔚岚的手捏了个拳头。他捏得很用力，手背上的血管都鼓了出来。拳头松开的时候，手指甚至麻到没知觉。
　　“钟阿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你不用......”张蔚岚又想起钟甯的脸，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热，唇缝中吐息着热气，睡得很不好。
　　“你不用再顾虑我。”张蔚岚说。
　　钟姵用手指压着眼角：“我没顾虑你。事到如今我还顾虑什么。”
　　钟姵说：“我是受不了。”
　　钟姵：“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在我眼里，和钟甯是一样的。要说唯一的不同，就是隔了层肚皮。但这不重要。钟阿姨一直很疼你。”
　　张蔚岚咬着牙，这一刻很想站起来扭头就跑。跑得飞快，跑得越远越好，逃走，逃走，逃走......
　　“我真的受不了你吃这么多苦。”钟姵停了一会儿，吊着哑嗓子继续说，“但你一直很要强，我也愿意尊重你，由着你去闯，让你自己做主。大不了你受不住了，我还在你身后。”
　　“但这一次，你，你们，是要我怎么办？”钟姵早已筋疲力竭，“你告诉我，让我怎么办。我是当妈的，我不可能让你们......”
　　钟姵说不下去了，她捂住脸，过一会儿又重新看张蔚岚：“我和钟甯，怎么都说不明白。”
　　钟姵伸手指钟甯的屋门：“你也看见了吧。不管我是骂他，打他，还是关着他，他都一声不吭，随我折腾，就是不肯和你断了。他要把我逼疯了。”
　　钟姵哼笑一声，那短促的笑声似乎被撕得鲜血淋漓：“我还是头一回发现，自己生了个犟种。”
　　“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什么毛病，两个男人，我想都不敢想。”钟姵的手无力地耷拉下去，“你呢？蔚岚，你呢？你也这样？你也和他一起疯？”
　　张蔚岚又一次看向钟甯的屋门。那扇静静的门，在他眼里像个天堑。
　　他的内心地动山摇，轰隆崩塌，满是断壁残垣。钟甯就埋在这沉重的废墟底下。张蔚岚跪在地上，用渺小无力的一双手，扒啊，挖啊，指甲断了，掌心破了。他好想把他喜欢的人救出来。可他怕极了，要是找到了，钟甯那一身伤，他该怎么看？
　　钟姵在身边质问他，他也在质问他自己——“我还能给钟甯什么？我到底，能为他做什么？”
　　“你说话。”钟姵又问，声音碎裂，微微颤抖，“能不能断？”
　　张蔚岚没有回应。他只是张开干疼的嘴唇，轻轻吐出一句别的：“钟阿姨，钟甯发烧了。”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沉默了很久。张蔚岚不再出声，钟姵也无话可说。
　　一旁的小台灯可能是用久了，灯泡的寿命所剩无几，发出了“滋滋”两声，灯光闪了闪。
　　钟姵似乎被闪回了神儿。她突然说：“我知道。”
　　知道？知道什么？
　　啊，知道钟甯发烧了。所以......她这一整夜都坐在外面，是为了照顾钟甯。
　　好在......好在......
　　但张蔚岚也知道，钟姵不会让步的。这种事，她不可能让步。她就是这样的母亲，温柔，又坚决有力。
　　“你走吧。”钟姵又说。
　　张蔚岚站起身，再看一眼茶几上的水杯。大半杯水，钟姵一滴也没喝。
　　张蔚岚走出钟甯家，关上门，将那道微渺脆弱的暖色灯光也关灭了。
　　后来，严卉婉住院了。
　　老太太年纪大了，平时看着没什么，但身体早已不如从前，尤其受不来刺激和接连不断的折腾。
　　夏天又热，大太阳一烤叫人胸闷气短，空调的冷风再吹疼汗毛孔，年迈的身子骨根本扛不动。
　　严卉婉在家吐了一天，吃了一把药片。隔天中午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下没站稳，直接栽去了地上。
　　在大朵子争命一样的吼叫中，严老太太被送进了一间医院单间。
　　钟甯还在屋里病着，张蔚岚不知道他退没退烧，好些没有，只知道严卉婉去医院那天，钟甯给房门踹得“咣咣”大响，那架势恨不得把屋子拆了。但钟姵还是没放他出来。
　　钟甯肯定急死了。
　　严卉婉周四进的医院，周五这天张蔚岚在家门口站了足足一小时，被大日头晒出一身汗。
　　他热得要不会喘气儿。他想去看看严卉婉，他知道严卉婉住在三趟街那家医院最好的病房。
　　他想去。可是......他不敢。有没有魔鬼，用黢黑血淋的手推他一把？
　　张蔚岚正被太阳翻来覆去地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居然是小欢的班主任。
　　这还是班主任第一次找他。小欢的家长会一直都是严卉婉去，班主任和严老太太比较熟悉，他这个哥，不过是留了个电话。
　　——严卉婉，他和小欢的奶奶。
　　张蔚岚抹了把汗，将电话接通：“喂您好，徐老师。”
　　“你好，张蔚岚吗？张言欢是你妹妹吧？”电话那头的徐老师问。
　　能听出她的语气有些急。张蔚岚皱起眉头，赶紧回应：“是，我是。小欢在学校出什么事了？”
　　“你现在能过来一趟吗？”徐老师说，“张言欢和同学打架，把同学给打伤了。”


第66章 张蔚岚的脑子里总是有个钟甯
　　小欢和同学打架，还给同学打伤了。
　　张蔚岚是不信的。
　　怎么可能呢？
　　小欢有几斤几两他太清楚了，小矬子，丫头蛋儿，哭包，干什么什么不行，最擅长的就是往他身上蹭鼻涕。凭她那小拳头，还打架？打得过谁？更别提打伤了。
　　张蔚岚这些日子心里太乱，一路上又被太阳晃得头晕目眩，以至于他到了学校，在老师办公室见到小欢，连火都还没催起来。
　　徐老师说的是真的。还真是。
　　张蔚岚看着对面的男孩，整个人都懵了。
　　男孩是小欢的同班同学，徐老师说他就坐在小欢后头。张蔚岚见他满眼都是酸泪，哭得都上齁儿了。
　　他脑袋上肿了个大包，那青头皮上红了一大块，额头刮了道口子，眉角也带着血，手上还拿着一块沾了血的手巾，用来捂自己的鼻子。
　　“美术课。”徐老师脸色难看地说，“老师让他们自己画画，他俩不知道怎么就闹起来了，还没等老师过去，张言欢突然站起来，拎着凳子朝周航砸过去......”
　　张蔚岚把目光从周航那张花哨的脸上移走，去看小欢。
　　他仔仔细细，将小欢从上往下看了三个来回。小欢倒是没受伤，除了小手心擦破一块皮，估摸是拎凳子砸人的时候蹭的。
　　出乎张蔚岚的意料，他本以为小欢也能哭成周航那个熊样，没想哭包这回居然出息了。
　　小欢两只大眼睛通红，跟充了血似的，但愣是没落泪。她紧咬一对儿腮帮子，见张蔚岚看过来，赶紧扭过脸。
　　“我本来想找你们奶奶，但张言欢跟我说奶奶病了，怎么也不让我给奶奶打电话。”徐老师又说，“我再就只有你的联系方式了......”
　　她说着停顿了下。作为小欢的班主任，小欢的家庭情况她大致是了解的。她起码知道，眼前的兄妹俩没有双亲。
　　徐老师看看张蔚岚：“没办法，周航一直哭，张言欢什么都不肯说，我只能叫你来。”
　　徐老师：“周航的爸爸我也通知了，他等会儿就能到。”
　　“对不起老师，等周航的爸爸到了，我们直接去医院。”张蔚岚说，声调沉稳。
　　徐老师听了不由得松一口气，周航哭得嗷嗷叫，她早被吵得头裂，生怕张蔚岚也是个不懂事儿的，事情会变得更麻烦。好在张蔚岚很带样，应该不至于再过多纠缠。
　　“小欢。”张蔚岚走到小欢身边，“你不跟老师说，现在跟我说，为什么打同学？”
　　小欢肩膀一抖，一双通红的大眼睛飞快扫了下她哥，又赶紧躲起视线。
　　张蔚岚就在她对面站着等。
　　小欢盯着张蔚岚的鞋，瞪着他鞋边一块灰黑色的脏迹。
　　要是还不说话，哥哥会生气。小欢知道。
　　于是她僵着脖颈，低头吭哧一句：“不为什么。”
　　这话的内容太像顶嘴，但小欢说出来的声音又小又怕，甚至带着委屈，听着实在不是玩意。
　　可惜张蔚岚“铁石心肠”，非逼着小欢：“不可能没有理由。”
　　小欢还是瞪着张蔚岚的鞋，瞪得眼睛生疼，她更小声了：“不能说。”
　　“必须说。”张蔚岚伸手托起小欢的下巴，让她抬头，“抬头看我。”
　　“知道自己错了，就给我说清楚。”张蔚岚的手放下，皱起眉，“不准再低头。”
　　小欢马上要耷拉下的小脑袋又不得不重新抬起来。她憋着不哭，但那鼻腔和嗓子眼儿，从张蔚岚进办公室的时候就已经又辣又咸。
　　“张言欢，你哥在这儿，你还是不说吗？”徐老师去拉周航，“周航，她不说你说......你别哭了，你是男子汉，还哭没完了？丢不丢人？”“不说。”小欢摇摇头，倔上了。
　　她那憋屈的小模样，终于将张蔚岚心头那发了霉的癔症给逼活了。这一瞬间，张蔚岚就像突然被火燎了一把，非常想发疯。
　　“我让你说清楚！”张蔚岚忽然吼了一嗓子，声音极大，这是一声暴怒。
　　小欢就不提了，就连徐老师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周航个完蛋玩意儿被吓得噎了喉咙眼儿。他一个嗝儿打出来，哭腔又上来，稀里糊涂地就秃噜了嘴：“我就说了她一句，她就拿凳子砸我！”
　　“你说她什么了？”徐老师看了张蔚岚一眼，赶紧问周航。
　　“我说她瞎画......她画画不好。”周航滋哇乱叫，讲也讲不清楚。
　　“画了什么？图画本呢？”
　　小欢的书包就放在桌上，徐老师顺手一把薅过来，开始翻图画本。
　　没几下她就给图画本揪了出来。张蔚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一片黑，睁开眼睛又是一片黑。他死死压着呼吸，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徐老师身边，和她一起看小欢的图画本。
　　最后一页就是今天美术课上画的东西。
　　小欢的画功差到没眼看，人物的胳膊腿儿都画得扭扭歪歪，像一堆扭曲畸形的棍子拼在一起。
　　画上有五个人，后头一个小房子，房顶一个大太阳。
　　“这画的什么？”徐老师问周航，“你们今天的美术课题是什么？”
　　“美术老师让我们画自己家。”周航将捂鼻子的手巾扔到地上，鼻血已经止住了。
　　画的是“家”。
　　这世界上的东西，根本没有不会伤人的，甚至是小学生的美术课题。
　　受伤轻而易举，是因为人人都有不同的痛处。有人欢声笑语，有人遍体鳞伤。
　　张蔚岚拿过小欢的图画本仔细看了看。小欢画得太差，他根本看不出这五个人是谁。只能看出小欢，还有另外一个女人。
　　看出小欢是因为画里她最矮，还穿着裙子，看出另一个是女人，是因为她是长头发。
　　是谁？小欢的妈妈？
　　剩下三个人张蔚岚分不清。啊，不，或许还是能分清的。离小欢最近的那个人，右边的眼角点了个黑点。
　　大概，那是张蔚岚右眼梢的泪痣。这个人是他。
　　那剩下的两个呢？小欢的......和张蔚岚的爸爸？他们的爷爷？或者......钟甯？
　　张蔚岚的脑子里总是有个钟甯，动不动就瞎胡乱地冒头。
　　看不懂。谁都不像。这丫头水平太差了。
　　“哥。”小欢喊了他一声，走过去，把图画本从张蔚岚手里拿走了。
　　张蔚岚看了小欢一眼，见她的小嘴动了动，但没出声。他不知道小欢要说什么，也不愿意去听。他总觉得，他的倒霉妹妹现下不会朝他说什么好话。
　　张蔚岚走到周航跟前，徐老师正在给周航抹眼泪。
　　徐老师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再问下去。
　　倒是张蔚岚，他微微弯下腰，问周航：“你为什么说她瞎画？就因为画得难看？你画的很好看？”
　　张蔚岚一张脸不健康的煞白，没有表情，说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徐老师连忙转出来打圆场：“那个，都是孩子，我们都别计较太多了。但再怎么说也不该动手，这个事儿......”
　　“本来就是瞎画！”周航这个不长眼的傻缺，活该挨揍，居然嚎出一嗓子打岔。
　　“你闭嘴。”徐老师厉声说，“还嫌不够乱？”
　　周航一听，更上赶子了。他擎着头，吹鼻涕瞪眼地喊：“张言欢打我，为什么我闭嘴！”
　　周航彻底不干了：“她本来就是瞎画！全班都知道她没爸没妈，她家根本没这么多人，她就是瞎画！我没说错！她凭什么打......啊！——”
　　徐老师脑子“嗡”得一声。
　　张蔚岚出手特别快。快到徐老师都没看清。在周航胡说八道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张蔚岚竟突然给了他一拳！
　　周航被张蔚岚一拳揍得翻倒在地，刚止住的鼻血又冒了出来。这下他的哭声蹦到了天花板上，马上就能将房盖顶飞。
　　有什么东西，撕扯在张蔚岚的身体里，捏碎他的骨头，捣烂他的鲜血。他的五脏六腑在被腐蚀，他仿佛被巨大的涌流冲成七零八落。
　　这几天，这几年，那些积攒着的，压抑着的，突然开始疯狂叫嚣。
　　他疯了。
　　他疯到朝一个小孩子挥拳头。
　　一拳打出去，张蔚岚的神经跟着散了，他的拳头还握着，手不停地颤抖。
　　“哥。”小欢赶紧跑过去，拉住张蔚岚的手，总算哭了，“哥......”
　　“你......你......”徐老师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儿，正抱着周航大喘气。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周航的爸爸两步跑进来，见状瞪圆了眼睛：“这怎么回事？”
　　周父推了张蔚岚一把，蹲下，捧起周航的脸：“航航，航航不哭了，怎么流这么多血！到底谁打的你？”
　　他指着张蔚岚和小欢，怒不可遏：“混蛋东西，你们家长呢？叫你们爸妈过来！”
　　张蔚岚冷冰冰地说：“没爸妈。”
　　……


第67章 那个钟甯啊......
　　闹剧。丑陋不堪。
　　那一拳打完，张蔚岚心里仿佛被开了个洞，流不出血的洞，黑色的。
　　他没再由着自己疯。疯不动了。他没了力气。
　　后来，不论周父说什么，怎么骂，怎么怨，张蔚岚都一声不吭，照单全收。
　　张蔚岚都认了，小欢更不会说什么。
　　两边都是祖宗，徐老师一个都不敢惹，好话说到舌头断了，这事儿才终于平息下来。
　　张蔚岚拉着小欢，向周航和周航的爸爸低头道歉，又一起去了三趟街的医院。
　　张蔚岚老老实实赔了医药费，又给周航做了全面的检查。
　　周航没什么大问题，除了皮肉疼几天。最重的就是张蔚岚打的那一拳，能叫他的鼻子至少紫一个礼拜。
　　周父抱着周航走的时候，目光不善地看了张蔚岚和小欢一眼。那眼神古怪嗔责，就像在说：“没爹妈的孩子就是少教。”
　　反正张蔚岚是被看得脊梁骨生疼。他和周父对视，伸手扳过小欢的脑袋，小欢的眼睛就从周父脸上移到了她哥胸口。
　　“哥。”小欢喊了张蔚岚一声。
　　“嗯。”张蔚岚应了下。等周父那双眼睛彻底远离他们，张蔚岚才放开小欢。
　　“哥我错了，对不起。”小欢不经意扭了两下身子，“我真错了。”
　　张蔚岚没说话。
　　小欢戳在他对面，也没抬眼。面对张蔚岚，小欢的认错态度一向良好，这回也是诚心诚意跟她哥道歉，听着很诚恳，但不知怎么，她非得一个劲儿扭身子。
　　张蔚岚皱起眉，又见小欢伸胳膊去挠自己后背，奈何胳膊短，怎么都够不着。
　　“后背怎么了？”张蔚岚按着小欢的肩，让她转过去，隔着衣服给她抓了两下，“痒痒？”
　　“嗯。”小欢吭气儿。
　　“以后......”张蔚岚顿了顿，“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和人动手。”
　　张蔚岚：“你一个女孩儿，这次是侥幸，下次绝对占不到便宜，不要给我找麻烦。而且，无论如何，打人是不对的，我也不对。你别学坏。”
　　“嗯，知道。嘶......”小欢又扭了两下，突然吃痛。
　　“怎么了？弄疼你了？”张蔚岚盯着眼前削薄的小后背，“你这后背......”
　　他顿了顿，伸手提一下小欢的领子，浅浅瞅一眼，就看见小欢脖子下面起了一片又红又肿的小点：“起痱子了？”
　　“整个后背都是？”张蔚岚又隔着衣服，在小欢背上搓了搓。
　　小欢没出声，就点了点头。
　　“多长时间了？怎么不和我说？”张蔚岚拎着小欢，带她去挂皮肤科，“正好在医院，我带你给医生看看。”
　　直到医生看完，给小欢开了药膏擦上，小欢都没出声。
　　小孩儿火力旺，天一热就爱起痱子。张蔚岚想着，去年小欢也起了一后背痱子，当时他也没管，是严卉婉给她扑痱粉扑好的。
　　严卉婉。
　　张蔚岚捏了捏鼻梁。他现在就在三趟街的医院。严卉婉就住在这家医院里，那间病房离他不过几百米。
　　魔鬼那血淋黢黑的手，已经搭在他肩膀上了。
　　医生带着小欢出来，递给张蔚岚一管药膏：“别让她再挠了，都挠破了。夏天总出汗，感染了打麻烦。药膏一天抹三次，一个礼拜就能好。”
　　“谢谢。”张蔚岚朝医生点点头，带着小欢往医院外走。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扭脸看了眼身侧，正好看见住院部的楼。
　　魔鬼的手又推了他一下。手印烙在他肩膀上，烫疼他的皮骨。
　　“小欢，你能自己回家吗？”张蔚岚将药膏塞给小欢，“哥还有事。”“能。”小欢点头，巴巴瞅着张蔚岚，“那哥你早点回来。”
　　“嗯。”
　　“哥。”小欢瞅着张蔚岚那张没血色的脸皮儿，忍不住又认错，“哥你别生气，我错了。我知道你最近不开心。但你别生病了。”
　　张蔚岚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摸了下小欢的头：“走吧，你先回家。”
　　等小欢走了，张蔚岚又搁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出透了一身汗，直到衣襟因为汗湿粘在胸前，张蔚岚才走进住院部的大门。
　　如果到这儿了还不去看一眼严卉婉，他就不仅是胆小懦弱，他根本不算人。
　　严卉婉的状态比他想的要好一些，他走进病房的时候，严卉婉正坐在床上。
　　阳光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屋里很安静。严卉婉转头见是张蔚岚，并没有太意外。她的皮肤比往常要更松垮，病态还很明显。
　　胸口似乎被千金重的车辙压过一趟。张蔚岚走过去，在严卉婉床边站着：“奶奶。”
　　严卉婉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床边：“先坐下。”
　　张蔚岚看见，严卉婉手背上的皮肤交错着褶皱，泛起两块青色，还有两个针眼。
　　张蔚岚坐下，严卉婉又说：“你也瘦了。”
　　严卉婉靠在床头上，张蔚岚给她身后垫了个枕头。
　　严卉婉问他：“高考考得怎么样？估分了没有？”
　　严卉婉和钟姵一样，她们都太心疼他，所以一开口，都没有说最该说的。
　　张蔚岚前天去学校估的分，估了一上午，魂不守舍。
　　那分数不好看，也不难看。没有超长，也不能算正常发挥，但不属于发挥失常。考上本市最好的大学......考钟甯的大学，还是足够的。
　　“估了，还行。”张蔚岚说。
　　严卉婉一直看着他，沉默了一阵又说：“那就是不太好。”
　　张蔚岚没回话。
　　严卉婉：“还是想报钟甯那所大学？不考虑考虑，报个别的？”
　　张蔚岚一怔。他抬起头，去看严卉婉的脸，被她额头的皱纹吓得心头一蹦。
　　严卉婉没再揪着这个话茬，她竟突然说了正题：“你钟阿姨，没找你麻烦吧？”
　　张蔚岚再一次低下头。他的头总是抬不起来，那脖子像生了大病，撑不起脑袋。
　　“奶奶，你别这么说。”张蔚岚低低地说。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个好孩子，很好，也很聪明。”严卉婉很浅地笑了下，可惜嘴角的皱纹太厚了，让她有些笑不动，“我和你钟阿姨说了，你不容易。”
　　严卉婉：“你呀，这两年太不容易了，没有一件事儿是顺的。赶上你高考，我让她别为难你，毕竟钟甯不肯松口，冲你使劲儿也没用。”
　　严卉婉摇摇头：“你这性子......”这话她没说下去。
　　“奶奶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糊涂到不讲道理，该怎么是怎么。”严卉婉拍了下张蔚岚的手，张蔚岚瞬间整条胳膊都崩住了。
　　严卉婉说：“奶奶知道，你们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你们这是病了。”严卉婉的眼神飘远，“你们是病了，你们也不愿意，我知道......”
　　“奶奶。”张蔚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声的，“对不起，但真的不是那样的。”
　　严卉婉愣了愣，又扭脸看张蔚岚：“那是什么样？”
　　“蔚岚，别怪奶奶伤你。”严卉婉叹口气，脸上的神色动容几分，“人这一辈子很长。你们还小，很多东西还不懂。现在你们觉得在一起高兴，那以后呢？以后还会这么高兴吗？”
　　“小甯呢，这孩子从小没爸爸，被我和他妈惯坏了，其实没什么长性，又不懂事。但他要是脑袋热上，就是打他一百次，他也还是那么倔。可你不一样，这里的利害，你难道看不清？”
　　“你们这样不对。离开了学校，你们还要出社会。社会上形形色色，什么都有。有的是人，用恶意的眼光看你们。我是过来人，我比谁都清楚那种煎熬。”
　　严卉婉捶了两下胸口：“你们这么胡闹，我就是闭上眼，也没法放心。”
　　“奶奶，你别这么说。”张蔚岚咬着自己的下唇，舌尖尝到腥味，“求你了。”
　　严卉婉沉默了许久。窗口走过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一个小护士跟在她身边，她们的说话声零星掉进窗里。
　　“奶奶，今天感觉好些了？”
　　“当然了，儿子和闺女昨天给我买了那么一大包好吃的，能不好吗？”
　　“蔚岚，你和小甯，你们就分开吧。”严卉婉慢慢躺回床上，翻个身背对张蔚岚，“你们真的不能在一起。”
　　“奶奶。”张蔚岚低低地叫她。但严卉婉始终没有翻过身，再看他一眼。
　　张蔚岚坐在床边，这才敢探出目光，去巴望严卉婉的侧脸：“奶奶。”
　　这声“奶奶”，他想多叫几次。以后......是不是不能叫了？
　　“奶奶，你多注意身体，别生气，要赶快好起来。”张蔚岚说。他站起来。
　　窗外的老太太走远了，她炫耀儿女的欢喜也走远了。
　　“奶奶，你劝劝钟阿姨，让她也消消气吧。”张蔚岚扯动嘴角，双唇颤抖。
　　这一秒他想起了一些东西，走马灯一般快，全是关于钟甯的。很多个片段，零碎又无比完整，他们从小一起长到大，那个钟甯啊......
　　张蔚岚不好形容。世界上有那么多形容词，但张蔚岚这会儿想抠一个出来，却发现它们个个贫瘠：“钟甯他......”
　　钟甯那混账，又怂又笨，不着调，傻，蠢，还那么倔，那么......
　　张蔚岚闭了闭眼：“他没遇到过这种事，您也说了，他是被你们惯坏了。所以，求求你了，奶奶。”
　　张蔚岚的声音发生变化，变得削薄，变得哑，他说：“你们别这样，你们都这样，他会害怕的。”
　　——我也害怕。我好害怕。
　　严卉婉重重地叹了口气，再没说什么。
　　张蔚岚走出病房，走出医院，觉得重力似乎被抽走了，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家。
　　说来也是神奇，他这一路上南北不分，居然还能找到家。
　　在家门口，张蔚岚站住了。他看见大朵子堵在院门口，正跟一辆白色轿跑对峙，寸步不让。
　　车窗摇下来，居然露出了朱颖的脸：“你回来了。”
　　朱颖笑了下：“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再抽空过来，亲自和你聊聊，可惜时间找的不好，你不在家。”
　　朱颖看了眼大朵子：“被它撵出来了。”
　　张蔚岚看向大朵子，大朵子朝他摇摇尾巴。钟姵这几天都在家里看着钟甯，应该是在的。但院子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钟姵没再管他的事。
　　“怎么突然来了？”张蔚岚没心思和朱颖假客气，直接往院里走。
　　“我想你高考完了，应该有时间和我好好聊聊。”朱颖下车，跟张蔚岚一起进去，“我之前和小欢提过，但她似乎不愿意让我来。”
　　“既然她不愿意，你就不该来。”张蔚岚顿住脚，突然扭头看朱颖，硬邦邦地说。


第68章 彻头彻尾长回了黑暗里
　　朱颖在原地愣了愣。她和张蔚岚说话不多，但也大概能摸到对方的为人处事，开场就是这般强硬地轰人，不像张蔚岚。
　　“我来自然有我的道理。”朱颖笑了笑，“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没什么可谈的。”张蔚岚浑身燥热，骨头早被烧焦了，“小欢不愿意跟你走，你找我说什么都没用。”
　　“有用的。”朱颖看着张蔚岚，眼神有些不好形容。
　　张蔚岚皱起眉，刚想张嘴再说句什么，小欢正巧从门后钻出来：“哥？哥你回来了......”
　　“......舅妈？”小欢见到朱颖，一张小脸儿慢慢皱了起来。
　　“小欢。”朱颖见小欢这样，难免有些失望，“真的不喜欢舅妈来啊？舅妈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看看你。”
　　她又抬手指了指院外的车：“舅妈给你带礼物了。”
　　小欢没反应，转眼盯着张蔚岚看。
　　大朵子还杵在张蔚岚脚边，发出哀哀的叫唤，用脑袋蹭张蔚岚的小腿。
　　张蔚岚低头看了大朵子一眼，没理它，和小欢说：“你先进屋去。”
　　“......哦。”小欢瞅着张蔚岚的脸色，这阵儿不想进屋，但她没能耐和她哥反着来，只能先进去，给卧室门关上，站门后耷拉脑袋。
　　“进来吧。”张蔚岚对朱颖说，留大朵子自个儿在院里烤太阳。
　　“对不起，打扰你了。”朱颖也看出来，似乎是出了什么事。起码从张蔚岚身上，她感觉到了一种另人窒息的低气压。
　　这让她不好开展接下来的谈话。
　　“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来找我，无非是小欢。”张蔚岚连水都不稀罕给朱颖倒了。他现在又一脑袋炸裂，掐死自己的心都有，根本顾不上那些。
　　朱颖也没在意这个，听张蔚岚开门见山地问她，也就认了：“是。你说得对，我还是想带小欢走。”
　　张蔚岚揉了揉眉心。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没有丁点儿的好，叫他喘不动气：“所以我早就说了，这件事......”
　　“小欢现在不可能主动离开你。”朱颖突然打断，“你们......我这么说你可能不愿意听，你们是同父异母，而且有上一辈的恩怨在，我其实从没想过，小欢能那么依赖你，你也能那么喜欢这个‘妹妹’。”
　　张蔚岚闭了闭眼，干着嗓子问：“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小欢其实只听你的。”朱颖目不转睛地看着张蔚岚，步步紧逼，“换句话说，如果你要她跟我走，她会的。”
　　张蔚岚皱眉，冷硬道：“笑话。她的选择......”
　　“你是个聪明人。是真看不明白？还是故意不明白？”朱颖没有让步，“她的选择就是听你的。只要你同意，她会愿意的。就算一开始不愿意，慢慢的，她也会愿意。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而我也有这个耐心，对她好。”
　　张蔚岚很讨厌朱颖这种说法，因为说得太难听，也因为......那或许就是现实。
　　“强词夺理。”张蔚岚咬着牙说。他深吸了一口气，来压抑自己的情绪。
　　从严卉婉的病房出来，他更加不能控制自己了。就好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他恨这样的状态。这样的他......张蔚岚的脑子病入膏肓，不论什么时候，是否恰当......反正他又想了钟甯。
　　——这样的他，钟甯不会乐意看见。
　　离他不远的那间屋子里，钟甯疼着，忍着，委屈着，刚硬着，不是为了看见这样的他。
　　张蔚岚将一口气沉入肺底，又缓缓从唇缝中吐出来。
　　他听见朱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是不是强词夺理，你其实清楚。”
　　张蔚岚没说话。
　　朱颖见状，赶紧继续说：“你要上大学了吧？”
　　张蔚岚看了朱颖一眼。
　　朱颖迎上张蔚岚的目光：“大学比起高中，其实并没有轻松到哪去，也并没有自由到哪去。大学以后，你还要工作，而小欢也在慢慢长大。”
　　朱颖问张蔚岚：“这些，你都想过吗？”
　　想？想未来？想以后？他从未想过。一直以来，单单是“现在”,“眼前”，就足够叫他半死。
　　张蔚岚还知道，“过去”的铁钩一直钻在他的脊椎里，他其实从未摆脱过那些黑暗和痛苦。不然，今天他怎么就朝一个小孩子出了拳头？
　　他混蛋。
　　他能吹到风，能看着光，不过是靠钟甯而已。钟甯是他的保护伞。钟甯不在，他就原形毕露，彻头彻尾长回了黑暗里。
　　朱颖还在说：“小欢现在的年纪，你可能还感觉不到。但再过几年，你就会发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很多东西，你做不到。”
　　做不到？他做不到的多了。
　　他无法缓解吕箐箐和张志强的关系，他无法从死神的手里夺回自己的亲人，他无法让小欢不掉眼泪，他无法......无法再靠近钟甯……
　　他是一事无成。废物。
　　朱颖在解释着张蔚岚的“做不到”：“小欢是个女孩儿，而你是男人。在她长大的过程中，很多事情是你不懂，也不能插手的。而且，她失去了爸爸妈妈，她没有太多东西。这也不是你仅仅作为‘哥哥’就能补上的。”
　　“这个......”朱颖直接朝张蔚岚的胸口豁了一刀，“这些，你应该最明白才对。”
　　大夏天，张蔚岚却登时觉得浑身冷到发硬，甚至想打寒颤。
　　是啊，他最明白。他不就是这样吗？他没有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那些让他发疯，会折磨他一辈子。
　　但小欢还有。张蔚岚又看了看对面的女人。——小欢还有她的亲舅舅，亲舅妈。在南方的某个城市，某个不起眼的乡下，小欢还有她的亲姥姥，亲姥爷。
　　小欢还有呢。小欢和他还不一样。
　　“这样对你也是有好处的。小欢交给我们照顾，会很好的长大。”朱颖说，“你也可以减轻负担，念大学，工作，不需要有额外的压力。”
　　“当然，我们带小欢走，不是让她不认你这个哥哥。”朱颖又笑起来，“我听说，你的学习成绩很好。你的大学志愿定好了吗？其实我们这边有很不错的学校。如果你来南方上学，平时要见小欢，我们不会有任何意见，我保证。”
　　张蔚岚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朱颖坐在对面等，等到嘴角的笑容变僵。
　　终于，张蔚岚开口了。出乎朱颖的意料，他只是问：“你怎么听说我成绩好的？”
　　朱颖愣了下，叹口气：“是小欢和我说的。她说哥哥学习最厉害了。”
　　张蔚岚用手心搓了把脸：“你说了这么多，我就想问你一句。为什么？你对小欢这么好，我想不通，也不能完全相信。”
　　“你还真是不留情面......”朱颖抬起手，用手指将耳边的碎发揶到耳后。
　　张蔚岚能看出来，她似乎很不愿意提这个。朱颖的嘴角动了动，犹豫了一阵才说：“我一直很想有一个女儿。”
　　“这和小欢有什么直接关系？”张蔚岚没听懂。
　　“三年前我生了一场病，切除了子宫。”她的手下意识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朱颖：“我想要个女儿。想要个完整的家。后来知道有小欢，与其去领养一个‘别人’，不如就养自己家的孩子。”
　　“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朱颖苦笑道，“很奇怪，女人到了年龄，似乎真的会很想做母亲。我是真的想把小欢当成自己的女儿，我肯定会一直对她好的。”
　　张蔚岚靠着椅背，不肯再往下谈了。
　　朱颖大概能把握到，张蔚岚的心思可能已经开始摇摆。这个时候更是急不得。她站起身，拿过自己的包：“我会在这边呆几天，你考虑考虑，我说的都是实话。”
　　朱颖走后，小欢悻悻地从屋里出来，到张蔚岚跟前。
　　张蔚岚扫她一眼：“你舅妈要来看你，也不跟我说？你最近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无力感明明是个颓丧的玩意，居然还能来势汹汹。
　　“因为哥你最近......”小欢瘪着嘴，小声嘀咕，“就是不想和你说......我错了。”
　　“你认错倒是勤快。”张蔚岚重重地叹了口气，再没提这事儿。
　　晚上，张蔚岚拎着一管药膏，给小欢上药。
　　这丫头后背上起了一片痱子，指不定多痒多疼，张蔚岚用棉棒一点点给她涂，涂得胳膊都酸了。
　　涂完药，张蔚岚让小欢给后背的衣服拉好。
　　小欢现在这个年纪，对他来说已经是个极点。再过个两三年，四五年，小欢要是后背又起痱子，他根本不可能给小欢抹药膏。
　　除了这个，其实还有很多。男女终归不一样。以前张蔚岚不用担心这些，因为还有严卉婉，还有钟姵，可现在没有了。
　　他望了眼钟甯家紧闭的门窗——钟家对他，到如今已经仁至义尽。她们再也不会多管他，他知道。
　　原来......去他妈的“独立”，去他妈的“坚强”，他不过是打着自负的旗号，在依靠他们罢了。
　　他依靠钟甯，依靠钟姵，依靠严卉婉。他哪有片刻真正站起来过？都是假的。
　　可惜那些“依靠”彻底抛弃了他，他现在什么都不是，真正的，成了个孤独绝望的胆小鬼。
　　张蔚岚去厕所洗了把脸，夏天的井水被太阳晒温，扑到脸上也不是很凉，起不到任何清醒的作用。
　　张蔚岚挂了一脸水珠，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漆黑的瞳孔里扎满该死的愤怒。他好像正瞪着一只丑陋的怪物。
　　一只丑陋到不该存在的怪物。


第69章 逃吧，做一个胆小鬼
　　第二天一早，连早饭都还没吃，张蔚岚将医生开的药膏塞进小欢裤兜里，问她：“知道你舅妈住哪吗？”
　　小欢顿了一下，低头看鼓鼓囊囊的兜：“知道。”
　　舅妈昨晚打电话告诉她了，说是住在商业街最好的那家酒店，还说今天中午要接她一起吃午饭。
　　小欢抿着嘴，犹豫半晌，对张蔚岚说：“舅妈说中午想带我吃饭。”
　　她又想了想，感到有点后悔，总觉得不该和她哥说这句，于是准备再说：“但我不想去，我想在家和你一起吃。”
　　可惜张蔚岚没给她机会，直接将小欢的话堵死在嗓子眼儿：“现在就去吧。”
　　“......嗯？”小欢懵了一下。
　　“现在就去找你舅妈，早饭也让她带你吃。”张蔚岚瞅见小欢的衣领是歪的，露出一小块儿肩膀。
　　张蔚岚皱起眉，给她拽了一把：“还有药膏，让你舅妈帮你擦，中午，晚上，都让她带着你，晚上吃完饭，擦完药再回来。”
　　“哥......”
　　“听话。”张蔚岚淡淡地说，“哥今天有事，没法儿管你。”
　　小欢耷拉下头，应了一声：“好。”
　　撵走了小欢，张蔚岚又站在院里，望着钟甯家的门，再望一望钟甯的窗户。他正看着，钟甯的窗后突然晃过一个影子！
　　然后那影子停住，从虚无变得真实，是钟甯。钟甯也看见了张蔚岚！
　　钟甯一直在家关禁闭，还病了一场，有些日子没见张蔚岚了，但这些天，他心心念念，全是这个人。
　　张蔚岚还好吗？高考怎么样？肯定受影响了，影响大吗？张蔚岚是不是很担心自己？他那么胆小，肯定怕极了。
　　钟甯翻来覆去，全在想这些。还有张蔚岚的脸，他眼梢的泪痣，更是在钟甯的脑海里，不论他清醒还是迷糊，片刻都不曾消失。
　　钟甯连忙拉开窗户，钟姵还在家里，就算不能和张蔚岚说什么，让他看仔细一些也行。
　　可在钟甯拉开窗的那一刻，张蔚岚不仅没走近些，反而突然转身跑了。
　　他跑得很快，几秒钟就没了影儿。
　　他是那么仓促地躲了起来。
　　钟甯愣在窗边，心脏陡然一跌——有种不好的感觉，隐约发酵了起来。钟甯强迫自己忽略它，但它闻着太酸了，他忽略不了。
　　张蔚岚他是不是.......钟甯给窗户关上，一屁股坐在床边，不敢再想了。
　　而张蔚岚憋着一口气跑回了家。他关上家门，后背靠在门上，憋到脸色煞白，才将这口气吐了出来。
　　他居然怕和钟甯对上视线。偷看的时候就要泪流满面，可一旦对上了眼，却变成了落荒而逃。
　　那种感觉，就好像失明于黑暗中的人渴望光亮，但接近了光又浑身焦痛。他在黢黑的死海苟延活过，喉咙里灌满了冰冷的淤泥和苦水，忽而被扔进大火里，折磨又催大了数倍。
　　张蔚岚慢慢蹲在地上，将自己缩小，缩小，再缩小。缩到全身的骨硌都疼痛起来。他的头趴在手臂里，双眼瞪着臂弯中窄小的黑洞。
　　张蔚岚骗了小欢，他根本什么事都没有。他就这样一个人，在家里丢了一天的魂儿。
　　晚上小欢回来，给张蔚岚打包了一堆好吃的。张蔚岚瞅了一眼，大部分都是甜品。
　　这丫头到底是个女娃娃，估摸还在想着——吃甜的就会开心。
　　见小欢一双大眼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张蔚岚只好捡起一块草莓蛋糕，咬了一口。
　　小欢这才咧着嘴乐了。
　　一口蛋糕打发了倒霉妹妹，张蔚岚便将蛋糕放下，再没动过。
　　这一夜他都没合眼。他想了一整夜。
　　想来想去，他发现“命运”这玩意是真的可以摆布一个人。它可以摆布所有人。
　　似乎冥冥之中，早就有一个答案在等着他。
　　一切的反复，所有的突发，重重的作弄，仿佛都是因果轮回，都是为这一个答案而写的伏笔。
　　活着就需要光热，可光热抱不住。
　　现在，张蔚岚给了钟甯一身伤，给了钟甯沉重的背负，让钟甯原本幸福的家庭变得千疮百孔。
　　以后他还要给钟甯什么？张蔚岚想不出好东西。众叛亲离？旁人看不起的眼光？就像周航的爸爸看他那样？
　　绝望？愤怒？心力交瘁？他只能给钟甯这些东西。
　　钟甯不需要再为他牺牲了。
　　曾经的快乐突然渺小起来，褪去鲜活，灰飞烟灭了。
　　多可怕啊。
　　那是心尖上的人，眼睁睁这么看着，用自己的手毁掉，那份罪恶感，那份心痛，是不能言表的。
　　钟甯是一簇极其热烈滚烫的火，对又黑又冷的张蔚岚来说，能救命的同时，又是一种致命的暴力。
　　张蔚岚不敢自负地说“为了钟甯”，这是句屁话。他早看透了自己自私卑劣的本质。
　　不是为了钟甯。他“为”不起，他不配“为”。他是怕了，是他自己想逃。如果不逃走，一直这么看下去，他不如赶紧去死。
　　该清醒了。他没有的，不能让钟甯再因为他没有。
　　逃吧，逃了就好。做一个胆小鬼，孤独地，缓慢地腐烂就好。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大地和天空都是灰色的，拉开窗帘仔细看看，那竟是一种极端干净单纯的灰。明明是灰的，却纯粹得不容玷污。
　　张蔚岚站在窗边，望着钟甯的窗户，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得一声脆响。
　　他一半的脸皮疼得发辣，这一巴掌自己给自己打歪了头，他的视线从钟甯的窗上离开了。
　　“哥。”门口是小欢在唤他。
　　张蔚岚转身，去开门。
　　小欢是刚醒，头发乱七八糟。张蔚岚低头看她，一张嘴嗓子劈了叉：“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小欢盯着张蔚岚的眼睛，还有半张红肿的脸：“我突然醒了，再睡不着了。”
　　小欢问：“哥，你怎么了？嗓子也哑了。你是不是又没睡？”
　　张蔚岚没回话，他吞了口唾沫，吞咽的动作让他喉咙生疼。他扯着小欢进屋坐下。
　　小欢一屁股坐在张蔚岚的书桌旁，两只小手忽然不知道往哪放。她是有预感的，她哥一定是要和她说什么。
　　——大概是说什么她不太爱听的浑话。
　　“小欢。”张蔚岚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床单，声音比先前更干裂了，“喜欢你舅舅舅妈吗？”
　　小欢猛地抬头，瞪向张蔚岚。
　　“我就问你喜不喜欢，不用这么瞪我。”张蔚岚叹口气，“喜欢吗？”
　　小欢揪着一张小脸儿，话说得像蚊子叫唤：“喜欢还是喜欢的，舅舅舅妈都对我很好。”
　　张蔚岚看了她两秒，又张嘴：“那你......”
　　“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小欢忽然抻起脖子喊了声，喊完又灭了气焰，低头耷脑地说，“喜欢我也不想走，哥你不会说话不算话吧，我们都拉钩了。”
　　小欢起了一腔委屈：“是因为舅妈又来了吗？那我以后不让她来，她来我也不和她一块儿......”
　　“瞎说什么呢。”
　　小欢立马把嘴巴拉死。
　　张蔚岚从来闹不清楚，小欢那小脑瓜里到底琢磨了些什么。
　　这丫头说话做事太欠火候，上来阵儿能狠锥人心，又叫人头疼欲裂。
　　张蔚岚盯着小欢，没敢眨眼睛。几个字，几个音节，从喉咙眼儿剌出去。张蔚岚哑着嗓子，不轻不重地说：“要是哥和你一起走呢？”
　　“......嗯？”小欢歪了下脑袋。
　　张蔚岚：“哥去那边上大学，那里有合适的学校。大学需要住校，哥不能和你一起住，你就和你舅舅舅妈住。”
　　“周末，或者什么时候，我们都可以见面。”张蔚岚的手掌用力撑着床，有些怕自己坐不住。
　　小欢想了一会儿，问张蔚岚：“你不是不要我，我们还能见到？”
　　“能。”张蔚岚那双胳膊撑得疼，他索性弯下腰，改用双肘抵着自己的膝盖，“你随时都能见到我，只是不住在一起而已。你还能见到你的姥姥，姥爷。”
　　小欢抠了抠自己的手：“哥你不能和我住一起吗？”
　　当然不能。朱颖和林博阳怎么可能让张蔚岚进门？
　　张蔚岚：“我说了，我必须住校，没办法和你一起。”
　　“哦。”小欢低低地应一声。
　　张蔚岚知道，小欢不会不愿意的。那边有她的亲人，自己也......张蔚岚闭上眼睛，遮起一片暗沉，他此刻不敢想钟甯的脸。
　　别想。不能想。
　　“哥。”小欢站起来，走到张蔚岚跟前，拽了下张蔚岚的衣服。
　　张蔚岚睁眼看小欢，听见小欢和他说：“我会想钟甯哥的。”
　　一瞬间，世界分崩离析，年岁堙灭成灾，那心魂体魄，全部裂成齑粉，扬于地狱最灰烂的烈浆里，烬骨无遗。
　　小欢：“还有奶奶，钟阿姨，大朵子。”
　　“......哥，你怎么......你别哭啊......”
　　小欢的一双小手抹到张蔚岚脸上，她又惊又怕，张嘴穷哀哀：“哥，你到底怎么了？你干嘛啊？干嘛要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懂原因，却莫名其妙也跟着哭。那眼泪鼻涕是遭了殃，死乞白赖地被勾了出来。
　　张蔚岚一手掐住小欢的手腕，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得掌心一片湿热。
　　他这才发现。
　　——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了。


第70章 “我去你妈的一辈子！”
　　这天傍晚，张蔚岚给朱颖打了个电话。电话打完，他又给小欢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看小欢将一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张蔚岚洗好碗，收拾完厨房，让小欢进屋呆着，自己去敲了钟家的门。
　　严卉婉要后天才能出院，钟甯被锁在屋里，还是钟姵开的门。
　　大朵子这几天被吓得不轻，狗嘴不敢轻易张开，它见张蔚岚进来，吱唔两声就没了动静。
　　张蔚岚看了看大朵子，弯下腰摸了把它的狗头。大朵子立马舒服得眯起眼珠，蹭蹭张蔚岚的手心。
　　“你过来，是有什么想说的？”钟姵看两眼张蔚岚，看得心口剜疼。
　　——张蔚岚又瘦了，再瘦下去就要脱相了。
　　“钟阿姨。”张蔚岚直起腰，居然朝钟姵扯着嘴角笑了下。这笑容极其短暂，一闪而过，比哭还难过。
　　张蔚岚说：“钟阿姨，我想见钟甯。”
　　钟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不会让你见他。我是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我知道。”张蔚岚低哑地说，“但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钟阿姨。”
　　他没抬头，没有和钟姵对上视线：“求你了，我保证，最后一次。”
　　钟姵一愣：“......你这意思是？”
　　张蔚岚没回应，只是重复：“让我见见他，就一眼。求你了。”
　　......
　　张蔚岚推门进屋的时候，钟甯躺在床上。他没盖被子，衣摆是乱的，一条胳膊横在眼睛上，看着很累。
　　钟甯听见开门声，动也没动，只是说：“妈，软的硬的，你都试过很多遍了，我就这样儿，你别再费劲了。”
　　钟甯：“你就是关着我一辈子，我也这样儿。”
　　张蔚岚顿了顿，给门关上，慢慢走过去。他坐在钟甯床边：“你啊，软硬不吃。”
　　钟甯的身体立时崩紧了，下一秒，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这一下动作太急，扯到身上被揍出来的淤青，疼得“嘶”了一声。
　　“你......”钟甯瞪着张蔚岚，下意识咬了一下舌尖，生怕自己不清醒。
　　舌尖是疼的，真的是张蔚岚，不是幻觉。
　　“你怎么......”钟甯看看窗户，再看看门，又赶快将视线移到张蔚岚脸上，这张脸真的怎么也看不够。
　　他有太多话想和张蔚岚说，这一刻争先恐后，全争了命一般往嗓子眼儿拱，可那副嘴皮子却突然完蛋，不好使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钟甯半晌问出一句，一时间眼睛火辣辣地疼，鼻子也酸起来，他伸手摸了摸张蔚岚的脸，“你怎么瘦了。”
　　张蔚岚没应声，他拉过钟甯的手，仔仔细细地捏了两下。
　　“张蔚岚......”钟甯看张蔚岚那样子，心脏被生掰成了两半。
　　他吞了口唾沫：“你到底......”
　　张蔚岚低下头，在钟甯的手背上亲了一口：“身上的伤还疼吗？”
　　他又凑过去，在钟甯额头上亲了下：“烧退了，病彻底好了吗？”
　　“......我妈怎么就让你进来了？”钟甯的眼睛红了，“你跟她说什么了？她为什么放你进来？啊？”
　　张蔚岚身子一僵，两个人面对面，眼睛都红了。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张蔚岚缓缓要张嘴，钟甯却突然扭过头去，问了别的：“还没问你，考试怎么样了？考的不好别告诉我，我得难受死。”
　　张蔚岚喉咙发梗，过会儿轻轻地说：“考得还好，虽然不是特别好，但不算差。”
　　“真的？”钟甯又转回脸，瞅着张蔚岚。
　　“真的，估分能上六百四。”张蔚岚说，那语气钟甯从未听过。
　　张蔚岚从前也哄过他，但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那么纵容，那么柔软，那么的......让钟甯想哭。
　　钟甯呼了口气，又眨眨酸涩的眼睛：“这分数对你来说挺差了。”
　　“真的没考砸。都答应你了，我哪能考砸。今年题难，分压得都低。”张蔚岚的嘴角颤了颤，“我不骗你的。”
　　钟甯咬了咬牙，脊梁骨倏得蹿上一股怯懦。他搓了把脸，低低地说：“不然你还是骗我吧。”
　　张蔚岚沉默了，他说不出话来。
　　空气死了几分钟。
　　张蔚岚知道，钟甯一向看得透他，钟甯很聪明，很敏感，哪怕只有细枝末节，他都能摸得到。他肯定已经猜到了。
　　钟姵肯放张蔚岚进来，张蔚岚又是这么一张脸......钟甯明白的，他明白的。
　　“张蔚岚。”钟甯突然抬起头，一把薅住张蔚岚的衣服，一股脑往外倒真心，“不管我妈和你说了什么，你能不能别放弃？你相信我，相信我好不好？”
　　“我妈你知道的，她是刀子嘴豆腐心，打小她就惯着我，她拗不过我的，现在这样只是暂时的，你别害怕，她总有一天会理解，会妥协的，你相信我，只要我们一起，就一定......”
　　“我报了南方的大学。”张蔚岚低头，看钟甯揪他衣服的那只手。
　　他看得清楚，他话音刚落，钟甯的手就抖了一下。
　　南方的大学？那小欢呢？小欢她......钟甯懂了。小欢托给她舅舅舅妈，他们都去南方。
　　慢慢地，钟甯的手松开，从张蔚岚胸口掉下去。他的声音飘着，在空气里找不到落点，喃喃细碎：“你......这样......也是，这样你就什么包袱都没有了，你就解脱了，你......”
　　钟甯的眼睛泛起热潮，红得能滴血。他听见心脏“咚咚”地跳动，一下一下，分外沉重。
　　钟甯抬起头，仔仔细细看对面那一脸煞白，看那漆黑的泪痣。他问：“但是张蔚岚，你真的不要我了？”
　　张蔚岚一口气滞在心肺，疼得失了声。他狠狠咬牙，口腔里竟不知哪来了一股腥味，又给他的声音呛了回来：“钟甯，这一路陪我走过来，你真的不累吗？”
　　张蔚岚低头看钟甯胳膊上未褪的淤痕：“疼吧。”
　　满嘴都是腥味：“哪怕无关性别，两个人在一起也不该是这样......”
　　“我爱你。”钟甯忽然开口，飞快截断张蔚岚，“我爱你。”
　　在张蔚岚的记忆里，这三个字只有钟甯对他说过。亲爹亲妈，爷爷，小欢，谁都没说过。只有钟甯。
　　而这一刻，张蔚岚无端确信，在他后来几十年的漫长人生里，再不会有人和他说了，再也不会了。
　　这是最好的结局。张蔚岚告诉自己。
　　这是最好的，对所有人都好，谁都不用再遭罪。崎岖蜿蜒不断地延伸，最后，年轻的他们理应如此——桥归桥，路归路。
　　张蔚岚强迫自己看钟甯的脸，看得一错不错：“我受不起。你知道吗？我想给你最好的，但我只有最坏的。我配不上你。”
　　“钟甯，我们分开吧。我们......我们就算了吧。”
　　算了吧。
　　单单一个“算了”。一个“算了”，张蔚岚就将钟甯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坚持丢去了背后，丢进了泥土，将它们踩得干瘪，粉碎。
　　一个“算了”，情深意重被轻飘地辜负，钟甯捞了一场空。
　　那些伤痕，那些伤害……只换来这人一声“算了”。
　　有的东西太美好了，美好到太重太烫，他们的肩膀原来扛不动。他们原来会体无完肤。
　　强烈的悲伤和愤怒立时朝钟甯冲过来，劈头盖脸，歇斯底里，将他多日积压的痛苦掀出个大跟头。
　　钟甯瞪着张蔚岚：“真的？”
　　钟甯：“你要是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好。”张蔚岚小声说，“我一辈子都不回来。”
　　“一辈子”。张蔚岚从未承诺过什么“一辈子”。唯一说的一次，竟然是这样。这不是钟甯要的“一辈子”。
　　这三个字给钟甯捅穿了。血淋淋地捅穿了。
　　钟甯狠足了劲儿，猛地给了张蔚岚一拳，张蔚岚被他揍得摔去地上，口腔里的血腥味愈发浓烈。
　　“我去你妈的一辈子！”钟甯指着张蔚岚，大吼，“你他妈......”
　　眼泪不争气地下来了：“我为了你，我......张蔚岚，我真就不值得你豁出去？真就这么让你害怕？”
　　“行，你走。”钟甯狠狠抹掉眼泪，“谁离开谁会舍不得？你有本事你滚蛋，从此我们老死不相往来，一干二净！”
　　钟甯越吼越大声，巴不得将浑身的血泪全给吼尽。
　　张蔚岚趴在地上，慢慢坐起来，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看了钟甯一眼，是要将钟甯看进命里去。
　　他心说：“恨吧，你恨死我才好。我活该。”
　　张蔚岚转过身，扭头往外走。
　　年少只知“失去”痛彻心扉，而从不懂“挽留”和“回头”。
　　钟甯朝张蔚岚的背影大骂：“你混蛋！”
　　张蔚岚在门口顿了下脚，下意识抬手扶一把门框。他没回头，弯了下腰。
　　他挺拔的腰板像是被猝然戗折了。——还没走出钟甯的屋子，他就想钟甯想得直不起腰来。
　　钟姵就站在门口，张蔚岚一抬头，正巧看见她。
　　好在她站在门口，不然张蔚岚怕是走不出去。
　　张蔚岚反手关上钟甯的门，将那个人，那些年，一颗心，一起关上。
　　张蔚岚走到钟姵跟前，趁着灯光，他看见钟姵的鬓角露出了雪白的发根，密密麻麻，苍白斑驳。因为他俩的事儿，钟姵最近没去理发店补染。
　　原来她的白头发已经那么多了。
　　这些年，钟姵该多辛苦。现在，她该多难过。
　　能听见钟甯在屋里砸东西，不知道砸了什么，轰得几声大响，炸起，灭落。
　　张蔚岚朝钟姵鞠了一躬。
　　钟姵侧过脸，用手捂住嘴，哭了。


第71章 若是不幸长命百岁......
　　张蔚岚走了。
　　在某个不起眼，阳光灿烂的早晨。
　　走之前，他带着小欢去给张老头磕了几个头。
　　小欢跟着朱颖一起坐飞机，张蔚岚则独自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票，一个人上了车，去往那遥远的，未知的南方。
　　他的行李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袋子就能裹完。他还带走了钟甯送给他的书包，围巾，还有一张卷边儿的纸条。
　　车厢比想象中要窄很多，硬卧也比想象中更小，更脏。床单早就不是白色的，上头有泛黄的，油腻的脏迹。张蔚岚是中铺，被上下夹着，好像躺在棺材里，坐不直腰，翻个身或许就要掉下去。
　　车厢里的气味也很差，泡面的味道和臭脚丫味儿混在一起，在他胃里搅起阵阵的恶心。
　　耳边掴过各种阴阳怪调的方言，张蔚岚一句也听不懂。他在一窄溜的床上挺到半夜，终于去厕所吐了个痛快。
　　厕所也太小了，小到蹲在地上就呼吸困难。
　　火车在第二天一大早六点四十三分抵达目的地。张蔚岚背着包，从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挤出去，一迎头，便被南方刚睡醒的热度扑了一脸。
　　这座城市和他的家乡不一样。哪哪都不一样。路上行人的样子，路的样子，空气，温度，湿度，呼吸的感觉，全都不一样。
　　他真的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没有钟甯的地方。
　　张蔚岚从车站出来，搁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半上午。南方的太阳又毒又暴，将他的皮肤烤得干裂。
　　他找到了一家便宜的青年旅店，刚住下，就接到了小欢的电话。
　　“哥，你到了吗？”小欢在电话那头问他。
　　“嗯。”张蔚岚抹了把脖子上的汗。
　　“哥。”小欢在那头顿了顿，“我在舅妈家，我姥姥姥爷......他们都来了。我不能去和你吃饭了。”
　　“和我吃饭干什么？你吃你的。”张蔚岚叹了口气。
　　“那你中午得吃饭！”小欢紧接着说，说完又吭哧一阵儿，问道，“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想你了。”
　　张蔚岚的手搓了搓旅店的床单。触感不好，毛毛躁躁的，一点儿也不舒服：“明天吧。你听话点儿，知道吗？”
　　“......嗯，知道了......”
　　挂了小欢的电话，张蔚岚又拎着包出去。
　　他来的太早了，录取通知书还没拿到手，离开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虽然手头还有钱，但张蔚岚并不准备闲着，他想赶紧找份工作，什么工作都好，最好让自己从早忙到晚，累个半死，这样，这样......如果他变得筋疲力竭，是不是就能少一些力气去想钟甯了？
　　——能的。一定能。
　　离旅店不远有一家卖麻辣烫的小店，张蔚岚扫过招牌，想起小欢刚才婆婆妈妈地啰嗦他要吃饭，便心不在焉地进了店门。
　　老板那上扬的南方口音他丁点儿也不适应。
　　张蔚岚在座位上坐下，搓了把脸。
　　“小哥，你能吃辣子不？”老板从后厨探出脑袋，朝张蔚岚喊了声。
　　张蔚岚摆了下手，示意随意。
　　等一碗红彤彤的麻辣烫端上来，张蔚岚才总算回了点神儿。他从小到大，还没见过这么红的辣。
　　张蔚岚皱起眉，拿筷子夹了颗丸子吃，立时被辣味呛得喉咙生火。
　　他不是很能吃辣。
　　这股火辣一股脑蹿进他的鼻腔，再顶上他的头皮。张蔚岚扔下筷子，侧过头捂住嘴一通猛咳。
　　眼睛被辣得通红，嗓子似乎也要咳破了，张蔚岚站起来，跑进厕所去洗手。
　　“看你是北方人吧？不会吃辣子早说咧，问你也不说。”老板塞给张蔚岚一沓纸巾，“给你重做一份不？”
　　“咳咳......不用了，咳......”张蔚岚还在咳嗽，声音已经被呛哑了。
　　老板摇了摇头，笑起来，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水龙头哗啦啦得响，那股辣味还在肆虐，逐渐剌疼张蔚岚的全身。
　　张蔚岚盯着手中抓不住的流水看，浑身的每一根筋，每一块骨头，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但疼又怎么样呢。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浑身疼过，那时候钟甯翻了他的窗，冒出一颗讨人厌的脑袋问他：“你哪儿疼？五脏六腑？七经八脉？”
　　张蔚岚想着想着，突然乐出了声。
　　一声乐完就笑不动了。张蔚岚将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淋了自己满头满脸的凉水。
　　再也没人会关心他的五脏六腑和七经八脉了。
　　他已永远与孤独登对，至死方休。
　　若是不幸长命百岁，便要受够三万倍黑白颠倒的蚀骨相思，徒边于人间的暌违亡佚。
　　至此，携“痛不欲生”作福，空享流年。
　　钟甯在家闷头爆睡，睡了整整三天。钟姵和严卉婉都没管他，只是每天按时给他送三顿饭。
　　三天睡完，钟甯头昏脑胀，整个身体都不对劲儿了，好像没活在人间似的。
　　那天钟甯擎着一颗晕乎乎的脑袋去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严卉婉坐在沙发上，一边摸大朵子的狗头，一边抹眼泪。
　　一声不响，万里晴空，他却像立地被一道天雷给劈成两截。
　　被雷劈完，钟甯洗了个凉水澡，换上衣服，决定出去走走，透透气。
　　路过张蔚岚家门的时候，钟甯走得飞快，似乎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个能吃了他的怪物。
　　钟甯在超市买了一包饼干，想去爬山虎那边，看看小花猫一家。
　　好久没去了，他和张蔚岚都好久没去了，不知道它们好不好，还在不在。
　　阳光烙在皮肤上，热乎乎的。钟甯被光刺得眯起眼睛，走到爬山虎前，他顿住脚一愣。
　　两秒后，钟甯拔起腿往前跑，但没路给他跑了，他只能停下。
　　这地方变成了片施工地。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四周被围了起来。树木被连根拔起，破弃的楼房被扒裂，施工的声音轰轰作响，吊车的吊臂举得高高的。工人们带着头盔，在夏日里流汗，晒黑。
　　——这片儿要被拆了重建。
　　钟甯愣了半晌，低头瞅一眼手里的饼干，徒劳地唤了唤：“小花？大花？小花哥？”
　　他的呼唤被吵闹的施工声挤掉，眼中连根猫毛都没捞着。
　　小花一家肯定搬走了，不在这儿了。爬山虎不会再绿，墙体不会再老旧，那脏兮兮的大水管子没了。今年冬天，这片土地不再有流浪猫的窝点儿。不再有张蔚岚。
　　那些回忆被拆了。未来也被拆了。
　　钟甯手上的饼干掉去地上，他没捡，反倒下意识从兜里摸出手机，他突然疯了，不管不顾地拨了张蔚岚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
　　张蔚岚走了，他的手机打不通了。
　　钟甯的小臂紧绷，将手机摔出去，摔在那盒饼干旁边。他面朝那四周围堵的施工地大吼一声：“张蔚岚！——”
　　施工还是施工，并没有被他吼停。
　　钟甯蹲下，瞪着地上的手机和饼干，心说：“你为什么这么狠？你明明只有我，你明明只有我......”
　　这学期的期末，钟甯毫不意外地挂了四科。
　　先前缺席，请的是病假，旁人只当他是大病了一场，没精力复习，就连辅导员都没说他什么，只是让他准备好开学补考。
　　钟甯人缘好，不少同学专门来问钟甯的身体状况，钟甯只能淡淡地笑笑，礼貌回应。
　　考完试就是暑假，临放假回家，徐怀找上钟甯，想在回去前和他吃顿饭，钟甯答应了。
　　他们先前常去的那家烧烤店不干了。
　　或许回忆会随着年岁变淡，不单是因为麻木的“长久”，而是那些能眼见的，能耳听的，总是后知后觉，在长久的时间里倏然蒸发，拖累了“怀念”两个字。
　　钟甯懒得走远，于是他们约在大学城的一家小烧烤摊。
　　这家烧烤摊还没支满一年，甭提店面，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老板是一对夫妻俩，就撑着烤架在路边烤，但是味道好，在大学城这圈儿很出名。
　　夏天的夜晚，路边摆几张桌子，用几根铁管子搭条遮雨布作凉棚，棚顶吊个灯泡，蚊子围着灯泡转圈飞，年轻人就坐着，站着，就着饮料啤酒，喂蚊子吃串。
　　“怎么找了这么个地儿？”徐怀浑身臭汗，在钟甯对面坐下。
　　他望了眼小桌板，愣了下。吃的没要几串，啤酒倒是摆了一排。
　　“离我学校近，方便，也好吃。”钟甯说，端起手边的酒瓶灌了一口。
　　“......但离我学校远，我学校又不在大学城这圈儿。”徐怀扫一眼钟甯的脸，“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嗯？是。”钟甯笑了下，胡说八道，“期末挂了四科。”
　　“......扯淡吧你。”徐怀默默拿过一瓶啤酒，开瓶喝了一口，“哎，你喝慢点儿。”
　　“你什么时候回家？”钟甯问。
　　“后天。再等开学了聚。”徐怀顿了顿，“本来还寻思能拉上张蔚岚，没成想他就走了。”
　　提这个事儿徐怀就觉得奇怪。高考完后暑假那么老长，张蔚岚走这么早做什么？南方那边人生地不熟，就算他妹去了，他也用不着那么早报道。
　　但按张蔚岚的性子，不和他打招呼太正常了，那人从不管这套，既没良心，又不够意思......徐怀又瞅了眼钟甯——钟甯或许知道原因。
　　“张蔚岚......”钟甯晃了晃酒瓶子， 又灌了口酒，“张蔚岚，那就是个王八蛋。”
　　徐怀：“......”
　　不是或许了，看钟甯这德行，他肯定知道。这俩人......指不定还有什么幺蛾子。
　　徐怀啧了一声：“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什么事儿都没有。”钟甯的酒瓶磕了磕徐怀的。
　　徐怀只好拿起瓶子又喝一口。
　　钟甯这是不乐意说。钟甯不乐意说，徐怀就是再腹诽也不好问了。
　　他只能叹气：“行吧。去南方上大学也挺好。反正咱这边没有合适他的学校，就是可惜了，他这次考得也不是很好，不然能去更好的。”
　　钟甯仰头望了眼天，今天天空黑得很浅，头顶只能瞅见两颗星星，都离月亮老远。
　　“是......是......”钟甯喃喃道，“都怪我，都怪我。”
　　“啊？”徐怀彻底二糊了。
　　钟甯酒量浅，几口猫尿下去就上脸了。他脸皮眼眶都是红的，说话也逐渐慢了起来。
　　钟甯给这一瓶酒吹干净，又重新开一瓶。
　　徐怀实在忍不下去了。就钟甯这完犊子揍性，他恨不得上手抽一顿。
　　“你......”徐怀给羊肉串一摔，“我大老远跑来和你吃饭，你就这德行？喝没完了还？脚边都几个空瓶了？”
　　徐怀：“有话你就说，有苦你就倒，你看看你这熊样儿......”
　　“钟甯，你抽什么风？”徐怀盯着钟甯看，但钟甯当他说话是耳旁风，不吱声，就是擎着酒瓶子猛喝。
　　徐怀耐不住，一把抢下钟甯的酒，抢的时候不注意，酒洒了钟甯一身：“不然我们打一架吧，你受什么刺激了？”
　　徐怀：“别喝了，就你那点儿酒量，这回喝多了可没有张蔚岚带你回家。”
　　徐怀说这句是无心的，但歪打正着捅进了钟甯的心窝里。
　　钟甯歪着脑袋乐了下，然后突然收了笑，一拳砸向桌子。徐怀被他吓了一跳。
　　钟甯又慢慢趴到桌面上，他说：“是，对，张蔚岚再也不会带我回家了。”
　　徐怀：“......”
　　徐怀闭了闭眼：“你这就喝多了......”
　　“我们再也没有家了。”钟甯抬起头，酒滚在火辣辣的肠胃里，一股劲儿登时冲上头顶，他苦笑着巴望徐怀，“他不要我了。你知道吗？”
　　钟甯的手掌“啪啪”拍了两下桌面：“我再喜欢他，他都不要我了。”
　　“......你......说什么？”徐怀脑子一懵，彻底傻眼了。


第72章 他是一场苦醉
　　“我说。”钟甯伸出右手食指，说一个字点一下桌子，一字一顿地重复，“他、张、蔚、岚、不、要、我、了。”
　　“......你别喝多了胡说八道......”徐怀被震得张不明白嘴，钟甯的醉话太不着调，他根本捋不清楚。
　　但他看钟甯的样子，那么伤心，哪里像是单纯的胡撒酒疯？
　　“我真的好喜欢他。我活了二十年，二十年我最喜欢他。我......”钟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凳子发出蹭地的滋拉声。
　　钟甯反手搓了下胳膊，忽然转口骂道：“这儿他妈蚊子真......他妈多。”
　　他已经醉得乱七八糟，扭头拎起一瓶酒，竟转身往前走。
　　“哎，你站着！上哪去！”徐怀好久才回过神，赶紧抻脖子喊钟甯，可惜钟甯不乐意搭理他了。
　　徐怀想去给钟甯薅回来，奈何钟甯已经走到路对面了。账还没结呢。
　　徐怀抽了抽脸皮，低骂一句：“什么玩意儿。”
　　“老板，结账！麻烦快点，我着急！”徐怀赶紧喊老板，要麻溜儿结完账，好追钟甯那个混球。
　　老板：“少个瓶子？”
　　徐怀：“......对，抱歉，我朋友拿走了个酒瓶子......”
　　那边钟甯喝多了，脚底忒能飘，颠三倒四走得倒快。他一拐弯匿进了条小道，这条路又暗又窄，两边的路灯跟摆浪似的，顶不大屁用。
　　钟甯贴着路边走，眼珠子长在酒瓶上，一个点儿寸，闷头直撞电线杆。
　　钟甯脑袋冒个包，一屁墩儿掉在地上，酒瓶子也磕碎了，玻璃碴崩了一地，啤酒喷了他满脸。这下连裤子也沾了酒，和尿了一样。
　　钟甯满脑子金星，坐在地上黑了半晌眼睛。
　　“......钟甯？还真是你啊？”有人走过来和他说话。
　　钟甯抬起头望了一眼，视线还花儿划的，好悬没对眼，压根儿不晓得对面是哪位。
　　“江何，这人你认识？”又有人说话。
　　“......认识。”晏江何嘴角抽搐，“以前......见过两次。”
　　“啊？见过两次？......要是不熟就别管了吧。不过我看他醉得不轻，他周围怎么没人啊？自己一个人能醉成这样？”
　　“......怎么也不能让他在这坐着。”晏江何简直头大。
　　晏江何今晚是和舍友约好，一起出来吃烧烤。他和钟甯学校离得近，都在大学城这一圈，也是冲着那家小烤摊儿去的。
　　缘分这孬货，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又惊悚......
　　晏江何又瞅了瞅钟甯，钟甯干脆双腿夹着电线杆，仰壳躺去了地上，他哼哼两声，估摸难受得厉害。
　　“这也太能闹洋相了。”晏江何没眼看了，他朝两个舍友说，“你俩先去吃吧，我要是赶不上，就给我打包带点儿回去。”
　　“行吧。不过这......要不我俩帮你？”舍友皱着脸。
　　“不用。”晏江何蹲下，手硬地拽了把钟甯，让钟甯坐起来，“实在不行我就找个旅店给他扔进去。我一个人能搞定。”
　　晏江何：“你们去吧，别扫了兴致。”
　　“那行。”舍友笑笑，“搞不定给我俩打电话。”
　　“江何看着挺混，其实是乐于助人的......”
　　“行了别搁那屁话连篇，赶紧边儿去。”晏江何烦躁地摆摆手，叹口气，“学医的，医者仁心。”
　　俩舍友乐了，再次叮嘱他有事打电话，这才放了心奔去烧烤摊。
　　医者仁心，医者仁心。学医的，一定要善良......
　　再说虽然和钟甯没多少交情，好歹也救过他妹，一起吃过饭......
　　但理是这个理，捡了个大麻烦却也实在够受。
　　晏江何揪着钟甯的胳膊问：“能起来吗？缓过来没？没撞傻吧？”
　　“......嗯？”钟甯呲牙咧嘴地站起来，“头疼。”他说着摸了摸脑袋。
　　晏江何过去扶他，同时斜眼一看，那额角已经肿得通红。
　　“你......算了，你家在哪？再往前走走，到大路口我打个车送你回去。”晏江何说。
　　“家？”钟甯愣了愣，突然咬牙切齿地骂，“他连家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晏江何：“......”
　　“你怎么猫这儿来了！”有人大喊了一声。晏江何看过去，见一个年纪相仿的男生跑过来。
　　徐怀可算是找着钟甯了，他生怕钟甯二胡八道地冲马路上被车轮碾扁，急得都快疯了。
　　“这......”徐怀瞪向晏江何。
　　晏江何也瞪向徐怀：“......”
　　两人并不认识，这会儿中间夹着一只醉鬼面面相觑，一时间无比尴尬。
　　徐怀拽过钟甯另一只胳膊，帮着晏江何扶人：“你认识他？朋友？”
　　“嗯......是。”晏江何看一眼钟甯，“钟甯。”
　　“是。”徐怀叹口气，“我也是他朋友。刚才我跟他喝酒来着，就在对街的烧烤摊。我结账的功夫他就跑了。”
　　徐怀又看地上稀碎的啤酒瓶，搁心里再给钟甯记了一笔。
　　“跑了？”钟甯的耳朵忽然竖起来，抓住了关键词，“对，跑了！吓跑了，胆小鬼。”
　　“哎！别瞎动。”
　　晏江何和徐怀两个人扽钟甯，好歹才给他架住。倒霉催的是，钟甯下一秒低下头，“哇”一声吐了。
　　徐怀：“......”
　　晏江何：“......”
　　钟甯吐完打了个嗝儿，对着一地肮脏的呕吐物，生出粗裂的干嚎：“我喜欢他。”
　　“钟甯，钟甯，闭嘴吧。”徐怀从兜里掏纸巾，给钟甯擦嘴。
　　晏江何无奈至极，忍不住说上一句：“喝成这样，原来是失恋了啊。”
　　徐怀没话接，脑神经还吊着呢。钟甯这恋......可能恋得有些过于独特。
　　“对，失恋了。”钟甯嘿嘿一笑，双膝一软又要往地上跪，晏江何赶紧提溜了他一把，于是钟甯就保持了一个滑稽的半蹲姿势。
　　“芝麻大的事儿作了个斗大的妖。”醉成烂泥的钟甯死沉死沉，徐怀正弯腰伺候着钟少爷擦嘴，晏江何一个人扶他挺费劲。
　　晏江何憋闷道：“分了就拉到，实在难受，就去追回来呗。”
　　“追不回来了。”钟甯委屈着，伸手胡乱挥两下，给徐怀的纸巾打掉地了。
　　钟甯说：“他走了，去南方了。他把我甩了。”
　　“去南方又没登月，既然喜欢，管她东西南北。”晏江何随口怼上。
　　“不行，不一样了。”钟甯稀里糊涂地瞎叽歪，“他怕了，呆在我身边让他难受了......没意义了。”
　　徐怀照旧一声没出，脑浆越熬越糊。他瞥着钟甯，不知道该叹气，还是该骂娘。
　　钟甯似乎是被他俩膈应烦了，忽然甩胳膊蹬腿儿，要挣脱桎梏。
　　“哎，你离吐那块儿远点，站都站不稳了......”
　　站不稳就不站，钟甯索性又坐下了，这回他抱着电线杆——得给自己找个支点，不然头太晕，要倒。
　　“酒瓶摔了，地上全是玻璃碴！你起来！”徐怀总算能张开嘴，赶紧上前拉钟甯，这时钟甯抬头和他对上眼。
　　钟甯眼眶通红，轻声问：“为什么啊？”
　　徐怀手一抖擞，竟有些拉不动了。
　　这眼神，这感觉，一模一样。他心里也有一处地方。那里埋了两年的土，但那地方还在。——他和周白雪分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他也是......
　　晏江何：“怎么不把他拉起来？”
　　晏江何拧眉，正要上前，钟甯猛地揍了电线杆一拳：“我是真的，我，我都那么努力了，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同性恋吗？这不公平......不平等......”
　　空气骤然哑火，晏江何的手伸在半空，僵了。他忽然也有些拉不动钟甯了。
　　没完没了的委屈，没完没了的痛苦，哪怕只咧开了一点血口，便仗酒起势，止不住又要撒泼打滚。
　　“滚他娘的同性恋，去他的。”钟甯瞪着漆黑的街面，沉默片刻，突然卯足了劲儿大喊，“我是同性恋！我喜欢男的！”
　　钟甯：“我喜欢张......唔！......”
　　“闹够了没你？给我闭嘴！”是徐怀捂上了钟甯那张/操/蛋的嘴。
　　徐怀飞快地四处张望，好在没看见人影，但钟甯那么吼，还有没有人听到就不一定了。
　　钟甯被徐怀捂得喘不过气，竟然下嘴啃了口徐怀的手。
　　“嘶！——”徐怀只得赶紧松手，他瞪着手上的牙印，气极了，干脆踹了钟甯一脚，但没怎么上劲儿，“疯狗啊？”
　　这一脚给钟甯踹歪歪了，他斜着倒在地上，佝偻着身体，嘴里不知又碎碎骂了什么，最后竟闭上眼睛装了死。
　　“......”徐怀太阳穴生疼，默默地看向一旁的晏江何，“......”
　　从晏江何的表情倒是看不出什么。
　　这一晚上，他跟晏江何都被钟甯给整了。
　　就是不知道晏江何和钟甯是什么交情，能不能架得住钟甯刚才的一腔“慷慨陈词”。
　　反正他是有点疯头。要是徐怀知道晏江何跟钟甯并没多少来往，估摸要直接捺死钟甯算逑。
　　“那个......”徐怀尴尬地咳了声，“兄弟，要不，搭把手？”
　　晏江何搓了搓头皮，低头看钟甯，又看看徐怀：“嗯，成。”
　　“你知道他家住哪吗？还是送回宿舍？你知道他寝室号吗？”
　　“我只知道他家，在三趟街。这德行还是别送宿舍添堵了，咱打个车吧。”
　　……
　　回了家，钟姵朝徐怀和晏江何道谢，送走两人后才带着大朵子一起进屋。
　　严卉婉刚给钟甯擦完脸，拎着一条毛巾从钟甯屋里出来。
　　没等她说什么，钟姵过去接过毛巾：“妈，你去睡吧，今晚我看着他。”
　　“唉。”严卉婉只能叹气。
　　钟姵给毛巾又洗了遍水，进钟甯屋给钟甯擦手，再轻轻碰碰那额头上肿起的包。
　　钟甯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唔......妈。”
　　钟姵又给他擦了遍脸，恨道：“还认识我是你妈呢？混账东西。”
　　“对不起啊妈。”钟甯的眼缝儿又闭死，他蹭了下枕头，用气声嘟念，“我真的不愿意你们伤心......真的。”
　　你的青春，有没有为一个人努力过？
　　你有没有为一个人成长过？
　　有没有一个人，让你将一颗心给捧出去？有没有一个人，让你天真地想陪他一辈子？
　　有没有一个人，他抢走了你所有的欢喜和悲伤，他燃烧了你全部的勇敢和热望。
　　他是青春。最后，青春走了，他丢了。
　　——我想保护一个人，这个人终究没护住。
　　青梅酒烈，呛一场面红耳赤，酩酊大醉，睁开眼却断了片儿，活该清醒。


第73章 Azure.
　　古今中外再扒拉不到钟甯这般的神人，能将出柜这等孬事，作得如此潇洒又可笑。
　　更叫人唏嘘的是，不仅人生大事稀里糊涂地开怀大敞，当事人一觉醒来头晕脑胀，居然还浑然不知了。
　　钟甯喝酒断片儿这毛病忒要命，他在床上滚了半天，没回忆明白自己到底都干过什么。但能肯定的是——他有种不好的感觉，他肯定丢了个大人，指不定还扑棱了什么该死的大蛾子。
　　钟甯正头疼，徐怀的电话先进来了。
　　徐怀经过一整晚的消化，依然有些消化不良，尽管他没回过脑子，但这电话还是得打。
　　他问了问钟甯的身体状况，沉默半晌后，好容易勉强出一句：“你和张蔚岚的事儿，你别想了，别总和自己过不去。”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装聋作瞎地硌楞着不像话。面对哥们儿，徐怀还是选择开诚布公。
　　“我也......”徐怀叹口气，“我知道你难受。”
　　钟甯猛地一激灵，瞪着天花板问徐怀：“我和......什么......”
　　话都问不明白了。
　　张蔚岚是胆小鬼，难道他不是吗？
　　钟姵骂他打他不是没有道理。面对自己亲妈的时候，钟甯可以咬着牙犟硬脖颈，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他妈。——他知道，就算他掀了天，他妈都不会扔了他。
　　他不过是个被宠坏的窝里横罢了。
　　而面对别人，他还是会紧张到脊梁骨发冷，那种控制不住的，生理性的发冷。
　　原来，他们都是胆小鬼，谁也没比谁高尚。这段感情，他们都怕。
　　电话里安静了一阵儿，徐怀又说：“你以后还是别喝酒了，尤其别喝醉。”
　　钟甯闭了闭眼：“对不住。”
　　他呼了口气：“这个事儿......”
　　钟甯没法说，心里毛楞楞的：“你要是觉得......”
　　“我觉得什么啊？”电话那头的徐怀忽然笑了笑，“就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什么都不觉得。当朋友的，更没理由觉得。你和张蔚岚都是我哥们儿，别的不关我事。”
　　钟甯听见自己重新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充满肺部：“谢谢。”
　　“你别想太多。”徐怀又笑笑，“虽然挺惊讶的......但只是惊讶啊，别的没什么。再过两天，就两天，惊讶也没有了。”
　　“嗯，谢谢。”钟甯又道了遍谢。
　　这话说着别扭，徐怀换了个话头：“对了，那个晏江何，我得提醒你一下，昨晚我和他一起送你回家的，该听不该听的他也都听到了......你这边......”
　　钟甯“啊”了一声，将脸叩进了枕头里。
　　真是磕了。酒精这玩意能把人灌废，真的要不得。
　　徐怀还好说，晏江何和钟甯其实算不上什么交情。钟甯转了两圈手机，犹豫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给晏江何去了个电话。
　　就算人家当他是变态，觉得恶心，要骂他，好歹也给他送回了家。麻烦人一大顿，说声“谢谢”的素质钟甯怎么也得有。
　　但晏江何的反应出乎了钟甯的意料：“没事儿。喝多了撒酒疯而已。”
　　他并不客气，直接臭败钟甯：“就是酒品差。”
　　钟甯：“......”
　　晏江何打个哈欠，他这人爽落，钟甯磕巴着不好说，他也没故意扯，反倒半清不楚地含糊过去：“昨晚的事儿你不用放在心上，听见什么都是醉话，我也不会往外讲。”
　　晏江何笑起来：“别的也碍不着我，你要是觉得不自在，罪孽深重，就请客吃饭吧。”
　　“请客是肯定的。”钟甯也笑了下，“叫上徐怀，啊，就昨晚一起那个，你们俩正好也认识了。你们想吃什么，随便挑。”
　　“行，那得敲你顿大的。”
　　电话挂了，钟甯抒了口气。他揪着衣领子晃了晃，才发现自己竟出了一身汗。
　　钟甯懂。这次是他运气好，侥幸碰上徐怀跟晏江何，但他不会一直都侥幸。
　　“同性恋”这三个字太例外，例外的东西常常不易获得“尊重”。这个事儿就是这样难。
　　不论喜欢得有多深，喜欢得有多坦荡，当给它放在台面上，供别人去瞅，它就不一样了。
　　现实上，人活着就要接受眼光，所以人最难抛弃别人的眼光，自娱自乐。人性里有一种依赖性，决定了人和人需要交往，需要互相注视。这是一个规律，也是一个生存法则，甚至是社会的某种基本价值。
　　摇摆疼痛，进退维谷，不过凡夫俗子尔尔。
　　钟甯又想起了钟姵和严卉婉。——他早该对她们更好些。
　　钟姵发现，钟甯好像忽然一下长大了，像一夜之间被暴雨催大的绿植，他浑身都是成熟的生息，温柔又挺拔。
　　从钟甯脸上，钟姵再也找不到少年时最常见的那种嬉皮笑脸，她的大男孩成了一个男人。
　　钟甯变得体贴了。
　　他会提前给钟姵和严卉婉铺床，严卉婉腰不好，钟甯会先打一阵儿电褥子给她候着，但夏天又太热，他还会提前开好空调，等老太太进屋，又凉快又能暖上腰。
　　钟姵再外出应酬，深夜归家，发现不再是严卉婉在给她等门，严卉婉已经去睡觉了。反而变成了钟甯站在门口。
　　钟甯会给她兑一杯蜂蜜水，蹲下来替她脱高跟鞋，再用暖热的手去捏她那双劳累的脚。
　　也许“失去”真的是一堂课，是凡夫俗子从小变大的必修课。
　　可惜了“成长”这玩意，明明是个好东西，却总有那么块旮旯，缺角或突兀，显得非常讨厌。
　　这个暑假钟甯没闲着，他丢了娇气，去日头底下给自己晒得麦黑。
　　他还是去先前打工的那家酒吧干活。这人本来就有些自来熟，俩月下来竟和老板混得称兄道弟。
　　正巧赶上老板在临街开一家新店，钟甯一天吃老板两顿饭，费一身汗帮着张罗。
　　他蹬起了张蔚岚先前那辆单杠自行车，整整一个夏天过完，车胎扎 了两次，车链子掉了一次。等秋叶扫进泥土，自行车终于停去仓库的角落，被细小的蜘蛛结上纤弱的网，安静地等待报废。
　　时间从来不会等谁，哪怕谁已经把心肝留在了过去。
　　岁月严苛地走过，容不下分秒的偏差，这是上天赐给人们最残酷的公平。
　　钟甯大三那年，城里辟了一条新道，起名“钟水路”。街道崭新顺长，从东延伸到西，兜转足有六公里，能一把抱住日升月落。
　　那是钟甯头一次尝试自己做生意，想在钟水路上开一家酒吧。
　　在先前的酒吧他认识了不少人，门路渐渐打开，甚至拉到了些投资。钟姵听了以后又给他投了一笔，再东跑西颠帮着折腾一大顿，酒吧终于成型了。
　　钟甯租了块地方，单挑了个全新的独栋小楼，小楼整个就是一小型娱乐城，一楼大厅，二楼迪吧，三楼游戏厅。钟甯租的四楼和五楼。四楼酒吧营业，五楼当办公室。
　　酒吧所有的东西都是钟甯亲自把关，大到背景墙和天花板，小到一颗螺丝钉。
　　钟姵亲眼见他倾斜上身，脚蹬着三轮车将瓷砖运到门口，再一块一块卸下来，搬进去。
　　钟姵看着看着忽然一阵失落，像得了什么奇形怪状的毛病。钟甯刚生出来的时候才那么大点儿，她抱在怀里还嗷嗷哭。现在他再也不需要她抱着哄。
　　母亲这种角色，年岁一过，就只剩感慨了。
　　钟甯不用钟姵帮忙，钟姵在一边看眼儿也看得窝心，索性一甩手，由他自己折腾去。
　　徐怀跟晏江何倒是帮了钟甯不少。钟甯疼惜亲妈，但不疼哥们儿，基本给他俩当苦力用。
　　那天他三个研究着给酒吧起名，晏江何捧着一本字典瞎乱扒拉，眼珠都疼了也没挑着什么好货。
　　“不行，我起名废，爱莫能助。”晏江何放下字典，缴械投降。
　　“要不起个英文名算了。”徐怀琢磨着，给出个建议，“中文名怎么都起不好，英文是不是比较容易？瞧着还带劲儿，洋气。”
　　“我觉得行。”晏江何投赞同票，扭脸看钟甯。
　　徐怀也看向钟甯。
　　“......英文？问我？”钟甯瞪着他俩。
　　“是啊，问你，就你还一个词儿都没说，好歹也是钟老板，你行不行？”晏江何咂嘴，“自己的店就不能上点心？”
　　“我挺上心了......”钟甯叹口气。他的眼睛转过四周，仔仔细细看店里未完成的装潢。
　　徐怀：“就没什么你特别喜欢的英文单词吗？最好是那种/逼/格高一点的......”
　　“啊......”钟甯愣了下。
　　特别喜欢。特别喜欢啊。一提到特别喜欢，他就忍不住要想起某些不该想的，想起某个已经远远失去的影子。他忍不住。
　　“什么？”晏江何赶紧问。
　　“那就......”
　　忍不住就别忍了。人生在世已经够难，何必再自己为难自己。爱恨皆是劫，不如顺其自然，得过且过。
　　既然还念着，干脆就念到能忘的那一天，念到那一天，心潮再无波澜。如果有那天。他可以煎熬等待。
　　钟甯嗓子眼儿一阵发痒，突然很想咳嗽：“Azure.”
　　“听着不错，什么意思？”徐怀的英文很烂。
　　“Azure，蔚蓝，天蓝色。”晏江何翻译，顺手拍了下大腿，“这个好，有意境，有酒吧的感觉。”
　　Azure，蔚蓝。蔚岚。张蔚岚。
　　晏江何不知道这名字，但是徐怀知道。
　　徐怀侧头看了钟甯一眼，钟甯也看向徐怀。
　　钟甯只淡淡地扯了下嘴角，那眼神不能说。


第四卷 • 轮轴 
第74章 犹如五雷轰顶
　　钟甯大四毕业的夏天，政府发了财，老么咔嚓的三趟街终于大面积整修。
　　华星高中翻新，教学楼变了脸儿，操场成了塑胶的，再不会一摔一个土坑，刮阵风就糊一嘴沙子。
　　钟甯的班主任老司升了数学组组长，鸡冠头也烫卷成大波浪。
　　还有，钟甯家成了拆迁户。
　　那四方四正的独院小楼被推到，扒成了黑灰旧土。
　　院子没了，铁门没了，全部都更新换代。
　　钟姵带着钟甯和严卉婉，外加一只大朵子，一起住进了高档别墅区。
　　严卉婉估摸是享不得这昂贵的清福，对别墅区不甚稀罕。在他们搬进别墅那个月的最后一天，严卉婉一觉睡走了。
　　老太太面相祥和，再醒不过来。好在她丁点儿罪也没遭，那脉搏是随着星星一点一点儿地变淡，最后消失在破晓的晴空里。静悄悄地，没有半下声响。
　　钟姵这女人泼了半辈子，临给亲妈送葬，也没把传统讲究当什么玩意。她大逆不道地弄来一条艳丽的大牡丹花裙，盖在严卉婉身上，又亲手给她发间别上彩钻发卡，这才将人送进火葬场的火化炉。
　　严老太太一生没认过俗，最后一场走得花枝招展，火光明亮。
　　第二年年底，钟姵结婚了。她嫁了市里互感器的大老板，算是嫁入豪门。
　　钟姵当然也不会管什么三年守丧期，领证当天，她干脆带着丈夫直奔严卉婉坟头，脑门儿挂土，连磕三个响儿听。
　　喜酒再往严卉婉坟前大泼大洒，钟姵眼带泪光地笑起来，张开一双漂亮的红唇，和严卉婉说：“妈，你高兴就跟你女婿多喝几杯。”
　　二十五年，钟甯长大成人。钟姵四十八岁，终于穿上婚纱，单单作为一个女人，有了依靠。
　　钟甯这后爹老婆走得早，膝下就一个闺女，早已经定居国外，结婚生子。他闺女常年不回来，钟甯毕业后也自己住在外头，一家人隔空相处，没有丁点儿障碍，都舒舒坦坦地过着各自的小日子。
　　一切都顺风顺水。近几年钟水西的娱乐街也发展飞快，成夜不眠不休，Azure的生意旺到着火，钟甯作为货真价实的老板少爷，裤兜里那钱厚到发烦。
　　创业奋斗的劲儿早就没处使了，徐怀毕了业直接留在Azure帮忙，钟甯便游手好闲，只会拿屁股往沙发上挨，动手指坐着数钱。
　　数累了他大手一挥，除了自个儿的酒吧，又把二三楼的迪吧和游戏厅全盘了下来。
　　这下整栋楼都是钟老板的了。
　　徐怀还问过钟甯要不要再开一家，但钟甯嫌麻烦，乜斜徐怀一眼，咧着嘴说：“一个就累死了，可拉到。”
　　徐怀沉默地瞅着他，这完蛋玩意摊在沙发上，那副没皮没骨的德行忒欠抽。
　　徐怀不由抽了下嘴角：“您这是累着哪儿了？”
　　钟甯闭上眼睛笑笑，朝徐怀说：“去帮我要一杯威士忌？”
　　“你今天喝几杯了？”徐怀像个老妈子一样絮叨，“就你那酒量，醉了......”
　　“醉了你就叫晏江何来。”钟甯抻了个懒腰。
　　“叫江何干吗？医院那么忙，他们大夫都要累死了。”徐怀叹口气，就是不去给钟甯要酒。
　　钟甯这老板当得卑微，指使不动员工，只好自己亲自下地：“我是说喝多了再叫他来，他能直接给我扔下水道里，你就省心了。”
　　徐怀：“......”
　　钟甯的懒蛋日子乏善可陈，似乎已经混得应有尽有了。
　　他惯性胸无大志，本以为这辈子这么到头就挺好，却不想天道轮回，“报应”就是一道惊天霹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轰得一下炸下来，叫人不得好死。
　　八年多。钟甯竟然又见到了张蔚岚。
　　犹如五雷轰顶。
　　北方的冬天冷得锋利，这天阴天，钟甯骑着自己新买不久的/骚/包哈雷，正搁道上挨冻跑风，可惜前面有个不长眼的奥迪吉普，将他的羊肠小道挡得一丝不苟。
　　而那倒霉司机一抬头，钟甯心跳都停了。
　　说好的“一辈子都不回来”，这话是说去了狗屁里，和隆冬的寒风一起抽在钟甯脸上。
　　——这混账玩意不就是张蔚岚吗？
　　张蔚岚那张脸，那颗泪痣，别说八年，就算八十年，八百年，只要人死了以后真的有魂儿，意识不会和骨肉一样化成石灰，钟甯就忘不了。
　　——张蔚岚回来了。
　　“你......”钟甯隔着车玻璃瞪张蔚岚。
　　张蔚岚也瞪着钟甯。
　　他俩对瞪了几秒，钟甯见张蔚岚堪堪伸出手，指尖颤抖地碰了碰车窗。——他或许是在碰碰钟甯的脸。
　　“你......张......”钟甯大喘一口寒气，冷风吸进肚子里，穿肠彻骨，叫他打哆嗦。
　　“钟甯，真是你？”张蔚岚叫他了。隔着车玻璃，钟甯听张蔚岚的声音，那声音一点儿也不现实。
　　一声“钟甯”叫完，张蔚岚忽然捂住胃，蜷在驾驶座上不再动弹，但他歪着头，那双倒霉催的眼睛......还仔仔细细盯着钟甯看。
　　张蔚岚病了，一个人，开着车停在大道边。
　　钟甯头皮发麻，愣了好一会儿，又被狂风辣甩几个耳光，可算清醒过来。他硬邦邦地拍了拍车窗：“你怎么了？你......你先给我开车门。”
　　......
　　“去维也纳酒店。”张蔚岚死不撒眼，那视线像长在钟甯脸上。
　　钟甯坐在驾驶座，将车开得四平八稳。他能感受到张蔚岚的目光——那病恹恹的眼光，似乎能将他从外到里磨成飞灰。
　　酒店？
　　钟甯想：“这人到底回来了没有？”
　　但回没回来，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闹剧？奇闻轶事？
　　都不贴切。
　　钟甯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抠破了喉咙也形容不出来。
　　钟甯感觉自己的脑子被鬼吃了，只要想到那人病得一头冷汗，脸色苍白，心就会止不住咯噔。
　　咯噔，咯噔，咯噔……一下一下地长毛病，很沉，很重。
　　奈何故人已旧，物是人非，哪怕五脏六腑全咯噔得八花九裂，他们也无话可说。甚至仅仅是几句简单的寒暄，都叫他们拼劲全力。
　　这意外重逢，终究一路死寂。
　　把张蔚岚送到酒店门口，钟甯眼见张蔚岚下车，转身正视自己：“留个电话吧。今天多亏你，好久不见了，下次请你吃饭。”
　　钟甯没法儿深看对面那双眼睛。他错开眼，下意识客气地掏出手机，和张蔚岚交换联系方式。
　　他甚至没办法多说几句告别的话。最后囫囵了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钟甯心如乱麻，赶紧转身走了。
　　好像乌云蔽日，做了场混沌大梦。
　　走出一大段路，脸冻疼了，钟甯白日梦醒，这才返回捡人的道口去骑自个儿的哈雷。
　　顶着大冷风，他干脆去郊区飙了一圈，企图把那烦人的“咯噔”给飙飞。
　　等浑身上下都被冻得没知觉了，钟甯才从车上下来。他摘下头盔，用手心搓自己的脸。
　　因为没知觉了，搓着和没搓一样，很别扭。
　　钟甯冻得牙疼，头发被吹得张牙舞爪。天要黑了。
　　这时徐怀的电话打了进来，钟甯掏出手机，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你在哪儿呢？不是说来Azure吗？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影？”徐怀问。
　　“我......”钟甯口吐白雾，“我等会儿就到。”
　　“哦，你别忘了去银行取钱。”徐怀提醒他，“前几天不是说有几个员工表现好，临新年了，要格外包大红包么。”
　　“知道了。”钟甯给电话挂了。
　　取完钱，钟甯揣着一兜崭新的票子去Azure。站在Azure门口，天已经黑透了，荧光灯亮了起来。钟甯仰头望着招牌。
　　Azure，这名字也闪着灯，闪得直扑楞。
　　钟甯叹了口气。
　　路上挤满吵杂，行人碎碎的言语声，走路的声音，车轮声，此起彼伏。夜晚的热闹夹在风里，一股脑冲过来，要给钟甯撞死。
　　钟甯推门进店，直奔二楼。还没到点儿，二楼迪吧的场子还没热起来。
　　入耳是轻快的音乐，徐怀站在一边和一个服务生说话。
　　钟甯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一把嘎嘎硬的新钱，随手扔在一边，压着声音说：“给我开个台，拿现金走账上。”
　　“......啊？”服务生愣了，“老板？”
　　“去开。”钟甯懒得废话。
　　“......徐哥？”服务生又看徐怀。
　　徐怀：“去吧，老板叫你去就去。”
　　服务生只得听吩咐。
　　徐怀用奇怪的眼光瞅了瞅钟甯。钟甯脸色不好看，该不是突然起了兴致。
　　徐怀又去看那被当粪摔的一沓钱：“闹哪出？今晚有朋友要来？提前定的？”
　　“不是。”钟甯皱起眉，没多说什么，转身去拿酒。
　　“到底怎么了？”徐怀追过去。
　　钟甯连杯子都没用，直接就着酒瓶灌了口干邑白兰地。
　　酒精滚热他的喉咙，一句话说出来，胃口似乎被一把火烧成了渣滓：“张蔚岚回来了。我碰上他了。”
　　徐怀愣了，秃噜嘴皮子问：“谁？你说你碰上谁了？”
　　钟甯：“张蔚岚。”
　　闭口不提了多年，再说起这个名字，心血还会翻动。
　　狗屁的时间，狗屁的长大，狗屁的成熟。全是放屁。
　　钟甯搁心里骂自己：“你啊，可真是没出息。”


第75章 像希望在柔软挣扎
　　这些年，张蔚岚在南方过得可谓“一帆风顺”。
　　可能是因为年少时受的苦楚太多，老天爷再没捺着他欺负，反而送了他阵阵东风。
　　大四毕业，张蔚岚拿着奖学金保研，研一时加入学长的公司，趁着房地产的沸热，几年间公司做大，张蔚岚的事业也风生水起，他变成了身披金光，年轻有为的张总监。
　　但人这玩意常常表里不一，张蔚岚面儿上是个玩意，里子到底什么德行，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这辈子该是和“苦”这个字磕上了。——以前是老天爷变着法儿折腾他，现在老天爷悔改了，他倒不肯稀罕，非要死心眼子，自己闹自己的命。
　　说到底，无非是一个钟甯。
　　哪怕离开了很远，离开了很久，张蔚岚也从没忘记过钟甯，甚至超脱了“人”那天生的忘性，时间越长，这个结竟勒得越紧。
　　他想他。很想他。悔之无及地想。
　　想念越摞越重，悔恨越攒越沉，重到天再也擎不起来，沉到脚下的大地塌进地狱深渊。
　　张蔚岚回来找钟甯。但他找不到。时间没有厚待回头的有心人，留给他的只有一个不认识的“家乡”。
　　哪哪都变了，三趟街已经不再叫三趟街，他们曾经在一起的地方没了。回忆在无依无靠地苟延残喘，那日新月异令他恐惧。
　　张蔚岚恨不得扒了地皮，只要能再看钟甯一眼。没有奢求，他只是想再看一眼。
　　而今天，他突然看见了。
　　梦寐以求，嗔痴成狂。一朝走了千秋大运——钟甯竟然自己出现了。
　　再看见那张脸，再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天知道张蔚岚的心思。
　　感情被碾得粉碎，裂成了太多渺小卑微的腌臜，厚重地堆在心尖上。
　　这些年，他一个人，被孤独和绝望推着跑，全靠这个念想吊着。现在——
　　现在，钟甯又转身就走。
　　“你转头让我再看看。求你。就多看一眼，我去死也知足。”张蔚岚心说。
　　而钟甯拐过一个弯，就连背影都从他眼里消失了。
　　冬风剌疼张蔚岚的脸，他弯腰捂着生疼的胃，额头上全是冷汗，又因为正在发烧，皮肤滚热。
　　“钟甯......”张蔚岚望着空旷的路口，低声喃喃自语。
　　“先生，您哪里不舒服？需要帮忙吗？”酒店门口的保安走过来问张蔚岚。
　　张蔚岚这才回过神，朝保安摆了摆手，沉默着走进酒店大门。
　　进到屋里，周遭暖和起来，身体的温度似乎更高了。张蔚岚坐在床上，双手擎着晕乎乎的脑袋发愣。
　　不知道愣了多久，他的胳膊突然不堪重负。张蔚岚身子一歪，栽倒在床上。
　　他难受地翻了下身，视线在转圈，唇缝中吐出灼热的气息。眼皮很重，张蔚岚不得不闭上眼，转瞬就没了意识。
　　是胃疼给他疼醒的。像有一块迟钝的刀片，在一下一下刮他的胃壁。张蔚岚躬起腰，疼出了一身汗。
　　身上的衣服被汗湿透了，裤子也锢在腿窝里。
　　好不容易疼过这一阵儿，张蔚岚才慢慢从床上摸索着站起来。
　　天彻底黑下，窗外洋洋洒洒掉着浅薄的白雪。
　　今天阴天，夜里果真下雪了。
　　屋里没开灯，伸手不见五指。张蔚岚抹黑找到自己的手机看一眼，不由愣了下。
　　居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那该死的倒霉胃一阵儿一阵儿的，还在不辞辛劳地折腾着。烧也还没退。
　　张蔚岚本来想弄点粥喝，但看这个时间，还是算了。他打开屋顶的大灯，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后只是烧了壶热水，给自己灌上两杯，吃几片药，便缩去床上躺尸。外头的风雪越来越大，黑夜有一种极度的安静，痛苦的人沉溺其中，闭上眼睛，甚至可以听见雪落的声音。那倏倏的微弱细响，像希望在柔软挣扎。
　　“再给我一个机会。求求你。”张蔚岚搁心里说。伴着胃里的阵阵割痛，他半睡半昏地过了这一夜。
　　第二天一早，白雪染了城市，满地冰冷的纯白。
　　钟甯是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醒过来的。腰酸背疼，还有那颗完犊子的脑袋，像是从地沟里掏来的西贝货，叫钟甯想亲手给它从脖子上拧下来，摔去地上打滚儿。
　　“嘶......”钟甯一下一下按着太阳穴。
　　昨晚他毫不意外地大醉了一场，今儿早是应了大该，铁定要半死不活。
　　钟甯搓了把脸，望着天花板，干巴巴地苦笑了下。——他是丁点儿长进都没有，今时往日，只要一挨上张蔚岚，他就得醉。
　　喜欢的时候醉上了头，在一起的时候醉出了梦，分开的时候醉成了个疯子。
　　现在他们突然重逢了，他也还是改不了醉。醉一场洋相，却耍不尽心酸。
　　“醒了？”门被推开，徐怀端着一杯温水进来了。
　　钟甯从沙发上坐起来，腰背僵硬得像钢板，他差点又躺回去：“嗯......”
　　徐怀瞅了钟甯一眼，给水杯塞过去：“难受吧？”
　　钟甯仰头灌了一杯水，将杯子放在茶几上：“难受得想死。”
　　钟甯哀哀叫唤：“你也不拦着我点儿。”
　　“我哪有那闲工夫拦你。”徐怀隔楞眼珠，“昨晚我都忙疯了，楼下还来了一帮小年轻打架，你又醉成那样。幸好后来江何过来了，能帮忙顾着你，不然我真怕自己忍不住抽你。”
　　Azure这种夜里招摇的地方，总会时不时地冒出些刺毛撅腚的货色挑架闹事儿。几年下来，徐怀早已是各中老手，钟甯也见怪不怪了。
　　钟甯没多说什么：“没事儿就行。现在的小年轻比我们那会儿扯淡多了，一言不合就能打起来。”
　　“没事儿，放心吧。”徐怀幽幽地瞧着钟甯，“就是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些继续说：“你有事没事。”
　　“嗯？”钟甯瞪着茶几上的空水杯看，“我没事。昨晚是突然没反过劲儿，谁还不得缅怀一下青春疼痛......你就别操心了。”
　　徐怀沉默了阵儿没说话，他站起来，再叹口气才说：“行吧。那你......你回家休息去吧。”
　　徐怀也很多年没见张蔚岚了。但碍着钟甯和张蔚岚的关系，他不琢磨叙这个旧。再者说，按张蔚岚那凉薄的性子，他现在想叙旧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徐怀干脆不提了。不过他看钟甯这样子就明白——这事儿可能不会这么容易就完。
　　“那Azure交给你了，今晚我就不过来了。”钟甯晃悠起来，朝徐怀说。
　　徐怀拍了下钟甯的肩：“行，好自为之吧你。”
　　钟甯淡淡地笑了下。
　　宿醉未醒，道上还全是雪，钟甯就没骑摩托，打了个车回家。
　　他现在住的地方离Azure不远，但也算不上近，略微有些偏僻，在一个看着就很贵的高档小区里。
　　房子是租的，很大很腐败，他一人祸害了间三室一厅。
　　按道理，Azure一直很稳定，钟甯自己当老板，完全不会因为工作而颠倒住处。再者，钟老板好歹是个有钱少爷，就算不是腰缠万贯，手里也着实握着一把钞票，连个房产证都没混上其实不应该。
　　事实也不差在这些上。是钟甯自己有毛病。
　　这几年他也搬过两次家，一次是因为邻居小孩太吵，另一次是房东要卖房子。
　　对他这种懒蛋来说，搬个家还挺脱皮的，但尽管这样，他也从没想过买个自己的房子，找个窝彻底定下来。
　　很奇怪，他似乎是喜欢这种不扎实的感觉——行李家当用编织袋装上几袋，扔车上载段路，他就能干干净净地一走了之，换个“家”，换个临时的“家”。
　　或许，是因为他的“年轻”还不够“成熟”，即便脚跟扎在这片土地，心里的根却散漫在哪处天涯。
　　回了家，钟甯洗了个澡，又叫了个外卖。囫囵吃几口，他就把自己扔去了床上。
　　遮光窗帘很厚重，是一把抵抗阳光的好手。屋里几乎乌漆麻黑，非常适合睡觉。
　　挺累的。醉酒，作妖，又在沙发上不死不活了一晚上，钟甯现在浑身的骨头都在呜嗷乱叫，哭着喊着要瞌睡。
　　天时地利人和，就连眼睛都困得厉害，只可惜了脖颈上顶了颗水货，那脑子忒歪歪，油尽灯枯还不肯消停。
　　钟甯脑子里总往外蹦三个字：“张蔚岚。”
　　钟甯抡起厚棉被盖住头顶，在瞎咕隆咚的被窝里干瞪眼。
　　张蔚岚病了。病成了一副要死的模样。还住酒店。
　　他要是自己一个人......
　　钟甯赶紧给棉被掀开，让自己缺氧的脑瓜透透气——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八个人，都不关他事。
　　但那是张蔚岚。别的抛去一边，单凭那是张蔚岚，和钟甯一起长大，住过一个院子的张蔚岚......钟甯就不能不闻不问。
　　也不应该。都过去八年多了，什么恩仇旧怨早该过期。他们已经不是那一头热血，嫉恶如仇的少年。他们都是成熟的“大人”。现在还瞎闹个什么劲？又闹给谁看？
　　钟甯想通了，便没再犹豫。他伸手从床头柜摸过手机，挑出了张蔚岚的电话号码。
　　钟甯的手指在手机屏上顿了顿，最后斟酌着，给张蔚岚发去了一条短信：“你身体怎么样？病好些了吗？”


第76章 他就是罪魁祸首
　　维也纳酒店，十二层零三号房。
　　张蔚岚趴在那软塌塌的床垫上，一觉睡得人事不知。
　　他是被手机铃声嚎起来的。睁开眼睛，头疼裂了：“喂。”
　　嗓子也是裂的。
　　接电话的时候意识模糊，张蔚岚没看来电显示，于是他此刻毫无防备，又被电话里那尖细的声音捣裂了耳朵。
　　——是他的宝贝妹妹张言欢。
　　“哥！你干什么呢？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要吓死我？”小欢在电话里朝张蔚岚劈头盖脸地喊，“我打你手机打了好多次！”
　　“......”张蔚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润润嗓子，好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难听，“对不起，我刚睡醒。你打了很多电话吗？”
　　“当然很多......”那头的小欢一顿，声音放软了，“你嗓子哑了。是不是北方太干了？”
　　小欢叨来叨去：“还是你又病了？你平时才不会这么晚起床。我都说了让你别走，别走，就这么几天病假，先给身体养好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张蔚岚闭了闭眼，恨不能亲手给小欢的嘴堵上。
　　小欢托给朱颖和林博阳，一直被养得挺上心，真真没受什么委屈，妥妥的茁壮成长。
　　她从个小丫头蛋子出挑成了花季少女，本该是天天向上享受青春，张蔚岚实在是费解，她怎么就学会了咸吃萝卜淡操心。更要命的是，萝卜根儿还全往张蔚岚脸上甩。
　　小欢从不敢和她哥扎刺，还在好言好语地啰嗦：“要你天天给我打电话你也不打，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啊？我真怕你再一个人晕在酒店里，晕在大街上。你......”
　　“行了。”张蔚岚听不下去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把头发，“别胡闹了。”
　　坐这一下大概抻到了那完犊子肠胃，张蔚岚胃里又钻出一阵抽搐，他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怎么了？”小欢的耳朵顶灵巧，一下就听见了。
　　“没怎么。”张蔚岚弯了弯腰。
　　空腹太久，昨晚又吃了一把药，钢筋铁胃也要抗议，更甭提张蔚岚肚皮下那水败货。
　　胃忽然疼得厉害，一股酸气逆行而上，张蔚岚嗓子眼儿一苦，赶忙捂住嘴，扔下电话跑去了卫生间。
　　“哥？哥？”小欢还在叫唤。
　　张蔚岚没空管她，他跪在地上，扒着马桶，将酸水吐了个痛快。
　　吐完消停了。张蔚岚从跪着改成蹲着，搁马桶边缓了好一阵儿，这才站起来，漱漱口洗嘴。
　　从卫生间出来，张蔚岚先下意识去捞被自己撇在床上的手机。他愣了下——居然还在通话中。小欢没挂。
　　“哥？”应该是听见张蔚岚这边有动静，小欢喊了他一声。
　　“嗯。”张蔚岚给手机擎到耳边，在床边坐下。
　　胃还是在疼。他身上又开始出汗。
　　“你刚刚吐了？”小欢问，“你胃又疼了是不是？”
　　张蔚岚叹了口气，含糊道：“我没事。”
　　小欢沉默了会儿：“不行。你今天就去医院。下午就去，不，马上去。”
　　张蔚岚不想去医院，但他更懒得和小欢折腾，干脆敷衍一句：“好，知道了。”
　　自己哥什么操/行，当妹的门儿清。——张蔚岚说这种话，连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小欢没罢休，她鬼精细，有的是招治张蔚岚：“那你记得把挂号单拍给我看。”
　　“你......”张蔚岚用手揉两下胃，心道罢了，“知道了。”
　　小欢轻轻呼出一口气，没一秒钟又絮叨上：“你还没吃饭，你要不少喝点粥？哥，你住哪个酒店？我给你订外卖？不过去医院是不是得空腹啊？”
　　“停。”张蔚岚特别难受，他站起来先去烧壶热水，“别啰嗦了。真服了你了。”
　　小欢立马闭嘴。她家的混账大哥难搞得很，多一句少一句都不合适。小欢叹口气，只能又不放心地嘱咐：“别忘了挂号单。”
　　张蔚岚沉默片刻：“嗯。行了，没事我先挂了。”
　　看，电话都给她挂了。
　　挂了小欢的电话，张蔚岚给水烧上。听着水壶“呼噜噜”的声响，张蔚岚坐回床上，他后脑勺靠着墙，一手按着胃，一手重新拿起手机。
　　这一看吓了一跳——小欢竟然给他打了六个未接来电。
　　他那该不是睡觉，得是睡死了。晕死了还差不多。
　　张蔚岚绷着嘴角，那胃一抽一抽的，他又看见手机上来了条短信。
　　给短信打开，张蔚岚手一抖，差点将手机掉地上去。
　　来信人明明白白显示两个字：“钟甯”。
　　这号码是他昨天才存上去的。钟甯给他发短信了。
　　张蔚岚死死瞪着手机，瞪到忘了胃疼。
　　“你身体怎么样？病好些了吗？”
　　张蔚岚瞪了很久。手机自动黑屏了。烧水的声音慢慢降低，变小，最后消失。张蔚岚紧紧捏着手机，轻轻地将病痛的身体蜷起来，给额头抵在膝盖上。
　　许久，张蔚岚抬起头，用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手机。
　　钟甯的短信发来有一阵了。
　　张蔚岚的指尖发抖，他把握不好措辞，反复了好多次，才敲上一行字回复：“我没事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见一面，请你吃饭。”
　　还没发出去，张蔚岚又停顿了。他因为胃疼，或者是因为回一条短信，已经浑身都是汗。
　　张蔚岚又盯着钟甯的消息看，一咬牙，将“我们再见一面”改成了“我想见你”。
　　“我没事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见你，请你吃饭。”
　　发送键一点，后来是煎熬的等待。
　　张蔚岚还是给自己糊弄了一碗粥喝，可惜没喝两口就搁下了，他的眼睛总是往手机上跑，心思也不在粥碗上，任凭那肠胃怎么作腾，都没收回一点儿心。
　　他不可能错过任何一条消息，包括小欢的：“哥，去医院了吗？你要是不去，我就订机票去找你了。”
　　张蔚岚：“......”
　　他不是这倒霉妹妹的对手。张蔚岚只好换上衣服，出门打车去医院。手机一直被他拿在手里。
　　临医院门口，钟甯的短信终于被他等来了：“年底忙，过段时间有机会再说吧。注意身体。”
　　张蔚岚像突然掉进了黑灰里。
　　他们之间，为什么只能这么说话了？客气的，僵硬的，陌生的，字里行间带着摸不清的距离和抵触。
　　是了。这是应该的。
　　赖时间，赖张蔚岚自己。他当初迈开腿转身就走，辜负了钟甯全部的付出，亲手将钟甯扔了。
　　这不就是他自己造成的吗？他就是罪魁祸首。
　　“先生？大医到了。”司机喊了张蔚岚第三次。
　　“嗯？啊，抱歉。”张蔚岚从兜里摸出零钱，递给司机，“给，谢谢。”
　　司机接过零钱，从后视镜望了张蔚岚一眼，没忍住说：“你没事吧？脸色太差了。”
　　不知是张蔚岚脸色真的差到快一命呜呼，还是司机太热心。司机又说：“你自己去医院？要不我送你进去？需要帮忙吗？”
　　“没事，不用。”张蔚岚打开车门下车。
　　脚掌刚挨到地面就是一阵狂风，差点又给他掀回车里。
　　张蔚岚定了定，侧头咳了几声，关上车门进医院。
　　司机看着他进去了，才踩下油门走人。
　　“拿到了吧？”晏江何在电话里问钟甯。
　　钟甯缓过了酒劲儿，半下午来大医给他的后爹拿药，不巧却赶上了晏江何轮休，只能电话沟通。
　　钟甯的后爹哪哪都好，就是年纪大了，心脏不太安生。钟甯就托晏江何帮忙，每个月都弄些进口药给用。
　　“嗯，拿着了，等会儿就给叔叔送过去。”钟甯说着，低头瞅了眼手里的小药盒。
　　“那行，没什么问题还是少吃药。”晏江何犯了职业病，“平时饮食什么的也多注意，尤其酒什么的，能不喝就不喝吧。”
　　“嗯，知道。他和我妈结婚这几年，应酬少很多了。”钟甯笑了起来，“真是当大夫的爱啰嗦，一点儿也不假。”
　　“滚蛋。”晏江何笑骂，“没事我先挂了，我这还忙着。”
　　“嗯。”钟甯给手机揣回兜里。
　　医院不是什么便宜的好地方，但一年四季都有很多人。消毒水的味道让人鼻子痒痒。钟甯靠着走廊边往外走，打眼扫了下，挂号那窗前排得一溜儿一溜儿的。
　　钟甯裹紧外衣，从人堆里穿出去，一抬眼，望见了个人。
　　真是作了个大弄。过河碰上摆渡的——巧极了。谁料摆渡的翻了船，过河的也要淹死在河口段。
　　那是张蔚岚。脸是张蔚岚的脸，外套还是昨天那件。
　　张蔚岚走在前面，没看到后头的钟甯。钟甯则杵在原地迈不动脚。他的嘴微微张了张，但没出声。
　　钟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兜里的手机。收到张蔚岚那条回信，钟甯寻摸了好久都没回。
　　他给张蔚岚的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把眼珠定在“我想见你”这四个字上。
　　一场酒醉完，突然相见的震惊和某股说不清的邪劲儿一起泻了出去，总算不再作祟。虽然道理钟甯都一清二楚，但是......
　　钟甯扪心自问，他实在没把握和张蔚岚面对面坐下，好好吃一顿饭。
　　稀里糊涂的，他就矫情了起来，回了张蔚岚一个“年底忙。”
　　这是借口。钟甯明白，张蔚岚肯定也明白。他们的路，往左往右全已经断了。早就断了。那就算了吧。
　　对，还是“算了”。就这么各自安好，互不招惹，这是最好的结局，也是张蔚岚一直期望的。
　　钟甯眼尖地看见张蔚岚手里提了一小兜药，隔得有些远，他看不太清，但那提着药的手背上的确贴了块白色的平口贴。
　　应该是刚输完液。
　　张蔚岚周围没人同行，他是自己来的。
　　钟甯靠墙边站着，目送张蔚岚走出医院大门，走进冷风里，消失。
　　钟甯从兜里掏出手机，恨不得给手机屏幕瞪穿。他还是拨了一通电话。
　　这电话是打给晏江何的。
　　“又怎么了？”晏江何有点儿急，“有事快说。就一分钟，我这边忙着呢......”
　　被这么一催，钟甯再没多虑的时间，只能张嘴就说：“去你们医院看病，都有记录吧？”
　　晏江何：“嗯，有啊，这不废话么。”
　　钟甯的眼睛垂下，去看两块地砖中间的那条细缝，他的喉结动了动：“帮我找个人，我想知道他的病怎么样了。今天，不，他刚去你们医院看过，就刚才的事。”
　　“谁？我们胸外科的病人？”晏江何随口问。
　　“不是胸外。可能是肠胃什么的......”
　　“......可能？”晏江何愣了愣，他又停顿了片刻，说，“‘可能’还找什么？别的科室我不好找。再说，医生不能泄露病人隐私。”
　　“帮帮我吧，我......就是想知道。”钟甯叹口气，声音突然变弱了。像个倒霉蛋儿，刚输得倾家荡产，“他胃疼得厉害，还发烧。我实在不放心。”
　　晏江何那头又一阵没说话，过会儿他啧了声：“等我问问消化内科的方主任今天在不在......不过现在不行，你得等着。啊对，那病秧子叫什么名儿啊？”
　　“张蔚岚。”钟甯说。
　　……


第77章 岁月是真的不饶人
　　“抱歉，后来突然来了个大咯血的患者，我一口气忙到现在......刚才帮你问完。”晏江何的电话到晚上才打过来。
　　最后一句话叫钟甯耳根子一动。钟甯顿了顿，好似随口问：“你今天不是轮休吗？你下午在医院？在医院不早说。”
　　“一言难尽。”晏江何叹了声，“在医院也碰不上你来拿药，事儿事儿的。”
　　钟甯坐在自家卧室里，厨房和客厅都开了一扇窗户换气。寒冬的蹿流风不得小觑，这才一会儿功夫，钟甯的脚都冻木了。
　　“可别跟我提轮休了。”晏江何又无奈道，“当医生的哪有轮休。”
　　“也是。晏医生辛苦。”钟甯从床上下去，准备去给客厅的窗户关上。
　　“行了，我还得忙，不和你废话，先跟你说一下情况。”晏江何说。
　　钟甯已经走到窗边，寒气迎面扑过来，钟甯用力给窗户关上，寒气又断了。
　　晏江何：“你要问的那人，他挂的专家号，今天方主任亲自给看的。暂时没什么大事。”
　　钟甯瞪着窗玻璃，发现玻璃上有一块泥点儿：“暂时？”
　　“嗯，暂时。给他开了几天吊瓶，这次是没什么，但以后就不一定了。”
　　“什么意思？”钟甯胸口忽然空了一瞬，像心脏突然消失，又突然长了回去。
　　晏江何没好气儿道：“他属于自己上赶子找罪受的。我们当大夫的，最烦的就是这种病人。”
　　晏江何：“趁着年轻不怕死，一点儿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长久以往这么下去，总有一天要完蛋。”
　　晏江何：“他有胃溃疡，平时的饮食也不注意，加上这次流感……”
　　钟甯擎着手机，面无表情地听晏江何骂张蔚岚。他的眼睛从那块泥点儿上错开，视线投入漆黑的夜。他住的楼层高，看得远，眼底有家家灯火。
　　“他被方主任训了一顿。”晏江何咂嘴，“我说那是我朋友，我问问情况。方主任一听我认识他，连着给我也训了一顿......”
　　“对不住。”钟甯叹了口气，“这次麻烦你了。有空去酒吧喝酒，不用给钱。”
　　“那也得有空啊......”晏江何头大，实在是被“医生”这职业搞得筋疲力尽。
　　钟甯淡淡地笑了一声，但嘴角却没动唤。
　　晏江何那头停顿了一会儿，突然又说：“钟甯，你......”
　　“嗯？”
　　“没事。”晏江何懒得说了。
　　昨晚钟甯醉酒他知道，原因他也明白。晏江何能感觉到钟甯的病症在哪，但这种事，成年老爷们儿之间，碰上了互相杵捣两句就算了，实在没有必要专门认认真真地给挑开。
　　晏江何只是笑笑：“等我有空的吧，再去喝两杯，下次去吃烧烤？”
　　“好。”钟甯说。
　　吊瓶这玩意最讨厌。两瓶打进血管里，一张嘴全是苦的，什么味儿也咂不动。
　　张蔚岚回酒店喝小米粥，简直味如嚼蜡，就连舌头都发涩。
　　小欢收到了张蔚岚拍的挂号单，仍旧不肯消停，又变本加厉，要他拍外卖粥碗。
　　张蔚岚被烦得脑袋生疼，暗怨这小姑娘是怎么了？毛病真是给她惯大发了，可不能再由着她。
　　于是张蔚岚就没搭理小欢，直接回了她一条消息，叫她早点睡觉。
　　小欢：“......”
　　当哥的无趣得很，丁点儿也不考虑小妹那颗七上八下的少女心。不过也是，张蔚岚这缺心眼儿的闷葫芦，哪里管过别人的心是提着还是挂着。这辈子谁摊上了他，那是倒了盖儿霉，只配牵肠挂肚。
　　一碗粥张蔚岚只溜下去一小半，收拾完扔掉的时候他想：“幸好没由着小欢拍给她看，不然今晚不能安生。”
　　入夜了张蔚岚又有些低烧，就没洗澡，他简单洗漱完，便去床上躺着了。
　　趁着暖色的床头灯，张蔚岚手里拿着手机，拇指指腹一下一下搓着手机屏幕。
　　钟甯那算是委婉地拒绝了他。他能看出来。不是钟甯的问题，是他的问题。张蔚岚想不好——他突然出现，对于钟甯来说是怎样的？
　　张蔚岚不敢去奢望，奢望钟甯见到他和自己见到钟甯一样，满心的酸甜苦辣，又欢喜得发疯。这是不可能的，当年......当年他一走了之，无疑是狠狠捅了钟甯一刀。
　　钟甯还恨他吗？还怨他吗？
　　张蔚岚又看了一遍钟甯拒绝他的短信。——那一字一句挑不出分毫瑕疵，完全的“社会人”做派，客气又疏离。
　　还是说。更合理的是——八年多过去了，钟甯早就把他这个负心人给忘了，早就释怀了，会问他的病情只是礼貌罢了。甚至，钟甯身边早已经有了别人。
　　钟甯性子好，从小就很少计较什么。若是......张蔚岚给手机放到枕头边，这一遭不知如何是好——他怕钟甯不原谅他，更怕钟甯原谅他。
　　张蔚岚想再给钟甯发条消息，想再和他说说话，当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说。
　　死水死了太久，荡一圈微弱的涟漪都能呛着人，更别说要活过来，泛起波涛。
　　岁月是真的不饶人。不饶的不止是身体皮肤，还有人心。
　　张蔚岚仰着头，闭上眼睛，沉沉叹了口气。
　　他一口气刚叹完，耳边的手机突然响了。张蔚岚摸过来看一眼，是他的顶头上司——研究生的学长兼公司老板。
　　“迟哥。”张蔚岚接通电话。
　　对面的迟子丞啧了声：“蔚岚，你嗓子怎么哑了？病还没好？”
　　“的确是没好。”两句话说得喉咙难受，张蔚岚忍不住又咳了几下。
　　“前两天问你不是说好的差不多了么......你这病假都要休完了......”迟子丞无奈地问，“你又去你家乡了吧？”
　　“是。”张蔚岚笑笑，“你怎么知道的？”
　　“这还用知道吗？”迟子丞说，“公司平时忙，五一十一都没多少假，一年到头就放那么几天，这两年你哪次得了空不是往北边跑？都不够来回折腾的......”
　　张蔚岚又笑笑，但没说话。
　　迟子丞和张蔚岚认识有年头了，除了事业上是伙伴，他们私下的交情也不错，尤其又是一个学校毕业的，处起来就格外要近一些。
　　这些年下来，迟子丞多多少少能了解点儿，比如张蔚岚在家乡有个念念不忘的初恋。因为这个初恋，他身边一直没人，学校那么多漂亮姑娘给他贴笑脸，生意场上也不少机缘，但他就是死心眼，半下也不看。
　　落花再美，也都被流水劈里啪啦打沉底儿了。
　　迟子丞拿张蔚岚没招，只好说：“要不我再给你放几天假吧。不过年前你肯定得回来......年底了，公司事儿太多，有几个项目没你真的不太行。”
　　张蔚岚寻思了下：“不用，按照当初说好的就行，三天后我回去。不过工作做完了，我想提前休年假。”
　　“这倒行。”迟子丞是个良心老板，不免担心起来，“不过你身体吃得消吗？其实晚两天回来也没事。”
　　“没关系。”张蔚岚说，“我在这边打针了，好得快。放心吧。”
　　“......反正你心里有点儿数。撑不住了赶紧说，我可不想送你进医院。”迟子丞低低恨道。
　　该是张蔚岚以前捅过类似的篓子，这才让迟子丞耿耿于怀。
　　“嗯。”张蔚岚扭头去望窗外，外头漆黑一片，他的眼睛也黑得没有光亮，“迟哥，我想和你说个事儿。”
　　“嗯？什么事儿，你说。”
　　张蔚岚：“我们之前不是计划过，来年要往北方这边扩项么。”
　　“是啊。是有这个计划。你家乡那边这几年发展的不错，有几个新企业很适合合作。公司现在做大了，慢慢站稳脚根，就计划向北方拓展一下市场。”
　　迟子丞：“当时你不是还说考虑回去么。”
　　“嗯。现在不用考虑了。”张蔚岚说，“迟哥，就当帮我个忙，北方这边算上我。”
　　“唔......”迟子丞愣了下，却没太意外，“你想清楚了？北方市场我们以前从没做过，从头开始可能没有那么容易。”
　　“这没什么。”张蔚岚淡淡道。
　　迟子丞沉默了会儿，突然笑起来：“那等你回来我们再详细说说。”
　　“好。”
　　两人又简单商谈了些公事，临挂电话，迟子丞还说了一句：“蔚岚，我早就觉得了，你在南方呆不住。”
　　张蔚岚没说话。
　　他在南方呆不住。而以前，在北方，在他出生的这片大地，他也是呆不住的。南来北往，他一直以来都是被驱赶的那一个。
　　这一次。这一次，不论什么魔鬼蛇神赶他，他都不要走了。
　　因为他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到，那曾经专属于他的无价之宝，越是孤寂遥远越显得无比珍贵——钟甯就在那，粉身碎骨他也要去。哪怕换来一场空欢喜，哪怕钟甯身边再也容不下他，他也要死得其所。
　　就算再也没有机会，至少让他离近一些，至少......让他能偷偷多看两眼。看着就好。
　　接下来三天，张蔚岚没再联系钟甯。他自个儿还病得七荤八素，钟甯又刚拒完他，碍于更长的打算，现在这么半死不活地强着要见钟甯并不好，不小心就会适得其反。
　　而钟甯捞着消停，却犯了癔症，哪哪都不对劲儿了。
　　周末这天Azure忙得不可开交，徐怀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钟老板倒好，窝在办公室沙发里面朝冬阳，眯缝眼珠子。
　　钟甯撸了把头发，斜眼看了看桌上的手机，感觉自己是中了邪，走火入魔了。
　　他总会去寻思——尤其是张蔚岚的身体。晏江何那张嘴开了光，骂人功夫了得，他现在还记得晏江何是怎么骂张蔚岚的。
　　什么“上赶子找罪受”，“趁着年轻不怕死”“总有一天要完蛋”......
　　“王八蛋。”钟甯低低骂咧，“到底想要把我烦到什么地步......”
　　人这玩意不经念道。钟甯刚谇叨完，桌上的手机震了两下。钟甯摸过来一看......
　　张蔚岚这个早该死透的混球，又诈尸给他发消息了。
　　“钟甯，我要回南方处理年底的工作，年前我会回来。到时候你抽个时间吧。只要一顿饭的时间就好，我请你。”
　　钟甯差点没给手机摔出去。
　　他说年底忙，张蔚岚居然给他来这套。
　　“这顿饭看来是不请不行了。”钟甯瞪着眼珠，突然有些拿捏不住了。
　　张蔚岚是什么玩意他再清楚不过。心狠，脸薄，最乐意的就是往自己后背摞十字架，一摞一大捆，再踉踉跄跄地直起腰来，明明吞了一肚子血，还能朝你摆出一张八风不动的脸。
　　像这样执拗着贴上来，死乞白赖地要“请吃饭”，是钟甯没想到的。更甭说他们之间的结根本解不开。
　　钟甯闭了闭眼，又去看张蔚岚发的“我会回来”。
　　回来不回来的，还报备不成？
　　“我一辈子都不回来。”
　　再想起这句决裂的话，钟甯心口一颠，像一巴掌抽翻了五味瓶，那滋味尤其难耐。
　　幸好徐怀给办公室的门推开了，钟甯给手机扔去沙发上，同时将心里那稀碎的五味瓶藏好。
　　“累死我了。”徐怀走过来坐下，顺手倒一杯水喝。
　　“今天人挺多的。”钟甯说。
　　徐怀瞅了钟甯一眼，撇嘴道：“知道人多怎么不下去帮忙？”
　　“老板不都是只管开工资么。”钟甯厚颜无耻地笑了笑。
　　徐怀只觉得他欠揍。
　　“哎，对了。杨涧今年年底回国，再没几天就能回来了。”徐怀说，“同学聚会你一向不去，咱几个还是得聚一波吧？”
　　钟甯也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端起水杯：“嗯，行，到时候找个饭店吃一顿。”
　　“那什么。”徐怀犹豫了下，还是说了，“杨涧又问起张蔚岚了。”
　　钟甯的手顿了顿，杯口停在他的唇边。
　　杨涧毕业后留在国外工作，这几年混得也算像模像样，但他也没经常回国，一般隔两年回来一趟，都趁年底，好聚一聚。
　　念书的时候加上张蔚岚，邱良，他们五个人最铁。去年邱良结婚了，一家都搬去了外地，过年不回来，但平时还能联系。只有张蔚岚一直联系不上，杨涧还挺遗憾的。
　　“不过我没说。”徐怀瞅着钟甯，“我就说张蔚岚这些年是神龙不见尾，一直找不着人。”
　　徐怀：“然后我俩又一起骂张蔚岚没良心，说要是哪天他回来了......”
　　“这不是回来了么。”钟甯的手腕微微抬起，喝了一口水。
　　喝完他放下水杯，看向徐怀：“张蔚岚的电话号码在我手机里呢。”


第78章 剪不断，理还乱
　　徐怀干瞪了会儿眼：“呃......”
　　他试探着问钟甯：“你这意思是，叫他？”
　　“叫呗，他都回来了，我又不是......还找不到他。”钟甯吐了口气儿，没看徐怀，“不叫杨涧又要和前几次一样，在饭桌上埋怨半天，每次都说得我头疼。”
　　“那你......”徐怀有点哑巴，不知道这话怎么讲才合适，他瞅着钟甯，最后叹了口气，“你说叫就叫吧。”
　　钟甯脸上望不出什么端倪，但徐怀不确定他心里犯不犯毛病。徐怀一路看过来，早瞧明白——钟甯是颗痴情种子，而且生命力顽强，只要太阳升起来，阳光普照大地，就能茁壮生长。
　　证据遍地都是，和野草一样，比如酒吧的牌子还是“Azure”，比如遇见张蔚岚那晚，钟甯喝了个烂醉。
　　徐怀琢磨半晌，只能说出一句不是安慰的安慰：“叫了也好，人都回来了，你总不能躲着。”
　　“是呗。”钟甯又捡起沙发上的手机，他盯着黑黢黢的屏幕，忽然有些愣神，“你说的对，我总不能躲着。”
　　而且也躲不开。太不像话了。
　　钟甯重新点开张蔚岚刚发来的短信，突然短暂地笑了下：“正好，还能给我个台阶下。”
　　——免得张蔚岚非要请他吃饭。大家聚一起，总比单独两个人要好。
　　钟甯搁心里自嘲：“胆小鬼。”
　　——明明知道躲起来不像话，他还是不敢直接从洞里钻出去，非要抓个麻袋给脑袋套上才能见光。
　　“什么台阶？”徐怀云里雾里。
　　“没什么。”钟甯抬头，这才看着徐怀笑笑，“我叫他，回头问问杨涧到底哪天回来，给个准信，我好订饭店。”
　　钟甯说着，低头给张蔚岚回消息。他打字飞快，指尖有点虚，好像在手机屏上飘：“杨涧年底回国，加上徐怀，想一起聚一聚，你能来吗？”
　　张蔚岚的信息是秒回：“我能去。定下了时间，提前两天告诉我就好。”
　　徐怀愣愣地瞪着钟甯，眼瞅他手机震了两下，下意识惊讶地问：“你......这是联系完了？”
　　“嗯。”钟甯看完短信，又给手机甩去沙发上，搓了把脸。
　　徐怀：“......”
　　这俩人，外人真的看不明白。或许这就是孽缘，所谓的“剪不断，理还乱。”
　　杨涧是小年当天回国的，怕临年儿了忙不过来，聚会就定在腊月二十五。
　　这时间怎么看都有些早，钟甯本以为张蔚岚会被工作绊住，来不了了，但张蔚岚还是回来了。
　　就算被工作绊住，他爬也得爬回来。张蔚岚没有把握，就算他死缠烂打，钟甯可能也不会愿意让他请一顿饭。但是聚会就不一样了，朋友几个在一起，再怎么也不会很难看。
　　这是他的机会。
　　于是张蔚岚干脆在公司住了五天，这才提前完成工作，早早请到了年假。
　　迟子丞瞧他那一脸胡茬，从头到脚的颓样儿就头疼：“你病刚好点儿，就这么作？”
　　但没办法，迟子丞根本劝不住他。张蔚岚就是个妥妥的疯子。
　　小欢放了寒假，也经常往他公司跑，给张蔚岚送饭。每次都要叨叨几嘴，但张蔚岚死不悔改，差点就给小姑娘气哭了。
　　好在。腊月二十五当天下午，张蔚岚的飞机落地，他带着一身凛冽的寒风，去了约定的饭店。——去见钟甯。
　　老天爷给他打赏，让他在饭店门口就和钟甯碰了个正着。
　　钟甯刚从哈雷上下来，头盔一摘，扭脸就瞅见了张蔚岚。
　　钟甯脚后跟一顿，喉咙里咽下一口寒气，有意识地扯起嘴角，朝张蔚岚笑了一下。
　　再见已经没有上次那么费劲，但还是不免要生出点毛病来。
　　“来了。”钟甯干巴巴地说。
　　“嗯。”张蔚岚应道，他走到钟甯身边，和钟甯并肩，一起走进饭店。
　　钟甯离他居然那么近，近到只要多迈一步，两人的肩膀就可以靠在一起。
　　气氛算不上僵硬，但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钟甯下意识瞥了一眼余光，正好和张蔚岚的视线撞上，他眼睛都快疼了。——张蔚岚竟然扭过头，一直盯着他的侧脸看。
　　钟甯的嘴微微张了张，默默收回目光，低头去瞪脚尖。
　　脚尖一步一步往前走着，钟甯说：“我在二楼定了包间，徐怀和杨涧已经到了。”
　　上楼梯的时候，钟甯专门慢了一步，让张蔚岚先上去。要是张蔚岚一直在他身后盯着他后背看......他大概吃不消这个。
　　张蔚岚那双眼睛很黑，似乎比从前更黑了。里面总像藏着什么，仿佛极夜的尽头，有着绝对的寂寞，和某些不能直视的东西。
　　钟甯跟着张蔚岚上楼，总算抬起眼珠，给这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顿。
　　腰板儿还是一样挺直。挺阔的大衣被肩膀撑起来，张蔚岚还是很好看。
　　但他有些太瘦了。钟甯皱起眉，想到张蔚岚的脸色也不怎么好，一眼就能看出他很疲惫，很累。
　　钟甯想：“这都多长时间了，病还没好利索吗？”
　　推开包间门，两人一前一后进去，正对门口就是杨涧的脑袋。
　　杨涧直接站了起来，二话没说先走过去，给了张蔚岚和钟甯一人一个拥抱。
　　张蔚岚像根倒霉催的木头。
　　钟甯倒是笑着捶了杨涧一拳：“你小子，怎么又胖了一圈儿？”
　　“汉堡吃多了，催的。”杨涧乐了，和钟甯一起坐下。
　　张蔚岚和徐怀点头打了个招呼，也坐了下来。
　　这是张小圆桌，因为徐怀和杨涧来的早，两个人早已经坐在一起，钟甯只能和张蔚岚挨着坐。
　　不过挨着坐，或许比脸对脸坐着吃饭强一些。
　　像钟甯说的，杨涧的确又胖了一圈。当年的小少年禁不住岁月摧残，正在逐渐长成一颗球。
　　杨涧拍了拍肚子上的赘肉，由于多年不见张蔚岚，便先拿张蔚岚开刀：“张蔚岚你怎么回事？八九年不见个影子，玩人间蒸发？是不是把兄弟们都忘了啊？”
　　“抱歉。”张蔚岚淡淡地笑起来，“这些年......”
　　他偷偷瞄了钟甯一眼：“这些年我一直在南方。你也知道，这方面我不太擅长，就别挑我了。”
　　“是。”徐怀笑了起来，顺手拍了下杨涧的圆肚皮，“你不记得了？张蔚岚以前就这样。”
　　“还真是。”杨涧说，“他以前就不好和人联络，还真是一点儿也没变。”
　　杨涧给啤酒倒上，推给张蔚岚：“哥们儿都知道，你就是不善于表达，其实心里都有，对吧。”
　　张蔚岚还是笑着，没说话。
　　钟甯盯着杨涧推过来的那杯酒看，心想：“哪是一点儿也没变。明明就是变了。”
　　——张蔚岚的确是乖僻凉薄，但他从前可不会说“抱歉，我是不擅长，你别挑。”
　　社会上经年的捶打已经让他变得圆滑，不仅张蔚岚是，钟甯也是。他们都是。
　　年少的棱角慢慢地被磨掉尖锐，不再硌人，有些东西哪怕还没有变质，但模样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
　　钟甯正胡思乱想，张蔚岚一杯酒已经下去了。杨涧又给他倒了一杯，顺便也给钟甯推来一杯：“我说甯啊，别光看着啊，你也喝啊，来哥几个走一个。”
　　一轮碰杯，谁都没留杯底儿。杨涧还不过瘾，抻着脖颈朝门缝喊话：“服务员。”
　　没两秒就进来个小姑娘。
　　杨涧说：“再来一打啤酒。然后再来瓶红星二锅头。”
　　“二锅头？”钟甯愣了下，“怎么还喝上二锅头了？”
　　“馋了呗。”杨涧嘿嘿两声，“在国外喝洋酒都喝吐了......啤酒又胀肚子。”
　　“对了。”杨涧伸手点点钟甯，“洋酒喝吐了，今年就不去你的酒吧送钱了啊，反正你生意也好。”
　　“你来当然免费。”钟甯笑着瞪了杨涧一眼，“净扯淡。”
　　“你开酒吧了？”张蔚岚突然在身边问了一声。
　　钟甯侧过头回话：“嗯，是，早就开了。徐怀帮我一起，生意还不错。”
　　“挺好的。”张蔚岚看了眼徐怀，突然有些莫名其妙，他竟然嫉妒得难受。
　　——这些年徐怀都可以在钟甯身边，他却连个影子都立不住。
　　钟甯心里有鬼，不想张蔚岚继续问酒吧的事儿，赶紧转话头：“菜都点完了吧？”
　　“那当然都点上了，先点了几个，不够再加。”杨涧说。
　　“哎，对了，张蔚岚呢？还没问你呢。”杨涧又说，“瞅你挺带样儿的，这几年混得不错吧？念书那阵儿，就数你脑子最聪明。”
　　“别挖苦我了。”张蔚岚还是一套标准话，“就是普通上班，没什么。”
　　“行，谦虚。”杨涧朝张蔚岚比了个大拇指。
　　服务生推门，酒上来了。
　　杨涧给白酒打开，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徐怀皱皱鼻子，瞅了眼钟甯，又瞅了眼张蔚岚，朝杨涧说：“要不钟甯就别喝白的了。”
　　“嗯？怎么？”杨涧问。
　　徐怀嫌弃地指着钟甯：“你还不知道他？就他那酒量，还有那酒品，喝啤的就够了，再混了酒，今晚还不得横着出去？怎么也不能让他喝醉，代价太大了，要亏死。”
　　钟甯：“......”
　　杨涧哈哈大笑，摆摆手说：“行，咱甯少不喝就不喝吧。反正咱四个吃饭，就是图个开心，酒这玩意没讲究。”
　　钟甯也不知道自己抽了哪根筋，下意识就张嘴了，可能是头顶的灯又亮又白，给张蔚岚那张脸照得格外惨：“你也别喝白的了吧。”
　　张蔚岚愣得太明显，好像不敢相信这话是钟甯对他说的。
　　钟甯看不上他这样，扭过脸咧着嘴继续说：“张蔚岚前段时间还在生病呢，小心今晚不拖我，倒扛着他去医院。”
　　“你这么一说......”杨涧仔细瞧瞧张蔚岚，“他脸色的确不怎么好看。”
　　“行了，我陪你喝。”徐怀给自己倒上一杯白的，默默扫了眼钟甯，搁心里叹了口气。


第79章 “你俩那样的，叫扯淡。”
　　菜齐了，饭桌上越来越热，气氛渐渐起来了。
　　杨涧个傻缺去国外镀了层金回来，徒有其表，那股穷扯淡的彪劲儿还是没老实。
　　几杯酒下肚，他脸皮一燥，脑瓜微醺，便开始吹了起来：“我找了个女朋友。哎留学生，一米七的大个儿，贼好看，大长腿，有机会带来给你们瞅瞅......”
　　“哎哎哎，飘了啊。”徐怀立马朝他肩头甩一巴掌，“还给不给我们单身狗活路了？”
　　“你俩还是单身狗啊？”杨涧挤眉弄眼，“球球，邱良，他去年都领证了，和媳妇在外地过的好生活，来年估计能当爹。你和钟甯，就一点儿动静也没有？真就连点儿倾向都没有？”
　　“没你那福气，没遇着那么漂亮的，一米七，大长腿。”徐怀乜斜杨涧一眼。
　　杨涧啧了一声，又问钟甯：“徐怀没遇着，咱们甯，条正牌儿顺，脸帅，还有钱，也没遇着？你俩是被月老一起掐了桃花运吧？”
　　钟甯忽然就想站起来离张蔚岚远点儿。他叹了口气，回敬杨涧：“我们这叫单身贵族，你懂什么。”
　　“行行行，你贵族。”杨涧懒得搭理他，又扯起了张蔚岚，“张蔚岚就不用问了，肯定有吧？当年就是校草，就冲这张脸......”
　　“没有。”张蔚岚飞快地说，声音很沉，“一直没有。”
　　他靠着椅背，头微微侧着，又盯着钟甯看，那目光深不可测。钟甯瞪着菜盘子没动唤，徐怀倒是看出来了，张蔚岚这眼神是藏了心思。
　　其实张蔚岚的心思很简单，简单到龌龊之极。他仅仅是在窃喜——“感谢老天，你现在单身。”
　　这时候也就杨涧这个缺弦儿二五眼的还能继续嚎嚎：“不是，不至于吧？敢情这一桌来年都要凑三十的人，就我一个有对象的？”
　　杨涧不敢相信：“你们都怎么回事啊？单身上瘾啊？抓点紧啊同志们。”
　　杨涧那张碎嘴贱起来没完。这边贱贱喋喋不休，徐怀那边就一个劲儿给他灌酒。钟甯则端着一杯啤酒慢慢溜喉咙眼儿。
　　张蔚岚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吃东西，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一声更比一声沉，像正在从死灰里慢慢复活。
　　照这情形，杨涧不喝高都对不起桌底下的酒瓶子。
　　杨涧喝得满脸通红，去了趟卫生间，居然再没回来。
　　剩下三个人坐在桌边面面相觑。没杨涧这张贱嘴，一时间不免有些冷场。
　　“杨涧人呢。”徐怀叹口气，感觉再不说话就要被唾沫噎死了。
　　“说是去卫生间了。”钟甯看了眼表，“这都去了快十五分钟了，别是吐里头了......”
　　“我去找找他。”钟甯紧接着说，同时蹭得一下站起来。
　　徐怀还没来得及张嘴，钟甯就出去了。
　　卫生间就在二楼，离得特别近，没两分钟钟甯又回来了。他皱着眉头对徐怀和张蔚岚说：“杨涧不在卫生间。”
　　“不在？”徐怀有些傻眼了。
　　杨涧那么大一只胖子，还能丢了不成？
　　“我给他打个电话。”徐怀说着便要掏手机。
　　“他手机在桌上。”张蔚岚说，立时给徐怀堵了。
　　徐怀斜眼一看，还真是，杨涧的手机正搁桌面上大摇大摆呢。
　　“我问服务生，他们这个点儿有点忙，也没注意到杨涧去哪了。”钟甯无奈道。
　　“那......咱仨去找找？”徐怀站起来，伸手拿过杨涧的手机收到自己兜里，“这可真是闹出笑话了......”
　　于是，三个人给饭店两层都搜了一圈，可惜就是没见杨涧的影子。
　　“他总不能先回去了吧？”钟甯搓了下后脑勺。
　　徐怀给否了：“应该不能，他外套还在包间里挂着呢，就外头这温度，再怎么醉也不至于跑出去......”
　　钟甯：“......”
　　张蔚岚想了想，说出个办法：“我们麻烦服务生调个监控吧，这么找也不是个事儿。”
　　“行。”徐怀点头，“那张蔚岚你去一下？我和钟甯再去卫生间找找？”
　　张蔚岚看了钟甯一眼，“嗯”了一声，去叫服务生了。
　　张蔚岚一走，钟甯轻轻抿了下唇，一口气又低缓地叹了出来。
　　徐怀用胳膊肘杵了下钟甯：“哎，这一晚上你没憋死吧？”
　　钟甯愣了下：“......嗯？”
　　“......”徐怀服了。
　　按照平常徐怀绝对不会多说什么，不合适，更不应该去置喙。但酒这玩意挺奇妙的。今晚徐怀也喝了不少，虽然还不算醉，但身上早就热透了，连着脑子和心肠都热，这下实在看不过去，怎么也忍不住要说上几句。
　　“我看着都难受。”徐怀皱了皱脸，“你和张蔚岚。”
　　钟甯：“......我......”
　　钟甯吭哧了阵儿：“我们没什么，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了，还能有什么。”
　　徐怀挑起眉稍：“行吧。我一外人也不好多说。”
　　徐怀抬头，瞅见张蔚岚跟着服务生进了监控室。钟甯也看了张蔚岚一眼，监控室的门关上，钟甯的眼睛垂下去。
　　徐怀拍了拍钟甯的肩。他沉默了一阵儿，浑身的酒气不散。徐怀忽然说：“钟甯，你知道这几年在Azure，常碰上打架的，一来二去，我在警局也有几个好说话的朋友。”
　　“嗯，知道，怎么？”钟甯不明白徐怀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徐怀：“我去年，托人打听了一下周叔叔的事儿。就周白雪的爸爸。”
　　钟甯猛地扭头瞪了徐怀一眼。事情已经过去了太久，“周白雪”这个名字沉在记忆里，几乎都已经沉底儿了，但始终还是记得的。徐怀一说，钟甯就想起来了。
　　“周白雪？你......你不会还......”钟甯太意外了。
　　徐怀这么多年一直没再提过周白雪，虽然徐怀现在没有女朋友，但这几年也谈过恋爱，而且从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还没放下那段陈年旧情。
　　“没有。”徐怀摆了摆手，“我可没你那么倔，时间太长了，早几年倒是还会想一想，现在没什么了。”
　　钟甯一噎，忍不住皱起眉头：“我也没怎么倔。”
　　徐怀没再拆穿，继续说自己的：“我会去打听，不是因为还念着她。是我觉得......可能是心里有愧吧，而且时间差不多了，周叔叔快出来了。”
　　钟甯没接话。
　　徐怀：“周叔叔表现好，还减刑了呢，今年夏天他就出来了。白雪去接的他。”
　　钟甯问：“你见到周白雪了？”
　　“没。事到如今还见什么呀，没必要。我就是找人问了问。”徐怀说，“白雪和她丈夫一起，抱着儿子去接的周叔叔。她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徐怀：“知道她现在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毕竟当年她是我女朋友，我是真心喜欢她，可惜没保护好她，她要是过得不好......”
　　徐怀观察着钟甯的表情：“我会很不舒服。”
　　钟甯小声说：“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个？以前也没听你提过。”
　　“以前没什么可提的。现在......这不是给你敲个响儿听么。”徐怀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自己，“我这样的，才叫‘放下’。”
　　他又指了指钟甯，再指指监控室的门：“你俩那样的，叫扯淡。”
　　钟甯干巴巴地张开嘴，却没挤出什么玩意来。
　　“我倒不是想多管闲事啊。”徐怀又照钟甯的后背轻轻捶了一下，“这东西和性别啊，时间什么的都没关系。我就是觉得，不是谁都有这个机会，失去的人，失去的东西，还能再回来，回到自己眼前。你懂我意思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们俩之间......”钟甯摇了摇头，“不是那么回事，太多东西......”
　　“再多东西也就是那些了。”徐怀说，“我的意思是，就算你俩没得救了，你也别总和自己过不去。”
　　监控室的门打开，张蔚岚走了过来。
　　钟甯抬起头，见张蔚岚一步一步朝自己过来，那心思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仿佛胸口都要被踩平了。
　　“人找到了。”张蔚岚无奈道，“他跑工具间里去了。”
　　徐怀：“......”
　　钟甯：“......”
　　这顿饭吃到这儿，以杨涧的洋相收尾。三人去工具间给杨涧拖出来，这孙子已经醉成了只软脚虾。
　　“哎，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杨涧还哼哼呀呀的，“晕，晕，头晕。”
　　“还喝不喝红星二锅头了？”徐怀风凉道。
　　“不喝了。蓝星绿......星也都不喝了。”杨涧歪歪嘴。
　　钟甯和张蔚岚一起扛着杨涧，这人胖了就是不行，晕乎起来活像头五迷三道的老闷猪，死沉。
　　徐怀伸手招来两辆出租车，三人好容易才给杨涧塞进去。
　　“都喝酒了，咱都打车走。”徐怀对钟甯说，“你那哈雷就先停这儿吧。”
　　钟甯：“嗯。”
　　徐怀又看了眼张蔚岚，伸手从自己兜里掏出杨涧的手机，放进杨涧的大衣口袋：“张蔚岚，你和钟甯一起送杨涧回去？钟甯知道杨涧家在哪，我就不去了。我白酒喝了两杯，出来被风一吹，现在也有点儿晕了。”
　　张蔚岚点点头，无波无澜地应了声：“好。”
　　钟甯：“......”
　　钟甯不知道徐怀是真喝多了有点儿晕，还是故意的。反正不管是什么，他还是和张蔚岚一起坐上了车。
　　杨涧在后座颠三倒四，钟甯则陪他坐，张蔚岚自己去了副驾驶。
　　关上车门的一刻，钟甯朝司机报了杨涧家地址，脑子里钻出徐怀的那句话：“你别总和自己过不去。”
　　钟甯从没想和自己过不去，他从没故意和自己过不去。但面对现在的张蔚岚，他又是真的不知道，怎么才算过去。


第80章 哪个城市都不会爱他
　　杨涧家这小区绿化做得特别多，大冬天的，松柏一溜儿接一溜儿，大树挨排秃了枝头，在黑暗里被寒风抽得扬娼舞道。
　　钟甯和张蔚岚一人拖杨涧一条胳膊，从曲溜拐弯的小道里穿。
　　小区里的地灯不够亮，这一路又暗又冷，脚趾头都冻麻了，他俩带着累赘，仿佛在走迷宫。
　　好容易到了杨涧家楼下，钟甯总算叹口气，扭脸问杨涧：“贱贱，钥匙。”
　　“唔......钥匙在我兜......兜里。”杨涧被冷风抽得一哆嗦，脑瓜可算灵醒了点儿。
　　单元门是开的，钟甯和张蔚岚薅着杨涧一起进去避风。杨涧靠着墙，在兜里好一通摸，就是没摸到钥匙。
　　最后杨涧一愣：“我忘带了。”
　　钟甯：“......”
　　张蔚岚：“......”
　　感应灯灭了，钟甯不轻不重地跺了一脚，它又亮了起来。
　　“钥匙和电梯卡都没带，上......不去楼......”杨涧晃悠晃悠，又贴着墙蹲下了。他费劲地掏出手机，“我爸我妈都在家，我打电话。”
　　钟甯和张蔚岚没办法，只能搁电梯口挨排罚站，守着墙边蹲的那只醉鬼。
　　杨涧打完电话叫爹喊妈，感应灯又灭了，钟甯又跺了一脚，可惜这回跺轻了，没跺亮。从大门的几道栏杆里蹦进惨淡的月光，地上被烙下冰凉的黑白色条形光影。
　　钟甯的脚再次提起来，却没有立刻跺下，他顿了两秒钟，趁机扭脸瞅了眼张蔚岚——正巧“看见”张蔚岚眼梢的那颗泪痣。
　　其实挺黑的，钟甯是看不见泪痣的。但他知道，它就在那，在自己视线所及的地方。他的眼睛和那颗泪痣之间，只差一道光明。
　　张蔚岚似乎感觉到了钟甯的目光，正要转头，钟甯赶紧扭回脸，把这一脚跺下去，感应灯又亮了。
　　同时，杨涧蹲在他俩对面，发出了艰难的呕吐声。
　　钟甯：“......”
　　张蔚岚看过去，杨涧估摸在晕进工具间之前就已经把胃给吐空了，这下动静闹得抽肠拧胆的，实际只呕出了两小滩口水。
　　“我兜里有纸。”钟甯掏兜，递给张蔚岚一包纸巾。
　　张蔚岚刚准备掏纸巾的手一顿，转去接钟甯递过来的，两人的指尖很自然地碰了一下。
　　天儿冷，他们手指都有些僵了，彼此也没什么温度，但还是能感觉到碰了一下。
　　张蔚岚薅出一张纸巾递给杨涧，杨涧低着头，拿过纸巾擦了擦嘴。
　　一时间冷气沉默下来，杨涧瞪着地在痛苦地抵抗眩晕，剩下两个不知道都在寻思什么，可能是各有心思。
　　“叮”得一声，电梯开了，杨涧的爹妈一起下来了。
　　张蔚岚和钟甯把杨涧拽起来，杨涧的亲爹接过了这个祖宗，给他扶进电梯里。
　　“阿姨，你和叔叔行吗？用不用我们上去帮忙？”钟甯问。
　　“行，没事。”杨涧的妈妈笑了笑，“大晚上的，怪冷的，你们快回去吧。”
　　“那行，叔叔阿姨我们先走了。”钟甯招呼道。
　　张蔚岚也和二老点了个头笑笑，示意告别。
　　“注意安全。”电梯门关上了，数字跳动着往上升。
　　在感应灯再次灭掉之前，钟甯说：“走吧，我们也回去吧。”
　　“好。”张蔚岚说，和钟甯一起走出去。
　　今天晚上是残月，月亮破了好大一个口子，那缺德的风估计是觉得这重度残缺的月亮好欺负，便黑着心肠使劲儿刮，格外猖狂。
　　才刚推开单元门，钟甯和张蔚岚就被大风掀了一跟头。
　　钟甯皱了皱眉，给大衣领子立起来，又给扣子扣上了。
　　“冷吗？”张蔚岚问。
　　“还行。”钟甯低低地应。
　　他俩要单独走出去。钟甯本来觉得，这可能有些难度。但或许是因为酒，或许是因为月亮的残缺，或许是因为天太黑风太大，或许是因为张蔚岚先问他“冷吗”，或许是因为张蔚岚从兜里掏出烟，拨了好几次打火机才给烟点上。
　　反正很神奇，人这东西最不是玩意，最没有规律，谁也无法预料，心里的那根弦，会因为什么，在哪时哪刻，悄摸悄就松了一下。
　　风将烟雾鼓起来，灰色的烟卷舒展开，迷失在寒冷里，没有形状，又渐渐悲哀地失去模样。
　　冰冷的烟味安静地晕开。
　　钟甯根本想都没想，嘴就不受控制地张开了。他皱着眉问：“怎么还会抽烟了？”
　　这一声问出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钟甯这句话的语气，似乎就是他们少年时那样，那时钟甯就会这么和张蔚岚说话。带着多少埋怨，毫不客气地，毫无周旋的。在那段年岁里，钟甯的每一句话都是滚烫的，会热烈地焚到张蔚岚心坎里。
　　“对不起。”张蔚岚顿了顿，换了只手拿烟，“我没注意。”
　　他快走两步，弯腰将烟在花坛边捺灭，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是真没注意。他只是不知道该和钟甯说什么，喉咙里又非要往上蹿一些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要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就这么突然冒出来......他不敢乱说话，他怕说错了，再给钟甯从他身边推走了。
　　所以他下意识地，就从兜里摸了一支烟。
　　张蔚岚去南方那年秋天就学会了抽烟。他几乎是天赋异禀，拿起一根，点上火就能抽，甚至第一次就能从鼻子往外喷，从来没呛过烟。
　　别人都说烟酒能消愁解思，张蔚岚不知道是真的假的。酒就不提了，他酒量好，很难能醉。而抽烟也就是那么回事，不过是让舌头苦一点儿，让嗓子苦一点儿，或许能压一压那些千不该万不该的东西。不知道这点算不算数。
　　钟甯从后头走上来，张蔚岚又和钟甯重新并肩，一起往外走。
　　钟甯没再提“烟”，他只是忍不住在心里想着：“他这些年还学了什么坏毛病？”
　　钟甯一个开酒吧开迪吧的都没学抽烟。张蔚岚一个老老实实上班的，倒是抽得挺熟练。
　　还是，他们天各一方的这些年，很多东西都变化了，变得毫无规则可寻。
　　“还没问你。”钟甯叹口气，他听见自己有些轻地问，“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故人见面，尤其是说不出话的时候，这句是标准答案。而当一个人标准地问出来，对方就该标准地回应：“挺好的。”
　　钟甯竖着耳朵等话，可张蔚岚就是不按套路走。
　　张蔚岚黑沉的眼睛微微动了下，盯着那枯败的花坛，说：“不好。”
　　“......”钟甯的嘴刚要张开，却哑巴了。
　　“你......”钟甯脑子不转轴，不知道该怎么接词儿。
　　“为什么不好？”他一瞬间就想这么问。
　　但问了然后呢？八年多的时间，不可能掰开了揉碎了，一点儿一点儿地告诉钟甯。时间不会开口说话，尤其它过去了，就已经在这个世界死掉了。没了。
　　又或者。钟甯感觉到自己咬了一下后槽牙——他可能是在抵抗什么。那是他们从重逢到现在，彼此都没有提过的，比如“分手”，比如“分手后”，或者它们相关的，类似这种尖酸刻薄的字眼。
　　好在张蔚岚丁点儿也不想把天儿聊死，他几秒后就跨过歪门邪道，走了正路，反过秧来问钟甯：“你呢？还有......”
　　张蔚岚顿了顿：“还有奶奶，钟阿姨，她们还好吗？”
　　“我挺好的。”钟甯莫名松了口气。
　　他淡淡地笑了下：“外婆......外婆已经走了有四五年了。”
　　张蔚岚在原地顿了下脚。钟甯还是往前走，一拍没跟上，落了张蔚岚半步。下一步张蔚岚便往前大跨了些，他低着头，钟甯没去看他的脸，听见张蔚岚在耳边，用一种很失落的声音说：“我都不知道。”
　　“......”钟甯没接茬，继续说，“我妈挺好的，她还结婚了，她上了年纪，能有个伴儿，我也挺放心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张蔚岚轻轻“嗯”了声，又说：“挺好的。”
　　过去的一切都应该被碾成粉碎。时间的轮轴不会对任何片段法外开恩。物是人非，是对凡俗罪孽的报应。
　　那就报应吧。张蔚岚想：“我真不是个东西。”
　　都报应过来。把荆棘鞭条全部抽到他身上，哪怕他该天打雷劈，他该成为那地狱的鬼。就算这样，他也还是......
　　乘着四周薄弱的光亮，张蔚岚轻轻地去看钟甯的脸——他也还是想要钟甯。
　　曾经，他想要钟甯将带他回人间。现在，他想要钟甯将他拖离无边无际的绝望，拖离漆黑的寂寞，拖离冰冷的孤独，拖离那深渊一般恐怖的想念。
　　张蔚岚现在顾不得其他了。——他知道自己卑鄙，可若是再无处可归，他会疯掉。他的精神和生命都会崩溃。
　　人无法一直漂泊。南方的雪太少，北方的风太冷。天下之大，哪个城市都不会爱他，他想要钟甯这个“家”。
　　“来年，我们公司会往北方发展项目，要和这边的企业合作。我会被调回来。”
　　走到大门口，站在路边，钟甯已经要抬起手打车，张蔚岚才再说出一句话来。
　　冷风都给他的肺灌透了，张蔚岚几乎小心翼翼地问：“钟甯，我能联系你吗？”
　　钟甯打车的手放下，感觉像是胳膊从肩膀上掉没了。
　　他看向张蔚岚，短促地笑了下：“当然能。”
　　钟甯冻得嘴疼：“有什么我能帮上的，找我就行。”
　　张蔚岚杵在他对面，目光漆黑。钟甯一口冷气喘得窒息，心口蹦出一个该死的念头：“他真回来了。”
　　钟甯脸皮上没多余的表情，不自觉又问：“你现在还住酒店？需要找地方落脚吗？我可以帮你问问。”
　　“还没有那么快，先住酒店比较方便。”张蔚岚眼底的黑色似乎突然一下散了，路灯那温暖的光扎进他的瞳孔，张蔚岚的嘴角偷偷提了一下。
　　“啊......”钟甯瞪着马路，抬手给自己招出租车，“那到时候再说吧，有事找我就行。”
　　“好。”张蔚岚的声音化在风里。
　　只是他们没有住在一个方向，两辆出租车的车灯大闪，灯火通明的黑夜里，他们在“家乡”各奔东西。


第81章 他实在是卑劣到让人恶心
　　张蔚岚都想好了。他要把这辈子剩下的时间全放在这，求钟甯回头看他。
　　可他也知道没那么容易。或许钟甯对他还不够绝情，但他们之间有太多隔阂。严卉婉不在了，钟姵的态度可能还是那么强硬，他曾经又那般的软弱无能，做了胆小鬼，丢下钟甯自己逃跑。
　　如果换做是他，就算对方把心挖出来，他都未必敢再一次提起勇气，再跳一次火坑。——是啊，他从来都没有钟甯勇敢。
　　张蔚岚知道自己无耻。但他没别的办法。他受不住那些灰白色的日子，没有丁点儿光彩。
　　他已经死心塌地，可现实却是寸步难行。钟甯待张蔚岚客客气气，也一直绝口不提那些破碎的过往，仿佛一切已经在时间里烟消云散，一笔抹去。
　　这大概是“殊途”最好的模样，但不是张蔚岚要的结果。
　　张蔚岚绞尽脑汁地想，他该怎么做才好？聚会过后，他一直尝试着联系钟甯，可惜只能没话找话，翻来覆去连渣都不剩。
　　他没有正当理由。早知道就骗钟甯一次，先让钟甯帮他找房子了。
　　张蔚岚似乎生来就不会表达，他的情感有千百处创口，就是个残废。他从未追求过谁，也从未主动向别人示好，内心越是激烈汹涌，反而格外无所适从。——他是怎么也不能再失去了，生怕用力过猛，这“机会”是捧着也不对，抓着更不对。
　　总拐弯抹角的不好，可上来就单刀直入也不好，万一破釜沉舟不成，直接一刀砍没了呢？
　　细回想，当初也是钟甯一直跟着他，追着他，翻他的窗户，一步一步闯进他心里。
　　他又做过什么呢。他是何等的卑劣——曾经被钟甯宠着，护着。现在自作自受，又扛不住钟甯拒绝。
　　他实在是卑劣到让人恶心。
　　张蔚岚低头去看钟甯回过来的消息。
　　今天早上他给钟甯打过一个电话，钟甯没接，后来他又发了一条短信：“上次说你开了酒吧，地址在哪？我这几天没事，正好去看看。”
　　钟甯的消息快到中午才回过来：“之前的电话没听见，这些天太忙了，实在没空招待你，等过段时间吧。”
　　张蔚岚给手机扔到一边，坐在床边，将脸埋进了掌心里，半晌叹出一口气来。——不顺利是应该的。他不配奢求。
　　另一边，钟甯给手机往茶几上一撂，躺在自家的真皮大沙发上干上火。
　　“张蔚岚这是怎么了？他到底想干什么？”钟甯问自己。
　　八年前，钟甯能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全世界最了解张蔚岚的人。也是因为这样，当初张蔚岚要走，因果报应他全都明白，更明白他们再也没有以后。
　　而现在，尽管他们分开了很多年，但钟甯并不是傻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尤其是张蔚岚这种没有良心的混账。但这可能吗？那可是张蔚岚。
　　钟甯猛地从沙发上翻起来，脑子里一片乱七八糟。他没想过再一次引火上身，可他又为什么会混乱？
　　钟甯挫败地“啊”了一声，又琢磨着：“是不是该给酒吧换个名字了？”
　　全赖张蔚岚说话不算话。回来干什么？怎么就不能一辈子都走得远远的，南北不相干。
　　钟甯被张蔚岚一条短信扰了清闲，烦得浑身长癔症。这几年Azure有徐怀在，他甩手掌柜当出了惯性，平时就我行我素，今天更是没兴致出门，索性翘了自家的班，大门一关，蒙头睡觉，谁也不搭理。
　　张蔚岚要留在这边过年，十来天都不会回南方。为了方便出行，他去租了辆SUV 。
　　钟甯不理他，他就揣着一肚子难过，开着车满街乱逛。张蔚岚的车速不快，能很清楚地看到街边。街边正好有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在吵架。
　　张蔚岚脚下压了压刹车，放慢速度，隔着玻璃看到那女生梨花带雨，拼命甩男生的手，男生就一直跟着她，甩一次去牵一次。
　　张蔚岚给了脚油门，情侣俩在后视镜里变小。男生终于跟上了女生，贴在女生耳边说着什么。这一次女生没再甩开他的手。
　　多羡慕啊。可惜钟甯从没甩开张蔚岚的手。张蔚岚根本没处哄。
　　是张蔚岚甩开了钟甯的手。一甩就甩开了八年那么老远。
　　不知不觉，张蔚岚又开车来到了和钟甯重逢的地方。钟水西这条路挺长，想到钟甯开了酒吧，张蔚岚忽然想起，遇见钟甯那天，他也在这条路上看到了一家酒吧，名字叫“Azure”。
　　因为这英文翻译过来和他的名字讨巧，他还有些印象。
　　鬼使神差地，张蔚岚来到了Azure门口。
　　张蔚岚找地方给车子停好，刚下车，还没等往前走几步，突然看见一个熟人，推开Azure的玻璃门出来了。
　　是徐怀。
　　徐怀在门口站住，左手一块抹布，右手一张报纸，竟然开始擦玻璃。
　　张蔚岚站在原地，懵了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一个服务生从另一扇门里挤出来，赶紧拿过徐怀手里的抹布和报纸：“徐哥，我弄就行。”
　　“就这一块儿有点脏。”徐怀敲了敲脏的地方，“简单擦一下吧。”
　　“好嘞。”服务生笑笑，随口又问徐怀，“徐哥，今天老板不来吗？”
　　“老板爱偷懒，又旷工了。你们可不能学他。”徐怀无奈道。
　　服务生偷乐了下，朝徐怀说：“挺冷的，徐哥你先进去吧。”
　　“行。”徐怀又扫了一遍玻璃门，又找出一块脏的地方，他指了指，“那儿也擦擦，用报纸好好蹭蹭。”
　　“好。”服务生说。
　　徐怀点点头，服务生给他让了个位置，他刚准备推门进去，却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徐怀。”
　　徐怀扭头看，不由愣了下：“张蔚岚？”
　　“你怎么过来了？”徐怀回过神儿，笑了笑，朝张蔚岚走过去，下意识秃噜出一嘴，“钟甯叫你的？”
　　“所以。”张蔚岚一张脸没有血色，他抬头望着“Azure”的招牌，眼底一片死黑。他问徐怀，“这就是钟甯开的酒吧？”
　　徐怀：“......你还不知道啊......”
　　徐怀认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不过他人都在Azure门口被张蔚岚撞见了，要瞒也瞒不住。再说张蔚岚回来了，只要张蔚岚长心，就算酒吧换了名字，他也早晚要知道。
　　“那什么。”一阵大风给徐怀脸抽皱了，“你先进来吧，怪冷的。”
　　张蔚岚跟着徐怀上四楼，一进门就听见了浓厚悠转的大提琴曲。现在时间还早，里头人少且空荡，窗帘含蓄地遮着光，没有夜晚的莺莺燕燕，气氛令人非常舒服。
　　“喝点什么？”徐怀领着张蔚岚去吧台，叹了口气，“第一次来，我请你。”
　　徐怀拖出凳子坐下，朝调酒师说：“一杯星空。”
　　他看了眼张蔚岚：“一杯橙汁？”
　　徐怀说：“你开车了，就不请你喝酒了，喝点果汁吧。”
　　“好。”张蔚岚并不介意喝果汁还是喝酒。他问，“钟甯不在？”
　　“不在。你来的不巧，他今天翘班。”徐怀用手杵着下巴，无奈地瞅着张蔚岚。
　　一时间他俩都没说话，等酒和橙汁都上来了，徐怀招招手，让调酒师去别处忙。
　　张蔚岚这才低低地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像漂过经年累月，过了鲜活期的冷水：“Azure这名字，是谁起的？”
　　“......还问我呢。”徐怀喝了口酒，“钟甯起的，他是老板嘛。这家酒吧是在大三的时候开的。当时我们还是学生，和人合资，有很多地方都是钟甯的妈妈帮忙。不过阿姨不怎么懂英文，也不懂年轻人喜欢的玩意，她问过，钟甯就说这名字叫‘蓝色’，到底是什么蓝倒没说。”
　　徐怀：“后来毕业了，钟甯和我都不喜欢正八经的工作，索性就专心做这个，也一点点走上正轨了。”
　　张蔚岚端起橙汁，一口气喝了一半下去，嗓子被齁得又酸又甜。他不敢相信地又问：“所以这名字，真的和我有关吗？”
　　徐怀叹了口气：“我怎么知道。谁知道钟甯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蔚蓝，蔚岚，旁人可能想不到，对于钟甯，怎么着也不能说完全无关吧。”
　　张蔚岚猛地一激灵，这才发现他刚才满心陈杂，以至于失态，把话给说多了。他和徐怀的对话已经收不回劲儿了，甚至早就过了头。
　　“啊，没关系。”徐怀察觉到了张蔚岚的想法，便先说，“你俩的事儿我早就知道了，这么多年了，也不用特意避讳我什么，只要你不介意就行。”
　　“你早就知道了？”张蔚岚愣了。
　　“嗯。”徐怀的表情一言难尽，“是意外知道的。就......”
　　他啧了一声，他一个外人干脆实话实说，其他的随这两个瘪犊子纠缠去吧：“八年前，你刚走那阵子，钟甯没轻折腾。”
　　徐怀：“我一不瞎，二没聋，三也不想装模做样，让大家都不痛快。所以就这么知道了。”
　　张蔚岚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自己刚离开的时候，那个夏天，他在南方的太阳下炙烤，或许是心理状态不健康，他非要欺负自己，专门跑去当搬运工，找些累死累活的事儿穷折腾。
　　他过得不好。钟甯也过得不好。他折腾，钟甯也没轻折腾。
　　张蔚岚没敢问钟甯是怎么折腾的，事到如今去问徐怀也没有用。他紧紧绷着嘴角，双唇煞白。
　　“要不叫钟甯过来？”徐怀问张蔚岚，“你都来了，你们......他......”
　　“不用。”张蔚岚小声说。
　　“......那行吧。”徐怀不知道他俩之间到底有什么结打不开，但看着就够窝囊了。
　　徐怀琢磨了片刻，还是把能说的说尽了：“张蔚岚，我不知道钟甯到底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你们俩之间怎么回事。我当朋友的，说这个也挺奇怪。”
　　徐怀：“反正，Azure这名字是钟甯起的，酒吧这东西赶潮流，这些年大大小小的装修一共四次，牌子也换了两次，但没换过名字。”
　　徐怀：“这就是个事实，至于到底能代表什么，我不清楚，更不好说。”
　　徐怀说完，就开始喝他那杯星空，喝到杯底儿了，张蔚岚才又问出一句话。
　　那些畏葸难动的试探突然全部崩塌，锋利的石砾从天而降，砸穿了张蔚岚的心肝脾肺。
　　张蔚岚双手交叉紧扣，十根手指发力，紧紧捏压，骨节泛白：“这些年，钟甯身边有过谁吗？他这些年，谈过恋爱吗？”
　　徐怀放下酒杯，杯底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没有。一个都没有。酒吧环境杂，有朝他示好的，但他没谈过。”
　　反正，徐怀就是讲实话，除了实话，也讲不了别的。
　　而所谓“真实”，不过最深沉，不过最叫人撕心裂肺。


第82章 你明明就是仗着我疼你
　　张蔚岚没在Azure呆太久。
　　等张蔚岚魂不守舍地走了，徐怀赶紧掏出手机，给钟甯打了个电话。
　　钟老板在混沌睡梦中被一个电话闹醒，烦得一脑袋脾气，没好气儿地问：“老徐......怎么了？”
　　徐怀没功夫惯他毛病，直接说：“张蔚岚过来了，人刚走。”
　　钟甯坐在自己床上，抬眼瞪着墙，很想把墙面瞪出个窟窿：“来哪？”
　　他像立时被捶了一拳，猛地清醒过来：“Azure？”
　　“是。”徐怀说，“你没告诉他，我也没问他怎么会来，可能就是碰巧。”
　　钟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琢磨着要不要换个名字。”
　　“晚了。”徐怀也沉默了一会儿，问，“不过你觉得换个名字有用？”
　　钟甯捏了捏鼻梁，叹出声：“没用。”
　　“他走了是吧？”钟甯问。
　　徐怀：“走了，掉了魂儿一样走了。”
　　“......等我过去说吧。我晚点去一趟Azure。”
　　“好。”徐怀挂了电话。
　　钟甯胡乱塞了口饭，披上外套出门，他没兴趣蹬哈雷，直接打了个车去Azure。
　　钟老板任性，今晚迪吧不开场，游戏厅倒挺热闹，不过游戏厅那地方一般不养幺蛾子，有服务生看着就行。
　　徐怀落了清闲，坐在四楼的小角落里晃酒杯。
　　钟甯到的时候，台上的驻唱小姑娘正抱着吉他，深情款款地唱王菲的《蝴蝶》。
　　“给我一双手，对你依赖。给我一双眼，看你离开。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谁忍心责怪。”
　　“给我一刹那，对你宠爱，给我一辈子，送你离开，等不到天亮，美梦就醒来……”
　　眼见钟甯过来，徐怀提前给他要了一杯威士忌：“你没骑车吧？”
　　“没有。”钟甯坐下，叹了口气。
　　“对不起啊，不过也别怪我啊。我真没法儿。人都到门口了，面对面坐着，他问我话，我又不能不说。”徐怀瞅着钟甯。
　　钟甯点点头：“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你知道的，我就是和他说实话。”
　　酒上来了，钟甯端起来喝了一口：“这事儿烦到你了吧？是我没处理好。他问过我酒吧的地址，我没说。我真没想到他能自己过来......”
　　“没事。”徐怀笑了笑，“这就见外了。张蔚岚也是我朋友，上学那阵儿还帮了我不少忙呢。”
　　徐怀顿了顿，拿着酒杯在钟甯的杯上磕了一下：“张蔚岚走了几个小时了，他没找你？”
　　“没。”钟甯仰头，给一杯威士忌干了。
　　他抬手想续一杯，等服务生过来了，徐怀却先他两秒开口：“给老板弄杯酒精度数低的，能当饮料喝的那种。”
　　服务生：“......”
　　钟甯瞪了徐怀一眼，不解地问：“你干什么？”
　　“怕你醉。”徐怀是真的怕了，都被钟甯醉出阴影了。
　　钟甯撇了撇嘴，没说什么，由着服务生去给他下单“低酒精饮料”：“想多了，我没想多喝。”
　　驻唱小姑娘唱完了深情的《蝴蝶》，又唱起了另一首经典的英文歌《Yesterday Once More》。
　　徐怀瞅了瞅钟甯的脸色：“我和张蔚岚说实话，也和你说实话。我觉得吧，张蔚岚肯定是想跟你复合。他今天还问我，你这些年谈没谈恋爱......”
　　钟甯的表情没动，只是那一口呼吸拉得又轻又长，该是喘得有些费劲。
　　钟甯没说话。
　　徐怀小声念叨一句：“反正看着挺那什么的。”
　　回想起张蔚岚当时的样子，徐怀忍不住咂舌：“我还以为他确定了你这些年心里一直有他，会立马疯了一样找上你。”
　　“那是你不了解他。”钟甯淡淡地笑了下。
　　钟甯的眼神晃了晃，低声说：“他可怂着呢。他是我活到这么大见过最怂的。”
　　钟甯的声音变小了，徐怀有些听不清：“指不定又吓着了，缩在哪儿趴着难受呢。”
　　张蔚岚呐，这人极端矛盾，又硬又脆。什么需要肩挑背扛的大灾大难，往他身上砸就好，他伤痕累累的同时，会越挫越刚硬。可那些柔软的玩意，但凡朝他跟前一递，他立马就得垮了。
　　有种胆小鬼是这样的，他甚至惧怕幸福，惧怕美好，碰到棉花都会受伤。
　　徐怀没再多说什么，也没问钟甯他听不清的那几句话是什么。点到为止。他就是陪钟甯喝两杯而已。
　　其实，哪怕表征会因岁月而更改变化，劣根性却很容易冥顽不灵，反倒还会被捶打得变本加厉。
　　钟甯应该还是那个全世界最了解张蔚岚的人。他了解他的孤僻，了解他的冷漠，了解他脆弱的胆小。
　　结局无疑两种。一是张蔚岚再也不招惹钟甯，躲得远远的，从此以后真正地灰飞烟灭，二是张蔚岚会找过来，会……
　　钟甯想不出他和张蔚岚之间要怎么掰扯纠缠，毕竟他们曾经的感情是那么干净，那么纯粹，澄澈到就连碎掉的时候，都是无比清晰，掷地有声。
　　但是隔天傍晚，张蔚岚却找过来了。他没提前知会钟甯，直接来了Azure。
　　人家的酒吧都跨年经营，钟甯不，作为不差钱的散漫老板，离过年还剩两天，他却要关门歇业，给大家放年假。
　　这天是Azure年前最后一天开门，但不营业，只是大扫除。
　　临傍晚，天擦黑了，大扫除也扫得差不多了。还剩下点儿收尾工作，有徐怀在就成，趁着天还没黑透，钟甯准备早点闪人，去钟姵那儿吃饭。
　　已经大半个月没去亲妈家吃饭了，钟姵今天一早就给他催了个电话，他怎么也得去一趟。
　　一楼大厅的瓷砖地被拖得锃亮，水刚干透，一个服务生正拎着扫帚扫大门口的浮灰，钟甯从电梯出来，忍不住踮起脚走。
　　可惜了倒霉催上身，钟甯刚在那漂亮瓷砖上踮了两步，差点就崴了脚脖儿。
　　——大门突然被推开了。张蔚岚和一阵寒气一起进来。
　　服务生一手提着扫帚，另一只手拦了下张蔚岚：“对不起先生，我们今天不营业。”
　　张蔚岚杵在原地，不说话也不动唤，隔着一个宽敞的大厅，他第一眼就和钟甯对上了。
　　这一眼似乎刺透了所有孤寂难耐的时光，在苍茫人间里，这削薄的目光是那么短浅，那么微渺，却又饱蘸情思，用尽了生命力，好像一瞬就能望穿一辈子。
　　张蔚岚浑身冰凉，一张脸白得瘆人，活像一只孤魂野鬼。他看着钟甯，眼圈倏得红了。
　　“先生？”服务生又重复一遍，“先生，抱歉，我们今天不营业。”
　　“小姜。”钟甯好容易才看清那服务生是谁，他往前迈了一步，“你先上楼吧，这人......我认识。”
　　“啊，原来是老板的朋友啊。”小姜朝张蔚岚笑笑，“对不起啊先生，我不知道。”
　　“那我先上去了老板。”小姜从钟甯身边走过，钻进了电梯里。
　　等电梯门在钟甯身后关上，钟甯才深吸一口气，又一步一步朝张蔚岚走过去。
　　很多东西不必言说，已然悄无声息地暴露在空气里，随着生命的呼吸融入骨血之中。
　　是他们那早已面目全非，却仍然不肯断气的偏执。
　　原来，他们都还念念不忘。一个因为一无所有，一个因为付出过所有。
　　钟甯在张蔚岚对面站住，离得有些远，不是能好好说话的距离，起码还要再往前走两步，但钟甯还是能闻到张蔚岚身上浓重冰冷的烟酒味。
　　他抬眼瞪着张蔚岚，微微张开嘴，嗓子眼儿一抖，竟堵得厉害，不免一阵失语。
　　张蔚岚狼狈得不像样子。惨白的脸色，灰扑扑的神情，通红的眼眶，下巴上乱糟的胡茬，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是恹的，全是他通宵达旦辛勤找死的成果。
　　一股邪火突然蹦出来，钟甯胸口闷得厉害，很想薅着张蔚岚的衣领，一拳打碎那张讨厌的脸，然后大骂一顿：“是啊，当初起名叫Azure就是因为我想你。我被你甩了八年还是忘不了你。一见你我就浑身不自在。就是这样。你知道了难受，想死就去死啊？非跑我跟前做什么？”
　　钟甯都要怀疑张蔚岚是故意的了。不然为什么，张蔚岚总是把自己弄成一副要死不活的德行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王八蛋，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混账相，他一点儿也没学好。他每次欺负钟甯都能得手。每一次。天上地下再没有谁，比张蔚岚更会惹钟甯心碎。
　　冤家吗？钟甯也不知是欠了张蔚岚几辈子孽债，这一生要倒此血霉。
　　钟甯恨得想戳裂心窝——你明明就是仗着我疼你。
　　钟甯被欺负到这般田地，还没能吭出一声，张蔚岚个不要脸的缺德玩意倒先委屈上了。
　　他往前虚走两步，浑身像脱了力气，似乎走两步就能一头栽地上。张蔚岚堪堪伸出一只手，闹不清是想干什么，是要摸钟甯的脸？还是想去拽钟甯的衣服？
　　不知道，因为他的手刚抬起来，又战战兢兢地放下了。再一抿唇，一眨眼，眼眶更红了，漆黑的睫毛也湿漉漉的，像刚淋了一阵毛毛雨。
　　钟甯绷紧了小腿，这才没丢人地再往后退。
　　钟甯的眉头拧成死结，一腔堵塞中总算钻出一口虚无缥缈的气儿来，声音轻得要命：“你这是干什么？”
　　张蔚岚咬破了舌尖，再经不住片刻的忍耐。脑袋上顶着Azure的牌子，他再也不能铺石垫路，试探着，慢慢地，一点儿一点儿努力把钟甯抱回怀里。
　　平衡扽不住了。假面被击碎，心头的鲜血被烈火烧尽，精神在崩溃，疯狂地叫嚣着，乞求着。
　　张蔚岚脆弱地弯了弯腰，还是不敢碰钟甯，他仔仔细细盯着对面那张叫他魂牵梦萦的脸，突然说出了一句伤天害理，应该碎尸万段的话。
　　张蔚岚竟哀求地问：“钟甯，你还会要我吗？”


第83章 “我他妈求你了行吗？”
　　钟甯怔在原地，一时间胸口和脑袋都没了。
　　张蔚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后悔了。”
　　张蔚岚活到现在和生活对峙过无数次，每一次都筋疲力竭，每一次都一败如水，但他头一遭把一句话说得这么委屈。
　　委屈到一股酸味强横地杀进钟甯的鼻腔，逼得钟甯大喘一口气。
　　八年了，时间的能力强大不可侵犯，钟甯没多好的记忆力，已数不清那些细腻的点点滴滴，他只知道自己心里一直有一处是空的，他只知道他从没放弃过为张蔚岚痛苦，从没放弃过为自己拼上所有也换不来的初恋痛苦。
　　而这一刻，当张蔚岚低下头，朝他说一句“我错了，我后悔了”，钟甯忽然觉得这八年他都白活了。时间那所谓的不可侵犯也白搭了。
　　他仿佛被轻而易举地拽回了年少，拽回了天不怕地不怕，放肆热烈的那些年，拽回了为张蔚岚抠心挖胆的那一天。
　　那些残缺破碎的记忆不讲道理，它们真假难辨，没有顺序，没有规律，它们生搬硬套地凑在一起，被一把野火淬成了最狠的快刀，凶残地捅了过来。
　　真疼啊。
　　“你说话啊。”张蔚岚身上的烟酒味就要把钟甯压死了，他又胆战心惊地求着钟甯，“别再那么客气的对我好不好？我害怕，我不知道怎么办。”
　　钟甯眼睛发涩，但他没眨眼，甚至努力把眼睛睁大一些：“那我该怎么对你？”
　　张蔚岚破罐破摔地问他，他又要去问谁？
　　张蔚岚默了默，苍白干燥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你打我一顿，或者叫我去死都好，就是别这样，好像我们已经......”
　　他把话血淋淋地咽了回去。——好像我们已经彻底结束了。
　　他们本来就已经彻底结束了。他们早就搁浅在干枯的死地，彻底结束了。
　　电梯传来“叮”的一声，有人要下来了。
　　这声音敲在钟甯神经上，狠狠给他敲回了现实。钟甯清醒过来，飞快搓了一把脸。
　　他来不及多做反应，下意识就扯住张蔚岚的衣袖，给人往门外拽。
　　张蔚岚毫无防备，又像个没死透的尸体，被钟甯拽出踉跄，但他还是没吭声，乖乖跟着钟甯走，低头死死瞪着钟甯拽住他衣袖的那只手。
　　那只手拯救过他无数次。那只手和记忆里似乎不太一样，可明明就是那只手。那儿不一样了？
　　天已经见黑了，路灯亮了起来，今天不营业，酒吧没点霓虹灯，高高擎起的“Azure”没有亮，寂寞地躲在黑灰里，掉了光芒，沾染寒冷的尘埃。
　　门口正好停着一辆出租车，钟甯拽着张蔚岚大步走过去，大风呼嚎着撞过来，钟甯的头被撞得嗡嗡作响。
　　“你......”钟甯松开张蔚岚的衣袖，看了眼出租车，又看了眼张蔚岚，“你是喝多了。先回去吧。”
　　——赶紧走，让他好好喘口气。
　　张蔚岚眼见钟甯的手从自己衣袖上收回去，一时间竟吓得魂飞魄散。
　　钟甯还张嘴赶他走。张蔚岚根本反应不过来，就像掉下悬崖的人，来不及多做他想，会瞬间伸手去抓一棵纤细的稻草。
　　张蔚岚一把扣住了钟甯的手腕，捏得死紧。
　　先前一副马上归西的死相，碰都不敢碰钟甯一下，这回被一脚踹翻命门，倒忽然回光返照了。
　　张蔚岚那是从阎王手里抢来的力气，大得骇人，拖着钟甯就往一旁的小道里拐。
　　“你放开......”钟甯整条手臂都麻了，手腕被攥得没了知觉。
　　钟甯傻眼了，认识张蔚岚这么多年，打娘胎里两人就凑在一起，他从来没想过张蔚岚会这样令人害怕。
　　张蔚岚生性冷僻，情绪大多都绷着，憋在心里自我摧残，那自虐的能耐不晓得比正常人强上多少倍。如此崩溃地胡乱发疯，一点儿也不像他。
　　“你不能赶我走。”张蔚岚小声念叨，飞快地说。
　　钟甯听不见他碎叨的什么玩意，只能六神无主地喊着：“你......你先放开我！让人看到像什么话......”
　　张蔚岚拽着钟甯转过墙角，忽然扭头，双目血红地说：“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钟甯立时哑口无言。
　　他分不清张蔚岚是醉了还是清醒。或者醉了和清醒都不重要。钟甯能看出来，他对面的人已经完全失控。
　　这些年张蔚岚该有多孤独？一个人流放自己，冰冻的胸腔被铁索穿透，独自撕扯在这空旷世间，虚伪假装地活着。
　　而当那唯一的一点点幻想就要消失的时候，无声的悲哀终于挣裂意识，歇斯底里的恐惧肆虐膨胀，将全部顽抗都吞噬得片甲不留。
　　夜晚还未到漆黑，淡淡的黑暗将没有归途的人围困，一盏昏黄的路灯无法指引方向。
　　张蔚岚一把将钟甯推去墙上，钟甯的后背撞得生疼，感觉肩胛骨都要碎了。
　　“嘶......疼......”钟甯瞪着张蔚岚的脸，“你到底......”
　　张蔚岚一步跨上去，掰过钟甯的下巴，吻了上去。
　　张蔚岚的唇压上来那一刻，钟甯仿佛听见自己全身的神经正一根一根崩断，他就要疯了。
　　比他更疯的是张蔚岚。
　　两张嘴唇压实，第一瞬的触碰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叫人热泪盈眶，恨不得声嘶力竭地大喊。
　　但下一秒就变了。那细枝末节的滋味变了。变得和“熟悉”有了出入，温度，皮肤……哪哪都不一样了。
　　还是不一样。也还是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钟甯无法呼吸，就快要被一口气憋死，他垂死挣扎着，伸手去推张蔚岚。
　　张蔚岚被他推得浑身生疼，感觉身上裂开了一个伤口，再不断地流血，向周围扩大。
　　张蔚岚疼出了一头冷汗，忍不住狠狠咬了下钟甯的嘴角。
　　血腥味溢出来了。
　　“啊......”钟甯吃痛，唇缝控制不住地张开，空气灌进他的呼吸道，同时，他感觉到了张蔚岚冰冷苦涩的舌尖。
　　那是尼古丁和酒精的味道，一刹那就可以让人眩晕。钟甯再也推不动张蔚岚。
　　张蔚岚成了个丧心病狂的疯子，这个吻完全由他支配，变得越来越粗暴，越来越剧烈。
　　张蔚岚心疼地想：“为什么不一样了？钟甯分明还是钟甯。”
　　——钟甯分明还是钟甯，为什么就不是他的钟甯了？
　　张蔚岚的手指抠住钟甯的肩头，捏得钟甯骨头都要战栗。紧接着，张蔚岚的掌心又死死蹭过钟甯的肩膀，然后扣住钟甯的后脖颈，再往上，擦过钟甯温热的皮肤，终于摸到了那张令他失魂落魄的脸。
　　钟甯被这暴力的吻堵得两眼发黑，甚至连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的喉结耐不住要吞咽，猝一下呛了一口。
　　张蔚岚这才放开他。
　　这个吻结束了，张蔚岚突然完全没了力气。回光返照的光熄灭。张蔚岚身子一晃，一头栽进了钟甯颈窝里。
　　钟甯仰头瞪着天，眼角火辣辣的烫，他大口倒着气，巴不得把那没用的肺给挖出来摔了。
　　张蔚岚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按住自己上腹的位置，他微微侧过头，冰冷的鼻尖在钟甯耳垂上蹭了一下：“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你......你不知道......”
　　张蔚岚：“我明白时间越长，你越容易忘记我。但我却正好相反。”
　　张蔚岚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时间越长，我一个人活得越久，就越发现自己不能没有你......”
　　钟甯的大脑总算恢复感知，他后脑勺靠着墙，垂下眼来，眼睁睁看着张蔚岚从他身前倒下去。
　　张蔚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一手压紧胃部，另一只手掌心撑地，喉咙里突然滚上一股灼热的腥甜，张蔚岚一张嘴，竟然呕出了一口血。
　　鲜红色的血液呕了一滩，钟甯的鞋尖上也沾了血。
　　钟甯窒息了两秒，腿肚子都软了。他赶紧蹲下来，捧起张蔚岚的脸，他的指腹蹭过张蔚岚唇下的血珠，彻底被吓懵了。
　　张蔚岚那张脸被微弱的灯光浅浅地，温暖地描出轮廓，几乎就要在暗淡的黑夜里消失。
　　周遭的寒冷像刀刃一样锋利，钟甯不敢眨眼，只要看着张蔚岚：“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事儿？啊？”
　　哪怕再投八次胎，钟甯都碰不上张蔚岚这样会折磨他的人。刚才那个该死的吻还来不及作数，张蔚岚一口血吐得他散魂丧胆。
　　“你别总吓我行吗？”钟甯的手抖了下，他崩溃地大吼一声，“我他妈求你了行吗？”
　　“恶心，还有点儿疼......”张蔚岚吭了一声，低下头往钟甯怀里靠。
　　钟甯顾不得其他，无意识就搂了张蔚岚一把，赶紧问：“哪儿疼？”
　　张蔚岚沉默了片刻，小声说：“五脏六腑，七经八脉。”
　　钟甯没听清，又追问：“哪儿？”
　　张蔚岚这回不说话了。他心说：“你才不会记得。你才不会记得你说过的瞎话。”
　　钟甯眼见张蔚岚蜷缩在自己怀里，手还捂着那完蛋的胃。
　　钟甯闭了闭眼，狠狠咬牙，强忍着才没把张蔚岚的脖子掐断：“你喝了多少酒？”
　　“不知道自己胃溃疡？”钟甯大骂，“多大人了，喝酒喝得胃出血？”
　　张蔚岚没动静，窝在钟甯怀里一动也不动，任由钟甯劈头盖脸地骂。钟甯急促地四周张望，却连个人影都没瞅见。
　　“起来，去医院。”钟甯拽了张蔚岚一把，给人薅起来。
　　张蔚岚被钟甯扶着，他们的肩紧紧靠在一起。张蔚岚特别老实，跟着钟甯到路边。
　　张蔚岚侧过眼睛，看见钟甯拧起的眉心，还有那紧绷的嘴角。那嘴角上还有伤，是他刚刚亲口咬的。
　　看啊看，看啊看。
　　张蔚岚浑身上下都在寻死觅活，除了那颗不懂事的心脏，它倏得就轻飘飘的，好像得到了神仙的救赎，刚被一把从万丈冥渊里捞出来。
　　钟甯招了两下手，过来的出租车里坐着人。前面大道口赶上一个红灯，又要一阵儿打不到车。
　　钟甯伸手去兜里摸手机，想给徐怀打电话，让徐怀出来帮忙，他肯定还在Azure没走。或者干脆直接叫个救护车。
　　钟甯还没等把手机摸出来，张蔚岚轻轻捏了捏钟甯的胳膊：“你别急。”
　　钟甯扭脸瞪着张蔚岚。
　　张蔚岚居然还能朝钟甯笑一下：“我的车就停在那边。”
　　张蔚岚忍着恶心和头晕，伸手指了个方向：“SUV。”他又费劲地把车钥匙掏出来，放进钟甯手心里。
　　钟甯已经被气得点不着火了，他的脾气早都拿去锉灰儿用了。
　　——这混账喝到胃出血，还酒驾。
　　“我明白了。”钟甯只想把手里的车钥匙捏碎，“你有病，就是想死给我看。”


第84章 “你生我气了......真好。”
　　钟甯把车开得飞快，没有丁点儿交通公德，将SUV当越野摩托飙，东倒西歪地变道，超车，怼车喇叭撒癔症。
　　一辆宝马刚被他别掉，司机是个剃马蛋的东北老爷们儿，大冬天也冻不住他的土豪气性，就见他打开车窗，骂出一嘴唾沫：“抢死啊？你妈知道你要投胎吗？”
　　钟甯充耳不闻。
　　紧接着，钟甯兜里的手机响了。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冬季天黑来得特别早，也来得特别快，仅仅一眨眼的功夫，黑幕就能完全笼罩这座城市，叫那大街小巷，家家户户的万万盏灯全亮起来。
　　钟甯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一门心思奔急诊，没空接电话。他由着手机自己叫唤，再自己挂断。
　　——应该是钟姵的电话。先前答应过晚上要过去吃饭，这个点儿了钟甯还没到，估摸是打电话来催了。
　　张蔚岚目光暗沉，他痛苦地靠在椅背上，静静看了会儿钟甯，才开口说：“我没事，你慢点开。”
　　“你给我闭嘴。”钟甯根本不稀罕看张蔚岚。
　　张蔚岚又轻悄悄地问：“很担心我？”
　　这话像裂痕斑斑的薄玻璃片，好像碰一下就能四分五裂，崩成玻璃碴，扎进手指间，扎进手掌心，扎进心窝里。
　　钟甯干脆不理张蔚岚，不再搭话，他又踩了踩油门提速。
　　前面是红灯，人行道上有行人通过，钟甯不得不给一脚刹车。
　　这一刹有点儿猛，张蔚岚被颠了一下，肚皮下又一阵翻腾。苦腥味儿再次涌上来，张蔚岚赶紧捂住嘴，侧过脸瞪着窗外，好一会儿才把这阵恶心咽回去。
　　舌根上有胃酸和血液的味道，张蔚岚扭回头巴望钟甯，难受地问：“有水吗？”
　　“......”钟甯向路两边仔细看了看，确定短时间内不会有行人再穿过人行道。
　　他蹬了下油门，没有开快，但还是丧天良地闯了红灯。车牌毫不意外地被电子狗拍了，钟甯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胃出血还敢要喝水？”
　　张蔚岚愣了下，该是病得神智不清了，居然还松了口气：“你生我气了。”
　　张蔚岚闭上眼睛喃喃道：“真好。比客气要好上一万倍。”
　　钟甯用力捏了下方向盘，搁心里谇：“疯子。”
　　过了人行道，钟甯把车速重新提上去。张蔚岚那残废的胃又是反酸又是出血，光是压着阵阵的恶心就够呛，头还晕得厉害，张蔚岚不得不闭上眼睛，艰难地忍耐。
　　钟甯偶尔侧过头望一眼，见这人歪着脑袋，脸色煞白，又一动不动。要不是张蔚岚因为痛苦而紧紧皱着眉头，钟甯都要怕他已经死在车上了。
　　钟甯用最快的速度到达大医急诊，等他把车停下，刚准备开门下车，去把张蔚岚拽出来，张蔚岚却突然睁开眼，张嘴问了钟甯一句话：“钟甯，你怎么知道我胃溃疡？”
　　——先前钟甯一着急，稀里糊涂就给骂出来了，张蔚岚病成这副鬼样，居然还能记得清楚，甚至还能在这种关键时候问出来。
　　钟甯“砰”得一声把驾驶座的车门甩上，因为这个虚弱到掂不起斤两的问题，他差点给自己的手夹在车门里。
　　钟甯快速绕过车前，往副驾驶去，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一定难看至极。
　　钟甯半声没敢吭，用力拽开副驾驶的车门，张蔚岚立马往外栽，差点就要摔出来。
　　钟甯要去扶张蔚岚一把，张蔚岚却伸手给他推到一边。
　　张蔚岚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踩在车里，他右手扣紧车门框，上半身全部探出车外，张嘴又吐了。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张蔚岚其实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胃袋空空如也，除了酒精，在那脆弱的胃里不断灼烧。
　　酸水和血混在一起，张蔚岚弯腰吐了好一会儿才吐干净。
　　钟甯的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抬起来的，早已经放在张蔚岚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抚着，他看张蔚岚这样，心越揪越厉害，小声说了一句：“你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呢。”
　　张蔚岚顿了下，用手背抹了下嘴，他一抬头，眼前一片黑，缓了好一阵儿才模糊出钟甯的脸。
　　“先生需要帮忙吗？”
　　有护士和医生推着救护床过来了。
　　“他应该是酒喝多了，急性胃出血。”钟甯说，一时间像是被什么附了身，他不由自主地伸手，用手指拨开张蔚岚因为汗湿而粘在额前的碎发，指尖温柔得不成体统。
　　医生看了眼地上刚吐的那摊：“吐几次了？出血量大吗？”
　　张蔚岚被扶上救护床，钟甯掰过张蔚岚的脸，轻轻拍了两下，盯着张蔚岚涣散的眼睛：“跟我说，之前还吐过吗？”
　　张蔚岚眼前越来越黑，钟甯的脸越来越模糊，他轻轻摇了摇头。
　　钟甯：“吐了两次。上次和这次吐的量差不多。”
　　张蔚岚晕过去之前听到钟甯又说：“他以前就有胃溃疡。”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二十分钟后，钟甯站在医院楼梯口，掏出手机给钟姵回电话，突然发现自己袖口上还沾着一块血迹。
　　“你跑哪去了？怎么不接电话？我和你叔叔都等着呢。”钟姵明显是急了，朝钟甯喊了声。
　　“对不起啊妈。”钟甯觉得特别累，浑身提不起劲儿。他走了两步，靠在楼梯扶手上，“我这边突然有急事儿，今晚不能回去吃饭了。帮我和叔叔也道个歉。”
　　“什么急事啊？”钟姵埋怨，“你这是不到过年不回来啊？”
　　钟甯说不出来。他要怎么和钟姵说，那个消失了八年的张蔚岚回来了，朝他发了顿疯，人现在躺在医院里。
　　“没什么，就是......帮朋友个忙。”钟甯这话说得心虚，语调不由得更低了些。
　　钟姵顿了顿，察觉到钟甯的不自然，没再继续追问，反而关心道：“你没事儿吧？听着声儿不对劲，身体不舒服？”
　　“嗯。”钟甯叹了口气，继续骗钟姵，“有点儿感冒，头有点疼。”
　　“那你不过来就不过来吧。事办完了吗？”
　　“办完了。”钟甯是真的有点头疼，被医院的味道熏的。
　　“那你回家吃点药吧，今晚早点睡。”钟姵嘱咐道。
　　“知道了妈。”
　　给钟姵回完电话，又过了一阵儿，医生就把钟甯叫去，交代了一通张蔚岚的病情。
　　急诊的大夫天天忙得头拱地，脚底板撵着时间狂奔，一天下来，脾气被磨得毛都不剩，没功夫和钟甯多说。这医生不会像晏江何那样骂骂咧咧，只是挑重点，尤其强调了一下注意事项。
　　张蔚岚起码得住一个礼拜院，钟甯去给他办完乱七八糟的手续，皮都要脱下来一层。
　　他给自己买了瓶水灌下去，又站在大医门口挨冷风，好让脑子清醒一点。
　　他给晏江何打了个电话：“我在你们医院。”
　　“啊？”晏江何愣了，然后赶紧问，“你哪不舒服？”
　　“不是我。”钟甯低低地说，“送人来的。”
　　“你现在在哪呢？我正好在医院，过去找你。你急吗？我还想去看个病人。”晏江何又说。
　　“我刚办完住院手续，没事，你先忙。等会儿见面说。”
　　没过多久，晏江何在张蔚岚的病房门口找到了钟甯。
　　“消化内科病房。”晏江何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望了一眼，见一个男人安静地躺在床上挂点滴。
　　他又瞅了瞅钟甯那一脸菜色，心里大概有数了——这人应该就是钟甯那过不去的坎儿：“什么情况？”
　　“酒喝多了，胃出血。”钟甯说。
　　“......”晏江何抽了下嘴角，“胃溃疡还敢这么作，真该向人生鞠躬道歉......”
　　钟甯没吭声。
　　“要手术吗？”晏江何搁钟甯身边坐下，“内镜下止血？”
　　钟甯摇了摇头：“说是先观察。”
　　晏江何默了默，看见钟甯嘴角带伤，忍不住问：“你没事儿吧？”
　　“我能有什么事。”
　　晏江何不好再多问了。
　　钟甯扭脸看晏江何：“你认识靠谱的看护吧？”
　　“嗯？啊，认识。”晏江何有点儿懵，伸手指着病房，“看护？”
　　钟甯面无表情地说：“嗯，直接托护士找我不放心。你找个厉害点儿的，他这人不老实，普通的管不住他。”
　　“他身边没别人？”晏江何问。
　　钟甯抿了抿唇，又瞅见了鞋尖上的血迹：“应该没有。”
　　“......”晏江何琢磨了阵儿，瞧着钟甯的脸又问，“那你这就不管了？”
　　钟甯无奈地躲开目光，不认输都不行：“我就算管，也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一直在这呆着。”
　　晏江何挑了下眉稍，伸手拍两下钟甯的肩膀：“钟少爷，醒醒，你别这样成吗？这里是全市医疗条件最好的大医，我们医院的护士和医生都是专业的，不是吃白饭的。他这样不缺胳膊不断腿的，其实用不着专门雇看护。你不是还过来吗？”
　　钟甯低低“啊”了一声，抬头瞪着头顶的白墙：“你还是别理我了，我现在脑子发懵。”
　　“......”晏江何看不起钟甯这副没出息的臭德行，不轻不重地怼了他一下，叹口气说，“你这是得多不放心啊？”
　　钟甯也沉沉叹了口气。
　　“行了。”晏江何站起来，“我还要忙，得先回去了，有什么需要你再找我。”
　　“谢了。”钟甯朝晏江何摆了下手。
　　等张蔚岚一瓶吊瓶打完，护士给换上了第二瓶，钟甯才推开病房门走进去。
　　这是间双人病房，但另一张床的病人今天下午才出院，床是空的，屋里现在就住张蔚岚自己。
　　钟甯走到张蔚岚的床边站住，低下头看张蔚岚。
　　张蔚岚是醒着的，他的头侧着，睁开了眼睛。
　　钟甯连叹都叹不出来了，他朝张蔚岚有气无力地发问：“闹这么大一通，酒醒了吗？”
　　张蔚岚直勾勾盯着钟甯看，那眼神难以言说，整个人就像只风吹雨打，没人要的病狗：“我没醉。”
　　张蔚岚薄弱地说：“我很难喝醉，总是清醒的。”
　　“但如果不装作喝醉......”张蔚岚咳嗽两声，胸口一阵起伏。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不装作喝醉，我根本不敢找你。”


第85章 变了的我还是想要变了的你
　　钟甯的大脑完全瘫痪，他疲惫地搓了搓脑门儿：“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病房里的灯光悄悄落在钟甯头顶，在他漆黑的头发上打下一层毛茸茸的白色光圈，张蔚岚眯起眼睛，看着那光芒，小心地说：“你知道我在疯什么。”
　　“......”钟甯瞪着张蔚岚，不知道怎么办。
　　他正说不出话，张蔚岚又张嘴惹他：“但这次不要你说，你一个字都不用说，我来说。”
　　——以前每一次都是张蔚岚听钟甯说，都是张蔚岚听钟甯表白。
　　张蔚岚望着钟甯的眼睛，不管多少年，那双眼睛里永远有光。那是张蔚岚一生都会向往的：“钟甯，我们和好，好不好？”
　　“我想和以前一样，跟你在一起。”张蔚岚没料到自己居然就这点本事，统共二十一个字，竟说得他眼睛泛潮。
　　是不是病了，人的承受力就会下降？
　　不对，是病了身边有钟甯，才让张蔚岚受不住了。
　　钟甯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的嘴唇颤抖，牵扯嘴角的伤口隐隐作痛。
　　“你别说。你先别说。听我说。”张蔚岚慢慢缓了口气，“刚分开那几年我不敢回来，我怕见到你。但近两年我有空就会回来，我想找你，又怕找不到你，怕死了。”
　　钟甯咬死后槽牙，心说：“所以先前那几年熬到了你的极限，你现在一个人过不下去了？”
　　“我在老城区找过好多次，但什么也找不到，不仅是你，以前的......什么都找不到了。”张蔚岚的声音变得微渺，“我给你打过电话。小时候住得太近，我居然连你的邮箱都不知道。”
　　钟甯垂下眼睛，没办法和张蔚岚对视：“搬家以后我很少去老城区，手机号也早就换了。”
　　钟甯干哑地说：“我也忘了是哪年换的。”
　　“所以那个院子没了，我就找不到你了。”张蔚岚不再看钟甯，他发现钟甯现在不愿意被他一直看着。
　　张蔚岚干脆闭上眼睛，不要视力——不然他总会看钟甯：“我就想，你要是大学毕业以后去了别处，不在这座城市了怎么办？世界那么大，我就更找不到你了。”
　　“别再往下说了。”钟甯总算拖过一旁的凳子，在张蔚岚的病床边坐了下来。
　　张蔚岚很听话的不往下说。尽管他不继续说，也决然不会死心，张蔚岚又反过来问钟甯：“你找过我吗？”
　　钟甯看见张蔚岚睁开眼睛，听见张蔚岚执拗地求着他再问：“找过吗？找过没有？”
　　“......”钟甯叹了口气，“找过。”
　　钟甯：“你刚走没几天我就给你打过电话，想告诉你小花猫的家被拆了，它们去别处流浪了，你就别流浪了，快回来吧。但我没打通。”
　　张蔚岚呼吸一滞，眼睛又湿了。
　　“后来也算找过吧。”钟甯想了想，现在也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蠢，“有一年......Azure刚开业那年，那年正月十五上坟，我去张爷爷坟头等了一上午。”
　　“不冷吗？”张蔚岚问。
　　“冷。”钟甯皱着眉头，不轻不重地骂张蔚岚，“你怎么连亲爷爷的坟都不给上？”
　　“一直不敢去，也就走的时候去过一次。”张蔚岚右眼角有眼泪流下来，从泪痣边儿淌落，“怕爷爷看见我没出息，又要托梦骂我。”
　　“张爷爷还托梦骂过你？”钟甯侧一下眼，被张蔚岚的眼泪弄得气短，仿佛坐在针毡上，心如芒刺。
　　那颗泪痣......从前很难才会哭。哭了也不会轻易哭给别人看的。
　　“经常骂。”张蔚岚说，“骂我混蛋，骂我当逃兵，和你分手。”
　　钟甯张了张嘴，又失声了。
　　“还找过我吗？”见钟甯不说话，张蔚岚浅浅地问。他问话都不太用力，或许是病得没力气，或许是真的不敢使劲儿。
　　“没。”钟甯瞪着自己的鞋尖，先前的血迹已经被他擦干净了，“后来房子扒了，搬家了，整个一条三趟街都没了，我就知道我们真的完了。”
　　“没完。”张蔚岚飞快地说，“没完。”
　　钟甯大喘一口气，话说出口，声音却还是有些摇摇晃晃的：“不可能了。”
　　“为什么不可能？”张蔚岚突然急了，竟要从床上起来，“你怨我？但你分明还在乎我。”
　　“你躺下。”钟甯赶紧按着他肩膀，给他推回床上，又皱眉理了下输液的管子，“大夫让你平卧。”
　　张蔚岚抓住钟甯的手。张蔚岚那手背里插着针头，钟甯太阳穴一阵抽痛，怕张蔚岚把针头弄鼓了，压着声音说：“手松开。”
　　张蔚岚自然不肯。
　　钟甯真想给张蔚岚从床上掀下去：“我再说一遍，手松开，还打着针呢。”
　　张蔚岚这才缓缓松开钟甯的手。钟甯这只手脖子之前就被张蔚岚掐出了一圈印子，薅这一下又疼上了。
　　钟甯晃了晃手腕，从凳子上站起来。
　　“你别走。我听你的，我不动，你别走。”张蔚岚赶快说。
　　钟甯忍无可忍，被那一声声衰弱的哀求烦得手足无措，他指着张蔚岚的鼻尖，咬牙切齿挤出一句：“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
　　“那你也还是在乎我的。”张蔚岚犟上，开始虚弱地罗列证据，“酒吧名字叫Azure，你会主动发短信关心我的身体，你不想我喝白酒，不想我抽烟，现在你还在医院里，在我身边，这都证明你在乎我，你还没有忘记我。”
　　“我......”钟甯要喘不上气儿了，“我......你......你八年没个影子，突然蹦出来还要死不活的，你要我怎么办？我受得了吗？给你扔大街上去死，不管不问？”
　　钟甯现在也想呕两口血舒坦舒坦——张蔚岚是他从出生开始就认得的，是他的亲人，是他的初恋，钟甯无数个第一次都给了张蔚岚。
　　第一次和人抢玩具，第一次和人抢零食，第一次争宠，第一次看一个人不顺眼，第一次心如刀割，第一次怦然心动，表白，吃醋，接吻……
　　钟甯活到现在，就那么全心全意，用尽力气喜欢过张蔚岚一个人。张蔚岚是他整个青春年少，是他的成长，好的，坏的，是他一部分人生。
　　而张蔚岚用那样脆弱的语气说这话，这不是在挖他的心吗？
　　这混账就是挖了：“所以，你心里还有我。我还来得及。”
　　“你简直......”钟甯恳求老天降一道雷，干脆把他和张蔚岚一起劈死算了。
　　可能是说了太多话，张蔚岚又难过上，躬起身子闹病相，给钟甯恨得够呛。
　　“......难受吗？你得平卧，别乱动。忍一下，我去叫大夫。”钟甯转身就要出去叫人。
　　张蔚岚又伸手去拽钟甯的衣角，他捏着钟甯的衣角，喉结上下动了动，惨白着脸，眼梢红红的：“我没事儿。你别去。”
　　“别走”，“别去”，这从来不是张蔚岚该说的。张蔚岚生病那死样儿对钟甯的杀伤力太大，钟甯发现自己疼张蔚岚都已经疼出习惯了。
　　不，不是习惯，习惯费点劲还能改，他是疼出毛病了。病得深入骨髓，药石无医。
　　“再给我一个机会。这次钟阿姨那边我去说，我保证，不论发生什么，我死也不会再逃走，我保证这次我来保护你，我会保护好你。我发誓。”张蔚岚又轻轻拉一下钟甯的衣角，用这种乞求的动作发毒誓实在不像话，“我要是骗你，就让我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钟甯转过身，张蔚岚的手松开了，胳膊孤零零地垂在床上。
　　“你不用这么说话，更不用发誓。”钟甯的手在身侧，用力攥了下衣服，“你从来也没骗过我。”
　　“那为什么？既然你信我，为什么还说不可能？”张蔚岚非要问个清楚。
　　钟甯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张蔚岚，这个世界上没有‘和好如初’，没有‘和以前一样’，你懂吗？”
　　“你知道八年能改变多少东西。”钟甯艰难地说，“你变了，我也变了，我们都变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找不回来了。”
　　张蔚岚死死盯着钟甯，没出声。
　　张蔚岚知道钟甯说得对，感情碎了，丢了，那么多年的空白，不会便宜到几句话就能简单弥补。
　　但他还是蛮不讲理地想：“变了怎么了？过去了又怎么了？变了的我还是想要变了的你，哪里不可能了？”
　　如果钟甯不敢往前走，那没关系，这一次，就让他来付出所有。哪怕他的“全部所有”仅是卑劣到不堪入目，哪怕他只能狼狈无能地往前爬，他也愿意。不论多难，直到爬到钟甯身边。只要他爬到钟甯身边......
　　病房门被敲了三声，护士进来了：“您好，我来测一下病人的心率和血压。还有，病人需要多休息，最好能保持安静。”
　　“你先休息吧。”钟甯打死也不敢再看张蔚岚，转身往外走。
　　这回张蔚岚没喊“别走”，他盯着钟甯的背影，也不管护士在场，直接问道：“你明天还过来吗？”
　　钟甯：“......”
　　“过来吗？”张蔚岚又问了一遍。
　　钟甯没转头，打开门，扔下一个无力的字：“来......”
　　过一阵子，护士检查完出来，发现钟甯在门外坐着还没走。护士愣了愣，对钟甯说：“先生，您要是陪夜的话可以租一张陪护床，用来休息。”
　　“嗯，谢谢。”钟甯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但他始终没进病房，更没租陪护床。护士半夜几次过来看张蔚岚，都能瞅见钟甯坐在外头。但之前说过了，护士也不好再说什么，更不方便多问，钟甯就这么在门外干坐了大半夜。


第86章 破夜的光被黑色的黎明找到了
　　医生说张蔚岚的情况基本稳定，暂时不需要考虑手术，钟甯总算是松了口气。
　　但张蔚岚要禁食禁水，总得遭几天的罪。
　　人一病起来就要憔悴，张蔚岚天生就白，挨这一下生折腾更加扎眼，那张好看的脸皮彻底看不得，瞅上一眼，铁石心肠都要裂个口子。更甭提钟甯，那是怎么看都眼疼，不如瞎了。
　　这就要过年了，街上呼呼地蒸腾起年味儿来，就连寒风里都能炒进几分热闹。
　　大好日子，钟甯的脚丫却成双长癔症，怎么也站不利索。
　　钟甯今天起了个大早，太阳还没大亮就拿着张蔚岚的酒店房卡去取换洗衣服。等都拾掇好，提着包到医院，他问完张蔚岚的病情，却非得搁外头杵一阵儿......临中午才走进张蔚岚病房里。
　　张蔚岚在床上躺着，钟甯才刚一推门，张蔚岚就睁开眼，扯着嘴角朝钟甯笑了一下。
　　钟甯默了默，关上门，把一包换洗衣服放进柜里，再走到张蔚岚床边坐下。
　　“怎么这个表情？”张蔚岚仔细看着钟甯的脸，问。
　　“......”钟甯心说，“我还想问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医生说情况有好转，好转在哪了？这人上下左右，明明看不出丁点儿好转。
　　怪不得林黛玉能惹那么多人心碎怜惜，不心碎行吗？不怜惜行吗？这降头太邪，单凭生而为人的血肉之躯，根本抵抗不住。
　　“你感觉怎么样？胃疼吗？头还晕吗？哪里不舒服？”钟甯拧着眉心问。
　　张蔚岚轻声说：“没有，我很好。”
　　钟甯立时就想骂——“好个屁。”
　　钟甯叹了口气。
　　空气安静了片刻，张蔚岚突然明知故问：“看我这样，你是不是很难受？”
　　钟甯的眼皮狠劲儿蹦了蹦，他瞪着张蔚岚，半晌才吐出一句：“你到底是从哪学来的这一套？”
　　张蔚岚眨了下眼睛，错开目光，睫毛丧气又痛苦地耷拉下去，他低压压地说：“我没别的办法。”
　　钟甯：“......”
　　刚坐下没两分钟，钟甯就想走了。可恨屁股偏偏抬不动。
　　“你......”钟甯闭了闭眼，脑瓜一短路，嘴皮子开始乌七八糟地胡乱岔话，“你过年不用回南方吗？”
　　他这是自掘坟墓，问了句倒霉话，因为接下来，张蔚岚一阵沉默，然后失落地问钟甯：“你是不是心烦了，想赶我走？”
　　钟甯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个滋滋冒气儿的大油锅里，正被大火反正面儿地煎。他用掌心搓了把脸，捂着嘴说：“你长点儿良心行么。”
　　钟甯黔驴技穷，只能恨道：“我没有，没有。”
　　“对不起。”张蔚岚小声念道一句。
　　张蔚岚说：“我不用回南方，回去也是一个人，难道要去小欢家，和小欢的舅舅舅妈一起过么。”
　　钟甯忍不住用舌尖抵了抵牙根，还是耐不动，问了：“那你过年都......”
　　你过年都怎么过？自己一个人怎么过？
　　“前几年比较忙，好几次都是在公司过。”张蔚岚抿了下唇，又淡又虚地说，“去年倒是在这边过的，在老城区附近找了家酒店，呆了四天，没找到你。”
　　张蔚岚说着咽了口唾沫，剌疼了那干裂脆弱的嗓子。
　　“行了。你别总说话。”钟甯终于站起来了，他顿了顿，微微弯下腰，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你最好再睡一会儿。医生说你昨晚发低烧，现在......”
　　钟甯闭嘴了。张蔚岚从被子里伸出手，轻轻抓了下钟甯的手。只抓了一下就放开了，很快。
　　张蔚岚说：“没事了，你别担心。”
　　钟甯从肺的最底下抠出一口气，慢慢呼了出去：“那你睡会儿吧。”
　　他脑子里好一阵天人交战，最后把自个儿打冒了烟，那手再不归败废的神经管，到底是欠，给张蔚岚拉了下被角。
　　钟甯话刚说完，张蔚岚就一声不吭地闭上了眼睛。钟甯的手去按住桌边，慢慢将身子也靠在桌边上。——张蔚岚太会逼他，他撑得不是一般的难。
　　张蔚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不闹腾，也不喊难受。钟甯来医院的时候见过很多病人，经过了不少病房，听到过痛苦的呻吟......若是张蔚岚现在搁床上翻腾几下，或偶尔叫唤两声，钟甯也许还不会这么难受。
　　正因为张蔚岚不会那样，正因为张蔚岚把难过都憋着......张蔚岚分明和以前一模一样，除了会对钟甯说那些低微求和的话。
　　钟甯看着那张平静病弱的脸，心想：“你真是老天爷专门派下来治我的。”
　　钟甯在张蔚岚床边站了大概十几分钟，他觉得张蔚岚已经睡熟了，这才离开病房，准备给自己随便塞口饭吃。不过要先用凉水扑撸把脸，清醒清醒。
　　钟甯前脚刚走，门才关实，张蔚岚就睁眼了。——他是装的，根本没睡着。
　　张蔚岚料定钟甯不忍心，现在舍不得他，但张蔚岚也捏不准该把人逼到什么地步才合适。是不是逼紧了？但他病好了以后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
　　“不如一直病着。”张蔚岚危险地想，想完又觉得该抽自己一巴掌。
　　他这是在想什么？他怎么就不能耐下性子，好好地等钟甯回头？他怎么就......怎么就这么龌龊。
　　当年张蔚岚配不上钟甯，现在依旧配不上。他心知肚明，自己配不上一星半点儿。钟甯是那么温暖，那么美好。怨只怨张蔚岚那一腔肮脏的非分之想，经年累月早已泛滥成灾，覆水难收了。
　　孤独是最残忍的慢性绝症，它在分秒间，一点儿一点儿地啃蚀人的骨骼，将身体和灵魂逐渐伤害成病态。张蔚岚病已沉疴——要是再一次没有钟甯......
　　就让他耽误钟甯一辈子，就让他祸害钟甯一辈子吧。他有罪，罪无可恕。
　　张蔚岚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放肆地倾洒，不惧天寒地冻。
　　小欢的电话打过来了。
　　张蔚岚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有点无奈。
　　他这两天已经挂过小欢三个电话，可这丫头一点儿也不在意用热乎乎的小脸儿去贴大哥的冷屁股，没心没肺地继续打电话，发短信，掏心掏肺地啰嗦絮叨。
　　张蔚岚没办法，只能接通，今早打来的就没接，要是再不接......
　　“哥。”小欢喊人，吃撑了闭门羹也没脾气，“哥？”
　　“嗯。”张蔚岚低低应了声，他说话挺难受的，也不想多说话，不然小欢听多了，指不定得出什么乱子。
　　“哥你都在忙什么啊？我这两天打电话你一直挂断，发信息也不好好回我。”小欢有点儿委屈地轻怨了两句，“你再这么敷衍我......”
　　再这么敷衍，小欢也不能怎么样。张蔚岚一向软硬不吃，她光是能确定她哥还好好活着就足够费劲了。
　　“迟大哥跟我说，他给你放年假了，最近没给你安排工作，你在那边忙什么呢？”小欢心思清透，又总是对张蔚岚不放心，便旁敲侧击地问，“上次病就没好利索，现在怎么样？”
　　张蔚岚：“......”
　　好好的小闺女，非要当鬼精灵。想瞒小欢是肯定瞒不住了，张蔚岚叹了口气，无计可施，微微皱眉说：“你这么大个姑娘，成天粘着你哥做什么？”
　　一句话就得露馅儿。从声音到语气，小欢那鬼耳朵绝对能听出来。
　　果然小欢顿了顿，颇有些强硬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又这样。你总这样！”
　　“这样”算“哪样”她也没讲清楚，反正张蔚岚知道小欢又要瞎扯淡，多管闲事：“你在哪？酒店？医院？”
　　“......”张蔚岚实在心累，半个字也不想多交代，“别闹，我想休息了。”
　　“我这就和妈说，定机票去找你。”在张蔚岚挂电话之前，小欢飞快蹦出一句。
　　朱颖这些年算求仁得仁，她全心全意将小欢视如己出，小欢也没辜负她。小欢从小就极会看脸儿，心思尚且幼稚便能见细腻柔软，早些年已经缩减了对朱颖的称呼，从“舅妈”减成了“妈”。
　　大过年的，张蔚岚定不会由她闹，低低喝了声：“张言欢。”横完被气得咳了两下。
　　小欢禁声了。
　　兄妹俩僵持了一阵儿，小欢在电话那头抽了下鼻子，听声音像是想哭：“哥，过年了，我不能让你生着病，一个人在北方。我是你妹妹。”
　　张蔚岚心里倏得软了一下，这丫头......张蔚岚清浅地呼吸，悄悄说出一句话，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冬阳。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我找到他了。”
　　小欢那头长长一段时间没声音。张蔚岚也没挂电话，头一遭有如此耐性，他的手托着手机，侧过头，将手机压在耳朵和枕头之间。
　　小欢终于出声了，她问：“是他吗？钟甯哥？”
　　“嗯。”
　　小欢又更使劲儿地抽了下鼻子。
　　当年离开的时候她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清楚。但她慢慢长大，作为这些年唯一呆在张蔚岚身边的人，虽然张蔚岚缄口不言，但小欢早就看懂了。
　　她看得懂她唯一的哥哥是什么样子。她不敢将心比心，因为刚把自己换进去，就要立刻分崩离析。
　　那是几乎与世间毫无联系的一个人，他的空虚比昼夜都要漫长。他的生活失格，每天每夜，肉体仅按照社会的规则轮转度日，灵魂则收容于永恒的孤寂中，从未真正快乐过。
　　这极端孤僻的人煎熬在长久岁月，终年无人问津，依赖疲惫和对幻想的寻觅来消耗生命。
　　人心的承载力有限，而那“限度”旁人总是难以揣测。人间的生人熟客衣冠周正，谁洞悉谁的内在千疮百孔，溃烂朽坏？
　　小欢长一双大眼，专盯着她哥看，看来看去，看得透又看不透，吓得巴不得多出三头六臂，成日围着转才好。可张蔚岚只会绷着一张脸，叫她不要没事找事。
　　现在。幻想变成了梦想，梦想或许还会成真。破夜的光，真的被黑色的黎明找到了。
　　“他会照顾你？”小欢问，根据这酸唧唧的动静，鼻涕也许已经吃到了嘴里。
　　“他会。”张蔚岚轻笑了下，又无可奈何地问他妹，“你哭什么？”
　　“我没哭。”抽鼻子的声儿拉得老长。
　　“那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但是我会发短信问你的，身体好一些就给我发个表情，随便发，再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告诉我。”小欢清了下嗓子，飞快说，“那什么，我挂了。哥你不用说话，好好休息。”
　　“嘟”一声，电话挂断了。张蔚岚动也没动，手机还是夹在脸和枕头之间。他闭上眼睛，这回马上就沉沉睡了过去。
　　“他会照顾你？”
　　“他会。”
　　就算现实奄奄一息，这个答案竟毫不费力地脱口而出。它生机勃勃，有种魔法，让懦弱的人瞬间勇敢笃定。
　　沉梦中拈动那些过去的春夏秋冬，掰落少年流泪欢笑的只言片语。张蔚岚曾经翻找过太多形容词来形容钟甯，可惜它们个个瘠薄。那个钟甯啊......
　　那个钟甯啊，永远是他的上帝。


第87章 隐藏的伤口，还会疼着呢
　　腊月三十当天晚上，钟甯总算去了钟姵那儿。
　　张蔚岚那张疯狗的嘴够厉害，钟甯一天擦两遍药，嘴角的伤也还是很显眼。
　　于是他刚一进门，就被钟姵问了：“你嘴怎么破了？”
　　钟甯脸皮一抽，错开目光编瞎话：“先前酒吧有人打架，误伤。”
　　钟姵皱起眉头，又仔细看了看：“疼吗？怎么不小心点儿。”
　　“不疼。”钟甯顿了顿，朝钟姵笑一下，“就是个意外。”
　　“多大的人了，还叫我不放心。”钟姵嗔怪道。
　　“阿姨，别说钟甯了。不回来你念着，回来就说他。”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她叫谢林夕，是钟姵丈夫的女儿。人很漂亮，气质温婉。
　　谢林夕婚后定居国外，钟甯很少见她，她也就赶上过年才会拖家带口地回来。她已经有了一个闺女，但早三个月钟甯就听说了，她怀了二胎，那隆起的小腹也在证实着好消息。
　　“姐。”钟甯笑着走过去，弯下腰和谢林夕的肚子打了个招呼，“Hello，baby.”
　　谢林夕笑了，轻轻拍了下钟甯的肩：“他现在听不见你说话。”
　　“那我也得和我外甥打个招呼。”钟甯直起腰来，笑着又问，“叔叔呢？还有姐夫和圆圆呢？”
　　“你姐夫带着你外甥女去车库拿饮料了。”谢林夕看向厨房，“我爸在厨房和面呢。”
　　“我去帮忙吧。”钟甯说着就往厨房走，这时候男主人正好从厨房门口出来。
　　挺难想象本市互感器厂的大老板会穿着围裙在厨房和面......谢远泽两手全是面粉：“小甯回来了啊。”
　　“叔叔。”钟甯赶紧喊人，“我进去帮你。”
　　“不用不用，林夕，你进来帮我吧。”谢远泽说，“面和馅儿都弄好了，就差擀皮儿捏饺子了。”
　　谢林夕：“好嘞。”
　　“那我也来帮忙。”钟姵也要进厨房。
　　结果竟被谢远泽嫌弃了：“你也算了吧。”
　　谢远泽瞅着钟姵说：“你和小甯捏的饺子都不好看。”
　　钟甯：“......”
　　钟姵瞪着眼珠不服气，被这么一说还非要进去捏两个不可：“这年真给你过痒性了，还说我的饺子不好看，我倒要看看你的怎么漂亮。”
　　谢林夕捂着嘴直乐，笑完了从果盘里给钟甯拿了个苹果递过去：“你坐会儿吧，我进厨房就行，等会儿你姐夫带着圆圆上来，你陪圆圆玩，她可想你了。”
　　“成。”钟甯想接苹果，又摊了下手，“我还没洗手。”
　　“赶紧去洗，洗完自己拿着吃吧。”谢林夕放下苹果，进厨房帮忙了。
　　这个家庭或许和原汁原味的寻常家庭不尽相同，甚至钟姵和谢远泽结婚的时候，钟甯和谢林夕年纪都不小了，也一直没改口叫“爸妈”。但这个家有它的美好，有它的来之不易。
　　钟甯压一泵洗手液，在水龙头底下搓了一手泡沫。他当儿子的比谁都清楚，钟姵这些年过得很快乐。作为一个女人，她的幸福来得迟，但好在珍贵。
　　她的眉眼虽然变老了，却少了太多的刚硬和逞强，钟甯更喜欢这样的钟姵。而到现在，到钟姵为他付出二十多年后，总算可以休息享乐的现在，钟甯更加不愿意伤害她，半根汗毛也不愿意。
　　温水冲掉了钟甯手上的泡沫，留下舒适的淡香。钟甯把手擦干，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指尖轻轻碰了下嘴角的伤口。
　　就要结痂，已经不疼了。钟甯沉沉叹了口气。——张蔚岚回来的事儿，不能和钟姵说。但是......
　　没有“但是”。别去想“但是”。
　　玄关处传来声响，还有狗叫声。钟甯去望了眼，是姐夫带着圆圆上来了。
　　圆圆今年七岁，正是讨人嫌的年纪，好在算个软丫头，还不至于上房揭瓦。
　　钟甯就说回家怎么没瞅见狗子，果然是被这父女俩一起领下去了。
　　两条狗。大朵子和二朵子。
　　大朵子已经成了只标准的老狗，睫毛都白了，但老当益壮，活泼度仍不减当年。二朵子是钟姵去年才养的，一只棕毛泰迪，小矬玩意。和大朵子混一起——“巨兽”与“鹌鹑”，对比鲜明......很不像话。
　　“舅舅！”圆圆瞅见钟甯就撒丫子跑，大朵子和二朵子便跟着她跑，全冲着钟甯生扑而来。
　　钟甯就见他那倒霉姐夫左手提一大瓶鲜橙多，右臂夹一箱杏仁露，喊自己闺女的后脑勺：“圆圆，换拖鞋！”
　　钟甯：“......”
　　这一晚自然是啼笑皆非，欢喜平常。
　　有家才有年。有团圆才是除夕夜。“年夜饭”又叫“团圆饭”，从名字上就严格指明了，春节是要阖家团聚的。
　　春晚更适合围一圈儿一起看，饺子更应该一盘挨一盘端，爆竹一响一连串，而烟花分明那么美，却不愿意善待孤独的人。
　　因为一个人看烟花，常常会更落寞。
　　吃饭的时候厅里的液晶大电视一直吵着，圆圆一会儿看春晚，一会儿喂狗，怎么也不消停。
　　谢林夕说了她一句：“圆圆，老实坐着。”
　　圆圆努了努嘴。
　　钟姵给圆圆夹了个饺子：“小孩儿，爱闹腾。”
　　钟姵：“圆圆多吃点，给你包的大虾仁。”
　　圆圆奶声奶气地说：“姥姥最好！Best！”
　　谢林夕：“......”
　　“哎，林夕，还孕吐吗？”钟姵咽下饺子问。
　　“不吐了。”谢林夕摸了摸肚子，“快四个月了，反应不大了。”
　　“那就好。钟甯，把地上那瓶橙汁拿来倒点儿。”
　　“好。”
　　“舅舅我也要！”
　　大朵子偕二朵子：“汪汪汪。”
　　……
　　钟甯打心里喜欢这样。
　　只不过......钟甯抬眼看了看钟姵，定睛去瞧钟姵眼角的皱纹。
　　他快三十了，可钟姵从没和其他的妈妈那样，催过他的终身大事。跟朋友一起吃饭喝酒的时候，年纪相仿的单身朋友多少都会说两嘴。比如徐怀，比如晏江何，钟甯知道他们都有个催婚的妈。
　　可钟姵不会。这么多年，从张蔚岚走了以后，钟姵甚至绝口不提“女朋友”，“谈恋爱”这类的词。
　　钟姵是钟甯的亲妈，钟姵不说，家里自然也不会有别人多嘴。
　　从钟姵待圆圆和谢林夕的态度就能看出来，钟姵不是开明，不是不在意，她反而是太在意了。
　　张蔚岚的事在时间里变淡，看似是在他们的生活中翻篇儿了，可实际上是母子俩过不去的一个结。
　　“张蔚岚”，“同性恋”,都是他们不可触碰的隐藏伤口，还会疼着呢。
　　饺子没吃几个，破了的嘴角倒越来越别扭。钟甯胃口全失，撂了筷子。
　　“你这就吃完了？还那么多菜呢。”钟姵愣了愣，眼瞅钟甯跟前剩了小半盘。
　　“午饭吃晚了，现在不怎么饿。”钟甯佯装着拍两下肚皮，“鼓鼓的了。”
　　“那给你带点饺子夜里回去吃吧，凉了也好热，万一半夜饿了呢。”谢远泽说。
　　“好，听叔叔的。”钟甯笑了笑。
　　虽然是大年三十，但他们没扯那么多讲究。谢远泽心脏不好，晚上应该早点睡。谢林夕两口子在市内有自己的房产，钟甯也有窝点儿，十点多的时候他们就都走了。
　　谢林夕一家是回家了，钟甯却蹬着哈雷......
　　今天除夕。
　　但凡是血肉做的，都不会让病人一个人，就那么孤零零地在医院过年。——钟甯不得不带着一袋热乎饺子去趟大医。
　　三十夜里路面空旷，几乎没什么车，钟甯一路畅通无阻，但架不住天儿冷，等到了大医门口，饺子还是凉了。
　　凉了就去护士站问问，看看能不能借个微波炉......
　　借微波炉干什么？钟甯自己吃不下，并不想再塞第二顿。而张蔚岚病着，还不能吃饺子，到今天也就能进一些稀溜溜的流食。
　　钟甯抹了把脸，骂自己神智不清。他当然也不能把饺子扔了或者挂在摩托上，于是他拎着一兜子没人吃的玩意，走进了医院。
　　过年了，医院还是忙的。毕竟生老病死从不挑时间场合。
　　钟甯望了眼表，已经过十一点了，要是张蔚岚已经休息了，他就回去。
　　不过钟甯确定张蔚岚不会睡。没有根据，猜的。而且一猜一个准。
　　钟甯给病房门推开，张蔚岚扭脸看他，脸上立刻绽出一抹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过来了。”
　　钟甯：“......”
　　“朋友来了？”半天的功夫，屋里另一张病床上居然住了人。
　　是个老爷子。老爷子挺迷糊，看样大概脑瓜不太灵醒。钟甯扫了一眼，见老爷子讷讷地半阖着眼，床边就热闹了，坐了一家三口，应该是儿子儿媳，还有孙子。
　　刚说话的是儿媳，钟甯礼貌地朝她点了下头，又看见她身边那十几岁的小少年擎着手机，朝床上的老爷子晃晃：“爷爷，你喜欢的赵本山就要出来演小品了。”
　　老爷子慢慢转悠了下眼珠，咿呀两声，听不清在哼什么。
　　“哎你这孩子，怎么骗你爷爷呢，都说了今年还是没有赵本山的小品。”儿媳啧了一声。
　　少年撇撇嘴，继续擎着手机看。
　　手机外放，但是声音不大，钟甯走过的时候留了一耳朵，好像是春晚。
　　张蔚岚的病床挨着窗户，钟甯眼瞅窗户开了个小缝，他将手里的饺子放在桌上，过去给那窗缝关死：“怎么还开着窗？”
　　“我之前让护士开的，想透透气，其实不冷。”张蔚岚说。
　　钟甯扭脸瞪了张蔚岚一眼，不乐意骂他。
　　张蔚岚嘴角偷偷提起一个小弧度，又看桌上的饺子：“给我带的？”
　　“......”钟甯走回床边，“可能吗？你又不能吃。”
　　张蔚岚只是轻轻笑着，也不说话。钟甯今晚本就不舒坦，又被他这小模样堵得上不去下不来，干脆撒开眼不看。
　　“坐会儿吧。”张蔚岚说着，伸手拍了拍床边。
　　因为屋里人突然多了起来，仅有的两个凳子都被拖去用了，除了张蔚岚的床边，钟甯眼下已经无处可坐。
　　钟甯在原地顿脚，下意识没动弹。张蔚岚立马就低眉耷拉眼，闷闷地小声说：“你就这么不想靠近我？”
　　说完还微微侧过头，用带针眼儿的拳头堵住嘴，不轻不重地咳嗽几下，双肩一阵起伏。
　　钟甯：“......”
　　钟甯满头血霉，只好一屁股坐张蔚岚床边。这下他俩离得很近。近到钟甯可以清楚地闻到，张蔚岚身上带着一股药味。


第88章 “只是我这辈子非你不可。”
　　另一张床的老爷子是今天下午进来的。老爷子是个哑巴，年纪大了，行动迟缓，脑子也总犯懵。
　　“年”这玩意真是一家一个过法，有的人家欢天喜地其乐融融，有的人家大年三十带着老人去住院。
　　“什么病啊？”钟甯一阵恍惚，下意识小声问了句。
　　“之前和大哥大嫂聊过。”张蔚岚是指老爷子的儿子儿媳。他说话声音也很小，确定旁边的一家听不着，“说是胃癌。”
　　钟甯心头打一硌楞，又听张蔚岚说：“过两天可能就转科室了。”
　　“哦。”钟甯低低应了声。
　　不好再多说别人家的事，尤其是这种事，尤其是除夕这样的日子。
　　“心里不舒服了？”张蔚岚望着钟甯，钟甯的神色被灯光照得格外柔软，张蔚岚仔细地看，觉得就连那耳鬓边的发丝都是温柔的。
　　钟甯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人。他是最善良的，常会为别人的事上心。
　　钟甯没回话，就是低低叹了口气。叹气声极小极轻，但还是被张蔚岚听见了。
　　张蔚岚顿了顿，又说：“大哥大嫂人很好，挺热心的，还问我怎么就一个人，要不要和他们一起看春晚。”
　　张蔚岚：“我说你晚点儿会来。”
　　钟甯被张蔚岚身上的药味熏得鼻子痒，他不得不伸手搓了下鼻头，手挡着嘴问：“你刚不是还说，以为我不会过来了？”
　　张蔚岚不易察觉地倾了下身子，靠钟甯更近了些，他说：“我是那么以为的，但我希望你来。”
　　钟甯无话可说，这下又被药味熏得头疼。他实在是讨厌医院的味道，消毒水味，药味......或者尤其是张蔚岚身上的药味。
　　沉默了一阵，张蔚岚轻轻碰了下钟甯的胳膊：“他们在看春晚。”
　　钟甯默默把胳膊收了收：“嗯。”
　　张蔚岚盯着钟甯的胳膊，不说话了。
　　“......”钟甯头皮发麻，忽得一下从床边站起来，他扭过身去看张蔚岚，居然......
　　居然又见到了一副失落八叉的可怜相。张蔚岚那眉眼长得太犯规了些，这一厢柳悴花憔，活逼得人于心不忍......
　　“......”钟甯哑巴了阵儿，坚强地问，“你这又怎么了？”
　　张蔚岚没立马吭声，只是把目光移到隔壁少年的手机上：“今天过年，我就是想跟你一起看看。”
　　“看什么？”钟甯愣了一下，顺着张蔚岚的目光，扭头瞪向少年的手机。
　　他一时目瞪口呆，没控制住，声音略大了些：“看春晚？”
　　“嗯。”张蔚岚说，“我好几年没好好看过了。”
　　钟甯：“......”
　　钟甯那一声“看春晚”自然被热心的大哥大嫂听见了。大哥朝钟甯说：“你们不看吗？你们小年轻是不是不爱看啊？”
　　钟甯绷着嘴皮子笑笑：“还行，挺好看的。”
　　“那你们也看看呗，手机就能看，直播呢。过节就是图热闹，在医院也得过年不是。”大嫂也说，“哎呀，现在真是方便了，早些年哪有那么好的手机屏呀，翻个盖子能听电话就不错了……”
　　钟甯受不住了，只得从兜里掏出手机：“这个......”
　　他问：“春晚怎么看？要下什么软件吗？还是直接用浏览器？”
　　“我会，哥哥我帮你弄。”少年把手机递给他爸，一高从床边蹦下来，跑过来帮钟甯摆弄。
　　两人折腾了一阵儿。
　　“好了，这就能看了。”少年说。
　　“谢谢。”钟甯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些。
　　“不客气。”少年笑笑，又跑回床边坐着，从他爸手里抢回手机。
　　“钟甯，你一直站着我看不见。”张蔚岚突然在钟甯背后说话了。
　　钟甯微微皱起眉头，见张蔚岚消瘦的脸。这人面儿上的病态还在。大过年的，和一根儿病秧子扽个什么劲？
　　钟甯搁床边重新坐下，擎着手机，张蔚岚就越过钟甯的肩头看。挨得更近了。钟甯已经被那股药味彻底包围。不仅仅是药味，还有张蔚岚的气息，身后温热的体温。
　　钟甯头一遭看春晚看得这么不走心，看了个元神出窍，魂儿不知道在哪片苍天落魄。
　　“钟甯。”张蔚岚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看笑星演小品，“我想你说的对。”
　　“什么对？”钟甯问。
　　“你说没有‘和好如初’，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找不回来了。”张蔚岚几乎用的气声，像悄悄话，揉进小品台词里，一起钻透钟甯的耳膜。
　　钟甯理智上很清楚，他是需要听张蔚岚这么说的。但他忽略不了——张蔚岚话音一落，他的胸口就空了一拍。那心脏偷工减料，跳漏了一下。
　　钟甯突然觉得很渴，想喝很多水。他干涩地说：“既然你能想明白......”
　　“所以我会从头追你。”张蔚岚截住钟甯的话。
　　钟甯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去摔响儿。他刚才听到了此生听过的，最不要脸的浑话：“你......说什么？”
　　钟甯脖子发梗，他应该转头瞪张蔚岚才对，但也不知怎么就天杀地降孽障，叫钟甯还是干坐着，擎着手机......瞪“春晚”。
　　小品忒逗乐，台下的观众朋友们发出一阵欢笑。
　　“我追你，直到你重新接受我。”张蔚岚继续说，语调四平八稳，稳得狂风骤雨都掀不动，“这次我来围着你转，我会翻你的窗，我会对你好，我会一遍一遍出现在你身边，未来有困难，我会第一时间挡在你前面……”
　　这全是钟甯曾经为张蔚岚做过的。
　　钟甯倒吸了口气，岔得肋下一阵生疼。张蔚岚怎么能如此不讲道理？求和不成，反手就从头再来？
　　怎么从头？这是强词夺理。
　　这人不仅胡搅蛮缠，还异想天开。比如——钟甯现在住十九楼，张蔚岚要怎么翻窗？
　　钟甯可算扭了下脖颈，脖颈筋好悬没扭歪：“张蔚岚......”
　　“你别这么看我。”张蔚岚依旧在看春晚，小品演完了，光鲜亮丽的主持人面带微笑地你唱我和。
　　“我也不想像个神经病一样。我知道怎么说都是牵强。”张蔚岚的唇轻轻颤抖，低不可闻地说，“只是我这辈子非你不可。我真的不能放弃。”
　　钟甯擎手机的那只手木了，一瞬间没知觉了，该是得了麻痹症。
　　张蔚岚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钟甯脸上，片刻都没有，他还是看春晚，继续说着“悄悄话”：“人这辈子会经历很多事，很多人都是过客，很少有什么是真正刻骨铭心的。别人说的那些‘海枯石烂’，‘天荒地老’，其实我不信。”
　　“可我这些年想你，想了太多次，想着想着才发现，很多记忆明明早就该忘记，早就该模糊了，但只要关于你，我却出奇地能记清楚。”
　　张蔚岚为人，像一支淡漠的笔，笔尖冰冷无痕，从旁人的生活里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不占重量，不染颜色。只有钟甯非要薅着这支笔去蘸浓墨，蘸重彩，蘸一把火，最后烧了自己。
　　而当张蔚岚主动说出这么长的独白，尽管只是“悄悄话”，也还是让钟甯呼吸困难，仿佛肺被狠锥了一下。
　　张蔚岚：“不仅仅是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甚至我们更小的时候。”
　　屏幕上那对主持人相视一笑，朝对方露出明眸皓齿：“我想不起来班级同学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来老师是男是女，甚至想不起来我爸妈当时什么样子。”
　　“但我记得有一次，你犯了错，惹了老师。老师叫你去走廊，吓唬你说要打你。”
　　“悄悄话”里隐约带着怀念的笑意，是那么舒心，那么有安全感，恍惚间好像他们都还没长大，也没坐在医院里。而是还小，回到了那间不复存在的大院子。
　　张蔚岚：“结果你在裤子里塞了个坐垫，然后和老师说‘你打吧’。这事儿成了全校的笑话。”
　　“我都不记得......还有这种事。”钟甯磕绊地说，嗓子里似乎卡了一坨细小沙砾。
　　“有的，有很多这种事。”张蔚岚浅淡地咳了声，“时间太久了，就像上辈子的事，但我就是记得。”
　　不仅仅是相爱，钟甯对张蔚岚而言不只是单薄地代表“爱情”。早在更远，早在更久，钟甯还是别的。在那颠沛孤寂的生命里，在那流离挣扎的意识中，钟甯是他终生的理想——是生活，是家，是鸡毛蒜皮的平凡日子，是归宿。
　　“或许有一天我会像旁边的老爷子一样，像我爷爷一样。”张蔚岚说，“老了，痴了，记不得自己是谁。但我觉得，我还是会记得你。”
　　——就像张老头当年人事不知，却会本能地张嘴喊妈，喊老婆。换了张蔚岚，估计会喊“钟甯”吧。
　　“所以别急着拒绝我。我知道你难做，我都知道。”张蔚岚终于侧过眼睛去看钟甯的侧脸，看钟甯鼻梁上落下的高光。
　　张蔚岚：“问题我会一个一个去解决，你哪怕站在原地不动，看着我做就好。但不要一口拒绝我，也别躲开我。我受不了那样。”
　　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敲响，手机屏幕里溢出声声“新年快乐”。
　　“爸，过年好！”旁边的大哥大嫂对着床上的老爷子说。
　　“爷爷过年好，爸妈过年好！”少年也说。
　　“你们也是，新年快乐！”大嫂扬头，朝张蔚岚和钟甯也喊了声。
　　张蔚岚对大嫂笑笑：“新年快乐。”
　　钟甯还愣在那儿，他也该回一声问好，但那脑子罢工，嘴皮子也罢工。新年的第一分钟，他只是坐着，听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听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地喘。
　　“钟甯，钟甯？”张蔚岚捏了下钟甯的胳膊。
　　钟甯转头看张蔚岚，很想眨眼睛，又偏偏瞪着不放。
　　张蔚岚朝钟甯笑了下，只是说：“新年快乐。”


第89章 钟甯对谁都无法问心无愧
　　钟甯觉得自己现在里外不是人。
　　活了二十九年，他一向自诩光明磊落，从未干过不清不楚的混账事，哪怕这些年一直放不下张蔚岚，也就是自个儿得过且过，无伤大雅。可现在，他真的不像话了。
　　瞒着钟姵，不能给张蔚岚一个人扔在病房，又不能干脆地揍张蔚岚一拳，叫张蔚岚永远滚蛋，把那些纠缠的东西一刀斩清净。
　　不干不净，不上不下，左右扽着。欺骗，畏缩。算哪门子道理？钟甯对谁都无法问心无愧，他成了个优柔寡断的懦夫。
　　是。张蔚岚这种人，就是一坛无色无味的烈酒，爱过一次就醉生梦死。钟甯不得不承认，他在动摇。
　　他坚守的阵地其实摇摇欲坠，三番两次，早就被张蔚岚轰炸得溃不成军。
　　可他又没办法直接牵起张蔚岚的手，把他拽到钟姵面前，和年少时那样不顾一切，给手里的刀捅出去。
　　他的勇气呢？
　　成长有好的，也有坏的，更有好坏不分。
　　那炽烈的一腔孤勇死在了成熟里，死在了多年前那次无能为力的诀别里。
　　而张蔚岚全都懂。所以张蔚岚才说：“知道你难做。但不要一口拒绝我，问题我会一个一个去解决。”
　　胆小鬼这是长了能耐了？解决，怎么解决？
　　钟甯满心乱麻，给手机按了黑屏。
　　“不想看了？”张蔚岚黑沉的目光动了下，问钟甯。
　　钟甯眉心紧皱，烦得恨不得扒掉自己的皮。他站起来，将手机揣进兜里，又缓缓拉上外套拉环。
　　“哎小伙子，你今晚不陪夜？”大嫂见钟甯一副要走的架势，随口问了一嘴。
　　钟甯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掐着。
　　“他不陪夜。”张蔚岚说话了，“我身体又没什么事，哪用得着陪夜。”
　　“嗨，这不是过年么。”大嫂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又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自己在外头打拼真不容易，过年也不回家。生了病虽然有朋友照顾，但这大过年的，家里父母知道了肯定不是滋味。”
　　这大嫂性子直溜，人有些过于热心，说话也不做多想。张蔚岚只是朝她短暂地笑了下，没应声。
　　——他哪里有那些会“不是滋味”的人呐。他早就没有了，没有很多年了。
　　钟甯表情难看地望着张蔚岚。张蔚岚反倒没什么，淡淡地说：“早点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你骑摩托车来的？”张蔚岚问。
　　钟甯艰难地“嗯”了声，胸口仿佛有八千只尖爪在又抠又挠。
　　“你到家能给我发条短信吗？”张蔚岚试探着问，“太晚了，我不放心。”
　　钟甯卡壳一阵，轻悠悠地说：“今天三十，路上没有车，也没什么人。”
　　张蔚岚点点头，又笑了下：“那你快走吧。注意安全。”
　　钟甯又杵在床边看了张蔚岚一会儿，这才竖起衣领，将衣服拉环直拉到下巴底下，转身走出了病房。
　　饺子落在桌上，钟甯忘了带走。张蔚岚眼见钟甯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扭脸去看桌上冷冰冰的饺子。
　　许久，张蔚岚喃喃道：“对不起。”
　　——对不起，我这么卑鄙地，逼你走向我。
　　医院的味道真的很刺鼻，很讨厌。钟甯走在走廊里，被穿堂的冷风一嗖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护士站坐了三个小姑娘，钟甯路过的时候，望见她们一人手里擎着一块巧克力在啃。
　　“今晚值班真倒霉，我男朋友又跟我吵起来了......当护士的是不是都家庭不和啊？”一个小护士叹气。
　　另一个护士说：“你也得理解人家，大年三十，你男朋友想给你带回家吃顿饭，你说不行我今晚夜班，换谁能乐意啊？”
　　“他怎么就不能理解理解我呢。”
　　“唉，都不容易。咱算不错的了，你看病人，大过年的身体还不舒服，要在医院呆着，手术，打针，吃药，遭罪。”
　　“嗯，有人陪着还好，咱科有两个自己住院的，天呐......那滋味我都不敢想。你知道吗？就五号床那个老太太，儿子没了，儿媳也改嫁了，上个月来的医院，从没有人来看过，今天自个儿过年......”
　　钟甯走不动了，更听不下去了。
　　他像是突然被一棒槌迎面打了回去，转身快走几步，几乎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小护士都瞠目咋舌。
　　钟甯倒了口气，觉得肚皮使不上劲儿，喘气忒费劲：“对不起。”
　　他定不住神，却稀里糊涂地张嘴问护士：“请问你们这儿陪护床怎么租的？”
　　——话已经问出去，就不能往回收了。
　　......
　　当钟甯拿着一张陪护床重新出现在张蔚岚眼前，张蔚岚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他差点就想当着别人的面儿，给钟甯拽到床上，把人压着，狠狠抱在怀里。
　　“你......你这是？”张蔚岚双眼攫住钟甯的后背，话都抠不明白了。
　　钟甯没搭理他，只背对着张蔚岚，弯腰把陪护床支好。
　　“小伙子又回来了？”大嫂问。
　　“嗯。”钟甯应了声，“大过年的，我没什么事，就陪一晚上。”
　　“过年了，有人陪好，好呦。”大嫂又去看床上的老爷子，“爸，今晚我们都陪着你。”
　　老爷子眼珠早已经全阖上了，不知道睡没睡，能不能听见，反正没哼动静，也没什么反应。
　　“拉倒吧。爸虽然爱热闹，但现在这样......年跨完就得了吧。再说咱三个人，都在这怎么睡？”那大哥皱了皱眉，“你还是赶紧带着孩子回家，你看看孩子困的。”
　　少年的确已经困得趴在床边打哈欠了。
　　那边还在琢磨今晚的安排，钟甯这头床弄好了，直接一屁股坐了上去。他又瞅到了落在桌上的饺子。
　　钟甯又起来去拿饺子，然后再背对着张蔚岚坐回陪护床上。
　　过了好一阵儿，大嫂被说服了，还是穿上外衣，带着昏昏欲睡的儿子先回家。
　　张蔚岚一直盯着钟甯的后背：“钟甯，你......”
　　“你别说话。”钟甯说。他双手捧着饺子。饺子早就凉得透透的。
　　钟甯不饿，甚至胃里堵得难受。但他还是打开了食品袋。钟甯没去找护士借微波炉，就那么一个接一个，把一袋子冷饺子全吃了。
　　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钟姵包的，所谓“不好看”的饺子。钟甯看着饺子模样都差不多，全像小元宝似的。
　　“都是凉的，对胃不好。你喝点温水。”钟甯吃最后一个饺子的时候，张蔚岚突然说。
　　——个作到胃出血，正躺在病床上的人，居然还能舔着脸说这话。
　　钟甯给食品袋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在心里谇：“不是说了让你别说话吗？别说话不行吗？”
　　钟甯站起身，沉默着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他也没问，也不说话，给张蔚岚也倒了一杯放在桌边，然后去陪护床上侧身躺下了。
　　那边大哥也折腾得差不多了，棚顶的灯随着“啪”的一声开关响，立时熄灭。
　　张蔚岚从床上慢慢坐直，摸着黑将钟甯倒的水捧在手心里。他双手捧着，水温正合适，不冷不热，这温度能很好地熨帖张蔚岚那娇弱肠胃。
　　张蔚岚低下头，看见黑暗投映在水中，手腕轻轻一晃，波纹都是黯黑的。
　　张蔚岚将水喝干净，温水顺着喉咙淌下。他放下杯子，侧身躺在病床上，看着钟甯的背影。
　　这一晚上张蔚岚和钟甯都各怀心思，没人说话，甚至没人翻身动唤。
　　张蔚岚很晚才睡着。尽管睡得晚，但在钟甯身边，新年的第一天，他或许会睡个好觉。
　　钟甯那边倒是毫不意外地彻底失眠了。陪护床太窄太硬，赶家里的宽敞席梦思根本没法比，细皮嫩肉的钟少爷死磕一整夜的罪，眼巴巴望着窗帘缝里渗出了一抹鱼肚白。
　　钟甯费劲地从床上爬起来，半边身子全是麻的，坐在那缓了好半晌才站起来。
　　还早，老爷子和大哥都还在睡，张蔚岚也没醒。
　　屋里安静得要命，呼吸声被无限放大，细细簌簌地在耳畔错杂。钟甯几乎用鞋底蹭着地面走，生怕弄出动静，吵了别人清梦。
　　钟甯慢腾腾地挪到张蔚岚床边，手掌轻轻按着床。他的掌心按着被单，一点一点压实，弯腰看了会儿张蔚岚的睡脸。
　　张蔚岚睡得很安静，眼睫轻悄悄地垂耷着，干燥的嘴唇起皮儿了，他的呼吸缓慢且有规律，胸口浅浅地起伏。
　　钟甯看了会儿，直起身子，终于默不作声地蹭出了病房。
　　钟甯去厕所洗了一把脸。冬天的早上气息凛冽，医院那令他讨厌的味道也格外清冷。
　　钟甯挂着一脸冰凉的水珠，任凭水分蒸发带走脸皮上的温度，等走到一楼门口，他觉得脸上的毛孔都能结冰了。
　　“哎，你这么早？”正好碰上了昨晚那位热心肠的大嫂。
　　大嫂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出去吃东西？”
　　“啊。”钟甯胡乱应了声，扯起冰冷的脸皮，朝大嫂笑了下，礼貌道，“大嫂这么早就过来了？”
　　“嗯。”大嫂说着提了提手上的饭盒，“自己在家闲不住，一大早就给他们爷俩做了吃的送来。”
　　钟甯点点头，盯着保温盒看了一眼，仿佛能闻到里头热腾腾的香味。
　　人生就是这样。太多的酸辣苦痛，拖沓冗杂，倘若能手捧热粥，在一个寒冷的早上，和家人爱人一起，无论何地，隔着腾腾热气看对方的面容，便足矣能称上个“幸”字了吧。这种时候，最纠结的“失去”或“拥有”似乎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我走的时候他们都还在睡呢。”钟甯说。
　　大姐赶快说：“哎呦，那我可得小点声儿，别吵到他们。”
　　“啧，来得太早了，太早了，不过现在也要七点了......要不我搁外头坐会儿吧……”大嫂自言自语地钻进了医院。
　　钟甯走出医院大门，一口吸了一肚子冷气，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好不容易才扒拉到家营业的早餐店，给张蔚岚订了粥。


第90章 “孤独终老，还是同归于尽？”
　　回到家，钟甯洗了个热水澡，冰凉的皮肤被热水烫得微微发痒。
　　一夜没睡，他现在却一点儿也不困。钟甯在厅里漫无目的地晃悠了一圈儿，最后去厨房打开冰箱瞅了眼。
　　冰箱里几乎空空如也，除了崩星两瓶矿泉水，连根毛都拈不着。钟少爷日子过得比较随性，吃喝大多都在外头，就算在家里饿了，也就会擎起手机叫货上门。久而久之，家里已经磕碜到连桶泡面都扒拉不到了。
　　钟甯一巴掌扇上了冰箱门，烦得头疼。昨晚的冷饺子早就消化给了漫漫长夜。
　　胃空得叫人发慌。
　　钟甯又去客厅翻腾了一遭，结果只翻出了一瓶没开封的蜂蜜以及半袋子鱼食。
　　钟甯叹了口气，蜂蜜喝不饱肚子，他只能摸出手机点餐。他懒得再另找，直接选了给张蔚岚订餐的那家店，随手弄了份一样的粥，不过付款前还是给自己加了俩包子。
　　点完早餐，钟甯给手机往沙发上一甩，又拿起鱼食掂了掂。
　　身上的法兰绒睡衣柔软又温暖，钟甯一手拎着鱼食，一手扯了下衣领，他走向了离卧室较远的那间屋子。
　　家里是三室一厅，一间卧室，卧室一转角就是书房，较远的这间最小，钟甯搁里头养了一缸乱七八糟的鱼。没什么漂亮的名贵品种，图的是省心好养活，有水有吃的就能苟命。
　　这间屋子不仅仅只是养了一缸鱼，还放了些东西。
　　钟甯推开门，一打眼就看见了鱼缸，还有鱼缸边一辆破烂自行车。
　　是早年前的单杠自行车，这款式在现今市场上基本灭绝。那古董玩意早就骑不动了，没有实用资本，更没有任何艺术价值，是辆名副其实的废物。
　　就这憨货，丢垃圾场贱拆了卖铁都不会有叫花子想要。
　　这辆自行车，是张蔚岚的。是当年张蔚岚便宜买到手里，来回骑着上学打工用的。
　　这车钟甯也蹬过，他们还用这辆自行车载过彼此，路过三趟街的晚风和太阳。
　　钟甯早该扔了这玩意。不仅仅是自行车，还有墙角箱子里装的一摞东西，包括张蔚岚的笔记本，书，甚至张蔚岚留下来的考试卷子。当年钟甯奋发图强那阵儿，这全是宝贵的学习资料。
　　钟甯扪心自问，或许从没特意留着这些东西，只是每次有机会扔的时候，每次别人问他“扔吗？”的时候，他都扔不出手。
　　尤其那辆自行车，前两次钟甯搬家，连搬家公司的人都愣了，直问这东西还要吗？
　　钟甯就非得说“要”，多一个“不”字死活挤不出来。不仅“要”，还得跟伺候老爷似的好好搬着，不然钟甯担心这完犊子古董半路散架，被颠簸碎了。
　　钟甯斜靠在鱼缸边，抬手掀开鱼缸盖，随便抓了把鱼食撇进去，也不管多少。估摸就他这态度，再好活的鱼也迟早会养死。
　　鱼缸盖子打开，能闻到淡淡的水腥味。钟甯靠着鱼缸，眼睛又从那些东西上过了一遍。
　　自欺欺人也好，逃避也罢，全是人之常情，全可以归进那不要脸的“自我保护机制”，但这总是有限度的。不然连废物点心都当不起。
　　张蔚岚说了句“这辈子非钟甯不可”，那钟甯这辈子还可以找别人吗？
　　如果张蔚岚不回来，如果张蔚岚永远消失，永远没有音讯。那么一个八年，两个八年……或许有一天，某一次搬家，钟甯会把这些东西全丢出去，或许有一天，他会把Azure的牌子摘下来。
　　或许，他会放下年少时的遗恨，不再耿耿于怀，而将怀抱腾出来，接纳另一个人。
　　或许会。或许烈酒有过劲的那天，再或许时间能扭歪执拗的人，到了某个年龄，钟甯也会泯然于烟火之中，只为了过日子，随手薅个谁“凑合”，“将就”，这都是有可能的。
　　或许呢，谁又知道谁多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个麻木的男人和那个热烈的少年，他们长相相似，却面目全非。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甚至可以在时间的洪流里一抓一把。
　　有几个人能挨住无望的天长地久？陪我的那个人不是我爱的那个他。不稀罕。找个伴儿嘛，人性使然，算不得伤天害理。
　　只要张蔚岚不回来。只要张蔚岚再也没在钟甯眼里晃。
　　但张蔚岚回来了。
　　张蔚岚回来了。上面的所有“或许”就都被捏死了。
　　张蔚岚就在跟前，能看到脸，能听见声音。张蔚岚说了，他说“非钟甯不可”。被这么搅和一通，还有个屁的“或许”？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钟甯又往鱼缸里撒了一把鱼食。——他突然想：“孤独终老，还是同归于尽？”
　　那鱼的嘴张得灵巧，一啾一啾，边吃边吐泡泡。
　　钟甯知道自己最恨什么。事到如今，他哪里会怕和张蔚岚玉石俱焚，他只是不肯再一次伤害钟姵。钟姵才刚......
　　想着想着，突然有些不对味儿了。
　　——和张蔚岚同归于尽是伤害钟姵，那换他眼睁睁看着张蔚岚，自己孤独终老，就不伤害钟姵了？
　　钟甯心尖剧烈地疼了下，像被活生生地掐掉了。他手一抖，鱼食又洒出去一大撮。
　　已经掉水里了，怎么也捞不出来。
　　里头的蠢鱼争先恐后往前扑，真希望它们有点儿饥饱，不然大年初一就得撑死几条祭天。
　　一样的。刀子一样捅在钟姵身上，不过是换个角度罢了。到现在，已经再也没有儿子能保护妈妈的方法了。
　　钟甯将后脑勺磕在墙上，“砰”得一声闷响，撞得他脑袋生疼。他叹出了这辈子最长的一口气，心说：“妈，下辈子别养我这种不孝顺的儿子了。”
　　是是非非，兜兜转转，抵不过命中注定。“爱情”它永远野蛮横长，一旦扎根，便身不由己了。
　　初五那天徐怀从家里回来了，Azure定的初八开业，还能悠闲三天，晏江何当医生的倒霉催，被早早扯去医院干苦力，于是只剩钟甯和徐怀一起吃饭。
　　他俩找了家热腾腾的火锅店，吃圆了肚皮。
　　吃得差不多了，钟甯放下筷子，手机里进来一条短信。是张蔚岚的：“你今天还会来医院吗？”
　　钟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条无理取闹的骚扰短信——张蔚岚直到明天出院，住院七八天，他难道有哪天没去？
　　钟甯在心里叹了声。
　　——这人搁外头单枪匹马混这些年，真是没少长出息，犯矫情病的本事一个顶俩，越来越不待人亲了。
　　他年少时明明连个屁都不好意思多扯，这把年纪了薄脸皮儿倒豁了出去，成臭不要脸了。
　　钟甯叩下手机，和徐怀说：“等会儿吃完你就直接回去吧。”
　　“嗯。那你呢，有事？”徐怀随口问，“还上哪儿去？”
　　钟甯说：“去商业大街那家死贵的粥店。”
　　“啊？”徐怀愣了下，不解地问，“干什么？”
　　他瞅着眼皮下咕咕热气的红油火锅：“还没吃饱？”
　　“买粥，给病号送饭。”钟甯淡淡道。
　　“病号？”徐怀的表情肃了下来，“谁病了？”
　　徐怀过年这些天一直在父母家，张蔚岚的事儿他不知道，大过年的，钟甯也没提早跟他说，免得败坏他心情。
　　现在正好扯到这档子事，钟甯就把前因后果给简单交代了一下，基本算避重就轻，重点阐述张蔚岚如何躺在病床上，撇去了某个霸道强势的吻和那些柔弱却能杀千刀的情话。
　　徐怀脸都要皱拧了，活像刚被淋了一头狗血：“我可真是服了......”
　　徐怀：“张蔚岚喝酒喝成胃出血，倒在Azure门口碰你的瓷儿......这可真是大闹了一通。”
　　钟甯拿起桌上的餐巾纸蹭了下嘴角：“就是这么有病。”
　　徐怀沉默了阵儿，突然轻轻笑了下。
　　徐怀：“哎，上次我说，我以为张蔚岚会立刻疯了一样找上你，你说是我不了解他。我想了想，你说的真对。”
　　“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张蔚岚怎么就那样？”徐怀忍不住摇摇头，“以前就那样，就好像天大的事他都能憋住，死也要憋住，叫人看着太难受，觉得他不容易，但又想揍他。”
　　“你想揍他是因为他帮过你，你一开始就把他当朋友。”钟甯笑了下，“大多人都是觉得可怜吧，站着说话不腰疼。人不都那样么，别人越惨，越觉得可怜，看得越目不转睛。这就是所谓的‘善良’。”
　　“我一开始也是那么看张蔚岚的。”钟甯瞪着红色的火锅汤，汤面儿上飘着一对皱皱的红枣。
　　钟甯略微压低了声音，把话只说给自己听:“可我离他太近了，后来看着看着突然就看懂了。看懂了他为什么是那个熊样。”
　　——然后就看到了心里去，恨不得把全世界的好都赚回来，全给张蔚岚。
　　“所以，你现在又是怎么看的？”徐怀试探着问了下。
　　“嗯？”钟甯抬头，嘴角的动作淡薄，几乎一闪而过。他没吭声，脑子里飞快想起自家鱼缸中撑死的三条鱼，全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
　　徐怀也没纠结钟甯的答案，只是又感叹：“张蔚岚后来闹这一出，这是终于憋失败了，最后怎么也憋不住了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蔚岚住院，钟甯挨天儿送稀粥，还专挑最贵的粥店。这么优秀的前任，不是藕断丝连，就是成佛了。
　　钟甯自然是个俗人，正搁那三丈软红尘里滚得蓬头垢面，此生无缘皈依我佛。
　　“行了。”徐怀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这顿火锅我请了，等会儿我去结账。”
　　“钟甯。”徐怀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沉，他突然很认真地说，“怎么都好。只要你想清楚了，哥们儿就为你高兴。”
　　钟甯靠着椅背，一口气叹得浑身都松快了：“我只是发现，有的时候不论怎么选择，结果都不会变好，那也就不该再害怕变坏了。”


第91章 “张蔚岚得调教。”
　　钟甯拿着那昂贵的粥走进医院，天已经黑得摸不到边儿了。
　　病房里的老爷子三天前转了科，屋里又只剩下张蔚岚自己。
　　钟甯推门的时候，张蔚岚坐在病床上，正在低头看手机，察觉到钟甯进来，那双漂亮眼珠立马殷勤地瞅了过去。
　　“吃东西了吗？”钟甯把粥放在桌上，扭脸问张蔚岚。
　　“还没吃。”张蔚岚赶紧说，同时将手机放去一边。
　　钟甯：“那正好，吃点儿吧。”
　　这家粥店之所以贵，不仅仅贵在厨师的手艺上，还贵在外包装上，这外带盒竟然还是保温的。
　　钟甯给盖子打开，温热的香气立时扑了出去。他今儿买的皮蛋瘦肉粥，还有一对软糯糯的流沙包。
　　给粥递过去，钟甯顺眼瞅见了张蔚岚的手机屏幕——张蔚岚居然在看车：“虽然你病好了，但医生说你最近吃东西还是要注意，这些天......你还是多喝粥吧。”
　　已经喝了太多天清汤寡水，钟甯知道张蔚岚不是只馋虫，但总这样，是根儿舌头都耐不住。
　　不过张蔚岚远比钟甯想得没追求太多，钟甯就见张蔚岚咽下一口粥，满足地说：“喝粥挺好，你给我买的都特别好喝。”
　　钟甯耳根子动了下，他往后退一步，肩胛轻轻靠在墙上，余光又瞥见张蔚岚的手机，现在已经黑屏了。
　　钟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刚刚在看车？”
　　“嗯。”一口流沙包咬了一嘴甜，张蔚岚的舌尖轻轻扫过嘴角，“想买车。在这边一直租车，虽然工作调动还没那么快，不过总要买一辆自己的，就......先买着。”
　　“哦。”钟甯吭了声。
　　早就听张蔚岚亲口说过要回来，但可能是张蔚岚走了太久，钟甯就算是知道，也一直没太多实感。现在张蔚岚已经琢磨要买车了。
　　车，是个大件，先不算要砸一笔钱，就说这东西冠上张蔚岚的名字摆在那儿，就足够真实了。——张蔚岚回来了，不会走了。
　　真的。真得特别踏实，特别现实。
　　张蔚岚低着头一口一口吃东西。他吃得很慢，心不在焉，最后干脆放了勺子，抿一下唇，问钟甯：“等车买完了......”
　　张蔚岚从唇缝里微微吸进一口气，吸得挺削薄，也不知能不能拿来给自个儿壮底子用：“等车买完了，我可以开车接你吗？上下班，或者去哪......”
　　钟甯愣了愣，无奈地看着张蔚岚：“我有哈雷。”
　　“我知道。”张蔚岚顿了顿，又说，“不过下雨下雪天路不好走，或者你哪天不乐意骑摩托，或者喝酒了......”
　　“张蔚岚。”钟甯听不下去了。他问，“你是司机吗？”
　　张蔚岚绷着嘴角不说话。过一阵儿又拿起勺子喝了口粥，喝完才吱声：“我想当你的司机。”
　　钟甯：“......”
　　钟甯想起张蔚岚先前舔着脸说过要追他......钟甯用两根手指戳了戳眉心——他打小就知道，张蔚岚能撩拨人，仅限在对方捧着他的时候。
　　换句话说，张蔚岚是极不擅长主动的。但钟甯还是没想到，这人活到快三十岁，居然会笨到这副孬样。
　　钟甯搁心里木滋滋地骂：“凭你这样，能追到个屁。”
　　钟甯懒得再对“司机”这回事发表意见。张蔚岚，美则美矣，朝人示爱时却是残障幼儿园水平。字面意思，要么把自己搞残废，要么还不如个屁孩子。
　　钟甯侧头看了张蔚岚一眼，恨自己是真的疯了逑，怎么就非在这棵中看不中用的倒霉树杈上吊了这些年？
　　钟甯不搭茬，张蔚岚也捏不好该再说句什么，只能默默和皮蛋瘦肉粥较劲。当年钟甯追他的时候，是那么自然而然，就好像钟甯天生就该站在他身边。
　　怎么调换个位置，就使不上劲儿了？真是白瞎一张嘴，话说得漂亮，做起来却麻了爪。
　　等张蔚岚把桌上的东西全扫荡下肚，才又抬起头朝钟甯说话：“我明天出院。”
　　张蔚岚巴望着钟甯：“明天你还来吗？”
　　包括张蔚岚今晚给钟甯发的短信，真不是在故意矫情。天可怜见，他原本就匮乏的安全感早已被抖擞得丁点儿不剩了，生怕自己病好了，钟甯会不搭理他。
　　钟甯默默看了张蔚岚片刻，没直接回复，只是问：“需要我帮忙办出院手续？”
　　“不需要你办出院手续。”张蔚岚低低地说。
　　钟甯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连点儿表情都没有。张蔚岚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你知道，是我想见你。我说过的，我做什么都可以，但怕你躲我。”
　　——关于这点，钟甯一直没给过准话。
　　钟甯皱起眉头，磨了磨后槽牙：“张蔚岚，我发现你......”
　　对，张蔚岚从娘胎里就没长过良心，不能跟这混账一样。钟甯不软不硬地哼了声，忍不住说：“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毛病又来了，还非得亲口说给你听？”
　　钟甯：“别总摆出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给我看。膈应我呢？要是躲你早就躲了，我还会在医院呆到今天？你当我喜欢来？”
　　张蔚岚一愣，就一瞬间，他眼里突然有了光彩。张蔚岚急切地问钟甯：“你这意思是......你是愿意给我机会了？”
　　张蔚岚怕死自己过分幻想，挖耳当招了，赶紧伸手抓人：“你把话说清楚。”
　　钟甯快速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张蔚岚那只修长好看的手。他眯起眼睛，盯着张蔚岚仔细看了看。
　　瞅那张脸又喜又急，一手抓空了又忽一下失落。
　　钟甯心说：“张蔚岚总是欠收拾，得调教。”
　　钟甯而立之年，早没了年少那股不要命的混劲儿，而就算这样......如果他还要下决心，再为张蔚岚跳一次火坑，那么起码......起码张蔚岚要乖一点，可爱一点。
　　“我问你。”钟甯微微弯下腰，和张蔚岚对视，“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跟我复合？”
　　“我......”
　　“为什么你就不能没有我？为什么你就非我不可了？”钟甯又紧接着问，“是因为你活到这么大，我是对你最好的那一个？因为你一个人太孤独，太想要个依靠，而我是唯一给过你支撑的人？我是救命稻草？”
　　“不是......”
　　“那是什么？”
　　张蔚岚张了张嘴，一时出不来声，钟甯却没等他，扭脸就往外走，头也不回，开门时轻飘飘地扔下一句：“你早点休息吧。”
　　张蔚岚突然就懵了。他就像只被撒手抛弃的傻狗，趴在车轮滚滚的大道上不敢动，找不着主子。
　　钟甯是想听他说什么？
　　张蔚岚瞪着紧闭的门缝，突然从床上下来，一把薅出衣柜里的外套。——他不能让钟甯就这么走。
　　钟甯从大医出来，蹬着哈雷往家走，搁夜风里惹了一身冰冷。
　　这是钟甯第一次撂了张蔚岚。要赖就赖张蔚岚混蛋，烂泥扶不上墙。
　　钟甯等红灯的时候伸手摸了下衣服兜，里头装着手机——他琢磨着张蔚岚什么时候会打过来。
　　一路被冷风掀到家，钟甯将哈雷停进楼下车库，刚锁上车库门，就被两缕车灯扎了眼珠。
　　钟甯伸手挡了一下，下意识歪头望了一眼，立时愣了。
　　虽然看不清，但正朝他开过来的那辆车......像SUV，像张蔚岚租的那辆SUV。
　　可那车此时不是应该停在大医吗？
　　就是张蔚岚的车。车在钟甯跟前停下了，然后钟甯看见张蔚岚打开驾驶座的门，朝自己走了过来。
　　正月的寒气还很足，而对面这位“明天出院”的王八蛋，外套里就只有一层病号服。
　　钟甯瞪着张蔚岚：“你怎么出来了？”
　　因为冷，张蔚岚拉了下衣襟：“我一路跟着你过来的。”
　　钟甯只觉得张蔚岚脑子秀逗了，他不敢相信地问：“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拍电视剧呢？玩跟踪？”
　　一阵风给张蔚岚的头发刮得稀烂：“追你出来的时候太着急，只有车钥匙在外衣兜里，手机忘带了。”
　　钟甯：“......”
　　“太冷了，你先给我进来。”钟甯简直被张蔚岚治死了。真是一物降一物，棋差一招总是输。
　　楼道里也没暖和到哪去，好在张蔚岚这回运气好，电梯就在一楼，他们不用等。
　　进了电梯，钟甯掏出电梯卡，问：“护士的眼睛都是瞎的？就让你大摇大摆穿着病号服从医院出来了？”
　　电梯卡刷出“滴”得一声。
　　张蔚岚说：“我趁没人注意，去一楼走廊翻了窗，偷跑出来的。”
　　钟甯的指尖顿了顿，又微微往后缩了下，这才按亮十九层。——张蔚岚还真的为他翻了窗户。
　　虽然十九楼算高层，但电梯升得很快，那点儿零星的时间远远不够他们整理各自的心绪。
　　死了八年多的灰烬，正在重燃复活。
　　十九楼到了，钟甯掏出钥匙去开门，门咔嚓一声打开。
　　高档小区，暖气烧得特别好，才刚一开门，屋里的热气就扑面而来，钟甯背对着张蔚岚说：“你......你先进来暖......”
　　“钟甯。”张蔚岚的声音紧紧贴在钟甯耳后，“你之前问我的问题......”
　　“......”钟甯叹了口气。他扭过头，和张蔚岚四目相对。感应灯熄灭，光亮消失，黑暗将彼此的轮廓模棱于对方眼中。
　　气氛一下就变了。某个临界点突然被撑裂了。
　　张蔚岚往前上了一小步，他的手按住钟甯的肩。家门开了个小缝，家里家外一暖一冷，全都是黑的。钟甯就站在门缝前。
　　张蔚岚凑过去亲了钟甯一下。
　　能听见呼吸轻轻地揉搓进空气里。
　　“你这次没推我。”张蔚岚的声音压得又低又小，但还是明显得能听出许多欢喜。
　　这欢喜打扰了沉寂的感应灯，光明又忽然来了。
　　钟甯并没有抬眼看张蔚岚的脸，他突然一把拽住张蔚岚的胳膊，将人往一团黑的家里薅，同时一脚踹上了家门。
　　进家钟甯也没开灯，拽着张蔚岚进客厅，毫不客气地给人掼在了沙发上。
　　张蔚岚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扑出个坑，还没等翻过身，钟甯就压了上来。
　　“钟甯......”
　　钟甯摸了摸张蔚岚的脸：“不仅仅是刚才的问题，我还有很多想问你。”
　　客厅的窗帘没拉，微弱的光亮从落地玻璃窗中穿透。眼睛逐渐适应了这削微又暧昧的白光，他们将对方看得既模糊又清楚。
　　“你当年说你想给我最好的，但你只有最坏的。”钟甯的声音很沉，“我问你，你现在有最好的了吗？”
　　张蔚岚沉默了一阵：“没有。”
　　他说：“我还是只有最坏的。”
　　钟甯停顿片刻，又问：“你说问题你会一个一个去解决。当年你害怕，你愧疚，你怕你的奶奶，你怕你的钟阿姨，你怕你毁了我。现在你勇敢了，不怕了？”
　　“还是说，外婆不在了，而我妈结婚了，变老了，但我们都长大了，你觉得她不会再打我了，打不动我了，而我又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早就被你毁完了，所以你不怕了？”
　　“不是......不是。”张蔚岚喃喃道。他微微低下头，又像只弱蚊子一样小声说，“还是会怕。”
　　“既然你还是胆小鬼，既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钟甯逼近张蔚岚，两人的鼻尖就要碰在一起，“那你为什么非要回来找我？”
　　“张蔚岚。”钟甯绷紧声音，努力让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不会发抖，“当初分手的时候，我说过气话，但我其实从没怪过你。最难受，最心疼的时候都没怪过你。”
　　钟甯：“因为我全都懂。我太明白你了。我知道你害怕，我知道你不敢。我早就知道，从我们在一起的那天就知道。”
　　张蔚岚心口一阵钝痛。他想起他们初吻的那天晚上，也是一样寒冷漆黑的冬夜。
　　那是少年怦然心动的时候，那时候爱情正用最美好的姿态萌发。张蔚岚兜里揣满钟甯沉甸甸的心意，却只敢懦弱地，没有安全感地问一句：“钟甯，为什么啊？我没有会错意？”
　　自始至终，哪怕他将钟甯刻在了这条多舛的烂命里，他也从没将某个字眼变成声音，从嘴里吐出来。
　　他从来不像千万个爱情里的人那样，把那个字说在白天，说在黑夜。他从没有过一次最直接，最简单的表白。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钟甯的鼻尖轻轻碰上张蔚岚的鼻尖，就像他们年少时那样，“你到底为什么回来找我？”
　　一无所有又怎么了？一无所有的人，也可以去爱，也可以去付出。因为世界上一定会有一个人，那个独一无二的人，他愿意被那一无所有的脆弱打动，他愿意拥抱那稀薄的安全感，他说他愿意。
　　多少年，张蔚岚把自己当成一张废纸，反复揉搓，沾满肮脏。那些痛苦的痕迹永远捋不平，它们每一道都那么丑，可偏偏就凑出了“钟甯”两个字，多漂亮的两个字。
　　张蔚岚胸口剧烈地鼓动，他说出了那句迟到十年的话。话里有成熟的煎熬，有年少的炙热，甜到酸苦：“因为我爱你。”
　　张蔚岚：“不是因为我自己一个人，不是因为你对我最好。是因为我爱你。”
　　他少说了无数次“爱”：“没有你我永远都会孤独。没有你我永远都不会再有依靠。没有你我才活不下去。”
　　张蔚岚伸出手，将钟甯抱在怀里：“你不是救命稻草，你是我的全部。我爱你，我只爱你，我只要你。”
　　——大千世界，再无人与他相配。
　　钟甯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浑身像瞬间散了架，整个人全都砸在张蔚岚身上。
　　是了。他就想听这个。有这话就够了。
　　什么乌烟瘴气，什么往事成灰，都他妈的滚蛋。什么阻挠，什么障碍，什么世俗，再去栽一次罢了。犯下的罪过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再还，再不过天打雷劈，永生永世下地狱。
　　抱着张蔚岚脏兮兮地淹死在浑水里，就是钟甯最幸福的结局。
　　“好。”钟甯闭着眼睛说。
　　剧烈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刀山火海皆可踏平。
　　他们趁着一抹微薄的光，在黑暗里接吻，拥抱，从沙发滚到地上……
　　早前钟甯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过一瓶没开封的蜂蜜，正好扔在茶几上，张蔚岚随手就给拿过来，将一整瓶都祸害了。
　　衣服丢在地上，蜂蜜粘着地板。病号服上的药味被温暖的甘甜覆盖。
　　……
　　“你干什么？”钟甯狠狠啃了口张蔚岚的肩头。
　　张蔚岚从一旁抓了个抱枕，垫在钟甯后腰上。他的掌心托住钟甯的后脑勺，人停在那不肯动：“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胃溃疡的？”
　　钟甯好悬没一个白眼厥过去：“......你现在停下问这个？”
　　“我想知道。特别想。”张蔚岚的气息很重，重到钟甯浑身都是软的。
　　钟甯不得不缴械：“见到你的第二天，我托医院的朋友问的，我看见你一个人去大医......”
　　“我不放心你......你慢......啊......”
　　钟少爷不会再有心思说话了。


第92章 钟甯挣扎无效
　　夜渐渐深了，钟甯洗完澡，浑身又软又酥，他拖着一双累死累活的腿，从卫生间出来。
　　钟甯掂了掂手里的手机，朝张蔚岚说：“我们给人添麻烦了，明天去医院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得道歉，护士刚才给我打电话，说......”
　　钟甯愣了下。他看着对面的张蔚岚，突然有些想笑。
　　张蔚岚这会儿光着上身，身上和裤子上都还粘着粘稠的蜂蜜。他惹满一身甜腻，蹲在地上拎着一条热抹布......在擦地。
　　“你干嘛呢？”钟甯给手机撇去一边，走到张蔚岚跟前，居高临下地瞅着这人。
　　“收拾一下，都粘在地上......”张蔚岚耷拉着眉眼，盯着手里那块抹布。
　　蜂蜜这玩意特别不好擦，张蔚岚搁那磨蹭半天也没弄干净。
　　“不用了，明天找家政来收拾一下就行。”钟甯又往沙发上扫了两眼。
　　钟甯这些年自己住，生活习惯越来越散漫，比如被子懒得叠，沙发上经常会扔一些乱七八糟的衣服。
　　趁着他洗澡的时候，张蔚岚已经将衣服一件一件给他叠好，收到了一边。
　　钟甯挑了挑眉稍，胸口里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自从钟姵结婚，他自己住以后就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那是一种“家”的感觉，不能简单的表达。这种感觉真的不赖。
　　或许明天早上起床被子也要整理一下。空荡荡的冰箱也应该添点儿东西了。
　　张蔚岚听话，钟甯让他别弄了就不弄了。张蔚岚扔下手里的抹布，站了起来：“那我......”
　　他闹不清是出于什么心理，就像眼馋了太久，好容易舔到一口糖的小屁孩儿，居然紧张得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摆，心脏也砰砰直蹦。
　　“你赶紧去洗澡，新的牙刷和毛巾都给你找出来了。”钟甯斜眼瞅着张蔚岚，“满身都是蜂蜜......”
　　“好。张蔚岚轻轻笑了下，转身往卫生间走。
　　钟甯盯着张蔚岚的后背，拧起眉心。张蔚岚的肩胛骨很漂亮，像极了蝴蝶一双舒展的翅膀，不纤细，是那种富有力量的漂亮，叫人想凑上去给他掰断。
　　不过那双蝴蝶骨的左上方居然有一块伤疤，就在张蔚岚左肩下的位置，看样子像是烧伤烫伤。刚才他们做/爱的时候，钟甯就已经摸到了，他当时就想问来着，可惜被张蔚岚折腾得没那个本事问......
　　这回钟甯总算能问了，他往前跨了两步，走过去拽住张蔚岚的胳膊，用指尖摸了下那疤痕，硌得指腹发痒。这触感让他心头闷了一下——张蔚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受了伤，还留了疤。当时会不会很疼？
　　钟甯问：“你这是怎么弄的？被什么东西烫了？”
　　张蔚岚的后背微微绷紧，他扭脸朝钟甯说：“嗯，就是不小心弄伤的，没什么大事。”
　　张蔚岚眼底黢黑，深深看了看钟甯的脸：“别问了，这个不重要。”
　　钟甯还是皱着眉头，但他没继续问下去，以后有的是时间，不论再发生什么，他们的日子都会很长。而他们错失的那些年，也会一点儿一点儿找清楚，补明白。
　　“那以后再说，你先赶紧去洗澡。”钟甯能闻见张蔚岚身上的蜂蜜味。他本来就累得不行......一闻这个味道更是恨不得直接扑地上，翻身闭眼晕过去。
　　钟甯给张蔚岚找出一套软乎乎的睡衣，张蔚岚就老老实实抱着睡衣进卫生间了。
　　钟甯在厅里瞪着那一地蜂蜜自言自语：“早这么乖不就好了，笨蛋。”
　　他随手拿起张蔚岚放在沙发上的外衣，准备给衣服先挂进柜子里。搁柜门前，钟甯习惯性给衣服抖了两下，一垂眼瞅见那衣兜鼓鼓囊囊的。
　　人他都已经收了，一个衣服兜算什么，张蔚岚现在什么都是他的。钟甯给衣服挂好，随手就掏进兜里，比掏自己的兜都要自在。
　　他从张蔚岚兜里掏出一盒烟，还有一个打火机。钟甯只瞅了一眼，转手就全给撇进了垃圾桶。
　　张蔚岚洗完澡，脸上还挂着水珠，发梢也还在往下滴水。他刚从卫生间出来就找钟甯：“钟甯？”
　　“这儿，过来。”钟甯的声音传过来。
　　张蔚岚顺着声音找过去，见钟甯手里擎着一袋鱼食，在小屋里喂鱼。
　　张蔚岚自然也看见了，看见鱼缸边那辆单杠自行车。
　　张蔚岚绝对不会忘。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钟甯喂完鱼，弯腰瞅了瞅鱼缸，这才关上鱼缸盖子，扭脸去看张蔚岚。
　　一眼看过去心里太不是滋味，张蔚岚目不转睛地瞪着自行车，就像信徒突然见了上帝似的。
　　张蔚岚刚洗完澡，一颗脑袋还湿漉漉的，皮肤也被洗得格外显白，漆黑的睫毛一扑簌，眼眶微微发红。
　　钟甯呼了口气儿，皱着脸说：“你怎么连头发都不擦？你是小孩儿吗？”
　　张蔚岚杵在那儿不吭声，动也不动。
　　钟甯知道他这是又犯病了，实在没办法，只能去卫生间拎一条干毛巾回来。
　　“就算家里暖气烧得足，够暖和，但你病才刚好，得注意着点儿。”钟甯拿着毛巾回来的时候，张蔚岚正单膝跪在自行车跟前。
　　他伸手慢慢摸着车上的铁锈，摸得很轻很珍惜。靠得近了，似乎还能闻到那铁锈的老旧味儿，那是一股异常刺鼻的温暖味道。
　　“你还留着这辆车。”张蔚岚低低地说，嗓子有些发哑。
　　钟甯上前几步，给毛巾扔在张蔚岚头顶：“嗯。”
　　钟甯又去看一旁装满张蔚岚笔迹的箱子：“还有你的笔记本，书什么的，在那头的箱子里。”
　　张蔚岚也转眼看箱子。
　　钟甯：“你东西特别少，当时就留下这么多。”
　　钟甯叹口气，他弯下腰，掌心按住张蔚岚头顶的毛巾，胡乱搓了两下张蔚岚的头发：“把你的湿头发擦擦，再出去拿吹风机吹一吹。”
　　张蔚岚没说话。
　　钟甯顿了顿，又曲起食指，隔着一层毛巾，用指关节敲了下张蔚岚的头顶，像在敲一颗不开窍的笨西瓜：“你都看见了，这些破烂我都留着，这证明......”
　　钟甯缓了口气儿，这把年纪了再提年少的轰轰烈烈，骨头缝都有些哆嗦：“这证明我一直都爱你。不管你是离开了，还是回来了，我都很爱你。”
　　年复一年，他们恪守着孤独寸步不让，最终都没圆上“放弃”两个字。不过是稀里糊涂，不成体统。
　　张蔚岚的肩头微微动了下。他被毛巾盖着头，钟甯又站在张蔚岚身后，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
　　只是张蔚岚这样，钟甯很难不动容。钟甯又说：“差不多行了，我都放你登堂入室了。”
　　钟甯伸手，从后头捏了捏张蔚岚柔软的耳垂：“所以我丢不了。你......”
　　张蔚岚猛地站起来，一把掐住钟甯的手腕，将人拽在怀里，二话不说便吻了上去。
　　“唔......”钟甯的话被张蔚岚堵在嘴里。
　　张蔚岚推着钟甯往前走，他头顶那倒霉毛巾掉地，被毫不留情地踩了一脚。
　　张蔚岚一亲上来钟甯腰就软了，张蔚岚身上带着家里的沐浴露香味，是钟甯最熟悉的味道。还有张蔚岚温热的气息......这些裹在缱绻的吻中，折磨得钟甯浑身难受。
　　身上的疲惫被这饱含情欲的吻催得越来越沉，钟甯几乎整个人都栽在张蔚岚怀里，张蔚岚抱着他的两只手若是一松，钟甯保准要跪下去。
　　一个吻结束，钟甯倒了口气儿，一时间满头晕眩，他懵着眼珠，下意识掐了下张蔚岚的侧腰：“去吹头发......今晚不做/了......”
　　张蔚岚侧腰被钟甯掐过的那块肉似乎烧起了一簇火苗，火星劈里啪啦地往全身蹿。——真不知道钟甯这是拒绝，还是勾引。
　　张蔚岚顿了顿，用双唇轻轻抿了下钟甯的脖子。
　　“啊......说了别......”
　　——不论多少年过去，他们对彼此的要点永远把握准确，一击便可毙命。
　　钟甯挣扎无效。
　　……
　　最后折腾到深更半夜，钟甯是被张蔚岚抱上床的。
　　钟甯躺在床上半昏半醒，神智迷糊不清。张蔚岚微微俯下身问他：“还洗澡吗？”
　　“不洗。”钟甯有气无力地说。他的眼睛掀起一条缝，在床头灯温暖的光线中瞧见张蔚岚的脸。
　　“混账东西，真闹人。”钟甯搁心里硬谇。
　　他抬脚蹬了张蔚岚一下，可惜连脚趾头都在酥酥，这一下蹬得不疼不痒：“滚，吹头发去。”
　　张蔚岚盯着钟甯又看了会儿，在钟甯眼角亲了一口，这才滚出去。
　　张蔚岚又快速冲了个澡，等吹完头发回来，钟甯似乎已经睡熟了。
　　张蔚岚在床边坐下，像个变态一样盯着钟甯的睡脸看，看着看着再上手摸几下，把变态给坐实了。
　　他那只欠剁的爪子终于给钟甯惹醒了，钟甯微微皱眉，抬胳膊抓住张蔚岚的手，吐字不清地哼哼：“别闹了，睡觉吧，累......”
　　张蔚岚赶紧反扣钟甯那只手，手指从钟甯的指缝中穿过去，和钟甯十指相扣。
　　张蔚岚爬上床，关上台灯。屋里黑漆漆一片，他凑去钟甯身边，将头埋在钟甯颈窝里。
　　张蔚岚的头发撩得钟甯脖子痒痒，钟甯转了转头，被烦了太多次，脾气总算攒起来了。
　　他闭着眼睛，没好气儿地恨道：“没完了你？”
　　张蔚岚也不动弹，就窝那儿装死，默不作声地撒赖塞。
　　钟甯现在没力气打架，他掀不动张蔚岚，更没能耐给张蔚岚踹下床。于是只能自暴自弃地扭过头，无奈地说：“你老实点，别折腾我。我搂你睡？”
　　“嗯。”张蔚岚轻轻应了声。
　　钟甯将胳膊伸开，张蔚岚立马躺上去。
　　“你是个什么王八蛋......”钟甯迷糊着骂了声，翻过身，同时将另一条胳膊搭在张蔚岚身上，给人揽在了怀里。
　　张蔚岚这回心满意足，乖乖趴在钟甯怀里睡觉，没再作妖。
　　钟甯可算得了舒坦，没过半分钟，他呼吸悠长，沉沉睡了过去。
　　听着钟甯规则的呼吸声，张蔚岚闭上眼睛，感受柔软的困意渐渐袭上来。
　　从生而为人开始，他从没有那一瞬间，像现在这样舒服过。
　　这一辈子，就这么尘埃落定吧。管他大风起落，管他大雨滂沱。就让他这一粒渺小的尘埃，悄悄落在钟甯怀里。
　　这样，便足够了。


第93章 “我跟你回家。”
　　钟甯这一觉怀抱美人，被窝里温香玉软，睡得比那云彩上的神仙还要快活。
　　他果然起晚了。等钟甯睁开一双眼招子，外头的太阳早已经金灿灿明晃晃。
　　“唔......”钟甯动了下身子，感觉身上挺酸。
　　“醒了？”张蔚岚的声音贴在他耳边，贴得特别近。钟甯这才发现，自己被张蔚岚抱在怀里。
　　张蔚岚早就醒了，就是一直不舍得下床。他从来没有这么赖过床，这可真是破天荒了。
　　“嗯。”钟甯吭了声，扭脸望了张蔚岚一眼。
　　张蔚岚趁机在钟甯嘴角亲了一下：“你有没有......”
　　张蔚岚顿了顿，突然垂下眼睛，略有些局促地问：“你有没有哪不舒服？”
　　昨晚颠倒了多少次，折腾了多久，张蔚岚还是记得的......
　　钟甯搁心里冷哼了一声，心道：“你还知道问我？”
　　昨晚蜂蜜早就用完了，后来那几次......钟甯瞪着天花板回忆了一下——不知道冰箱里那瓶酸奶过没过期，不过应该是他最近才买回来的。无所谓，反正也被张蔚岚霍霍完了。
　　见钟甯不说话，张蔚岚微微撑起半个身子，皱着眉头又问：“怎么了？真不舒服？”
　　钟甯懒得和王八蛋一般见识，他伸胳膊揽住张蔚岚的脖子：“没事，就是浑身有点儿酸......”
　　张蔚岚被揽住脖子，便顺从地趴在钟甯胸口，他能听见钟甯稳稳的心跳声：“那你再休息会儿吧。”
　　钟甯的胳膊肘撑在张蔚岚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去扒拉张蔚岚后脑勺的头发。
　　这人怎么就成这样了？这都从哪学来的歪门邪道？明明他们昨晚......钟甯闭了闭眼，实在想不明白人怎么能如此两面派，张蔚岚前脚刚把他往死里折腾，紧接着却一次又一次地扮乖装娇......
　　“哎，张蔚岚。”钟甯在张蔚岚后脑勺上赏了个脑瓜蹦儿，“你怎么又撒娇？你以前不这样的。”
　　钟甯的嘴角微微提起来：“你怎么年纪越大，倒越不要脸了？”
　　张蔚岚顿了顿，再抬起头来，看着钟甯嘴角的小弧度。他不由自主地说：“就是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了，我有点儿......”
　　张蔚岚低低地小声接道：“就像在做梦一样。”
　　钟甯眯起眼睛，突然伸手捏了下张蔚岚的脸。他下手挺使劲儿，眼见张蔚岚那白皙的面皮儿红了一块。但张蔚岚没吭声，眼睛都没眨一下。
　　“疼吧？”钟甯说，“疼就不是做梦。”
　　“嗯，疼。”张蔚岚轻轻笑了笑，又想凑过去亲钟甯。
　　“啧。”钟甯伸手掐住张蔚岚的尖下巴，“没刷牙呢。”
　　没刷牙这种事，张蔚岚才不会介意。他推开钟甯的手，还是要往下亲。
　　“哎，你怎么回事儿啊。”钟甯赶紧歪过头，他的手抵在张蔚岚肩上，格愣眼道，“你饿死鬼投胎吗？”
　　张蔚岚这一嘴只能退而求其次，亲去钟甯耳朵上。亲完他又贴着钟甯的耳朵眼儿吹热气：“我是真的太想你了。”
　　钟甯：“......”
　　张蔚岚有个浑然天成的大本事，他不是故意的，甚至本人连分毫的察觉都没有。——有的时候，但凡给他递个梯子，他就能撩得人浑身痒痒。
　　钟甯长长叹了口气，手掐着张蔚岚的后脖颈捏了捏：“我真是服了你了。”
　　钟甯问：“知道现在几点吗？”
　　“十点多了。”张蔚岚说。
　　钟甯皱了下脸：“嗯......不能再赖床了，得赶紧去医院办出院手续了。”
　　他说着照张蔚岚后背拍了一下:“起来。”
　　然而张蔚岚一副不乐意动弹的样子。
　　钟甯想了想，又说：“你酒店的房间定到几号？出院手续办完就去退了吧，拿上你的东西，跟我回家。”
　　他一说完，张蔚岚果然有反应。张蔚岚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直勾勾瞪着钟甯：“你刚刚说......”
　　钟甯刚刚说“回家”。小时候，钟甯也和他说过这两个字。他这辈子，就只有钟甯会说了。
　　“哎呦我的天呐......”钟甯也从床上坐起来，他搓了把脸，“怎么了？你总这样，咱日子还过不过了？”
　　张蔚岚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他总这样，只是张蔚岚从没本事得意忘形。他们之间还有个很大的坎儿没过呢。
　　钟甯见张蔚岚低下头，眉心紧紧皱起来：“我是怕......”
　　张蔚岚咬了咬牙，抬头重新看钟甯，说：“钟甯，你带我去见见钟阿姨吧。”
　　钟甯没说话，在心里沉沉叹了口气——张蔚岚始终是张蔚岚。
　　重新找回钟甯，从张蔚岚昨晚那样就能看出来，他幸福得都快找不到北了。但尽管如此，他却还是能第一时间分出心思，想这种艰难的事。
　　张蔚岚，他怎么能不让人心疼。
　　“你还是先别去了。”钟甯说，“我妈那边......”
　　“不行。”张蔚岚急促地打断钟甯，“我必须去，我再也不会逃跑，这次我......”
　　“我知道，我知道。”钟甯抓过张蔚岚的手，一下一下按张蔚岚的虎口，想让他放松一点儿，“但你先等等。”
　　钟甯：“我妈现在结婚了，过年这段时间全家人都在。叔叔，我姐，姐夫，还有我外甥女。现在去和我妈摊牌不合适，会把事情闹得很难看。”
　　“当然，我也不觉得我们应该逃避，能拖一天是一天，这是不对的。”纸是包不住火的，这样得过且过，压力和伤害都会变大，最终会更加万劫不复。
　　钟甯瞅着张蔚岚的脸，伸手去揉了揉张蔚岚紧皱的眉心，“就先过了这段时间吧，现在真的不合适。而且我要想想怎么说......”
　　估计是想不出来的。怎么说都是一回事，怎么说都一样。怎么说都难于登天。
　　但世事难两全，人不能什么都想要，既然已经认了栽，那就只能硬着头皮豁开胸口，跪着栽到底了。
　　张蔚岚又沉默着想了好一阵子。他说：“要不我还是先住酒店吧。如果我直接住进来，那和钟阿姨说的时候......”
　　“不用。”钟甯突然就有点不乐意了，他瞪着张蔚岚，“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钟甯烦躁地说：“我只是说现在不合适，现在先不和我妈说，但很快就得摊牌。”
　　钟甯：“这事儿我们已经决定了要一起面对，你还去住酒店算什么？弄得像我说一套做一套，要藏着你一样。一码归一码，我没想躲什么......”
　　钟甯摆了摆手：“算了我说不明白，反正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明明已经收了张蔚岚，还不让人进家门，叫他在外头飘着，不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没有这种道理。尤其对方是张蔚岚，是那个漂泊了多少年的张蔚岚。
　　钟甯承认他找死找得非常难受，非常纠结，毕竟他只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但他起码死得光明正大，死得死心塌地。他绝对不会委屈张蔚岚。绝对不会。
　　“我知道，你别生气。”张蔚岚那心尖被一阵一阵热潮冲垮了。
　　他一张嘴，嗓子眼儿压不住热：“我跟你回家。”
　　哪怕全世界都变化了，成长和阅历作为时间代谢的产物，塞给了钟甯许多理智与成熟，但钟甯最真挚的东西还是从未变过。
　　他本性里的善良，他骨血中的热烈，从未丢失一星半点。他就是用这些滚烫的东西来爱张蔚岚的。
　　何其有幸，张蔚岚那条冷冰冰的烂命，能蘸满这样一把烈火。
　　这一生，付之一炬又何妨。
　　张蔚岚一句软话，钟甯就气不起来了。而且张蔚岚本来也是为了他才会这么说，钟甯又哪里舍得真动气。
　　“你啊......”钟甯叹了声。他从床上下来，往卫生间走，“赶紧洗漱，去医院办出院手续。”
　　钟甯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又扭回脸儿来：“对了，你的外衣我挂在衣柜里了。”
　　钟甯面不改色，说得应当应分：“衣服兜里的烟和打火机被我扔了，烟戒了吧，以后别抽了。”
　　“好。”张蔚岚的眼睫动了下，“你要我戒我就戒。”
　　钟甯点点头，又说：“你先穿我衣服吧，自己去柜里找就行，病号服......”
　　——病号服沾满了蜂蜜，还没洗出来，是没法带回医院了。
　　钟姵这事儿就是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压在钟甯和张蔚岚头顶。钟甯有一定的考量，正在拼命琢磨，而张蔚岚也有自己的承担，随时准备要扛起大梁。
　　这俩人都绷着神经，都在为他们未来的天长地久努力。
　　但眼前的事还是要做完的，眼前的日子也得好好过，不然就本末倒置了。
　　从医院办完手续，又为了私自出院和病号服好一顿赔礼道歉，张蔚岚总算去酒店拿上东西，跟钟甯回家。
　　他俩早上起的晚，出门前就随便买了两个包子啃，现在挨到半下午，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了。
　　因为昨晚被张蔚岚闹得太厉害，钟甯今儿个没能耐蹬哈雷，他俩这会儿并肩坐在出租车后座，张蔚岚趁着司机专心开车，偷偷抓住了钟甯的手。
　　钟甯瞪了张蔚岚一眼，凑过去和他咬耳朵：“要三十岁的人还偷偷牵手，不嫌丢人？”
　　张蔚岚笑了下：“是丢人。”但他并没松开钟甯的手。
　　“我饿了。”钟甯靠着椅背，“你呢？想不想吃东西？”
　　“嗯。”张蔚岚问钟甯，“你想吃什么？我不知道这边现在有什么好吃的。”
　　说来也是落寞，家乡有什么好馆子，他早就不知道了。
　　钟甯寻思了阵儿，说：“不下馆子，回家吃吧。”
　　张蔚岚愣了下，下意识问：“那去趟超市？你那冰箱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钟甯打了个哈欠：“今天就回家订外卖吧，太饿了。吃完还可以看电影。”
　　钟甯笑了起来：“你想去超市，我们明天去，多买点吃的喝的，给冰箱塞满，它就不空了。”
　　以后冰箱应该再也不会空了。


第94章 正儿八经的柔弱
　　回到家，钟甯把张蔚岚领到卧室里。他打开衣柜，给自己的衣服划拉到一边儿，为张蔚岚腾出了块地方。
　　钟甯说：“先把衣服放着吧。你东西大部分都还在南方吧？”
　　“嗯。”张蔚岚点了点头，弯下腰掏出一件毛衣，“过几天可能要去一趟。工作调动......”
　　“不着急。”钟甯朝张蔚岚头顶吹了口气，他说，“反正你早晚都得回家。”
　　“嗯。”张蔚岚又给大衣挂进柜子。
　　他和钟甯的衣服并排放在一个柜子里。这平凡又简单的幸福感居然叫张蔚岚腿软。
　　他这是怎么了？独自一人摸爬滚打这些年，竟架不住几件衣服。
　　张蔚岚转过身，又去抱了抱钟甯。
　　钟甯愣了下，抬眼盯着衣柜看了会儿，心里大概明白了。他叹口气，一巴掌甩到张蔚岚胳膊上：“你是粘人精吗？”
　　张蔚岚低低笑了下，放开了钟甯。
　　“你想吃什么？”钟甯揉了揉肚皮，“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都。”
　　“挑你想吃的就好。”张蔚岚说。
　　钟甯才不会跟张蔚岚客气，他掏出手机开始扒拉：“那行，你先继续收拾东西，我来点外卖。”
　　钟甯不仅点了好吃好喝的，还打电话叫了个家政，进屋收拾厅里那一地残局。
　　蜂蜜给地板糊得不像样子，家政大姐蹲在那，抓着块热抹布连抠带蹭，弄了好长一阵才收拾完，她临走时还说：“哎呀，你们年轻人过日子就是毛手毛脚的，家里都弄得花儿划的。”
　　钟甯嘴里正叼着一块披萨，听了这话差点没咬到舌头。他特意瞥了张蔚岚一眼，张蔚岚倒是泰然自若，八风不动。
　　钟甯：“......”
　　王八蛋就是有本事，钟甯那点道行哪里敢比。
　　家政大姐收拾完走人，他俩饭也吃完了。
　　吃撑了。
　　钟甯打了个饱嗝，往沙发上一栽，随手拎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节目的声音在客厅响起，张蔚岚正搁厨房收拾残羹冷炙。钟甯耳边听着电视滋哇乱叫，眼瞅张蔚岚给外卖盒装好扔到门外，又捡一块手巾擦桌子。
　　那绷紧的小臂白皙有力，肌肉线条非常好看。钟甯看着看着，舒坦得全身软绵绵的。如果时间能这么静止就好了，就一直这样，到他们的黑发变成白发。一直到老。
　　张蔚岚收拾完厨房，洗好手出来。钟甯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张蔚岚走过去，搁钟甯身边坐下。
　　钟甯用手抛了两下遥控器：“找个电影看？”
　　“好。”张蔚岚应道。
　　钟甯很快就打开了一部电影，是个烧脑的悬疑片。他早就想看这部电影了，可惜前阵子赶上张蔚岚蹦回来作妖，弄得他干什么都没心思，就一直没看。
　　为了营造良好的观影气氛，钟甯还专门去给客厅的窗帘拉上了。
　　厚重的大窗帘双双坠地，将阳光挡得一丝不漏，屋里彻底成了黑的。
　　钟甯靠在沙发上，张蔚岚就挨着他。
　　电影剧情很紧凑，要全神贯注地跟着思考才行。张蔚岚的注意力一半都分在钟甯身上，自然越看越看不进去。最后他干脆放弃看电影，抓着钟甯的手一下一下地搓，又往人跟前凑得更近了些。
　　“嗯？”钟甯微微侧过头，瞧了张蔚岚一眼，“怎么了？吃饱犯困了？”
　　“没有。”张蔚岚说。
　　钟甯又瞅了瞅张蔚岚那张白脸皮儿，想了想说：“你病刚好，的确应该多休息，要是不想看就去屋里睡会儿。”
　　张蔚岚当然不会走。他说了声“不用”，便继续赖在钟甯跟前当大块年糕。
　　电影里的凶手正在杀人呢，钟甯却忍不住笑了下：“哎，粘人精。”
　　钟甯拍了拍自己的肩头：“你要是不想自己进屋，我给你靠会儿？”
　　钟甯话音刚落，张蔚岚的脑袋就落到他肩膀上了。钟甯忍不住咂舌，恨不得将张蔚岚从肩头上提溜起来，团掌心里搓一顿。
　　这人儿有点娇得过分了。不过钟甯发现......他似乎还挺吃这一套的。就张蔚岚这种，外皮是冷门儿的漂亮，芯儿里是正儿八经的柔弱。
　　钟甯闭了闭眼，但求六根清净，重新将视线投去电影上。
　　电影一共两个多小时，看到一多半的时候，钟甯听张蔚岚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他一垂眼，发现这人真的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钟甯摸过遥控器，给电影声音调小了些。
　　他肩膀已经被张蔚岚压麻了。不仅他不舒服，张蔚岚歪着脑袋睡觉，估摸也舒服不到哪去。
　　钟甯想了想，一手托起张蔚岚的头，另一手环过张蔚岚的身子，想给人放躺。
　　“嗯......”张蔚岚该是察觉到钟甯的动作，在睡梦里皱了皱眉。
　　钟甯只能轻声哄他一句：“你躺着睡，躺着舒服。”
　　钟甯往沙发一边蹿了下屁股，让张蔚岚躺在自己大腿上。他胳膊肘撑着沙发扶手，掌心拖着下巴，低头看张蔚岚。
　　张蔚岚微微歪了下头，淡淡泛红的双唇张开一条小缝，轻轻吐息。
　　钟甯手指尖痒痒得厉害，实在没耐住，轻轻拨了下张蔚岚的唇缝。张蔚岚却突然一抿嘴，抿了下钟甯的指尖。
　　钟甯：“......”
　　钟甯瞪着眼下那人畜无害的睡脸，小声恨道：“你到底睡没睡啊？”
　　张蔚岚是真的睡着了，并没有任何反应。
　　钟甯叹了口气，心服口服。碰上张蔚岚，他不栽才有鬼，心肝脾肺早就全被偷走了，偷得一滴血也不剩。
　　因为贪图美色，钟甯落了一段电影没看，再继续看就一头雾水，尤其影片里还冒出来个新角色，他都不知道那是谁。
　　钟甯也彻底没了兴趣。血液全都跑到肠胃去消化吃食，困意袭上来，钟甯的脑子一阵一阵犯迷糊。
　　他没有关掉电视，电影继续小声吵着。钟甯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也闭上眼睛渐渐睡了过去。
　　电影孤独地自我表演，精彩画面无人欣赏，只有客厅里的哑巴空气知道它的结局。
　　钟甯和张蔚岚居然直接睡到了天黑，还是被张蔚岚的手机叫起来的。
　　沙发虽然窄，但张蔚岚睡觉姿势尚可，还算舒服，钟甯就不行了，腿疼腰疼，脖子也跟折了似的。
　　电话是迟子丞打来的。张蔚岚一只手擎着电话，另一只手按摩钟甯的腿：“喂，迟哥。”
　　迟子丞找他，肯定和工作有关。果然，迟子丞问：“蔚岚，你后天能回来一趟吗？”
　　“后天？”张蔚岚的年假还没结束呢，“怎么了？”
　　迟子丞：“是关于北方的项目。对方公司的老板要过来，就是想谈合作。我们定的后天。”
　　迟子丞：“这项目由你负责，正好你现在又在那边。你去接一下他，然后带着人一起回来，我们再详细商谈。”
　　张蔚岚看了钟甯一眼：“好，我知道了。”
　　“那我把地址什么的发给你。”
　　“嗯。”
　　张蔚岚挂了电话，钟甯边揉后脖颈边问他：“南方那边有事？”
　　“嗯，工作。也和我的工作调动有关。”张蔚岚说，“我得去几天。”
　　“那你就先去。”钟甯又抻了抻腰板。
　　张蔚岚这时候是万分不愿意走的。不仅是不舍得离开钟甯，更是不放心。钟姵的事始终梗得他浑身难受。
　　钟甯明白张蔚岚在想什么。他又晃两下脖子，感觉脖颈舒服了些，说：“你别想太多。”
　　钟甯：“你先回去处理工作，等过几天你回来了，我姐和姐夫差不多也回国外了。”
　　钟甯叹了口气：“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和我妈说。”
　　“嗯。”张蔚岚的表情并没松动。
　　钟甯只能安慰他，更是安慰自己，虽然这安慰没有丁点儿说服力：“你也别太担心。我妈婚后这些年，脾气性子都柔和不少，她一个女人，年纪也大了，总不至于和当年一样较劲。”
　　钟甯说着就心疼了起来，那可是为他辛苦了二十多年的亲妈。那种愧疚和折磨真的太过难挨：“这个事儿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总之先别着急。”
　　张蔚岚沉默了很长时间没说话。钟甯等腿麻过劲儿，从沙发上站起来，想去卫生间洗把脸。
　　他还没等走出去两步，张蔚岚突然也站起来，从后头抱住钟甯。张蔚岚默了默，沉声说：“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呢。”钟甯拍了下张蔚岚环在他身前的小臂，“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心甘情愿。”
　　可惜事实再一次证明了，意外永远比计划和想法来的不讲道理。它们来势汹汹，总会令人无力招架。
　　第二天下午，钟甯和张蔚岚按照之前说的，一起去了趟超市，却没想到，竟迎头撞上了炸弹。
　　钟甯好几年都没正经推着购物车逛超市了，一时间还有些适应不过来。张蔚岚更是这样。
　　他俩还是头一遭知道，超市里的人居然能这么多。
　　尤其是食品区，那些家庭妇女和奶奶大妈的抢货能力真真不是盖的。
　　钟甯拎着一袋子水晶梨，从人堆里钻出来，身上甚至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天呐，怎么这么多人。”钟甯给东西扔进车里，“是不是过年在家闲着没事，都来逛超市了？”
　　张蔚岚笑了：“我也没想到人这么多。”
　　“菜就不买了吧。”钟甯寻思了下，“你明天要去南方，买菜我也不会做，等你回来就不新鲜了。”
　　“那就买点水果吧。”张蔚岚说，“还有水，饮料，酸奶什么的，都是现成的，你可以直接吃。”
　　一提酸奶钟甯的尾巴骨就犯软。他乜斜张蔚岚一眼：“行吧。”
　　“那我去拿，你在这等我会儿？车我就不推了，人太多，不如拿得快。”张蔚岚说。他早看出钟甯已经不乐意动弹了。
　　“行。”
　　张蔚岚去拿东西，钟甯就守着购物车在一边站着。刚站了没两分钟，身后突然有人叫他。
　　是钟姵：“钟甯？”
　　钟甯飞快扭过头，心肝蹦了个突：“......妈？你怎么在这？”
　　钟姵瞧钟甯不自然的脸色，觉得奇怪：“过年这些天你也不来我那儿，我就想给你送点吃的放冰箱里，正好这个超市离你家近，还准备买完东西给你打电话呢。”
　　钟姵车里也推着一袋子水晶梨，她低头看向钟甯车里的那一袋子：“你不会照顾自己，不省心......”
　　钟姵又去瞪钟甯，不敢相信。她没经常去钟甯那儿，平时最多一两个月去一次。先前每次去，那冰箱和厨房都一穷二白。今天是吹了什么风，钟甯居然跑出来逛超市了？
　　而钟姵还没等问，心头就狠狠打了个咯噔。
　　张蔚岚从后头一群人里走出来，他怀里抱着几瓶饮料：“钟甯，你还......”
　　张蔚岚一顿，见到钟姵的脸，不禁倒吸一口气：“钟阿姨？”
　　钟姵杵在原地懵得够呛。超市里人来人往，嗡嗡闹闹，有人撞了下钟姵的后背，她这才回过神。
　　“你是......”钟姵愣愣地瞪着张蔚岚，不敢眨眼睛，“你......蔚岚？”


第95章 他算个什么东西？
　　不管有什么理由，坏事都不能拖，不能多琢磨，不然事情就会朝最坏的方向发展，打得人措手不及。
　　怪钟甯太天真。他是真的没想到钟姵会突然过来。钟姵明明很少来。怎么就非得这么巧？真是作弄。
　　让钟姵在毫无预备的状态下和张蔚岚见面，是钟甯最不愿意看到的。
　　起码......
　　他想过。起码在扯着张蔚岚去见钟姵之前，他应该先单独和钟姵好好说说话。
　　钟甯本想先找个机会和钟姵坦白，说张蔚岚回来了，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对张蔚岚念念不忘。
　　钟甯并不是在逞英雄，想护着张蔚岚一个人处理，事到如今没这个必要。只是钟姵是生他养他的亲妈，钟甯坚决不能先给张蔚岚推出去挡枪。那不仅是不孝，还是该死的懦夫行为，埋汰人格。
　　他也没想瞒张蔚岚，没提前跟张蔚岚说这个想法，仅仅是因为还没考虑好，不想张蔚岚更紧张。
　　但眼下这情况，什么深思熟虑都得统统作废了。
　　“你......”钟姵瞪大眼睛，视线在钟甯和张蔚岚的脸上反复看了几趟。她耐不住要往后退一步，“你们......”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灰飞烟灭了多年的鬼，又突然冒了出来。
　　钟姵看张蔚岚怀里抱着饮料，又看钟甯手边停着购物车，她一下就明白过来——张蔚岚回来了。钟甯和张蔚岚又在一起了。在她不知道的某个时候。
　　“钟阿姨。”张蔚岚狠狠吸了口气，几乎要把肺给撑裂。他将饮料都放进购物车里，往前走了两步，“我......”
　　钟甯突然拽了张蔚岚一把，没让张蔚岚继续往前走：“妈，我们......”
　　钟甯好一阵哑口无言，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把话怎么讲。
　　三个人站在货架边对峙，很长时间没人说话。超市里依旧人来人往，吵杂声细细碎碎，嗡嗡得钟甯脑袋生疼。
　　钟甯搓了把脸，硬逼自己张嘴：“我们出去说吧，在这......”
　　“钟阿姨。”张蔚岚又往前上了一步，他这回直接给钟甯挡在了身后。
　　钟甯干瞪眼，他鼻尖前杵着张蔚岚的后脑勺。他看见身前那挺拔的脊背慢慢弯了下去。
　　隔着两辆购物车，张蔚岚居然在大庭广众下给钟姵鞠了一躬。
　　这人难道是想招人围观不成？钟甯自己就够乱套，这会儿根本品不透张蔚岚到底在想什么。他赶快抓了下张蔚岚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这是干什么？”
　　钟甯看不明白，但钟姵看明白了。——当年张蔚岚和钟甯分手，走之前也朝她鞠了一躬。
　　当时少年弯下腰，低下头，就和现在一模一样。往事的旧门轰然倒塌，钟姵只觉得一阵痛苦缠上全身。
　　张蔚岚弯着腰，低着头，他说：“钟阿姨，对不起，我回来了。”
　　定然有些好事的人停下脚步看两眼光景，低低议论这是出了什么幺蛾子。
　　众目睽睽之下，张蔚岚又直起腰来，强迫自己去看钟姵的脸。钟姵还是漂亮，但她变老了，比记忆里老，这让张蔚岚害怕。他怕得要屏住呼吸。但钟甯在身后，张蔚岚就可以活命。
　　张蔚岚说：“钟阿姨，我是年前回来的，早就应该去看你，可是我最近生病，一直在住院，昨天才刚出院。”
　　钟甯和钟姵一样发不出声来，像是喉咙眼被插了刀子。
　　张蔚岚还在继续说：“我和钟甯......”
　　他呼了口气，说得很难：“您别误会，我们也是最近才见到，之前那些年一直没有联系。是我回来找他的，我......”
　　“张蔚岚！”钟甯总算把喉咙里的假刀拔了出去，嗓子眼儿似乎被豁了个大口子，和着血疼。
　　他薅着张蔚岚的衣袖，给人往后薅退了一步。钟甯瞪向张蔚岚：“你说什么呢？你给我闭嘴。”
　　——张蔚岚这是急着当盾牌。这个笨蛋。
　　钟甯明白，张蔚岚肯定比他还怕一万倍。毕竟当年，就是因为张蔚岚逃跑了，他们才会分开，才会各自辛苦那么久。
　　这人大概是有什么创伤性心理障碍，不然不会这样毛躁，非要语无伦次地在这胡扯。
　　“哎，让一让呗？你们都站这干什么呢？”终于有人怨他们挡路了。
　　钟甯拖着两辆购物车到一边，终于走到了钟姵跟前。
　　他犹豫了一下，去握钟姵的手：“妈，我们先回家说。”
　　钟姵咬着牙，很想给牙咬碎。她看了钟甯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甩开了钟甯的手，狠硬又脆弱地扔下一句：“你可真行。”
　　钟姵说完，又转头看了眼张蔚岚。
　　张蔚岚总是最会折磨她，一直叫她既心疼又怨恨。当年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她一边想着，到底作了什么孽，他们怎么就又扯到一起去了？一边又想着，多少年不见，一见面张蔚岚就说住院，这孩子是怎么了？
　　钟姵被乌七八糟的情绪扽得浑身生疼，打心里恨超市这地方，根本呆不得，她多一秒钟都站不下去。
　　钟姵干脆转过身，将高跟鞋蹬得又快又响。不过她的鞋跟远没有从前高了，更没有从前尖锐。
　　钟甯被钟姵甩了手，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等他倒过秧儿，钟姵已经没进人群里，找不着了。
　　钟甯瞪着乌泱泱的人，徒劳地张了张嘴。他用掌心狠狠抹了把脸，在原地定了定神。
　　钟甯低头看钟姵留下的购物车，里头有和他车里一样的水晶梨，还有熟食，糕点。全是他爱吃的。
　　钟甯闭了闭眼，一口气喘得心肺拧着劲儿疼：“走吧。”
　　钟甯望了眼张蔚岚：“先去结账，东西总不能扔着不管。”
　　两人一人推着一辆购物车去收银台排队，期间张蔚岚闭着嘴不吭动静，钟甯则擎着手机给钟姵打电话。
　　连着打了三个，钟姵都没接。
　　钟甯叹了口气，只能把电话打给谢远泽：“叔叔，你能给我妈打个电话吗？”
　　“怎么了？”谢远泽这阵儿还在互感器厂里，一听钟甯的语气不太对，立时问道，“你妈没去找你？她和我说今天下午准备去你那呢。”
　　“她来了。”钟甯顿了顿，抬眼望着超市里大片大片花里胡哨的人，望得眼疼。他根本捉不着钟姵的影子，“出了点事儿，现在说不清楚。我妈不接我电话。”
　　“......你和你妈吵架了？”谢远泽愣了。据他所知，钟甯是个好孩子，他和钟姵结婚这些年，从没见过钟甯和钟姵顶嘴。
　　“就......”钟甯吭哧不出来。
　　“没事，我先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好在谢远泽没多为难钟甯，“你别着急。”
　　挂了电话，正好轮到钟甯和张蔚岚结账。给完钱，他俩提着两个购物袋，里头装满了好吃好喝，站在超市门口吹冷风。
　　谢远泽的电话终于打了回来，钟甯赶紧接通：“叔叔，我妈接电话了吗？”
　　“接了。”谢远泽说，“她打车回家了。具体什么事她没说，不过我能听出她情绪不太好。”
　　谢远泽那边停了会儿没说话，他应该是正捂着话筒和员工交代什么。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谢远泽又说：“小甯，你别急，我现在就回家。你要是没事也过来吧，有什么话跟你妈好好说。”
　　“好，我知道了叔叔，我等会儿就过去。”钟甯把电话揣回兜里。
　　钟甯并不想一开始就把事情闹开，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他必须回去一趟。
　　钟甯提了提手上的购物袋，扭脸去看张蔚岚。张蔚岚皮肤白，杵着挨了半天冻，鼻尖已经明显得有些发红。
　　钟甯没法开口让张蔚岚先拿着东西回家，张蔚岚是绝对不会走的。
　　钟甯问张蔚岚：“我要去我妈那儿一趟，你跟我一起？不过叔叔也回家，你现在......”
　　他顿了顿，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说法，只能直说：“你现在不太好进门。谢叔叔我妈很早就认识了，但我不知道他清不清楚这些事，这些年从没有人再提过。”
　　张蔚岚皱眉想了想，说：“我跟你去，我先在门外等着就行。”
　　钟甯点了点头，早料到他会这么说。钟甯给购物袋都塞给张蔚岚，自己跑去把摩托车骑了过来。
　　他扔给张蔚岚一个头盔，便载着张蔚岚往钟姵家去。
　　风还是挺冷的，他们的外衣都被吹得冰凉。
　　离钟姵家不远的时候，钟甯停下车等了个红灯。张蔚岚的一条胳膊突然绕过钟甯的腰，轻轻抱了上来。
　　钟甯低头瞅了眼。
　　红灯变为绿灯，钟甯又重新蹬起摩托。没几分钟，摩托车钻进别墅区，在钟姵家门前停下。
　　谢远泽这房子是个典型的小别墅，有自己的院子，也有自己的车库，但就是没有楼道。
　　钟甯摘下头盔，皱起眉头捏了下张蔚岚的外套。这衣服不是特别厚。
　　“你要不找个暖和地方呆一会儿吧，附近有家咖啡店。”钟甯忍不住说，“我还不知道要进去多久，你站门口别冻感冒了。”
　　不过钟甯知道他说了也白搭，张蔚岚九成九不会挪一步。
　　果然，张蔚岚说：“我哪也不去。”
　　张蔚岚盯着眼前的大门，心里难过得像刀剜一样。
　　他说过这一次要挡在钟甯身前，去保护自己最爱的人。可他却挡不上去。——这不仅是钟姵的家，还是谢远泽的家，张蔚岚这种立场，当下根本迈不开步子。
　　他这才明白自己居然也那般自负过。他自私，他混账。离开是他，回来也是他。扔下钟甯是他，逼着钟甯重新拿起这段感情的也是他。
　　他算个什么东西？他毁了钟甯一辈子，却连爬一步都爬不动。
　　始终在原地喊救命的那个人，总是他。不论多少年，他都没有分毫长进。
　　那钟甯呢？钟甯还是会为他走上刀尖，过来牵他的手。一次再一次。
　　钟甯牵住张蔚岚的手，捏了捏张蔚岚冰凉的掌心：“张蔚岚，别害怕，也别瞎想。”
　　“你看着我。”钟甯说。
　　张蔚岚听话地抬起头，去看钟甯的眼睛。
　　那双眼睛算不得多么剔透，多么漂亮，比不上琥珀宝石，却是张蔚岚见过最美的东西。
　　钟甯眼底透着浅光，他说：“那是我妈，所以有什么都会正面冲着我来，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你不能当我的盾牌。明白吗？”
　　“但你这次真的一直在保护我。”钟甯低头在张蔚岚的手背上亲了一下，“你和我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底气。”


第96章 是最恶的
　　是谢远泽给钟甯开的门，他比钟甯要快，已经回来一阵子了。
　　钟甯进门，见大朵子和二朵子都堵在门口。二朵子这孬玩意正趴在大朵子身上睡觉，瘫着妖娆的小身板美狗侧卧，闭着眼珠不搭理钟甯。只有大朵子抬头瞅了钟甯一眼，但没凑上来，也没叫唤，估摸是不想打扰身上二朵子的好梦。
　　畜牲比钟甯自在太多。
　　“叔叔。”钟甯那嗓子卡得厉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远泽。
　　不过......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再趟一次浑水，那不管谢远泽现在知不知情，他总是要知道的。
　　想通了这一点，钟甯稍微缓了缓，他问谢远泽：“我妈呢？”
　　家里是二层，有旋转楼梯，主卧在楼上。谢远泽往上瞅了一眼：“你妈在卧室。”
　　“那我上去看看。”钟甯吐了口气儿，抬脚就要往楼上走。
　　谢远泽却伸手拉了他一把：“小甯，先等等。”
　　谢远泽犹豫了片刻，似乎是在琢磨什么，他过会儿才说：“我刚才跟你妈谈了下。”
　　钟甯愣了愣，沉默了几秒才艰难出声：“那她，那......”
　　“我大概知道你们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谢远泽说。
　　“啊......”钟甯立时感觉身上格外僵硬，似乎浑身的筋都拘成了一个死结，“你都知道了。”
　　不止是钟甯，谢远泽也很不自然。但他还是看了眼不远处的沙发：“先过去坐会儿吧。”
　　钟甯顿了顿，抬眼望了望楼梯，还是走到沙发旁坐下了。
　　“叔叔......”
　　“其实关于你的事，我之前就了解了一些。不过知道的不是很清楚。我就知道你是......”谢远泽漏掉了个词儿没说。虽然无声，但是钟甯却听见了。
　　——“同性恋”。
　　钟甯觉得耳朵好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
　　谢远泽：“小甯，叔叔没有别的意思。你不是小孩儿了，从叔叔的立场，也没什么权力过多干涉你。”
　　谢远泽这个“后爹”和传统意义上的“后爹”还不一样。对于钟甯，他多一句少一句都不是很合适。
　　谢远泽尽量把握好语气：“我只是担心你妈，才想和你谈谈。”
　　“我明白。”钟甯来回搓了几把脸，“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你妈从没故意把你的事说给我听。”谢远泽拍了下钟甯的肩，希望能让钟甯放松点。
　　谢远泽：“我之所以会知道一些，是因为你年纪也不小了，却一直是单身，我先前和她提过，是不是应该催一催你，让你赶紧找个人谈恋爱。”
　　“也就去年的事吧。钟姵当时的反应......”谢远泽皱了下眉心，但很快又松开了，“她说这件事绝对不能提。我就知道不太对劲了。”
　　谢远泽：“后来她就和我说了一些，说你年纪小的时候做了点出格的事。”
　　空气里一阵死寂。
　　“叔叔。”钟甯总算出声，这声音又干又涩，“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明白我妈是为我好，她当妈的，这种反应太正常了。但......”
　　他的语气低落，每一个字都结结实实地摔进地底：“但那真的不是‘出格的事’。对我来说，那就是正常的谈恋爱，正常的喜欢一个人，正常的想和一个人在一起一辈子。就像你和我妈一样。”
　　谢远泽看了钟甯好长时间。他终于长叹一口气：“既然你这么说，我也不好指手画脚。”
　　“不过你要理解一点。”谢远泽说，“我们老一辈的想法的确不开明，但这是必然的，是因为父母把你们做儿女的看得最重。”
　　谢远泽：“尤其是你。对你妈来说，你一直是她的全部。她二十多年来吃了那么多苦，那么坚强，全是为了你。”
　　谢远泽望了眼楼上：“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我觉得，这件事一直硌在她心里。你要多给她时间，千万别着急。”
　　谢远泽淡淡地笑了下：“钟姵看着强势，其实就是个纸糊的。这些年你长大了，她也改变了很多......”
　　谢远泽站起身：“叔叔相信你，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去吧。”
　　谢远泽看着钟甯：“要是你妈现在不想见你，不听你说，你就先下来，我再上去劝劝她。”
　　钟甯猛地一抬头，总算明白谢远泽为什么非要和他啰嗦这么多。
　　谢远泽这是在给他打预防针——钟姵现在不想看见他。
　　几年的婚姻生活掰碎了钟姵锐利的铠甲，让她作为女人最柔软的那一面得到了呵护。她还老了。她头发本来就白得早，要是不去染发，现在很可能已经是满头斑白。
　　物极必反。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刚硬的女强人了。她现在只是个被儿子再一次伤了心的妈妈。这回她足够无助。打不动了，骂不动了，只能眼不见为净，自己憋屈自己。
　　钟甯的手掌在裤子上剌了一下，这才站起来往楼上走。旋转楼梯转圈儿绕，绕得钟甯腿疼。
　　屋门没锁，但钟甯在门口站下，并没直接推门就进。他敲了敲门，声音放得特别低，低到拽不起来：“妈，我能进去和你说说话吗？”
　　屋里很安静，钟姵没应声。
　　“妈，让我进去行吗？”钟甯又问了一遍。
　　钟姵这回才出声。她的厉声中夹着一抹弱势，直直击碎钟甯的心：“你滚！”
　　钟姵的嗓子发哑：“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怎么就是......你到底为什么啊？”
　　钟甯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到底为什么啊？他也想问。如果有可能，谁都不愿意走这条艰难险阻的路。谁乐意找罪受？谁不想皆大欢喜？
　　但钟甯就是做不到。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他还做不到。
　　“爱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文人墨客常将它捧上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什么感天动地，什么至死不渝，说它是天底下最浪漫的花朵。
　　钟甯只觉得扯淡。这玩意明明是黢黑的，是最恶的。它是病，它是瘾，它是毒。它是万丈深渊。一旦沾上，哪怕骨血皮肉全被戗掉，也换不来脱胎换骨的超生之日。
　　“妈，对不起。”钟甯靠在门边，眼睛盯着门缝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可以，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再走这条路，再让你伤心难过。上一次就够我心疼了。”
　　“但我真的做不到。你骂我死不悔改吧。”钟甯一字一字咬出去，“我错了，但我改不了。”
　　屋里又是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很久，钟甯又敲了敲门：“妈，让我进去，我们谈谈。”
　　“你滚蛋！”钟姵像是怕死了和钟甯“谈谈”，立时急促骂道。她在里头抓了个枕头，摔去门上。
　　枕头是棉花做的，这玩意软塌塌的，多大的盛怒都得被摔趴下，炸不起火。
　　“小甯。”谢远泽也上来了。他从楼梯拐角走过来，朝钟甯摆了下手，“今天你先回去吧，家里有我在，你放心。你妈现在情绪压不下来，你们也谈不出什么。”
　　钟甯一阵失神，小声喃喃道：“是。现在也不能和以前一样，让她揍我一顿，再给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去。”
　　谢远泽揉了揉太阳穴，万分难办。
　　而且刚才，他还从窗外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这人应该就是钟甯的......谢远泽想想就头疼。
　　谢远泽又叹了口气，和钟甯说：“行了，你别想太多。明天吧，明天你再来。给你妈点时间，让她消化一下。你们是亲母子，没什么是过不去的，总会解决的。”
　　钟甯垂下眼睛，从栏杆往楼下看，生觉这高度很可怕，让他站不住脚：“叔叔，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要是我妈想找我，什么时候都可以，我立马就过来。”
　　“好。”谢远泽说。
　　钟甯在里面上刑，张蔚岚在外头也好不到哪去，他站在寒风里，从头到脚冻没了知觉，等钟甯等得无比煎熬。
　　钟甯总算出来了。
　　张蔚岚赶紧朝钟甯走过去，他脚掌木得不知道疼，几步路走得像鬼飘，重心似乎没了：“钟甯，钟阿姨怎么说？你......是不是挨骂了？”
　　钟甯目不转睛地看着张蔚岚那张脸，将张蔚岚脸上的表情分毫不差地收进眼底。担心，紧张，痛苦……瞧张蔚岚那样，该是想立地给自己一刀。
　　“钟甯？”张蔚岚伸手去拽钟甯的胳膊。
　　钟甯却抢先一秒，一把将张蔚岚薅进了怀里。他抱了张蔚岚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深吸一口气的工夫。
　　“先回家吧。”钟甯放开张蔚岚，说。
　　他将摩托车上的头盔递给张蔚岚：“走。”
　　张蔚岚却和长在原地一样，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往大门上看了下。
　　钟甯叹口气，只能实话交代：“我妈在气头上，不想见我，也不想和我谈。”
　　钟甯：“这么多年，咱俩的事一直都是她的心头刺。我说不好，但我觉得她是有感觉的。我这些年从没谈过恋爱，她也许能猜到我一直放不下你。”
　　——钟姵很可能始终都在怕这个。怕现在这样。怕钟甯永远死守着张蔚岚。最怕的东西突然一下成了真，她现在是又疼又慌，六神无主。
　　张蔚岚和钟甯对上视线，他能感觉到心脏在一下一下闷砸着肋骨。
　　“我们先回去吧。站在这也不是个事儿。”钟甯上前一步，抓了下张蔚岚的手。
　　回家的路上，天变暗了，风变得更冷了。张蔚岚一手抓紧两包购物袋，被里头沉甸甸的东西勒疼了手掌，另一只胳膊紧紧搂着钟甯的腰。
　　他的前胸贴在钟甯脊背上，甚至想将钟甯就这么硬生生按进自己身体里。


第97章 他不放心张蔚岚一个人下地狱
　　回家后，张蔚岚将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分类放进冰箱里。
　　钟甯给手机充上电，确保这一晚上不会关机。不过他觉得，今晚谢远泽不会给他打电话。钟姵不会想找他。
　　或许明天钟姵都不会愿意听他说话。
　　钟甯一屁股摔在沙发上，将全身的重量都寄托给靠背。
　　钟甯明白钟姵为什么会这样。这些年，张蔚岚是他们谁都不敢提的一个坎儿。母子俩都知道这道坎在，但为了安生的日子，为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和幸福，他们谁都没有踩上去。
　　或许他们都在期盼着，等待着，等待某一天这个坎儿会自己消失，钟甯会带着别人走到钟姵面前。
　　可惜张蔚岚回来了，期待破灭。
　　钟姵的心情该有多么复杂，钟甯不敢想。他真真是个忤逆不孝的逆子，居然会这样折磨自己的亲妈。
　　钟甯瘫在沙发上，想得脑袋生疼，似乎有一个尖锐的电钻，正无声地硬钻他的脑仁。
　　钟甯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一转头，这才发现张蔚岚已经收拾好冰箱，站在沙发边看着他。
　　也不知道张蔚岚看了他多久。张蔚岚就孤零零地站在那，不说话也不动唤，安静得连喘气声都听不着。
　　钟甯憋了口气，两腿慢慢有了些力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凑过去摸了下张蔚岚的脸：“没事儿，都会好的。过去就好了。”
　　张蔚岚皱起眉头，低压压地说：“你不用安慰我。”
　　“我对不起钟阿姨，也对不起你。是我一直让你们难受。”张蔚岚说。
　　钟甯看了他一会儿：“所以呢？”
　　钟甯拉过张蔚岚，在张蔚岚右眼梢的泪痣上亲了一下：“所以你就把你这辈子赔给我吧。”
　　钟甯说：“我爱你。这由不得你，由不得我，也由不得我妈。”
　　是啊。由不得谁。分什么谁对谁错，没有任何意义。
　　钟甯又专门硬邦邦地说：“你再敢说这种浑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样，张蔚岚就会老实一点儿。
　　“嗯。”张蔚岚轻声说，“是我又说错话了。”
　　钟甯搁心里叹口气。他想，如果非要分出个无辜悲惨，那张蔚岚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或许是他偏心张蔚岚，但他真是这么想的。
　　张蔚岚从小就注定了残缺。他缺失了常人所需的正常情感，被翻来覆去地折磨。那仅有的丁点儿温暖，是老天爷扔来打发他活命的。可惜，却偏偏一次又一次被他亲手伤害，亲手毁掉。
　　他生来就是一片纤弱的刀锋。一旦有人想拥抱他的削薄，就必定会被锋利的刀刃所伤。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到如今，谁能怪张蔚岚是这副完犊子模样？谁能怪他那颗心慌乱忐忑？
　　他拿着孤独的长鞭，自我挞伐过成千上万次，活得得有多拧巴？
　　不历他的劫，不会懂他的伤。
　　钟甯没后悔。他不放心张蔚岚一个人下地狱。他们一起，是最好的。
　　钟甯又坐回沙发上，他实在是累了。钟甯用手掌拍了拍身侧，朝张蔚岚浅浅地笑了下：“你过来，过来给我抱会儿。”
　　张蔚岚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坐下，顺从地被钟甯揽到怀里。钟甯的体温很温暖，将张蔚岚包围。
　　钟甯说话的时候，胸腔在微微震动。那震动紧贴在张蔚岚的脸颊上：“其实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张蔚岚抬起头，看见钟甯的下巴。
　　钟甯：“怎么说呢，我之前的确很纠结，进退两难。但比起这辈子永远天各一方，比起一点一点忘了你，或者到死都在怀念你，我觉得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
　　活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想拥抱的时候，就长途跋涉去拥抱吧。就算抱了一团火烧火燎，也不过是提早变成一撮灰罢了。
　　张蔚岚伸手，用指腹搓了下钟甯的下巴。钟甯低下头，张蔚岚又凑上去，他们的唇贴在一起。
　　张蔚岚靠在钟甯臂弯里，钟甯的手掌托着张蔚岚的后脑勺，这个吻被慢慢加深。它很轻缓，却缱绻着太多诉不尽的深情苦痛。
　　一个吻结束，钟甯睁开眼睛，又在张蔚岚的眉心处轻轻亲了一下：“好了。你该收拾东西了。”
　　张蔚岚愣了下，从钟甯怀里坐直：“收拾什么？”
　　“你不是要去南方？”钟甯讲出了张蔚岚明天的工作安排，“明天一早你要去接合作方，然后中午的飞机。”
　　“我不去了。”张蔚岚脱口而出，下意识就要去掏手机，“我给迟哥打电话，让他找别人。”
　　“这项目不是你负责吗？”钟甯拽了张蔚岚一下，没让他把电话打出去，“你不去谁去？”
　　钟甯又看了眼对面墙上的挂钟：“再说都这个时间了，哪有突然撂挑子不干的？这要添多大麻烦？”
　　张蔚岚知道钟甯说得在理，工作不要了可以再找，但接到手里的活儿临头反口，这是不负责任。是大忌。
　　但现在这情况，他是真的不愿意。张蔚岚说：“我真的不想走。”
　　“我知道。”钟甯揪着张蔚岚一根手指头捏，“但我们都不是小孩儿了，你冷静点。”
　　钟甯：“就现在的情况，你留下来也不能干什么。我妈听我说话都难受，更别提你了。”
　　钟甯给张蔚岚的指尖捏红了，又轻轻搓了搓：“先去把你该处理的工作处理好。”
　　钟甯说完放开张蔚岚的手指，他站起来，打量着张蔚岚，见对方挣扎的眉眼。
　　“那我明天晚上就回来。”张蔚岚总算说，“我让迟哥找别人接手项目。明天下午开完会，我立刻坐最近一班飞机回来。”
　　钟甯拿他没办法，只能点点头：“行。不过你真的别急。我说了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嗯。”张蔚岚低低应声。
　　张蔚岚赶紧给迟子丞打了个电话，让迟子丞找人接手项目，说自己必须当天返回。
　　迟子丞那头自然好一顿为难，商量道：“什么事这么急？多两天都不行？”
　　“对不起，迟哥，我这边真的有事。我知道给你添了个大麻烦。”张蔚岚说，“但真的不行。”
　　“......”迟子丞哑巴了阵儿，“行吧，那我亲自来，我替你。不过这项目对你未来的发展很重要，你不是还要回北方工作吗？这项目是你回去的起点。眼光放长远考虑，多上点儿心。”
　　“我知道。”张蔚岚叹了声，“谢谢迟哥。”
　　这一晚上钟甯和张蔚岚都没怎么睡。他俩在床上躺着，挨得很近，总算熬到了天亮。
　　谢远泽一直没有给钟甯打电话，钟甯一大早坐在餐桌旁，没滋没味地叼着一根油条，眼睛盯着手机看。
　　早餐是张蔚岚早早出门买的。买了不少，可惜他们胃口都不是很好，剩下一大半。
　　“钟甯，要是钟阿姨那边有什么，一定赶紧告诉我，我会给你打电话。”张蔚岚临出门前，专门啰嗦了一句。
　　“我知道。”钟甯走上前，给张蔚岚理了下大衣领子。
　　“没事儿，快去快回。”钟甯笑了下。
　　送走了张蔚岚，钟甯又搁家里干坐了会儿。今天Azure年后第一天开张，钟甯就算再不着调，也得去一趟。
　　“大人”的世界多的是身不由己，成熟最可悲的标志不是年龄，而是收敛情绪，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这一上午钟甯忙得团团转，不过他一直注意着手机，但并没接到钟姵或谢远泽的电话。
　　临中午的时候，徐怀问钟甯：“中午出去吃？”
　　钟甯想了想：“不了，我去我妈那儿一趟。”
　　徐怀有点意外：“现在？”
　　“嗯。”钟甯叹了声，并不想多说。
　　徐怀打量了他一阵，皱眉问：“你没事吧？这一上午都没什么精神。”
　　“没事儿。就是没睡好。”钟甯笑了下，“下午我可能要晚点才能过来，你多看着点。”
　　“放心吧。”徐怀不好再多问。
　　离开Azure，钟甯专门去了个钟姵喜欢吃的馆子。他买了一大包钟姵爱吃的菜，拿着去往钟姵家。
　　谢远泽在家。不仅谢远泽在，谢林夕也在。
　　钟甯进门的时候，谢林夕正抱着二朵子坐在沙发上。
　　大朵子这回赶紧颠屁股朝钟甯跑了过来，用脑袋使劲儿拱钟甯的小腿。钟甯弯下腰，心不在焉地摸了两下大朵子的狗头作敷衍：“姐？”
　　谢林夕看着钟甯愣了片刻，又快速提起嘴角笑了下：“来坐。”
　　钟甯换上拖鞋，去谢林夕身边坐下，将手里的吃食放在茶几上。
　　“我爸和钟阿姨还在楼上。”谢林夕盯着眼前的一包东西瞅了瞅。
　　“姐，你今天怎么过来了？”钟甯问。他心里已经激不起水花了。
　　“我后天要跟你姐夫回国外了，昨晚就给阿姨打了个电话，想着什么时候回家吃顿饭......”谢林夕没说下去。
　　她肯定已经知道了。
　　钟甯也没出声。
　　一阵无话可说的尴尬后，谢林夕叹了口气：“那什么，没事儿，我在国外见过很多。真的，你跟我不用介意。”
　　谢林夕摸了摸隆起的腹部：“嗯......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国外比国内多，而且都可以领证结婚的。”
　　谢林夕：“我们都是一家人，你......”
　　她有点儿不会说话了。
　　“没事，姐，谢谢你。”钟甯朝谢林夕笑了下。
　　谢林夕总算松了口气：“没什么，真的。我也和阿姨说了，这种事现在很常见，没什么特别的。”
　　她的脸上露出会心的笑意，可能是回忆到了什么：“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个真心喜欢的人不容易，能有缘分和喜欢的人相守更不容易。和是男是女没关系。”
　　谢林夕拍了拍钟甯的胳膊：“你坚持了这么多年，阿姨其实都看在眼里。好好和她说，她虽然不理解同性之间的感情，但她会明白自己的儿子。”
　　谢林夕又笑起来：“我也是当妈妈的。没当妈之前不知道，当了妈以后就明白了。天底下没有妈妈不懂自己的孩子。”
　　“小甯来了？”谢远泽从楼上下来了。
　　“叔叔。”钟甯赶紧站起身，“我妈呢？”
　　“你妈在屋里呢。”谢远泽看见了桌上那一包好吃的，“正好，她闹脾气，不乐意好好吃饭。”
　　“那我去。”钟甯一把提起茶几上的东西，拔腿往楼上走。


第98章 双腿和心脏全是假货
　　卧室的门还是没锁，钟甯敲了敲门：“妈，是我，我能进去吗？”
　　里头没人应声，钟姵还是不理他。
　　钟甯叹了口气，心肝儿在往下坠，叫他难受。
　　钟甯又说：“妈，我进去了。你就和以前一样，要打要骂都行，但别不理我，好吗？”
　　屋里还是没有回应。钟甯犹豫了一下，轻轻把门推开了。
　　钟甯一眼就看见了钟姵。钟姵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她听见钟甯推门，下意识转头看了钟甯一眼，然后又给头扭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掉进钟姵眼角的皱纹里，用漂亮的光明去填补她皮肤衰老的纹路。
　　钟甯一步一步走过去，先给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钟甯打开包装袋，将好菜一盒一盒拿出来：“妈，我给你买了好吃的，都是你爱吃的。”
　　钟甯说：“是你最喜欢的那家馆子。”
　　钟甯：“有鱼香肉丝，红烧干贝，冰糖百合……”
　　“要打要骂都行。”钟姵突然出声了，“有用吗？”
　　她昨晚一整夜都辗转难眠，嗓子熬哑了，眼眶也通红。人到了年纪，休息不好就会立马显老。钟姵的皮肤今天格外松弛，眼袋看着很沉。
　　钟姵转脸，看向钟甯说：“你二十岁的时候我打你骂你都没有用。你现在三十了，我打你骂你更没用了。”
　　一句话叫钟甯胸口堵得上不来气儿。钟甯赶紧走到钟姵跟前，他直接在钟姵脚边跪下了。
　　“妈，你别生气，别这么难过。要是伤了身体，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钟甯将头抵在钟姵膝盖上，小声道，“求求你了。”
　　钟姵沉默了一会儿。她吸了下鼻子，深呼一口气，压抑眼眶里酸辣的潮湿。
　　钟姵垂眼看着钟甯的后脑勺。她居然问：“这些年，你怪我吗？”
　　钟甯一愣，猛地抬起头。他望着钟姵的脸，心道：“我怎么会怪你？我有什么资格怪你？”
　　“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话说出口钟甯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这样颤抖。
　　“当初如果不是我阻止，张蔚岚或许不会走。”钟姵拼命咬牙根，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飞快用手背给眼泪蹭掉，侧过脸不让钟甯看。她那逞强的样子其实和从前一样。
　　“妈，别这么说。”钟甯低了低头，没脸再看钟姵，“我明白你都是为了我。”
　　钟姵摇摇头：“我是真的不理解。我不懂，为什么是你？你为什么就得是这样的？”
　　钟姵字字句句，都把钟甯的心捶得稀烂：“当初把你生下来，我就知道我对不起你。”
　　钟姵说：“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爸爸。你没有。你不但没有，偏偏......”
　　钟姵声音哽咽：“偏偏还那么不干不净。”
　　钟甯肋下开始岔气儿，疼得他不得不伸手用力按了按。
　　“但我还是想当你妈妈，我把你生下来，我当时就发誓，我一定得对你好。”钟姵的眼泪一连串往下掉，吧嗒在钟甯手背上。这轻飘的几滴泪珠，居然打得钟甯手背生疼，似乎能给他的手打折。
　　“我竭尽全力，把能给的都给你。我不怕别人在背后怎么看我，随便他们骂。”钟姵说，“但你......你为什么就不能......”
　　“妈，妈，别说了。”钟甯往前凑了凑，忍不住抱住钟姵的腰，“别说了，我都懂。对不起。”
　　钟姵这辈子，承受了无数冷眼。多到旁人根本不敢数。她愿意背好满身的刺，只是希望钟甯能够自由自在，幸福快乐。只是希望俗世的不公和冷漠，不会伤害钟甯一分一毫。
　　但她还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好一阵，母子俩谁都没说话。饭菜的喷香已经溢出来，飘在空气里。
　　钟姵抽出一张纸巾，擦干净眼泪鼻涕，鼻腔被熟悉温暖的香味充满。
　　她和钟甯说：“其实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没忘掉张蔚岚。”
　　钟甯不敢动弹。他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正“咣”得一下砸去地上，砸碎了。
　　“你那个酒吧，我问过你那英文名字是什么意思。”钟姵还是看钟甯的后脑勺。钟甯的头发又黑又密，像她。
　　她年轻时候也是那样的，可不知不觉就白了头：“你告诉我是‘蓝色’。后来有一次赶巧，林夕跟我说，你那个比‘蓝色’时髦。你那是天蓝色，蔚蓝色。”
　　“你起这名字，是因为张蔚岚吧？”钟姵一刀捅进了钟甯心窝里。
　　“对不起。”钟甯的嘴都是生疼的。
　　“还有。”钟姵停顿了片刻，继续说，“你家里那间小屋子。”
　　钟姵：“我先前去你那的时候，你说那是杂物间，里头乱七八糟的，一直不让我进去。”
　　“后来我趁你不注意偷偷看过一眼。”钟姵又耐不住想掉眼泪，“鱼缸边上那辆旧的自行车，也是蔚岚的吧？你还留着他的东西。”
　　“妈。”钟甯可算抬起头来，“对不起。真的。”
　　钟姵的手捏了个拳头，然后松开。她的掌心拍在钟甯脸上，没用力，只有悄悄的，“啪”得一声：“混蛋。”
　　“嗯。”钟甯点了下头，轻轻抓住钟姵的手腕，“我也觉得我特别混蛋。但我就是忘不了他。”
　　人生在世就是这么无力。很多事情做不到，很多梦想追不来。很多人放不下。就好像双腿和心脏全是假货，奔跑的路途永远不对，想念的那张脸永远不该。明明早就筋疲力竭了，上天却不肯施舍一丁点儿回报。
　　“妈，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和你说。”钟甯眨了下眼睛，眼球酸得要从中间裂开。
　　“我一看见张蔚岚回来，我就受不了了。”钟甯低落地说，“我没办法离开他。”
　　钟甯：“这些年，我想他都快想疯了。”
　　“妈，你的立场我明白，我对不住你。但有一点，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我不能骗你。”
　　“你打我吧，我不是东西。”钟甯说着，抓起钟姵的手，往自己脸颊上狠狠抽了一巴掌。他说，“我喜欢张蔚岚。你打死我，我也喜欢他。”
　　钟姵浑身一震，一股强烈的酸楚卡在喉咙里，让她出不来声。
　　屋里的饭菜香还在拼命往鼻子里钻，明明那么好闻，但咽进肚子却变成了苦的。
　　钟姵看着钟甯，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看着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骄傲，看着自己的全部。
　　多年前，她一棍子一棍子揍在钟甯身上，钟甯也说了同样的一句话。——钟甯说：“你打死我，我也喜欢他。”
　　现在。钟甯长大了，懂事了。他比年少时要温柔体贴一万倍，他的头再也不会倔强地高高昂起，他再也不会天不怕地不怕地和妈妈犟一声“我没错”，他再也没有曾经那般不可一世的强硬语气。
　　但他还是说：“你打死我，我也喜欢他。”
　　钟姵突然就看不下去了。再多看钟甯一眼，她的精神就要崩溃。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可以轻易改变许多，又能把坚持打磨得越来越永恒。
　　“你出去。”钟姵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不看钟甯，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就像战士在沙场上打了一辈子的仗，终于有一天，她扔掉刀枪剑戟，骑着那伤痕累累，衰老无力的跛脚战马回到故土，望着了故乡斑驳破旧的城门。
　　累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钟甯又在原地跪了一阵，发现钟姵真的不能再多听他说半句话，这才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地板很硬，膝盖跪得生疼。
　　“妈，你吃点东西，我会再过来。”钟甯说，“你想怎么对我都行。虽然我长大了，但你是我妈。”
　　钟姵仰头靠在椅背上，任由暖洋洋的阳光落了满脸，她没说话。
　　钟甯只能转身，从钟姵屋里走出去。几步走得步若游虚，脚掌抓不住地面。
　　下了楼梯，谢远泽和谢林夕都抬头看他。
　　钟甯抿了抿唇，干渴地说：“叔叔，姐，麻烦你们了。”
　　谢远泽没多问，只是从钟甯身边走过去，他边上楼边说：“小甯菜买得够多吧？我上去陪你妈吃饭。”
　　钟甯虚浅地笑了下：“够多。”
　　等谢远泽上楼了，谢林夕又走过来，她拍了下钟甯的肩：“别着急，也别上火。有我们呢。没事。”
　　钟甯又朝谢林夕笑了下。
　　大朵子和二朵子也颠过来，一狗拱钟甯一条裤腿。钟甯蹲下来，一手一只，给它们的狗头搓索成鸟窝。
　　大朵子是老狗，跟了小主子多年，早就习惯了，便心甘情愿挨欺负。只是二朵子有点缺心眼，虽然没敢扎刺，但还是不轻不重地呼噜了两声。
　　钟甯瞥了二朵子一眼，伸手理了理它的头毛。
　　慢慢的，一定会好。钟甯告诉自己。
　　离开钟姵家，钟甯打了个电话给徐怀，问了问Azure的情况。今天开业人还挺多的，不到半下午的功夫，清吧几乎满客。
　　不过徐怀早看出钟甯不自然，便说：“你要不别过来了吧，没事。有熟客来，我陪着喝两杯就行。”
　　徐怀笑了笑：“哎，我就是关心你啊。你到底怎么了？”
　　钟甯叹口气：“我和张蔚岚的事，我妈知道了。家里有点乱。”
　　徐怀沉默了下，低低道：“别太心烦了。总有解决的时候。”
　　“嗯，我知道。”钟甯说，“那Azure那边就交给你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成。”
　　不去Azure，钟甯直接回了家。他才刚进家门，张蔚岚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喂。”钟甯外衣都没脱就接通了，他一边换鞋一边和张蔚岚说话。
　　“钟甯。”张蔚岚喊了他一声。
　　“嗯。”钟甯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没先说钟姵的事，反而先问，“你吃饭了吗？”
　　“还没。”张蔚岚老实道。
　　钟甯啧了一声：“赶紧吃饭，这都几点了？你那破胃，可别再犯病了。”他说完才反应过来，他自己也没吃午饭呢。
　　张蔚岚勉强地笑了下：“好。我马上就吃。你呢？你......”
　　“我也马上就吃。”钟甯赶紧说。然后他顿了片刻，才又说，“我刚刚去见过我妈了，和她说了不少心里话。”
　　钟甯：“多给她点时间吧。”
　　张蔚岚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钟甯的眼睛盯着对面的钟表，看着秒针规律摆动。
　　“明天带我去见一下钟阿姨吧。我知道不应该逼她太紧。但我真的有话想和她说。这些年......”张蔚岚似乎不敢大声，“这些年，我其实一直很想她。”
　　钟甯揉了揉眼皮：“让我想想。”
　　“那等晚上我回去再说。我今晚回家的机票已经买好了。”张蔚岚的声音贴着钟甯的耳朵，沉稳有力，“等我回家。”
　　秒针还是一样动，不过这一秒，所有的焦躁不安都消停了。


第99章 “他在哪，我就该在哪。”
　　天黑了。
　　南方的冬季没有剧烈狂风，有的是阴森刺骨的寒凉。
　　尽管在这边呆了八年多，但张蔚岚还是不适应这种潮湿的寒冷。
　　将合作方送走后，张蔚岚和迟子丞并肩走出公司大门，一起往停车场去。
　　才刚出门吸了一口凉气，张蔚岚就忍不住把大衣扣子扣上了。
　　空气冷得扎人，像一根冰冷锋锐的细钢针，从鼻腔进去，直直扎进肺底。
　　迟子丞看了眼手表：“你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正好能赶上最后一趟飞机。”张蔚岚朝迟子丞淡淡地笑了下，“实在抱歉，迟哥，这次真的是麻烦你了。”
　　“不用跟我客气。本来你就在放年假，忙完了再来接手就行。”迟子丞咧嘴乐了，“不过你到底有什么事这么急？”
　　迟子丞说：“没有挖你隐私的意思啊，我就是好奇。”
　　迟子丞：“这些年我们一起工作，你一向都稳当，很少有突然出岔子的时候。”
　　张蔚岚犹豫了一下，只是说：“是我爱人，家里有点事。”
　　“你爱人？”迟子丞不得不瞪大眼睛，真是听了个稀奇词儿。
　　这些年张蔚岚一直在他眼皮底下，清心寡欲得足够剃度出家，他都要怀疑张蔚岚就要这么青灯古佛，了却残生了。
　　可这回，张蔚岚居然突然拎出来了个“爱人”。要说这人也有动凡心的那天，那估计只能是......
　　——迟子丞脑瓜兜了几圈，只能想到张蔚岚那个初恋。那个一直心心念念的初恋。
　　“是你那位初恋？”迟子丞尝试着问。这年头全世界莺莺燕燕，像张蔚岚这般强烈的初恋情结真的太罕见了。
　　“嗯，是他。”张蔚岚的眼神软了一下。
　　迟子丞惊讶道：“真是苦心人天不负啊。”
　　迟子丞盯着张蔚岚瞅了瞅，忍不住拍了下张蔚岚的肩头：“我说你怎么年前发了疯一样要回北方，还跟我提前要假期，原来你是找到人，追媳妇去了。”
　　“怪不得。”迟子丞笑了起来，他只当那初恋是个叫张蔚岚魂牵梦萦的漂亮姑娘，便故意杵捣面前的痴情种，“你以后想回北方工作，也是为了她吧？要给人当上门女婿去？”
　　张蔚岚的嘴角轻轻提了下：“迟哥，你就别挖苦我了。”
　　“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孤家寡人一个。”张蔚岚说，“也就有个妹妹，成天缠着我。不过小欢也有自己的家，再说，她是大姑娘了，总不能一直跟在我身后。”
　　张蔚岚：“上门女婿也好，什么都好。”
　　张蔚岚顿了顿，感觉在刺骨的寒凉中，心间稳稳地冒出了一阵热流，这热流很充沛，很厚重，容不下任何寒冷的侵袭。张蔚岚声音不大地说：“他在哪，我就该在哪。我当然要回去。”
　　迟子丞沉默了一阵，又捏了下张蔚岚的肩：“你是够难了。真不容易。哥替你高兴。”
　　张蔚岚缓缓摇了下头，心说：“其实我很幸运。”
　　千辛万苦都可以抛沉水底。他的确摆渡了一身淤青苦血，但他够到了岸头。在那岸头，钟甯居然一直在，从未离开。钟甯一直等着他，朝他伸手，带他回家。
　　风雪载途全于一瞬泯灭，化成细碎，落为秋毫之末。老天剥夺了张蔚岚太多温情暖意，但最终还是在艰难潦倒里将人间最难得，最明亮的火种找回，又放进张蔚岚手心。——原来，老天爷其实待他不薄。
　　和迟子丞在停车场分开，张蔚岚开车前往机场。
　　时间虽然来得及，但也不算太充裕。天黑，张蔚岚没开太快，可他还是尽所能将速度提了提。
　　离机场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小欢的电话打了过来：“哥，你现在在回去的路上吗？”
　　“嗯，正在开车往机场走。”张蔚岚说。
　　小欢忒长眼力见儿，知道自己大哥前些天在追求终生幸福，一直憋着没给张蔚岚打电话，但短信还是天天发，一天起码发两次，妹妹当得比老妈子还要尽职尽责。
　　先前她已经知道张蔚岚今天会回来一趟，可惜他们没机会见上一面，张蔚岚又要走。
　　“晚饭吃了？”小欢问。
　　张蔚岚哑巴了一秒：“飞机上有飞机餐。”
　　“......”小欢啧了一声，软趴趴地气道，“哥，你糊弄我啊？当我十岁？夜航的飞机餐？”
　　张蔚岚理亏，只能说：“到机场我就买点吃的。”
　　“嗯，这还差不多。”小欢没和张蔚岚多聊，“那你注意安全，专心开车，我先挂了。等你到了再给我报个平安。”
　　“......”张蔚岚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了。”
　　这闺女的啰嗦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明明如花似玉的，却是这副揍性，真怕将来要砸她哥手里，嫁不出去。
　　小欢那头挂了电话，就擎等着张蔚岚落地报平安。可她这一晚，怎么也没等到。
　　机场所在地较为偏僻，路上的车辆慢慢变少，一片黑云压过天空，给夜晚遮得更黯了。
　　张蔚岚突然被一阵车灯刺得眼睛生疼，他不得不闭了下眼。紧接着有急促的鸣笛声扎穿他的耳膜，锥得他脑袋嗡了一下。
　　张蔚岚的眼睛依旧睁不开，他竭力眯着眼，见前面一辆大货车逆行，正对他撞过来！
　　张蔚岚猛打方向盘，肩肘处拧出剧痛。
　　刹车声将黑云撕碎。
　　钟甯在家等张蔚岚回来，不知不觉竟然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沙发地界不够大，钟甯腿长手长，搁着略费劲，一个翻身，甚至直接扑了个空，差点跌地上摔个瓷实。
　　钟甯这一下被惊灵醒了。他整个人好像在拧麻花，正是一个万分蹩脚的姿势。
　　钟甯一只脚踩着地，一只脚搭在沙发上，他赶紧用左手手掌使劲儿杵了下地面，这才稳住身子，起身在沙发上坐下。
　　钟甯扑噜两下手心，又搓一把脸，晃了晃僵硬的脖子，抬头看挂钟。
　　钟甯皱了下眉心。这都要后半夜了。按时间算，张蔚岚这个点儿应该到了。
　　钟甯又摸出手机看了眼，上头没有张蔚岚的电话，甚至连条短信都没有。
　　“怎么回事？”钟甯喃喃道，赶紧给电话打了过去。
　　手机里一阵烦人的忙音，张蔚岚没接。
　　钟甯又查了下张蔚岚今晚的那班飞机，正常起飞，已经安全落地了。
　　钟甯从沙发上站起来，拿着手机在厅里转了两圈，一时间那颗心不上不下的，难受得厉害。
　　钟甯又给张蔚岚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钟甯深吸一口气，瞪着窗外漆黑的夜，心说：“这人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见人？还不接电话？”
　　钟甯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夜色越浓，他就越慌。他将手机扔去沙发上，跑厨房去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凉开水。他揣着一肚子沉甸甸的水，撑得犯恶心，又拿起了手机。
　　钟甯在沙发上重新坐下，准备再给张蔚岚打一次电话。
　　这回他刚打开通讯录，手机居然自己响了。是张蔚岚的号码。
　　看见来电显示的那一刻，钟甯感觉心肝很奇怪地“咯噔”了一下，并没有放下来。
　　“你怎么回事？”钟甯接通电话，朝对面劈头盖脸地低喝，“这都几点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道我找不着你多担心吗？”
　　电话那头呼吸一顿，没有声音。
　　钟甯愣了下，右手垂在大腿边，拇指和食指忍不住搓了一下裤子。
　　“喂？......张蔚岚？”钟甯急了，“张蔚岚你说话！”
　　“钟甯哥。”
　　钟甯立时傻眼了。他没想到，对面居然是个小姑娘，听声音语调尚且纤细，应该年纪不大。
　　是小欢打过来的。
　　“我看见来电显示。知道是你就打了回去。”小欢的声音略有些发哽，“钟甯哥，我是张言欢，你还记得我吧？”
　　“张言欢？”钟甯反应过来，“小欢？”
　　钟甯没心思和小欢多说，又被小欢的哭腔攫得肋骨生疼。他赶紧问：“怎么是你打电话？你哥呢？”
　　小欢噎了口气儿，说：“我哥出车祸了，在去机场的路上，一辆货车逆行……”
　　钟甯手一抖，手机从手心里掉了出去，跟块砖头一样砸在他大腿根。
　　小欢还在说什么，但那几秒钟甯脑子里一片空荡，眼睛干瞪着手机屏，却眼花到什么也看不清，耳朵也听不见东西。
　　原来书里写的都是真的。人一旦被刺激大了，真的可以丧失感知，听不着，看不着。
　　“钟甯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喂？”
　　过了四五秒，钟甯的神智被小欢叫了回来。他重新抓起手机放在耳边，一张嘴，好像浑身的体温都被吐了出去：“我能听见。”
　　——他才刚从这万恶人间把张蔚岚收回来，他被那无良的年岁锥刺过千万次，好不容易才把张蔚岚重新抠出来，找回手里。
　　要是张蔚岚现在出了什么事，钟甯这辈子也就完了。
　　“我哥没出大事儿，你放心。”小欢最会掐要害，赶紧把该说的说出来，让钟甯安心，“他避开了。”
　　小欢又重复一遍：“没正面撞上，他躲开了。”
　　钟甯猛一仰头，靠在沙发背上。他瞪着天花板上的灯，被光捅得满眼煞白，又发觉那圆咕隆咚的灯罩在来回晃悠。
　　钟甯闭了闭眼再看，它还是晃。——不是灯在晃，是他晕得厉害。
　　钟甯干脆闭上眼睛问小欢：“他受伤了吗？”
　　“嗯，车子撞到了防护栏。”小欢又赶快接上，“但医生说伤的不重。”
　　小欢：“有脑震荡，右侧小臂骨折，不过不需要做手术，打石膏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小欢：“幸好他车速不是很快，又有安全气囊挡了一下……”
　　小欢再说什么，钟甯又听不进去了。他在沙发上栽着，闭了好长时间的眼睛。
　　直到感觉周围没那么晃了，钟甯才重新睁眼。
　　小欢还在说：“我哥还没清醒，我被通知来医院以后，他手机就一直在我这。你要跟他说话吗？他要是醒了......”
　　小欢咽了口唾沫，小声吭哧道：“他要是醒了，肯定第一个就找你。”
　　“让他睡着吧。”钟甯倒了口气儿，脑袋里的眩晕感又褪去了一些，“等他醒了再给我打电话就好。”
　　“小欢，把医院地址发给我。”钟甯又说。
　　“地址？”小欢愣了下，立马反应过来，“你是要过来？来这边？”
　　“嗯。”钟甯强迫自己动脑子寻思了下。
　　这个时间再没有飞机了。火车也赶不上。
　　钟甯说：“我坐明早第一班飞机过去。”
　　挂了电话，钟甯坐在沙发上保持一个姿势，好久都没敢动弹。
　　窗外刮过一阵寒风，风贴着玻璃，剌出锐利的叫嚣。
　　钟甯再一次看向天花板上那亮堂堂的灯罩，这回它没晃悠，稳当当地吸在棚顶。
　　钟甯没力气地说：“吓死我了。”


第100章 “特别不好。”
　　钟甯搁家坐不住，早早就去了机场。
　　赶上春节返工，虽然天边还是刚睡醒的嫩灰色，但机场里的人真不少。钟甯一进门甚至都愣了下。
　　个人总会忽略这个世界有多大，会忽略世界上有数不清的你我他，忽略世界上有许多的失眠和早起，有许多的辛苦和意外。
　　钟甯取好票，过了安检找地方坐下，耳边是机场里低低碎碎的声音。他瞪着来来往往的足底，揪着心尖喘了口气。
　　当人身处在一个偌大的环境，认识到自我的渺小，又摸不到那双可以相伴的手，那本性中的怯弱就会受到惊吓，不讲道理地生出慌乱。
　　比如钟甯，现在就想张蔚岚想得心慌。
　　手机响了。钟甯摸出来一看，是张蔚岚的电话。
　　这通电话救了钟甯的心。那揪着的心尖倏得放下了。
　　“张蔚岚？”钟甯的声音有些急，但却很轻。轻到听起来心惊胆战的。
　　这回不是小欢，真的是张蔚岚。
　　“是我。”张蔚岚顿了顿，在电话那头问钟甯，“钟甯，是不是吓坏了？”
　　钟甯深吸一口气。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喜欢张蔚岚叫他名字。
　　“你还好意思问？”钟甯恨道。恨完了心窝一酸，钻上来万分的委屈，他擎着电话就骂了起来，“王八蛋，你到底有多喜欢医院？一次又一次，你干脆把医院当成家，和医院过得了。你要是再这样，信不信我弄死你？”
　　要是现在张蔚岚在他面前，钟甯一定会给那混账紧紧勒在怀里，把他浑身的骨头全勒断，一根也不剩。
　　“对不起，我错了。”张蔚岚老老实实认错，“我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进医院。我保证长命百岁，再也不吓唬你。”
　　钟甯被张蔚岚三番两次吓出毛病，实在是出息大发，活到快三十年，越活越回去了。他眼睛一疼，差点就在大庭广众下湿了脸。
　　他想起张蔚岚的父母就是车祸走的。车轮这玩意到底有多瘆人？滚滚来，滚滚去，只一瞬间，人就没了，比喘气儿快得多。
　　怎么想怎么后怕。
　　“钟甯？”张蔚岚又喊了钟甯一声。
　　“嗯。”钟甯拉长呼吸，将堵在喉头的情绪赶回肚皮下，“小欢说你胳膊骨折了，疼吗？”
　　这问的废话，肯定很疼。
　　钟甯又问：“还有哪难受吗？”
　　“不疼。不难受。”张蔚岚笑了下，又咳嗽两声，这一下没咳好，还呛了口，咳嗽声更剧烈了。
　　钟甯皱起眉头：“你休息吧，睡一觉，等你睡醒了，我就到了。”
　　“咳......到了？”张蔚岚愣了下。
　　小欢还没来得及告诉张蔚岚钟甯会来。不过不赖小欢，赖张蔚岚自己，赖他一睁开眼，脑子才刚清醒点，就不问三七二十一，要手机给钟甯打电话。
　　张蔚岚这会儿反应过来：“你要过来？”
　　“不然呢？我现在就在机场。你在两千公里外的医院躺着，我能呆得住吗？”钟甯叹口气，“你真是良心被狗啃了。我怎么就瞎了眼，非得看上你这么个混蛋。”
　　张蔚岚没说话，就是笑了起来。钟甯听那低沉又略有虚弱的笑声，听得耳朵又软又疼。
　　“行了，快休息吧。乖乖等我过去。”钟甯说。
　　“好。”
　　飞机飞了三个小时。落地后钟甯来不及感受南方湿冷的气息，打个车直奔医院。
　　他一路风尘仆仆，身上沾透了凛冽的味道。钟甯看了眼小欢发给他的病房号，大步匆匆往住院部拱。
　　他走道儿谁也不看，直到身后有人叫他，钟甯才顿了下脚。
　　“钟甯哥？是钟甯哥吗？”
　　钟甯一扭头，见一个小姑娘手里拎着两盒白粥，站在他身后。
　　这丫头个子不高，长得白净，那小脸上最显眼的就是一双滴溜圆的大杏眼儿。
　　虽说女大十八变，但钟甯还是一下就认出来了——对面这是小欢。
　　“小欢？”钟甯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小欢跟前，朝她笑了下，不禁感慨，“成大姑娘了。”
　　当年被他抱在腿上逗笑的小丫蛋儿，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他和张蔚岚，还真的是空耗了太多年岁，空耗了太多成熟。
　　“钟甯哥......”
　　钟甯才刚笑一下，小欢的嘴角就憋了，哭腔立马跟了上来。她见了钟甯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瞬间冒了满脸眼泪。
　　小欢伸手拽了下钟甯的衣袖，像怕钟甯会丢似的，稀里糊涂地撒抱怨：“你这些年都去哪了？你怎么才来？”
　　钟甯：“......”
　　钟甯有点不知道怎么办。要是小欢再往后退八九岁，他干脆给这丫头抱怀里哄一哄罢了。可现在就哄不得了。
　　钟甯望着小欢的花脸，一阵头疼。小欢也是，长成大姑娘了，能哭的毛病倒没改。反而从小哭包进化成了大哭包，那一双眼睛长那么大那么水灵，敢情就是为了掉眼泪。
　　周围有人朝他们看两眼。但没什么人多看光景。
　　全国所有的医院都是这样，多到数不清的哭天抢地，多到数不清的忙碌和疲惫哀痛。只有在这种地方，才没人看热闹不嫌腰疼。
　　钟甯无奈地说：“小欢，别哭了，这么大了还哭。跟哥过来，别在路中间杵着。”
　　小欢点点头，抹了一把脸，跟钟甯去走廊边站着。
　　虽然冬天没开窗，但离窗户近了，还是能感觉到森森的寒气从窗缝里漏进来。
　　小欢将给张蔚岚买的粥放在窗台上，钟甯递给她一张纸巾，她又给脸擦了一遍。
　　钟甯打量着对面的小姑娘。她昨晚守了张蔚岚一晚上，一夜没睡，这阵儿脸色不太好，哭相更叫人心疼。
　　钟甯叹气：“你怎么回事？多少年不见，一看见我就哭？”
　　小欢皱了皱鼻子，不好意思地说：“就没忍住......”
　　钟甯勉强笑了下：“你哥怎么样？”
　　“睡着了。给你打完电话就睡着了。”小欢说，“昨晚他胳膊疼得厉害，还又晕又吐的，一直迷迷糊糊，也没休息好。”
　　钟甯听了又难受上，忍不住低声说一句：“太遭罪了。”
　　小欢瞅了瞅钟甯的脸，难看地笑了：“不过知道你要来，他特别高兴。”
　　钟甯抿了下唇，沉默片刻。也难怪，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欢成天粘着张蔚岚，就算是个瞎子也会摸出来，更别说小欢那对大招子从小就够抓色儿，估摸早就把他俩那点事吃透了。
　　钟甯又叹了口气。
　　“嗯......钟甯哥，你能不能......”小欢犹豫了阵儿，突然下定决心一般，紧紧盯着钟甯，“我想跟你说说话。就几句。”
　　钟甯愣了下。他的确是急着想看张蔚岚，但瞅小欢这样子，这话不听都不行：“怎么了？”
　　小欢前些天总是朝张蔚岚问东问西，可她也不好直接问张蔚岚到底有没有把钟甯追回来。她不知内情，虽然钟甯现在过来了，但也不敢多加猜想。
　　小欢咬了咬牙：“钟甯哥，你别怪我多嘴，我就那么一个哥哥。我不愿意他过得不好。”
　　话怎么都颠倒不明白，小欢干脆冒昧地一下捅破窗户纸：“我知道我哥喜欢你。”
　　钟甯皱了下脸，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不怪他，他才刚见到小欢几分钟，对小欢的印象还停留在她十岁那阵儿。小欢站在他跟前，是被空白时间忽得一下催大的，钟甯根本反应不过来。
　　小欢说得费劲，但还是直勾勾盯着钟甯的眼睛：“你......能不能饶了我哥？你要是心里也有他，能不能别生他的气？他真的特别后悔。”
　　“对不起，我不该突然这么说。”小欢倒口气儿，该是怕极了，“但要是再找不着你，我真怕他早晚要出事。我不能没有哥哥。”
　　钟甯心头一沉，敛着表情问小欢：“什么意思？”
　　“我哥这人有什么都不会说出来，他肯定什么都没告诉你。”小欢说着嗓子眼儿又泛酸，“他这些年过得特别不好。”
　　小欢又重复了一遍：“特别不好。”
　　“我......知道。”钟甯低下头，磕巴道。
　　小欢沉默了会儿，摇摇头：“你不知道。”
　　小欢抽了下鼻子：“他根本就不把自己当回事。”
　　小欢：“他以前身体挺好的，这几年变着法折腾，一点也不注意，很容易就会生病。”
　　“我知道。”钟甯动了下喉结，好像嗓子里卡着什么重物，正硌楞着，咽不下去，“他胃不好。”
　　小欢默了两秒：“没人能照顾他。”
　　喉间的重物掉下来，又卡在钟甯胸腔中间。
　　“他身边谁都没有。”小欢扑簌一下眼皮，强忍着才没再吧嗒泪珠子，“以前我年纪小，照顾不了他。等我长大了，他又一直把我往外推。”
　　“他总是一个人。”小欢问钟甯，“人怎么能自己活呢？能活下去吗？”
　　“我......也知道。”钟甯掐了下眉心，看向小欢，“以后我......”胸口被卡得闷疼，运不上气儿说话。
　　钟甯想起先前聚会的时候，他和张蔚岚一起送喝大的杨涧回家，那时他在杨涧家小区里问张蔚岚“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张蔚岚轻描淡写地说了个“不好”。
　　钟甯明白是“不好”，但这才发现，真的比他想象中最差的样子还要不好上万倍。
　　到底有多“不好”，才能让小欢一个当妹妹的扯着他说这些？
　　张蔚岚从小肩膀就硬，能扛大梁，能为别人着想，尤其对小欢。他总是宝贝小欢，给小欢最好的那一面。可见他这些年，已经“不好”到连“哥”都没法当了。
　　“钟甯哥，你还记得你送给他的东西吗？”小欢问钟甯。
　　钟甯一时间想不过来，下意识问：“什么东西？”
　　“书包，一条围巾，还有一张纸条，纸条当年还是我送过去的。”小欢用大眼睛巴望钟甯，生怕钟甯说忘了。
　　“嗯，记得。”钟甯不可能忘。
　　书包是他第一次拉下脸对张蔚岚好，当时年轻气盛，好悬没把自个儿扽裂才偷偷摸摸送过去。
　　围巾是他用第一次打工挣来的钱，专门买给张蔚岚的。
　　纸条就更不用提了。
　　真正的铭心刻骨。他怎么能忘？
　　“我哥肯定不会告诉你。”小欢压着小声，好像不敢说下去。
　　接下来的两分钟，钟甯只想亲手将自己大卸八块，扔进土里埋了。只有这样，他才能舒服。
　　小欢说：“大概三年前，我哥和研究生的同学一起做市场调研。”
　　“那年冬天特别冷。学校给的经费有限，他们住的旅店没有空调。南方也没有暖气。”
　　“屋里就用电暖炉，结果忘了关，着火了。”
　　小欢：“我哥当时在外面，屋里没人，本来很幸运。但他非要往里跑，就是因为你送他的东西还在里头。书包，围巾，纸条被他夹在钱包里。”
　　小欢哑了下声：“可惜最后什么也没拿出来。”
　　钟甯和小欢对脸儿站着，不知不觉靠在墙上。他必须找个支撑，不然指定一屁股瘫地上，再起不来。钟甯想不到，南方冬天特别冷的时候，着火是怎样的危险？火焰一定更红，更呛人，更滚烫。
　　钟甯浑身打了个哆嗦，脊背狠劲儿抽了一下。他脑子里飞快晃过张蔚岚左肩下的那块烧伤。应该就是那时候蹭的。
　　那伤他问过张蔚岚，张蔚岚是怎么说的？
　　张蔚岚撒谎。他说“不重要”。叫钟甯别问了。
　　——去他妈的“不重要”。
　　钟甯将后背往墙上压得更结实了些，几乎脱力地骂道：“他有病？他疯了吧？发生火灾的时候不贪财物，就连五岁小孩儿都知道。”
　　空气安静了片刻。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找你。”小欢继续说，“他到处找你，往北方跑。但他和以前的同学都没联系了，打听不到你的消息。”
　　“他甚至去问过你们的高中老师，也一无所获。”小欢走到钟甯跟前，耷拉着脑袋说，“钟甯哥，真的，我哥真的很想你。你别不要他。”
　　钟甯半晌没动弹。终于，他伸手拍了下小欢的头顶：“好了，你放心吧。别哭了，去洗把脸。”
　　他说完转身拿起窗台上的白粥：“我先去看看你哥。”
　　小欢还是低着头，跟小鸡儿啄米一样点了下脑瓜。
　　钟甯从小欢身边走过，眼望医院深长的走廊，路过一间间方方正正，关着病痛的门。
　　他一步踏一个脚步声，呼吸越放越低。最后没忍住，抬手揪了下胸前的衣服。
　　——那胸口太难受了。


第101章 从前追悔莫及，以后什么都给
　　就为了那点儿用来惦记的东西，在钟甯不知道的时候，张蔚岚居然敢冲动找死。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如果当时张蔚岚找死找成了，在火海里变成了一具焦黑的尸体，钟甯也不会知道。
　　那是心里永远抹不去的人。心尖子仅有的二两肉全为他割烂。可流年苍茫，几朵大浪淘沙，故事说断就会断，结局一旦被掩埋，就再也挖不出来了。
　　有多少结尾是这样的？擦肩而过，生死无知。
　　钟甯推开张蔚岚的病房门，见他的心上人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张蔚岚右侧的手臂被垫高，小臂包得严严实实，在被子下隆起一个高度。
　　钟甯走过去，脚底轻了又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给白粥放到桌上，在张蔚岚床边慢慢坐下来。
　　他看张蔚岚的脸。
　　这脸太白了。脸颊上有擦伤。额角还贴着一块纱布。
　　周遭太安静，似乎尘埃落地的声音都可以被耳朵捡起来。
　　钟甯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该再多看看他。就是这个人，他拼了命也想回到我身边。”
　　要是张蔚岚不回来找他，没有一遍又一遍地找他......钟甯不敢想后果。
　　钟甯这才看透彻——这混账的残忍世间哪有缘分？多的是阴错阳差，多的是自甘暴弃。哪有什么失而复得？哪有什么久别重逢？全是好听的假话。
　　命运是个不要脸的骗子。分明仅剩人心所求，执念罢了。
　　不过是因为张蔚岚太想回到他身边，他们才能重新在一起。都是因为张蔚岚。因为张蔚岚太傻了。
　　“大傻子。”钟甯悄悄地低语。他用指腹摸了下张蔚岚的鼻尖。
　　摸完钟甯又低下头，在张蔚岚嘴角亲了一下。
　　这一下给人亲醒了。张蔚岚睁开眼睛，一见是钟甯，立马笑了。
　　张蔚岚想张嘴说话，钟甯却没让他出声，又亲了他一下。这下亲完张蔚岚笑得更开了，嘴角那弧度很舒服地提上去。
　　“你怎么样？”钟甯问，“头还晕吗？口渴吗？胳膊都被包成粽子了。”
　　“不晕了，也不渴。”张蔚岚用左手去抓钟甯的右手，“我真没事儿。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是不是小欢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哭得太吵，胡说八道了？”
　　张蔚岚：“你知道的，她从小就那样。”
　　“你少来这套。”钟甯在张蔚岚眉心上戳了一下，“成天就会惹我心疼。”
　　张蔚岚低低笑了声。他动了动，要从床上坐起来。
　　钟甯伸手扶了他一把。而张蔚岚还没等坐好，钟甯又给他搂在了怀里。
　　钟甯双臂箍着张蔚岚，不敢太使劲儿，但那手臂却牢固得像个上了锁的笼子，死死圈住张蔚岚。
　　张蔚岚顿了下，左手在钟甯背心上拍了拍：“没事了。不怕了。”
　　钟甯有一会儿没说话。突然，他出声，嗓音略有些暗哑：“你说你后悔和我分手。”
　　张蔚岚一愣，下一秒垂下眼睛，重重地“嗯”了声，像块很沉的大石头，掉在钟甯肩头。
　　张蔚岚说：“那绝对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错事。”
　　“我也是。”钟甯趴在张蔚岚脖颈间吸了口气，却没吐出去，“我也后悔。”
　　钟甯的肩头不堪重负，微微抖了一下：“当年你要走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该想，哪怕把房子拆了，我也应该跑出去，给你抓起来，捆起来，锁起来。”
　　钟甯的手臂收紧了些，几乎用气声喃喃自语：“我怎么能放你走呢。”
　　——他怎么能呢。他明明知道张蔚岚是个混球，明明知道张蔚岚只有他。他明明知道，全天下再也不会有一个人，会像他一样死乞白赖地宝贝张蔚岚。
　　明明都知道。怪那年的少年太热烈，劈里啪啦将彼此都轰得死有余辜。
　　张蔚岚哑巴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钟甯，你怎么了？”
　　张蔚岚那动静薄得像一片脆弱的冰霜：“你这么说，是在要我命。”
　　“你怕吗？”钟甯又问张蔚岚，“货车朝你撞过来的时候，你怕吗？”
　　“怕。”张蔚岚说，“怕死。怕见不到你了。怕我又要离开你，又要伤你。”
　　钟甯闭上眼睛，手掌摸过张蔚岚的后背，停在张蔚岚左肩下的伤疤上。隔着衣服摸不到那块丑陋凹凸的疤痕，但它肯定就在钟甯手心里。
　　钟甯睁开眼，再问：“当时往火场里跑的时候，你怕吗？”
　　钟甯明显感觉到张蔚岚的身子僵了一下。许久，张蔚岚低低地说：“是小欢跟你说的？”
　　“嗯。这回你告诉我。别说谎。”钟甯的手心在那伤疤处揉了一下，“你怕吗？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怕。”
　　“我在想我不应该跑进去。”张蔚岚感觉钟甯的心跳正用力击打自己胸口，那胸口就被打得隐隐作痛，“但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进去了。”
　　张蔚岚说：“后来我又想，要是真的死里头了，那得多遗憾？如果投胎转世那一套又是假的，还没有下辈子，那更是......”
　　张蔚岚嗓子眼儿一抖，话从嘴里哆嗦出来：“我真要死不瞑目了。”
　　“所以你后来一直在找我？”
　　“是。不找不行。”张蔚岚咬在齿间的每一个字都在求生，“我必须找到你。一定要找到你。”
　　钟甯终于将肺里的气全部吐出去，他肚皮下空了。
　　钟甯立时卸了力气，他耐不住往前扑了一下，给张蔚岚轻轻扑/倒在枕头上。钟甯趴在张蔚岚胸前，手指突发一阵痉挛，指甲抠了下张蔚岚的衣袖。
　　心肺被撕了个干干净净。得有多少绝望，多少想念，才能叫张蔚岚从鬼门关路过，转身回到茫茫人海，竭力寻找一个影子？
　　从前钟甯追悔莫及，以后他什么都给。张蔚岚要他，要家，要一辈子，他全都给，统统都给，直到生命结束，他也要给去坟墓里，给去石碑上。
　　张蔚岚好半晌才动一下，他单手抱住钟甯，又在钟甯后背上拍着。他小声哄着，哄钟甯，也哄自己：“没事了。都没事了。以后我们会很好。”
　　张蔚岚扭脸，见阳光照进来。
　　阳光会将钟甯的发丝镀上一层金色。浅薄的，剔透的金色。它很漂亮。
　　病房里再没人说话，无需再有人说话。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相伴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甯才从张蔚岚胸前起来。他搓了把脸，伸手去拿桌上的白粥，眼梢有些泛红。
　　钟甯在碗底儿摸了摸。粥不烫了，但还是温的。
　　“吃点东西吗？”钟甯说着打开外卖盒，拎出一只勺子舀了两下。
　　张蔚岚不是左撇子，右手受伤了，不过左手拿勺倒也能吃。但钟甯并没想让张蔚岚动手。瞅张蔚岚靠在枕头上那副样子，也没想自己伸手。
　　本是一股叫人害臊的腻味劲儿，但到他俩这却出奇的自然，竟水到渠成一般。
　　钟甯舀一勺粥，先在自己唇上碰了下，确定温度的确正好，才递到张蔚岚嘴边：“吃点儿。”
　　张蔚岚则乖乖张嘴，老老实实被一口口喂着。
　　喂下去半碗后，张蔚岚吃不动了。他朝钟甯摆摆手，又转脸咳嗽一阵。
　　钟甯放下粥碗和勺子，给张蔚岚顺了把后背，忍不住说：“你怎么总咳嗽？”
　　“之前在电话里就听你咳嗽，嗓子不舒服？”钟甯眉心都要拧出旋儿了。
　　“没。”张蔚岚咳完一通，说，“就是上来阵没压住。”
　　钟甯看张蔚岚这副病秧子的完蛋相就浑身长癔症。他不乐意道：“等你出院，赶紧跟我回家。你这身体根本不行，我得给你养回来。”
　　“好。”张蔚岚不经意就卖乖，“你说什么都好。”
　　钟甯瞪了张蔚岚一眼，尤其想把这人嘴角的笑给瞪掉。可惜他没那么大本事。钟甯只能掀起被子给张蔚岚再盖上点儿。
　　南方没暖气是真要命，屋里冷得像冰窖子。钟甯作为一直被暖气娇惯的地道北方人，现在两只手全都哇凉。
　　“是不是冷？”张蔚岚瞅了眼对面的柜子，“我外衣在柜子里，你给穿上吧，再喝点热水。”
　　“嗯。”
　　于是，半小时后小欢推开门进来，便瞅见钟甯裹着张蔚岚的外衣，窝在张蔚岚床边睡着了。而张蔚岚，她那混账大哥，正用一只磕碜的独臂揽着钟甯的腰。
　　小欢悄摸悄地收回脚丫子，从屋里退出去，给门合上。她那心眼儿周全得厉害，怕护士医生会不巧进门，还专门在门外坐着，给屋里的两个守风放哨。
　　......真是可怜天下妹妹心，非摊上个倒霉催的哥。
　　钟甯这两天一直没睡好，尤其昨晚，七魄被张蔚岚吓掉了六魄，剩下的一魄勉强吊着他飞过两千多公里，等他跑过来，见到张蔚岚，也总算能一起出窍了。
　　这一觉他直接睡到了半下午。等钟甯懵着脑子起来，感觉后脑勺沉得要命，眼皮都有些睡肿了。
　　“嘶......”钟甯捏了下鼻梁。
　　“头疼？”张蔚岚看钟甯脸色不好，“你没睡好。医院附近有酒店，你赶紧去开个房间吧。过去好好睡。”
　　钟甯晃了晃头，慢慢缓过劲儿，这才发现自己几乎占了张蔚岚一大半的病床。
　　差点将脑震荡又骨折的病人挤掉地，这么缺德的事儿也就他能干出来。
　　“不用。”钟甯从床上下来，又拖过凳子，在张蔚岚跟前坐下，“今晚小欢肯定得回家，我在医院陪你。”
　　“不用陪。”张蔚岚看着钟甯眼下的黑眼圈，“我......”
　　钟甯脑子还在嗡嗡，懒得听张蔚岚扯犊子。他伸手摸了把那苍白的脸蛋儿：“乖一点儿。”
　　钟甯一招制胜，手一伸张蔚岚就消停了。张蔚岚闭了嘴，眼睛轻轻眨了下：“嗯。”
　　“这还差不多。”钟甯笑了笑。
　　兜里手机响的不是时候，钟甯摸出来一看，顿了顿，又抬头看张蔚岚。
　　“嗯？”张蔚岚也下意识看向钟甯的手机。
　　电话居然是钟姵打来的。
　　钟姵这时候会打电话，九成是为了他俩的事。也不知这电话是好是坏。
　　两人都默了默。
　　钟甯搓了把脑门儿，逼自己更清醒一些。他没避讳张蔚岚，直接当着张蔚岚的面儿接：“妈。”
　　电话那头的钟姵嗓子还有点哑，但听情绪稳当不少。钟姵问：“你在家？还是在酒吧？”
　　钟姵过了两秒才又说：“我......你有空过来一趟吧，我有话和你说。”
　　钟甯心肝吊了一下。他又看了眼张蔚岚，咧了下嘴，费劲地说：“妈，对不起，我这几天都不能过去。”
　　他一直希望钟姵能冷静下来，给他打电话，给他机会，让他们能多说说话。可现在机会来了，他却没法把握了。
　　“妈。”钟甯咬了下牙，他得和钟姵讲实话，一句虚的都不好再有，“我去南方找张蔚岚了。”
　　钟甯说：“张蔚岚昨天回南方处理工作，出车祸了。”
　　张蔚岚一听，赶紧拽了下钟甯的胳膊。
　　而钟姵那边明显倒了口气儿，下一秒几乎脱口而出：“人怎么样？他人没事吧？伤着哪了？”
　　钟甯反手拍了拍张蔚岚的手背。他赶快和钟姵说：“妈，别担心。医生说没大事。他有点脑震荡，胳膊骨折了，要住几天院。”
　　钟甯不用想都知道，钟姵心里扽着一股劲儿。一边心疼，一边在辗转难挨地怨着。而这一刻，心疼那边定然占了上风。
　　钟姵到底是疼张蔚岚的。更是疼钟甯的。
　　“我......”钟甯犹豫了下，还是给自己壮了个底子，“妈，过几天张蔚岚出院，我能带他一起回去见你吗？”
　　钟甯说完就暗骂自己。到头来，他还是仗着钟姵的爱。
　　或许母子之间，混账儿子永远都长不大。幼稚了，成熟了，一样会猫在窝里穷撒赖塞。
　　钟姵不说话，钟甯一手抓着张蔚岚的手，一手擎着手机等。一秒一秒无比漫长。
　　终于被他熬来了。钟姵低声说：“你带他来吧。”
　　钟姵说完就想挂电话，但没法心安，只能把话全吐出去：“让他把身体养好了，别再出岔子。”
　　钟姵叹了口气，这才给电话挂了。
　　张蔚岚看着钟甯，没出声。
　　钟甯给手机往桌上扔，侧过眼和张蔚岚对上视线。
　　他和张蔚岚，妥妥是一对混蛋，天生要成双儿去炼狱，焚烧相爱。


第102章 “家里人。”
　　钟甯要留在南方陪张蔚岚，便又当起了丧天良的缺德老板，戳在走廊里给徐怀打电话，托付事业。
　　好在徐怀是自己人，不然就钟甯这王八做派，Azure早晚该倒闭。
　　其实扒拉手指丫数数，钟甯是真的命好。牵肠挂肚的爱人会阅尽千帆，逾山越海自个儿跑回来，而俗人最为奔波的“工作”和“钱财”，钟甯也不用操心。
　　夫复何求？以后守着张蔚岚乖乖过日子，就是人间至幸了。美得不能更美。
　　钟甯简单将情况给徐怀说了一下，徐怀那边声儿都变调了。
　　“我的老天爷。”徐怀大喘一口气，连忙又问，“张蔚岚真没事吧？”
　　“你这问第二遍了。”钟甯叹口气，“真没事。不然我也.......”
　　钟甯搁心里狠狠呸了声，哪敢瞎寻思。
　　——张蔚岚要有事，他剩下的几十年该怎样生不如死？真不如一起去了来得痛快。最多，他活个人形，就是为了给钟姵养老送终。
　　“没事就好。你俩真是......”徐怀不得不感慨，“真是来之不易。”
　　钟甯的鼻子又闻着讨厌的医院味。他心说：“以后再也不要闻这个味。”
　　他和张蔚岚，谁都不要再来。
　　人呐，平安健康，是头等大事。
　　“所以我真的谢天谢地。”钟甯和徐怀说。
　　“挺好的。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徐怀笑了下，“你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咱一起吃顿大餐，也算压压惊。”
　　“最多一周吧。”钟甯说，“要是张蔚岚这边没什么事，我就直接给他一起带回去。”
　　“应该没事吧。”徐怀啧了一声，“他都伤成那样了，还要工作？”
　　钟甯寻思了下：“应该不用。等回去前再跟你说。”
　　反正钟甯最近是不会让张蔚岚干活儿的。要是有无良上司敢压榨张蔚岚，大不了工作不要了。钟甯越想越横——他家张蔚岚聪明能干，长得好看又待人疼，什么工作找不到？
　　再说了，钟甯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金屋藏娇，给张蔚岚养家里。
　　钟甯挂了电话，回病房找张蔚岚。
　　有钟甯在，小欢可算放了心，这阵儿已经回家吃晚饭去了。所以当钟甯推开病房门，见张蔚岚床边坐了个人，不得不愣了下。
　　仔细看一眼，张蔚岚床边坐的是个男人，和他们差不多年纪，最多虚长几岁。
　　而张蔚岚一张嘴，钟甯就知道这是谁了。就是刚刚被他腹诽过的，张蔚岚的顶头上司。
　　“迟哥，你真不用这么客气......”张蔚岚飞快望了钟甯一眼，他当下顾不上和钟甯说话，正在推迟子丞塞过来的红包。
　　张蔚岚一只左手，肯定推不过迟子丞两条胳膊。迟子丞干脆直接将红包揶进张蔚岚衣兜里。
　　迟子丞瞪着张蔚岚，不乐意地说：“你怎么不懂事呢？推什么推？这是客气吗？压惊知不知道？”
　　迟子丞：“我既是你上司，又是你学长，让你喊一声“哥”，出了这么大的事，这点儿都不肯收？”
　　再推下去就违背人情世故了，张蔚岚只好笑了下：“那我收了，谢谢迟哥。”
　　“这还差不多。”迟子丞用手指空点了两下张蔚岚，“你这木头疙瘩，真是费劲。”
　　迟子丞埋怨完叹了口气：“真吓人。你都不知道我听到消息的时候......”
　　迟子丞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没事。”张蔚岚的眼睛又长去钟甯身上，“幸好没出大事。”
　　迟子丞：“嗯。这倒是。”
　　迟子丞：“对了，你这段时间就不用操心工作了。”
　　“我给你放假，先休两三个月再说......”
　　钟甯进门的时候声音不大，迟子丞又一心一意塞红包，并没注意到钟甯已经进来了，这会儿才发觉张蔚岚的视线不对，顺着扭头一看，正好望见钟甯。
　　钟甯和迟子丞对上眼，第一想法是——金屋藏娇起码能藏两三个月。
　　第二想法才是——这迟哥是位良心上司，张蔚岚的工作不用辞了。
　　钟甯朝迟子丞笑了下，又点了个头。
　　“这是？”迟子丞等着张蔚岚介绍。
　　“啊，这是我......”张蔚岚顿了下。
　　他不想说“朋友”，但这时候又不好突然出柜，提“爱人”这俩字。
　　就在张蔚岚顿的这半秒钟，钟甯竟然说话了，钟甯接茬道：“家里人。”
　　张蔚岚一愣。屋里是冷的，他耳朵根子却呼得热了下，像耳畔吹过一阵暖风。
　　钟甯斜眼瞅了瞅张蔚岚，见张蔚岚面皮儿苍白憔悴，病相可怜兮兮，但嘴角却轻轻勾着，眉眼间满是欢喜......
　　这小模样真是......钟甯头一遭觉得自己做不成人了。他对着一个伤病患者，居然心痒难耐，喉咙都渴了。
　　那心是真痒痒，翻来覆去地痒痒，还挠不着。
　　要了命了。张蔚岚呀张蔚岚，一颦一笑全是祖宗，是钟甯的命根子。
　　钟甯磨了下后槽牙，脸上崩得八风不动，嘴皮子忍不住占便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张蔚岚小时候管我叫哥哥。”
　　钟甯说完又看一眼张蔚岚，朝张蔚岚笑了下，内心活动蛮不讲理：“让你勾引我。”
　　张蔚岚：“......”
　　张蔚岚什么时候管钟甯喊过“哥哥 ”了？先不说他喊不喊，按照生日算，他俩虽然是同年出生，但生在一春一冬，张蔚岚大了钟甯整整一个夏天加一个秋天。
　　喊“哥哥”，那也不是张蔚岚喊。这人......这人怎么胡诌八扯呢？
　　张蔚岚有点儿想笑，但碍着迟子丞在，又不能笑。——钟甯都要三十的人了，居然还和少年一样可爱。
　　张蔚岚瞅了会儿钟甯，耷拉下眼睫，漆黑的睫毛像一对儿小小的扑扇，来回动了动。他默不作声，由着钟甯胡闹，算是认了。
　　钟甯作妖成功，但还是不舒爽。他就瞧张蔚岚，瞧着瞧着，突然瞧出了一股稀奇古怪的宠溺滋味，还特别上瘾，比磕撑了大/麻都好用。
　　钟甯闭了闭眼，硬骂自己没本事。凭张美人那姿色，他向来是挖坑给自己跳。可怜了钟甯不长记性，从小自个儿跳到大，如今依旧乐此不疲。
　　最倒霉的就是迟子丞了。迟子丞一介良人，对现实一概不知，更摸不着那暗戳戳的暧昧。
　　他从没听说过张蔚岚还有什么“家里人”，不就一个哭包妹子？不过人都站他面前了，他也不好多问。
　　迟子丞只能合理推论，当钟甯是张蔚岚某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比如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儿子，从小是玩伴，称兄道弟过，长大后偶尔联系，或者前段时间刚联系上，又恰巧碰上张蔚岚出事，碍着情面才会出现在这里。
　　迟子丞也朝钟甯点了下头，算作招呼。
　　张蔚岚咳了声，清清嗓子，这才又和迟子丞说：“迟哥，我放假了，那北方的项目怎么办？”
　　“没事。”迟子丞摆了摆手，“我先帮你弄着。你要回北方带队，也不好找别人负责。我来，等你身体养好了，直接接手就完了。”
　　张蔚岚点点头，这的确是最合适的安排：“谢谢迟哥，不过这样就要麻烦你了。”
　　“又见外了。我又不是不挣钱，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迟子丞拍了下张蔚岚的肩膀。
　　说起北方，迟子丞就不得不想到张蔚岚回去的理由。而且张蔚岚现在躺在病床上废了半条胳膊，也是因为要急赶着回去，回去找他的初恋情人。
　　迟子丞不是个好事的人，但他眼睛绕病房撒了两圈，就瞅见钟甯一个活的。
　　迟子丞实在是耐不住，问了张蔚岚一句：“你女朋友没来？来了给哥介绍一下，我好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让你朝思暮想这么多年。”
　　张蔚岚下意识望了钟甯一眼。钟甯扭过头，偷偷弯了下眼睛。
　　张蔚岚心口一软，朝迟子丞说：“女朋友没来。”
　　——女朋友没来，男朋友在。家人在，爱人在。
　　“啊，那下次吧。”迟子丞立马就不太舒服了。
　　不怪他多事，他是真心为张蔚岚不值。张蔚岚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他知道，那么苦，还守着情结孤独寂寞。而张蔚岚出事到现在都一整天了，那位传说中的初恋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张蔚岚哪哪都好，就是死心眼，“死心塌地”的“死”，“至死不渝”的“死”，死到将自己埋进最低微的尘埃里。
　　迟子丞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朝张蔚岚说：“行了，你好好休息，改天再来看你，我还得回去处理些工作。”
　　“好。不送你了。”张蔚岚也笑笑。
　　等迟子丞关上病房门，钟甯才凑到张蔚岚跟前。钟甯搁床边坐下：“你这上司人不错。”
　　“嗯。”张蔚岚点点头，“我研究生的学长，一直和他一起工作，有些交情。”
　　“怪不得。”钟甯乐了，他轻轻戳了下张蔚岚吊在胸前的石膏，“哎，他似乎把我当成薄情寡义的负心汉了。”
　　“没有。”张蔚岚牵过钟甯的手。
　　张蔚岚的嘴通常不太好使，但万一开口，倒净会捡好听的说：“迟哥说的是女朋友。我没有女朋友，从没有过。”
　　张蔚岚顿了顿，低下头，在钟甯指尖上亲了一下，又低眉垂眼地小声道：“我不就只有你么。”
　　钟甯立时用舌尖舔了下牙。
　　“你留下来陪我，Azure那边安排好了？”张蔚岚又问。
　　“嗯。”钟甯点点头，惯性臭不要脸，“有徐怀不要紧。老徐特别好用。回去就给他涨工资。”
　　张蔚岚笑起来，又揪着钟甯那只手捏。捏了几下，他再出动静：“对了，还没问你。”
　　张蔚岚的黑眼睛里有浅光在动：“我什么时候叫过你哥哥了？”
　　钟甯一噎，终于给自己玩死了。他翻了下眼珠，还咽了口唾沫。
　　心口又蹿上痒劲儿，钟甯干脆抬起张蔚岚的脸，先啃一口解馋。


第103章 只有钟甯能给张蔚岚治好
　　张蔚岚在医院住了四天，没什么问题，便吊着胳膊出院。
　　他办出院手续当天，钟甯给钟姵去了个电话，说是傍晚能回家。
　　钟姵在电话里磨蹭一阵，说：“直接来我这吧，你们......过来吃饭。”
　　钟姵又说：“你谢叔叔不在，就我们三个。”
　　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来，不过钟甯是亲儿子，总能摸到点儿东西。那东西是软的。
　　钟甯叩下电话，扭脸和张蔚岚说：“我妈让我带你过去吃饭。”
　　张蔚岚正被小欢缠着套衣服，听了这话，那条欠儿登独臂给头顶上的帽子碰歪了。
　　钟甯只是朝张蔚岚笑了下，他望了眼正围着张蔚岚转圈的小欢，一时并没多说。
　　小欢不愧是张蔚岚的亲妹妹，体贴残废亲哥体贴得要命，几乎给张蔚岚包成了一个球。
　　毛衣，保暖裤，羽绒服，围巾，帽子，手套，一串成摞往张蔚岚身上招呼，生怕她哥这一路上冷着。
　　“你这袜子也不行。”小欢说着居然去扒拉张蔚岚的脚丫，“你这......哎！”
　　张蔚岚猛地把脚抽回来，瞪着小欢：“干什么？”
　　小欢擎着脑瓜瞪回去，但明显气势软弱，比张蔚岚矬了一大截，她吭哧道：“你袜子太薄了......”
　　小欢又哼唧了两声，扭身从包里掏出一双加厚的羊绒袜子。
　　张蔚岚：“......”
　　他觉得小欢简直不可理喻：“你那包里还装了什么？”
　　张蔚岚看了眼自己：“我穿的够多了，没那么冷。”
　　“可今天下雨了，雨夹雪。”小欢皱着眉头，认真地和张蔚岚掰扯道理，“你身上还带着伤，刚出院，绝对不能受凉。南方这天气你知道的，寒气都往骨头缝里钻。”
　　小欢说着又去掏包，同时回答张蔚岚之前的问题：“我还给你带了双雪地棉。”
　　张蔚岚：“......”
　　小欢掏鞋的动作突然一顿，她抬脸，见对面杵着一个活生生的钟甯，一刹那福至心灵，茅塞顿开。——张蔚岚总是不听她的，她都烦死了，这下总算有招治了。
　　小欢站起来，走到钟甯跟前，指着张蔚岚和钟甯说：“钟甯哥，你管管我哥。”
　　张蔚岚挺想给便宜妹妹撵出去。
　　钟甯不得不抽了下嘴角。小欢可真是只活宝，她这老妈子架势叫人想笑，但钟甯一看小姑娘那张认真板着的小脸儿，又笑不出来了。
　　钟甯应道：“好，我知道了。”
　　联盟达成，小欢可算满意了：“那我先出去了，交给你了。”她说着还对钟甯眨眨眼。
　　钟甯点头，连忙满面诚心地表示接受任务。
　　小欢出门，钟甯便拎起床边那双羊绒袜子走到张蔚岚跟前：“来吧，换上吧。”
　　钟甯没废话，一把拉过张蔚岚的脚踝，就开始扒人家袜子。
　　张蔚岚连忙往后缩腿：“哎，我没洗......”
　　“没洗脚？”钟甯笑了，给张蔚岚的脚薅回来，“昨晚明明洗了。”
　　钟甯任劳任怨地换袜子，换完了袜子还顺手给张蔚岚捏了两下脚心：“记得吗？我第一次去酒吧打工，站一天脚疼腿疼，你也这么给我捏过。”
　　张蔚岚没说话，就是盯着钟甯看。
　　“记得吗？”钟甯又问，他笑得更开了，“记得吧。”
　　这回张蔚岚才出声：“嗯，记得。”
　　钟甯捏完脚，又蹲下来给小欢拿了一半的雪地棉掏出来，成双放在床边：“你这些年没少让小欢操心，看看人一小姑娘，都被你祸害成什么样了？”
　　“以后我都在。”钟甯拍了拍鞋面，“就不用她操心了。”张蔚岚说不好自己的心情，有什么澎湃的玩意在来回击打，像滚烫汹涌的海啸，掀翻他的心肝脾肺。
　　张蔚岚一句多余的屁话没再有，低头老实穿鞋。
　　果然小欢想得没错，张蔚岚只听钟甯的。从小到大，不论他俩是扽着还是好着，是吵架滚泥坑，还是牵着手，陪对方哭哭笑笑。这辈子，只有钟甯能治张蔚岚。
　　只有钟甯能给张蔚岚治好。
　　在小欢又一阵啰七八嗦的叮嘱中，张蔚岚总算跟着钟甯上了回家的飞机。
　　这一路他俩肩并肩，在天上一口气睡了个日月无光。等俩人睁开眼，飞机正好落地。
　　家乡的夜悄然降落，机场灯源闪烁，飞机放轮在地面颠了一下，紧接着在跑道奔跑，卸掉速度。
　　落地以后，手机信号恢复。
　　张蔚岚给小欢发了条消息报平安，钟甯则给钟姵发短信。
　　钟姵的信息很快就回过来：“你们过来吧。”
　　钟甯的手指捏了捏手机，吐出一口气儿。他扭脸，见张蔚岚正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胳膊没事吧？”钟甯先问。
　　“没事。”张蔚岚还是看着钟甯，并没低头瞅自己的残废小臂。
　　飞机停下，机舱里音乐声扬扬，乘客大多站起来，拿好自己的东西，在空姐的安排下有秩序地离开飞机。
　　“感谢您选择本次航班，下次旅途再会。”
　　空姐标准的问候语传过来，过道挨满了人，大家几乎脚跟磕脚尖。只有钟甯和张蔚岚还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
　　所有人都在忙着下飞机，没人注意他们。钟甯伸出手，和张蔚岚十指相扣。他侧过头，在张蔚岚耳边问：“去我妈那吃饭，紧张吗？”
　　“紧张。”张蔚岚老实道，五根手指夹得更紧了些，更牢固地握住钟甯的手。
　　“我也有点紧张。”钟甯站起身，顺手给张蔚岚拉起来，他说，“但一切都会好。”
　　两人下了飞机，打个车直接奔去钟姵那儿。
　　钟甯一进屋就闻到了喷香的饭菜味。他赶紧抬眼往饭桌上望了下，钟姵已经准备了一桌子好吃的。
　　张蔚岚杵在门口，还没进来。
　　钟姵这时候从厨房出来。她的卷发温顺地挽在耳后，屁股后面跟着大朵子和二朵子两条狗玩意。
　　三人一时间面对面站着，安静了两秒，只有一对儿狗子在彪吠。
　　“站着干什么？都进来吧。”是钟姵先说话的。她一眼就看见了张蔚岚的右臂。石膏还没拆，实在太明显了，明显到让她拧起眉心。
　　大朵子叫了两声，突然站在张蔚岚对面卡壳了。倒是二朵子，像害了咆哮病，朝钟甯和张蔚岚嗷嗷不停。
　　钟甯那心本就不安分，简直要被这孽畜嚎得头裂，于是瞪了二朵子一眼：“二朵子别叫了。”
　　二朵子还是叫。
　　钟姵没再搭理对面的四只畜生，转身回厨房去——她锅里还有两条鱼没捞出来。
　　张蔚岚这才问钟甯一声：“这狗叫二朵子？”
　　“嗯。”钟甯点了点头，终于下脚了。他微微弯腰，朝二朵子那狗腚不轻不重地赏了一鞋底。二朵子唧唧一声，哀怨钟甯一眼，最终闭嘴。
　　“那......”张蔚岚又把视线移到大朵子的老狗脸上，“这是大朵子吧？”
　　“对，就是它。”钟甯说，“你还记得它，它......”
　　钟甯话没说完，就被大朵子弄愣了。大朵子似乎是认出了张蔚岚，就见这老东西突然凑上去闻了闻张蔚岚，然后连忙吧啦四只蹄子后退，紧接着又纵身一蹦，来了个老狗生扑，朝着张蔚岚就上。
　　“哎！”钟甯吓了一跳，快速扯着张蔚岚往后退一步，瞪着大朵子说，“别扑，他胳膊有伤。”
　　大朵子这一下卯足了热情，却扑了个空，委屈地叽歪出两下。
　　张蔚岚默默蹲下身来，左手朝大朵子招了下：“大朵子。”
　　大朵子支楞脑瓜，赶紧扭着屁股朝张蔚岚过来了。被钟甯训过，它这回温柔太多，只将头贴在张蔚岚左手手腕上，一个劲儿地蹭。蹭两下还不过瘾，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钟甯忽然有些愣神。
　　他没注意，钟姵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也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
　　钟姵也失神了。失了半晌，她突然说：“大朵子也还记得你呢。”
　　钟甯和张蔚岚都猛一抬头，一起看向钟姵。
　　“钟阿姨。”张蔚岚的左手捏了个拳头，大朵子又用鼻尖拱拳头。
　　钟姵没应张蔚岚。她端着鱼走向餐桌，将最后一道菜放下：“去洗手吃饭吧。”
　　钟甯和张蔚岚洗了手出来，钟姵已经给他们把饭盛好了。
　　因为张蔚岚右手有伤，左手不方便拿筷子，钟姵还专门给他拿了个勺子。张蔚岚听那勺子和饭碗磕碰的声音，心里那股滋味过于酸胀，一溜烟儿往上蹿，发酵到舌尖，连着味蕾也跟着酸了。
　　“钟阿姨。”张蔚岚勺子上舀着白米饭，“我......”
　　钟姵打岔，忽然问道：“你伤怎么样了？胳膊什么时候能好？”
　　张蔚岚只能回话：“没什么事了。过段时间就能拆石膏。”
　　钟姵点了点头，她没看人，钟甯和张蔚岚她都没看，只是一口接一口，不快不慢地吃着。咽下一口，钟姵又问：“你上次住院又是为什么？”
　　张蔚岚顿了顿，盯着勺上的米饭看：“胃出血。”
　　钟甯的脚在桌下动了动，他伸开腿，鞋紧紧挨着张蔚岚的鞋。
　　钟姵叹了口气：“你这些年，看来遭了不少罪。”
　　张蔚岚嗓眼儿一堵，出不来声了。
　　“妈。”钟甯忍不住了，他放下筷子，“你说有话想......”
　　“先吃饭。”钟姵打断钟甯，“吃完饭再说。”
　　钟姵终于抬头看了张蔚岚一眼，只看了两秒眉心又皱起来。钟姵犹豫了一阵，伸筷子夹了块鸡腿肉。她再低头瞅一眼，这鸡腿肉火候正好，应该会很好吃。
　　钟姵将肉放到了张蔚岚的勺子上，压在一勺米饭上，将米饭的白色染上汤汁。
　　张蔚岚倏得一下眼眶发热——没错了。这是他的钟阿姨。像妈妈一样的钟阿姨。
　　“吃吧，都多吃点。”钟姵大喘了口气，“你们这几天都瘦了。”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话，也没人将心窝子掏在饭桌上。
　　桌上的菜全被扫荡一空，钟甯吃到胃满满的，张蔚岚更是，他八九年来从没吃过这么饱。
　　饭吃完了，该说话了。但钟姵还是不知道怎么张嘴。
　　她强硬过，她反抗过。她对着自己手心手背的肉反正面捅穿刀子。但到头来，除了在岁月上多刮几道生痛的疤痕，什么也没有改变。
　　钟姵从餐桌边站起来，钟甯和张蔚岚的眼睛都随着她。钟姵心说：“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让两个孩子这样追着我看。”
　　钟姵叹了口气，转身往厨房走：“不早了，你们早点回去吧。”
　　钟姵在厨房门口站住，背对着钟甯和张蔚岚：“钟甯那儿多少天没人，冰箱里的东西早就不新鲜了。我给你们拿点水果，晚上回去吃。”
　　“妈。”钟甯猛地从椅子上蹿起来，差点给椅子带翻。他小心翼翼地问钟姵，“你这意思是？”
　　钟姵抬手抹了下眼：“我还能有什么意思？”
　　钟姵：“你谢叔叔和林夕都劝过我，我也想明白了。你们都长大了，不再是孩子了。我没法再按我那套管着你们了。你们好自为之吧。”
　　钟姵飞快扭过头，眼睛通红。她瞪了钟甯一眼，又看了下张蔚岚，低低嘟囔：“不过你们俩都这样不着调，能好好过日子吗？”
　　钟甯和张蔚岚都没说话。
　　钟姵重新迈出步子，往厨房去。她的声音不大，听得隐隐约约：“得再给你们拿点面包，留着早上吃......”


第104章 他与那烈火不离不弃
　　钟姵前脚刚进厨房，没过多久，钟甯就跟进去了。
　　钟姵站在冰箱对面，冰箱门打开，她手上拎着一个食品袋，正一颗一颗往袋子里扔水晶梨。
　　冰箱的冷气对着钟姵的脸扑过来，吸进鼻子的空气也是冷的，能很好地抑制鼻腔中那股难耐的酸味。
　　钟甯从背后抱住钟姵。他比钟姵高出不少，脊柱要弯着才能怀抱妈妈。
　　“妈，谢谢你。”钟甯的下巴搁在钟姵肩头，“谢谢你愿意成全我们。”
　　钟姵沉默了一会儿，又捡了颗水晶梨进袋子：“你少来了。”
　　装了六七颗梨，已经够数。钟姵关上冰箱门，还是背对着钟甯：“我不是成全你们，我不是同意，我是没有办法。”
　　钟姵说：“我当妈的，只是想要你幸福。能明白吗？”
　　“你们走的这条路，注定了要经历一些不一样的困难。我不管国外开不开放，就你们的生活环境来说，是有敌意的，是不自由的。”钟姵垂眼，见钟甯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小腹。
　　“我被人说三道四了二十年，我知道那种感觉，就不想让你也那样。那样不幸福，我知道。”钟姵将手盖在钟甯手背上，她感觉到钟甯的体温比她要热一些。
　　钟甯已经是个男人了。一个温柔的男人。他可以用有力的双臂环抱她，可以将她暖暖地搂在怀里。
　　“但我现在看明白了。比起我以为的那种不幸福，不和张蔚岚好，你会更不幸福。”钟姵推开钟甯的手，转身将一兜子水晶梨砸进钟甯怀里。
　　她看着儿子的脸，忍住没掉眼泪：“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拗不过你。过你想过的日子吧，你长大了，当妈的没办法再护着你，更不能挡你的路。”
　　“你们好好过吧。”钟姵终于说出来了。
　　这句话，比千金更重。
　　这不是妥协。钟姵的刚硬和顽固或许从未变过。她会愿意，会这么说，或许只是因为钟甯太死不悔改了。
　　这个结果，是钟甯用十年的真心换回来的。其中有酸甜苦辣，有声嘶力竭，有泪流满面，有孤独沉默的守望，有他的成熟与全部天真……有太多了。
　　钟甯空耗大好年华，一直为了张蔚岚，为了心上一个无望的人。
　　这经年累月的坚持，深刻到一刀入骨。钟姵又怎么能扛得过呢。
　　这是钟甯一点儿一点儿攒来的。
　　钟姵对钟甯和张蔚岚都不放心。也难怪，换谁谁都不放心。
　　钟甯不着正调是惯犯，张蔚岚这几年眼见也好不到哪去，给自己弄得里外不健康，伤痕累累。
　　于是钟姵一拿二刮就拾掇多了，最后给自个儿家的厨房几乎掏空，整了两大包吃食，全塞在钟甯怀里。
　　钟甯捧得满满的，笑着和钟姵柔声说：“妈，其实不用拿这么多，我们......”
　　“闭嘴。”钟姵狠狠乜斜钟甯一眼，“让你们拿着就拿着，别跟我废话。”
　　钟姵又小声叹口气：“正烦着呢。”
　　“好。”钟甯连忙听话，“都听妈的。”
　　钟姵瞅钟甯那张笑脸，竟发觉他眉眼间那抹赖样儿和小时候分毫不差。
　　这混账东西。是她生的混账东西。
　　母子俩一起从厨房出来，见张蔚岚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也不是一个人，还有两只狗。
　　大朵子已经彻底腻味上张蔚岚了。不看不知道，看了才发现大朵子是只忒重情义的杂种。八九年不见，它狗肚子里居然揣满了对张蔚岚的想念。
　　钟甯就见大朵子趴在沙发上，紧挨着张蔚岚，将老脑袋搁在张蔚岚大腿上，嘴里还时不时发出一阵呼噜声。要是张蔚岚伸手摸一下它的头，它还会立马舒服地眯起眼珠。
　　人长得好看就连狗都会上赶子去舔。张蔚岚的狗缘是真好，大朵子从青葱小狗到耷拉皮的老狗，一直喜欢张蔚岚。就连二朵子也是，明明刚进门还朝张蔚岚咬，这会儿就已经窝在张蔚岚脚边睡觉了。
　　钟甯给怀里抱着的吃货放去一边，走到张蔚岚跟前，笑说：“看来二朵子也被你收服了。”
　　张蔚岚现在没心情和钟甯打哈哈，他心思还在钟姵身上。他只是深深望了钟甯一眼，并没截茬。
　　钟甯叹口气，只得给酣睡中的二朵子蹬去一边，自个儿紧挨张蔚岚，低声道：“没事。”
　　二朵子被蹬醒，恨钟甯恨得狗牙痒痒，又不敢炸毛，只能拱去钟姵跟前，扒拉钟姵的腿求安抚。
　　钟姵弯腰给二朵子抱起来，朝张蔚岚和钟甯走过来：“行了，你们赶紧回去。今天还挺冷的，蔚岚......”
　　钟姵顿了下，眼睛定在张蔚岚右臂的石膏上：“蔚岚还有伤，需要多休息。”
　　张蔚岚嘴唇干燥，一会儿站起来，干巴出声：“钟阿姨。”
　　“别说对不起。”钟姵打断张蔚岚，她给二朵子扔沙发上，让它找大朵子撒娇去，“也别说谢谢。”
　　钟甯很有眼力见地给钟姵让了个位置。
　　钟姵走两步，在张蔚岚跟前停下。她瞅着张蔚岚的脸，瞅得一阵恍惚，不知不觉就伸手，若有若无地捋了下张蔚岚耳鬓边的碎发。
　　张蔚岚的眼睛动了动，沉默地看着钟姵，仔细研究她脸上的皱纹——比印象里多了多少条，多的每一条都是怎么生长的。
　　张蔚岚发现，钟姵脸上的皱纹都很漂亮，像叶脉的纹路，像花瓣伸展的姿态，居然是很美好的东西。
　　“这些年其实我也一直想着你。”钟姵说，“总觉得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妈。是我没照顾好你。”
　　“您别说这种话。”张蔚岚低下眼睛没再看钟姵。
　　“真的。”钟姵短暂地笑了下，“我会担心你在外面过得不好，一个人吃苦受累，没家里人撑着你。”
　　甭提张蔚岚，钟甯听得都有些受不来。钟甯搓了搓鼻头，中了邪似的，从张蔚岚回来，他的鼻子就总有毛病，动不动就得酸一阵。
　　“现在你回来了，钟阿姨是高兴的。”钟姵呼了口气，拍了下张蔚岚的肩，眼中眨出泪光，“以前稀里糊涂的，谁对谁错都没什么意思了。”
　　“以后。”她说，“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
　　“嗯。”张蔚岚轻轻吭了声，低着脑袋抬不起来。
　　钟甯和张蔚岚一前一后走出钟姵家门，钟姵则和大朵子二朵子一起站在门口看。她看着两个孩子，两个大男孩，两个男人。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最后门关上，他们走远了，走向了他们自己的生活里。
　　当妈的总是一心为了孩子。为了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或许太过用力，或许弄巧成拙，可终有一天，她不能再做那个避风港，她要松开手，放弃自己所有的执意，咽下这一生全部的道理，只能在背后看着，看着孩子远去，看他们于混沌世间，活出自己的模样。
　　这就是妈妈。伟大又平庸的母亲。
　　这段时间张蔚岚游手好闲，过得无比滋润，钟少爷从来没这么伺候过谁，这遭却成了保姆，成日给张蔚岚喂饭喂水的，将人当宝贝供着。
　　因为钟甯的精心喂养，张蔚岚拆石膏的时候整个人都微微胖了一圈儿，脸色也好看许多。钟甯瞅着可舒坦了。
　　拆完石膏两人从医院出来，张蔚岚动了动自己的小臂，感到无比轻快。
　　“舒服了吧？”钟甯眯着眼睛笑，问张蔚岚。
　　“嗯。”张蔚岚用右手揽了下钟甯的肩。
　　虽然在大街上，但这个姿势并非暧昧不清，钟甯也由着张蔚岚揽。
　　他俩走出一段，打车去了两个坟地。
　　一个是张老头的坟，一个是严卉婉的坟。
　　张老头的坟坐在山上，大冬天的，钟甯和张蔚岚一人拎了一个锄头，边砍野树杈边往上走。
　　张蔚岚好多年都没来过了。但来了也没多说什么。这不肖子孙就是带着钟甯一起，在自个儿爷爷坟前磕了三个头。
　　以后张老头大概不会再托梦骂张蔚岚了。
　　快半下午的时候，他俩才到严卉婉坟上。张蔚岚第一次来，给严卉婉献上了一束艳丽的花——他没按照习俗，买那些色泽惨淡的花束，严卉婉不喜欢，严老太太一辈子都爱大红大紫，光鲜亮丽，他是知道的。
　　张蔚岚将额头贴紧地面，心说：“奶奶，等几十年过去，我们在地下见面，你再打我骂我吧。这辈子，就让我和钟甯好好过。”
　　看完二老，基本快到晚饭时间。钟甯揉着肚皮，和张蔚岚胳膊贴胳膊往回走：“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张蔚岚反问钟甯。
　　“嗯......”钟甯看了眼时间，“你半个小时能炒两盘菜吗？”
　　张蔚岚笑了下：“想吃我做的？”
　　“嗯。你胳膊好了嘛，家里正好开开火。”钟甯想着皱了下眉头，“你以前会做饭的。不过这么多年没做......”
　　钟甯斜眼瞅张蔚岚：“技术还行吗？不会吃不下嘴吧。”
　　张蔚岚嘴角的笑意扩大，迎向冬日的夕阳：“你吃了不就知道了？”
　　“那行，那回去做吧。冰箱里正好还有菜。”钟甯用胳膊肘轻轻怼了张蔚岚一下，“顺便在楼下超市买点喝的上去。”
　　“好。”张蔚岚顿了顿，也怼了钟甯一下。
　　钟甯忍不住乐出声：“幼不幼稚？”
　　“你先怼我的。”张蔚岚装着一脸严肃说。
　　“哦。”钟甯眼瞅周围人来人往，飞快掐了下张蔚岚刚刚康复的胳膊。
　　掐完俩人对瞪了一会儿，搁大道上像两只傻缺，都笑出了声。
　　张蔚岚记不得多久，他肯定太多年没这么笑过了，或许他从没这么笑过。这么开心。
　　钻进超市挑饮料的时候钟甯好似不经意地说：“对了，我那房子是租的，合同这个月底就到期了。”
　　钟甯臂弯挎着购物筐，看张蔚岚的侧脸：“干脆不续租了，我们买个自己的房？”
　　张蔚岚手上正拿着一小瓶罐装雪碧，听了这话面儿上没什么反应，就是手指一哆嗦，给手里的铁皮捏出块小瘪。
　　“贷款买，不用太大，两室一厅就行。一间卧室，一间书房。”钟甯将张蔚岚手中的饮料罐拿过来，扔进购物筐里。又问：“你刚买了车，还有钱首付吗？”
　　“没有。”张蔚岚说。声音不低不轻，不高不重。
　　“那我首付。”钟甯眼睛移到购物架上扫一圈，又捡了瓶芬达，“你还贷？”
　　“好。”张蔚岚说，一阵子没动弹。
　　“哎，抬头看我。”钟甯轻轻踢了张蔚岚一脚，故意歪过头瞧张蔚岚，“没偷偷哭吧。”
　　钟甯嬉皮笑脸地臭败张蔚岚：“我发现你越来越没出息，比小时候能哭多了。你是不是被小欢传染了？或者哭包基因觉醒了？”
　　——上次他俩一起去钟姵家吃饭，吃完饭出来张蔚岚两只眼圈红得不像话，整个人仿佛一只水败败的蔫儿兔子，给钟甯那心肝闹得又软又疼。
　　张蔚岚默了默，乖乖抬起头来看钟甯。钟甯仔细瞅了瞅，点点头：“嗯，还行，这回没哭。”
　　张蔚岚突然笑起来，凑过去在钟甯脸上飞快亲了一下。
　　好在四周没人。但头顶有眼睛。钟甯瞪了瞪眼珠，挑起眉梢说：“哎，超市有监控。”
　　张蔚岚并没在意，转身去冰柜里挑酸奶。
　　钟甯那脑子突然就歪歪了。他对酸奶已经产生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阴影——会浑身又酥又痒的那种阴影。
　　见张蔚岚随手挑了两大捅，钟甯赶紧走过去，趁着身体遮挡，他在监控下作威作福，搁张蔚岚侧腰上捏了一把。
　　张蔚岚身子僵了下，擎着两桶酸奶转头看钟甯。
　　钟甯清了清嗓子：“走，回家做饭去。”
　　超市门口结伴路过两只花猫，它们脚步轻盈，摆动着漂亮的尾巴，尾巴尖向上，在寒冷中勾住暖色光明。
　　我们毕生追逐，毕生灼烧，总想找到什么超脱灰烬的东西，熊熊不灭，获得永恒。
　　它会战胜刹那又漫长的生命，会打赢羸弱且顽固的本性，会在人间林林总总的平俗动荡中锤炼生长，蓬勃万寿。
　　直到我们学会相伴，开始相守。
　　感恩生命，感谢有你。
　　希望精神永远披荆斩棘，不被疼痛和辛苦所累。
　　他与那烈火不离不弃。
　　——仅以我拙劣的文字，献给那只狼狈挣扎，丑陋又可爱的胆小鬼。
　　你的归宿四季滚烫。
　　祝岁月悠长，我们从风霜雨雪来归，手捧热望，年少依旧。
　　——————全文完————


第105章 鸡毛蒜皮儿小段子
　　一.
　　张蔚岚倒是年轻，加上成日搂着钟甯过活，心情愉悦，那病秧子身体越发结实。
　　某天钟甯弄了桌烛光晚餐，就是闲的，心血来潮，想浪漫一把。然而，美人蛇心不过如此，钟甯自不量力不过如此。
　　钟老板于温柔乡里朝歌夜舞，可怜徐怀操了大心，得替他围着Azure转。
　　徐怀：“啧，工资太少，撂挑子吧。”
　　二.
　　钟甯真是个咋呼膀儿的骚包。
　　那天他给张蔚岚叼去Azure，披了一身流光溢彩，上台抱着吉他开嗓，对人大唱情歌，满眼温软，直给张蔚岚唱得心律不齐。张蔚岚强忍着一声没吭，钟甯又给人薅去办公室，锁了门占便宜，终于自作孽。
　　火线一崩，张蔚岚给钟甯捺在沙发上撒了趟火。最后，被反正面儿抡过一遍的钟老板万分脚软地趴在张蔚岚后背上，盖着帽子无脸见人，被张蔚岚往家背。
　　员工问老板怎么了。张蔚岚轻轻笑了下：“他酒量差还贪杯，喝多了。”
　　钟甯翻死人眼，心骂：“真是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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