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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仙魔殊途如何相恋》作者：琉小歌
　　文案：
　　【简介：1、和宿敌同床共枕的日子；2、正道魁首突然变成魔尊的未婚夫。3、正文完结，番外待更】
　　堂堂一代魔王陆殊，被未婚夫亲手带上镣铐，在未婚夫家坐了50年牢，最后死在了牢里。
　　重生之后，魔王大人未及开始“十倍奉还，百倍奉还”的打脸之路，就传来一个噩耗——
　　那个亲手拷了他、又关押了他50年的仙道魁首也死了！
　　且是同一天！在同一个囚室！和他死在了一起！
　　陆殊：“谁能给我科普一下？”
　　各界修士：“他俩是死对头，肯定是陆殊害死的景决！”
　　陆殊摊手：“不是我……”
　　众人不接受反驳：“一定是陆殊勾引景决前去，再用邪术害死景决！”
　　陆殊：“我勾引他？不可能的……”
　　又有人道：“陆殊生的风流，情债遍地，莫不是……景决也被他蛊惑，为他殉情？”
　　陆殊：“你们真的想多了……”
　　—
　　而当陆殊开启重生打脸之路时，又发现处处透着诡异：
　　先是身边多了一个怎么都甩不掉的人：
　　“你是谁？对我有何企图？”
　　而后又惊悚的发现：
　　每一夜，都有人与他同床共枕！
　　更叫他无法理解的是：
　　铁面无私的天下第一宗宗主处处照顾于他；
　　清心寡欲的天下第一高手来与他说媒；
　　出尘脱俗的天下第一美女高手视他为子侄。
　　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了他那个冷酷无情、丧心病狂的未婚夫。
　　—
　　陆殊：“喜欢我的姑娘排出十八里地，我哪有什么未婚夫？”
　　“很好，你果然又忘记我了。”景决告诉自己不值得生气，不能动手，要忍住。
　　要忍住。
　　要忍住。
　　老子TMD再忍就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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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经版简介：琵琶夜啼血，提灯笑一人。
　　正经版文案：
　　一座上邪经集阁，半部沉浮修真史。
　　飞升难，上邪远。
　　有人断舍离，有人熬成魔，有人堕为鬼。
　　也有人，魑魅魍魉千里行，归来还是曲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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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名：《上邪》
　　微博：琉小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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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雷：
　　1、正道魁首深情攻（非恋爱脑）X日天日地魔王受
　　2、首章超虐，之后渐渐向甜，但不是一直甜，后半段会有转折虐。看不了非纯粹爱情至上观的请及时止损，本文he，但不是纯甜文。
　　3、感情线、剧情线比重各半，共同推进。
　　4、1V1，强强。
　　5、热衷埋伏笔，后期反转很多很大，boss不止一个（接受不了反转的请慎入、莫入！）
　　6、世界观私设较多，且魔道的体系和三观也非传统设定。
　　7、因为一些原因，主角受一直不知道家人曾给他议过婚，是以不知道有未婚夫。在重生后某一刻才知道。
　　8、作者小透明，写文纯爱好，目前水平有限只会写自己想写的故事，难以取悦所有读者审美。糊是常态，我糊我的，拒绝对比和批判。
　　9、完结后排雷越写越多，唉……偏爱虐恋、拘泥逻辑的审美真的小众，好在我抵死拒绝be，坚定的he文追求者艰难求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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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标签：强强 灵魂转换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搜索关键字：主角：童殊,景决┃配角：景惜暮,冉清萍,令雪楼,傅谨┃其它：
　　一句话简介：和宿敌同床共枕的日子~
　　立意：不忘初心，牢记使命；魑魅魍魉千里行，归来还是曲中人。


第1章 极刑（楔子）
　　“你很吵啊。”铁窗那边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谁在说话？”刚入狱的男子喝道。他警惕地四下察看，声音就在身周，而他事先竟毫无所觉，以他的修为断不至迟钝如此，这便极可怖了。
　　“辛七，不可喧哗就写在狱规第一页，监司说教时，你是没听还是聋了？”
　　“唔——”被叫辛七的男子正要反驳，突然呻吟一声。自进来起，他背上便有不知名的刺痛，针扎般，一下比一下疼，他调息半晌，才道，“你是谁？”
　　“我住你隔壁，自然是辛六。”
　　“你叫辛六，比我早一个进来？”
　　“比你早进不假，早几个便难说了。”
　　辛七又被重重刺了一下，站立不稳，只能贴墙而立，盯住了隔壁道：“此话怎讲？”
　　“这里，有的人来了很久不死，有的人来了不久就死，尸体一具一具被监司抬出去，你关的这间排序辛七的狱室，死了多少人，我已经记不清了。”
　　辛七一阵毛骨悚然，四周黑漆漆的，听辛六一说，顿觉黑墙上似有无数污血，有前人的，以后说不定还会有自己的，他猛地一阵恶寒，道：“你来此多久了？”
　　“多久了啊……”辛六倦倦地道，“这里不见天日，四季无常，谁又能记得年月。外头如今是何年何月？”
　　“戊戌年。”
　　辛六沉默片刻，低声道：“已经五十年了啊。”
　　“五十年？五十年前正值乱治更替，无数魔头罪仙被押进此处，你是魔是道，姓什名谁？”
　　“来这里哪还分魔啊道啊姓啊名啊的。”辛六嗤笑一声， “你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你要几遍才能记住我叫辛六？”
　　辛七本想回刺几句，无奈一阵剧痛，勉强问道：“我问你原名。”
　　“来这里的人，都是前尘尽散万恶回头的人。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此处之人在仙魔鬼籍里皆已除名，戒妄山有进无出，身前之名又有何用？”
　　辛六慢慢地说着，他的语调压的偏低，语速缓慢，却叫人不觉颓唐，反而有一种惬意之感，似他身处的并不是暗无天日的监狱，而是在月下柳边。
　　这声音似有奇效，辛七听着竟攒了些气力，再默默念了一段独门心经，道：“戒妄山能押我，却不能让我忘记自己是谁，本座响当当的名字，可不是说除就能——”突地脊椎又一阵刺疼，“——除的。”
　　辛六低笑一声，道：“年轻人说话还是小心为好。戒妄山非巨恶不压。名号不够响的，恶行不够重的，怕是不够格进此狱。此处随便一个人，在外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年轻人，不知好歹死得快啊！”
　　难道这里的人还会内斗不成？辛七猛地戒备起来，他环顾四周，四周暗得粘稠，让人耳目凝滞，栉次排列的监室里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否人，只能勉强看见每隔一段一盏若有似无的气灯。那与其说是灯，倒不如叫鬼火，闪着幽蓝的莹光，飘忽不定，根本照不清路面，反而衬得这里愈发压抑，渗得得人骨头发冷。
　　更叫辛七心惊的是，那刺痛之感开始爬上他的脊椎并漫延到四肢百骸，不断加剧，无形的针又长又锋利，深深扎进骨头，无法抗拒无处可逃。
　　他的灵力自进狱以来便被困缚，只能念心经勉强压制，然而随着疼痛加剧，心经的效果也局促了，他又换了一段更复杂的心经，抬手抹去冷汗，强自镇定道：“你吓不着我，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而且你和其他人都被关着，又能耐我何？”
　　关在隔壁的黑影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个姿势，小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道：“你说的对，我确实奈何不了你。呵，不过，要不了几日，你该求我说话，到时可别后悔。”
　　“狱规未禁言谈，我何至于求你？”
　　辛六闷笑一声道：“言谈当然是自由，只要不喧哗，谁也不会拦你。而且——在这里，言谈根本不需要规定，你现在说话大概也要生不如死了吧？”
　　“你也有针刺之痛？！”
　　“戒妄山针刑，没听过？”辛六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嗤笑道，“你能跟我说半日话，却是不容易，是用何法？”
　　“独门心经。”
　　“具名。”
　　“上邪心经。”
　　辛六闻言默了一下，才慢慢问：“师承何处？”
　　“未有师承……我收集了陆鬼门的……散碎手稿，自己拼凑而出的。”辛七说话已越来越艰难了。
　　辛六又默了下，不屑地笑道：“陆鬼门？”
　　“陆鬼门，陆殊，没听过？”辛七反问道，若不是说话吃力，他都要大声嘲笑辛六了。
　　五十年后的今日，陆殊的名字仍然叫修士心惊胆寒，更何况五十年前正是陆殊叱咤风云横行于世之时。这辛六说是五十年前进来的，竟似没听说过陆殊，这已经不止是孤陋寡闻，而是井底之蛙毫无见识了。
　　辛六漫不经心地道：“需要听过么？”
　　辛七听他语气没有半分敬怖之意，鬼使神差的问道：“你……难道正是……”
　　辛六笑出声：“正是你说的什么鬼门玩意？”
　　辛七警告：“他——不是——玩意。”
　　辛六更觉好笑了：“这里不问前尘，任你是谁，进来后只是一个序号，管他陆殊王殊李殊，这里都没有。”
　　“那他还活着吗？”
　　“连谁是谁都不知道，又何谈知生死？”
　　又是一阵剧烈的刺痛，辛七跪到地上，狼狈地摊坐着，他自小崇拜陆殊，一时有点接受不了这个结果，黯然半晌，没头没脑地说道：“我叫肖殊。”
　　“肖殊？”辛六猜到辛七此时吐字困难，替他说道，“你用了陆殊的名为名？”
　　“是。”
　　“你与陆殊何亲何故？”
　　“无亲无故。”
　　“想学陆殊一步登天？”
　　“谁不想呢。”
　　“学到什么？”
　　“这世上又有谁能成为第二个陆鬼门呢？”辛七突然很想说点什么，强忍着刺痛，一字一字道，“只恨未生在当年，若能入他魔麾之下，听他号令，定要助他一统仙魔两道，登仙造极。”
　　“你可真看得起他。”辛六扑哧笑出声，“仙魔两道自成体系，哪是谁能统得了谁的。我比你多活五十年，竟是没听说过当年谁要一统仙魔，你这一辈子横冲直撞，却不知是在步谁的后尘，落得在此度过铁窗余生的下场，委实可笑了。”
　　辛六的语调算是含笑的，却叫辛七生出无端的惶惴，像是有人拎着耳朵训斥，竟叫他一时不敢回驳了。
　　戒妄山监司中间有一条长长的走道，走道的尽头是一扇门，每天夜里那道门会打开，门前一盏昏黄的油灯，灯亮后监室门依次打开，囚犯逐次出来，朝那盏灯走去。
　　他们低垂着脑袋，半张麻木的脸若隐若现，彼此之间毫无交流，拖响诡异规律又沉重的脚链声，有如行尸走肉。
　　辛七也朝那盏灯走去，离那盏灯愈近，身体的疼痛便愈轻，抬眼去看前面的辛六，他愣了一下。
　　再往前的人，都是躬身垂头的，而辛六却挺胸站直，他的姿势说不上多端正，松松而立散漫随性，仿佛那手脚上粗重的玄铁链无足轻重，仿佛不是身陷囹圄，而在听风赏景。
　　事实上脚上的铁链极沉，每迈一步难如移山，加之戒妄山针刑无孔不入痛不欲生，蜷着身子稍舒服些，站直了便把五脏六腑都暴露了简直生不如死，辛七尚且苦熬难当，却不知辛六是如何支撑的。
　　更诡异的是辛六的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走起路来一拐一晃，两侧袖子像木偶般机械地晃动，看样子是两手两腿都残了，残成这样，还在坚持什么？
　　辛七想问，然而出了那扇门等待他们的便是无止无境的苦役，挖不尽的黑矿，所有人佝偻着劳作，连彼此的脸都脸看不清，更不用说谈话。
　　不过，辛七能确定，辛六不是陆殊——因为，陆鬼门不是残疾。
　　回到监室，辛七已经精疲力竭，还是忍不住问：“你不怕疼吗？”
　　你说那么多话，站那么直，不疼吗？
　　辛六洞察了言外之意，懒懒道：“疼啊，可我学不会低头，只能自找苦吃了。而你又为何低头，是想出去？”
　　“是。”
　　辛六讥诮道：“要我说多少次，这座山叫戒妄山！山上有景行宗历代大能身骨镇压，这座监狱进来的是活人，出去的是死人。任你是大能神通，来到这里，内丹散尽变回凡人，生老病死不过几十载光阴。我奉劝你，莫再异想天开重见天日，与其想着保存实力不如早死早超生。”
　　辛六说了长长的一段话，却没有停顿，中间有血沫泛起，生生咽下。他等了一会，等不到辛七接话，知道辛七正受针刑煎熬，自顾自接着道，“却不如我这般。”
　　辛七怔怔地听着，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他等了半晌，不见辛六再说话，他突然很想知道辛六是怎么进来的，于是艰难道：“谁抓……”
　　辛六不难猜出辛七未尽之词，他歪着脑袋想了半日，脑海一片茫然，喃喃道：“谁抓的我……想不起来了啊，又是谁抓的你？”
　　“洗……洗辰。”
　　“洗辰真人啊……”辛六想了想，当年自己仿佛也是被那人戴上伽镣，道，“想起来了，抓我的也是他。”
　　话刚落音，辛六便低声咳了起来，有粘稠的液体呛出喉咙，他随意抹去，翻了个身，望着黑沉的上方，漫无目的地想：五十年啊。
　　他早已感受不到身体有任何灵力波动，尽管长年用上邪心经清神，从前的事情仍然不可避免地淡忘，曾经的岁月模糊泛黄，谁绑的他早已无关紧要，他连自己是谁都快要忘了。
　　辛六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大约十年前，他开始感受不到内丹。内丹褪尽，变回凡人，他的身体迅速老去，加上他毫不妥协，这样进程又快了数倍。
　　大约时候到了。
　　辛六这天夜里一直睁着眼，夜半子时，正在弥留之际，有一道不急不徐的脚步声响起。这个声音在这五十年的每个夜里都会有，一开始他以为所有人都能听到，渐渐发现只有他能。那个人每天夜半来，什么也不说，只在他监门前站一站，他尝试过与那人对话，但张口无声四肢动弹不得，是那人下了禁制，那人并不想与他交流。
　　是谁呢？
　　能在戒妄山通行且还能施展灵力的人，只有景行宗的人。
　　而且还是大能。
　　此人不知为何而来，来了什么事都不做，莫名其妙。
　　他不觉得自己与景行宗有什么交情，但此处无人交谈，能有个人平白来陪他，倒是甚好。
　　苦于自己口不能言。
　　那个人也不知是哑是聋，从不言语。
　　但今天辛六很想说点什么，喉咙里有腥味，不断有血沫泛上来，又浓又苦，将死之人就要凝固的血液原是这般滋味，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咽下去，也懒得费力去擦，张了张口，意外听到了自己声音，竟能说话了，想来是对方也知他已到大限，给他解了禁制。
　　辛六艰难道：“你日日来看我，看出什么了？”
　　那人却反问：“为何要自寻死路？”
　　“呵——”辛六冷笑道，“千古艰难惟一死，你当死有何难？”
　　“既不惧死，又有何惧，不必如此。”
　　“一颗金丹，一具身躯，五十年刑狱，再另加一副元神，足够顶前尘罪孽了。再多的，你们想要，我不想给了，这之后，凡事都该由我自己做主才好。”
　　“莫走鬼道。”
　　闻此，辛六吃了一惊，这人从何得知？转念一想，景行宗当年能对他布下天罗地网，自然对他了如指掌，于是嗤笑道：“这你们可管不了。”
　　“鬼道末路，不能安息，再无来世。”
　　“不求来世。”
　　“万鬼一王，其余皆为王餐。”
　　“便当鬼王。”
　　“鬼王也有寂灭之日，从此挫骨扬灰，灰飞烟灭。”
　　“如此正好，”辛六突然大笑出声，“一干二净，一了百了。”
　　“并非无路可退。”
　　“鄙人从来不走退路。”
　　“鬼道绝路。”
　　“做鬼不好，难道入轮回便好？换一个新壳一个新魂，却不再是今世之我，今世之事未毕，安求来世？而且，在我看来，做人不如当鬼。”
　　“何至于此？”
　　“确已至此，阁下有空劝我，不如问问上邪。”
　　上邪乃苍天，谁又能去问天意呢？接下来便无话可说了。辛六曾想问此人是谁又为何而来，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长久的沉默后，他感到结界散了，疼痛又涌上来，五脏衰竭，呼吸难当，他目无焦距地在黑暗中望了一阵，眼前漆茫一片，他瞳孔开始涣散，无意识问道：“歧云山的枫叶可红了？”
　　那人似乎没料到他在最后关头，问这等无关紧要之事，怔了一下，才道：“半月前始有红叶，如今已是漫山红透。”
　　辛六遥想片刻那场景，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我死后能否葬到歧云山？”
　　那人默住了。
　　辛六苦笑道：“我竟忘了，邪体骨血不允外流，我就算金丹粉碎，元神寂灭，骨肉也要烈火焚尽，永世镇压，直至化作尘泥。”他顿了顿，长久的无话可说，末了轻轻地说了三个字：“不必了。”
　　什么都不必了。
　　他的呼吸渐渐变慢，那人一直保持着倾听的姿势，辛六并无意再与他交谈，那人却自顾自地道：“我来送送你。”
　　又道：“你想交代的，我知晓。”
　　再道：“陆冰释，放心罢。”
　　冰释是陆殊的表字，陆殊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号叫“鬼门魔王”，人称“陆鬼门”，他的表字冰释却是很少人叫了。
　　此刻，这个曾经呼风唤雨的一代魔王陆鬼门，已经毫无生气。人死灯灭，他的元神缓缓熄灭，目光似远似近地凝视着暗无天日的黑顶，寂灭的时刻，无声无息，他漆黑的眼底，亮光一闪，好似有星辰大海呼啸而过。
　　那一刻到来之时，他极轻地呢喃了一声：“娘亲，殊儿好累啊。”比叹息还轻的字句，随着寂灭的元神消散。
　　不可一世的陆鬼门，在受尽极刑之后，喊的不是痛，而是累。


第2章 非鬼
　　陆殊醒来之时，恨不得回铁窗中再关五十年。
　　他眼不能睁，手不能动，只能挺尸，默默地调息了几个周天……很好！果然！倒霉如他变鬼居然还是残疾，而且体内居然没有半点鬼息！
　　眼下自己犹如待宰的肥猪，对面一只恶兽。那恶兽涎水滴答，臭气熏天，陆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猜想那东西大致是食腐类野兽，他心中哀嚎一声，忽然意识到什么，心口一震，一团天雷炸在脑海——
　　他可能并不是鬼！
　　若是鬼，何必怕兽？！
　　桥归桥，路归路，鬼走阴路，兽走阳路，八杆子打不着。更何况对面是只爱吃肉的食腐兽！
　　陆殊暗暗掐自己，疼痛入肉——他娘的——他居然真的还是活人！
　　“老天，你这样就过分了啊！我想活时，你要我生不如死；我要死时，你又让我求死不得！我就算造了十八辈子的孽，你也不能可着一世报应罢！”他心中一阵唉嗟，一边心思飞转地想着逃生之策。
　　食腐兽类，最凶残的有鬣狗、貂熊，更厉害者还有一种似鬣狗又似山虎的怪物，名曰鬣虎。若是鬣虎，以他肉、体凡胎加之四肢残疾，恐怕还不如安静躺尸活得久些。
　　左右都是死，坐以待弊不是他的风格。死在这么肮脏东西的嘴里，想想都觉恶心。时间分秒必争，陆殊又一个周天运行过去，正尝试着动动筋骨。忽然，那东西骚动起，要过来了！
　　人在最危险的时刻，恐惧往往会叫人本能的紧闭眼，然而陆殊没有，他极为镇定地张开了眼，与那东西对视！
　　一人一兽，四目相对，陆殊脑海中七八道闪电霹雳噼啪打过，心中干嚎一声“天要亡我，真的是鬣虎！”
　　这一惊非同小可，陆殊瞪得眼比铜铃，那鬣虎大约没料到他居然还活过来了，被他瞪得得先是一缩，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陆殊畜力已久，猛地跳起，双手一捞，抓了两把青草挡在胸前，往前用力推出。被扯断的青草汁液横流，那鬣虎被草味刺激得连连呲鼻，暴躁不甘地退后几步。
　　陆殊心中一喜，赌对了！
　　那鬣虎之所以不过来，是因害怕这种青草。他身上沾满了青草屑，衣衫之上还有用青草汁画的神秘符篆，才让这恶兽久久不动口。
　　算是因祸得福，若不是鬣虎吓走了其他猛兽，他早不知在昏迷中果了谁的腹。
　　事情环环相扣，显然有人刻意所为。
　　在这命悬一线之时，他来不及深思，左右瞧瞧，荒谷里许多藤蔓蜿蜒而上，心中已有逃生之计。
　　高处便是生机！
　　陆殊动了动四肢，适应刚苏醒的肢体，好在这筋骨尚能活动，方才四肢凝滞之感是他元神中带来的。
　　不幸中的万幸。
　　左右前后扫视一圈，十步之外一颗古树，古树巍峨苍天，上有藤蔓缠绕着向上。
　　只要跑到树下，往上便是活路，再细看树下的地面环境，这一看不得了！
　　只见古树下，一位白面少年倚树而坐，垂首侧颜，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若是死的，倒还好。那少年在他逃命的必经之路上，鬣虎中途发现那少年，定然会弃自己而选腐尸，他便能多一份生机。
　　而倘若那少年是活的，他这一跑，暴露了那少年，那少年便凶多吉少了。
　　好死不死，像回应他一般，那少年轻轻动了一下。
　　竟是活的。
　　“我一定是做恶太多，老天才要这样玩弄我！”陆殊心中哀嚎，他自问不是滥好人，没道理自身难保还要见义勇为。
　　然而，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要逃命，却要搭上别人一条命，这买卖带血，在他这里过不去。
　　他苦叹一声，蹲到地上，那鬣虎以为他放弃抵抗，往前探了半步，就这半步之差，陆殊猛地暴起，用尽力气将新编的青草团朝鬣虎面门执去。那草团中还暗藏了一颗圆石，砸中鬣虎脑门，鬣虎恶嚎着躲避青草，猛退几步。
　　时机正好，陆殊发足狂奔，边跑边大声叫：“你起来，往树上爬！”
　　那少年久睡方醒，听到有人叫唤，茫然地抬眸望来。
　　陆殊不管那少年听没听懂，掷出手上紧急编的树圈，套住了少年。
　　那少年本是往身后去探什么，被他一套，手便被束住了。陆殊二话不说，用力提人往古树上爬。
　　“忒重！”他没想到那少年看似文弱，身上竟沉得铁似的。眼见鬣虎已经疾追而来，他现在被那少年坠得上不得，下不得，眼看就要目睹一场人肉宴，陆殊急得大唤：“你快爬啊！”
　　那少年本是向上望陆殊，听到陆殊喊似乎才注意到有猛兽靠近，他背了一把黑不溜秋的破剑，大概有点功夫，神不知鬼不觉脱出一只手，往背上去拔剑。
　　谁知，兜头一片黑色罩下来，少年抬手欲去隔开，意识到那是什么，滞了一下，便被陆殊的外衫兜头罩住了。
　　“把衣服裹紧了，那东西怕我衣服上的味道。你还动得了吗？我拉你上来。”
　　陆殊伸手去拉，下面还是死沉，鬣虎正目露凶光审视那少年，而那少年竟也不要命地和那鬣虎对视。
　　见过横的，但还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陆殊急得想骂人，喊道：“你倒是使劲啊！”
　　结果他一叫，鬣虎便抬头来看，眼里贪婪的绿光在见到他时一炽，他身上没了青草服的护持，一身鲜肉刺激得那东西食欲大动。
　　陆殊暗叫不好，看一眼高处，若他往高处爬，那东西定然徘徊树下不去，那少年难保还要一死；又看一眼远处，若要攀爬过去，也不算难。心意已定，陆殊对鬣虎吹了一声口哨，先于鬣虎进攻少年之前，攀着藤蔓往远处跳去。
　　他动作敏捷，两跳三吊晃过两棵树，然而命运总要给他当头一棒，他换手抓的藤蔓有一段是枯的，受他坠力，藤蔓断裂，身体下坠时他听到鬣虎已追到正下方，牙口切磋的声音就在脑下。
　　这种高度根本来不及翻身，左右爬了几手，全皆落空，徒劳坠下一段，他只来得及并指横到唇边——要重操旧业了。
　　就在此时，下方传来鬣虎的惨叫。
　　他落入一个坚硬有力的臂弯。
　　脑袋后难闻的涎水味道近在咫尺，回身去看，鬣虎的血盆大口被一根树枝自下而上贯穿而过，他难以置信地去看正抱着他的少年，道：“你是修道之人？”
　　那少年转眸来看他，两人抱在一起，这么一看，眼对着眼，鼻对着鼻。陆殊登时瞠目，这人长得也太——
　　没等他感叹完，那少年神色一变，陡地放开陆殊，退开一大步。
　　陆殊失了倚靠，跌了一步，勉强站直了，他被这少年避他如蛇蝎之态弄得莫名其妙，眯眼打量起这少年来。
　　这少年一身灰扑扑的长衫，背一把破破烂烂的锈剑，端端正正立着，文文静静的仿佛邻家十八九岁的读书郎。然而，就算是世上最春风得意的状元郎也比上少年的风姿，陆殊见的人多了，绝色殊颜已很难叫他动容，而眼前之人，还是叫他眼前一亮。
　　眉目如画，清丽惊艳，令人心生怜悦；近在眼前，却又似遥在远山，又叫人亲而难犯。美人如此，见之难忘。
　　那少年被他看得微微蹙眉。
　　陆殊也不觉尴尬，笑道：“树枝你临时削的？”
　　少年冷淡点头。
　　陆殊追问：“为何有剑不用？”
　　那少年瞧了一眼鬣虎，陆殊从中读出嫌恶的情绪，气笑了：“生死是大，人命关天，其他皆是支末，你师父没教过你？”
　　那少年并不作答。
　　陆殊问师父，其实是有意试探对方师门，然而对方不接茬，显然是对来历讳莫如深，陆殊心中啧了一声，盯了一眼这少年的衣着。
　　这少年说是修道人士，穿的却不是宽袍广袖的道服，而是一件圆襟长衫，右衽顶上系一根盘云结，前襟是很普通的大团云纹，腰束一把素玉带，下裾只到半膝，再往下便是一双素锦长靴，小腿很直，站得笔挺，整个人利落干净，这若在俗世，便是极庄重的仕子打扮，而换在修真界，却有些不伦不类了。
　　少年任他看，大大方方站着，目光在陆殊脸上停了一下，做了一个示意。
　　陆殊会意摸上自己的脸，入手一片恶心的黏腻，这是……
　　鬣虎的涎水！又酸又臭，不知有多少死肉屑。
　　“啊啊啊啊啊！”陆殊惨叫连连，朝潭水狂奔而去。
　　整个脑袋扎进水里，狠搓几下，深吸几口气，陆殊觉得还是脏，低头再去捧水，却怔住了。
　　潭水深不见底，潭面黑如镜，镜面上印着一张少年的脸，陆殊一下就僵住了。
　　“这谁？”
　　“这不是我！”
　　“本座何时变成这副德性？”
　　潭水倒映出来的是一张清秀的脸，唇红齿白，明眸顾盼，然而漂亮有余，英气不足，实在不符合他从前气宇轩昂的形象。
　　他不敢置信地凑近湖面，挤拉揉搓都无法把自己揉回原来的样子，他无可奈何，悲痛欲绝地指着湖面，转而再指向苍天：“上天啊，你到底有完没完？”
　　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波澜不兴。
　　陆殊两嗟三叹地望回湖面，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下来。身上繁复的符纂，醒来健康的身体和灵活的四肢，于是心中明了——他这是被人移魂了。
　　得出这个结论，陆殊心中哀叹：“多管闲事的好心人，你倒是好事做到底，帮我把魂移全啊！”
　　不怪陆殊得寸进尺，他之前逃命无暇他顾，此刻静下来，就感到元神一扯一扯撕裂地疼。这种疼痛深入骨髓，无处可逃，越是专注，越是疼痛，凝心聚神时，简直生不如死。于是只好做罢，放弃思考。
　　更可气的是，他前世残疾，是被人挑断手脚筋并割了部分元神的，如今虽换了副身体，却只是副健全的空架子，他元神中根深蒂固的四肢疼痛依旧是随着来了。
　　他重活一遭，不仅依旧四肢残疾，还弄丢了部分元神，真是越活越落魄，落了个脑残合并残疾的下场。
　　他自说自话一阵，唉声叹气，转念不知想起什么，面色一沉，伏下身，对着深潭侧首对照。
　　果然照见自己右耳垂上有一颗红色的小点。
　　这个小点不算明显，之前一闪而过没注意，此时细看，心中陡然翻涌起来，他目光骤冷，蹙着眉低头翻开了自己的衣襟，果然在心口以上锁骨以下的位置又发现一个红点。如此往下，两乳中间膻中穴，第三个红点；脐下中极穴，第四个红点；右腿足三里第四个红点；左腿三阴交第五个红点，后腰腰椎之间命门第六个红点。
　　七穴连锁，还差一个穴。——事已至此，陆殊反而不惊了，而是冷笑一声，摸向自己的头顶正中百会穴。
　　不出所料，也有一颗和身上红点质地相同比皮肉坚硬的凸起，他不必照镜也知道头顶上那枚也是一样的嫣红色。
　　这手段世上知晓无几，有幸他就知道——每个红点下面其实是一根用人血染红的桃木钉，钉上有他独创的锁魂纹，择新死之人在咽气之日以特殊的力道和术法，钉入体内。这些是他当年亲手默下的符法，现在一五一十被人用在了自己身上。陆殊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天空，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他面色冷峻，却不十分怨恨生气，眨了眨眼，双瞳又复明亮无痕。山谷清幽，风中似有兽声低叫，他听了片刻，恍然又想起什么，举手察看，双手腕上，双脚踝上，各隐隐现出一条半指宽的红纹。
　　“真是滴水不漏，怕我散魂，连锁魂钉和缚灵绫都给我用上了。”
　　如此想着，陆殊拍衣站起，捻指捏住了脖上戴的一颗黑色珠子。他之前照水时就看到这东西了，当时以为这脖子上不男不女的锁骨链不过是配饰，如今看来，这根黑色的锁骨链以及链中这颗黑色丹珠，竟是镇元珠！
　　陆殊啧笑一声：“这许多价值连城的宝贝，还真看得起我。”
　　他就是带着这一脸又嘲又冷的笑，意有所指地看向了正在的闭目养神的少年。


第3章 辛五
　　少年察觉到他的注视，睁眼望来，对上视线，静静看着陆殊一步步走近。
　　这双眼澄净幽远，过分平静。
　　平静得像是一眼能看到结局，里面万物尘埃落定。
　　走近了，陆殊才发觉那少年看着年纪小，实际比自己高了半头，他需要微微抬眼才能与其对视，他挑眉问道：“你身上可有奇奇怪怪的东西？”
　　那少年收了对视的目光，看了眼他散开的前襟，挪开视线，摇了摇头。
　　陆殊这才注意到衣襟散开了，他随意地拉上衣襟，转到对方面前道：“能一起落到这犄角旮旯的地方，说来咱们也算有缘人。我是糊里糊涂来的，你是怎么来的？”
　　说完，他笑了一下。
　　然而，眼前的少年并不买账，只淡淡的回视他，不答。
　　这少年在防备他——陆殊心中冷笑，带着几分不善问道：“你醒来时坐的是什么位置，你知道吗？”
　　那少年又是不答。
　　陆殊心想，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却是块冷铁，无趣得紧，他懒得再耗费精力在此，转过了身，同时眸光转冷，心道——少年之前所坐之位是——引灵位。
　　引灵位乃引灵阵的主阵之位，主阵之人坐于其上，能操纵阵中之人魂魄归位。
　　陆殊醒来所处的青草地位于此谷北面最阴处，阴处能藏阴鬼；
　　面南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树，天然而成的招魂幡；
　　树下一位失魂深眠的少年，少年离他恰合七七控魂之数；
　　他身上一件诡妙的奇药画就的符衣；
　　他身下一片草汁横流的青草地；
　　以及那只稀世罕见似狗肖虎的怪物鬣虎，是为恐吓生灵阴魂近前之用；
　　所有这些串联成一个天时地利至阴至邪的招魂阵法。
　　啧，真是开了眼。
　　这阵法他当年都摆不出来，他陆鬼门被关了五十年，这世间的邪术非旦没衰弱，反而长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蓝胜于蓝。
　　这么想着，他又深看了那少年一眼。
　　陆殊绕谷走了一圈，发觉此地是个死谷，唯一的出路在天上，陆殊现在这副残破的身体，想飞出去是做梦，只能做罢。
　　陆殊停在某处隘口，山风料峭，鼓起他的衣摆，四周极静，又似静闹。那些一路追随着他的，伏埋着的一双双绿油油的目光紧紧粘在他身上。
　　若是旁人，早毛骨悚然了，然而陆殊却不以为意，施施然回到那少年所在的地方，朝那少年吹了声口哨。
　　那少年应声望来。
　　陆殊道：“你这人也是奇怪，掉进这么个鬼地方，还不紧不慢的，竟有闲心支火，是打算在此长住？”
　　那少年再一次不应他。
　　这谷里只得他们两人，陆殊是闲不住的，靠近了又问：“来了半日，也不见你吭个气，莫非你是个哑巴？”
　　那少年低下头，垂眸在看着什么。
　　陆殊被他看得左右转转察看脚下，正不解间，忽听一把低沉冷清嗓音道：“你腿无疾，为何却有跛态？”
　　乍冒出的活人声音，叫陆殊吃了一惊，呆了呆才反应过来是那哑巴开口说话了，随即笑道：“腿有否疾，可不是凭看能知的。”
　　那少年又问：“你元神有损？”
　　陆殊没必要对个陌生人道明底细，自然不肯实情相告，加之对方几次三番无视于他，他反口揶道：“小先生凭空断定我四肢健全，我残不残你如此笃定，对我了如指掌至此，你对我有什么企图？”
　　那少年却执着再问：“你是真瘸还是假瘸？”
　　陆殊听了又是一怔。
　　他说话时假时真，曾有人问过他到底有几句真话几分真心，问过他这种问题的人，最后大概都伤心了。时过境迁，突然再被问此，陆殊不禁眯了眯眼。
　　他总是笑的，那笑里分不清有多少是真欢愉多少是假好意，很少有严肃的时候，此刻他的笑却隐含凌厉，带着令人压迫的威势，道：“腿长在我身上，我想什么时候瘸就什么时候瘸。我想瘸左腿就左腿，想瘸右腿就右腿，谁也管不着。”
　　谁也问不出他一句真话。
　　-
　　漏野僻谷，没有吃食。陆殊与那少年不欢而散又走了一阵后，饿意上涌，他新生的身体饿不住，寻思着打点野味，而前方已燃起火光，那少年支着锅在煮什么。
　　走近一看竟是一锅青草粥，陆殊奇道：“你竟连锅和粮食都带了。”
　　修真之人只要筑基完成，于饮食之上便需求渐少，直至辟谷可断绝饮食。是以修士出门多只带些干粮，从未见过还带炊具的。陆殊还注意到那少年腰间挂了一个乾坤袋，袋子绣纹精致，符篆细巧，品相极佳，能装不少东西——有备而来。
　　席地而坐，笑吟吟接了少年递来的粥，饿得急了，大口吃起来。
　　竟出乎意料的美味。
　　“这粥里加的是什么青菜？”陆殊问。
　　那少年抬眸看他一眼，等他又一大口咽下去，一碗见底了才道：“青草。”
　　“什么青草？”陆殊猛停住动作！
　　少年若无其事接走陆殊的碗，乘粥又递一碗过来，淡淡道：“就是你想的那种。”
　　“不恶心吗？”陆殊豁地坐起，胃里阵阵泛呕，“那青草上不知沾了多少恶兽的涎液，我看你干干净净的，不像是潦草对付之人，连我这种不挑食之人都嫌恶的东西，你竟然还拿它煮饭？”
　　那少年举着碗的手被晾在半空，他目光落在碗上，缄默一阵，缓缓抬眼。
　　目光相接的一刻，陆殊心中一惊。
　　少年眼如寒潭，既冷且静，原本静如落埃的目光眨眼间甚嚣尘上，停在风云变色前的可怕平静，避险本能，陆殊浑身肌肉繃了起来。
　　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正僵持间，那少年转而淡淡道：“不吃，饿着。”
　　仿佛方才的风雨欲来只是假象。说完，也不管陆殊是何反应，端起自己那碗，小口吃着，再不看他。
　　这人简直……陆殊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原地怔了怔，颇有气节地踏步走开，片刻之后，肚子复又咕咕直叫，想要猎食，然而从四肢到天灵一线扯得直疼，却是无能为力。
　　失节是小，饿死是大，陆殊撇撇嘴，方才的味道着实不错，然后非常厚脸皮地，回到锅旁，也不管那少年是何表情，自己拿碗乘了。
　　一口气吃了好几碗。
　　不知是否错觉，粥饱入腹，脑中阵阵撕痛似乎减轻了些，四肢也不那么凝滞了。
　　这青草能解陆殊的疼痛！
　　他不禁又审视起那少年——这人为何独独挑中了这一种青草煮食？再联想到之前的引灵位，陆殊眼中深意更甚。
　　问，是问不出结果的。这少年惜字如金，油盐不进，对这种人除非动些极端手段，否则问不出一个字。
　　陆殊如今一没修为，二没材料，三来元神疼痛难支，实在没必要横生枝节。不管这少年对他有何计较，至少目前并未难为于他，陆殊心大，便当真不管了。
　　倦意上涌，他挑了一处树萌，树下不知谁叠了干草，正好为席，陆殊仰面躺下，枕着双臂，眺望天空。
　　夜幕降下，地底升起的阴沼，纠缠结成一张阴森大网，有怪吼忽远忽近，暗处有鬼火闪现。
　　离他不远少年燃起了火垛，照亮方寸之间。
　　阴森鬼域与暖光一线之隔，陆殊披着少年燃起的火光，不禁舒服地眯了眼。
　　不久，新月初升，山谷顶上倒扣着一张弧形穹顶，穹顶寥寥星辰，半截月光，陆殊五十年来头一回看到夜空，长叹道：“一室铁窗无觅处，人间夜色还如许。”
　　少年大概听到了他的感叹，也看向了穹顶。
　　-
　　山谷只有他们二人，冷潭无波，深谷夜静，衬得走兽夜行之声分毫毕现。
　　以他们为圆心，走兽围来，停在离他们五十步之外，不知在忌惮什么，不再靠近。
　　陆殊轻笑一声，对那少年道：“你剑气收一收，吓着它们了。”
　　少年闻言，解下剑竖立在火旁。
　　陆殊知道这是以剑布阵，以防走兽失控。陆殊也不点破，笑了笑，算是承了他的好意，主动问道：“你救我一命，我还没问你名字呢，小先生怎么称呼？”
　　少年反问：“你呢？”
　　陆殊随口答道：“辛六。”
　　那少年自上而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辛五。”
　　呵——这就过分了。
　　陆殊睁了睁眼，失笑道，“年轻人，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怎能如此——”看在这青年斯斯文文，又好歹算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 “不要脸”三个字生生咽下去了，转而道：“我叫辛六，你便叫辛五，岂非占我便宜？你是要我叫你一声五哥吗？”
　　少年不置可否看着他。
　　陆殊此人不拘小节，重活一次，更加看开，他没大没小惯了，人家当他面托大，他并不觉恼，而是好笑地撑着下巴去看那少年，调笑道：“既然你非要长我一位，我叫你五哥也并非不可。只是，我叫你一声五哥，以后你便是我兄长，你有好吃好喝的，都不能少了我；我若有灾有难，你也跑不了。否则就是你不顾兄弟情义，不尽兄长之责。”
　　辛五耐心地听他说完，打量他一眼，似在思索这买卖是否合适。
　　陆殊继续揶揄道：“是不是觉得非但没占着便宜，还赔了自己？你这买卖不合算，不说别的，就说我现在一来身无分文，二来毫无修为，就是一个拖油瓶，以你的修为，勉强应是能御剑出去，带上我凭添麻烦。再者，别说我没提醒你，这辛五两字可不太吉利。辛五那老东西住我隔壁，几十年也没个动静，约摸是个全瘫，是个受刑煎熬了半世的老不死，惨着呢。”
　　辛五道：“你没有拖累我，我眼下也出不去。”
　　陆殊奇道：“哦？你一枝刺破鬣虎，多少得有金丹初期的修为吧，就算御不了剑，爬也该能爬得出去才是。”
　　“有伤。”
　　也是，辛五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刚醒的时候比死人好不了多少，想必伤的很重。这半日歇息下来，才见辛五脸色渐转微润，陆殊问道：“几日能恢复御剑？”
　　“七日。”
　　“正巧，”陆殊看了一眼嶙峋陡峭的山壁，“我七日后大约也有力气爬上去了。”
　　说到这里，野兽已来到十步之遥的地方，领头的是一只山猫，它的胆子大，目光在两人身来转了一圈，便紧紧盯住陆殊。
　　山猫机敏凶狠，陆殊却浑似不觉，懒洋洋倒回仰卧的姿势，轻轻地哼起了调子。
　　那调子悠悠长长，让人不自觉放松了神经，山猫跟着呜呜咽咽地低声应起来，陆殊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山猫警惕地看了一眼辛五。
　　陆殊又拍了拍草地，示意它无事，山猫便轻轻呲了两声，放低身子，挑着离剑最远的位置，臣服地卧到陆殊手边，一身的毛全收服帖了。
　　陆殊伸手，那山猫便伸过脑袋，陆殊轻轻抚摸两下，舒服地叹道：“你这野东西倒有灵性，知道找上我，今天大爷高兴，做点好事。”说着指尖挽花，一抹清光穿进山猫前额。
　　那山猫不知因何受了重伤，魂魄分裂，陆殊那一道清光是撕下自己一丝游魂作为魂线替山猫缝齐了裂魂。
　　这事情他从前没少做，撕魂极痛，但以前痛习惯了也没当回事，不想这回一撕，头痛欲裂，当既咬紧了唇，不肯露出半点不适。
　　山猫轻轻呜咽起来，大概山猫也极疼，崩得瑟瑟发抖，陆殊稍缓过来后，又伸手抚了抚它，小半晌，终于一人一猫都安静下来，山猫是非常孤僻桀骜的动物，此时却是四肢贴地温顺靠在了陆殊手边。
　　显然山猫臣服的姿态取悦了陆殊，陆殊手搭它身上，一下一下顺着毛，眼半眯着，嘴角挂着笑意。
　　他今日重生醒来，又是死里逃身，又是元神撕痛，加上方才撕了魂，他表面装得再安然无恙，实则身体已疼得要抵挡不了，困意又汹涌袭来。
　　他默念起上邪心经，稍稍舒缓痛意，眼皮沉沉坠下。
　　山猫依偎在他身旁，一山谷的小兽学着山猫的样子，匍匐在陆殊脚下，蜿蜒开来。
　　在将睡之际，陆殊忽然想到什么，口齿不清道：“我叫童殊。”
　　童是他的母姓，再活一世，他和姓陆的再没半点关系了。
　　从此两不相欠，各不相干。
　　那少年听了，极轻地蹙了一下眉。
　　童殊困极，却疼得无法沉睡，意识沉沉浮浮，一时是从前一时是现在，一时是梦，一时是现实。
　　也不知做的什么梦，似有一仙子揽他入怀，奇怪的是这仙子怀抱并非温香暖玉，而如冷泉一般沁凉入骨，凉意滑过周身将他一身痛妥帖地镇往了，童殊终于松了弦，沉沉入睡。
　　接下来的，其实才是陆殊的梦境。
　　有一个声音在他耳旁叫他：“殊儿，殊儿。”
　　童殊费力拨开迷雾去看人，隐约是个女子，穿一身淡紫宫装，对他招手。
　　那是他母亲最爱装的颜色，他想也不想便追过去。
　　可无论怎么追，前方的重雾拨开复是重雾，无论他如何加快脚步，那女子的身影总是越去越远。
　　他不肯那女子离去，嘶声喊叫，苦苦挽留，却是发不出半点声音。而那女子渐行渐远，半步不肯停留。
　　童殊看那女子已走到尽头，再有一步便要消失不见，心中一阵撕心裂肺，猛地咬破舌头，终于从喉咙中冲出一句带血的话：“娘亲，不要走！”
　　那女子终是顿了顿，侧身，回了半边带妆的脸，不肯看他，只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之后那梦便散了。
　　童殊一个人在无边无际的空白里挣扎许久，才拼凑出那句话：“一座上邪经集阁，半部沉浮修真史。殊儿，莫忘。”


第4章 尸帖
　　转眼七日过去。
　　童殊在山谷里与野兽相处愉快，乐不思蜀，他不提出谷之事，辛五也不提。
　　如此又过去十几日，直到半月后，一具尸体掉入谷中。
　　这便是此谷最晦气的地方了——此谷名曰往生谷，凡无药可治又有瘟疫之人，万念俱灰便会到此跳谷了结，凡间给了面上的说法——在此谷往生，下辈子投个好胎。
　　“什么往生谷，全是一派胡言！”童殊不赞同地围着尸体转了两圈，山猫跟在他脚下，吡着牙赶走虎视眈眈的食腐动物。
　　“分明是旁人袖手旁观，亲友不管，朋友不义，才让人寒了心。蝼蚁尚且偷生，谁活的好好要自寻死路？再者，这种断手断脚，做兽之食的死法，怎么就能积德了？若能积德，那世人又何必求个全尸再葬个风水宝地？自己都不愿做的事情，却强加个说法让别人去做，可笑！”童殊这番话愤慨而发，并没指望谁回应他。
　　岂料到辛五接道：“父母之于子女，犹有计算之心，何况无亲无故之人。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你又何必生气。”【注1 】
　　辛五副置身事外的冰冷语气，直接将童殊的五分怒意烧到九分，童殊眯住了眼道：“你这是在劝我不要生气？”
　　“不是。”辛五残忍地指出，“只是告诉你事实如此，生气无益。”
　　“利”与“益”以概之，并没有错，但在面对生死时不近不情的这种语气，实在叫人心中发寒。人活于世，不可能没有七情六欲，若都按道理说的那样做，也就没有纷争了。童殊气笑了道：“你可知道，第一个说你这句话的人，他的下场是被害伏诛。道理该讲，但你这种讲法，叫人不爱听，你也不怕被人怀恨剐了舌头？”
　　他此话可谓非常狠毒了，原以为辛五听到定要驳斥一番，却见辛五静静听完后只是扭头远望，不与他争辩。
　　童殊顿了顿，冷静下来，自嘲地想：人各有命，人各有理，道不同，又何必非要争个长短？
　　一个转念间，他已经抛开争议，蹲下身开始探查，发现这尸体除了眼下青黑，身上并无染疫之症，这便奇了——不是必死疫症，又何必寻死？
　　错目间，余光一闪，他猛地扣住那人手腕，那手腕上有个小小的伤口，不像金器硬物所伤，更像是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童殊手上一颤，再迅速摸向那人的两边太阳穴，果然两边各有一颗细小的突起，童殊目光一沉，眼中寒光乍现。
　　就在此时，辛五递了一枚小物事过来。
　　细白的，网状膜片。
　　童殊眸光一暗——这是六翅魂蝉的蝉翼。
　　他不由大怒，这虫子他当年全毁掉了，就算有漏网之鱼，这虫子寿命极短，又失了母虫，绝不可能活到现在。可如今这东西为何又重出江湖？
　　某个更深层次的疑问紧接着冒出来——又为何带着这东西的尸体会出现这里，而自己偏偏也在这里。
　　几乎同时，他意有所指地盯住了辛五。
　　四目相对，童殊锋芒毕现，辛五从容无波，目光较量片刻，童殊率先收回。
　　这个辛五，看着年纪小，心志却出奇坚定，这种大多天生性格冷僻，娘胎里带来的铁石心肠。童殊顶不喜欢这样的人，嗤了嗤鼻子，懒得磨硬钉子，扭转了目光，转身望向苍天，陷入沉思。
　　有太多疑团。
　　他是如何移魂到这副身体？又为何从此地开始？
　　无论凡人还是修士，出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都足够匪夷所思了，而不仅他来了，辛五也来了。他对鬼怪邪崇见怪不怪，而这辛五竟也从容淡定，他自问在辛五这般年纪做不到这般心思沉稳，除非——
　　跟他一样也是移魂而来？
　　上邪经籍阁中有修真界最全的仙籍。移魂之术是偏术，世上有载此术的书籍甚少，但上邪经籍阁中却有一整套，有本中载“移魂需要纵术之人有极高的灵力，极稳的心志，要用非常之法，还要有天时地利，可谓难之有难”，几千年来成功移魂之人寥寥无几。
　　连仙史中都罕见，现实中更不可能同时两个人一起移动。
　　更遑论，辛五醒来之时所处的位置是主阵位，并不具备接受移魂的条件。
　　那只有另一种可能了，辛五从小受非人的训练。
　　大概真是如此，辛五每日与他同在谷中，不干涉他，但他一举一动皆在辛五眼里，更像是仙门训的死士，派来监视自己的。
　　如此一想，便通透了。
　　不管怎样，首要出谷。出去之后，海阔天空，再做打算。
　　再者，那重现于世的六翅魂蝉，是他始养，这新死之人他也脱不了干系。种种迹像表明，有人布好了局，已在外面等着他了，面前这具尸体，就是要他出谷的请帖。
　　童殊想明白其中关节，反倒不急了。
　　他凭白重活一次，福祸相倚，定然有什么坏事等着他。如今有人引他出世，算是出了先手，他没道理也没余地不接招。
　　若他受得住，挨过了也就两不相干；若他受不住，正好再死一次，回去做他的鬼王大梦。
　　豁然开朗，童殊不由轻笑一声，轻轻爽爽地走过去道：“五哥，咱们出谷吧。”
　　五哥叫的是辛五。他日日吃辛五的白食，能在死人谷里能过着饭来张口的日子也算是享受，叫着叫着便顺口了。
　　辛五并不意外他的决定，回身道：“何时？”
　　童殊道：“此时。”
　　辛五道：“好。”
　　山猫得了童殊游魂，通了灵，听懂他们谈话，从暗处窜出来，绕在童殊脚边，轻轻咬着童殊衣角。
　　童殊蹲下身对它道：“你想跟我一起走吗？”
　　山猫先是点了点头，转而又摇了摇头。
　　童殊笑道：“你倒算有良心，放心不下这谷里的同伴。那这样罢，你什么时候得空了，出来找我？”
　　山猫点了点头，识趣地蹲到一旁，目送童殊。
　　童殊原要自己爬，撸起袖子，扯了扯藤条，再三确认藤条无恙，正要动身，一把剑横在了眼前。
　　剑不是什么好剑，破破烂烂一身锈，但架势挺足，剑身宽而厚，平平稳稳停在他跟前，一旁它的主人已收拾好东西，扎紧乾坤袋口，缓缓地走过来。
　　童殊看着辛五清瘦身板，再看看脚下这把大锈剑，狐疑道：“两个人没问题？”
　　辛五点头，操纵剑伏到地上，率先站了上去。
　　童殊也不扭捏，跟着上去，顺口问道：“我看你收拾半天，都收拾了什么？”
　　辛五又不理他，足间一点，剑缓缓腾起。
　　童殊几十年没御剑，陡然起飞，一个猛地往前扎了半身，抬手就握住了辛五的腰。
　　被他这一握，辛五身子狠狠僵住，一把腰绷得如铁，而后平平稳稳的剑突然剧烈地颠簸了几下，童殊一惊之下更加抱紧了辛五。
　　辛五静默片刻，冷冷回头瞧他道：“你是怕，还是喜欢这样抱着？”
　　童殊当然不肯承认是怕丢下去，便答：“喜欢抱着。”
　　辛五冷哼一声：“这可是你选的。”
　　只觉一阵天悬地转，童殊被辛五单手一拎夹在了肩下，这姿势难堪、难受，童殊当即大喊：“不不不，我不喜欢抱着！”
　　可惜，辛五已经不理他了。
　　童殊被像夹小鸡一样飞了一路，终于破剑剧烈的摇晃一下，险险停了下来。
　　甫一着陆，童殊四爪扑腾着想要落地，就被对方一松手丢到地上。
　　力道倒是不重，甚至对方还好心地给他掉好方向屁.股着地，但这种方式还是不太体面，童殊正在破口大骂，却见辛五一张脸比平常又苍白了三分，正淡漠地警告地看向他。
　　童殊知道辛五身有重伤，这一番御剑耗费真气，想是正不舒服。童殊撇撇嘴，心想自己搭了别人便车飞上来，人家没问他要车资就不错了，他身无分文就别挑坐姿了。
　　这么一想，陡然天宽地阔。
　　五十年的刑狱磨平了他许多棱角，也消磨了他的气性。搁以前，他会想，人争一口气。
　　而现在，他会想，只要合道理，为人不争一时之气。
　　要争的是千秋万世。
　　童殊被押在戒妄山底暗无天日五十年，出来之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什么都自带仙气，心情无比舒畅，他时而追逐山风，时而驻足看花，他可快或慢，每次回头，辛五始终不急不徐坠在他视线所及之处，是非常合格的监工。
　　也是非常严格的管家，比如，这日日头方落，童殊还想往山里钻，便被辛五拎着衣领丢到大道上。
　　童殊毫无抗争余地，只能逞嘴上功夫：“我走还不成吗，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别有事没事只会动手。”
　　辛五原已转过身去，闻言回身睨了他一眼。
　　童殊立刻非常识时务地举手投降，他可不想再被像擒小鸡一样丢来丢去，衣领子勒着脖子的滋味能把隔夜饭都给吐出来，太难受了。
　　曾呼风唤雨的陆鬼门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上一个敢这么提他的人——
　　思及此，童殊哽了一下。
　　曾有那么一个人，也拎着他的衣领子总声称要教训他。不同是，那个人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细数下来，他还真没挨过那个人的打。
　　也不知那个人，如今可好。
　　可惜他元神有伤记性不好，连那人模样都快要勾画不出来了。
　　正怔忡间，听到一阵人声。
　　童殊应声望去，一队农夫扛着锄具，踩着田梗往道上而来。
　　童殊迎上问：“老乡，前头什么地儿？”
　　为首的农夫答道：“临雨镇。”
　　童殊展颜一笑：“我就说这附近有些眼熟，竟是到了这儿，那家卖栗子的店还在么？”
　　“在呢，他们家祖祖辈辈卖栗子，地儿都没挪过，小公子看样子来过，吃过他家栗子吧？李家栗子十里香，吃了还想吃，这会赶去，还能吃上最后一锅哩。”
　　童殊连连点头，笑着凑近道：“是了是了，谗死我了。”
　　那农夫大概不喜与生人太近，被童殊盯着，不自然地挪开眼，退开一步，说话时头发上的沾的草虫屑抖落几许，纯朴地道：“还得提醒小公子，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小公子得赶紧了，晚了可就没房了。”
　　农夫们又与童殊说了几句，他们劳作一日，见着炊烟凫凫不觉加快脚步，领先往镇上走了。
　　童殊望着他们背景看了一阵，突发奇想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哨音被晚风吹得很远，农夫们走的急，也没回头来看。
　　童殊目光闪了闪，扭头瞧一眼辛五，见辛五正也见瞧着农夫的背景若有所思。
　　走到村尾，一股醇厚的焖炒香味扑鼻而来，童殊用力吸了吸鼻子，喜道：“味道还是一样，可真香啊。”
　　辛五淡淡看他一眼，此时美食当前，童殊心情舒畅，与辛五对视时给了个灿烂的笑容。
　　辛五只是浅浅迎接他的目光，原已偏开脸，偏到见到童殊的笑，滞了一下，垂下眼眸。
　　童殊却没注意到辛五的神情，他快步向着，停在一间铺子前。
　　这铺子檐上挂一枝店旗，旗上书“李家栗子”，童殊笑盈盈向店家问好：“老板，生意好啊，这怎么卖？”
　　老板答：“十文一斤。”
　　“没涨价啊。”
　　“本店童叟无欺，价格公道。”
　　“你们李家铺子的都是实在人。”
　　“公子不是本地人，之前来过？” 老板细看了童殊一眼，热情地递了两颗给童殊尝。
　　“是啊，我可爱吃你家栗子。”童殊接过栗子，两指一捏，栗壳应身裂成两瓣，露出里面圆滚滚一粒澄黄的果仁，香味扑鼻，入口即化，回甘无穷，童殊满足得眼睛都亮了， “还是原来的味道，好品质百年不变啊。”
　　店家乐道：“是有百年了，公子居然知道。”
　　童殊想：可不是吗，我上次来是你店是五十余年，如今可不是百年了。
　　童殊五十年前来到此时时，受了重伤又身无分文，饿的眼冒金星，花言巧语哄了店家一袋栗子，后来还借住了一宿，时隔五十多年，再来这里，他口袋还是空空如野，他都被自己穷笑了，对店家摊手道：“我想买你家栗子，可我没钱唉。”
　　童殊这身皮相生的俊俏，正值十八九岁的年纪，笑起来活泼动人，店家也被他逗笑了道：“小公子若不嫌弃，便先拿了这袋去。带钱了，再给不迟。”
　　“若我一去不回呢？”
　　“便当善举一件。公子爱吃，多替我美言传播几句便可。”
　　五十年后，又哄了人家一袋栗子。当年自己一去不回，欠了店家钱，这回又要再欠，童殊脸皮有点挂不住了。
　　正在此时，一只手递过来几枚铜钱。
　　童殊看了一眼辛五，对店家道：“店家你看，我们有钱。不能总白吃您家栗子。”
　　那店家疑惑道：“何来总吃，小公子从前又不欠我家食钱。”
　　这怎么解释呢，童殊心想，总不能说我五十年前来你家吃过断头餐吧。
　　正在此时，栗子店里跑出一个小孩，横冲直撞，小短腿没迈好，一个狗啃屎摔在童殊跟前。小孩儿皮实得很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还笑呵呵的。大人盯着小孩子看了一会，确认小孩没事，继续干活。
　　童殊离得近，扶了小孩一把，见小孩子脖子上红绳拴着一个吊坠，一阵说不出的感慨。
　　这东西竟然还在。
　　这吊坠是一颗兽牙，童殊握在手心，一阵奇妙的感应，有灵力在与他细声呼应。这是他重回人世，找到的第一个有自己灵力印记的东西。
　　感应到自己曾经的力量，当时送给店家这枚兽牙时的场景忽地涌上心头——当时他大声笑，大声说话，有很多人围着他，仿佛从前的自己就在对面，朝现在的自己伸出手，邀他一醉方休。
　　这失神只在刹那，童殊用力闭了闭眼，眼中复又洗净澄明，心中叹道：“原来那个陆殊死掉了啊，我如今不是陆殊了。”


第5章 夜惊
　　\“小哥哥，你也喜欢我的传家宝吗？”小孩儿见童殊看着他的吊坠发愣，唤道。
　　“传家宝？”童殊奇道。
　　“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它可厉害了。”小孩比划了一个把什么东西弹出去的动作，“能把人打出去好远。”
　　店家不懂灵术，只当童言无忌，在童殊听来却似一道惊雷，他面色一沉，道：“怎么弹的？”
　　小孩儿比划着一个打弹弓的姿势，还配音“啾”了一下。
　　童殊眉峰一聚，心道不好，忙问：“弹的是什么人？”
　　小孩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只说是“大人”，再多的便摇头。
　　童殊再问：“是在何时见到的？”
　　“晚上。”
　　童殊道：“其他人见到吗？”
　　“爹娘都睡着了。”
　　听到这里，店家才道不好，怕是小孩子遇到什么脏东西了，连忙过来抱孩子，一阵严肃教训：“叫你不要老往没人的地方跑，晚上不要出门！小孩子身体弱，容易看见不干净的东西，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那小孩汪着眼泪听父亲训问，哇的哭了起来。里面孩子母亲听到哭声也跑了出来，双亲抱着孩子问东问西，一阵细哄。
　　童殊退到一边，眉头聚到一处。
　　不是那样的，并不是小孩子身体弱看见不干净的东西，而是——大人当时中术，无法醒来，而这小孩子能看见，还能毫发无伤，概因小孩子身上有这枚兽牙。
　　提到这枚兽牙，说来话长。
　　五十年前，童殊承了这家人一点恩情，临走想送点东西作为回报，奈何身无长物，便拔了新猎恶兽的一颗兽牙，注了一缕辟邪灵力进去，本意是送小孩保平安，也能作镇宅之用，没想到竟被代代传下来，成了传家宝。
　　好在他们将这枚兽牙传下来了，否则这一家人这次大概已经凶多吉少了。
　　想到这里，他转身扫视了一眼——如果这家人都遇到不干净的东西，那周围的人家呢？
　　小铺处在镇尾，再往南便没有人家，北面相邻一家豆腐店，店门口摆着卖剩下的一小排豆腐，店家不在跟前。
　　童殊走过去，掀开白色的水纱布，用手指沾了木板上的豆汁，伸到嘴里吮了一下，刹时眸光一冷。
　　“哟，谁家的小公子，偷吃人家豆腐？”一个细声从房里传出，走出来一位穿着红底提花的罗衫的妇人，那妇人施了薄妆，看人的时候斜觑着眼勾着笑，有十分刻意的风情。
　　童殊一扬脸笑道：“大姐姐看错了，我没有偷吃。”
　　那妇人大概三十多岁年纪，被童殊这十七八的小少年叫声姐姐，颇为受用，挑起眼角笑道：“我都看见你沾了我的豆腐汁再送到嘴里，这还不叫偷吃？”
　　童殊道：“一来我动作光明正大，二来我没碰您家豆腐只碰了豆汁，三来买东西尝一尝也是常理。不知我说的这些道理，在大姐姐这里可不可行？”
　　那妇人愣了一下，抿了嘴笑道：“小公子伶牙俐齿，姐姐说不过你，不过天色不早了，剩下的几块豆腐也不打紧，卖不掉左右也是我自己吃，也不差这一口。”
　　这样的半老徐娘，经的事多，最懂拿捏男人的感观，笑和声调都酥的叫人发麻，一般的男人都要受不住。童殊深看了那妇人一眼，心中冷笑一声，正要回对方一个笑。
　　却听旁边“吡啦”一声，几枚铜板砸到铺面，辛五的声音淡淡响起：“买了。”说着也不等那妇人来招待，拿起铺子上的油纸包住便走。
　　童殊只得跟上去，好笑地看他这一番动作，转念又想到什么，折回去从铺面上捡回多给的一个铜板。
　　那妇人本已婷婷袅袅地收钱了，被童殊往回一拿脸色便不太好。斜眼瞥来，正见了辛五的脸，妇人一怔，随即笑道：“这公子可真俊！”说着走出两步，伸手来招揽辛五。
　　辛五冷冷退开一步，对童殊道：“走不走？”
　　“走啊，怎么不走。”童殊应道，也退开一步，他与辛五相处一段时日，能摸明白辛五两分脾气，觉出辛五不快，凑近问道：“怎么了？”
　　辛五张开掌心，上面卧着一片薄薄的蝉翼。
　　童殊眸光一凛道：“在豆腐店里找到的？”
　　辛五点头。
　　果然如他所料，这豆腐店的老板娘有问题，怕是中了邪术。
　　想了想，童殊又问：“你怎知道我在找这东西？”
　　辛五道：“你一路皆在找此物。”
　　童殊吃了一惊，没想到辛五一直都知道他一路是摸索着六翅魂虫的踪迹来的。辛五是怎么知道的？
　　童殊打量着辛五，旁边栗子铺的老板娘忽然亮声招呼道：“谢谢小公子扶了我孩儿，进家来喝茶吧。”
　　进到屋里，老板娘脸放下来，压着嗓子道：“我看两位公子年纪还小，还未成家吧？”
　　童殊笑道：“没有。”
　　辛五摇头。
　　老板娘道：“我多嘴提醒一句，那豆腐娘子你们不要接近为好。”
　　童殊道：“怎么？”
　　老板娘一哂道：“他早年没了男人，一个人不容易，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原也没什么。只是……”老板娘穿着朴素，说话也爽快，不知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叫她说不出口。
　　“只是什么？”童殊追问道。
　　老板娘见童殊眉清目朗，又见辛五矜束端正，都才十八九岁的年纪，拿捏了一下才道：“只是最近大概有些不妥，你们年纪小，别还未成家便染了不干净的病。”
　　病还分干净不干净的，童殊一听便明白了，莞尔笑道：“谢谢大姐提醒了。”
　　老板娘又道：“我看你们还买豆腐，他家豆腐最好也别碰。”
　　童殊一诧，没想到这乡野村妇竟能看出豆腐有问题，问道：“豆腐有何不妥？”
　　“我家小娃前阵喝了她家豆腐脑，好一阵拉肚子。原也没想到是豆腐的问题，后来我们也买了他家的豆腐，奇怪了，我家一吃就拉肚子，别人家吃却不会。这便不太好说了，总之你们赶路，若是哪里不舒服怕是会耽误事，不吃还是稳妥些。”
　　童殊心中明了，幸好这人家中有兽牙镇邪，吃了施邪术的豆腐只是拉肚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童殊承了老板娘的好意，好一通谢。
　　老板娘看他们听明白了，也就放下心，往屋后忙去了。
　　童殊便打量起这房子翻修过，门面也大了一间。
　　房子新了，人也新了，这老板和孩子都不是他从前见过的那辈人，不禁心中有些唏嘘，问道：“老板，您家高堂可在？”
　　老板收完铺子，笑脸迎上前来道：“我老父亲身体还好，每天都后山看栗子，这会在后院歇着。”
　　童殊笑道：“您不是一直问我是不是从前来过么？是这样的，从前我家中老长辈曾路过此地，赊账拿了一袋栗子，要我们在临雨镇若见到你家栗子店，把钱还上多买几斤给带回去，当时的店家脸上有道疤，不知可还在？”
　　“那是我爷爷，前几年去了。您家长辈说的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五十年前。”
　　“可还有说到别人？”
　　“说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儿，会替父亲掌火剥栗子了。”
　　老板一拍大腿道：“那是我爹了，公子可要见？”
　　童殊道：“能见吗？”
　　“可以的，可以的！公子稍等，我去请父亲出来。”说着便擦着手往屋后去叫人。
　　须臾，一位老者出来。
　　那老者头发已白了大半，但腿脚很好，走的比老板还快，听到有人要见他，爽朗大笑着出来，童殊抬眼打量他，那老者注意到他的视线，也望过来，突然怔住了，像在确定什么，然后几个快步走过来，伸出手，迟疑道：“大哥哥？”
　　老板一见这样，赶紧过来拉住老爹，对童殊赔礼道：“老父亲眼睛不太好，经常认错人，对不住啊。”
　　童殊笑道：“无妨无妨。”心底却是一阵辛酸。
　　那老者紧紧地盯着童殊，还是道：“你是大哥哥吗？”
　　童殊莞尔，若不是怕吓着这家人，他都要承认了。这老者眼睛不好，却比谁看得都清。童殊想起这老者小时候鞍前马后跟着他打妖怪的样子，不觉眼神柔和了道：“老爷爷，您说的大哥哥是谁啊？”
　　那老者听他这么一说，凑近了打量小半晌才道：“得罪，老身认错人了。我说的是一位少侠，他是我家恩人，当年他来这镇上替我们打死了一只恶怪，又给我们家驱了邪，后来我家受他庇佑，一直顺风顺水，我有好几次山野遇险，都化险为夷，都是受了他的福佑。”
　　童殊莞尔：“这便有些奇了，总不会是遇着神仙了吧？”
　　“神仙也比不上他啊，他实实在在帮我们除了恶，留下的兽牙带在身上还能辟邪，比神仙还灵呢。只可惜不知他的姓名，想要为他立碑建庙，都不知从何建起，只好每月初一十五供那颗兽牙。”
　　童殊头一次听人说他是“好人”是“神仙”，不由笑意加深道：“我猜不一定是那人的功德，而是你们家人好，逢凶化吉是上天的造化。”
　　“神仙在九天之外，哪有空管我这等小民的造化，我这辈子，不信神佛只信那位少侠了。只可惜……”那老者顿了顿不说了。
　　“只可惜什么？”一直没有说话的辛五突然问道。
　　“只可惜，之后再也没有见到他，也不知他后来如何……我一直后悔，当时没有跟着他去。”
　　“莫不是您想跟着他去修习？”童殊道。
　　“我们家祖祖辈辈种栗子炒栗子，不想那些不相干的事，也没那等机缘。我是后悔当年没陪着少侠走一段……当时父亲请他回来时再吃栗子，他笑了笑没应声便走了，连给他备的干粮都没带上。论理，他走时路过这里，回时还会路过这里，可不知为何，再也没有回来。”他说着，望着往远处延伸的路道，指着道，“他当时就是往那里走的，那时天色尚早，赶着进城的人都往前走，就他一个人往后走，我若是能陪着他走一段，他或许还会停一停，不会去的那般快。”
　　童殊不是裹足不前之人，重生以来，鲜少去想从前的人和事，老者一番话，生生勾扯起前生最后一段自由时光——从这个镇子往北百里是戒妄山，他那出了这座镇子，再没停留，沿途看行人勿勿民生百态，一直走到戒妄山脚，而后伸出手，被戴上重枷，押进重狱，再不见天日。
　　世人只道景行宗天罗地网，陆殊走投无路才伏法就擒，无人知他是自投罗网。
　　童殊轻轻地笑了笑，把那些遥远的记忆驱散了，道：“老爷爷，各人有各人活法，您不必太过介怀，照我看，您家铺子对他管吃管住的，还该他谢您们呢。”
　　那家人与童殊投缘，之后又是拉家常又是留饭的。
　　童殊一一婉拒了，与辛五默契地进了镇上唯一的旅店。
　　掌柜的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大概做这行的常年值夜，眼皮子底下一行青灰，比黄昏遇到那几个农夫还深一些。见了来客，十分热络地迎客：“客官是住店还是吃饭？”
　　童殊道：“住店加吃饭。”
　　“要几间房？”
　　童殊还没说话，辛五已经放了半吊钱到掌柜桌上。
　　掌柜数完钱，陪笑道：“这些钱吧，正好够住一间上房，想要两间普通房却又不够，两位客官看是再添点钱要两间，还是就这些用一间？”
　　这事童殊做不得主，没钱只能听辛五的。
　　他听辛五只要了一间房，百无聊赖左右看看，目光落在掌柜数钱的手指上，看那指甲盖有些发黑。
　　上楼时，小二举着灯在前面带路，童殊看每间房门前都挂了有客，他搭话：“想不到这等偏远小镇，客人还挺多。”
　　小二护着火回头答他：“是啊，小镇往北那条山道是这带出山最近的路，客人们到了这里都会住下歇一歇。”
　　童殊又问：“这里客房挺俏的，怎今日还剩下几间房？”
　　小二不自然地笑了下道：“正赶上一批客官退了房赶路去了，您若来早半个时辰，也没房的。”
　　拐角处窜进一缕风，吹乱了烛火，小二连忙合掌捂住了，童殊伸手去帮忙，碰了下小二的手指，小二突然反应很大的抖开了。
　　还好童殊接住了火。
　　小二连声道歉，童殊让人退下了，自己端着火烛进屋。
　　所谓上房，也不过是简单的阵设，只一张大床十发显眼。
　　童殊行走一天，其实四肢早已开始抽痛，元神也已难以负荷，此时元神疼痛非常，四肢钻心巨痛，忍耐已到强弩之末，再强颜欢笑不下去，他也不管辛五，倒头便蜷到床上。
　　人一放松下来，痛感便甚嚣尘上，一时天旋地转，耳边似有人在与他说话，他听不真切对方说什么，只求能快些睡下。潜意识里嘱咐自己——得快些养足精神，夜里还有事要办。过了一会，耳边清静了，却疼得难以睡下，痛得天昏地暗之时，又被叫醒。
　　有人扶起他，喂了粥进来，迷迷糊糊张口，味道十分熟悉，对减轻疼痛有奇效。童殊也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怎么睡下的，好像前一刻还咬着勺子，下一刻就沉入梦乡，临睡前呢喃了一句：“子时我还得起来呢。”
　　那人轻声说：“我到时叫你，睡罢。”
　　于是心弦一松，人事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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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鸡叫，深巷琴鸣，除此之外却出奇诡异的安静，连风都没有，客栈是人最集中的地方，客满却毫无人声，童殊是在一阵毛骨悚然的寂静中惊醒的。
　　他條地睁眼，入目是一片柔和的灯光，灯晕中有一位素衣男子，男子闻声回眸，他张张口，发现自己没有声音，猛地坐起来，像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握住了一段伸过来的腕子。
　　两个人都怔住了。
　　童殊被那腕子冰凉的温度彻底激醒了，五官恢复知觉，低头注视那腕子，宛如白玉般剔透无瑕，人的肌肤怎会如此白皙沁凉？还不及多看两眼，手中的腕子猛的被人抽回，辛五像被毒蜂蛰了似捂着手腕退开一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在往生谷也是这样，轻轻的碰触，辛五就一副避如蛇蝎的模样。之前还能理解为嫌他身上太脏，这次难道是嫌他没洗澡？可辛五还穿着日间那身灰衫不也没洗？居然还嫌他……
　　“噔……噔……噔……”夜半子时，窗外响起极慢的打更声，打破二人沉默的沉默，童殊目光一沉道：“五哥，你有没觉得这更声有点怪？”
　　辛五到窗边微微抬开一丝窗缝望了眼：“更声慢。”
　　童殊起身，一边穿衣一边道：“打更的间隔时间是约定俗成的，这么慢不合规矩，没道理。”
　　辛五见他穿好，一扬手挥灭了烛火。
　　童殊会意，压低声道：“有人来了？”
　　辛五点头。
　　须臾，便有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此楼陈旧，木地板踩起来有轻微吱呀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一声一声像走在人耳膜上，来人步子很慢，很重，极有规律，从楼道的那头一下一下走到这头，停在他们房前。
　　接着， “咚——咚——咚——”响起三声极慢的沉闷的声响。
　　童殊去寻辛五，房里刚熄灯，他尚未适应黑暗，他知道辛五有修为肯定能看见，于是做了一个摆手的动作，示意对方不要回应。
　　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嗯”。
　　童殊哆嗦了一下，虽然知道辛五用的传音术，但刚才那一声却宛如对方朝他耳朵吹气似的，有点痒。
　　另一边则是不停的敲门声。来人见不开门，也不停歇，一下一下敲着，又慢又重，节奏固定，不像人所为，倒像是什么机械的东西在敲打，听着极不舒服。


第6章 血毒
　　在童殊看来，这却不算什么。
　　比这难听可怕的声音他早听惯了，于是他还有闲心去观察辛五的反应。他已适应夜色，能看清辛五正望着自己，于是用口型说：“豆腐呢？”
　　辛五指了指。
　　桌子底下一包黑色的物事，正是辛五用油纸包回来的豆腐。
　　稍顷，楼道又传来一个脚步声。来人的步子和之前那位的一般，连轻重都是一样的，越发诡异了。
　　童殊目光又是一沉，眯着眼盯住门。
　　隔着门纸，依稀看到门外两个人影，手起手落机械敲门的人影。
　　更让人心惊的是，街上打更的人敲更的节奏由远及近而来，节奏竟然也诡异的一致！
　　这诡异的夜里，所有听到的声音都是克板机械，一样的节奏！
　　一下下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这种诡异的敲门声持续了良久，街外那打更声渐行渐远，敲门声戛然而止，接着便是钥匙相撞的声响。
　　要强行开门了！
　　童殊与辛五对视一眼略一点头，辛五会意，扬手点亮了灯，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面站着的是掌柜和小二，他们表情僵硬，在夜里也不点灯，两双眼睛死沉死沉的。
　　大概从前的客人早就被吓破了胆，从未见过这两位客人这般还开门迎他们的，掌柜的和小二无法思考般木了片刻之后才不约而同抬手挡住了从屋里照出的光。
　　童殊见他们木然的神情，已确定了七八分，也不点破，配合着道：“掌柜的，小哥儿，怎半夜来了？”
　　掌柜和小二缓缓放下手，两人目光毫无焦距，同口同声道：“来给客官送夜宵。”
　　“什么夜宵？”
　　“西施豆腐。”
　　童殊伸手去接，那小二却不肯给，扯了一个来回，童殊先放手，让身道：“那谢谢你们了。”
　　他到桌前坐下，掌柜和小二亦步亦趋跟进来，摆上豆腐，直挺挺站在桌边，盯着他们。
　　童殊与辛五对视一眼，辛五对他点了点头，晾出五指，童殊便知道这豆腐比辛五买回来的豆腐更多了五分料，于是谁也没动筷子。
　　掌柜和小二木然地等了片刻，开始暴躁起来，翻白的眼瞪得铜铃大，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童殊和辛五，就是不动手。
　　终于，小二和掌柜似是达到某个被设定好的忍耐极限，硬绑绑地伸手去拿筷子和勺。小二拿的是勺，舀了一勺，就往童殊嘴边怼，童殊却噗嗤一声笑出来，仰着头避开了。
　　是挺好笑的。
　　那掌柜僵硬的动作怎么可能夹得住滑不溜秋的豆腐呢，掌柜一连夹了几次落空，仍是契而不舍地继续夹着，正常人此时大概要火冒三丈了，可这掌柜的却不厌其烦，又连着失败几次后，竟然垂头丧气地求助地看向小二。
　　小二也是一脸茫然，接到视线，僵硬地伸手去帮，可他分明手上有勺子，却弃勺用筷，结果可想而知，也是不断失败……时间一长，两人渐渐暴躁，有了失控的迹象。
　　童殊适时地自己拿起勺道：“不劳烦你们，我自己吃。”
　　掌柜和小二又都直起身重新盯着他们，见童殊动手了，又齐刷刷地去盯辛五。
　　童殊含笑劝道：“五哥，你也吃一点吧，毕竟是店家的一片拳拳心意。”
　　辛五这才慢慢拾起筷子，一抬手，张口吃掉。
　　掌柜和小二又来盯视童殊。
　　童殊忙说：“好好好，我这就吃。”其实他对豆腐里的东西是有些发怵的，他知道那是什么，也有化解之法，但真吃起来实在有些恶心。
　　正在童殊咬牙张口之时，突然眼前一暗，有人挡住了光，极近的距离之下，一阵木香幽幽而来，两排纤长睫毛拉出长长的灯影落在童殊的脸颊上，他来不及问“你做什么”，辛五已经离开，随之他勺子里的豆腐已被人吃掉了。
　　“……”童殊有点反应不过来，去望辛五。辛五目不斜视地又夹了一块豆腐吃，童殊只好去看那掌柜和小二。那两人脸上毫无异色，显然没发现辛五代替吃了豆腐。
　　童殊顿了顿，又舀起一勺豆腐，再往嘴里递，果然到一半时，辛五又转过来一口叨走了，他这次留了心眼，一直观察着那两人，见那两人毫无所觉，心中便知道了——辛五用了障眼法。
　　童殊用嘴型问辛五：“你不怕被毒死？”
　　辛五不为所动，懒洋洋地挪开视线。
　　如此这般，童殊舀一口，辛五叨走一口，每次辛五靠近，浅淡的木香便萦绕在童殊鼻尖。
　　这香味……童殊有点不敢相信心想：莫非我几十年没闻过好东西，鼻子出问题，闻错了？
　　这木香辛甘而温，高雅悠长，是沉香独特的香味；而且，此香比普通沉香更加温软，闻之令人心生敬意，应是极品沉香。
　　沉香一片万钱，贵比黄金，乃香中极品；而这香又是极品中的极品，童殊心中跳出两个字——奇楠。
　　奇楠之罕有，极其珍贵。即使在帝王家，也只在皇帝祭天祈福时才会熏上少许，是纵有万金也不可得的东西。
　　可是，辛五这等穷酸样，哪来的钱？
　　童殊不由深看辛五，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烛光正好穿过辛五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如裹着金光，随着咀嚼的动静轻轻颤动。童殊忽然又不想问了。何必呢，人家的钱打哪来的，哪轮得着他来管？
　　两碟豆腐吃完，掌柜的和小二收拾碗筷下楼，走之前童殊又瞧了一眼他们的指甲，比傍晚时多出几道血丝。他心中明了，转而对辛五道：“我有些事要办，去去就回。”
　　而辛五已经先他一步，走出客房。
　　童殊愣了一下，笑了笑，再快步追上，前面辛五忽然停住步子，童殊差点撞到辛五身上，被辛五提着衣领拉直身子。
　　“怎么了？”童殊揉着被勒的难受的脖子问。
　　辛五示意看楼下。
　　童殊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子夜时分，楼下竟然坐满了宾客。
　　若是亮堂堂的还好，但百尺见方的堂子里只柜台上点了盏惨黄的油灯，只照见近处的宾客半张麻痹的脸，以及远处宾客眸子两点昏光。
　　店里毫无人声，掌柜和小二的缓慢机械地收拾着宾客桌上的碗筷，宾客们硬绑绑地挺直坐着，没抹干净的桌上还剩下些豆腐渣滓。
　　这些人呼吸极重，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十几号人呼吸竟是一个节奏！每人眼瞪得极大，彼此之间却没有目光往来，他们全望着不知名的某一点，像是在等待什么，连童殊和辛五从楼上下来，也无人有反应。
　　大概因他和辛五都当着掌柜和小二的面吃过豆腐，掌柜和小二只是木然地看他们一眼，并没有招呼他们。
　　童殊瞧了一圈，见客人当中有个穿禇衣的男子，此人童殊进店时曾打过招呼，对方姓张，是个过路的书生，于是拣了那人旁边坐下，转身去招呼辛五，不由冷汗都下来了。
　　只见辛五背着光，缓缓向自己走来。
　　辛五走在一堆失智人当中，昏暗烛光照着他半边面无表情的脸，他走在明与暗的交界，冷酷又神秘。
　　童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辛五手腕冰凉的触感，此时此景，猛然再想起活人的体温不可能那么凉……除非修练的是冰系术法，但辛五显然不是；那……总不能是个死人罢？
　　童殊脑中千回百转，面上却镇定自若，待辛五走到他旁边坐下，他已神色如常地压低声唤身旁男子：“张公子？”
　　张公子与其他人有细微的差别，眼里隐有微光，听到童殊叫他，缓缓抬眼，童殊与他目光交接，片刻之后，张公子被他看得微微一颤，目光中透露出挣扎。
　　这张公子也是今天刚来店里，想是刚吃的豆腐，还没完全被控制。童殊忽然想起，小二提过有一批客商今日退房，想来那批人已经凶多吉少了。
　　他正想问点什么，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敲更声。
　　“笃——笃——笃——”
　　随着那声响，张公子眼里好不容易被他唤起的微亮倏地湮没，与其他人一样，慢慢地转着脖子望向门外，缓缓站起，迈着和打更声一样的节奏，拖着步子沉重地朝门外走去。
　　这一回的打更声与先前不同，似有什么重重敲在脑中，童殊只觉眼前一阵眩晕，手脚失力，天悬地转间想扶住什么。
　　正竭力站定时，靠上了一块坚实的东西，也顾不上那是什么，就着靠着的姿势倚住了身子，沉沉调息了几次，才摆脱了那种眩晕感。耳清目明后，看到自己正抓着一截灰扑扑的袖子，这才意识到自己靠在辛五身上。
　　辛五一只袖子被他拉着，被迫摆出了半抱着他的姿势，阴晦烛光半明半暗落在辛五侧脸，眉峰微聚，嘴角轻抿，显然十分抗拒与他这般接触，另一只手已经摆出了要推开他的动作，大概出于君子气度助人为乐才强行忍耐住了。
　　又是这样，童殊原只当辛五为人克已守礼，不喜与人接触，从未想过辛五可能是厌恶他？如此一想，顿觉自己重活一世，连魅力也丢了。
　　这真是……
　　然而眼下无暇他想，童殊只略一沉吟，便站直身子，跟着宾客走出旅店，走出几步，发觉辛五没有跟上，回头一看，辛五还站在原地，保持方才的姿势，垂眸不知在想什么，他只好极轻地叫一句：“五哥。”
　　辛五耳力好，听到了，抬头来看他。
　　童殊匆忙对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对方装作和宾客们一样的症状。
　　只是一个眼神，辛五竟然也懂了。
　　沿街漆黑，只在最前头一盏昏黄的灯笼，那灯提在打更人手上，随着打更的节奏，一晃一晃。
　　有些人家家门紧闭，有些人家开着门，人从洞黑的门中走出来，到街上。
　　这些人像是既哑又聋，彼此见面熟视无睹，僵硬地跟着打更人往前走。
　　即使心中已猜测会看到什么景象，真看到时，童殊还是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同时不可遏制地燃起熊熊怒火。
　　他不过是走了五十年，修真界就变成这副德性！
　　当今修士可真是长进，竟有人用着半吊子歪门邪术，还作恶到凡人身上！
　　这镇上之人不像初遭蛊毒，这么长时间，就没人发现？
　　当年那些爱管闲事的仙门名士个个抢着骂他丧心病狂，恨不得除他而后快，这才几年难道都死绝了吗？
　　再不济，还有那个爱管闲事又铁面无私的洗辰真人，又死哪去了？！
　　在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不太一样。别人都是四肢摇晃向前，那女子却是有一手摆在身前，这让她动作显得格外不协调，行走异常艰难，这种动作……童殊无声抽了一口凉气，那是孕妇保护胎儿的姿势。
　　再一细看，那女子果然小腹微微凸起，童殊目光迅速扫一圈，这些人当中，很多女子是孕妇！
　　丧尽天良，天理难容！
　　他正在暴怒边缘，猛然间一个念头冒出来。
　　不对，女子中有孕者才几何，为何此处中邪女子多为孕妇，再一细看，人群中的女子除了孕妇就是老妇人，为什么呢？
　　正思忖间，前方队伍缓缓停下，童殊探头望去，只见最前头的人停在镇尾的豆腐店门口，正木然地呆望着门前的娘子，娘子穿了一身艳色绣花衫子倚门站着，铺子檐上挂一盏风灯，随着夜风一晃一晃，昏暗的光线被晃得迷离破碎，照不清妇人眉目，只照见她下半张艳妆的脸和染血般的红唇。
　　正是豆腐铺的俏寡妇。


第7章 解血
　　深更半夜，那娘子不守节闭门，反而大开店门。她面前摆着一排豆腐，却不是白天的嫩白豆腐，而是红色的血豆腐。豆汁呈半凝固状态，像黏稠的血一般挂在案板边上将落不落。
　　忽地，风灯噼啪一闪，她缓缓应声站直了，弯腰给面前的男人铲了一块血豆腐，娇声道：“吃了。”
　　那男人僵硬的脸现出痴迷的神情，手脚也变灵活了，一边贪婪地盯着娘子，一边听话地捧起血豆腐狼吞虎咽，有血汁来不及咽下，伸出舌头舔尽了，异常猥琐。
　　更让人恶心的是，那男人吃完豆腐后目光开始变得迷离，肢体活动幅度变大，晃着脑袋摆着手，口里咿咿呀呀不知在叫什么。随着吃豆腐的人越多，叫的人越多，声音越杂。
　　这些人动作粗暴，声响巨大，却让人觉不出热闹。
　　正常热闹的夜里该有叫卖声、嬉闹声、犬吠声、甚至吵架声，然而整个镇子除了这些人的单调僵硬的动作，只剩下那无休无止的打更声。
　　而那些镇里沉睡的人及牲畜却无一醒来。
　　太诡异了。
　　人声，打更声，人声，打更声……童殊猛地明白了，问题就出在打更声！
　　童殊一拍脑袋，早该想到，以声摄人是乐修常用的，并不鲜见。
　　五十年不用，他差点给忘记了。
　　好在为时不晚，眼看一个孕妇排着队靠近豆腐铺，前头只剩六七人。孕妇不比男子，吃下去，受蛊毒是两个人，生下的指不定是什么怪物。
　　童殊暗暗提足精神，手边没有乐器，他并指到唇边，因修为全无，只能全靠念力，然而稍一动念，便头疼欲裂。
　　这一痛，又多想了一步——他冒然出声，不知轻重，既恐伤及无辜，又怕一个操纵不好，若一不小心吵醒被更声催眠的人们，那些人看到这般恐怖的景象只怕会引起恐慌，事态便大了。
　　情急之下，童殊又生一计——不若直接去拿了打更人。
　　当机立断，童殊隐在众人之间，低头朝打更声传来的方向疾行。
　　他方跑出一小段，猛地刹住脚步，猝然扭头西望。
　　倏悠之间，那打更声竟从东边转到西边！这绝非凡人之力能及，甚至低阶修士也无法做到。
　　无名小镇，竟有高阶修士在此，童殊心下一沉，扭身往西边再去，跑出两步，猛地又刹住车，心想：对方一会在东，一会在西，显然为防人追踪，我这副凡夫俗体，跟着跑就是无头苍蝇，被人玩弄于股掌。
　　一念明白，旋即默念上邪心经，一支凌厉杀曲已在唇边，举目四望。
　　好似呼应他般，他耳中一震，眼前霎时炸开花，一片茫茫。
　　那一震，是极沉极低的一长声：嗡——
　　随着那一声，天地间恍若降下重霜，覆盖所有声息，乱人心智的打更声没了，人走动的声音没了，连夜风都静止了，刹那间恍如天地茫茫，重霜冰封。童殊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回头去望。
　　长街那端，辛五持剑，剑芒微露。
　　剑刃未现，像是欲将抽剑，又像已还剑入鞘。
　　童殊用力甩头，调息片刻，勉强将脑中嗡声清去，耳清目明后发现，方才并非万物静止，而是剑鸣入耳，那打更声也并非停止，而是被剑鸣声覆盖了。
　　再定睛时，童殊吃了一惊，原本离他几十步远的辛五眨眼间移到他眼前，他个子不如辛五高，被辛五贴面一站，顿时被笼住了，这种压迫令人感到危险，他本能地往后退了退。
　　却被抓住了手腕，不及反应，左手腕上多了一副玄色手钏，正要问究竟，辛五已一闪身往西而去，一眨眼不见了。
　　童殊只来得及瞥见辛五半边苍白了几分的脸。
　　片刻之后，那如影随行的打更声戛然而止。
　　童殊舒了一口气。
　　打更声停了，说明辛五已追上打更人，对方应是受辛五所迫停止打更，辛五应无大碍。
　　他方才看辛五有伤在身，修为有限，还担心辛五此去危险，如今想来，辛五远不止他看到的那样。
　　辛五此人……到底还有多少他猜不到的？
　　童殊低头看自己手腕上多出的手钏，辛五匆忙留下此物，大约是要助他防身，亦做监守他之用。
　　粗略一看，这手钏色泽凝透，隐隐有灵力流动，想是稀罕灵宝。反正自己寄人篱下受人所困，人家给什么，便收什么，没什么好扭捏的，戴着便戴着。
　　再马不停蹄挡到那豆腐铺前，拦下了孕妇手中的碗。
　　童殊手花一捏，虚空中画出一个繁复符案，那孕妇随之缓缓闭上了眼，童殊抢在她倒地之前，把人扶住了，倚到墙边。这才算腾出手来，走到那位因失了打更声的指令正烦躁地走来走去的俏寡妇身后，拍了拍她肩膀。
　　娘子应声转身，望上童殊的眼，僵硬的脸上露出无所适从的表情，终于几分活人气息了。
　　童殊松了口气，道：“不要等了，你相公回不来了。”
　　娘子闻言，麻木的脸缓缓地挤出一个要哭的表情，童殊拉她坐下，又道：“你相公先你而去，定然在某个地方等你。你且过好自己的日子，这样才能身体康健，美貌常驻，待你相公再与你相遇时，才能一眼认出你来。”
　　那娘子终于松了手，瓷碗落地，碎了一地，碗中之血溅了一地。
　　随着这一声，铺子外面排着队的人受惊，齐刷刷地望过来，满地的血气刺激了众人，众人脸上露出热切的神情，又因无进一步指令，只得原地张牙舞爪地乱叫着。
　　童殊从铺子里捞出一只瓷碗，一双筷子，以某种节律击打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响时快时慢，它快时，众人瞪大眼，它慢时，众人便闭上眼，如此反复几次，众人终于安静了，全皆垂着手，耷拉着脑袋。
　　童殊放下碗筷，转向那豆腐娘子。
　　娘子也安静了下来，此时正怔怔望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泪流满面，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
　　童殊捏住了她手腕，她手腕上有一枚被六翅魂蝉咬的口子，童殊对着重重一按，娘子呕出一口血，咳嗽不止，小半晌吐尽了黑血，直起身，张了张嘴，这才口舌清晰了，喃喃道：“相公，我等你等的好苦啊。”
　　中术之人，受人控制意念，大抵都有心结，心结缠缚心志才会给人可趁之机。这娘子年轻丧夫，花样年华无依无靠守寡多年，想必是极重情之人，因而也心结极重，才致中术最深，被别有用心之人选为这镇上牵魂之人。
　　天下多少断肠人等不到归人，童殊叹了一声，轻声问她：“你相公何时走的？”
　　“突然就走了。不知往哪里去，也不知归期……”那娘子眼泪断了线的流下来，“我一直不肯相信，但他既拿光了家中银子细软不打招呼便走，如此不顾我生计死活，哪里还会回来……”
　　竟是如此。
　　童殊原只以为他相公早逝，她思念成疾，却不想事实竟是相去甚远。
　　娘子又道：“他有眼无珠，弃我而选那糟粕，我更要活得漂亮，叫他后悔。他若有朝一日回来，我美他丑，且看他被人取笑，没脸见人。”
　　好险，童殊之前在解术时对娘子说的话幸好没托大，恰好解了娘子心结，多说一分怕是都要文不对题，适得其反。
　　童殊若有所思看那娘子片刻，又细声开导几句，他说一句，娘子点头一下，渐渐顺从。
　　娘子是此镇血毒之祸的牵魂人，安定了娘子，算是稳定了一半。童殊再转头去看铺子外无头苍蝇漫无目的乱转的人，并指到唇，吹起了口哨，那曲调又轻又扬，似随风入夜，随梦入耳。
　　好似终于找到方向的乱兽，众人终于定了下来，一排排扭头来看童殊。
　　童殊道：“坐下。”
　　众人应声坐下。
　　童殊道：“挽起袖子。”
　　众人又是照做。
　　童殊看了眼天色，再粗略数了数坐了满地的人，认命道：“看来今晚没得睡了。”
　　说完席地坐到最前一位大哥面前，正要动手，手上却无趁手的利器，不由转身唤娘子道：“大姐姐家中可有短刃？”
　　那娘子泪痕未干，听到童殊的话，如梦初醒般顿了一下，随即十分顺从起身往屋后去了。再出来时，童殊正托着从那盏血染风灯里抽出的蜡烛，照着光端详那大哥的手腕。
　　娘子递了短刃给他，没有他进一步吩咐，楞楞地站着不敢走开，眼中现出些茫然不知所措的神色。
　　她方才还骂的痛快，哭得悲切，之后被童殊支使着转了一圈竟忘记了之前自己在做什么，茫然四顾一圈，脸上泪痕滑落，她伸手接了一下，费劲地端详半晌，似乎也想不明白这是什么液体，又是为什么流的，于是求助地望向童殊。
　　童殊正举着烛光，回应她的目光。夜色重浓，烛光曦弱，他拿手挡了挡风，烛光便被他拢在手里，暖亮的一小团，却好似捂亮了整个夜，捂暖了深秋。
　　娘子怔怔地看了片刻，不由走近了，脸上的神色也随之明亮了些。
　　童殊温声道：“大姐姐，你手拿来。”
　　她听话地挽了袖子伸手，递到童殊眼前。
　　童殊，举刀，落手。
　　手起刀落，娘子手腕上豁开一道口子，黑血奔涌而出，落进童殊备好的碗，直到接了小半碗血，那黑血才显出些鲜红色来。童殊拿捏着分寸装了大半碗，再用布条绑住止血，布条上洇出血渍已是红多黑少，但这不够，还得再放几回血。
　　其他人中术较娘子轻，童殊一一照此放血，基本都流干净了，到最后一个时，正值破晓前最暗的时刻，豆腐铺子前挂的灯笼烧了一夜，打了最后一个火花，寿终正寝了。
　　失了光亮，童殊手上一顿，没能下去刀，努力睁了睁眼，适应了黑暗之后，对着自己腕子比划了一下，抬手待要落刀，却落不下去了。
　　他的手被人握住了。
　　“你做什么？”耳畔响起一个阴沉的声音。
　　童殊抬眼，对上一双冰冷的眼。
　　他知道辛五误会了，想到辛五种种相瞒，起了对付心思，道：“我不想活了！我日日被你所囚，生不如死，不如早做了结。”
　　辛五显然不相信他的胡话，道：“正经说话。”
　　童殊稍正色道：“你何时能放了我？”
　　“不能。”
　　童殊撇撇嘴道：“就知道不能，不跟你讲了。”
　　说着要抽回手，被辛五掐得死硬，他们离得近，童殊看到辛五的脸色异常苍白，知晓这是重伤之人强行运转灵力的后果，心想他又何必跟一个重疾之人过不去，于是实话实说道：“我是在给他们放血解毒。”
　　辛五这才放开他。
　　眼看天快亮了，童殊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瞧着呆满地的人，直叹气。
　　这些人若是醒来看到自己坐在街上，肯定吓个半死，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得赶紧把人都送到家去。他手边没有趁手乐器，眼珠子一转，高高举手击了三掌，所有人应声望来站起。童殊并指在唇打了一个长哨，随即轻轻唱了起来。
　　他唱的曲子，只有调，没有词，轻轻缓缓的，像乡间小调，像牧人归来唱的晚歌，众人踩着他的音符跟着他走。从镇尾走到镇头，人人各进各家，终于安排妥当。
　　童殊元神初醒，一夜下来，脑袋早已疼的直嗡嗡，四肢也渐渐无力，痛感攀升，忍着一口气回到客栈，脑袋沾枕头就睡了。
　　疼到极处睡着，便又是那个梦境，他灵力微薄，又实在太疼了，支撑不起那个梦境，只能隐约听到女子小声而耐心地唤他：“殊儿。”
　　勉力撑着凝集念力，便又似能听到低低的上邪小曲。
　　“一座上邪经集阁，半部浮沉修真史……”
　　女子的浅唱，小曲忽远忽近，穿过迷障。
　　忽而来一阵风，将他停在清冷的小湖边。
　　湖水沁凉舒适，环抱着他，好似母亲将孩子抱在怀里轻哄一般，熨贴得他一身疼全熄了。
　　终于睡实了。
　　此时，破晓的第一缕光升起，冲破层层夜色。
　　再醒过来，已是过午。
　　屋外，窗外，街上，皆是闹哄哄的，不时有高声惊语。
　　童殊并不意外大家在吃惊什么，恁谁醒来发现手上多了伤口，都要惊骇不已，更不必说全村大半人的手腕上都在一夜之间被划了口子，定是会奔走相问，人心惶惶。
　　好在，童殊当时留了心眼，在调子里加了点料，足够大家拼凑成江洋大盗月黑至此采血补阳的故事。
　　“外边这么吵，我居然也醒不过来？”童殊疑惑地起床，屋子里只他一人，他绕到窗边，看街道上孩子你追我赶，大人们询问求证，好不热闹，不由心中更惑，摇头晃脑自言自语道，“我何曾睡这么死过？”
　　目光落到手腕上，昨夜勿勿一瞥，此时举腕细看，才发现手钏每颗珠子皆是通体乌黑，凝润清透，像是常年近身佩戴之物，近闻有馥郁芬芳，香味淡雅韵长，与辛五身上的味道一样，童殊啧啧连叹两声：“居然是一整副奇楠手钏。”
　　开了眼了。
　　奇楠沉香有安神定心之用，不仅价值连城，还是极其珍贵的炼器材料，只要辅以少许，就能成就一把绝好的木质仙器，这等名贵之物竟然拿来当手钏！
　　手钏一不能攻二不能守，在对敌守阵中十分鸡肋，拿头等材做末等灵器，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人穷志短，鼠目寸光，童殊觉得说的就是自己，穷了两辈子，第一次知道钱还能这么花的。
　　他大概命里无财，从前炼器捉襟见肘，最看不得铺张浪费，对着这手钏唉声叹气半天。一边叹气，一边又非常没出息地一颗一颗数珠子，数完之后，不由疑云顿生：“手钏不都讲究单数么，怎才十八颗？
　　单数为阳，双数为阴，阳聚气，阴招邪，手钏这等随身之物，更要讲究聚气，多爱取十九之数以求长寿。那么，这手钏是故意少了一颗，还是丢了一颗？”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便阴了下来，再沉心细细算了一遍，脸色陡然一变——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辛五给他这手钏，没安好心。


第8章 霉运
　　童殊试着捋下来，果然手钏紧紧束着手腕，拿脱不得。
　　知人知面不知心，辛五这种清高凛然之人，竟然也用旁门左道。
　　一转念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又想起昨夜那一声剑鸣，震聋发聩却毫无森锐之意，能用剑如此，非剑修不可。
　　而辛五昨夜那一声剑意，几无森然杀伐之意，而是平和冷酷，竟似已到“开锋”境边缘，快到进入到“藏锋”境了。
　　喊打喊杀的“开锋”剑修，在童殊看来不过是一群以剑犯禁的屠夫，只有进入“藏锋”境，才算是个能运剑自如的剑修。
　　了不得，了不得。
　　辛五看着端方矜束，竟是个藏锋境的剑修，这倒叫童殊另眼相看了。
　　藏锋境，遇神杀神佛挡杀佛，已经到了不屑用旁门左道的境界。
　　少年热血，修士大抵都做过仗剑江湖快意恩仇的梦，童殊年少时曾契而不舍地尝试以剑入道，梦想着做个无往不利所向披靡的大剑修。然而，造化弄人，他至死也没有一把可以自己做主的剑。
　　辛五有一把剑，那把锈剑破破烂烂，现在看来也绝不是块废铁，童殊思索半晌，他曾将天下剑谱看得七七八八，印象中从未见过如此“奇葩”之剑。
　　正想着，门被推开，辛五端了食盘进来。
　　童殊这回看清了，来的是青草粥，奇道：“你到底带了多少青草出谷？”
　　辛五一贯地无视了他的问题，把食盘往桌上一放，也不叫他吃，也不管他。
　　童殊晓得了这青草粥的好处，早练就了一张厚脸皮，自己动手，吃饱喝足后，对辛五微微一笑道：“你平白送我手钏做什么？”
　　辛五直视前方，并不理他。
　　童殊一针见血道：“只是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你们既然把锁魂钉、缚灵绫和镇元珠都给我用上了，再加这一串追魂索，其实用处并不大。这东西贵重的很，取下一颗够我吃喝好几年，你既给我，我可就收下了，到时赔了夫人又折兵也怨不得我。”
　　“不许摘取。”
　　童殊笑道：“哪天穷困潦倒了，摘了珠子换酒钱这事儿可保不准。”说着把带了手钏的手腕护起来，怕被抢了钱似的，又哈哈笑道，“只一样不好，这东西女气得很，倒像是婆婆传给媳妇的压箱宝贝，不衬我的英气。”
　　午后，再去粟子店。
　　小孩儿老远见着童殊便跑过来“哥哥，哥哥”的叫，童殊一把将人提起来，托在肩上，小孩儿被举高，兴奋得手舞足蹈。
　　小孩儿一身的劲，一会举高，一会拍掌，上蹿下跳，童殊四肢无力有点受不住，却不肯喊累。
　　店家在一旁看不过眼，过来拉了儿子，见童殊脸色有些发白，忙又唤妻子端茶倒水，叫领儿子进屋，妻子低声不知哄了什么，小孩儿一听，眼睛亮着，跳起来道：“大哥哥，我们有东西送给你。”说着跑着往屋里去了。
　　得了空，童殊问店家：“昨夜睡得可好？”
　　店家神色复杂道：“我们家倒是都睡得好，只是……镇里出了怪事。”
　　童殊明知故问：“何事？”
　　“村里大半人家一夜之间都着了盗，被盗的却不是钱财，而是人血，许多人都被割了手腕。”
　　“我来的路上也听说了，竟有这等奇事。”
　　“还有更奇的呢，大家一早要相约去报官，因有伤在身，便去先去了村里郎中家里，结果郎中看了却说不打紧，不仅不要害怕，反而要庆幸。说这割腕放血就像医家给病患放血排毒是一个道理，说是大约村里来了高人，将村里一处隐毒给排了。大家半信半疑，又请了郎中的老父亲来看，也是这么说。”
　　“我看那些手缠绑带之人，面色红润，不似有疾，细想起来，真比昨日更精神些，倒真像是大病初愈。不过，大多都是男子，只有少许女子手上有伤，不知那郎中怎么说？”
　　店家忽然面色一赧，有些不好意思说。
　　这时，旁边豆腐店里走出一个人，接话道：“女子每月行经将血中毒素排出体外，毒症较男子轻。而本次镇里中毒女子多为孕妇老妇，正是因为她们不能行经，无法排血。”
　　童殊闻言望去，见说话之人三十岁上下，背一个药箱，穿一身粗布衣衫，经过他身前，拿医家的眼神打量童殊。
　　童殊听他此言，心中豁然开朗，对这郎中生出些佩服来，心想：莫不是在这乡野之地，遇上世外名医了？
　　郎中颇有些兴致地问道：“我看公子不是本地人，路过此地？”
　　童殊答：“是。”
　　“来本地多久了？”
　　“昨日才来。”
　　那郎中听了，眼中闪出些失望之色道：“即是昨夜来，应是尚未中毒。”接着，看向童殊身后的辛五，又问：“这位公子何时来的？”
　　辛五淡淡道：“一样。”
　　朗中不掩失望地摇了摇头，断定在这两外地人身上无利可图了，便连多一句话的工夫都懒得花在他们身上，说了句“借过”便径直往前走，又被从屋里追出来的娘子叫住了，于是扭头吩咐道：“娘子照着我的方子吃药，每日来我药堂扎针取血，如此一月，待下次行经过后，此毒必解。”
　　那娘子正是豆腐娘子，她今日发髻挽得比昨日简单些，摘了贴花，浅色的花布束着，这娘子眉眼底子好，轻衣简饰也自成媚意，加上病体虚弱，更生出些弱柳扶风之态，她对那郎中盈盈一拜，又是谢。
　　美人当前，那郎中却眼瞎一般，忙不迭的挥手要走，只道：“皆是乡里乡亲，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那娘子再拦道：“这不成，再怎么着草药钱也总该给的。”说着往郎中手里塞了一封红纸包。
　　那郎中这才顿住了赶着去挣钱的脚步，耐着性子向娘子又交代了一二，才急急走了。
　　童殊瞧出那纸包份量有限，最多两三枚铜板，确实只够草药钱的，心想：这郎中虽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却没有趁火打劫，对外地人不好说，对乡里乡亲却还算实在。经他这么搅合，化解了担忧，治娘子留毒的事也有了着落，倒是好事。
　　童殊沉吟间，感到有束目光一直在他身上，侧头去看，是豆腐娘子正若有所思望着他，童殊对她轻轻笑了笑，那娘子款款走近道：“公子可是第一次来本镇？”
　　童殊答：“回大姐姐，是。”
　　“倒是面熟的很，像是在哪见过。”
　　“我也觉得大姐姐眼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那娘子被童殊赞得笑了，不禁多看了一眼童殊。
　　这娘子自己长了一双妩媚的眼，平素格外关注别人的眼睛，她记住了很多漂亮的眼，却没见过一双如此引人注目的。形态已是极好看，真正叫人惊艳的是里面的神采，见之令人难以错目。只要被那双眼睛望着，就好像走出暗夜，她不禁看得有些怔住了。
　　童殊眨了眨眼。
　　娘子恍悟地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失态，掩饰地拢了拢发，略低下头道：“公子好生伶俐的一张嘴，我是今日生着病，没工夫做豆腐，不然请你吃一碗。”
　　童殊道：“大姐姐客气了。”
　　娘子道：“不过嘴上说说，也没真送公子什么，哪里客气了。”说着往家看了眼，欠身一笑道，“我该回去煮药了。”
　　说着盈盈别过，往家中走。走到家门前，蓦地又回头，远远地又多看了一眼正在笑的童殊。
　　这一眼，像是一道光照进心里，经年的沮丧霎时驱散，她不再茫然，那种在无数个等良人的夜里紧紧束缚自己的悲凄之感杳然无存，莫名地，她跟着笑了起来。
　　“大哥哥！”小孩儿拉着一袋东西跑过来。
　　童殊打开那袋东西，竟是一整袋剥好的栗子，不禁莞尔道：“你剥的？”
　　小孩儿特神气地道：“我剥的！”
　　“你可真厉害！”
　　“不止这些呢，爷爷剥了更大一袋，大哥哥带着路上吃。”
　　“那怎么好意思。”
　　“不用谢！我爷爷和爹爹说了，大哥哥是有缘之人，以后等我会……”说着抓着脑袋想了半晌，复又高兴地道：“等我也会炒栗子了，我天天炒给大哥哥吃。”
　　童殊莞尔道：“那我会把你吃穷了。”
　　小孩儿笑着说才不会，又往童殊身上粘，店主人这回真拉下脸了，老板娘见了，连忙把儿子拉住，童殊说不打紧，主动张开双臂。
　　小孩儿眼里顿时一亮，跳着往前扑。
　　却有一只手臂伸过来，中途截住了小孩。
　　七八岁的孩童，看着小，抱起来沉得很，辛五单手把小孩捞住了，稳稳妥妥按在小臂上坐着。
　　刚才还人来疯的小孩儿，此刻坐得端端正正，大气都不敢出。绷着身子，要笑不笑，要哭不哭，又怕又惊，紧紧抿着嘴，拧着袖子。
　　惹得童殊低低笑了起来，道：“怎么见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这位哥哥有什么可怕的？”
　　小孩儿偷偷望了眼辛五，不敢吱声。
　　童殊更可乐了，道：“这么漂亮的哥哥，又不会吃人，你怕他做什么？”
　　童殊笑起来好看，小孩儿多看了两眼童殊，战战兢兢地对童殊伸出手。
　　童殊伸手来接。
　　辛五凉飕飕瞟童殊一眼。
　　童殊摊手，愁眉苦脸对小孩儿道：“我其实也怕他。”
　　小孩儿被逗得瑟缩一笑，他小心地望一眼辛五，见辛五对他神色不算严厉，大着胆子对童殊道：“这位漂亮哥哥不是凶你。”
　　童殊道：“哦，你说说看为什么不是凶我？”
　　“我爹也不让我娘抱我，说我重，会累着娘。”
　　童殊这下真笑了：“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我是男的，他也是男的，而且也不熟，不能拿你父母来比。”
　　小孩儿看了眼辛五陡然转冷地脸，怯怯道：“不能吗……”
　　童殊循循善诱道：“其实这位哥哥是喜欢你，才抢着抱你。你看，他就不抱我，我碰他一下，他就凶得很。”说着，十分手欠的拽了拽辛五的衣角。
　　果不其然，辛五冷冷一个侧身避过了。
　　童殊捧腹大笑道：“你看是不是！他喜欢你才抱你的！”
　　小孩儿又觉得童殊有道理，转头去观察辛五，辛五此时脸色冷肃，凶得吓人，小孩儿立刻觉得童殊说得太对了。
　　这镇中后事有那郎中料理，童殊自然不必久留，开口向李家道别，李家爷爷一直送到镇外山口。
　　出了山口，再往南，是一片长岭，长岭过后便是大道。
　　童殊手中有一把六翅魂蝉的残翅，这是方才辛五交他的，数了数有三只魂翅，便知镇里的魂蝉全取尽了。他用力揉碎了，再引火烧成灰烬，起身道：“五哥，昨夜那打更人后来怎样？”
　　辛五道：“受人操纵。”
　　“何人？”
　　“未及交手，只听到一串弦声。”
　　“长琴？”
　　辛五点头。
　　不外乎童殊一猜即中，乐修最爱用琴，而琴又以长琴为尊，要操纵数百人口，非十三弦以上的长琴不可。
　　童殊脑海里捋了一遍从前知晓的琴修高手，一些熟悉的名字浮出记忆，他蓦地涌起一股不祥之感。
　　冷不丁又听辛五道：“并非正常琴修。”
　　童殊道：“魔道也有琴修，可能是魔道人士？”
　　“非道非魔，不似常道。”
　　“魔道有些邪乎的路子，不似常道也未尝有异。”
　　辛五却斩钉截铁道：“他不是魔道琴修。”
　　童殊奇道：“你见过正常的魔道琴修？”
　　“至少不该如此。”
　　童殊道：“那该怎样？”
　　辛五轻轻看他一眼，收回目光。
　　童殊知道这是不想多说的意思了，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顺着山道往下，往前一拐，便是大道。
　　踏入大道那一刹，辛五微微顿了一下，童殊走在前面无所觉，继续向前，又走了百步，童殊也顿了一下。他略一沉思，四下察看，倏的脸色大变，转身便走，连声喊道：“晦气，晦气！快走，快走！”
　　辛五定在原地不为所动，童殊急得跳脚，懒得管他，自己疾步后退，试了三个方向，皆是去路不通，有隐形的铜墙铁壁阻拦去路。
　　童殊口中念念有词，迈起了古怪的步子，走的远些了，但不出几步又被弹回来。
　　狭路相逢，冤家路窄！
　　童殊脸色全黑，坐到路中间，愁眉苦脸道：“倒霉透顶，来人竟是鉴古尊。”
　　若是景行宗的普通行者，童殊还避得开；而鉴古尊亲自布的天网阵，别说现在，就是五十年前，他硬闯也要掉几层皮。
　　童殊有很多不想见的人，其中最不想见的，当数景行宗镇山二擎：一个是缚他入狱死对头洗辰真人——景决；另一个便是景行宗宗主鉴古尊——景昭。
　　二者中又以后者为甚。
　　鉴古尊其实风评极正，威望极高，公认的仙道君子楷模。然而，在童殊看来，这鉴古尊就是一个徒有其表、表里不一的笑面虎。
　　旁人眼里的鉴古尊不苟言笑、严肃端方的士，谁能想到鉴古尊也有虚情假意温言款语一面？
　　童殊每每碰到鉴古尊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不止于此，更恼人的是，只要遇到鉴古尊必倒大霉。
　　屡试不爽！不堪其扰！
　　他大概和姓景的八字不合。
　　在景行宗的戒妄山坐了五十年牢，丢了性命。
　　而在坐牢之前，每每遇见景行宗之人必生事端。
　　以两位镇山大擎为例，遇到洗辰真人大打出手，遇到鉴古尊诸事不顺。
　　便是遇见景行宗普通行者，也要心中不爽晦气一阵。
　　是以，以前他只要远远见着景行宗的人，都要绕道避得远远的。
　　今天可好，人在道上走，霉运天上来。
　　一碰就碰见一整队！


第9章 鉴古
　　景行宗划“天网阵”一向极其谨慎，所摄范围能小则小，童殊迈进阵中，便意味着离阵中心不远。
　　果然，不久便能听到里面激烈的打斗声。
　　只听“乒乒锵锵”一阵，并有分出胜负，童殊不由心中疑惑：景行宗雷厉风行，何曾办事如此拖拖拉拉了？
　　于是往里走了一段，捡了个不显身的位置远远观察。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只见阵前黑影连连，金光阵阵，有飞剑急速穿梭。
　　阵中一名禇衣男子不时上翻下跳，手持一柄长剑奋力挥舞。他修为颇高，支持许久不露破绽。
　　又是一个飞身，他右手举剑朝正北急刺，这一剑用了十成灵力，凌厉非常。
　　摄阵的是四名景行宗年轻行者，驻北位的青年行者临危不惧，尽管脸上已经冷汗连连，仍是一板一眼地加持灵力，果断地指导同伴变换阵法，凝聚灵力对抗这殊死一击。
　　童殊心中赞叹一声，景行宗令则行、禁则止，果然名不虚传！
　　谁知，那褚衣男子突然冷哼一声。
　　童殊顿感不妙，只见那男子身上血光一闪，竟是整只握剑的右手断离身体，右肢和剑继续向前，而离析的身体猛地反向击去。
　　这变故匪夷所思，正南的守阵行者不及反应，闷哼一声，吃了一记暗剑，血光连连。
　　可负伤的守阵人却一步都没有退，血水流了一地，仍是剑不停，步不乱，再没多哼一声。
　　童殊不由大赞，这些景行宗青年行者的灵力修为扎实，临场战斗素养出众，在仙门同一辈子绝对是佼佼者了。
　　就在此时，阵外响起一声剑鸣，那鸣声沉凝，穿墙破壁。这鸣声童殊曾听过，只是提醒，并非助阵。
　　阵中行者听到鼓励，更加寸步不让，密集的攻势重新织起，越来越急。
　　一个闪避不及，褚衣男子滚落在地，以剑为杖苦苦支撑。童殊总算看清了这男子长相。
　　这男子四五十岁模样，长了一张长马脸，外袍上有黑色剑标，所用之剑黑且长，当是山南乌剑宗掌门。
　　说起来这乌剑宗算是千年名门，虽然近百年没落了，但在仙门中仍能排在前十名左右，一宗掌门怎落到被景行宗缉拿的地步？
　　那掌门再难支撑，一口老血喷出，脸色煞白，剑也握不住了，两腿摊倒在地，他自知大势已去，脸上现出凄惨之色，惶惶然地面东而拜，哀求连连：“鉴古尊，求求您放了我吧。”
　　黑沉的剑阵散开，自东入阵一人，其人丰神俊秀，清古明俊，看起来不到三十的年纪，兼之仪表堂堂气度非凡，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一身玄衣，胸前一只金线独角兽纹，袖口绑带一丝不苟，高高的古铜冠巍峨伟岸，步履极稳，行走间有肃然正气。
　　正是景行宗宗主，鉴古尊景昭。
　　景昭道：“你可知罪？”
　　乌剑掌门：“我……我没有……”
　　景昭：“那么，你方才所使分肢诡术又是何解？”
　　“那……那只是急救之计。”
　　景昭面色冷峻，目光锁着他。
　　乌剑掌门斗胆看他一眼，吓得抖成筛子。
　　景昭漠然道：“景桢。”
　　景桢是方才主阵的北位行者，属景氏木字辈弟子，他应声出列，捡了乌剑宗主的残肢，抛到乌剑掌门眼前道：“乌剑宗使剑，灵力阳刚，何时多了这么一招借肢脱壳阴诡的术法了？”
　　两相对比，乌剑掌门皮肤黝黑，那只手却白净，显然不是一副身体的。
　　乌剑掌门还想狡辩。
　　景桢提起他左手，厉声道：“要卸下你的这只手对比吗？还不认罪！”
　　乌剑掌门被景桢斥得浑身一抖，这才万念俱灰，脸上现出绝望之色，最后竟是双腿下跪，哭道：“那只确实不是我的手！我错了！我也是没办法！饶了我罢！”
　　景桢冷着脸肃立回位，景昭缓步上前，离乌剑掌门几步站定，严肃道：“从实道来。”
　　乌剑掌门痛哭流涕道：“我乌剑剑法有十层，我们连着三代门人练到第八层就练不上去了，眼看几代人都在元婴期止步不前，我……我再不进阶，眼看也要走到尽头，就要油尽灯枯了！我不甘心啊。”
　　景昭斥道：“不甘心便能滥用诡术，害人性命？”
　　“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左右都是死。”
　　“那便到戒妄山活受罪吧。”
　　乌剑掌门一听戒妄山，吓得面如死灰，连声惨叫：“不要啊，不要啊！求求你了！戒妄山进去就废半条命！我家有老母，孙儿才出生，一众弟子还未能主事，你若把我关了，我乌剑仙术就要失传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伤天害理，自作自受。”景昭重重地丢下一句话，转身道：“收了罢。”
　　四位布阵行者得令收阵，景桢将乌剑掌门缚了。
　　那乌剑掌门自听到戒妄山时已吓得四肢瘫软，屎尿失禁，只得被景桢与另一位行者两边架起拖走了，一代掌门落得如此下场，十分难看了。
　　直到此时，方才阵中受伤的那位行者，才收了剑，闷哼了一声，他旁边的同伴连忙扶住他道：“景椿，你怎么样了？”
　　景昭也走上前，在他伤处点了一个止血符，拍了拍他肩膀道：“做的很好。”
　　景椿听得一愣，哽着声音道：“尊主，我没事。”他脸上终于显出些少年人该有的动容神色，虚虚弱弱地吸了一下鼻子，眼圈也微微红了。
　　童殊啧了一声，扭过头不再看。
　　景行宗人才辈出，却也是出了名的冷酷无情人间地狱。
　　全宗上下成天穿着乌漆麻黑的行武袍，一水的包公脸，少年人没有少年样，老者没有老者样，少不笑老不慈，全都是一副百毒不侵两袖清风的无常模样。
　　十分无趣，极其无情。
　　人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尽管钦佩景行宗的行事风格和办事效率，但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童殊还是选择避而远之。
　　当下抬脚便走。
　　可他想避，却有人不这么想。
　　一个少年的声音追道：“小公子请留步。”
　　童殊听出是那受伤的景椿所喊，勉为其难偏过头。
　　景椿是这四个年轻行者中最面善的，言辞也最温和，正由同伴扶着对他喊话道：“小公子请稍等，我们还得替你化解些东西。”
　　景行宗的天网阵杀气极重，凡人沾上一点，有得难受一阵。是以景行宗行者每次办完事后，都要里里外外查找一遍，遇到不小心波及的人畜便及时化解。
　　童殊实在不想跟景行宗有过多接触，不等那两位过来，连忙摆手道：“不必了，过几天就好了，再说我自己也会化解。”
　　景椿愣了一下道：“我宗秘法从不外传，小公子怕是解不了，还是我等来帮你解吧。”
　　“真的不用了。”童殊转身便走，看了一眼驻立一旁的辛五，使了个眼色，对辛五道：“你要信得过我，就由我来帮你解；要信不过——”
　　童殊话未说完，浑身猛的一颤。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他身后：“还是由我们来帮小公子化解罢。”
　　方才在铁面无情惜字如金的鉴古尊此时竟是温声主动对童殊说话了。
　　童殊最怕景昭这样，他只觉瘆得慌，连打几个摆子，一眼也不敢看景昭，低头要溜。
　　却被景昭拦住去路。景昭先看了一眼辛五，目光与辛五一触即分，随即停到童殊身上，道：“小道友好。”
　　尽管童殊十分不待见景昭，但从前母亲总教导他要对景行宗宗主尊敬些，听得多了便成了习惯，童殊客气地看了一眼景昭，扭开头道：“哪里哪里，我没修为，不是同道中人，不敢与宗主称道友。”
　　景昭改口道：“小公子认识鄙人？”
　　童殊硬生生道：“不敢不敢，我穷得买米的钱都没有，才不是什么公子，更不敢高攀宗主，不认识不认识。”
　　景昭再改口道：“小先生是不是与鄙人有什么误会？”
　　童殊道：“客气客气，没有误会。我这种小流氓更不配称先生，你要找小先生，得找那边那位。”
　　景昭于是抬眼看向辛五。
　　他们沉默地对视一眼，再一次十分默契地分开。
　　景昭笑了笑，保持着一直的和颜悦色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帮小公子化解杀气，就算小公子有术能解，也得费些工夫，只需小公子留步片刻，我们即刻化解。”
　　童殊又退了一步道：“真的不用。您贵人多事，我等小老百姓不敢叨挠您的时间。”
　　景昭被童殊千百般拒绝，始终毫无愠色，但见童殊对他退避三舍，也不好强行靠近，只好转向辛五，隔着一段距离站定。
　　辛五破天荒地主动示好：“道兄好。”
　　景昭微微一愣，才应道：“道兄好。”
　　童殊竖着耳朵，撇撇嘴，腹诽：明明我和辛五一般年纪，凭什么叫我就是小道友，叫辛五就叫道兄？！
　　景昭又道：“道兄可有恙？”
　　辛五：“尚可。”
　　“道兄怎么称呼？”
　　“辛五。”
　　“辛五……”景昭嘴角抽了一下道，“冒昧问一句，道兄对今日之事有何高见？”
　　辛五：“乌剑宗主确实已邪入骨骼，道兄处理甚妥。”
　　景昭：“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近日修真界邪事频出，你与小公子出行，当多注意。”
　　辛五：“知晓。”转头去看正打量他们的童殊，看童殊对他使眼色促他走，偏了身子，便要随着走。
　　景昭却又道：“我宗近日有些变故，正在招纳门生，若——”
　　童殊听他们对话，早听出一身毛。一听到说招纳门生，心中暗叫不好，连忙起身，挡到辛五跟前，截住了话头道：“你走不走，不走我可走了！”
　　不等辛五回答，童殊已经拉着他头也不回地疾走开去。
　　低头疾行，直走出老远，童殊才气喘吁吁道：“刚才那些黑面煞神是景行宗的人，最招惹不得。只要被他们看一眼都要晦气的。”
　　辛五：“……”
　　童殊接着道：“景行宗宗训‘端身执道’，自诩除魔卫道，除暴安良。他宗有一个‘臬司榜’，只要上了榜的人，景行宗全员追查到底，不死不休。上榜之人，下场要么是被他们正法，要么畏罪自杀，绝无活路。就算没上他们的臬司榜，他们杀气太重，遇到了也要一身晦气，逢赌必输，情场失意，人场失面，惨绝人寰。”
　　“何至于此？”
　　“哼，你是没领教他们的厉害。我反正是怕了他们，避远点才能长命百岁，财源广进。”
　　“……”
　　又走一段，童殊仍不放心道：“我看那鉴古尊，颇有收你入门的意思。像你这种年纪小又颇有些本事的，尤其你还是藏锋境的剑修，正是那些个仙门大宗物色的对象。收回去，不用太费力教，现成可用。景行宗大多是本宗景氏子弟，不过他们子嗣凋零，有时也收外宗人士。他们招人不拘一格，看上了会出面与师门斡旋，各仙门都乐得卖景行宗面子，没有他们要不到的人。只是，看着光鲜，一入景门深似海，你还年轻，子嗣还没有，还是别去那和尚宗了。”
　　“景行宗可以婚配。”
　　“可以婚配有什么用？！就他们宗那制度，正正常常有七情六欲的人进去，都要变成六亲不认的冷血动物。
　　他们宗成婚率是仙门中最低的，生育率也低得令人心生怜悯！”
　　“……”
　　童殊看辛五神色淡淡，觉得他没听进去，便又道：“旁的不说，单看他们宗大名鼎鼎的镇山两擎，一个洗辰真人不近烟火是个不要命的光棍；另一个鉴古尊，倒是娶妻了，就是……”话到嘴边，想到这是人家私事，莫论人非，便生生改了话头道，“但凡你还有想成家立业享受人伦的念头，最好别跟景行宗沾边。”
　　鉴古尊夫妻不睦之事，其实仙门中知道的人不少。
　　鉴古尊年轻娶妻，两人郎才女貌，皆是修为高绝，被叹为当世璧人。
　　然而好景不长，其妻远走他乡，常年云游在外，再过几年更是自号为“焉知居士”，这“焉知居士”便是后来的世外高人“焉知真人”。
　　道人称居士便是半只脚循入空门了，他们夫妻不睦之事从此不胫而走。
　　今日鉴古尊亲自带着子弟教授排阵，五十年了还是一副跑了老婆的清寡模样，一看就是老婆还没回来。
　　那辛五也不知有否听进去，童殊等了半晌没听到回应，好言劝不住找死的鬼，童殊吐了吐舌头，言尽于此。
　　小半晌后，辛五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为何说洗辰真人不近烟火，是个光棍？”


第10章 洗辰
　　童殊凝神沉思片刻，意外发现能想起一些与洗辰真人的过往。
　　他近来恢复尚可，虽然一凝神动用念力仍头痛不止，四肢也难提重物，但日日坚持用上邪心经修习，多少有了进益，加之痛习惯了，忍耐起来也不如之前痛苦了。
　　他这个人好折腾，稍稍有些余力，便要自找乐子，在旁人看来是自找苦吃的事，他做起来也颇能得趣。以残缺的元神和身体重新修炼，哪怕是最初级的引气入体也要比健全的人困难痛苦百倍，他也乐在其中。
　　要童殊说洗辰真人，不谈恩怨，究其本人，童殊认为对方是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洗辰真人乃景氏第九代传人，单名一个决字，是同代子弟中硕果仅存的正支子弟，比第十代的景昭辈份高一代，鉴古尊得尊称他——小叔父。
　　景决虽是景昭叔父，年纪却比景昭小十几岁。他幼年失怙，由年轻宗主景昭对付着拉扯长大。
　　景决的成长时代，是景行宗最困难的时期，幼叔少侄无依无靠。众仙门大多都吃过景行宗的苦头，少不了总有几个宗门子弟曾被景行宗正法的，难得碰上景行宗势单，都想着踩几脚。不过景行宗有经年威势镇着，各家不至于火上浇油，暗中却都等着看这两个景氏小子的笑话。
　　自第九代宗主仙逝之后，臬司剑便无主，景昭作为第十代宗主为驯剑无数次头破血流，均是无功而返，引无数人一面笑话一面觊觎，景行宗地位摇摇欲坠。
　　在最危乱的时刻，才十九岁的景决一战成名，不仅驯服了臬司剑，还一路扶摇直上，二十多岁便参透“藏锋”剑道，一步迈入“悟道”境，与焉知真人、洞枢真人并肩，成了当世三真人中最年轻的一位。
　　修道之人，修行期分引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大乘、飞升等阶段。在飞升之前皆为凡世境界，凡世境界又分三大境界，一是“问道境”，入境者称“道人”，进入金丹期者踏上修仙问道之路，是以问道。二是“悟道境”，入境者称“真人”，真人已修行至化神期，实现了人的自然解脱，知道为何而来要去向何处。三是“扶道境”，入境者能称“上人”，上人已修行过至渡劫境以上，不但自身解脱，已能点化他人，以扶道为已任，寻飞升机缘。【注】
　　“悟道境”虽不是凡世最高境界，但极难进入，修真界自古以来“真人”不过是凤毛麟角，“上人”更是屈指可数，难上加难。
　　景决年纪轻轻已是“真人”，且当世仅三位真人，尚无“上人”，景决一剑名动天下。
　　景决这些功史是众人皆知的。在童殊的印象里，景决更多的是“铁面无情”“没有人气”，外加一个“爱管闲事”。
　　景决年纪不大，辈分却比同龄人高出两辈，加上出身高贵，修为高绝，于是全修真界的同龄之人都被长辈压着要对景决用敬称。这便已经是树敌无数了。
　　加上景决总是一副目下无尘的姿态，任他长得再是标致，也得不到同龄之人的真心美言。
　　童殊自然也不喜欢景决，而且他与景决一开始就不对付。忘了第一次打架是为什么，总之后来每每见面必要大打出手，久而久之，大家提起他们都纷纷摇头。
　　现在的童殊想，幸好自己命大，当时的自己跟未来的真人打架，居然没被打死？！
　　想着想着，童殊笑了起来。
　　辛五一直在等他回答，见他笑开，微微一怔。
　　童殊道：“洗辰真人啊，他成天摆着个冰霜脸，好像全世界都入不了他的眼，那难道不叫不近烟火？据我所知，他少时曾议过婚，后来不知为何不了了之，往后既不向哪家提亲，也不见哪个女修向他示好，一直打着单身，难道不叫光棍？”
　　辛五睫毛颤了擅，面无表情道：“或许婚约仍在。”
　　童殊道：“或许是，或许不是，谁又知道呢。他议婚时，曾轰动一时，一则他十八岁便议婚有些早，二则景氏子弟大多晚婚像他这根骨好的更是晚之又晚，三则他实在不像热衷于情爱之人。大家没少猜测到底是哪位惊为天人的女仙子，能捂热那块冷铁的心。不过，后来一直没听到他完婚的消息，连未婚妻是谁也一直遮遮掩掩的。话说，这都多少年了，他如今还是光棍吗？”
　　辛五直视前方，神情极为冰冷。
　　童殊自顾自说道：“料想还是。否则洗辰真人成亲那么大的事儿，怎么着也得昭告天下，顺带着给戒妄山下受苦的人们添点喜糖。我在里头五十年都没有吃上喜糖，料想洗辰真人还是打着光棍了！想想也是，要我有女儿，我也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辛五道：“为何？”
　　童殊道：“他眼里只有天道，只有臬司剑，成天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嫁他跟嫁冰块有什么区别？”
　　辛五眉头微蹙。
　　童殊只当他还想知道更多，毕竟少年人都喜欢听年少成名的故事，于是他又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跟他不熟，再多的，你若想知道，有机会可以问鉴古尊。”
　　辛五声音陡然转冷道：“不熟？”
　　童殊：“当然不熟！他那种冷冰冰的人，见谁都跟看到刑犯似的，生生一个活阎王，长得再好看，也要没朋友。跟他一处，就算不闷死，也要被吓死，被冷死，被各种死□□一遍。”
　　辛五闻言面色急速封霜，扭开头不看童殊了。
　　那日之后，一连几日辛五除了还给童殊煮粥，又对童殊不闻不问了。童殊每天五哥长五哥短的叫唤，辛五就是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我哪里得罪他了？
　　童殊想，现如今男人心也比海底针还难捞了？
　　这日到了一处小城。
　　进了城里西坊的客栈，童殊趴在柜台上瞧着菜牌子，口水四溢。
　　点菜时童殊道：“我有要求！”
　　辛五不应他。
　　童殊只好没脸没皮地凑过去：“五哥，我已经几十年没吃过肉了，今天给我吃点肉吧。”
　　辛五冷冷扭开头。
　　童殊道：“五哥！你就开开恩吧。”
　　辛五还是不理他。
　　童殊道：“五哥，你看，我们日夜相处，这么熟的关系，你不要这么不近人情嘛，你还是我哥呢，五哥，好五哥，你就行行好嘛。”
　　在他说到熟字时，辛五终于肯纡尊降贵看他一眼，童殊知道有戏，继续加码道：“你要今天不给我吃肉，我就不吃了。就算我是你的犯人，你也不能如此虐待我。现在连五哥也不理我了，反正我就是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可怜人，饿死算了……”
　　辛五终于淡淡开口：“要吃什么？”
　　童殊：“我要吃东坡肉！”
　　“不行。”
　　童殊换了一道稍素的：“肉丝香干？”
　　“不行。”
　　童殊无奈道：“那我吃带肉渣的总行了吧，来一盘麻婆豆腐！”
　　“不行。”
　　童殊怒了：“那到底什么可以。”
　　“自己想。”
　　童殊：“是要我吃素是吧！那也行，醋溜大白菜总有吧！”
　　“再想。”
　　童殊怒道：“不用想了！你其实就是不肯让我吃别的东西！”
　　辛五不为所动：“不点了吗？”
　　童殊颇有气节地道：“不点了！”
　　辛五道：“好。”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童殊饿的前胸贴后背，不得不摒弃气节，走过去一拍桌子，对辛五道：“我饿了！要吃饭！”
　　辛五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翻过一页书，淡淡道：“点菜。”
　　童殊道：“青草粥！”
　　辛五放下书，终于看向他，道：“有无忌口？”
　　辛五居然还有心思接着之前的茬，童殊气不打一处来，刁难道：“有！粥不能太浓也不能太稀，叶子多一片不行少一片也不行，米粒要不大不小，火候要不温不火，碗要不轻不重！”
　　“好。”
　　童殊道：“大爷我饿得很，限你一刻钟煮好送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砸了你的辛家店。”
　　“行。”
　　童殊气结，这简直就是暴政！辛五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暴君！
　　不过童殊到底吃上肉了，在青菜粥之外，辛五加了一碟子配菜，里面有他点过的菜每种一小勺，虽然不多，但总算开了胃。
　　童殊知足常乐。
　　吃饱后，童殊翻出黄纸，做了一个追踪符。这段时间，他已经积攒了些许灵力，能够驱使一些小玩意。他放了追踪符出去，在这城里逗留了半日，追踪符一去不回，杳无音讯。傍晚回到旅店，在大堂小酌片刻，喝的却不是酒，辛五只点了茶。
　　只这一盏茶的工夫，却听到了不得的消息。
　　大堂窗边坐了四个人，穿得甚是奢华，衣袖口有圆形方孔钱币纹，铜线银圈晃人得乍眼。那四位有意掩了道人身份，但灵力气息掩不了。童殊已完成引气入体，耳清目明不少，一眼瞧出这四位是仙门里十分特别的一个小宗。
　　该宗是祁山一家叫灵铢宗的小仙门，该宗不以修道为主，另辟蹊径主事经营，平日倒卖灵器，生意做的不错。
　　有意思的是，大小仙门总有沉浮，此宗既没大红大紫过，也没出过大风大浪，几十代安安稳稳，竟是延绵不绝。万好不如有钱，此宗倒看得明白，寻到不错的生存之道。
　　灵铢宗弟子全部姓钱，是仙门里少数一姓独大的仙门。概因钱财是死物容易继承，而术法的传承却要机缘与勤奋，是以大多仙门为发扬门派都要寻有天份的弟子并勤加修炼，而这灵铢宗只要代代守好财道即可，代代于修行上不求进取，只求筑基勉强入道了事，倒是把香火延绵得不错。
　　这灵铢宗四人正在说最近一笔灵石买卖，有个大仙门要修仙府，他们此行去拉生意。童殊听了一会，大致知道他们四位的身份：这四人是同辈师兄弟，领头的是大师兄，姓钱名壕，老二钱城、老三钱坊、老四钱坛。
　　名字取得倾国倾城。
　　不知他们说到什么，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不一会儿，却又吵了起来。
　　“我却不信！”钱老三忽然抬高了声，“纵使陆殊有三头六臂，被压在戒妄山下五十年，也要修为尽废，不可能再做乱！”
　　“怎不可能？”旁边钱老二不赞同地道，“若不是陆殊做的，还能是谁？”
　　钱老三反驳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总有奇人异士！我看你们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陆殊被压进戒妄山，不过是被拔了毒牙的蛇，失了爪子的龙，比纸糊的老虎还不如，有甚么可怕！真当他还是当年的陆鬼门？！”
　　钱老二冷笑道：“你不怕？但凡有志之士，五十年里先后都要去戒妄山外骂一骂陆殊。哼——你若不怕，怎不见你去？嘴上说的轻巧，实际你比我还不如，我看你才是怕他怕得要死！”
　　那老二老三年纪相仿，平日里谁也不服谁，吵惯了的，听他们吵开了，老四也小声道：“我倒觉得怕陆殊没什么丢人的，毕竟当年谁人不忌惮陆鬼门？几大宗门当年敢首当先锋的又有几个？”
　　钱老三道：“他活着怕他，他死了有什么好怕的？若是留着尸骨还说怕他炼尸，这都说要烧成一堆骨灰了，难不成还能堕入鬼道再来做乱？”
　　钱老大道：
　　“也对！陆殊死在戒妄山，戒妄山断不会容他尸体作祟。前几日已有多家宗门联名飞书景行宗，请景行宗从速择日当众火化陆殊尸体。我看景行宗不日就会通告火化之日。陆鬼门很快就要变成一堆齑粉了，真是大快人心！”
　　钱老二眼皮一翻，道：“依我看，不要高兴太早。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看那陆殊就算化成灰也能作祟，说不定哪来夜里化成厉鬼，来食你肉啖你血！”
　　钱老三听得脸刷的苍白，旁边更胆小钱老四的被吓得一激灵，道：“我胆小，大哥您别吓人！”
　　钱老大嗤笑道：“鬼乃末途，无体之流，无所依仗，吓吓凡人便算了，你是道人，还怕鬼不成？”
　　钱老四小声道：“您没听过厉鬼索命，鬼王祸乱？陆殊一代魔王，做鬼能是一般的鬼吗？”
　　童殊听着别人骂自己，丝毫不生气，十分可乐地听一句吃一口茶，好似那些话是什么特别美味的佐料，还十分好心情地给辛五夹点心。
　　辛五眺望远处，也不知听见了没，又在想什么。
　　童殊在他眼前摆了摆手道：“听他们骂恶人，你是不是很高兴？”
　　辛五凝眸到他身上：“何以见得？”
　　童殊嘻笑道：“不然你还生气不成？”
　　辛五目光沉沉道：“你不必这样。”
　　童殊心里咯噔一下，道：“什么这样？”
　　辛五道：“生气便生气，不必勉强。”
　　童殊眸光一闪，心想他果然知道我是陆殊，随即大笑道：“我若为这些话生气，早就被气死了，更难听的多了去了。其实听起来还挺有趣的，中华文藻之华丽，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辛五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回房。”
　　童殊反对：“天还早呢，回什么房？我不回，要回你自己回。”
　　辛五又道：“出去走。”
　　“你去，我不去。你不必成天盯着我。”童殊举了举手钏道，“我手上有你的追魂索，跑到哪里你都知道，而且我也不会跑，现在去哪都不如在你这里白吃白喝。我要找道友喝酒去，你别拦我。”
　　辛五竟真的不拦他。他转身而去，没再管辛五，于是没看到辛五越蹙越紧的眉宇。
　　童殊喊小二上了两碟点心，一手一碟，去套近乎。
　　见陌生少年自来熟地往他们桌上摆东西，钱老三连忙伸手去拦：“哪里来的泼皮，这儿不是你的桌，别捣乱。”
　　童殊道：“几位道长仙风道骨，小生敬慕，道缘难得，特备薄酒点心，旁听道长垂询一二。”
　　他少年的嗓音清而润，听着十分舒服，加上嘴角带笑，叫人赏心悦目，虽然在恭维，却毫无谄媚之态，大大方方的往下一坐，灵铢宗四兄弟相视一笑，做生意的出外多个朋友不是坏事，干脆默许了。
　　童殊给几位夹了点心，目光在几位有些发黑的印堂上停了停，问道：“我听道长们说陆殊做乱，都被关了五十年了，怎么突然提起他？”
　　钱老三斜着眼睛道：“洗辰真人被陆殊做乱害死，这事都传遍了，你没听说过？”
　　童殊瞠目结舌：“什么？洗辰真人死了？！”


第11章 魇梦
　　钱老二瞟他一眼道：“你到底在哪个犄角旮旯修行，连洗辰真人殒落的事都不知道？如今臬司剑没了主人，景行宗没乱，各仙门先乱了，有人想趁乱浑水摸鱼伺机做乱，鉴古尊一连月余都亲自出去办案。”
　　难怪那天鉴古尊亲自布阵，难怪那天那样的场合没有洗辰真人在场，难怪鉴古尊一言难尽地提到景行宗出了变故，难怪鉴古尊有意招纳门生！
　　童殊心中惊涛骇浪，小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钱老四看他这副楞样，圆场道：“小道友，你现在知道的也不算晚，最近出门小心点。”
　　童殊讷讷道：“洗辰真人，真的殒落了？”
　　钱氏四兄弟被他一问，脸上皆现出惜悼之色，钱老大道：“千真万确，景行宗都鸣丧钟了。”
　　“不可能。”童殊瞪大的眼睛道，“他是臬司剑的主人，就算他再怎么失手，有臬司剑护主，谁又能伤得了他的性命？”
　　钱老大叹气道：“连臬司剑都不见了。”
　　童殊反驳道：“臬司剑乃景行宗代代相传神剑，臬司剑灵不认二主，不认景氏外人，这从何丢起？”
　　“就是丢了！”钱老三拍案道，“所以此事才怪。”
　　童殊反问：“那么，这事怎么会跟一个吃牢饭的过气魔头有关系？”
　　钱老二道：“洗辰真人是死在关押陆殊的囚室里的。”
　　童殊摇头道：“这不可能，他们一个仙使，一个魔王，生前斗得你死我活，怎么可能相约死在一起？”
　　钱老三瞥童殊道：“小兄弟你可真逗，洗辰真人何等贵重身份，怎么会跟陆殊那丧家之犬有交情？还相约赴死呢，可真能想。”
　　童殊道：“那是怎么着？陆殊重刑之下镣铐加身，还能加害洗辰真人不成？”
　　钱老三道：“不是他还有谁！洗辰真人一代剑神，战无不胜，除了陆殊能与之敌手，谁还能废了洗辰真人的道体？肯定是陆殊用了什么计谋引得洗辰真人前去察看，又待洗辰真人不察之时，痛下杀手，再夺了洗辰真人的臬司剑。”
　　童殊反诘道：“那我问你，陆殊手无寸铁，怎么杀洗辰真人？”
　　钱老二抢话道：“陆殊杀人，哪里用得着仙器？你难道不知道陆殊血屠师门时，还是让人抬着骄椅大摇大摆去的，当年他连骄椅都没下，便断了师门上下多少人的手脚筋。他多的是旁门左道的法子害人。”
　　童殊又问：“敢问又有什么计，能让高高在上的洗辰真人纡尊降贵去看他？”
　　钱老二答：“陆殊贯会花言巧语，总有办法引得洗辰真人前去。”
　　旁边钱老四想到什么，抢话道：“陆殊作为魔域之王，洗辰真人作为臬司仙使，最后那两年，他们每年都要商谈魔仙争议之事，两人总归能说上话的。陆殊想叫洗辰真人去看他，我觉就算不用计引诱，洗辰真人看那点曾共商大事的薄面，也会去过。”
　　童殊反诘道：“还有疑点，那臬司剑呢？那臬司剑又去了哪里？陆殊人也死了，拿那剑又有什么用，那剑又去向何处？”
　　钱老大长叹一声道：“这才是叫人心惊的地方啊！只怕那陆殊杀洗辰真人就是为了夺臬司剑，他若堕入鬼道，重炼臬司剑，以后再执剑回来，只怕腥风血雨更甚于前。”
　　童殊：“你们也太看得起陆殊了！那臬司剑乃千年名剑，炼化谈何容易？更何况，就算陆殊堕入鬼道，有没有命杀出万鬼地狱尚且难说，哪有闲空去炼臬司剑？”
　　一直没抢到话的钱老四总算抓住话头道：“陆殊可以的，他是陆鬼门啊！你忘记当年陆殊把上古名器‘上邪琵琶’炼成魔琴了吗！陆鬼门弹一曲上邪琵琶，令多少人闻风丧胆！‘古上邪，今臬司’，陆殊连‘上邪琵琶’都能炼化，又何谈臬司剑呢？”
　　这真是千古奇冤！
　　童殊死之前连自己的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哪有力气去杀人！
　　更没有能耐去炼器！更何况那还是见血封喉、神魔退让的臬司剑！
　　童殊一时哑口无言。他从钱老大看到钱老四，又从钱老四看到钱老大，心想，古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四兄弟看着意见不合，实际上都怕陆殊怕得要死，也都恨不得陆殊不得好死。
　　童殊又好笑，又好气，亏得天下人说陆殊花言巧语能言善辩，一百个陆殊也要被这四兄弟说哑口了。这还只是四张口，而天下泱泱众口，他更是百口莫辩。
　　此事漏洞百出，可这四兄弟深信不疑，并非人傻，而是如今需要有人背这口锅，所有人都觉得陆殊背最妥当，于是就众口铄金成“真”的了。
　　童殊无语望天，心口像被压了千百斤石头，他拿了这四兄弟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浊酒穿肠，百味穿心，他不甘心地再道：“我还有一事不明，回到源头，陆殊为何要害洗辰真人？动机呢？”
　　“这还用问！”钱老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鼻孔朝天道，“是谁几次三番挑衅洗辰真人？陆殊！是谁多次扬言要借洗辰真人的臬司剑？陆殊！”
　　钱老二接话道：“当年是谁绑了陆殊？洗辰真人！几次大战，是谁主战要拿陆殊，洗辰真人！这修真界，要说死对头，近百年来，最大的一对，莫过于洗辰真人与陆鬼门！换你是陆鬼门，你被洗辰真人押进重狱受了五十年极刑，你会不恨洗辰真人？陆殊杀洗辰真人的动机我能给你一百个！”
　　童殊惨笑一声，心想：原来我与洗辰真人的关系这么差啊……
　　又想：若我说，我不恨洗辰真人，大概旁人连一个手指头都不会信的。
　　陆殊千夫所指，人人喊打，活该死后还要替人背黑锅——他这般自嘲着，又斟了一杯酒，对着北边景行宗的方向重重点了点头，举杯，默念：“洗辰，走好，保重。”
　　钱老大看他忽然这般郑重其事，好奇问道：“你想什么呢？”
　　童殊强颜笑道：“我在想，好在陆殊要火化了，再给他挫骨扬灰，让他连鬼也做不成，从此再不能为祸人间，你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恭喜大家啊。”
　　几个人应和道：“那是自然！定是要去给他挫骨扬灰！”
　　童殊从前千杯不倒，怎么喝都不醉，重生以来，第一次饮酒，只一杯，竟是眼前发晕，四肢酸软，有些恍惚。
　　人一恍惚，便容易心志不稳，他心肠很硬，从不悲春伤秋，也不自怨自艾，再难过的事情也能想着法子笑出来。
　　此刻眼前浮现出曾经那个或是与他并肩战斗或是拔剑相向的洗辰真人，猛地想起，某一次夜里相遇，对方月华披身，曾随他走了一程。
　　而且，私交之外，他们其实也是有些公谊的。
　　令雪楼曾与仙道定下仙魔商盟，每年一议两界争讼纠纷之事，以减少争端，换得太平。
　　魔域原是由令雪楼每年亲赴商盟，在他晋魔王之后理所当然承了这件事，每年代表魔域赴仙魔商盟与仙道商谈。
　　臬司仙使奉天执道，亦是理所当然成了仙魔商盟指定的仙道代表。
　　他赴商盟的那几年，除了头两年不知因何来的是鉴古尊外，最后那两三年，来的都是景决。
　　虽然只是例行谈判，公事公办，从一开始一年一议，到后来一年四议，他与景决算是相安无事，相辅相助过一阵的。
　　这么算起来，他们其实也是有些交情的。
　　虽然立场不同，且不算太熟。
　　但也不至于像那家说的那般差无可差。
　　童殊又伸手去摸酒壶，正要再倒，酒壶却被人抽走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不要再喝了。”
　　童殊抬头，对上辛五深澈的眼，他伸手在虚空中用力抓了一把，也不知道自己想抓什么。
　　待要合掌时，又自叹一声，管那些做什么？千秋万代，落花流水，不过虚妄一场，人终归只是尘沫。不想也罢，于是松开手，不想抓了。
　　意念一松，他本就脆弱的元神猛地一抽，四肢倏然痉挛，脑中一阵剧痛，银光乍起，什么都听不见了。
　　恍惚中，似乎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低声地告诉他：“不要相信，不要难过。”
　　不要相信什么？童殊在梦障中挣扎，所有人都相信了，我不相信又有什么用？
　　不要难过什么？童殊茫然地惨笑，我从来不难过的。
　　而且，洗辰真人殒落了，我难道不该高兴吗，我难过什么？难道我这只狗熊还敢学英雄惜英雄那套，与洗辰真人惺惺相惜吗？
　　是夜，万籁俱寂。
　　这是一座小城，不应该静得一丝人声都没有，连风都停了。
　　童殊沉梦中一会在疾行，漫无目的寻找着什么；一会陷在污泥里，百般挣扎拔不出腿；一会又在某个月夜，有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在一个阴暗的路口当他要择路时，那人沉默地拉了他一把。
　　这梦又长又乱又累，童殊元神阵阵撕裂，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阴寒，他一阵警觉，强行拧断了那乱七八糟的梦，欲要醒来。
　　却难以睁开眼睛，四肢也无从使力。几次三番之后，童殊明白了，这是——魇。
　　关公面前耍大刀，哪个不要命的，居然敢在他陆鬼门面前用这等伎俩！
　　童殊嗤笑一声，念了一句除魇咒，顿时眼前沉幕碎开，睁开眼来。
　　他刷地坐起，却撞到一堵坚硬冰凉的墙，正想不会是鬼打墙，那堵“墙”突然说话了：“你再睡一会。”
　　是辛五的声音。也不知辛五是发觉有异刚来，还是这样看着他很久了。
　　此时他们离得很近，童殊脑袋靠在辛五胸膛上，辛五一只手握着他的肩膀，有丝丝凉意通过他们接触的肢体传到童殊身上，像上次那样，如同凉如久渴之人遇到清泉，童殊一阵清凉，神智清醒不少，不由便把脸也贴在了辛五胸口上。
　　童殊的姿势着力不足，又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辛五一边侧肩，微微调息片刻，终于把那错乱的梦魇清洗干净，伴着元神轻微的疼痛，他就以这样主动攀着并倚靠在辛五怀里的姿势思索片刻，一念闪过，已知事出有异，问道：“五哥，是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我来，你睡。”辛五身体自他脸贴上起似乎僵硬更甚，他手攀上辛五肩时已硬得完全不似人的身体。
　　辛五一只手抵上他肩，像又是要推开他，又像是想握紧他，五指紧抓着他的肩膀有点疼。童殊疑惑地抬头，呼吸扫到辛五喉结，只觉辛五突然紧紧崩住了。
　　童殊便抬眼去寻辛五的眼，却被辛五一把将他的脸按在肩上，不让他看。
　　两人就这样以莫名其妙的姿势沉默着，童殊闻着辛五身上淡淡的木香，这香味与他手上的戴的奇楠沉香一样，让他闻着又熟悉又安心。这时间其实很短，短到只够童殊做几个调息，他元神还是有隐痛，正想念上一段上邪心经。
　　辛五像是发现了什么，把他掰开，黑暗中童殊看不清辛五的表情，只觉有很重的目光在他脸上凝着，随后辛五不作解释，强硬地加上力道，不容抗拒地把他推回床上，他试着挣扎一下，发现动弹不得。
　　片刻之后，门一开一合，辛五出去了。
　　童殊瞪着黑沉的床帐，脑海里阴凉凉地冒出一个念头——辛五似乎没有呼吸。
　　时间紧迫，不及深思，童殊拣了一段上邪心经念完，调息数周，眼中精光一闪，猛地直直坐了起来，沉沉地望着黑漆漆的屋子。
　　辛五对他下的定身咒留了些分寸，让他不至于浑身僵硬难受，但这也正好给积攒了些修为的童殊钻了空子。他懂的术法千奇百怪，只要有一点点灵力，他总有办法破开这定身咒。
　　起身，推窗。
　　窗外除了极静外，是普通不过的夜晚。这座小城分东西两市，东市风水好卖柴米油盐家锦缎珠宝；西坊据说曾一把大火烧城，死了很多人，阴气太重，本地人不愿住，开的多是旅店和驴马店。这里，童殊五十年前来过，当时和现在差不多，住的都是外乡人和牲口。
　　默然片刻，童殊突然用力闭住眼，拉上窗。倏然又睁开眼，一掌劈开窗，咬破指尖，对着虚空画了一道符，他厉声喊道：“破！”
　　虚空中撕出一道裂缝，夜幕分成两半，同样的地点，露出完全不同的景像。
　　街头的牌坊上高高挂的风灯闪着幽绿的荧光，沿街的店铺爬满蛛网，青石板路面坑洼不齐，道旁散落着森森白骨。有货郎沿街叫卖，货担里是淋漓不净的残肢；孩童跑过川流的人群，尖叫着露出骇人发绿的长牙；招揽生意的妓子浓妆艳抹花枝招展，裙子下面却没有脚；街尾有一老妪满头白发，脸上却没有皱纹，血水从她眼孔不住流下，她正烧着纸钱，唱着哄孩子睡觉的夜曲。
　　若比脚程，童殊断然不如辛五，但比起进邪门的地方，童殊比谁都快。
　　他翻身下窗，跃进这似幻似真阴森恐怖的魇阵之中。


第12章 魇坊
　　甫一跨过街头牌坊，童殊顿住脚步，眯住眼睛，两手捂住耳朵，拧起双眉。
　　太乱太吵了。
　　眼前有无数黑影翻滚，焦炭般的人影翻滚飘落，有人举起砍刀，有人手拿火把，而被屠之人倒在血泊与火场里，嘶声哭喊。
　　耳中灌入惨烈的噪声，尖叫声、哀悼声、哭泣声以及车轮无情碾过血肉、恶犬疯狂吠叫、刀枪碰撞入骨的声音。
　　这是此街当年被火烧抢掠时的惨像。
　　竟似比五十年前更乱更吵，更骇人了。
　　适应片刻，他才勉强松开手，像上次来那样，走进临街第一间店铺。那店铺门口挂一张布旗，上书“生人新魂，买帖过路。”在“帖”字的位置，破了一个洞，那是童殊从前来时，一个弹指打破的。
　　刚进店里，便有一道幽幽的声音道：“留下买路财，上路送棺材。”
　　童殊喊道：“老板，来份名帖。”
　　柜台后面走出一个面色青白的中年男子，用只有眼白的眼睛直直了盯了童殊半晌，才用破锣嗓子道：“老客户了，不用买名帖。”
　　“谢过了。”童殊笑了下，正待转身，却瞥见店门对面，小巷口处一闪而过四个铜光闪闪的身影。童殊收回步子，问掌柜道：“坊里来了生人？”
　　掌柜面无表情地答道：“今日四个。”
　　童殊道：“可是姓钱？”
　　“是的，四兄弟。”
　　童殊觉出掌柜话中有话，原地站了站，又问：“老板说今日，可是最近都有生人来？”
　　“常有。”
　　这是最坏的结果了，童殊再问：“来的人可都走出去了？”
　　“有的留下来了，有的走了。”
　　童殊又问：“坊主可还在？”
　　“还在老铺子。”
　　再多的，这掌柜断不肯再与他说了。童殊抬脚出门，在柜台上留下几张画了固魂符的冥币。掌柜收起它们，缓慢而僵硬地将东西叠好放进襟袋，望着童殊的背景面无表情的呆立半晌。
　　出了门，那乱影和吵声皆戛然而止。
　　童殊不急着去找这条街管事的坊主，而是慢悠悠地晃荡。一路观察着这条街上的鬼魂，那些原来的老鬼，身体还算健全的脸色比以前更蜡黄了，曾经五窍流血的现在七窍都在流血，以前只是烂手的现在四肢都烂得往下掉肉，做皮肉生意的那些妓子，用了很厚的水粉，也遮住不脸上暴起的青筋和尸斑。
　　更叫人心惊的是，又添了一些新面孔。连着见到几只新鬼之后，童殊心渐渐沉了下去。
　　这些新鬼，要么背着剑，要么挽着拂尘，都是道人打扮。
　　这事儿便有点大了，不再单纯是鬼域的事情了。
　　童殊一路摇头，细心察看，那些鬼显是见惯了生人，不像五十年前那样见着生人便探头伸脑好奇围观，而是麻木不仁的继续做着鬼活计。
　　只有几只鬼息浓重的恶鬼，在童殊路过时，投来诧异的目光，童殊发现，他们的眼球比从前还要白，血丝也变多了，瞳孔只剩下极线的一条缝，这些都是老相识，可它们都已经认不出他了。
　　童殊惦记着那钱氏四兄弟，日间看他们印堂发黑，料想他们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没想到是被种了魇鬼术，今夜是他们第一次进魇坊，若能在日出前走出去，还能留口活气；若走不出去，这魇坊便又添了四只新鬼。
　　而且还是有道术的新鬼。
　　这种鬼，既道又鬼，有堕了道途的不甘心，又有妄死鬼的怨气，极难对付。
　　童殊一路探寻，只有几次，隐约在人群或街角看到金色衣角一闪而过，疾步去寻，又捉不住半片衣角。魇坊里楼中有楼，阁中有阁，比鬼打结的肠子还要弯弯绕绕，要找四个刚进来没头没脑乱撞的人非常不容易。
　　童殊最后停在街尾烧纸钱的老妪身边。那老妪年复一年在此哭魂，哭声嘶哑凄厉，听得人牙疼。
　　童殊站在旁边听她哭了一会，才低声道：“老婆婆，你还在这里等你那回不来的儿子？”
　　老妪听到他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即而僵硬地抬头，老眼昏花地缓缓靠近，极近地对童殊端详良久，终于看明白了，她眼里血泪猛地暴涨，满面血水道：“陆……陆先生，你回来了？”
　　童殊道：“是的，我回来了。五十年前已送你们走了，为何你们又反悔回来？”
　　老妪哭述道：“不是啊，陆先生，我们当时是真的走了！只是走到半途，来了一位公子，巧舌如簧，把坊主几个又说得动了心，坊主和几个领头的一回来，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散鬼也只能跟回来。”
　　“什么公子？”
　　“穿一身银纹道衫，摇一把扇子，背一把和你一样的琵琶，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像唱曲子似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你的朋友，替你来帮我们的，说前面情况有异，叫我们原路返回。”
　　说来惭愧，童殊虽然名声大，却实在没几个朋友，寥寥算得上是的，也没有哪个也用琵琶的，他道：“我没交待谁来，那位不是我朋友，你们被骗了。”
　　老妪脸上血泪止不住，哽声道：“说那些已经没用了，我们都已经回来五十年了。”
　　“后来那个公子呢？”
　　“前几年每年鬼节都会来一趟，后来鬼节换了个人来。”
　　“换了谁？”
　　“背一把琴，穿一身碧衣，没见过面貌，每次都戴一顶白纱幕篱。”
　　“知道他名字吗？”
　　“不知道，那人不说话，只弹琴，可能是个哑巴。”
　　“弹的什么琴？”
　　“很长的琴，弦有十几根。”
　　童殊沉吟：使长琴的古怪琴修，和上次在临雨镇出现的一样。又问：“还有什么特征？”
　　老妪道：“看不见脸，又不说话，我只看见这些。就是……对了，他手上绑着绷带，绷带上经常渗血。”
　　绷带，渗血……大约是手上中了什么治不好的邪术，血流不止。
　　老妪瞧童殊问完了，便哭哭啼啼地道：“陆先生，你还能带我们走吗？”
　　童殊道：“你们还想走？”
　　老妪道：“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啊！求求你这次一定要带我们走。”
　　“何出此言？”
　　“变了，它们都变了，都变了啊！”
　　“谁变了？”
　　“很多人都变了，它们越来越凶，也烂得越来越快，再这么下去，整个魇坊也要跟着毁了。”
　　童殊能猜出个大概，鬼有怨才生，这些鬼都有所求。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求财的越求越多，求美的妆越化越重，求力量的下手越来越狠。人心都变了，只有这个等儿子回来的母亲没有变。
　　童殊往老妪烧纸钱的盆里丢进了一张招魂符，火苗嗤啦一下蹿得老高，纸烬缠绕着升空，化成向黑暗里伸出的细爪。老妪看到了，血流满面道：“谢谢陆先生啊！这么多年，只有你还信我在等儿子，其他人都当我是笑话。”
　　童殊想起了自己了母亲，黯然半晌，又往老妪手中塞了几张招魂符，嘱咐她逢七日时可烧一张或许他儿子能收到。再道： “坊主呢？”
　　老妪抹着眼泪，沾了一袖的血，道：“在钱庄里数钱。”
　　童殊说好，正等转身，转念又添了一句：“你说那位公子背了一把和我一样的琵琶，如何一样法？”
　　“一样是黑色红弦。”
　　“几根弦？”
　　“五根。”
　　五弦琵琶！
　　原来早在五十年前，就有第二把五弦琵琶了，有意思。
　　这条街叫聚财坊，烧毁前曾是这座老城的钱庄珠宝一条街，街道最中间一座三层高楼，建的极其奢华铺张，除了屋顶限于身份建制用了黑瓦悬山顶，除此之外，大红朱漆的柱子，金描的栏花，精致的雕纹，从门口铺起的华美地毯一直延伸到柜台前，人踩在上面，粘渍渍的，每一脚都像能踩出血来。高楼附近围了很多探头探脑的小鬼，隔一段时间便有人从高楼上撒下一把纸钱，这些小鬼便一哄而上抢了，露出满口獠牙。
　　高楼一层摆着高高的硬木黑漆柜台，在比人还高的位置开一排小孔，小孔上面是金属栏杆。这是一座钱庄。
　　钱庄的主人叫黄珅，生前是这座城的首富，火烧过来的时候，他顾着抢钱，活活被倾塌倒下的元宝压死。死后脸上和身上都是一个个深深烙红的钱印子，看着人的时候，眼睛总是斜的，让人很不舒服。
　　钱庄外面两只纸狮子张牙舞爪，见到童殊立刻匍匐在地，围着的小鬼们也一哄而散，钱庄楼门口摆了个二流的威吓阵，童殊一脚踩碎了，大步跨进钱庄，走到柜台最右边的黑色铁门，一脚踹开门，喝道：“黄老儿！出来！”
　　里面赶出一群鬼，后面几个肥膀大耳，气势汹汹，领头的黄珅大摇大摆，作威作福道：“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我钱庄闹事！”
　　童殊冷眼看他，踢翻跟前的木椅子，椅子倒地时化成一堆纸屑。黄珅两眼一对，直觉不好，五十年前被打怕了，本能地抱着头缩到保镖大鬼后面，斜着眼睛瞅童殊。
　　童殊站定道：“张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黄珅一听这语气便颤抖地问：“不会是……陆……陆先生？”
　　童殊嗤笑道：“没全瞎嘛。”
　　黄珅一个激灵，凝目细看半晌，忽然“啊”的惨叫一声，抱头鼠蹿道：“你怎么又来了！”
　　童殊质问道：“不希望我来？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黄珅眼珠子一转，从保镖身后露个头出来，谄媚地道：“没有没有，哪有做什么亏心事。一直听您的话呢。”
　　童殊反讥道：“听我的话，就是带他们回来？”
　　黄珅道：“不是的。是有个您的朋友，让我们回来，才回来的。”
　　童殊冷笑一声：“那人不是我朋友。你这种无利不起早的，说说他给你许什么好处了？”
　　黄珅脖子一缩，眼珠溜了溜了，道：“没有的事。”
　　童殊道：“你们在这里阴魂不散，活人不得安生。再这么下去，要么被大鬼吃了，要么魂散天地，为那点钱，连魂都不要了？”
　　黄珅道：“钱是赚不完的嘛，总是越多越好。”
　　童殊讥笑一声，目光冷峻，神情犀利，嘴角挂一抹冰冷的笑。
　　看到这样的童殊，黄珅心中一沉，几个保镖大鬼也都愣住了。
　　童殊道：“我给你三步的时间，最后一次机会，从实招来。”
　　说完他走出一步，两步，三步——
　　“扑通”一声，黄珅拨开保镖大鬼下跪号啕大哭道：“陆先生，我也不想的啊。可是我们走到半路，遇到那位公子非常厉害，他也会用你那种琵琶，弹起来我们头疼欲裂，也不知怎么的，我们就鬼使神差回来了。回来，就走不了啊，我们又开不了这魇镇阵的门，只能在这里呆着了。”
　　童殊道：“我把魇镇阵给你们开了，你们还肯走吗？”
　　“当然肯，当然肯。”黄珅猛地抬头，眼里精光一闪，他古怪地叫了一声，四只大鬼突然神色一变，目光热切起来，立刻围住了童殊。
　　童殊“哦”了一声，笑道：“看来是不肯了。”
　　黄珅癫笑道：“当然不肯走了！这里有钱有鬼，我在这里就是山大王！去哪也没这里好。”
　　童殊别有深意地笑了下道：“是么？”
　　黄珅站起来，狞笑道：“你现在灵力匮乏，早不是当年的陆鬼门了。你当我还怕你？”
　　童殊道：“长进了啊，五十年后你终于知道我是谁了。也是那位公子告诉你的？”
　　“我还知道你死了呢！想来现在你左不过也是一只鬼，哼——”他眼里显出贪婪的神色，痴迷而直白地盯着童殊。
　　吃一只童殊这样的鬼，是大补的。
　　童殊根本不以为意，只心中咯噔了一下，对方知道他死了，说明有人近日来给他们送过消息。
　　童殊松了松关节，扫视一圈围拢过来的四只大鬼：“你们可想好了，不想魂飞魄散，就上罢。”
　　这几只大鬼显然以前没见过陆殊，在黄珅一声尖喝下，顿时爆起，怪嚎着杀来。
　　童殊四肢不捷，原地站着，似着毫无抵抗之力，就在四鬼近身之时，童殊冷笑一声道“找死”，随即指尖一点，离他最近的一 只大鬼突然折身而去，对着自己的同伴大口嘶咬下去，另两只大鬼被这突出的变故惊得一愣，僵硬地看了片刻。
　　童殊指着他们道：“你们也一样。”
　　于是这两只也自己打起来了。
　　它们不知疼痛，下手极狠，不一会儿，便互相拆得散了骨架，魂魄零散，最后化为一摊白骨，散滚一地。
　　童殊如修罗现世，踩着一地叽叽吱吱乱滚乱叫的骷髅，走向黄珅。黄珅瑟缩了一下，突然原地打滚起来，他所到之处，骷髅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竟是把那些大鬼的残骸都吃了，同时身体急速膨胀，头顶屋梁，俯视着童殊，阴恻恻道：“我早就想吃掉你了。”
　　童殊并不意外道：“我料想，你回来，断不只是想当一坊之主龟缩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卷土重来，欲望更大，让我猜猜你想要什么。鬼王？以你这点能耐，怕是都不够鬼王塞牙缝的，我看你——”
　　童殊眼中精光一闪，接着道：“我看你是想借生人身体转投魔道。你如今不仅要钱，还要人命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可惜你胃口太大，脑子却没有。十八层地狱有路你不走，却敢来闯我的魔王魇镇阵！这买卖你要血亏了。”
　　说着他眼中寒光毕现，高高抬起手，捏出一个奇怪的手决。
　　黄珅不等他出手，张牙舞爪而来。
　　就在此时，童殊手腕上的奇楠手钏突地一紧。
　　辛五就要追来了！


第13章 魇散
　　黄珅桀桀怪叫着急速靠近，一张血盆大口就在眼前。
　　童殊对着近在咫尺的大脸，一个耳光毫不留情抽去。
　　黄珅被这一巴掌打得懵了，一边脸瞬间涨起又黑又硬的一块，他恼羞成怒，顾不得疼，来抓童殊。
　　童殊一步不退，哈哈大笑，手花一挽，虚空中生出无处影子，四周冒出阴森的怪笑，散落一地的白骨颤颤巍巍地立了起来，这怪笑好似来自地狱，不断撞击着人的心魂，阴诡至极。
　　布阵已毕，童殊负手而立，冷眼望着黄珅。
　　黄珅惊骇万分：“不可能的……你明明已经没有灵力了。”
　　童殊道：“你既已知我是陆殊，没多打听一句，大家怎么说陆鬼门无所不能的吗？”
　　黄珅脸色一变。他只剩最后一线生机，嘴里也不知在咬什么，每咬一下声音都极其刺耳，突然狂吐一口，无数白骨绿血狂卷而来。
　　童殊厌恶地拧了一下眉，侧身后退，避过一大口秽物，对着趁机冲过来的大脸扬手又是凌厉的一巴掌。
　　这一掌，不留余地，噼噼啪啪掉了一地碎牙碎骨。虚空中那些怪声狂笑起来，排山倒海地冲进黄珅口中，同时地上的白骨飞起钉进黄珅四肢。
　　黄珅倒地吐血不止，痛得打滚，艰难地翻过身，像是要给童殊磕头，却突然尖啸着仰起脖子。
　　随着他的声音，四周突然一片诡异的安静，一串脚步声急急靠近，铜光连闪，有四人跳进钱庄，童殊再一次被围住了。
　　是钱氏四兄弟。
　　这四人目光呆滞，眼里弥漫死气，神情却又热切疯狂。
　　童殊莞尔道：“总算找到你们了。”
　　黄珅阴阳怪气道：“鬼打不过你，仙道之人总能制住你这只恶鬼！你没命把他们带走了！”
　　童殊往前一步，睥睨他一眼道：“那你太小看我了。我不仅要把他们活着带走，还要把你们全部送走！你有，你最好给我看清楚了，我是鬼是人！”
　　话刚落音，他的奇楠手钏极快地收束了两下。
　　辛五已经离他很近了。
　　时间快不够了。
　　童殊立时一凛，与此同时，钱氏四兄弟挥舞着算盘、长剑等仙器而来。
　　童殊双手成诀，在虚空中用力一抓，自地底凝聚旋转起阴寒的气流，一部分化成盾牌，一部分化为锐锋，正面挡住袭来的锋芒。
　　再并指到唇边，吹出一段清心咒，钱老四修为最浅，攻势最弱，他最先迟疑地顿了一下。他年纪小，胆子小，心性也较纯，茫然地望着童殊，手无足措地乱摆一阵。
　　随着童殊清心咒突然拔高的几声，钱老四猝然熄了火似的叹了一口气，显出些垂头丧气的样子。
　　钱老大是他们当中修为最高的，也最爱护弟弟，见到钱老四有异，顿住步子，两兄弟迷茫地对视片刻，双双垂下了手。
　　钱老三和钱老二两人一连几击打不中童殊，回头来看，被钱老大和钱老大怅然地望一眼，也慢慢停下了动作，木然地站在原地。
　　然后，四兄弟茫然地望向童殊。
　　童殊冷着脸，从他们中间穿过，停在黄珅中间。往他胸口狠踹一脚，黄珅巨大的身体顿时萎缩，流了一地肥油污水，最后变成干瘪的人形架子。
　　黄珅自知大势已去，这次他是真的哭了，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趴地筛糠似地道：“陆先生，我也不想这样的啊。我是被逼的！”
　　童殊冷冷盯着他。
　　黄珅喃喃道：“我真的是被逼的！这真不是鬼过的日子！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啊！”
　　他眼里现出恐怖的绝望，鬼叫着，周身笼罩着腐朽的气息，他死盯着西方某一个点，眼里弥漫着极度灰败神色。
　　紧接着，他瞳孔一缩，童殊暗道不妙，顺着他目光望去，突然一声爆响。
　　不知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居然吓得黄珅自爆了。
　　童殊措手不及，被黄珅自爆的气流炸飞起来。
　　就在此时，一道剑华刺破夜空，整座钱庄剧烈的颤抖了几下，被重重降下的银色剑光强行压住。
　　银光璀璨，滚滚如潮，银色光华所及之处，所有挣扎的、暴动的事物都静止了。
　　只有童殊在腾起的空中，不住往下掉。
　　然后一只有力的手捞住了他，童殊被抱进一个充满淡淡木香的怀抱。
　　下坠太快，童殊被接住时本能地环紧辛五脖颈，魇阵萤光灼灼，辛五莹白的肤色被照得更加苍白。
　　其实辛五并未完全脱去少年的柔弱，可他平日不苟言笑，冷漠无情，经常会让童殊忽视了他不过才十八九岁的年纪。此时被辛五这样牢牢抱在怀中，稳稳停在地上，童殊蓦地觉得自己这样确实有些不要脸了。
　　一把年纪，老占人家小年轻的便宜。
　　蓦地又念及辛五几次三番推拒他，以及今晚床上辛五重重推他的那一把，不等辛五嫌弃他，他十分主动从辛五怀中跳下，再非常识相地退开两步，保持着一段距离笑着去看辛五。
　　正要说两句感谢的话，发觉辛五面色不知何时已倏然转冷，正沉沉地望着自己。
　　明明方才在空中一瞥，辛五的表情还是正常的。童殊想：我黏他他嫌弃我，我主动靠边，他怎么又是这副死人表情？
　　顺着往后看，他看到辛五背后聚拢而来了一层层黑影。这些是坊里的散鬼，它们发觉钱庄爆了，全都过来了。
　　童殊叹了口气，心道：辛五来的太快，他还来不及送这些人走。
　　这些留恋不去的鬼，都有未了之事，极难渡化，就算勉强渡化了，也会带着怨气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正道之士，见到鬼魅都是除之而后快的，有能耐的定要杀得一干二净，没什么本事的只要能除去一只两只，也算是功绩一笔。而其中，剑修更是强横独断，见到这些邪物非要斩草除根不可。
　　他费尽心机来此一遭，原想把这些可怜的散鬼送走，却还是被辛五领先了一步。
　　童殊略一沉思，像辛五这种冷血无情之人，骗他、求他、哄他都是徒然，而且还会自取其辱，不如以实相告。于是干脆道：“五哥，我要办件事，这件事，无论如何我都要办。若你想今后我配合你，便不要拦我。”
　　辛五不予置词。
　　童殊继续道：“我得先送这些鬼走。”
　　辛五凝视着他，摇了摇头。
　　童殊待要解释，辛五朝西方指了一下：“有人。”
　　童殊明白了，辛五方才说的是“现在不行”，因为还有人没有处理完。
　　他侧耳倾听，以他的修为，神识有限，是感知不到这种距离的动静的，只能仰头征询地望向辛五。
　　辛五与他对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些鬼被辛五剑气所摄，停在十丈外，沉默地不动了。
　　童殊出去之后，从中找到了那位白发老妪，她默默地对着童殊流着血泪，却不敢过来。
　　场面一时有些诡异。
　　突然，传来一阵“叮叮铛铛”之声。
　　应声瞧去，钱氏四兄弟身上正往下掉东西。定睛一看，从他们衣袖和裤腿里掉出许多都是花花绿绿的元宝银钞，眨眼之间，这些东西又化为沾满秽物的冥币和残碎肢体。
　　四兄弟面面相觑地对视一阵，脸色一阵青紫，突然呕吐不止，把心肝肺都要吐出来了。
　　看来，他们到这里吃了不少东西，拿了不少钱。
　　童殊等他们吐尽了，问道：“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钱氏四兄弟目光慢慢清明，沉默地低下头。
　　童殊又问：“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钱氏四兄弟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
　　童殊指着街头第一家铺子道：“先去那家铺子把帖子还了，然后，”他指着高高的牌坊道，“从那里走出去。不能回头，不能带走这里任何东西，走出去之后闭上眼，走四十九步，再睁开眼，就会把这里的事情都忘记了。”
　　钱氏四兄弟木木地点头，认错似地望着他。
　　童殊白他们一眼，低声训道：“死人的钱，你们也贪。拿了花得出去吗？真是被铜臭糊了心，命都差点丢在这里，还不快走！”
　　钱氏四兄弟讪讪无言，呆立半晌，见童殊神色不善，也不敢再说什么，窘迫地垂着头先后走出去了。
　　钱氏四兄弟前脚出了魇镇，后脚夜空中便划出一串琴音。
　　琴声自西而来。
　　那是未成曲调的试弦音，短短的转轴拨弦三两声。然而，就是这简单不过的琴声，却叫童殊五雷轰顶，电击般浑身一颤，大惊失色。
　　这调弦声……他倏然回身，喉咙哽住了一般，不敢置信地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竖着耳朵在等第二声，可是良久，也没有动静。
　　辛五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道：“他们走了。”
　　童殊问：“为何是他们？”
　　“有两人。”
　　“你今夜有与他们交手？”
　　“相隔甚远剑气过了一招，一触即分，对方无意守这座魇坊。”
　　童殊心中仍是难安，问道：“可有见到弹琴之人？”
　　辛五道：“远远见到一眼，碧衣，幕篱，长琴。”
　　与白发老妪形容的一样，并且，也是碧衣！童殊又问：“可是与临雨镇同一人？”
　　辛五道：“不识面貌，论琴声，应是一人。”
　　童殊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心中只一遍遍地想：用琴的人这么多，穿碧衣的人这么多，不会这么巧的。
　　他遇事从来不会真的着急，在心里重复了几遍，便真的强行按下惶虑。
　　他仍是侧耳等待片刻，再无琴声传来，想是那两人真走了。
　　那两人养了这么一坊鬼，被破时又无意坚守，拱手相让，只是警告地出了一声调子，是要做什么？童殊隐隐觉得，那两人当中一定有人认识他，这个魇阵好似专为等他回来一般。
　　散鬼们黑压压的越聚越多，弥漫着一股绝望又躁动的气息，仿佛下一刻就要同归于尽。
　　白发老妪无声地对童殊张着口型：“陆先生，求您快快送我们走吧。”
　　青面掌柜面无表情站在最侧边，望着童殊的目光是死一般的沉寂。
　　童殊转脸，对辛五道：“五哥，你知道我是谁，定然也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接下来的事情，你若是看不惯，便请先走。若要拦我，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辛五神色复杂地看了他片刻，垂下眼帘，睫毛投下两排淡淡的阴影，他的面色在强行调动修为后，又显出病态的苍白，也不知他是受了什么重伤，一个多月也没好利索。
　　童殊突然一阵没来由的难安，良心发现自己说话重了，待要再添两句，辛五已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开。
　　魔王魇镇阵，是陆殊的成名阵法。
　　此阵在陆殊鼎盛时期，能摄上千人。阵中之人，对他惟命是从，有如行尸走肉。
　　他可以给阵中之人刑苦，也能给极乐；刑苦难忍，极乐昏心，入阵之人大梦一场，痛彻心扉。轻则神智不清，重则身死道消，令人谈之色变。却也能洗心涤神，叫人抛却前尘，重新做人。
　　童殊已经五十年没干这老本行，有些手生，他灵力有限，凝神于指尖草草画几张魇镇符已是元神疼痛，只能做成很难看的四张小旗，东西南北各插了一张。却还是少了一把五弦的上邪琵琶，这宝贝已不知所踪，手上空空，他兀自摇头。
　　青面掌柜从铺子里取了一把破破烂烂的琵琶出来，童殊接过，这是一把最常见的四弦琵琶，而且还断了一根弦。好在，也够了，用魔王魇镇阵送这些散鬼走，比困住有道行的修士容易得多，以他现在的微弱修为，三根破弦，只要配上合适的魇镇曲，并不算难。
　　他盘腿而坐，以手托腮，思索片刻，转轴两声破空响起。
　　他先后弹了《往生极乐曲》与《百鬼升天调》。
　　这琴声似在无穷处响起，又似地狱深处的叹息，先是浓浓的悲悯，再是轻快的清唱，听得叫人动容，叫人舒畅，每一根骨头都要妥帖地回归原位似的。
　　缥缈间有彩纱的女子从天而降，落在散鬼中间，她们劝诱着，哄引着，将这此执迷的鬼带离黑而长的街。
　　当层层的鬼影散去，童殊转调一声高亢的尖啸，这条魇坊自街头的高高牌坊开始崩塌，楼宇一座接着一座倒下。
　　白发老妪在黑色的霾尘中回头来望，她满脸红泪不止，对童殊微微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再将童殊送他的招魂符绑在手腕上，轻轻唱起他儿子常听的夜曲。
　　这个老母亲，在往生路上也不忘要叫上他儿子。
　　曲毕，童殊缓缓张开眼。
　　魇坊只剩下空荡荡的废墟，路边的白骨和蛛网缓缓消褪，那些吵闹声如潮水般退去，一切渐渐归于宁静。
　　他收指，随即那把破烂的琵琶凭空消失——被那青面掌柜收走了。
　　童殊两手空空，十指鲜血淋漓。太久没弹琴，加上又是这副虚弱的身子，十指受不住琴弦的锋利和强行运转的灵力，全都破了。
　　童殊瞪着虚空想了片刻，自言自语道：“一场大梦，我也该醒了。”
　　说着想要站起身，他刚攒的微薄灵力耗尽，元神虚弱，四肢刺痛，一个趔趄，又摔回地上。索性四仰八叉摊在地上，望着渐渐散开的魇霾出神。
　　须臾，有一道清而缓的脚步声传来。
　　童殊一偏头，瞥见废墟尽头，走来一袭灰白的身影。
　　原来辛五一直在此守候。辛五可能并不赞同，但能做到不横加干涉，已是极致的修养和对他莫大的尊重了。
　　辛五身形清瘦颀长，行止端雅，玉白得过分的面容在夜里爠爠发亮，童殊勾起笑，等他走近了道：“五哥，我现在又累又痛，走不动啦，你是带我回去，还是在这里看着我？”
　　辛五面无表情凝视着他。
　　童殊嬉笑道：“你若不看着我，我可是会跑的。”
　　辛五神色沉沉，脸色已是十分苍白，一语不发地蹲到童殊身侧，用不知从哪找来的白布条将童殊的十指包扎住了。
　　整个过程，辛五都双唇紧抿，一脸极重的寒霜，不同于平常的淡漠，此时他毫不掩饰地散发着随时要爆裂发作的可怖气息。
　　剑修的怒气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住的，童殊非常识相地垂头、闭嘴、扮乖。他想，一个剑修能对他方才的所作所为容忍至此，实在是非常难能可贵，辛五为了完成监视他的任务真是费尽心力了。
　　辛五包扎完他的十指，也不在知想什么，端着童殊双手凝视半晌，脸上的霜意不减反增。童殊是真的感到害怕了，辛五仿佛随时都可能剁了他的手，要替天行道废了他这个魔道头子。
　　出乎童殊意料的是，下一刻，辛五却弯下腰，黑着脸将他捞膝抱起。


第14章 钟鸣
　　童殊微微睁大了眼，他不知倒在辛五怀中多少回了，只有这一回是清醒的。
　　辛五看着文弱，胸膛却坚硬有力，他侧头靠在辛五侧肩，看着辛五领口上一截雪白的颈子，喉结上下一滑正做着吞咽动作，像是正忍耐什么。
　　这是活人的体征。
　　他蓦地想起辛五那仿佛没有的呼吸，难得有与辛五如此接近的机会，自当探一探。
　　辛五的心脏近在咫尺，童殊一只手放上辛五左胸，还来不及稍稍按下去听心跳，便被辛五冷冷一声制止住了：“停手。”
　　只差一步就能听到，童殊才不管，掌心往上贴，遂被辛五坚决地捉住了。
　　握着他手腕的是一张冰凉的掌心，在清寂的夜里泛着凉气，毫无人气，童殊瑟缩了一下，心中发凉，本能地要挣脱。然而扣着他的手非常坚决，微微生疼。童殊薄愠道：“你放开我。”
　　辛五冷声道：“你是在要求我？”
　　童殊愠气上攀：“是。”
　　对方的怒意却似比他还高：“我方才要求你的时候，你听了吗？”
　　童殊乍舌，现世报来的太快，他一时僵了僵，没有出声。等了须臾，对方果然没有同意他的要求。
　　概因对方太过理直气状理所当然，童殊被怼的无话可驳。他当时只觉哪里不对劲，待对方已经不再理他终结了此次对话时，他才惊觉：方才吵架本座好像输了？
　　童殊吐舌，好在他心宽，略一转念便揭过去了。
　　疑团还是要解，所以事情还是要办，迎难而上才是陆鬼门，微微一忖，计上心头，他转而露出笑容，轻声求饶道：“五哥，我听话，你可以放了我吗？”
　　辛五低头看他一眼，童殊加大了笑容。辛五周意寒意未减，眼中却有微波闪动，对视片刻后扭断视线平视前方，将童殊的手放开了。
　　童殊想要做的事，从来都是不死不休，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次他换了个目标，既然辛五不让碰心口，便改为探呼吸，有呼吸自然便有心跳。
　　他的手顺着胸膛而上，抬起，搂上了辛五脖子，看到辛五又来拿他，连忙求饶道：“我这回不是摸，是搂！搂着才不容易掉下去！”
　　辛五凝住动作，审视着他。
　　童殊脸上是真诚的，而手上仍在使坏，在辛五思忖间，童殊双手一环，搂住了一截冰凉的玉、颈，顺着脖颈的轮廓，引身向上，侧着脸朝辛五脸上贴去——他想去听辛五的呼吸。
　　这动作看起来，就像他要亲吻辛五。
　　辛五身体猛地绷紧了。
　　童殊只觉身上倏地一紧，那双抱着自己的手臂扣住了自己，且渐渐加大力度，扣得他略微生疼，童殊不知何意，他动作稍稍一滞，手上力道便软了三分。
　　这反而更像是投怀送抱了。
　　忽然一阵天悬地转，他突然失了倚托，被辛五毫不留情从身上撕下，放到地上。
　　对方动作看着凌利，实则童殊被放到地上并没有磕到哪里，他坐在地上，微微一愣，举目所及是辛五一双深敛的墨瞳，在月华下忽明忽暗，像在压抑着什么。
　　童殊已熟谙辛五生气的前兆，当下心道不好，脑中灵机一动，心想不管方才谁错，先哭的孩子总是先有奶吃的，于是他唉唉叫唤了两声，揉着腿叫痛道：“唉，我的腿好像又更痛了。”
　　岂料辛五竟从未有过的严肃，童殊在那双如有剑锋的目光之下，颇感压力，只好压着眼睫避开锋芒。
　　然后他便听到了始料未及的一句话：“你方才投怀送抱，是企图勾引我？”
　　天方夜谭！童殊太不可思议了，他猝然抬头，指着辛五道：“我投怀送抱？勾引你？”
　　“是。”辛五斩钉截铁道。
　　“我……”童殊无奈至极地看向辛五，又好气又好笑道，“我堂堂伟丈夫，何至于要勾引你一个又冷又硬不体贴又不可人的男子？”
　　“如若不是，你方才是做什么？”
　　“我只是想要——”童殊猛地闭上嘴，险些把心计暴露。
　　对方寸步不让逼问道：“只是什么？”
　　对方毫无感情的注视之下，童殊哽了又哽，心下明白除非说出真实想法，否则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对方无情的一条一条批驳。无计可施之下，他唯有答疲乏：“你说对了，我确实是想要勾引你。”
　　说完，一口老血堵在喉间。
　　五哥，你赢了。
　　本以为至此为上了，未料对方竟不依不挠道：“既如此，你勾引于我，是有何企图？”
　　我有什么企图？！一直都是你对我有企业好吗？童殊真想直回驳，不知为何在对方郑重而冷峻的目光之下，到了嘴边的一系列的回诘之语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对这个不知来历的辛五，他竟生出不忍恶意相向之意，好似对方是华丽而珍贵的瓷器，稍一用力硬要破碎。然而，这其实是不合理的，辛五眼下的修为、神识与心志皆在他之上，实在轮不到他来怜惜对方。
　　但童殊还是在这个人面前提不起从前开口大杀四方的气概，他深深叹了口气道：“我那其实也不是勾引，我只是跟师兄弟们相处都这样的。咱们吃住一起，兄弟相称，其实比起师兄弟间还要亲密。你又不是女子，我也就随便了些，你若不愿意，我以后注意与你保持距离……便是。”
　　童殊硬顶着辛五的目光说完这番庆，眼看着眸光越来越冷，童殊直觉自己可能又说错了什么，说到最后都有些结巴了。
　　果然，他又把辛五惹生气了，辛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兄弟？你和兄弟都这般搂搂抱抱的？”
　　童殊茫然道：“是啊，其实还有更亲密的，我和大师兄从小——”没等他说完，辛五陆地升起一身寒霜，低声喝道：“不要再说了！”
　　“明明是你先问我的……”童殊嗫嚅一句，他知道又踩中了辛五哪条逆麟，只好转个话头，换了温和的语气道：“正常人不都这样吗？对喜欢的人亲近，对不喜结交或是厌恶之人退避三舍，有什么不对吗？”
　　他原意是想反证他与辛五关系匪浅，谁知竟像是勾起了辛五极其不好的回忆，辛五合眸转身，彻底不理他了。
　　这下可好，他自己没力气走，辛五又不理他。两个人背对无言坐在冷冷清清的路边。
　　童殊一身是伤是痛，在这大街边受夜露寒霜，他举着被包扎得厚厚的十指对着夜空比划了几下，觉得自己很是凄惨。
　　蓦地又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吵架，又输了一场？
　　要知道吵架输人之痛绝不亚于战场败北，输一次已是如鲠在喉，输两次直接要气绝身亡了。
　　这实在有损陆鬼门从前逢吵必赢的威名，童殊看了眼空无一人的街道，觉得自己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过了不久，前方传来两道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终于有点活人的声音，童殊大喜望去。
　　只见来人穿着绣着古铜独角兽纹的玄衣，束着古铜冠，迈着一致的步子。童殊撇了撇唇，勉强坐起，背过身，扭过头，小声自语：“晦气。”
　　他声音极轻，辛五却还是听见了。辛五往常是无视他这些小动作小声音的，这回却突然问：“你对景行宗之人退避三舍，是很厌恶他们？”
　　在童殊身后，两位行者正在靠近，童殊哪里顾得上答，胡乱地点头，没顾上看辛五冰碴子似的脸，自己缩着脖子，默念“速速退散”。
　　结果当然是事与愿为，两位行者直直走来，停在他们身后问道：“敢问——”
　　“不知道，不知道。”童殊不等他们问完，抢先拒绝。
　　他身后的人“咦”了一声，道：“这么巧，是小公子你啊。”
　　说话之人正是上次遇到那位受伤的行者景椿。童殊对这少年行者印象不错，对方算是景行宗百里挑一算有点人气的，他勉为其难转脸道：“早说了，我不是什么公子。”
　　但童殊毕竟出身大宗名门，又是嫡系独子，小时候是众仙家极为瞩目的未来新星，少年时还总被编进什么“仙门四公子”“名门四少”的雅号里。他这一身公子风流，是打小养成的，后来即使再落魄，骨子里的气派也掩不去。
　　景行宗之人最擅察言观色观形知人，眼前这景椿看着温和，眼光也极是老道，他只当童殊谦虚，温声道：“小公子上次误入天网阵，后来杀肃之气可解了？”
　　童殊干巴巴道：“解了。你们方才想问什么？”
　　景椿原已做好的童殊又对他们避如蛇蝎的准备，见童殊主动问话，愣了下，想到要办的事，神色一沉道：“小公子可有见着什么奇怪的人？”
　　童殊一听之下，便已知道对方要查的是那钱氏四兄弟了。
　　他这边才收拾完，景行宗的人就到了，效率一如继往地快，童殊正发愁之后要怎么化解那四位的余术，这两位行者来的正好，童殊答道：“见着了，有四个人先是莫名其妙消失，后来又神乎其神地出现。”
　　景椿与同行之人对视一眼，眼中闪出喜色道：“又出现了？去向何处？”
　　童殊指向道路尽头：“回客栈了，在这条街西头。”
　　景椿恭手道：“谢小公子指路。”谢完却又不走，他与同行行者对视一眼，目光落在童殊包扎的手指和摊坐的腿上。
　　童殊被他们看得有点不耐烦，道：“还有事吗？”
　　景椿道：“小公子可是受伤了？我们先送你回去。”
　　童殊连忙摆手：“小伤，不用了，你们景行宗仙务繁忙，不敢劳烦你们。”
　　他这是很明显的逐客了，但两位行者还是杵在原地。
　　童殊疑惑，问道：“你们到底想怎样？”
　　景椿掂量着措辞道：“不瞒小公子，我们鉴古尊说了，若再遇到小公子，要多照顾。我们既然已经看见小公子有恙，是不能不管的。”
　　“啊？”童殊诧异道，“你们景行宗不是一向我行我素，现在改行扶危济贫了？”
　　旁边一直不说话的景桢听他口无遮拦，脸色沉了沉。景行宗之人最讲礼数，极是自爱，决不做有辱宗门之事，更是不许旁人妄议宗门。
　　童殊自然也瞧见了景桢的神色，他心中冷笑，按以前的惯例，这些高高在上的景行宗行者定要疾言厉色地声讨一番。
　　然而，这次他又猜错了。那位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景桢只是冷冷的撇过脸，容忍了他。
　　这太反常了。
　　童殊不由思考起自己与景行宗的往来。
　　从前他还是名门公子时，年纪不大，爱做些招猫逗狗之事，难免会遇到景行宗，景行宗端身执道，专管仙门不法之事，碰到了免不了要训斥他一番。
　　后来他是恶名昭著的大魔头，人见人骂，景行宗反而对他一改前态，上上下下对他无一不礼敬有加。尤其是鉴古尊，对他奇奇怪怪的温声细语。
　　他一直无法理解景行宗这反常的举动，时常觉得毛骨悚然，加上每每遇上他们总没好事，久而久之便退避三舍。
　　但其实他心里，是不厌恶景行宗的。不管景行宗多么不讨人亲近，但处事极是正派，千年的声誉不是浪得虚名，否则童殊也不会选择自投戒妄山重狱，把身家性命交到景行宗手上。
　　那钱氏四兄弟既在客栈，附近还有景行宗子弟值守望，一时半会跑不掉，景椿和景桢便留在了童殊身旁，大有不做完好事不罢休之意。
　　童殊眼见如此，也不好再赶，他叹了口气，那个在心中转了千百遍的问题冒了出来，赶着有景行宗的人在，他便问了：“你们洗辰真人当真殒落了？”
　　听他这一问，两位年轻的行者立时沉默了，景桢忍了忍别过了脸，肩膀崩的很紧。景椿则是隐隐红了眼眶，强忍着不难掉出泪来。
　　这样的表情，其实已经是答案了。童殊黯然片刻，道：“听说你们鸣丧钟了，何时办丧事？”
　　“那不是丧钟，也没有什么丧事！”景桢猛地抬头，梗着脖子道，“景行宗的大能殒落，戒妄山的仙钟历来是自鸣二十一响的，可真人出事时，仙钟只鸣了十九响。而且，臬司剑只是失踪而不是另择新主，这说明臬司剑还跟着真人。我们会留着真人的原身，等真人回来。”
　　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景椿听着景桢的话，也用力点了点头。
　　童殊垂眸，久久无言。
　　他经历过丧亲的切肤之痛，明白这种不肯相信自欺欺人的心态。
　　仙钟自鸣十九响说明景决伤势极重，只差两响已经是接近于身死，生的希望只剩下十分之一，非常渺茫。然而，童殊同景桢景椿一样，心底有一个声音——景决并没有殒落。
　　说不上为什么，童殊也觉得景决还在。毕竟戒妄山得道的仙钟不至于出错，景决乃当世大能，不可能在这般年华殒世。只要那一线生机还在，那两下钟响没有响，就有希望。
　　他们三人都沉默着，站在暗处一直没说话的辛五突然对两位行者开口：“你们有事在身，不要在此耽误。”说完从暗处走出，立在前方，不怒自威。
　　景椿认出辛五正是上次与童殊同行之人，点头致意道：“谢辛先生提醒，可我们还要……”
　　辛五打断道：“我会带他回去，你们放心罢。”
　　景椿与景桢交换了一个眼神，上前一步行礼道：“尊主说过，可以信任辛先生。我们确实还有要事在身，那便先麻烦辛先生了。你们住在何处？我们办完事，稍后就赶来。”
　　辛五答道：“同一间客栈。”末了又补一句，“他叫童殊。”
　　景桢与景椿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点头致谢，景椿转向童殊道：“童公子保重，我们回头再见。”
　　待他们走远了，童殊与辛五又无言地枯对片刻。就在童殊以为这一整夜都要耗在这里时，辛五站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对他开了金口：“要我背你吗？”


第15章 诞妄
　　童殊此时正微微喘气，他元神越来越疼，渐渐难以忍受，他手指伤口并非普通外伤，包扎了仍是隐隐渗血。景桢景椿走开后，他装着没形没款躺倒在地，实则痛得连坐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似乎生来就是活受罪，从前被剥骨剔肉断手断腿，重活一次，日日要还受一遍从元神到四肢的凌迟之苦。正疼得咬牙之时，听到辛五这一句，立时来了精神，道：“要！”
　　辛五蹲下、身，挽起他双膝，将他托到后背，童殊配合地双手一挽，这回是真的搂住了辛五。
　　辛五身子颀长却不纤弱，后背平坦有力，童殊趴在上面，脑袋靠在辛五肩头，侧着脸数辛五的睫毛。
　　他太疼了，闭上眼便是排山倒海的痛感，索性强撑着眼皮。他忍耐疼痛的法子很多，转移注意力是屡试不爽的好办法，辛五的睫毛长而直，一根根分明，有情绪波动时会微微颤动，像两把小刷子。
　　童殊心想，辛五这般矜雅，偏又有一股高人一等的冷艳，最是女子苦恋的梦中情郎，这么想着，他往前靠得近些，脸颊蹭到了辛五的侧脸，辛五睫毛微微颤抖着，神色也崩住了，这次却没有拦他也没有把他推开。
　　童殊看着那两排纤而黑的睫毛，失实地抬手想去摸一摸，十指动了动，便被辛五淡淡地制止住了：“疼就不要乱摸。”
　　童殊嘴硬不肯承认，应道：“不疼。”
　　辛五蹙眉：“说实话。”
　　童殊勉强壮声：“真不疼。”
　　辛五道：“你不必如此。”
　　童殊明知故问：“什么如此？”
　　辛五沉默片刻，淡淡道：“累就别再问了。”
　　提到累，他几乎本能地答：“不累。”
　　童殊若想胡扯，别人应他一句，他能纠缠着瞎说五百句，辛五大概是识破这点，此句之后，不再作声。
　　然而，就算没人回应，童殊也能自个一直说下去，难得与辛五如此和平相处，童殊觉得该说点什么，软绵绵地道：“五哥，你为何对我这么凶啊？”
　　辛五步子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童殊一眼。
　　辛五那一双剪水瞳，只要肯露出一点点情绪，便仿佛会说话似的。
　　惊鸿一瞥中，童殊看懂了辛五眼里的否定意味。
　　童殊轻轻笑道：“你还不承认。你成天冷冰冰的，我稍一反抗你要么让我饿着，要么把我晾着，再要么就是管这管那，这可比师父管教徒儿还凶了。”
　　辛五直视前方，稳稳走路，不与他胡扯。
　　童殊又慢吞吞问：“五哥，你对谁都这样吗？”
　　辛五自然还是不应他，童殊只看到对方拧成一条线的嘴角。
　　从辛五这种铁石心肠的人嘴里是撬不出话的，然而有些问题总要弄明白，今日正好，童殊便问了：“问你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带来？”
　　辛五睫毛微微抖了抖，没有答他。
　　童殊又问：“你们想要什么？”
　　辛五不发一言，稳步前行。
　　童殊再问：“那么，你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辛五的侧脸非常漂亮，剑眉的尾，剪水瞳的眼角，挺拔的鼻峰以及冰冷的嘴角，连那因伤过于苍白的脸色也冷艳的正好，若是这张脸再染上带点色彩，会叫人神魂颠倒。可这张脸的主人现在冷冰冰的，只是喉结动了动，仍旧不置一言。
　　“想要诞妄录，还是上邪琵琶？”童殊试探。
　　“好歹兄弟一场，我与你说句实话，这两样东西，我如今都没有。”他无奈地笑了笑，“我现在一穷二白，无利可图，你们不要痴心妄想了。”
　　辛五不应他，童殊一个人自说自话：
　　“你挺好的一少年，又是纯阳剑修，别跟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学什么歪门邪道，走不远的。”
　　“当然，魔道也有正宗，但你实在没必要走我这条路。有句话说‘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那得是多苦的李子啊，才会人人都不摘。剑修多好啊，气派又前途无量，你还小，莫要走错路。”
　　童殊说得慢，辛五走得稳，这一通絮絮叨叨已经走过小半条街，童殊看着辛五一直抿着的嘴角，突然觉得有些无聊，就想听听辛五说点什么，于是又开始没话找话：
　　“你看，你又不理我了。你要怎么样才能理我？”
　　“是不是我说疼说累，你就理我啊……”
　　猝然间脑中一阵巨疼，童殊疼得身上一僵，目光都有些涣散了，恍惚片刻，又不罢休地轻声道：“
　　五哥，我腿瘸，脑子也疼，又累得很，你对我好一点吧。”
　　辛五在他那阵巨疼时，便已顿住步子，待他缓过来又说话时，总算回他一句：“我对你不好？”
　　童殊疼得迷迷糊糊，有些错乱地答：“不好，唔，好像也挺好……唉，我好困唉。”
　　辛五道：“睡罢。”
　　童殊：“睡不着。”
　　辛五低沉道：“童殊，睡罢，到了叫你。”
　　童殊一边困得睁不开眼，一边疼得无法入眠。直到听到说会叫他，听到这一声童殊，他意识稍稍一松，非常听话地闭上了眼，随着辛五背上微微的颠簸，在半睡半醒间沉沉浮浮。
　　他从前睡着也是警醒的，大概在辛五身边有一段日子，生出了信任，尤其今夜是真难受，一半醒时是疼痛，一半睡时是疲惫，也就顾不上掩饰自己的病态。
　　他的大腿被辛五挽膝扣在腰间，小腿垂下贴在辛五腰侧，两条小腿软绵无力，似无筋骨，其实是很明显的残疾之态，却被他自己硬撑像个健全的人，平时时跛时不跛，旁人分不清，只当他跛的时候是装的。
　　其实他是真残。
　　虽然这副新生的身体是健全的，但他的元神曾被人以穷凶极虐的手法地撕下一道，为了保命，他当年把残缺的部分移到四肢，其中伤的最重的是腿，那缺失的元神再不可能补齐了，这残疾便根深蒂固地跟着他。
　　他从前出行时常乘骄椅或马车，旁人见他大摇大摆，只道他作威作福，其实他是真的走不了太久。
　　重生后，身子不疼了，但元神还疼，这残疾的毛病终究是治不好了。
　　辛五垂眸走着，一路凝视着童殊的小腿，不知在思索什么，这条街不长，童殊趴在辛五背上却觉得走了很久，似翻过了千山万水。
　　朦胧间回到了客栈，过完上行的楼梯后，辛五停住脚步。
　　童殊隐约听到辛五与人说话，声音很低，不知交谈什么，只能听到最后对方颇为郑重地一齐回道：“谢辛先生指点。”
　　应是景行宗的景桢景椿。
　　而后便是辛五在他耳边极轻的一句：“到了。”
　　听得他耳朵有些发痒，他抖了抖耳朵侧过脸，便听景椿问起自己，他尚未答，辛五已经替他答：“尚好，只待休息。”
　　景椿道：“那便放心了，若有需要，随时可以知会景行宗。这次谢谢辛先生了。”
　　景行宗之人说话做事一板一眼，这谢绝不是做伪，童殊腹诽道：我好不好跟你们景行宗又没关系，哪轮到你们来谢？
　　随后他勉强撑起眼皮瞟了一眼，却不是看景桢景椿，而是看他们身后的钱氏四兄弟。
　　他不肯睡，其中一个原因是还有一样东西没有收回来。
　　勉力睁着眼，见那四个穿得一身铜臭却又垂头丧气的人，手皆垂在两侧，掩在衣袖下，童殊领教过景行宗的云线锁，极细的一条却比玄铁还硬，一旦被扣上，非景行宗秘术不可解，是刑犯的恶梦，唯一能聊以自、慰的是，这云线锁细而薄，藏在衣袖下旁人瞧不出来，能挽回些颜面。
　　童殊轻轻打了一个响指，钱老大突然咿咿呀呀怪叫着“好痒”，他一个五大三粗的人，又被拷着手脚，跳起来不协调十分滑稽。童殊疼痛中难得轻笑了声，道：“别闹，回来。”
　　应声从钱老大的胸口处飞出一道黄光，童殊伸手，掌心落下一只黄纸雁子。
　　童殊对它道：“就说你怎么一去不回，原来是被他们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黄纸雁子是童殊之前放出去的追踪符，一日未归灵息已十分微弱，听童殊说完，一愣一愣地点了三个头，然后吐出一堆丝状的东西，倒地不起了。
　　它寿终正寝前吐出的东西是六翅魂蝉的蝉翼。
　　看到此物，童殊与辛五皆是沉默。
　　童殊转向景椿道：“他们犯了何事？”
　　景椿答：“暗修邪道，沾染生血。”
　　童殊将蝉翼递给景椿：“不知你们追查的是什么，这个交给你们，或许能有些线索。”
　　景椿极郑重地接过了，又问了童殊身体状况，童殊实在没精力再应付他们，软绵绵趴在辛五肩上，不动。
　　辛五问道：“还说吗？”
　　童殊轻声应：“这回真不说了，要睡。”
　　随后便是进屋，关门。
　　关上门后，外面几人窸窸窣窣动身，慢慢走远，传来只言片语。
　　先是钱老四细细的声音：“哥哥们，你们有没有觉得那位小公子有点眼熟？”
　　钱老二：“当然眼熟了，日间才同桌吃过点心。”
　　钱老四：“哦……哥，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梦。”
　　钱老大：“梦什么了？”
　　钱老四：“梦到陆鬼门回来了。”
　　钱老三：“我看你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都是被关了多少年的人了，你成天还神神叨叨怕这怕那，这回正好把你关进陆殊曾经的监室，看你怎么办。”
　　钱老四：“不要啊！”
　　然后便是景椿制止他们的声音：“夜深，不可喧哗。”
　　接着便是一夜无梦。
　　童殊完全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仿佛前一刻还疼得死去活来，后一刻便像被除了衣衫浸到凉水里，痛感被镇得服服帖帖，他舒服得直叹气。
　　童殊醒来时，屋里安安静静，以为辛五出去了，一扭头瞧见桌子旁，辛五对着黄纸雁子出神。
　　童殊刚起床的声音有点哑，唤了句：“五哥。”
　　辛五闻声似乎僵了僵，无声地瞧了他片刻才走到床边，将黄纸雁子递给他。
　　童殊疑惑地接过，拆开，立刻就知道为何辛五神色凝重了。
　　那黄纸上写着两行字——“诞妄上邪今犹在，不见当年陆鬼门”。
　　在他的追踪符上写字，提到他曾经的物品，他的号，显然是冲他来的。这便极为蹊跷了，童殊沉思半晌道：“除了你们，还有人知道我重新回来了吗？”
　　辛五面色沉沉地摇头。
　　童殊道：“《诞妄录》和上邪琵琶怎会今犹在？《诞妄录》我当年胡乱写的，临走怕害人烧了；上邪琵琶，我也不知在现在何处，应当是找不着了。”
　　辛五抬眸，神色复杂地望向他道：“诞妄录和上邪琵琶常见。”
　　童殊惊疑道：“什么？！”
　　待到了一座修士聚集的小城，他不由感慨——岂且是常见，简直是随处可见。
　　随便进一家仙籍书铺，进门便是一排红弦琵琶，每一把都在显眼位置刻着“上邪”两字，生怕旁人联想不到上邪琵琶。
　　铺子迎门第一排书架，摆满令他目瞪口呆的书，诸如《诞妄录之风云再起》《诞妄录之魔琴再现》《诞妄录之唯我独尊》，随便翻开一本，扉页写道：“陆殊一路势不可当打出戒妄山地牢，大破景行宗禁制，所到之处，邪魔人士一呼百应，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连翻几本，都是这种论调，书摞的挺高，销路应当不错。
　　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了，现在的笔客，这么敢写？而且，居然还有人买？！
　　童殊一脸愕然地往下看，没想到下一栏更是出乎意料，光名字就叫童殊看得惊掉下巴，譬如《诞妄录之情归何处》《诞妄录之尘缘未了》，翻开一看，故事开篇写着：“这一年冬至，栖霞仙子又来到戒妄山脚下，她在山门前久久不言，望着向地底深处延伸的千级石阶，绝美的脸上现出哀戚之色。她已经等了陆殊五十年了……”
　　陆殊哭笑不得地合上书，心想写书人也不怕被栖霞仙子追杀。栖霞是一个女修宗门，他少年时路过栖霞，见到那山顶上月色下的栖霞女神像，如痴如醉，便在基座上题了一句诗“我欲举杯邀玉人，与尔同销月宫愁”，后又觉得以剑题诗实在唐突美人，便将佩剑挂在神像裙角赔罪，被引为笑谈。
　　栖霞门人为此追杀了他十几年。想不到，当年之事竟被人改写得这般面目全非。
　　他摇着头，一本本往下翻，在最底下翻到一本《诞妄录之神魔奇缘》，魔指是他，神又指谁？
　　带着疑惑翻开，正翻到第十五章 “铁窗泪”，童殊随口念到：“长长的栏道尽头，最末一间囚室，关押的正是陆殊。阴暗的囚室一角，有一处起伏的身影，起伏节奏时快时慢，还伴着男子低哑的呻、吟。定睛一看，竟有两个人，正一上一下颠来倒去，只听得一名男子哭泣着求饶‘我不敢了，你放过我吧。不行了，你太快了’。这之后便是连连哀泣，泪洒铁窗，过了许久终于长叫一声。”
　　看到此处，童殊还不知所云，云里雾里，直到念到，“囚室里又是一夜春、宵……”
　　“春、宵”童殊咦了一声，心想囚室里哪来的春、宵？
　　他接着念，“五更过后，已是几番云、雨，承、欢许久陆殊已近无力，眼角挂着泪珠，软软地拉着冷漠离去的人道‘你明天还来么，洗辰——’”
　　啪！童殊猛的合上。
　　童殊久久不能回神，感觉自己的认识受到了天翻地覆的冲击，这里面写的竟是男子与男子……而且还是写的他和景决？！
　　这谁写的？
　　童殊第一时间想，写的人还想不想活了？
　　正咬牙切齿间，手上的书被人拂到地上，顺着那双绑得的一丝不苟的靴子，他缓缓抬头，眼入眼帘的是辛五一张崩得铁青的脸。
　　童殊古怪道：“五哥，你怎么了？”


第16章 令陆
　　辛五眸光沉沉落在那几本书上。
　　掌柜听到动静就赶过来了，见眼前的男子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身着类似仕子的常服，冠束工整，背了把用灰布缠着像是剑的东西，面如冠玉，双眸剪水，神情极冷肃，掌柜不由打了个哆嗦，伸去捡书的手缩回来，要出口的训话也咽了下去。
　　童殊不由笑了。辛五真是越来越有人味了，原先成天一副冰山脸，如今也会生气，也会发怒，还会无缘无故的发脾气。他看掌柜进退两难，知道掌柜是受不了剑修的威压，于是上前捡起书，打圆场道：“掌柜的别紧张，我五哥平常管我管的严，不让我看这些……”不堪入目几字他生生咽了下去，继续道，“不该看的东西。”
　　辛五冷声道：“别碰。”
　　童殊手一抖，把书给撂书架上，对掌柜的摊手道：“你看，我也怕他。”
　　感到辛五目光不善，童殊又道：“五哥，我知道你为人端方中正，见不得这些个……咳咳……东西，但这是人家的店铺，掌柜进货也是要花钱的，你为难掌柜就不对了。而且，就算你管了这家，那家你也管不了，天下书铺多如牛毛，又岂是管得完的？”
　　辛五只盯着他，眸光晦暗难辨。
　　在那目光之下，童殊只觉浑身发毛，干笑两声道：“五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高兴？”他语气又无奈又可怜，俊俏眉眼间闪着狡黠的光彩。
　　辛五怔了怔，终于扭过了头，沉沉道：“往后不可再看。”
　　童殊连忙保证：“不看！保证不看！坚决不看！我又没什么特殊癖好，看这些倒人胃口的东西陡添烦心，断不会再看了！”
　　原以为这样定能把辛五哄回来，没想到他话落音，辛五眸光一黯，身上生出寥落凉意，目光复杂地凝视了他片刻，转过头去，再不理他了。
　　五哥又生气了……童殊抓抓头发向掌柜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掌柜小声答：“他是你哥，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啊……”
　　掌柜人场上见的多，见辛五走开了，脸上的表情也松快了些。掌柜大约三十多岁，一穿白衣，拾回仪态后，举手投足间很有些仙风道骨之气。
　　修真界就是这样，越是刚入门的，越是在意仪态，过分追求仙气飘逸，然而吐气尚未凝练，这花架子只能唬唬没眼力的人。掌柜的瞧出了童殊修为微薄，单独面对童殊时便自然而然露出年长者的姿态。
　　童殊笑了笑，不以为意，问道：“掌柜的，这些上邪琵琶都只有四弦，怎么能叫上邪琵琶？”
　　掌柜瞟他一眼道：“五弦琵琶易造，却难弹。自古世间的琵琶皆是四弦，五弦只得那一把上邪，没有专门的指法与曲谱，未经专门训练，谁也不会弹五弦。会五弦的陆鬼门已经不在，他的琴谱也不知所踪，若真打造成五弦的，谁用？中看不中用，卖不出去的。”
　　童殊反问：“难道这些不伦不类的赝品，才卖得出去？”
　　掌柜轻哼一声，取笑他道：“这上邪琵琶，已经时兴几十年了，小兄弟你入门晚不晓得也正常。”
　　童殊并不介意掌柜拿大的口气，他这副普普通通的打扮想要人高看他一眼，也实在难为人家，他又指向书架上那些书道：“这些笔客，怎什么都敢写？”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人看，自然不乏人写。这一阵销路特别好，公子要买得趁早。”掌柜看了看他没有挂钱袋的腰间，点到即止，省了些口舌。
　　童殊哈哈一笑，权当没注意，道：“不至于，你这还有好几本呢。”
　　“我只剩下这几本了！这书啊，只要是碰巧写刚死的人的或是刚死的人写的，都得火一把。陆殊近日身逝，一时之间各家笔客连夜赶稿，从前的存书也都洛阳纸贵，小道友想买真的要是趁早。”
　　童殊疑道：“我看你这也没什么客人呐？”
　　掌柜一挑眉道：“你先看看价钱，我这里的价格是其他铺子的双倍。这些可都是难得的绝版，别家买不到的，等那些新书写出来，这些就更难找了。你手上这本《诞妄录之神魔奇缘》我押在底层被你翻到，算你有眼力，等下册《神魔同归》写出来，这本上册还得更贵。”
　　“《神魔同归》？”一念到这书名，童殊一排牙齿都酸倒了，上册已经写的那般不堪入目，下册用上同归这两字，更不知会写出什么令人难以启齿之事。
　　掌柜道：“洗辰真人在陆殊囚室殒身，二人双双辞世，这难道还不够笔客大写特写么。”
　　“可这两人明明是死对头，为何将他们凑作对？”
　　“他们确实打了一辈子，可是，哪次他们将对方打死或打伤？洗辰真人的臬司剑见血封喉，陆殊的上邪琵琶出音必饮血，哪来的这么巧，两人打了八百次，没一次把对方打伤，年轻人，有些心思一般人猜不透的。”掌柜意味深长道。
　　“……”童殊面对如此笃定的语气，竟无以反驳，无言以对。
　　单比灵力，他确实打不过洗辰真人，更别谈伤着对方，当年这点就没什么人相信，如今更加说不清楚了。
　　至于洗辰真人为何不曾伤他？虽说他灵力稍逊景决，但他奇奇怪怪的术法多，洗辰真人也很难打败他。加上后来他炼化了上邪琵琶，已经无人能伤他了。两个各有千秋之人，非要一决高下，便是你死我活，当年他与景决没到要拿命搏的份上，不至于。
　　现在说这些显然更加没有人相信，童殊只能就眼前的事说：“虽说男子结成道侣并非不可，但毕竟极少见。这洗辰真人是议过亲的，陆殊也不是断袖，你们这般把他们凑作对，妥吗？”
　　掌柜哈哈大笑道：“洗辰真人是议过亲，可有谁知道他未婚妻是谁？只要他未婚妻一日不出现，便一日不知男女，那么我们写洗辰真人喜欢男子又有什么错处？说不定洗辰真人未婚妻实际就是男子，一直未昭告各家正是顾及那男子作为嫁方的颜面。”
　　童殊无奈道：“那陆殊又是何解？”
　　掌柜高深莫测扬了扬下巴：“陆殊确实桃花不断，风流韵事一箩筐，但也没见他正经与哪位女子结为道侣。旁的不说，就说那栖霞仙子何等绝色佳人，与陆殊纠缠十几年，也不见陆殊动心。我们猜想陆殊是个断袖，也并非毫无根据。”
　　童殊苦笑，心想：这真是……我自己是不是断袖难道还不如你们清楚？！
　　掌柜看童殊还没有掏钱的意思，费了半天口舌，心中有些不耐，可见童殊生得俊俏，落落大方，修为虽平平，却神采异常，有些怀疑童殊是哪个大仙门的公子微服出行，加之又忌惮辛五，便不敢露出怠慢之色，小心地打探道：“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童殊。”
　　一听这个名字，掌柜眼里立刻现出不屑之情，一来没有哪个名门是童氏，二来没有哪个大宗子弟敢这样取名的。
　　掌柜带了些倨傲之色道：“你们年轻人呐，都爱学陆殊，一个个爹娘给的名字不用，都爱改名叫这殊那殊的。这可不是什么吉利的名字，陆殊风云一世又如何，落得什么下场？前一阵一个叫肖殊的，还没来得及掀多少风浪，就被景行宗拿了，余生只能关在戒妄山的铁窗之中以泪洗面，据说还是关在最底层的重狱，有罪受了。”
　　肖殊便是童殊的狱友辛七，乍一听到这名字，童殊不免来了兴致，确认道：“肖殊可是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
　　掌柜瞥他一眼：“是。“
　　童殊道：“二十几岁能有他那般修为算难得了。”
　　掌柜嗤笑一声：“客官这又错了。像他那般的，眼下犹如过江之鲫，仗着不知从哪摸来的诞妄录手稿，却练的不是魔道正宗，刚出道时蹿得飞快，却后劲不足，被打死的不知多少。”
　　童殊讶异道：“诞妄录手稿陆殊怎会轻示于他人，听闻陆殊被捕前全烧了，这世上的手稿又是从何而来？”
　　掌柜道：“这一条，我倒是与客官不谋而合。要说那诞妄录手稿，陆殊在魇门阙时尚且从未见有流传，怎么的他全烧后反而还流传于世了。且不管那些个手稿从何而来，这些个七殊八殊的还算那肖殊因祸得福，在戒妄山再苦，能有一道铁窗拦住外面的纷争，总好过外面的邪修被分尸吃了，更不用说进了戒妄山地狱还能在仙史上留一笔。”
　　童殊一骇：“分尸？现今魔邪之道如此之乱了？”
　　掌柜长叹一声：“除了令陆时代，何曾不乱过？”
　　令陆是指两个人。陆，自然是陆殊，令指的是——令雪楼。令雪楼是陆殊前一代魔王，童殊五十年后乍一听这名字，仍然一阵飞快的心跳。
　　有一种人的风华千万年也无法涤尽，可以站在远久时光那头，一眼望进人心。单单听到这个名字，就足以勾勒出一身红袍站在高高阙楼上的男子，那弹指间号令群魔的风彩，隔得再久，也令人惊心动魄。
　　掌柜见多了少年们一说起令陆时代便无限向往的神情，不以为意地随手理了理书，等童殊回神，才道：“客官问了半日，到底买是不买？”
　　“叮铛——”此时铺子门上的迎客铃一阵响，一名青衣儒士提着一个巨大的包袱走进来。
　　掌柜一见，眼中发亮，撇下童殊这种穷客官不管，满面笑容迎上前去。
　　那儒生将包袱往桌上一放，抖开粗而，里面全是新书，童殊偏头一看，最上面一本便是《诞妄录之神魔同归》，不由牙酸阵阵。
　　就在此时，迎客铃又是一响，女子交谈的悦耳声音飘了过来。
　　她们的声音轻压着，却掩盖不了其中像是兴奋又像是悲怆的语调。
　　其中一人声带哭腔道：“他们怎么会死呢！”
　　另一人呜咽道：“是啊，我真是太难过了，陆鬼门死了我悲痛欲绝，洗辰真人死我了无生趣。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憧憬？”
　　又一人柔声劝道：“姐妹，我们应当这样想，他们双双离去，自会有生生世世，相信往后他们便不用再彼此隐忍，不必再隔着牢栏相见了。”
　　“是啊！我一定要烧香拜佛求他们生生世世在一起。”
　　“我今天要将他们的书全部都买走，珍藏起来！”
　　“听说今天来了新书？”
　　“是吗！是神魔同归吗？！”
　　童殊听到女声，自觉地挪步退让开，未及走到角落，便听她们所说之事一句胜过一句的惊悚，他脚下生钉般骇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女子脸上谈到死时悲，谈到书时又露出憧憬之情，悲是悲的真切，喜亦喜的真心，这忽悲忽喜如同入了魔障一般，叫他一头雾水，不知何解。
　　那几名女子一心寻书，从他身边走过也未多看一眼，直直找到掌柜的要诞妄录。
　　掌柜眼疾手快，在几位女子近前之前，已及时将书往柜台后一藏，直接说没有。
　　这些女子是仙门子弟，行事颇为大胆，她们自然不信，为首的道：“掌柜的，你这人不实在。以前说剩下的书是绝版，不肯卖；这回来了新书，又捂着不卖，你这里的价钱都涨多少回了，还想涨？”
　　掌柜道：“全城只此一家，你们爱买不买。”
　　其他女子风势皆是杏眼一瞪，叉腰抬手，你一言我一语地与掌柜的理论起来。
　　饶是掌柜的巧舌如簧也要被几位女子喋喋不休外加武力威胁说的头晕眼光，最后只好讨饶到：“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且卖你们几本。只是得按昨天的价格走，低于这个价钱，你们就拿砸了我的店，我也是不卖的。”
　　那些女子最终以高价买走了书。
　　童殊惊得目瞪口呆，直到掌柜的把藏起来的书又摆出来，他都没回过神来。
　　掌柜见着他这神态，笑道：“怎么，没见过？”
　　童殊怔怔点头。
　　掌柜道：“这些女子是爱极了洗辰与鬼门，往后还要更厉害呢，我这些书若不藏好，店都要被她们砸了。”
　　“她们为何爱看他们的书？”
　　掌柜深叹了口气，道：“大约是觉得洗辰与鬼门最为般配，见此二人好梦难圆、抱恨黄泉，女子心思如水，多愁善感，想来很长一段日子要为此二人抱憾伤怀了。”
　　童殊花了好半晌才消化不了这件事——谁与谁的梦难圆，谁又抱恨黄泉？这竟全不由他自己说了算了……
　　他想，我果然是关了太久就落伍了，而后看到架子上剩的书，不由生起疑惑，道：“我看与陆殊有点是非或是来往的人都写了，却没见着有写解语君的，不知新书里有没有？”
　　一听他此言，掌柜、儒生露出古怪的表情。
　　陆殊疑惑道：“怎么了？”
　　那儒生从书堆中抬起眼，看书多的人眼神都不太好，他眯着眼打量了半晌童殊，才慢慢甩了甩袖子，童殊看到他袖口上染了一大片墨渍，想是平日里是不怎么修边幅比较随性平和之人，此时却露出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傲慢道：“你说柳棠？我是不会写的。”
　　童殊生出不祥之感，心下一凉，追问：“为什么？解语君怎么了？”
　　儒生非常不客气地哼了一声，道：“你还叫他解语君？”
　　这时迎客铃一响，又来了几位男书客，其中一位高个子拖长声音道：“哼！柳棠……就算有人写，也没有人看的，别脏了眼睛！”
　　童殊陡然冷声道：“你怎么说话的？！”


第17章 解语
　　高个子道：“兴他能做，还不兴别人说啊。就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柳棠，哪里还值得人尊称一声君！叫他柳鬼还差不多！”
　　童殊很少有不笑的时候，此时他整个脸都是阴的，话音极重：“你再说一遍！”
　　“小道友你急什么，我说他怎么了，大家都说他！”高个子只当童殊是个泛泛之辈：“而且，柳棠任人说任人踩，他本人都不介意，你多管闲事做什么！”
　　童殊反诘道：“芙蓉山解语君清正雅懿，容不得你这么污蔑他！”
　　“清正雅懿？我呸！就他那软骨头也佩这种高雅的词？还好意思继续称仙君？芙蓉山都被他弄垮了，还有哪门子芙蓉山的解语君！”
　　这是童殊重生后，第一次听人提到他原来的宗门，他猛地一愣，有些失态地反问：“芙蓉山怎么了？”
　　旁边一位个矮的书客拍了拍高个子，笑着说道：“这你都不知道，你到底哪里出来的？”
　　童殊急了：“先说到底怎么了！”
　　矮个子答：“没有芙蓉山了。”
　　童殊不信：“胡说八道！千年名门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高个子书客鄙夷道：“怎不会！芙蓉山那般造孽，一连出三个败类，别说一个宗门，就是十个宗门也要被他们造没了！”
　　童殊问：“哪有三个？”
　　高个子答：“陆岚陆殊父子，加上柳棠！没一个好东西！”
　　童殊越问越急：“关解语君什么事！”
　　高子个答：“柳棠就是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他上头有师父时人模狗样，没了师父他就是坨屎！千年名门被他领着做小伏低给曾经的下人做牛做马！那任劳任怨的架势是人看了都要做呕！他自己没出息，也要同门跟着没出息，拦着同门不让走非跟着他一起去给人当櫈子踩！不肯跟着他的就赶尽杀绝，简直太不要脸！他们芙蓉山不要脸就算了，还逼着其他门派也学他低三下四！人家傅氏翻身做主人是争气是威风，颜回尊有涵养没看不起他还肯供养他们！但我们看不起他，没见过他这么上赶着给人舔屁股的！”
　　童殊勃然大怒：“解语君不可能这样！”
　　高个子也不相让：“哼，你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去问啊！也不知柳鬼都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成天人不人鬼不鬼的！都说陆殊混帐欺师灭祖，我看柳棠连陆殊都不如！陆殊好歹硬骨铮铮是条汉子，那柳棠算什么？不过是没了脊梁下三烂的货色！”
　　童殊阴下脸，低沉喝道：“不要拿柳棠和陆殊比！柳棠不一样！”
　　高个子一惊，本能瑟缩了一下，但仗着排面大，非要说舒坦了道：“哼，还不一样呢！也不知道芙蓉同风水烂到何等地步，陆殊干出弑父那种丧尽天良的事，陆岚比照着养子带大的大弟子柳棠又是个败家徒。千年聚集的灵基几十年分崩离析，现在芙蓉山子弟中那些个苟且偷生的，哪个敢直起腰杆说自己是芙蓉山的人！一个宗门烂成那样，还不如别再自称宗门了！散了都不比这样丢人！
　　童殊不能接受，双眼泛出可怕的红色：“不可能，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
　　“柳鬼——”高个子还要接着说，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被什么东西生生刺住。
　　他耳边响起一道阴冷的声音：“我说过，解语君不一样，你不能骂他。”
　　高个子这才觉出喉间一痛，突然说不出话来，用力一咳，全是血。之前盈盈微笑的少年，竟在神不知鬼不觉中对他下了这等凶手。然而，这不算可怕，更加可怕的是那少年此时暴虐的目光，仿佛已经将他抽筋拔骨，凌迟万断。高个子闯荡修真界几十载，此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然而，他方人多势重，又看童殊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无论如何要讨回点场子，用了足力，五指成勾来拿童殊，不想眼前的少年看着柔弱无力，却十分难缠，他非但没教训成，反而被制住双手，几次三番要抽回手，都被童殊诡异地拿捏住了。
　　当即面露凶相道：“是你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扬手摆出一个手刀，对准了童殊的后颈，凝聚灵力狠狠击砍了下去。
　　一击落空，他一个踉跄扑了个狗啃屎，扭身狰狞回扑，颈上一麻，手腕被不知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一刺，他灌于手中的灵力瞬间被戳散了，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到那少年指尖上带着一抹鲜红，他抹向自己发凉的脖子，一掌心的血，他又是震惊又是愤怒地指着童殊：“你——你用的什么邪术！来人——”
　　然而，他嗓子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童殊的目光从他指头挪到他身上，那目光凌厉，似要吞噬了他，临危自救的本能便他狠狠咬破舌头咽下鲜血，强行冲破喉咙，嘶声大叫同伴：“你们还不动手！”
　　这变故来的太快，方才看好戏的同伴还未及意识到发生什么，待被喊得转醒，纷纷掏剑，然而剑在手中无论如何拔不出，他们的剑嗡鸣着，竟是在瑟瑟发抖，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不肯出鞘。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少年背后缓缓走过来的人，高个子震颤着问：“你是剑修？”
　　来人一身灰袍，负手而立，未有动剑，却是一身肃杀之意，正是辛五。
　　掌柜、儒生和书客的皆露出惊慌神态，面色如纸，强按着震颤的剑柄。
　　辛五道：“柳棠之事景行宗尚无定论，闲谈莫论人非，诸位慎言。”
　　当一个藏锋境的剑修，毫无保留地外泄自身剑气时，那剑气犹如万剑刺来，置身其中煎熬难当。儒生与书客们平时都是半吊子道人，根本受不住这等剑气，凝固在原地，跑不得又受不住，直到辛五略收了剑气，他们发现能动了，皆是落荒而逃。
　　掌柜算是个入了门的道人，也快受不住了，顾不上丢了的生意，只小心地杵立一旁，扶着书柜勉强站立。
　　辛五在童殊面前停下，道：“更多的，你问我就可以了。”
　　童殊久久回不过神，因着惊异与担忧，他手指微微发着抖，脸色变得不正常的苍白，还泛着动怒的潮红，一双仿佛冷水浸过的眼渗了丝丝血红色，如仙似魅，他沉脸望了辛五片刻，用力闭了闭眼道：“那好。”
　　甩袖而去。
　　辛五走在后面，从架子与新书堆里抽出了几本书，几座银锭子压在几张清心符上，留在柜台上，算作书资。
　　修仙界做买卖与凡间稍有不同，除了钱财交易，要带点有灵力的小物件交换，掌柜的收了那几张灵符，一股澄澈锐利的灵力通体而来，灵台霎时清透洗净，他如获至宝，随即又浑身一凉——随着那股灵力，一句冰冷的话敲在他心头：“凡景决与陆殊之书，勿卖，销毁。”
　　从书铺到客栈，路不长，但足够童殊迅速冷静下来了。
　　是以，等辛五关上门，坐到他对面时，他已经可以掩去一身锐意，洗净眼中的异常，平静地问道：“五哥，你知道的是不是？”
　　辛五无声接住他的视线，点头。
　　童殊道：“你其实早能拦住他们，那些话你是刻意要我听的？”
　　“我无权阻塞你的视听。”辛五面无表情说完，闭口，往常他这样就是不肯多言的意思了，今日沉默之后却又补了一句，“这些不算最难听的。”
　　“你都知道的……”童殊惨笑一声，“你知道五十年世事面目全非，你知道有人正在一步步引我现身，你知道陆氏宗门已大厦倾倒，你知道我大师兄柳棠境遇潦倒，却不早点告诉我，是为什么？”
　　景决毫无波澜的声音冷淡地阐述道：“这些你总会知道，我不能也不该左右你的视听。若我提前告诉你，你是否又要疑我别有用心？”
　　童殊反讥道：“你是怕我知道了这些事，不肯好好跟着你吧。”
　　辛五垂下眼帘，浓而长的眼睫挡住了他的目光，良久，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月余的日夜相处，童殊懂辛五这个摇头里的言尽于此，不由心头翻腾起怒意，他道：“那么，你现在能告诉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了么？”
　　辛五抬眸，无声地与他对视，道：“我想得到什么，很重要么？”
　　童殊愣了愣，道：“说到底是你们给了我这条命，又照顾我一路，我给得起的，你们拿去便可，其实不必问我给不给。”
　　辛五听完，眸中痛苦之色一闪而过，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么我想要什么，于你并不重要。”
　　二人虽然常有不对付，却从未有真正的冷战。
　　接下来小半日，竟是同处一室，互不相干。
　　傍晚时分，街道突然热闹起来。
　　离日落还有些时辰，竟是户户门前都挂起了各色花灯，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喜悦的神情。
　　童殊拉了小二道：“这是什么情况？”
　　小二满面红光道：“今日是城里的女儿节，几任城主都在曾在这天嫁女儿，慢慢便成了节日。今夜年轻男女会提灯相会，看对眼的——”
　　小二搓了搓手道，“往月下柳树下一钻，定情了父母也阻拦不得的。”
　　童殊惊叹道：“还有这等风俗。”他思绪飞快，转而笑道，“若父母不允女儿胡乱嫁了，只要今夜把女儿锁在家里便可以。我看这风俗也方便不了青年男女多少。”
　　小二陪笑道：“小公子看得明白。今夜能来相会的，大多都是双方早就约定好了的，借着这日子的由头，取个趣味，讨个意头。”
　　童殊道：“也是也是。”
　　转身回到房里，对着辛五冷淡的背景，说出半天来第一句话：“我晚上要去过节。”
　　辛五终于看他一眼，冰冷道：“不准。”
　　童殊早料到这个结果，又道：“那你和我一起去。”
　　辛五放下书答：“好。”
　　说定了，童殊却又愁眉不展，刻意的连声长吁短叹。
　　他这般让人无法长久无视，景决忍无可忍道：“何事？”
　　童殊展颜一笑道：“今天过节，我缺一身新衣裳。”
　　他笑容里的神彩很难叫人拒绝，辛五微微一怔，偏开目光，顿了顿道：“去买。”
　　成衣店里，童殊挑了一身碧色的道人长衫。
　　辛五在他选定这个颜色时，眸光便沉了下来。
　　碧色，是芙蓉山最崇尚的服色。
　　童殊在被逐出陆氏之前，一直穿着这个服色，他是陆氏唯一的正支嫡生公子，宗服品级是一水碧色，胸前绣一朵绚烂的金边酒醉芙蓉，袖口有团花纹，步履间袍摆下若隐若现的芙蓉叶连枝纹自带风雅，曾是无数少年女修心中尊贵的多情公子。
　　脱离陆氏之后，陆殊再没碰过碧色服饰，连块碧色玉佩也不曾戴过。
　　后来世人大多记住的是那个红衣烈袍令人望而生畏的陆鬼门，而曾经碧衣朱唇的芙蓉山陆公子，几乎没有人再提起过。
　　辛五静静立在窗边，看着童殊抱着一身碧衣，强行眉开眼笑的神情，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第18章 出逃
　　女儿节是农历九月十五，月圆之夜。
　　童殊将头发放下，只挽上一半，系了根碧色发带。碧色的长衫颜色偏柔和，乌黑的长发捞一绦到胸前，他面容俊俏，顾盼生辉，十八九岁的美少年一时有些分雌雄难辩。
　　辛五见他这副打扮，微微一怔，不知想起什么，目光沉沉，待童殊走到他跟前时，他猛退一步，微微蹙起了眉。
　　童殊看辛五又避着他，疑惑道：“我这样很难看吗？”
　　辛五眉峰聚道：“为何做此打扮？”
　　童殊奇道：“男子也没有都束冠的啊，有些宗门、还有那些个散人、世外高人偏爱随性飘逸，也不乏有人常年披头散发。”
　　“不是这样。”
　　童殊知道他所说的不是这样指的什么，莞尔笑道：“一样的装扮，别人就是仙气飘飘，我就是不男不女么？”
　　辛五凝目不言。
　　童殊道：“看来你对我的了解不够全面啊，难道你们没听说不知男女陆魔头么？”
　　辛五摇头。
　　童殊道：“你大概不踏足魔邪道。我从前在魔境，每月十五都要披下一半头发，酒卿姐姐总取笑我男生女相，笑我生的风流胜过女子。”
　　他目光微微放远，回忆起十分遥远的事情，“我出生时，母亲为我算过命格，说我命格过硬，多劫多难，过刚易折。她通玄学命理，便寻了破解之法，每月十五将我打扮成女孩，好让我命格柔弱些，取刚中带柔、金中取水的意思，少些灾殃。待我长大，男子天性使然不愿再扮女装，每逢十五总想尽办法逃脱。母亲见我抗拒，便做折中，只挑些颜色布料柔软些的男子款式衣服叫我穿。后来，我离开芙蓉山，便没人管我了——”
　　说到这里，童殊哽了一下，生生掐掉一断回忆，无言良久，他接着着道，“之后没人管我，有几年，我是碰都不碰这些装束的，直到我母亲仙逝，我才悔不当初……想来，我前生早逝，也有不听母亲教诲的罪过。”
　　他说话时真时假，叫人难辩，此时他说着阵年旧事，脸上时而淡漠，时而戚哀，时而又轻笑，实在不知他哪句话是真心，哪句话是假意，只到最后一句，他才露出郑重的神情来，“我连母亲这小小要求都做不到，真是不孝极了。”
　　辛五沉默地听着，童殊说完时抬眸遇上上辛五等着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童殊忽而笑道：“说起来，我少时那般打扮还真的诓了一位少年。”
　　辛五睫毛微微颤动，沉声问：“何人？”
　　童殊歪着脑袋想了半日道：“不知道唉，是他莫名其妙闯进我院子，正巧扰了我一场好眠，被我嗔怪几句，他刻刻板板地赔不是说‘姑娘打扰了’。我觉得有趣，便也将错就错，逗趣要他负责，后来还请他吃了点心，只是没问他姓名，也不知他是谁。师兄弟们总拿女装之事取笑我，每逢十五总要想方设法看我笑话，那日大多都是躲在院子里闭门谢客，师兄弟们不敢来我母亲院子，我才能安生些，也不知那少年如何误闯进来的。”
　　辛五目光微闪，凝视着他问：“后来呢？”
　　童殊被他莫名严肃的目光看得一怔，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后来了。后来我母亲给院子加了童氏秘禁制，谁也进不来啦。”
　　辛五听完，沉默地扭过头，眺望窗外，也不知在看什么。
　　夜色降下，他们正要出发，窗子外突然发出诡异地“噔噔噔”三声，稍过片刻，见无人开窗，又连着三声。
　　像是有人在敲窗户，可窗户离地三层，正常人是不可能在外面悬空敲窗的。
　　童殊与辛五对视一眼，突然噗嗤笑出来，道：“它真的找来了。”
　　说着推开窗，一道黑影跃出一条流星弧线，落在层子正中大摇大摆绕了三圈，最后停在童殊脚边徘徊不去。
　　它通体乌黑发亮，眼珠莹绿，耳朵威风地竖起——是往生谷那只山猫。
　　童殊看它丰满健硕了不少，低头问它：“你在往生谷中的事情解决了么？伙伴们都好？”
　　山猫长长地“喵”了一声。
　　童殊又问：“这次来多久？”
　　山猫咬着童殊裤腿不放。
　　童殊笑道：“我可不是什么上人和神仙，没能耐帮你修成灵，你跟着我也落不到什么好处，可能还会一路麻烦，这样也要跟着我么？”
　　山猫还是咬着他裤腿不放。
　　童殊展颜一笑，这一笑才似扫尽了一日阴霾，他道：“那么，你是猫，能修到生出灵性，年纪肯定比我长，以后我便叫你猫兄，往后风餐露宿，吹风喝雨，有我一顿总少不了你的。”
　　山猫咧开嘴，喵了一声，碧绿的眼珠发着光。
　　就这样，两人一猫融入了女儿节多情斑斓的夜晚。
　　猫是桀骜不驯的动物，不会像狗那样紧跟主人，一入街道，它身轻一跃，黑色的身影便不知蹿到哪一处夜色中人。
　　童殊与辛五一前一后走着，看俊男靓女们眉目传情秋波频送，也有不少女子往童殊跟前凑，他长的俊俏，打扮偏柔，第一眼叫人惊艳，再看一眼便又被他眉宇中的英气神彩惊叹，认出他是男子，年轻的女子们通常是对见一步三回头，他会客气地回人家一个笑，就这样，一条街下来，女子们都纷纷扬头来看他。
　　要论相貌，其实辛五那般的才是顶出众的秀致，但他冷峻，来者全拒，女子看他，他面无表情，生人勿近的气场叫人对他笑一笑都忐忑。
　　童殊在一处点心摊流连不去，摊主是个颇有风韵的女郎，说不要钱也要送小公子一包点心，童殊去接，被辛五冷着脸拉开了。
　　行走中，童殊撞到一名女子，那女子穿一身妃色宫装，容貌清秀，神色却甚是恍惚，被撞了也毫无反应，双眼无神直直前行，童殊心中一提，正要追过去问话，一男子追过来，拉住那女子道：“九妹，你不要这样。”
　　被叫九妹的女子，回头时泪流满面，道：“三郎，我今日背着父母出来与你相会，并不是来听你苦衷的。你若有意娶我，今夜你我定终身，明天便到我何氏宗门提亲，若无意，此生此世，莫再相见。”
　　那三郎道：“九妹，我有苦衷的。”
　　何九妹道：“你有什么苦衷？无非就是王氏女是长小姐，王氏又比我小宗门风光，李三郎去找你的王大小姐吧。”说完抽出衣袖，掩面而去。
　　李三朗拾步追上。
　　两人纠缠一路，童殊瞧他们最后胡乱拉扯着往一处客栈去了。
　　又是一对痴男怨女，童殊叹了一声，心中警兆般一阵微微不安。再看那客栈，客流不息，门前正对大街，料是没什么问题。
　　回身，见辛五也正望着那个方向，童殊笑了笑道：“你有你的九妹吗？”
　　辛五冷冷瞥他一眼。
　　童殊摸摸鼻子，觉得辛五些人无趣得紧。
　　两人在一处汤圆摊停下。摊上支着三盏油纸灯，明晃晃的很是喜庆，灯影下童殊吃掉一碗汤圆，满足地眯上眼。隔壁桌有新客人吆喝掌柜过去伺候，他和辛五之间再没有隔着别人，童殊似笑非笑地望着辛五道：“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辛五与他对视，并不回答。
　　他们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两碗热腾腾的汤圆，周围是彻夜欢庆的行人，他们之间却很冷。
　　“不肯告诉我啊。”童殊状似苦恼地道，“我的底细你们摸得一清二楚，你却连真名都不肯告诉我，不太公平。”
　　辛五不为所动。
　　童殊道：“交朋友应当坦诚，你这样我很难跟你继续交朋友啊。”
　　辛五一针见血道：“你并不想与我交朋友。”
　　童殊干笑两声，做苦恼状：“你这样说，就很伤人了。我一片赤诚，你却对我遮遮掩掩，怎么反而是我的错呢？”
　　辛五听他阴阳怪气，扭开脸，起身要走。
　　童殊不依不挠地伸手去拉他，抓住一片衣角，拽住不肯放，道：“那我猜猜吧，若我猜中你是谁，你至少不要否认。”
　　辛五居高临下看他一眼，童殊以为辛五又要走，没想到辛五回身望住他道：“你猜。”
　　童殊道：“你大费周章接近我，只可能是两种人，一种极爱我，一种极恨我。”
　　辛五不言声。
　　童殊道：“先猜极爱我的，你是……童氏哪位失散的族人？”
　　辛五冷淡地摇头。
　　童殊道：“我母亲说过，童氏虽人丁稀薄，祖辈曾有一支分支离去，约定这百年间重聚，原想着，你莫不是童氏族人不远万里来救我，想要一起重建上——”说到这里他咬住了 “邪”字，既然辛五不是族人，他便不能与之分享童氏秘密，眼珠转了转，他又道：“那你是令雪楼的什么人吗？”
　　童殊问出此句时，心跳蓦地加快，眼睛警惕地眯了起来。他与令雪楼的关系十分微妙，说不上多亲密，却又有着传承的名分，对方有理由在后事里对他有安排。
　　辛五还是摇了摇头，面色冷了些。
　　童殊有点意外了，他不由坐直了身子，道：“你是……大师兄安排来的？”
　　他问话时，眼里微微发亮，像是很期待，又像是不敢相信。大师兄柳棠，长他几岁，照拂他长大，是他极为重要的人。
　　辛五在他这样的目光之下，缓缓地摇了摇头，神色更为冷淡。
　　童殊这下真猜不出来了，猜疑道：“那是酒卿姐姐让你来的？”
　　“不要猜了。”辛五冰冷地叫停了他，在童殊期许的目光之下，缓缓地阖上眸，盖住了眼里的痛苦之色。
　　童殊追问道：“那只能是极恨我的人了，可这天下恨多的人多了，我也说不上谁恨我多，谁恨我少，谁又恨我到恨不得让我再遭一回罪——”
　　“我说不要再猜了！”辛五陡地抬高了声音喝止了他。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突然又生气了，童殊不明所以，但他知道辛五一旦生气，后果不堪设想，识时务地闭口，不再纠缠此问，而是状似烦恼地道：“五哥，你这样，我很害怕啊。”
　　辛五已经扭开头，听到他这句，倏地回头，盯住他的眼睛，冷沉地问：“你真的害怕过吗？”
　　童殊作柔弱状道：“我怕啊，我现在每天都害怕，你看，我身上又是锁魂钉又是缚灵绫的，还有脖子上这根怎么都解不下来的镇元珠链，哪天眼一闭，被那些宝贝一锁一捆，就再也睁不开眼了，我怎能不害怕呢？”
　　辛五一字一句冷声道：“你并不害怕。”
　　童殊认真状：“哈哈，可是我现在就特别怕你——我神秘的五哥。”
　　辛五不言声，深望了他一眼，之后再不理他。
　　童殊并不意外是这个谈判结果，他苦笑地摇了摇头，其实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何心中竟有一丝苦味。
　　看着辛五走出几步，童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跟上，而是低下头一手扣住的手腕上的奇楠沉香，以某种特殊的指法拨了拨，手钏极轻的“叭”了一声，有一处断开了。
　　确实，这世上，只要仙籍有载的术法，没什么是他童殊不会的。这一段时日，他修习不缀，终于凝聚了足够的灵力，虽然解不开手钏，但也找到了断开手钏的法门，手钏一断，追魂索失效。
　　逃之夭夭，此夜，此间，正好。
　　他眸光一暗，突然瞥向暗处不知名的角落。
　　随着这个暗示，突然人群里传出一声尖泣，那是猫嘶声吼叫时类似婴儿哭声的声音，不明就里的人群以为谁家摔了孩子，哭声忽东忽西，大家脚下错乱，生怕踩了幼童性命，人群混乱，有人挤到这汤圆摊上，撞翻了锅，热水热烟腾地而起，人仰马翻，童殊与辛五原先只隔几步距离，被这变故生生隔出十几步。
　　辛五不知在看什么，只立在原地，尚未回头。
　　时不待我，童殊身子一矮，指间散开淡淡血雾，拉出蜃像，叫人难分真假；又在一位受伤行人身上揩了一把血，化在自己气息里，掩去自身行踪，他掩在人群里，跟随着在人群脚下蹿来蹿去的山猫，消隐于人海。
　　在幸存的没被翻倒的汤圆桌上，有一串断了线的奇楠手钏，静静躺着。
　　没了这只追魂索，童殊便来去无踪了。
　　直到童殊身影不见，辛五才极慢极慢地回过头。
　　他一步一步来到汤圆桌前，拾起那枚断了线的手钏，目光阴沉，半晌之后抬眸望着某个人潮流去的方向，用冷如冰霜的声音道：“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了，陆冰释。”


第19章 缚回
　　童殊此时无从知道，这已经是他对他的第三次不告而别了。
　　山猫在前头带路，童殊伏身跟在后头，绕过几条小巷，几街之隔，人群喧闹已恍如隔世。
　　童殊再跑出一条长巷，前眼又是一条热闹长街，人头攒动，他却觉一马平川、海阔天空，再走几步，蓦地顿住脚步，“就这么走了？”
　　他不是犹豫不决之人，此时却迟疑了稍许。
　　辛五那烛光下如同染着金光的纤长眼睫，危难之时沉静安宁的侧脸浮现在他脑海里。
　　不可否认，辛五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伙伴，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有他的谋划，我有我的道路，趁着际会未深，早散好早。
　　这么想着，那一瞬间的犹豫也就烟消云散了，转身疾行，悄无声息汇入人流之中。
　　他修为微弱，脚程不比辛五，拼速度是死路一条。最好的策略便是混进人迹，隐而不现。他抬脚向右，选择了相反方向，往前走出几十丈，在一处分叉路口，他脚步不停，微微偏了头，原想再看一眼，到底没有回头看，拐弯疾行而去。
　　突如其来，一阵心惊肉跳，心中警铃大作，他警惕地四处张望，心中一遍遍论证：“自己的出逃路线是对的，沿路设了秘术障眼法，身上借了旁人气息，还有山猫替他沿途干扰，加之又断了追魂索，辛五不可能轻易抓到自己。藏锋境的剑修也并非无所不能，他用的都是秘术，极难解开，若辛五强行冲破必颇费工夫，待辛五冲破之时，他早不知消失在人海哪一处了。”
　　如此想着，心下稍定，沉思间，目光回到中央。
　　好似一道惊雷炸下，他身上寒毛陡地全起来了，他看到自己正前方三丈外，原本并没有人的地方，此刻冷冷站着一个颀长人影。
　　正是辛五。
　　所谓“捉奸在床，捉赌在场”，童殊断了人家的奇楠追魂索，又走出了几条街，前面就是城门，这是出逃被抓了现形，百口莫辩。
　　当下童殊只有三条路可走，一是恬着脸上去哄人，二是死皮赖脸不承认，三是转身逃窜。
　　前两条或许还有从轻发落的可能；而第三条死不悔改又抗拒抓捕，在辛五面前显然死路一条。
　　童殊心中连连衰叫，本能地后退，他看辛五立在前方周身有剑气散开，心中惊恐，当下转身拔腿就跑，心想着“逃一时是一时，无论如何，也得等辛五气消了再说”。
　　此时的辛五背对着他，不知神情，周身似有乌云罩顶，剑气狂泻。
　　童殊如今娇弱的肉身和微薄的灵力在辛五面前犹如螳臂当车，不堪一击。所以，三十六计，他还是选了走为上计。
　　:
　　一鼓作气跑出三条街，碰倒无数行人，惹来一路咒骂，当一个大娘说“见鬼了还是怎么着，这是赶着送死还是赶着投胎啊？！”
　　这一声骂，终于叫他清醒了，他心想 “辛五又不是吃人鬼，他既要我重活，还能吃了我不成？”
　　灵光一炸间，他猛地刹住脚步，心中默想:不知现在回头哄人还来不来得及……”
　　他头皮发麻僵在原地，慢慢转身，果然见辛五仍然不紧不慢阴魂不散地走在他身后不远处。
　　辛五看起来步履徐徐，垂着眼帘神情不明，但周身的剑气已经散开，隔着一段距离也叫童殊感到刺痛，童殊不由全身凉透。
　　他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然而辛五却依旧衣袂飘飘，闲庭信步，这就是两人鸿沟般的差距。在辛五碾压他的实力面前，童殊机智地低头，他停在原地，尽量展开笑颜。依他的经验，辛五是喜欢看他笑的。
　　然而此时，毫不奏效，辛五垂眸，走到他身前。
　　童殊小声叫道：“五哥？”
　　阴狠的目光穿睫而来，眼底尽是冰碴。
　　童殊讨好道：“五哥，我错了，你别生气。”
　　“不生气吗？”景决凝眸在他身上，而后闭了闭眼，再睁开里竟是已风平浪静。然而这般看起来不再生气，才是最可怕的，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童殊辛五相处一段时日，多少摸出了些辛五的脾气，辛五此人对越是喜欢的，越是不说；越是生气时，越是平静无言。
　　童殊小声地唤：“五哥，你还是生气吧，你这样有点吓人。”
　　辛五停在他三步之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直视前方道：“你是自己回去，还是我请你回去？”
　　童殊异想天开，以为辛五会给他些甜头，道：“请我回去，怎么请法？”
　　他话刚落音，只觉眼前一晃，接着衣领被人拎起，他竟然被人像拎小鸡一样一路给拎回客栈。
　　沿街行人纷纷围观，有人道：“怎么欺负人呢？！”
　　“这么可人的小公子，怎么能如此对待呢。”
　　正巧客栈的小二也在附近，听到了忙解释道：“没事的，这是哥哥教训弟弟呢。”说完还特热情地一路跟着回了客栈。
　　众人恍然道：“也是，两个都长得极俊，是兄弟，是兄弟。”
　　童殊求救的希望就这样被熄灭了。
　　辛五力气极大，步伐极稳，轻轻松松提过几条街，把童殊扔到床上。
　　辛五以前也拎过他，但只是短短一段，不像这次游街示众似的，难受至极又叫人笑话，简直是奇耻大辱！他甫一落床，一个锂鱼打挺跳起，气急的要破口大骂。
　　根本来不及发出声，一双手按着他双肩将他压回去；再起，再压；如是再三，再好的脾气也要爆了，童殊脱口而出骂道：“浑蛋！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可谓不高，加上少年人的声线，也不可谓不尖利，然而辛五充耳不闻，只冷冷望着他。
　　此时辛五正跨在他身上，双手压住他肩膀，将他按在床上动弹不得。以辛五的修为，要制住他，不过是远远地动个手指头的事儿，根本不必身体力行，而辛五却用最原始的方法，可见已是急怒攻心了。
　　辛五周身威压凝集，迫得童殊喘不过气，他大概气疯了，根本不意识到扣着童殊肩膀的手劲有多大，童殊只觉肩膀都要碎了。然而，他却不敢喊疼，只怕再说一字，对方便要捏碎他的肩骨。
　　只是生理上的疼痛，还是激得他眼角泛红，肩膀微微颤抖着。
　　大约这楚楚可怜之态终于让景决起了恻隐之心，童殊的肩上略松，喘过一口气。
　　自此，他便料定辛五不会对他怎样，他自己也气得浑身发抖，两人就这样近距离目光对峙。
　　片刻后，童殊从方才恼羞盛怒中冷静稍许。童殊有个特点，再气再急的事情，也不会跳脚鲁莽行事，这关头，他居然还有闲心想，明明是辛五欺压自己，却反倒像是他把辛五气伤了辛五有理一般，想到这里，他这下可真是气笑了，用力沉了沉呼吸，他质问道：“往生谷引魂，我身上的锁魂钉、缚灵绫、镇元珠，以及你给我的那串奇楠手钏，你都是知道效用的罢？”
　　辛五不否认。
　　童殊又道：“我夜夜因何头痛想必你也一清二楚。”
　　辛五目光冷沉，表示认可。
　　童殊道：“你甚至十分了解我常用的秘术，知道怎么破解。”
　　辛五仍不回避，承认了。
　　童殊道：“你早就拿准了我迟早要跑，甚至我今日要跑，你也是早有准备的。”
　　辛五不回避地一直看着他。
　　童殊被他这种沉而重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凉，道：“而且……我今天要跑，你当时不回头，是故意的，就是试试看我跑不跑？”
　　辛五说话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酷：“可惜，你还是跑了。”
　　冰冷的字句顿了顿，又道：“而且一次没有回头。”
　　这一刻，童殊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一个剑修的凌厉和凛冽，辛五虽未对他释放剑意，但那已经收敛的怒意和威压还是叫他刺骨发冷。
　　修真界，用剑的人多，纯阳剑修却极少，大多数人走完开锋境便难有寸进，而无奈改修他道；少数坚持下来的，要么在闯藏锋境时走火入魔被剑所噬伤亡，只有极小数闯进藏锋境，进入剑修“剑无锋，意无芒”的境界。
　　因纯阳剑修实在太少，童殊鲜有跟剑修交过手。真论起能让他称道的剑修，只有洗辰真人。
　　但是，洗辰真人的剑意，是内敛、肃静而深沉的。他多次与景决大战，从未在景决那里感受到如辛五这般强烈攻击性的剑意。剑修有四个境界，开锋、藏锋、无锋、无剑，景决修为到了真人境，至少是无锋境界的剑修了。
　　而辛五的境界是藏锋境。
　　童殊想，这剑意的差异，估计正是无锋境与藏锋境的区别。
　　转念，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看过很多剑修仙籍，书载剑修进了藏锋境后，只要剑修本人的道心衡定、意念稳定，是可以控制剑意的。一番分析下来，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辛五的脾气比那个冷面阎王景决还要恶劣。
　　这真是最不好的结果了。
　　童殊只觉在劫难逃，心灰意冷，却因心中有事，实在没办法与辛五在此纠缠下去，只好放低姿态道：“五哥，你就放了我吧，或者你给我几个月时间，我办完事一定回来。那个奇楠手钏，我这就乖乖戴回来。”
　　他话落音，辛五从腰间摸出什么摊开在他眼前，童殊定睛一看，辛五掌心是一堆黑色奇楠珠子和一根断了的红线。
　　童殊干笑道：“是我不好，弄坏你宝贝，我把它修好行不行，你让我走吧。”
　　辛五冷硬道：“不可以。”
　　童殊挣扎道：“我凭什么不能做点自己的事情！你这人也太无情了，还不讲道理！到底想怎么样！”
　　辛五加力固定住他，俯下身道：“先说你想做什么。”
　　这么一来，他们就离得极近了，辛五的眉眼就在童殊眼前，淡淡木香就在他鼻间，他们目光紧紧锁住对方，辛五似乎下一刻就要一口吃掉他，又像是再往下一移就要吻他。
　　这一次极近，童殊一激灵间意识到仍然感受不到辛五的呼吸，鬼使神差的他向上一仰头想要确认，辛五没料到上一刻还在挣扎逃避的童殊会突然这般，措手不及双唇相触。
　　一触及分。快到童殊都分不清是否有碰到。
　　辛五避如蛇蝎般猛地后仰，手上托着的奇楠珠子散了一床，两只手紧紧抵住童殊肩头，力道极重，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童殊强忍着，可太疼了，还是不耐地“唔”了一声。
　　辛五却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声音，喝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童殊实在不知道辛五为什么又发脾气了。
　　他再好脾气的人也受不了这般，一会被制，一会被训，一会被冷，一会被训，又是武力制裁，又是精神镇压，明明是对方施为，却还要一副更像受害者样子。
　　童殊只觉简直无处说理，怒不可遏喊道：“你说我要怎样！我亲近你你不喜欢，我逃跑你又不让！我要去找我大师兄，你这不让那不让，真是太讨厌了！”
　　在听到他那说讨厌时，辛五僵了僵，眼底有绞痛之色，只是他大概痛习惯了，只眨了眨眼，便拂过那丝痛色，依然道：“不行。”
　　童殊既已豁出去，便不管辛五，大喊道：“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同时手脚并用，殊死反抗。
　　辛五还是压制着他：“你不行自己去。”
　　童殊扭着身子，他身上新换的碧衣布料柔软，颜色柔和，被他折腾得散乱不堪，衣带松开，衣领翻开，露出因喘息剧烈起伏的锁骨，锁骨下一颗嫣红锁魂钉，上面一截细白的脖颈，戴着一颗漆黑的镇元珠，画面凌乱而鲜明，令人血脉.贲.张，加上那又愤怒又委曲的情态，很容易激发起人征服欲与破坏欲，而不自知童殊正怒声驳道：“不自己去，你难道还会帮我找大师兄不成！”
　　辛五将这般情态尽览于眼底，眸光晦暗，定了片刻后长吐一口气，十分君子地偏开视线，哑声道：“为何不会？”


第20章 恍悟
　　童殊怒视辛五，冷笑道：“我大师兄一定是遇到极大的难处，否则不至于到他们说的那种地步，这事可能要费很多精力，你有这么好心？”
　　童殊的唇一开一合，辛五目光正停在上面，睫毛微微颤了颤，扭开视线道：“无妨。”
　　童殊被噎的无话可说，半晌才道：“可我与你并无深交，你为何要帮我？”
　　辛五视线回到他眼里，道：“你不需要知道。”
　　又是无话可说。
　　两人沉沉对视良久，目光胶着，某一刻，辛五突然受不了似地直起身子，放开了童殊。
　　而后又是无言。
　　童殊干躺了半天，慢慢从怒火中烧中冷却下来。
　　床上散乱着的奇楠珠子，在他们互搏间滚滑到被褥间、衣料间、肢体间，童殊被它们硌得生疼，支起身坐起。
　　手上抓起几颗珠子，恼怒地想要丢开，蓦地想到辛五对它们是极珍重的，反省自己破坏了别人宝贝，良心发现地叹了口气，自己翻身一颗颗将珠子捡回来，数了下，十七颗。
　　童殊在冷战中首先开口：“少了一颗。”
　　辛五端坐不动，背对他。
　　童殊道：“你送我的手钏，少了一颗珠子唉。”
　　辛五还是不理他。
　　童殊还得继续哄：“五哥，好哥哥，你帮我找一找罢。”
　　辛五在他喊哥哥时浑身一僵，缓缓回过头来。
　　两人目光相接，辛五的目光很重，人在心里的话说不出口时就是这种眼神，童殊突然说不出话来。无声对视片刻，童殊莫名感到脸上一阵发烫，故装作找珠子，扭开了目光。
　　感到身后辛五靠近，一股沁凉之意停在他后颈。
　　他猛地一僵，脸上红云未退反升，正如临大敌时，一只手托着颗黑色奇楠珠子绕到他眼前，对他道：“在你衣领上。”
　　童殊不敢回头看他，只一把接了，低着头，掩饰般数着一掌心的珠子。
　　就在此时，窗外响起三声“噔噔噔”。
　　声响不如之前利落，像是在害怕什么，童殊唤道“猫兄请进”，山猫挑起窗缝跳进来，靠在窗台下缩着尾巴不敢靠近。
　　它也怕辛五。
　　作为逃跑帮凶，它很有自觉地贴着墙角站好，尾巴垂下，盯着地面，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童殊看山猫在辛五面前的怂态，颇感无奈。
　　他虽然口口声声说怕辛五，其实正如辛五所说，他何曾怕过什么。倒是除他之外，连只猫都是怕辛五的。
　　看那山猫不靠靠近，童殊顶着辛五不悦冷气，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道：“猫兄，你晚上睡这里。”
　　山猫显然比他更识时务，做做样子挪了挪猫步，换个地方靠墙站，没敢跳上床。
　　即使如此，辛五还是瞟了它一眼。
　　它“喵呜”惨叫一声，一溜烟逃命似的跳窗而去，也不知找什么地方过夜去了。
　　童殊哭笑不得，好半晌才道：“你不要迁怒一只猫，它睡这里不行？”
　　辛五端肃而答：“不行。”
　　童殊又道：“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怎么不行？”
　　辛五看都不看他一眼，答：“并非空着。”
　　童殊突然意识到，他与辛五同屋而寝，却从不知辛五睡在何处。修道之人，打坐或是靠一下，随便都能一夜过去，修为高的甚至可以不眠不休，一个藏锋境的剑修睡不睡、睡多少已经无关紧要，他也就没有关心过辛五如何睡的。
　　此时一念生出，他顺嘴问道：“难不成是你睡？”
　　辛五缓缓侧过身，掀开眼皮道：“否则，还有谁？”
　　童殊震惊了，舌头有点打结：“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并非介意两个男的睡在一起，他这人不拘小节，这不算什么。而是。
　　令他难以理解的是，对方居然是辛五！被碰一下都恨不得要打人的辛五！他……他们居然一直同床共枕？！
　　辛五冷冷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一会摇头，一会瞠目的神情，面无表情道：“不止如此。”
　　童殊愣道：“什么？”
　　辛五俯身压向他，眼底生起危险的光，道：“你想知道？”
　　这一压目光便纠缠到一起，童殊突然有非常不好的预感，往后撑了一下身子，快语回道：“不想不想，一点都不想知道，你想怎么睡都可以！不用告诉我！”
　　“可我想让你知道了。” 辛五面无毫无波澜，他慢慢逼近，停在与他极近的位置。
　　直到此刻，童殊才意识到辛五的怒气何等可怕，刚才的冷战不是结束，现在才是这个藏锋境剑修发怒的开始。
　　童殊强自镇定道：“你要做什么？”
　　辛五冰冷道：“把衣服脱了。”
　　童殊不可置信道：“什么？！”
　　辛五耐心有限，简短道：“你脱，还是我脱？”
　　童殊往床角缩：“你你你……到底要做什么？”一个大男人做出这种动作，他自己都感到丢人。
　　然而辛五看到他的窘态并没有给他转圜的余地，而是单膝跪上床，一只手撑在他身侧，锁住他的去路，身影把他罩住。
　　辛五臂膀很宽，身材一点也不像看起来那般瘦弱，这么半圈着，童殊竟是无路可逃，只能可怜巴巴地贴上床栏，他抱着一线希望道：“五哥……不要开玩笑了。”
　　辛五无情地告诉他：“我从不开玩笑。”
　　说完又靠近了寸许。
　　他们脸贴着脸，童殊感到自己气息扑到辛五脸上，与辛五淡淡的木香萦绕在一起。这么近，很难不让人产生某种尴尬的联想。
　　童殊心想我一定是理解错了，不是这样的，辛五无情无欲实在不像是对自己，不不不，不像对任何人会产生有那种想法的人。于是迟疑着道：“你不是断袖罢？”
　　辛五“哦？”了一声，看向他道：“你说过，断袖是特殊癖好，倒人胃口，还有什么词要说，伤风败俗？”
　　童殊连忙道：“没有没有，分桃之乐挺好的。”
　　辛五道：“既如此，为何你视它为洪水猛兽？”
　　童殊指头对日道：“我绝对没有鄙视这种感情的意思！”
　　辛五冷冷地凝视他片刻，好似下了什么决定，道：“这可是你说的。”
　　童殊眼看着辛五向他衣襟捉来，勃然变色道：“可我不是啊！你若喜欢那样，可以找别人去，不要找我啊！”
　　辛五却是不管他的态度，两手捻住他的衣襟，坚决地往下拉。
　　奇耻大辱！岂有此理！
　　打死事小，失节事大，陆鬼门一世何曾被□□到这等地步。就算五十年铁窗生涯，他也不曾被折辱过。
　　眼看着辛五一步步走进，他手边没趁手的兵器，只有一捧珠子。这些好不容易捡起来的珠子，被他灌了灵力，弹射而出，它们一颗一颗击向辛五，辛五不舍击碎它们，只得向后仰去，细心地拨开它们。
　　童殊便操纵阵法，将十八颗珠子组成缚仙阵，他手上毫不留情，珠珠似剑，直取辛五手脚关节。
　　辛五终于被他惹急，打落掉第一颗珠子时，童殊就知道不好了。
　　那些珠子本就灌注了灵力，再受辛五一拨，砸破了屏风，击碎了门柱，打散了桌椅家具，滚落在屋子的各处角落。
　　掌柜与小二听到拆房的爆裂声，焦急地来敲门，外面有宾客也围过来看热闹。大家都在门外高声劝：
　　“不要再打了。”
　　“再打楼要塌了。”
　　“道友们，大半夜的，好好睡觉吧。”
　　“和气生财啊。”
　　掌柜得肉疼得滴血，硬着头皮要强行开门，辛五冷喝一声：“滚。”
　　一个字，能刺破人的耳膜，所有人都安静了。
　　片刻之后，外头人才找回声音，低语：“那里头的人太厉害，咱还是别管闲事了。”
　　还有人劝掌柜：“东西坏了还能修，实在不行重新买，钱没了还能再挣，别丢了命就好。”
　　小二也转过念头来劝：“掌柜的，里头是哥哥教训弟弟，不会出大事的。”
　　掌柜痛心疾首道：“这跟是兄弟有什么关系，这是我最好的一间房，里面有我最好的家什啊！”
　　小二道强行劝道：“兄弟间至少不会出人命，我们就不会惹上官司，这其实还算好的。”
　　余人附和：“是啊，出不了事的。”
　　众人惹不起里头的阎王，鸟兽状都散了。
　　童殊天不怕地不怕，他不怕辛五。
　　他所有珠子都被击落了，便伸指欲咬，被辛五一指剑意打开，眼看辛五步步逼进，童殊目光一敛，沉厉道：“是你逼我的，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他眼中现出可怕的红光，掐指成决，这是撕魂做符的动作。
　　魂符乃以魂为笔画成的符，怨念极重，杀气极盛，指哪打哪，变幻万千。童殊这一手是要做裂魂符，尽管牵扯出巨大的元神痛，他还是想出手散了辛五的剑意。
　　在动手的霎那，他顿了一下。
　　这眨眼间的犹豫，成了他后来谢天谢地的瞬间。
　　如果没有这个短暂的迟疑，后里不堪设想。
　　辛五可能会心灰意冷远走他乡；
　　或者断念绝情再不理他；
　　更有甚者，辛五可能一时没守住道心，道心剧震，藏锋境的剑修破剑噬血，这世上便多了一个可怕的剑魔，祸患无穷。
　　此时，这个瞬间，他看到了辛五眼里冰冷的暴虐，他心中突然升起强烈的不安，以及说不出道不明的……心疼。
　　也正是这个瞬间，在他顿住动作的片刻，辛五闪电般移到他眼前，卷起了他的身子，将他衣料震得粉碎，下一刻，他被一具冰冷的身子抱住，压进了凉水里。
　　这间屋子有一座能容双人的浴桶，桶里盛满凉水。之前童殊还奇怪过，为何店家不给热水，原是辛五早有安排。
　　童殊浸在冷水里，四肢扑腾着打出满屋水花，水流了一地，他胡乱骂着，手脚并用着推拒，可任他反抗，辛五始终岿然不动。直到他实在累了，喘出一口长气，才诡异地觉出一丝丝舒坦。
　　方才催动灵力引起的元神疼痛瞬间被镇服帖了，他身后坐着一具冰凉的身体，见他终于不动了，正隔着水，双手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冰凉的泉水浸透肌肤，通透澄澈的灵力奔涌进他身体，所有的疼痛和挣扎像被冰雪覆盖的大地，只剩下洁白与安宁。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叹息间，憬然之悟从杂草丛生的混乱中钻出来：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原来并非一睡解千疼，而是夜夜他深睡时有人替他护着心脉。他那些梦中浸水般的沁凉以及整夜的宁静，是有人彻夜不休地替他护法。
　　童殊这才知道，为何辛五会放任他逃跑，为何一直笃定他跑不了。
　　一切皆有后手。
　　辛五不仅拿着他的死门，还拿着他的生门。
　　童殊向来信奉“不服便打，打服为止”。他一贯吃软不吃硬，别人对他硬，他一定要加倍奉还。若辛五一开始以利益威胁他，他必然会斗得头破血流。
　　可别人若对他好，他便会手无足措。总要趁际会不深，便扬长而去，不愿有太多瓜葛。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遇上这样的辛五，相识不过月余，不知不觉中，他却已欠下天大的人情，已不是说断便能断的了。
　　这实在是……
　　童殊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平日妙语连珠的嘴像封闭了一样，连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好不容易待他张了张嘴，正要叫五哥，身后的人从水里站起，一身湿衣，滴了一地的水，不再看他一眼，就这样走出去了。
　　门一开一合，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童殊的碧衣全被震碎了，从水里出来，只好翻出之前的衣服，胡乱地裹住了，坐在床头，陷入了沉思。
　　人在越要想明白一些事情时，脑袋有时越会一团浆糊，童殊一直望着某个点，眼珠发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知道辛五一定是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生气，极其生气，气得要命，但他不懂何至于气到这种地步。
　　该生气的难道不该是自己才对吗？
　　环顾四周，全屋的家付都砸碎了，唯独桌子好好的立在那里。
　　上面有一碗粥，旁边一个油纸包。看到油纸上带着的花纹时，童殊心被狠狠击了一下。
　　打开，果然看到里面是他在街上想要买而辛五又不肯让他接受老板娘白送的点心时，童殊蓦地眼睛有点酸。
　　辛五竟然连这都替他买回来了。
　　童殊之前每回吃青草粥都要跟辛五抗争一番，讨些甜头，这回他端坐在桌前，一口一口，乖乖地吃得干干净净。
　　碗筷叠好，在屋里转了一圈，家什东倒西歪，满地碎屑，童殊心里也七零八落的，低头无言半晌，注意到角落里静静停着的一颗黑色奇楠珠子。
　　拾起它，在手里掂了掂，木质的珠子温润，表面有一层油膜，像是有人常年贴身佩戴着的，木香淡而悠长，闻之令人静心怡神。这是难得的宝贝，辛五极为珍视。然而这些珠子现在散乱在各个旮旯角落里，倍受冷落。
　　童殊一颗一颗拾起它们，数了数，又是十七颗。
　　少了的那颗，辛五不在，不可能帮他找了。他翻了小半夜，才从自己的碎衣服里摸出来。
　　他之前才刚说过要补好它们，结果转头就用它们当武器攻击它们的主人。也难怪它们的主人要生气了。
　　普通的绳子串不起它们，于是又翻天覆地从被褥中找到那根断了的红绳。绳子断了，要接上只能打结，可打了结长度又变短了，童殊想了想，咬破指尖，花了小半时辰用自己的血炼成指甲盖那么长的一段血绳，下一步接驳是比女红还精细的活，好在他手脚虽不利索却也不抖，奋斗半夜满头大汗，终于恢复原样。
　　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好不容易缓过眩晕，将奇楠手钏戴回手上，童殊仍是说不出的失魂落魄，他自言自语道：“先前千方百计要解了你，如今又费尽心机戴回你，这有点像……”
　　有点像那个西天取经的猴子，前头拼命要摘紧箍咒，后来却是赶都赶不走，把紧箍咒当“金箍咒”戴。
　　正怔忡间，外头响起更声。
　　已是四更天。
　　辛五却不知去了哪里。
　　安静的夜突然暴发出一声凄厉的女人哭声，无数从睡梦中被惊醒的人开门的开门，点灯的点灯，乱哄哄的一片。童殊抢步出去，拉住一位从楼下仓皇回来叫人的房客道：“出什么事了？”
　　那房客惊恐道：“出大事了，这客栈里死了人。”
　　童殊问：“死的什么人？”
　　“一名男子。”
　　“怎么死的？”
　　“不知道啊，死的太惨了，全身被抓的稀巴烂，连心都被掏了，一床的血啊！”
　　这手段不似凡人所为，童殊追问：“人在哪里？”
　　房客胡乱往西一指道：“那里，唉，你别拉我了，我还得叫人呢。”
　　童殊不肯放手，硬生生又拉那房客，追问道：“可有看到我五哥？”
　　房客不耐烦道：“刚才跟你打架的五哥？你把你哥气跑了，跑来问我？”


第21章 长夜（三合一）
　　--《上-长夜之变起》--
　　童殊抓着那房客, 手不由收紧。类似于抓着救命稻草的心情，他想从旁人嘴里听到辛五的下落, 以及辛五会回来的表现。
　　房客察觉有异, 对上童殊压迫的目光，顿时寒毛直竖，说话也不利索了：“小公子，你着急找你哥哥, 也别拉着我啊。”
　　童殊茫然地重复：“我五哥呢？”
　　那房客心中升出惧意, 努力回忆道：“你五哥可是高高瘦瘦，长得特英俊, 穿一身灰衫的少年？”
　　童殊点头。
　　“我之前看他奇奇怪怪一身是水地走出去, 好心问他话却跟见了鬼似的，好凶，去柜台那了，你去问问吧。”
　　童殊旋即放开他，快步往楼下去。
　　房客这才变脸, 在背后小声啐道：“什么人这是，凶什么凶。”
　　童殊到了楼下，柜台却无人, 正要找人问, 小二匆匆忙忙从外堂跑进来。童殊迎上, 先问道：“何事慌张？”
　　小二抹了一把冷汗道：“出大事了，不止我家店，其他家店也出了这样的事情, 好几家店啊！”
　　童殊道：“都在哪里？”
　　小二道：“街头那家客栈，以及隔壁街那家大店，都出事了。”
　　童殊道：“隔壁街？那家很气派的挂了四排灯笼的店？”
　　小二点头，匆忙取了东西，又要走。
　　童殊拉住他问：“我五哥呢？”
　　小二原本着急要走，听他这么问，一副松了口气的神情，顿住脚步多说一句道：“你们要和好啦？你五哥在屋顶呢。”
　　心中的石头一落，童殊眼里失了那种茫然之色，重生出光。
　　他与辛五当然没有和好，在小二探究的目光之下，他囫囵应付了过去，心想：我当然想和好，不过现在我说了不算。
　　遇到上两个要拆楼的活冤家，小二还是想多说几句，他看童殊日眉眼柔和，便大胆说道：“兄弟俩哪有什么隔夜仇，看把你哥气的，他在我这买了一打酒，这会怕是醉的不省人事了，你快去看看他罢。”
　　“隔夜仇那说的是夫妻吧。”童殊顺嘴怼了他，又道，“我五哥竟喝酒了？”
　　“哦，夫妻兄弟都很亲的，差不离。”小二回话道，“你快去看看吧。我看他当时脸色冷得吓人，一身是水都要结冰了，旁人见他买酒劝他一句，被他盯一眼，吓得都差点尿裤子。”
　　小二还待再说，店里出事乱哄哄的，又见童殊失魂落魄地往外走，于是抓抓头发兀自道“这对兄弟感情可真好”，便守着柜台，焦急地看着旁人忙来忙去。
　　童殊往房顶上跃去，却没见到人，只见房脊上摆了一摆的酒坛，共有十坛。
　　童殊吃了一惊，辛五的修为已臻辟谷，此时最是要戒饮食，美食美酒易勾出口腹之欲，使道心生乱，辛五平时对饮食十分节制，童殊只在初遇辛五时见对方浅尝几口，之后便很少见辛五再碰饮食，怎还喝上酒了？而且还这么多？
　　待拎起酒坛，便又更吃惊了！
　　一坛坛查过，这些酒坛虽都开封，里面的酒却都是满的。
　　既拿了酒，且已开封，却又不喝，摆开来过眼瘾吗？
　　这疑问只在一念间，童殊摸着那些被一掌拍开的酒坛，蓦地便懂了。
　　未到痛处，不沾酒之人何至于借酒浇愁？
　　恨不得一醉方休，在临门一脚时却又警告自己“那不是你能做的事情”，生生地把自己拉回原本的位置，残忍而清醒地忍耐着。
　　正如他无数个在戒妄山下挨着针刑的日子，每一次想要弯腰，都告诉自己“你不可以”，生扛着忍耐过五十个年头。
　　再者言，并非所有愁苦都能靠外物化解。他想起那个极爱酒，极懂酒，又极会酿酒的令雪楼说过的一句话——“未到愁处，不贪杯酒。却有极愁，千杯难解。”
　　人与人或有不同，但有一样胸怀的人，有些想法是出奇的一致的。
　　童殊懂辛五为何买了酒不喝，却还是不知辛五所愁何事。
　　只隐约晓得自己约摸是做了极错的事情。
　　童殊从不做不明不白之事，但这一次，尽管糊里糊涂似是而非，他觉得自己应该诚心道歉。
　　拿定主意，他跪下身将酒绑成一扎，提起时，从他的位置，看到一排点灯的窗，登时愣住了，心头忽地一揪。
　　从这个位置，正能看到他们所居客房的窗户。
　　辛五之前并未远去，他一直坐在此处。
　　一直看着自己。
　　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堵在童殊压头，他喉间缩紧，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脑海里一遍一遍咀嚼这些细节，如总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看不真切。
　　正怔忡间，忽听远处一道破空之声，应声望去，只见银光劈开碧网，月亮之下，一道身影如电，疾驰而去。
　　童殊大喊一声：“五哥！”
　　辛五只遥遥对他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连头也没回，几个跃起消失不见。
　　童殊会意，辛五正在追着什么人，叮嘱他呆在原处，他没有跟上去添乱，转身回到客栈，查看现场。
　　掌柜这天夜里也是倒了大霉，先是被拆楼后又出命案，折腾了大半夜，一张脸比苦瓜还苦。可还要打起精神，安排了人手把出事的客房围起，将围观的人群拦到门外，为防事态扩大再出蒌子，自己亲自坐阵在屋门口，唉声叹气的守着。
　　童殊赶到门外，待要进去，被旁边的汉子拦住了，掌柜的回头一看是他，肉疼地纠结了一把老脸，往他身后看辛五不在，便拉下脸，气不打一处来道：“小公子就别来这添乱了，先回去把你们客房损毁的物件算一算罢。”
　　童殊看了眼围了一圈的汉子，这些人连半吊子的修士都算不上，根本不足为用，他眼珠子一转，笑道：“好啊。”
　　掌柜看他答的爽快，不由多看他一眼。童殊顺势便问：“这里头死的是什么人？”
　　掌柜答：“城里一个小宗的公子。”
　　童殊奇道：“道门中人？”
　　掌柜道：“勉强算是吧。祖上出过一个金丹的修士，之后数代都不过尔尔了。”
　　童殊道：“出了人命，若是凡间事，交给官府；若是道门事，交给景行宗，掌柜为何愁成这般。”
　　掌柜长叹一声，拍了一下大腿道：“这是他们宗唯一的儿子了，死在我店里，我这怎么交代。”
　　掌拒说着又痛心地摆了摆手道，“公子若还想我这店能开下去，便和你兄长好好算算损失，赔给小店吧，小店怕是要花大价钱赔别人了！”
　　“会赔会赔。”童殊口袋空空野，答的却是自信满满，又问，“那失踪的女子可知是谁？”
　　掌柜听他如此爽快，对他态度好转一些，答道：“别处来的一个女修，已过筑基的，有些气派。”
　　童殊又往里探头探脑地看，掌柜看他俊俏的小脸有些病态的苍白，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生怕他在这里再有个好歹，有气无力道劝道：“小公子，你可别再看了，你这娇里娇气的，要是被吓着了出点好歹，回头你哥来找小店麻烦，我干脆关门大吉好了！”
　　“我？娇里娇气的？”童殊被这一句给气伤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掌柜实在没力气理他，对他连连摆手。
　　童殊艰难地消化了那句话，吐吐舌头，转身走出几步，往人群中钻进钻出。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障眼法，再往屋里进时，竟是大摇大摆走进去，谁也看不到他了。
　　这是一间东西向的长条型厢房，正门处的桌子上还摆着酒，酒杯未干，往里一座屏风，屏风旁边一座能容两人的浴桶，里头的水只剩一半，水溅得湿了一圈地。
　　有两道脚印从浴桶往外延伸，最后停在床下。
　　床上水迹未干，被褥凌乱，男女交欢的气息未散尽，床、第间却只留下赤.果.裸的一个人。
　　此人死相可怖至极，从脸到四肢布满抓痕，每一爪皆是深入血肉。更可怖的是胸前一个巨大的血窟窿，竟是被人掏心挖肺连着五脏六腑都拿走了，空壳子淌了一床的血，那血与那些不明的水迹混在一起，洇红一大片。
　　血能溶于水，应当是在他还没断气时就流出来的，是活活疼死的。喉咙青紫，极可能死时叫不出声，五指痉挛地抓成勾，像要极力追索什么，眼球惨烈地外突，像是受到什么巨大的惊吓，又有强烈的怨恨，整张脸扭曲恐怖。
　　童殊与那双布满血丝的死人眼眼对视片刻，扭开了目光，他陆鬼门也是头一遭看到这等可怖的死法，心中阵阵发凉，低语道：“猫兄，你可有什么发现？”
　　从床底下溜出一缕黑影，正是山猫，它嘴角咬了一片透明状的东西。
　　童殊接过一看，果然是六翅魂蝉的薄翼。
　　童殊神不知鬼不觉转出房间，在柜台处找到之前问话的小二小二问道：“你说别处也有此事？”
　　“小公子怎么又来了？”小二看又是他， “我去看过了，都是一样的死状，男子死在床上，女子不知所踪。”
　　童殊确认：“都是道门中人？”
　　“大多是些小宗小门的，算不上正经修士，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术，今夜都遭了罪。真是的，怎么偏偏挑了我们这座小城。我们城里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事了。”小二说着，想到什么，忽又道，“我们店还好些，却要苦了隔街那间大店，那家店里死了李氏的三公子。”
　　童殊心中一凛，道：“李氏？”
　　小二道：“是啊！李氏在我们城里算是有头有脸的宗门，出了这档子事，那家店主可是难办了。李家已经找上门，在那耀武扬威地要说法。听说失踪的女方是何家的小女儿，她们宗门虽说不济，上头八个姐姐却都嫁的不错，已经来了两个，正跟那儿和李家人对骂呢。这可真是造孽啊。”
　　童殊了然道：“李三郎，何九妹？”
　　小二奇道：“怎么，小公子认识？”
　　童殊心中已有计较，又是一阵叹息。
　　之前那回碰到，便觉那何九妹情绪有异，当时没有深想，只当是情人间闹矛盾。不想，竟是如此。
　　---《中-长夜之劝和》---
　　回到屋里，山猫正伏在床上等他。
　　童殊看它那副摊着的样子，终于有点笑容，道：“你倒机灵，五哥在时，认怂；五哥一不在，就上床当主人了？”
　　山猫听到辛五的名字时，用力地抖了抖耳朵，显是连听着名字都怕，对童殊长长地喵了一声。
　　可提到辛五，童殊倒笑不出来了，顿了顿，道：“你说五哥还会回来么？”
　　山猫掀了掀眼皮，看他那不开窍的样子，有些怒其不争地抖了抖毛，跳下床咬了咬他裤角。
　　童殊道：“你说我在这里，他就会回来？”
　　山猫点头。
　　童殊道：“你还真看得起我……”
　　“……”山猫无奈地瞄他一眼，大概是觉得猫与人讲不通道理，干脆匍匐在他脚下，蹭他的腿。
　　童殊被他蹭得发痒，心里拧着的结也松了些。他坐到桌前，拆开那包点心，拈一块吃上，比想象中的要好吃，一边吃着，一边思索着道：“猫兄，我现在觉得五哥背后无人指使了。”
　　他其实并不需要谁给他回应，自个儿说下去：“剑修独来独往，很少有臣服于谁的。五哥那样的性子，又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他不可能为谁卖命，而且也没人请得动他这种境界的剑修。”
　　“可他太年轻了，若非有人支持，只他一人，又如何设下这重重阵仗？单是要设阵渡我移魂重生，便是要耗费极大物力灵力，以他的资历，断不可能做到。更不用说他还掌握诸多信息，竟是连我的一些秘术也了如指掌。”
　　“若说害我，如今看来是不像了。若说帮我，又为的什么？”
　　“或许，是有一件事情，只有我能做，他才找上我。”
　　“那么，会是什么事情呢？”
　　“我自重生以来，这六翅魂蝉总是阴魂不散，它为何又找上我？”
　　“暗地里定是有人用它引我现身，而五哥一路亦是寻着这六翅魂蝉而来，他想让我看到什么，解决什么？”
　　童殊自言自语半晌，慢慢举起那枚蝉翼，凝眸道：“有什么事情，是非要我重来一遭，才能解决的呢？”
　　童殊闭上眼睛，思转如电，猛地睁开眼，他脸色陡然苍白，翕动了一下嘴唇，小声道：“猫兄，你有没有觉得，五哥有点像……景行宗的人？”
　　说出这话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沉思半晌，他又摇了摇头。
　　景行宗执法论道，戒妄山金规铁律，景氏视道法重于已身，断不能监守自盗。
　　当初景行宗判了他终身刑狱，便是少一刻都不可以。景氏世代以身作则，才建起苍苍戒妄山，几代人的身骨才请出臬司剑，不可能为他一人败坏千年法则。
　　他当年会把性命交到景行宗手上，也正是因此。
　　可除了景行宗，这世上，又有谁如此执着于解开阴邪的真相？又有哪宗哪派有如此物力人力？
　　童殊想得脑袋都要痛了，不知不觉吃了一大包的点心，手再拈时，山猫喵了一声。
　　童殊顿住手，低头一看，莞尔笑道：“对不住了，只剩几块，留给猫兄尝尝？”
　　山猫得了允，跳上桌连块带渣都舔干净了，而后窝在童殊手臂外，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片刻，山猫约摸是觉得自己真帮不上什么忙，眯着眼睛假寐。
　　童殊愣愣地盯着房门，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
　　突然听到一声沉响，山猫一激灵蹿起来，警惕地跳到窗口，童殊顺着山猫的视线看到夜空高处一颗古铜色的流星破空而过。
　　是景行宗的人来了。
　　而那枚流星火箭是古铜色的，显示了来人的身份金贵，是鉴古尊到了。
　　一想到是景昭来了，童殊便想起对方那古怪的关心，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
　　转念又想，景行宗弟子等级森严，查案有专门外出的“行者”，寻常是劳动不到宗主亲自驾临的。他不由忖道：“景行宗到底在查山猫伏耳倾听着动静，忽然惊慌地尖叫一声，一溜烟逃了。
　　“哎，你跑什么！跟我在一块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么。” 童殊无奈，待说完时心电一闪，一时间满心兵荒马乱一时全止住了，能让山猫这么怕的，只有辛五，是辛五回来了。
　　那边山猫方跳下窗，童殊便听到门外廊道响起的脚步声。
　　开门探头，正见辛五与景昭正并行而来。
　　辛五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他了，两人目光相接，辛五的目光淡淡，看不出情绪，而童殊只觉突然心如擂鼓，他局促地撇开视线，收回脑袋。
　　躲在门外长长呼吸一张，静待那擂鼓之感过去。
　　好一会终于心平下来，却又心神不宁起来。
　　听动静外头景昭与辛五在低声交谈什么，一时没有进门的意思。
　　童殊听不清说的什么，他实在不愿与景昭过多接触，想主动找辛五，又有着说不清的忐忑，只留着门，坐在屋中等。
　　没想到景昭与辛五一起进来了。
　　见到景昭，童殊几乎是惯性地站起来。
　　景昭见了童殊，掩去脸上原本沉重的神情，努力做出温和的样子道：“童公子近来可好？”
　　“很好。”童殊始终难以适应景昭对他特殊的友好，牙酸了一阵道，“鉴古尊可是来查这次的怪事？”
　　景昭道：“此番系列之事，总是事发突然，防备不及。景行宗又晚到了一步，童公子可有什么收获？”
　　这态度似乎笃定他一定知道什么。
　　童殊上回将六翅魂蝉景行宗就料到之后免不了会有牵扯，并不意外景昭对他的问话，掏出今夜找到的这枚蝉翼递了过去道：“今天的现场也有一片。”
　　景昭见到这东西，面色便沉重下来，道：“我们第一次找到这东西是在几年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遍寻不见踪迹，曾考虑或只是偶然，可这段时间却又突然频繁出现。统共就这么几次，童公子巧合遇到的十有□□，要多加注意啊。”
　　他这番话提醒之意昭昭，其中好意无法忽视，童殊强忍着景昭关切的目光，答道：“谢鉴古尊提醒。”
　　他嘴上说着谢，神情却是退避的，景昭无奈地望了他片刻，童殊在他开口之前，先说道：“鉴古尊急行而来，就不烦您在我处耽搁了，您先忙罢。”
　　果然，这样的拒绝并没有办法叫景昭离开。
　　以前也是这样，不管童殊如何不耐，每一次的交流景昭都有办法强行进行下去，这或许是景行宗之人的通病，一脉相承，我行我素，很难被什么人左右，景昭兀自又道：“我听闻你们二人打架了？”
　　童殊吃了一惊，景行宗怎么连这事也管？！仅仅发生片刻的事情，景行宗也知道？！
　　他瞪大眼睛看向景昭，完全没有办法理解景昭的意思。
　　景昭却是从容地看了一眼童殊，再看一眼辛五，转回来对童殊道：“年轻人要好好相处，打打闹闹伤和气。”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以这种长辈的口吻对童殊说话了。
　　景昭地位尊贵，其实论起辈份与童殊是一代人，年纪也还不算大，但多年的威势让大家都忽视了景昭还算是中青一代的事实。
　　他是景行宗宗主，要教训谁几乎没有人敢有异议，但童殊一向不怕他，猛一听到在外严恪古板的鉴古尊说出如此不合身份的话，他讶异非常，倏然睁大了眼，全身像被雷劈了似的想：景昭是怎么做到这般理所当然来管他的私事？
　　却看那景昭说完童殊，又泰然自若地对辛五道：“你不能仗着自己修为比他高，就欺负他。”
　　辛五也料不到景昭有此一言，猛地也是一愣。
　　景昭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你要对童公子好一点。”
　　辛五肩膀微微一僵，面色复杂地望向景昭。
　　景昭仍在不要命地道：“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他。”
　　辛五难以理解地凝视着他，微微蹙起了眉。
　　景昭竟又补了一句：“也莫要伤了人心。”
　　这一句，虽是对着辛五说的，却似也砸在童殊心上，简简单单几个字，把童殊钉在地上。
　　景昭就在这两人目瞪口呆中，信步出去了。
　　好半晌童殊才回过神来，愣愣道：“你何时与鉴古尊如此熟谙的？”
　　辛五似乎还在回味景昭之话，一时没听清童殊说什么，有些茫然地抬眸。
　　这个目光，似是怅然若失、神魂无措，极短的一瞬，却蓦地把童殊一整夜中那细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涤尽了。
　　他拿手在辛五眼前晃了晃，含笑道：“哎，五哥，想什么呢，回神了。”
　　辛五微微一僵，目光转向清明，再转而深沉，探究地望向他道，启了启唇，想问什么，目光一闪却又生生忍住了。
　　童殊却猜出辛五的心思，他只觉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急促地痉挛一阵，郑重其事待那阵心疼过去了，展颜笑道：“五哥，你别在意鉴古尊的话，你很好的，你对我最好了！”
　　辛五目光凝在他脸上良久，最后缓缓垂下眸，木然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童殊从未见过辛五这种情态，像是被长辈批评后难过和反省的样子。
　　他头一次对景行宗宗主生出正常人该有的景仰崇拜心理——能把冷冰冰又目下无尘的辛五也教训成这样，真不愧为仙界执道者。
　　若是往常，童殊定是戏耍此时的辛五一番，可他有一团乱麻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只想捡起好听的快哄一哄辛五。
　　然而，只在他这须臾的犹豫间，辛五便又复平日的淡漠，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瞳，看人的时候像要穿透一切。
　　童殊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不禁退开一步。
　　辛五见了他退开，沉默地偏开目光。
　　这一步，两人好似又远了很多。
　　童殊心中一阵空落落的。
　　童殊其实从前没哄过人。
　　他在芙蓉山是尊贵的小公子，虽然父亲不宠爱他，但名位摆在那里，旁人都得敬着他。
　　他亲疏分得很清楚，对宗里的人好说话，对外人却拎得门儿清，谁也不服。哪怕是后来遇到令雪楼也没认过怂，被令雪楼治得越挫越勇，今天落后，明天再比，直到令雪楼某一次对他招招手说“不打你了，以后教你”。
　　童殊真没对谁低三下四过，哄人的经验一分没有。
　　但在辛五这活阎王面前，他已经不止一次尝试讨好辛五，这事儿发展的极其自然，在某些时刻，自然而然地就觉得该对辛五好一些、温柔一些，莫名总想哄一哄对方，好叫对方不要老冷着脸譬如此时，童殊就特别想逗一逗辛五开心，想真心实意地向辛五认错和道歉，还想好言温语问问对方为何喝洒。
　　------
　　--《下-长夜之忆陆》--
　　辛五却先说话了。
　　“自陆岚身殒后，芙蓉山群龙无首。”说完顿了一下，等童殊的反应。
　　童殊眨了眨眼睛，这才意识到，辛五履行今日在书铺里说过的会告诉他芙蓉山事的承诺。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好的谈话开始，因为两人吵架的问题还在，但辛五主动回避了吵架之事，童殊便也不知再从何说起。
　　他看辛五还在等自己的回应，便赶紧点了点头，示意辛五继续。
　　之后的内容，辛五说的言简意赅，陆殊却听得心惊肉跳。
　　芙蓉山群龙无首之后，柳棠以大弟子身份主持宗门。彼时陆殊已身陷囹圄，凡仙道魔道与陆殊有过节之人，想寻个出气口，皆去寻芙蓉山晦气。
　　听到这里，陆殊咬牙切齿：他入魔道时已与芙蓉山恩断义绝，他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丧家犬，那些人放着魇门阙不敢找却寻芙蓉山的麻烦，无非是挑软本柿子捏，墙倒众人推罢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外忧不断，偏偏又有内患。柳棠毕竟不姓陆，宗门里有长老不服，常有为难，柳棠虽掌宗主令，却令行难通。柳棠曾同意寻一新陆氏子弟辅家，可陆氏旁支常年被陆岚打压，大多已不成器，到大难临头时又彼此不服，内斗不断，一再消耗，伤了陆氏元气。
　　看形势不对，一些分支干脆抱残守缺，占芙蓉山支峰自立门户，纷纷不再听柳棠手上的宗主令，鼎盛百年的陆氏，顷刻间如一盘散沙。
　　芙蓉山倒，祸起萧墙。
　　陆氏子弟尚且如此，一些依附陆氏的小宗门更不可能长情，也都纷纷背信而去，或是寻找新的靠山或是拐带了陆氏一些灵资另谋生路。
　　树倒猢狲散，人人趁火打劫！
　　在那混乱之中，只有几代经营陆氏灵材的傅氏始终站在柳棠身边。
　　也是那傅氏气运正当头，那傅氏家主跟着柳棠，竟一路扶摇直上，不仅重振了傅氏宗门，还顺道收编了不少陆氏灵资，自立起门户。
　　反倒是柳棠相去甚远，不知是修行遇到瓶颈，还是练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术法，竟是越来越诡异，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竟是不管不顾，将手上仅有的陆氏灵资悉数交由傅氏托管，自己只一门心思练陆氏的绝学——芙蓉十九剑。
　　人人皆言是柳棠败了陆氏。
　　童殊却能理解柳棠，如若一个宗门，没有足以抵御外人的术法和能力，是无法立足的，勉强守着那些死物，迟早有一天会叫人连锅端了。
　　他大师兄无人可倚仗，选择自强自立，并不算错。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紧接着辛五便告诉他，柳棠后来却是不知所踪了。
　　童殊下意识不愿相信，问：“那些人还都在骂我大师兄，若是人都失踪了，又去骂谁？”
　　辛五道：“常有一些诡异现场，均出现柳棠的记号，众人皆说是柳棠所为。”
　　童殊道：“除此之外，还有证据吗？”
　　辛五摇头。
　　童殊笃定道：“我不相信是我大师兄所为。第一我大师兄不是这样的人。第二，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若做的事想让世人知道，何必隐藏行踪，而若不想让人知道，又没必要留下记号。这事太矛盾，一定有什么问题。”
　　辛五看着他道：“你相信柳棠”。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童殊斩钉截铁道：“如果连我大师兄都不能相信，我又该相信谁。”
　　辛五极轻的蹙了蹙眉，顿了顿，审视他一阵，慢慢道说出了一句让童殊愕然的话：“柳棠一直不肯交出宗主令，有一个原因，他说芙蓉山是陆殊的，要等你回去。”
　　童殊一时呆若木鸡，半晌才道：“真的？”
　　辛五点头。
　　童殊沉默了。
　　辛五适时地偏开目光。
　　童殊心中百感交集，他的大师兄，竟然一意孤行要等他回去。
　　他知道大师兄会等他，但没想到会做到这种地步。
　　可他却回不去了。
　　因为当年的芙蓉山血案。
　　-
　　当年那阵法是他设计，也是他亲手布置，设阵的每一面旗子与每一笔咒符都出自他手。那些都是熟悉的操作，本是十拿九稳之事，启阵之时，他信心满满指着陆岚要对方认错。
　　陆岚当然是不肯的，接着便是如同预想中一样启阵，之后却是哀鸿遍野。
　　那一日百花谢尽后的芙蓉山，以及站在大殿上方拿剑诅咒他的陆岚，成了他对芙蓉山最后的记忆。
　　再后来如何？自然是陆殊人人喊打，众人骂他忘恩负义、欺父灭祖。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陆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陆殊的嫌疑，陆氏宗门没有人肯相信陆殊，联名将陆殊剔出族谱。
　　陆殊不是没有想过证明自己，可他反复演算都找不出哪里出了差错，花了很长时间搜寻也毫无证据。摊开来的证据都在残忍的告诉他——是你刚愎自用，恃才傲物，才出的差错。
　　错全在你！你该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事情却不止如此，尽管陆殊想尽办法挽救，可事情仍然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直到陆岚的死讯传来，以及在芙蓉山那一役中的同门无一例外的相继身殒。
　　陆殊终于无法不怀疑自己。
　　而大祸酿成，一百多条人命，总该有人承责。
　　不是没有想过一死以谢天下，之所以留着一线生机，是因他始终仍有一丝疑惑——为何好好的阵法，会突然变异。
　　就算所有证据都言之凿凿，证据链里还是缺少的一环。
　　进戒妄山，是他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景行宗虽铁面无情不好说话，却绝不会擅断妄测，也不会受言谈左右，他们六亲不认，只认证据。
　　戒妄山苦，但戒妄山能堵悠悠众口，是对是错，能给他一个了结。
　　说来也是可笑，他一直不喜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景行宗；他也一直与洗辰真人不对付总是打架，但在穷途末路之时，他想找一可信之人，将所识之人一一排除，只剩下一个人——臬司仙使，景决。
　　这真是讽刺至极，他看不惯的那个冷面铁血、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景决，成了他最后唯一的信任。
　　所以他向景决伸出双手，把自己的生命和清白交付出去。
　　当景决给他戴上枷镣时，意味着他余生便很难再出戒妄山。那戒妄山所押之人皆是刑责已定或嫌疑极大之人，仙史里载从未有人活着出去。
　　便是那样，他也认了。
　　甚至最坏的结果——景行宗查不出真相，一纸判他“斩仙刑”——他也认。
　　这世上难有万全之策，谁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倘若当真是他毫厘之失造成的一切，他愿意死一百次。
　　人说戒妄山的“斩仙铡”一刀下去，仙根断却，尘缘尽了。据说极痛，在童殊看来那才是最干净的死法，是彻底的解脱。
　　一刀下去，身首两端，罪孽洗净，重头再来。
　　出乎全界意料的是，景行宗没有判他“斩仙刑”，理由是证据不足，强顶着众人的质疑，判了陆殊永世□□。
　　尽管有所预料，当年听到这个结果，陆殊还是诧异了。
　　景行宗不愧是执道者，天下人人都不信的事情，景行宗敢信；天下人人都信之事，景行宗敢于不信。
　　五十年的刑狱，五十年的反省，有些关隘想通了，有些道理推算清楚了。童殊铁窗之中的无数个暗无天日中，把账算清楚了，该还的还的差不多的，再多的，他不肯再给。那些耽误的事情必须重拾做起；该做的事情他也容不得旁人插手。
　　他其实比景决的目下无尘也好不到哪去，不明不白的东西，他同样是半点接受不了。
　　-
　　童殊在回忆里慢慢勾勒出这些前尘往事，当年发生时风起云涌，风云变色，如今回想起来，不过寥寥须臾。
　　-
　　再想起这些事，他已经可以举重若轻得仿佛读一段于己的仙史，那史书里的魔头最后怎么样了，那些戳向脊梁骨的指指点点，都不重要。
　　因为，他如今非常明确自己该做什么。
　　岁月是更好的老师。
　　童殊解脱般轻笑出声。
　　他这一笑，便打破了沉默。
　　他无声陷入回忆之中，辛五便一直安静地等着他。听到他的笑声，辛五抬眸看来。
　　童殊便迎着辛五的目光勾出一个笑。他其实还有些恍然，但见着辛五近在眼前，便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辛五生了一副极美的皮囊，眉眼冶丽，风姿浓烈。这样的皮相稍加修饰，足以惑乱人心。便是如这般穿一身灰袍冷着脸，也叫人赏心悦目。
　　童殊从未见辛五笑，此时他心中往事已渐沉寂，望着对面那双澄亮凝寒的眼，想起今日自己所做种种，一时心中愧意升起，方才的种种慌乱莫名又鼓噪起来。
　　他拿不准辛五突然的转变是什么意思，但见着辛五愿意与他共处一室且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心中又渐渐安定。
　　他心中千回百转，面上表情便时晴时阴，目光在辛五脸上转来转去，直转到辛五被他看得不名所以，敛了眸光示疑。
　　童殊这才找回主意，对辛五勾出一个笑，这个笑既有讨好的意味，又有“我没事”的意思，然后唤道：“五哥。”
　　辛五静静瞧着他。
　　童殊道：“今天是我错了，我——”
　　辛五听此，身形一懈，抬手拦了他的话，语气中透着疲惫道：“今日之事，不谈也罢。”
　　辛五越是这样，童殊便越是没着没落，不由又道：“五哥，我知道你很生气，我——”
　　“不问我方才所追何人？”辛五却强行打断了他。
　　童殊讷讷，无奈地望着辛五，见辛五已没半点方才的暴怒，完全回复了从前的冷淡，甚至于比从前还要冰冷，连眼里的光也掩去了，将所有情绪包裹了起来。
　　童殊心中一时怅然——辛五已经关上心门，我已经失去了机会。
　　无论是道歉，还是哄慰，对方都不会肯再接受他一个字了。
　　这让童殊一时心情急坠，心底滋出一种类似难过的情绪。这种情绪陌生得令童殊有些无所适从，他习惯性地以笑容掩盖了那点心事，接着辛五的话道：“你所追之人，和前日的一样，穿一身碧衣，背一把长琴？”
　　辛五点头，本要开口说什么，又止住了话头。
　　童殊道：“你是不是有什么猜测？”
　　辛五道：“尚无证据，不能妄言。”
　　童殊轻轻笑了笑道：“还是要感谢你，告诉我芙蓉山以及大师兄的事。”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暂且这些罢。”童殊仰面靠在椅背上，舒展了表情，盯住天花板片刻，慢慢说了起来：“我真的挺想芙蓉山和大师兄的。我自小与母亲住在芙蓉主峰的北麓，半山中间有一座小湖，因湖边有块大圆石，光滑可鉴，月色照上去时就便一面镜子，我们便都叫那石镜湖。母亲经常站在石镜湖边等我下学，带着我穿过石榴树的花枝回到小苑，大师兄也常被母亲唤来一起吃饭。如今，我母亲不在了，只有大师兄在等我了。”
　　那些对于陆殊的指责，于童殊都已无关痛痒了，此刻说的这些才是他致命的痛楚。大概是真的忍不住，这些事太重了，压得他非要说一说才好受些，于是他用轻描淡写的字句捡一些枝节说起。
　　可是，已经说的很小心了，眼里还是不可扼制地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尽量仰面向上，止住了将要掉下的泪。
　　念力一松，元神也跟着痛了起来，一扯一扯地抽痛着，扯到眼睛，疼得人特别想流泪。
　　五十年不长，于修行者不过白驹过隙。
　　童殊之前也觉不长，如今却觉太久。久到人去楼空，亲人不见，故园不再，物非人非。
　　他若知柳棠在煎熬中苦等他五十年，他可能早就忍不住要出来了 。
　　其实，大师兄在外面比他坐牢还要痛苦。
　　眼睛越来越酸，可都这样了，童殊还是不肯哭。
　　他掩饰地抬手抹了一把脸，轻轻地敲了敲越来越疼的脑袋，再坐正时，装作平静无波。
　　却见辛五不知何时，已走向门边，童殊几乎是本能地拉住辛五衣角，用有些哑的声音道：“去哪里？”
　　辛五道：“就在外面。”
　　童殊不肯放开，抬眸看着辛五：“五哥，不要走。”
　　辛五停住身形，童殊将他衣角抓得紧紧，又唤一声：“五哥，不要生气，不要走。”
　　辛五的肩膀似乎颤抖了下，低下头来看他道：“童殊，你不要这样。”
　　童殊挤出笑来道：“不要怎样？不要惹你生气，还是不要对你拉拉扯扯？”
　　辛五道：“你不必对我强颜欢笑。”
　　童殊还是笑：“五哥，你又如何知道我现在不想笑。”
　　辛五俯下身，凝视着他，异常严肃道：“童殊，真的，不要笑了。”
　　童殊反而加大了笑意：“你这人不讲常理，哪有劝人不要笑的。”
　　辛五道：“疼就说出来，不要笑。”
　　童殊一怔。从来没有人这样当面拆穿他，可能旁人看不穿，也可能旁人不想管，抑或是旁人略过了，他活两世，第一次听到有人叫他不要笑。
　　童殊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我不疼，谁说我疼，我现在好着呢。”
　　辛五却不管他，一针见血地道：“不要伪装，我知道你很疼。”
　　童殊猝然闭口，他差点忘记了，他那些小把戏全都瞒不住辛五。他何时痛，痛哪里，辛五一清二楚。
　　童殊歪着脑袋与辛五目光较量。
　　人认定一件事情的时候，眼神会格外锋利。辛五平日的眼瞳本就漆黑，此时更加沉甸甸的，像是一把利器，无情地拆去所有伪装。
　　童殊在这样的目光里，少有地拧起了眉，反问道：“自古笑比哭好，凭什么不笑？”
　　辛五道：“你一定要这样？”
　　童殊拉紧了辛五的衣角，答非所问道：“是啊，我现在就一定不要你走。” 他并不想继续笑不笑的话题。
　　辛五居然也没有紧追不放，而是道：“这句话是真是假？”
　　童殊抓紧辛五衣角道：“比真金还真。五哥，我不跑了，真不跑了。以后要去哪里，都先问你，你不要生气，也不要喝酒。”
　　辛五听他用细而讨好的腔调，笑着说着那些保证的话，忽然仰面，良久之后，再低头垂眸与童殊对视时，眼里一片宁静，像是放弃了某个念头，只顺着童殊的话道：“你真不跑了？”
　　童殊举手给辛五看他手腕上的奇楠手钏，用尽可能诚恳的神情道：“追魂索我主动带好了，不跑了。”
　　“跑了如何？”
　　童殊道：“若再被你抓回来，任你处置。”
　　“任我处置？”
　　童殊心中一紧，但好不容易哄成这样，还是硬着头皮道：“随你之意。”
　　“一言为定。”
　　童殊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
　　此时已值四更，夜露深重，忽然传来三声轻轻的拍门之响。
　　外头的人道：“童公子、辛先生，鉴古尊请您们来一趟。”
　　童殊听出是景椿的声音，扬声问：“何事？”
　　景椿答：“我们已将几处出事之人的尸首移到此处，请二位也来看看。”
　　童殊正要答应，辛五已答：“好。”


第22章 五刑
　　景椿将他们领到后堂。
　　未及门口已闻到浓重的血腥之气, 门里头站了很多人，有人面色悲痛, 应是家属；有人又惊又惧, 应是围观之人。
　　因有景行宗坐镇，鸦雀无声。
　　隔着人群，能看到中央景昭的古铜高冠，朝那边走去, 童殊远远注意到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景昭对面, 正好面对童殊。
　　此人一身素简的青罗长衫，手持一把玉白纸扇, 身后站了一队人, 呈众星捧月之势将他拱在中央，他长身玉立，仪表堂堂，在一群人中犹如珠玉般，十分抢眼。
　　走近了才发现, 看似朴素的长衫，其实用料是极名贵的云锦，绣了细密的同色暗纹, 袖口和扣带俱是素玉打造, 衬出雅人深致的气质。第一眼是简素, 第二眼是矜贵，第三眼是雅致。
　　极是出众。
　　童殊不由多看了他两眼，生出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他并未掩饰探究的目光, 那男子被他看着，起先不在意，被他看久了便迎上他的目光，对他礼貌地点头致意。
　　目光对视之下，童殊愈发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童殊与辛五走到近处，景昭回身看向他们。
　　景昭原是板着脸的，见到童殊时，竟瞬息之间敛去了厉色，换上了温容道：“童公子、辛先生请到这边。”
　　他这一请，众人目光便都聚焦过来，那雅致的公子也投来好奇的目光，却不像旁人那么露骨，淡淡看着，得体而自然。
　　景行宗因“执道者”的特殊身份，保持中立，不涉各宗之事，平素不与各宗结交，处事冷漠刻板，这是众所周知的。
　　全宗上下清一色的棺材脸，令人见之胆寒，且越是办案时，脸色越是吓人，与人交谈都跟审讯似的，多跟他们说一句话都要去半条命，是以各门各派对景行宗皆是避之不及。
　　此时此地，四具尸首并排列在地上，边上站了一队景行宗行者，旁边还围了死者家属、证人等一干人等，最是严肃的场合。这种场合，景行宗之人个个煞气冲天。
　　尤其景昭，他身为一宗之主，修为高绝，一身煞气绕着周身，人人噤若寒蝉。
　　然而，就是这样的景昭，在这样的场合，居然对童殊、辛五温言款语，特殊礼待，引得周围之人纷纷向童殊与辛五投来诧异的目光。
　　而童殊面色含笑，辛五冷若冰霜，于是大家偏爱看童殊。
　　童殊被这么多人看着，他却只看那名雅致男子。以童殊五十年前的见识：论雅，仙门中最雅的当数芙蓉山。其中以陆岚的清雅最是著称，一张长琴，一袭芙蓉碧衣，外表上是称得极雅极清。论贵，则是南边一个仙门，喜着重锦，佩带金玉之饰，是几千年的名门，血统贵，行头贵，贵不可言。
　　而两者结合，极雅极贵的，却是少有，这是童殊见过结合的最好的一个人。这是第一个给他这种感觉的人，他印象里是没有这样的人，却总觉哪里熟悉，他索性与那男子对视起来。
　　他这般盯着人不放，让人有些为难，那男子被看得面露疑云，便礼貌地朝景昭投去求助的目光。
　　景昭简短介绍道：“青凌峰峰主，傅氏宗主傅谨。”
　　得景昭引荐，傅谨便对童殊含笑点头。
　　傅谨风度娴雅，礼数周到。
　　却有一名傅氏家使架势十足地出列，维护傅谨的威仪道：“这是我们颜回尊。”
　　傅谨拦了一下家使，对童殊主动温声道：“不敢担什么尊，傅某表字灵安，小公子叫我表字便可。再则，傅某在甘苦寺学佛，有号颜回居士，也可叫我颜回。”
　　乍一听到甘苦寺，童殊心中一阵微妙。
　　他与甘苦寺颇有渊源，孩童时差点被剃度收为小沙弥，是以知道甘苦寺是不收俗家弟子的，此时一听傅谨所言，不由心中生出疑问：甘苦寺何时开始公开收俗家弟子了？那甘苦寺住持一嗔大师是出了名的不问俗事，怎的会允许寺里的俗家弟子大行其道？
　　囿于场合不对，这疑问只在童殊心头转了转，并未问出。
　　--
　　而至于这位傅谨，童殊一听姓傅，心中便大约知道了。傅姓他非常熟悉的一个姓氏，他很快从记忆中拣出一个名字。
　　傅涯。
　　傅涯曾是芙蓉山灵资总管，陆岚的心腹，常年躬着背，年纪不算长，却谨慎得过分，像个小老头儿。童殊虽自小被排除于宗务外，但到底是嫡公子，明面上宗中各峰主和掌事见了他都得对他礼敬有加。
　　这傅涯因是灵资总管，童殊接触的多些。他少时爱做些玩意儿，常要用到灵资，每每去找傅涯，对方常是面上热情应下，私下里再去请示陆岚，得了陆岚的回绝便压下东西为难的不能发给他。这般面上老好人的作为，每每叫童殊无法挑错，想怨都怨不起来。
　　看着是个老好人，背后是什么心肠却不好说。
　　这傅谨便是傅涯的长子。
　　陆殊与傅谨交情不深，点头之交而已。
　　第一次知道傅谨的名字是在芙蓉山训院，他当时在那里受罚，这个叫傅谨的小少年正好在院子里做些杂务。傅谨年纪与他相当，个子却比他矮半头，看起来十分文弱，大约好奇陆殊受罚居然还满脸笑容，便时不时拿眼偷瞧陆殊。
　　这一分心，那一日满满的杂务傅谨便没有做完，被日落时来检查的傅涯好一通数落，还请出了戒尺来打。
　　彼时陆殊年纪尚小，刚领完罚，从院门出来，见这小少年被父亲训得眼角通红，手肿得老高，陆殊“行侠仗义”的毛病便犯了，从傅涯手中把戒尺夺了。
　　傅涯见是小陆殊面上不敢怠慢，只得罢了，当时恨铁不成钢的向小陆殊介绍道：“这便是我那不长进的长子，傅谨。”
　　傅谨。
　　小陆殊于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傅谨受了小陆殊相助，跟着父亲回去路上频频回头看小陆殊，那时的傅谨眉眼清秀，回头时期期艾艾的结交之意明白纯真。
　　只是，后来虽然时有相见，小陆殊却再也未从傅谨脸上看到那种无邪期艾的神情，他们最终只是泛泛之交，并没有过多的交情。
　　后来，小陆殊才知道那日做的“好事”却是帮了倒忙，他那阵子一直留心想看傅谨后来如何，总见不到人。很久以后才听说傅谨回到傅氏的青凌峰还是被父亲罚了，而且罚的更重，受了不轻的伤，连着小半月都呆在青凌峰，以至于小半月都销声匿迹了般。
　　小陆殊想着有机会再问问傅谨，却是很久也难碰上一面，慢慢想法便淡了，隔许久路上见着，傅谨对他远远行礼，两人点头致意，那日之事便没人再提起。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小个子的傅谨，那个窝在芙蓉山训院和偏殿做些杂务的小小憋屈少年，如今竟已是人人景仰的傅氏宗主和青凌峰的峰主，甚至收编了芙蓉山大部分灵资，成了芙蓉山背后的“主人”。
　　--
　　后堂里四具尸首一字排开，全用白布遮着。
　　一队景行宗行者将死者家属及证人带到空房去问话，剩下的行者便开始处理这些尸首。
　　在景行宗清场之前，傅谨主动道：“傅某本是路过此处，听闻出事赶来相看，当时无人主持，傅某也就斗胆张罗了些事。现在既已有景行宗主持，傅某也就不再越俎代庖，我身上还有要务，先行一步了。”他说着，又十分自然地朝童殊添了一句，“童殊公子住哪里，可要同行？”
　　童殊是没办法与芙蓉山的人平心静气地相处的，更何况这傅谨还是现在芙蓉山名义上的金主，他客气地笑道：“我就住这里。”
　　“那傅某便先行了。”傅谨得体露出几分遗憾之色，保持着微笑与童殊致意告辞。
　　青凌峰此行有十几余人，然而走起来却井然有序，眨眼间一队人静悄悄地便退得干干净净，连衣袂间的摩擦声都极为微弱。
　　训练有素如此，可见傅谨治宗何等严谨。
　　童殊越发觉得微妙，这傅谨面上极雅极贵，却能将青凌峰治理得井井有条，短短几十年便一跃成为当世名宗，背后手腕不容小觑。
　　绝不是那日在训院里见到的畏缩纯真的小少年了，亦绝不是面上那般客气好说话的。
　　童殊不由眯了眯眼。
　　傅氏一走，旁人围观的也就很有眼色地跟着散尽，不必等景行宗开口清场，傅谨便替景行宗把人都散了。
　　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还有谦谦君子的低调做派，难怪童殊一路行来，好几回听到傅氏的名号，几乎全是交口称赞。不像芙蓉山的三位——陆岚、陆殊和柳棠——人见人骂。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童殊一直目送傅谨离去，他对傅谨的印象从一开始的惊艳到现在的微妙，这傅谨很好，极雅极谦，几乎挑不出错处，但就是哪里有些古怪，他沉思琢磨着，冷不丁旁边一道冰冷声音：“你要看到何时？”
　　童殊被那话音刺得脊背发凉，回头，便被辛五的冷气罩住了，本能地缩了缩肩膀，顺口回道：“看完了。”
　　辛五面无表情看他片刻，未再置言。
　　童殊缩了缩脑袋，今天可真不能再若辛五生气，好不容易哄回来的。
　　那厢已开始查看尸首，白布揭开，死者都是男性，死状无一例外被掏尽五脏六腑，浑身血淋淋的抓伤，眼球充满血丝外凸，像是有无限怨恨和极端恐惧。
　　童殊挨个看了一眼，心中一阵厌恶，撤回目光。
　　如今的邪魔外道真是越来越长进，路数这么难看。
　　这要是让令雪楼看到，那害人的魔人估计死的要比这惨一百倍；换成他来弄，呵呵，下手也不会比令雪楼轻。
　　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不曾想，这些令雪楼与他严禁的邪术，现在不仅又露出来了，而且还露到台面上了。上回书铺老板说“邪魔之道，除了令陆时代，何曾不乱过？”当时只道是寻常一说，未料竟是如此之乱。
　　此时，景桢领人押了一人过来，那人被从头到脚罩了黑布，大概喉咙也被封了，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黑布揭开，露出里面一名胖油油的中年男子。景桢掐了个手决，那男子身子突然激烈的抖动了一下，喉咙里开始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叫。
　　景桢斥道：“好好说话！”
　　那胖子却像听不懂般，仍是古怪的四肢乱抖，口流涎水，眼角发直。
　　是个傻子？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
　　景桢对景昭一恭手道：“宗主，在现场抓到他的时候，就这副样子。”
　　景昭凌厉地扫了那胖子一眼，正常人是受不住景昭这等威压的，那胖子自然也受不住，却不是敬畏的表现，而是像真傻子似的瑟缩抖动，喊着“怕怕怕”直往离他最近的景桢脚下缩去，伸手就要抱腿。
　　景桢退开一步，喝道：“不许动！”
　　胖子被喝一声，呜呜咽咽倒地伏下，竟是放声大哭起来。
　　换了景椿过来耐心地问了几句，这胖子要么哭，要么乱叫，问什么都是答非所问，神智不清的样子，既像个傻子，又像个疯子。
　　景昭神色微凛，略一沉思，转头来看童殊和辛五。
　　童殊有话要说，他看景行宗都是正人君子，有些事还是他比较拿手，便对景昭指了指自己。
　　见景昭没有拦他，童殊便对那胖子叫了一声：“胖子！”
　　他这叫声，没用什么法术，那胖子浑似无觉。
　　童殊并不意外，他冷笑一声，扬手一道清魇符朝胖子后脑勺落下去，那胖子背对着他，看不见，躲不开，生生地受了符。
　　然而，却没有任何解魇的迹像。
　　化解邪魔之术，童殊是最在行的，从未失手过。他愕然了，心道：不是中魇，竟是真傻？可一个傻子哪来的道行操纵四起命案，只可能是装傻。
　　得叫那胖子露出真面目。
　　他又捏了一道醒神符，正要扬手，辛五突然发问：“有问不答，在景行宗何如？”
　　是问的景行宗之人。
　　景行宗众人听得一怔，景椿得了景昭首肯后答道：“带回戒亡山，具刑。”
　　辛五又道：“具何刑？”
　　景椿答：“笞五十。”
　　辛五淡淡地补充道：“若再不答则依次具三刑，至答为止。”
　　童殊在听到笞五十时，便吃了一惊。
　　笞是一种鞭刑，鞭刑本身不可怕，修士有修为护体，普通的鞭子抽上百上千下也不算什么。问题在于，把人带回戒亡山行刑，任他大能，进了戒亡山修为全被镇住，变回凡夫俗子。
　　虽说凡人受五十个鞭刑也耐得住，可怕的是行刑的工具 “戒神鞭”，一鞭下去，神魂俱震，叫苦不迭。别说是五十鞭，一鞭就能叫普通修士喊痛，十鞭就能让金丹修士哭爹喊娘。
　　更叫童殊心惊肉跳的是，辛五不仅提了笞五十，居然还提了“不答则依次具三刑”！
　　虽然他与辛五称兄道弟，但也不得不凭良心叹一句：这实在是有些过于残暴了……
　　景行宗有世人谈之色变的“上五刑，下五刑”。
　　“上五刑”对罪大恶极之人才用，千余年来，用过上五刑的只有一位大魔头，那还是在景行宗初立、戒妄山初建时立威才用的。那之后，“上五刑”便束之高阁了。
　　世人所称的五刑，指的是“下五刑”。“下五刑”乃“黥笞杖禁辟”【注】，“黥”为刺字在面，终身无法抹去，受刑之人就算出得了戒妄山也要终身抬不起头；“笞”便是戒神鞭刑；“杖”是用“断仙杖”行杖刑，威力和痛苦程度是戒神鞭的数倍；这前三者统称“下三刑肉刑”。第四刑“禁”便是童殊坐牢的戒亡山重狱□□刑。第五刑“辟”便是死刑了，且非一般的死法，另分三等。
　　“下五刑”一个比一个重，依次受下来，普通修士根本熬不到“禁刑”，至“下三刑”要么全招了，要么一命呜呼。
　　童殊至今听到“下五刑”仍感后怕，他在戒妄山倒是没受过什么肉刑，但也没少见受了刑回来生不如死连哀嚎都有气无力之人，十分之惨。
　　辛五开口就是笞五十加具三刑，虽然符合景行宗律令，但这这这……实在是，太严厉了。
　　童殊目瞪口呆地望着辛五，看着辛五标致冷艳的面容以及未全脱去的少年青涩，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美好面孔之下竟是那等铁血的心肠。
　　他小声地提醒道：“五哥，你可能不知道三刑是指的什么，这是人家景行宗的公事，你别……”后面的“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乱讲一通”在看到辛五严肃的表情时，他机智的咽了下去。
　　辛五淡淡地看着童殊，在见到童殊无奈地摆出一副“罢了你爱说说”的表情时，辛五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略低了头，再转向景昭时，又是板着脸道：“鉴古尊看如何？”
　　景昭竟然同意了一个外人的意见：“可行。”
　　童殊震惊，瞠目结舌：这两个人是认真的吗？
　　现在的人都太可怕了。
　　童殊惊，还有比童殊更惊的，那胖子本是伏在地上哭啼乱喊的，听到说要具刑时，陡然浑身一僵，说到笞五十时，已是冷汗淋漓，待听到具三刑时，便再也装傻不下去，浑身抖如筛糠。等听景昭答话同意时，他已直接口味白沫，屎尿不禁，两眼一闭，双腿一蹬，不动了。
　　景椿查看了那人情况，回道：“吓晕过去了。”
　　能被吓成这样，说明是能听懂的，相当于承认了之前的装疯卖傻。
　　如此，胖子肯定要被带回戒妄山了。
　　景行宗开始收拾现场。
　　童殊小心地拉住了辛五衣角，胆颤心惊地问：“五哥，我之前说的‘任你处置’能不能收回来？”
　　辛五面无表情道：“你说过一言为定。”
　　童殊不要脸地道：“好五哥，你让着我点，你不是才答应鉴古尊要对我好一点？”
　　本要抽身走开的景昭听到这一句，折回身，以为他们又吵架了，语重心长对辛五道：“辛先生，童公子伤势未愈，你是该对他好一些。”
　　“……”辛五无声地看向景昭。
　　景昭静默地接受着辛五的视线，好似懂了什么，转身又对童殊补了一句道：“童公子，其实你五哥也有伤在身，你也要对他好一点。”
　　童殊正在哄人的当头，加上对鉴古尊本能地尊敬，满口答应道：“我会的，鉴古尊请放心。”
　　景昭觉得已妥，便又望向辛五。
　　两人又是一阵无声的对视。
　　从辛五的目光中，景昭不知如何悟出了这么一句话，他道：“既应允了，便要言出必行。”
　　辛五这才收回视线，一板一眼道：“好。”
　　景昭便去看童殊。
　　童殊一头雾水，却直觉哪里不对，没有接景昭的话，也不回应景昭的目光。
　　景昭原地站了站，见童殊实在没有再理他的意思，默然片刻，不言声走了。
　　童殊这才走近辛五，警惕地看向辛五。
　　辛五对读懂了他的意思，公事公办地提醒他道：“言出必行。”
　　童殊追问：“你指的什么要言出必行？”
　　辛五纡尊降贵看向他：“任我处置。”
　　听到这四个字，童殊心中一凉——他就知道！辛五不可能这么好说话！这天杀的活阎王！
　　童殊绝望地确认：“你该不会是想以后也给我来轮一遍‘下五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七夕，可惜我还没有写到特别甜的情节，就写一个小剧场吧。
　　景.大侄子.昭：“我未来婶婶为什么总是不爱理我？”
　　童.准婶婶.殊：“谁是你婶婶？”
　　辛.娶不到媳妇.五：“大侄子，你别问他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爱我，已经逃了三次了，我是一个没用的男人。”
　　.
　　景昭：“婶婶，你能不能对我小叔叔好一点？”
　　童殊：“你叫谁婶婶呢！”
　　景昭：“……”
　　童殊：“？”
　　景昭心想：难道我表现的还不明显吗，我对别人何曾如此温言温语过？我对自己老婆都没这么温和过。
　　童殊好像懂了，仰天长叹道：“我把你当长辈，你居然把我当婶婶！”
　　景昭看到童殊这种反应，心想：我也是一个没用的男人，都这么努力了，婶婶还是感觉不到我的好。难怪我老婆到现在也不肯回家。
　　.
　　站在一旁默默围观的辛五，心想：景氏这方面风水不好，所以我暂时跟老婆姓辛了。
　　景昭内心os：叔叔已经不顾气节地入赘了，我难道要跟着老婆去出家？可我是宗主啊。
　　辛五对景昭眼神示意：大侄子，对啊，你是宗主，你还是得扛着。
　　景昭：“……”
　　.
　　景昭要走。
　　辛五叫住他：“有件事你还得管管。”
　　景昭：“又有何事？”
　　辛五：“大侄子，市面上新出了涎妄录之决殊系列，得收一收。”
　　景昭：“这件事好办，收了后全烧了。”
　　辛五：“别烧……”
　　景昭：“为何？”
　　辛五：“他说……可以任我处置……”
　　景.纯洁.听不懂.昭：“什么意思？”
　　辛五：“反正你收好放到我房里就对了！”
　　.
　　某琉：小殊啊，“任你处置”，可怕的不是景行宗的下五刑，而是同人写手的脑洞啊，要怪你只能怪你的诞妄录太有名。
　　（本无责任小剧场不代表正文剧情走向，不代表正文里的人设，只为博君一笑，大家千万别全当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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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大家七夕快乐！祝每个人都能找个对象写一本自己的诞妄录！作为节日礼物，本章留评前20名的送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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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本文“上五刑，下五刑”，是借鉴了中国古代法制史中有关五刑的内容，我进行了筛选、重组并加入部分创新的内容而成。五刑是一个法律术语，是中国古代五种刑罚的统称，不同时代，内涵不同。最早有上古五刑，初见于夏朝；在西汉前期，五刑指墨、劓、刖、宫、大辟；隋唐之后，五刑指笞、杖、徒、流、死。五刑是对中国古代刑罚的部分概括，属于比较主要的刑种，但并不代表全部古代的刑罚。中国古代历史源远流长，十分精彩，爱历史，有乐趣。
　　另，既然说到这里，也科普一下“臬司”这个词，这个词同样来自于中国古代法制史。“臬司”是对宋朝的各路提点刑狱司、元朝的肃政廉访使司以及明清两朝省提刑按察使司的简称。 臬司掌一省刑名按劾刑狱等司法事务，同时对地方官有监察之责。故而，我给景决的剑取名为“臬司剑”，此剑的设定能使神魔退避，是把判官剑。】
　　这章比较粗，作话内容也多，写得久些，今天还跑去修了前文，修了好几章，更新时间耽误了。第三章 改了点情节，建议大家回去补看一下。


第23章 弦思
　　是夜已近五更, 眼看就要天亮，“任你处置”到底怎么处置法, 童殊也管不上了。
　　他身体已尽极限, 该死的元神已经疼了好一阵，后堂的人一散，只剩他与辛五两人，随着四肢一阵痉挛, 童殊差点站不住, 感到熟悉的木香靠近，他知道是辛五, 便整个人靠上去, 胡乱地抓住一段袖口道：“疼……”
　　--
　　其实他说出这个字，自己并没有意识。他脑海里嗡声一阵盖过一阵，有一个女子的声音一直在叫他“殊儿，殊儿”。
　　声音很轻，很遥远, 但童殊一听便知那是她母亲的声音。
　　刚重生时遇到那个梦境又缠绕着升腾起来，童殊在迷雾中一瘸一拐地追赶，四面八方都试过了, 却连一片紫衣的影子都找不见。
　　更叫他惊恐的是, 连那声音也越来越轻, 好似下一刻，声音就要被吹散，那女子就要彻底消失。
　　他心中一阵强烈的不安, 要叫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竭尽全力地寻找，他越跑，四肢便越疼，元神也像搅碎般排山倒海的倾崩。太疼了，他好几次差点跪下，都勉力支撑住了，终于在某一刻，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极轻地呻吟了一句：“疼……”
　　娘亲，殊儿很疼，你不要走。
　　刚才辛五听到的就是这一声疼。
　　梦境清晰了些，终于那女子声音不再飘忽不定，似乎近了些，童殊看不到人，也分不清声音从哪个方向来，只听得那女子叹息着道：“可是，殊儿，疼只能忍着。”
　　童殊问：“为什么？”
　　那女子还是叹息。
　　童殊极轻地道：“为什么旁人不用忍，我要一直忍着？”
　　那女子哽咽了一下，良久才道：“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童殊也凝噎半晌，道：“娘，孩儿知道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可是……”
　　女子极慢地道：“你还怨他？”
　　童殊听那声音飘飘忽忽，担心女子多说一句便走，他很想与她好好说会话，便轻声慢慢道：“娘，我做不到一开始不怨，但后来好多了。他抽我筋骨，断我元神，若我怨怼，一报还一报，也抽筋剥魂，早因心魔入魔障了。若我一生皆怨他，此时的我早已不是我。人生能怨之事何其多，在魔境受群魔啃噬，若我怨，则早浴血成魔了；令雪楼一次一次将我推入魔盅窖，若我怨，则早就化作厉鬼噬魂做乱，便不可能有后来的陆鬼门。”
　　“娘，您教过我，‘好恶、喜怒、哀乐，谓天情。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皆有，凡人皆同’。【注】孩儿明白，世间纵有千万人，可爱我者少，恶我者多，人之本情。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我不欲成为自己所恶之人。娘亲，我想成为像您那样的人，您不要离开我……”
　　童殊说的很慢，强忍着泪，他浑身都疼，肢体疼，元神更疼，无孔不入，是真的疼啊，疼得太久了……从小就有各种各样的疼，一辈子也没舒坦过。
　　他自小不受父亲爱重，族人冷眼旁观。芙蓉山有连峰数十座，不少外姓弟子封峰为主，可他身为陆氏正支嫡子长到成年，在芙蓉山也没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峰。
　　他倔强地将一片心高气傲捂在芙蓉山终年不见阳光的北麓小苑，与母亲守着阴冷的石镜湖，自娱自乐，在烛光下读仙籍，在月色下学琵琶。
　　童殊低声说着，侧耳倾听，能听到那女子低声的叹息。他生怕那女子难过，想起无数个夜里偷看到母亲站在窗前对月空望，他不知母亲在看什么，只知道母亲很难过，但母亲从不流泪，他每次问起，母亲都说——殊儿，娘不难过，娘很好。
　　童殊知道那女子在听，柔声道：“娘亲，我没有忘记要重建上邪经集阁，没有完成它，我就是做鬼也不肯消失的，你不要怪我不争气。”
　　那女子又是久久无言，小心翼翼道：“娘亲，你在难过？”
　　良久，那女子才答：“娘不难过，我儿很好。只是……”
　　童殊：“只是什么？”
　　女子：“是娘对不住你。”
　　童殊：“与娘无关。”
　　女子：“确是为娘的错，殊儿，你该怪我。”
　　童殊：“娘不要这样说。”
　　女子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浓重的哀伤：“殊儿，之后的路，你只能靠自己了。”
　　只感到后颈一疼，很轻的一下，像被什么啄了一下，他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此时他正悲从心来，生起强烈的不祥之感，那女子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什么，他挽留着嘶吼：“娘，我不疼了，你不要走。”
　　“娘会看着你的。殊儿，求仁得仁，亦复何怨，你做的很好。”
　　--
　　“我不疼了！你不要走！”童殊挣扎着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晕暗，只觉眼前有个身影。童殊忍耐疼痛的能力超于常人数倍，再痛苦之时，理智也能尚存一线，梦境与现实，他尚能分清，没在错神中失口叫出娘亲，而努力克制着疼痛，声音颤抖着道：“五哥？”
　　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
　　这个声音让童殊感到心安。他感到辛五换了个姿势，坐到了他身侧，将他抱在怀中，这姿势很舒服，他便也倚了上去，靠在辛五胸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淡淡的木香互相缠绕。一股是辛五的，还有一股是他身上的奇楠手钏散发的。
　　相处一段时日，连味道都一样了。
　　童殊太阳穴上正抵着辛五的手指，有源源不断的灵力潺潺而来，身后辛五的身体散发着沁凉之意，围绕在周身，把四肢的疼痛都镇压了下去。
　　童殊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自己欠辛五太多了，语言太过苍白。
　　“还疼么？”辛五低声问他。
　　“不疼……”童殊本能地答，想了想还是说实话，他道，“其实很疼。”
　　“得换冷水。”
　　“好。”童殊答道，开始解自己衣衫。
　　他却被握住了手，听辛五道：“你……做什么？”
　　童殊仰头去看辛五：“不是要解开的么？”
　　辛五道：“你不是不愿意解？”
　　童殊含笑道：“有何不愿的，裹着衣服浸在水里多难受。有福不享是傻子！”
　　说完十分干脆利落地解了外衫，再解了中衣，正要去解长裤，又被辛五捉住手：“不要再解了。”
　　童殊道：“也行。”
　　他赤.膊着上身，辛五却衣戴完整，童殊有些遗憾，没看到辛五的身材，他真想看看辛五的心口的位置到底是不是正常的结构，为什么刚才靠上去，仍然没有感觉到心跳！
　　原是要自己下.床爬进浴桶的，辛五在他动作之前，一手捞过他膝弯，一手扶着他两肩，就将他打横抱起。
　　非常熟练的动作，想必是天天晚上抱他泡于水中练得。
　　在童殊清醒状态下，这不是辛五第一次抱他，适应了最初的身份错乱之感，他双手非常配合地搂住辛五的脖子。
　　结果他一搂，辛五加快脚步，将他迅速放入水里。
　　有点可惜，童殊心想，又没探到辛五呼吸。
　　进了水，他也不肯安份。
　　辛五只好把他抵在浴桶那头，他一边接受着疗伤，一边借着水的浮力往向后靠，还没碰到辛五，便被辛五伸手抵住了：“你不要离我这么近。”
　　“近点方便点嘛。”
　　“你远一点！”
　　“水太冷，还是近点好。”
　　“我说不要太近！”
　　“唉，五哥，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问完这一句，他侧身扭头想去瞧辛五，辛五伸手按住他的脸。
　　是一掌心比冷水舒服得多的沁凉，童殊舒服地喟叹出声，抬手便贴在辛五手背上，辛五避如蛇蝎般抽回手：“你还想不想好了！”
　　童殊道：“想啊！可贴着你舒服，我喜欢贴着你！”
　　辛五怔住，愣望着他片刻，童殊觉得辛五这恍惚的样子太难得了，又往前靠近。
　　辛五猛地后退，贴着桶壁，被他逼得脱口而出：“你分明不愿，又何必来勾引于我。”
　　有了上次辛五以勾引为由先发制人的经验，童殊这次不会再中计了，他大喇喇道：“勾引什么，你我同是男子，就我这副破烂身体，有哪里值得人多看一眼的？”
　　辛五看着他一脸不知无觉的清澈神情，眼中痛苦之色一闪而过色。那之后再不肯多言，无论童殊怎么逗，都牢牢将童殊抵在那一侧。
　　辛五的灵力澄澈而绵长，舒畅而持久，不知不觉中，童殊竟是迷迷糊糊的陷入小憩。
　　意识回来后，童殊再听到辛五的声音，便是一句冷冰冰的：“好了。”
　　辛五话甫落音，人已出水，童殊只来提及回头看到辛五的一片衣角。
　　又走了。
　　这都什么毛病？
　　童殊想：他不肯脱，与他大打出手；他脱了，又死死制着他。他逃，是他不对；他黏，又将他推得远远的。左右都是他错，到底怎样才算对？
　　童殊摇着头，自己爬出水，坐在水里久了，有些腿软，跌回水里缓了一阵才起身，拿了棉巾擦干身子，他随意披了件玉白里衣盘腿坐在床榻上，脑海里一遍一遍回忆方才的梦境。不自觉伸手探向后颈，那里有一点点痒，细细抚摸又没有肿块或是伤口，便也没甚在意。
　　坐着坐着，便又发起呆来。
　　刚才梦境里的对话，他知道，只是梦境，那是很多年前他们母子间对话……
　　小时候在石镜湖边的场景一桢一桢浮现在脑海。随着他修为渐长，散落记忆渐渐都拾回来了，他已经能很清晰地勾勒出生长的地方，甚至能比较清晰地看见，母亲立在小苑门边，对他招手，叫他吃饭。
　　自他母亲仙逝后，“童弦思”这个本身就很少人提起的名字便再也无人提起。
　　童弦思出身散修小家，嫁到芙蓉山，成了陆夫人，深居简出。外界只知芙蓉山有个陆夫人，至多知道是童氏，并不知童弦思弹一手好琴，也不知芙蓉山的长琴谱由童弦思新编，更没有人知道陆岚成名的《众仙奏乐曲》是童弦思所谱。
　　童弦思是这个世界上最宁静美好的女子，亲手教他琵琶手法，教他做琵琶，与他一起研谱五弦琵琶曲。那把上邪琵琶是童弦思的嫁妆，他当年被逐出芙蓉山，没带走芙蓉山一针一线，剥去了自小穿的金边酒醉芙蓉衣，只带走了它。
　　求仁得仁，亦复何怨。若从前还有怨，进戒妄山后便当真无怨了。五十年受刑，足够明白其中道理。
　　童弦思会看着他的。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明月与彩云常在天际，童弦思一直都在。
　　正细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辛五的声音响起：“童殊，鉴古尊来了。”
　　童殊猜想定然是景行宗查到一些线索，便道：“请进。”
　　开门声起，他扭头，先看到辛五一片灰色衣摆进来，接着看到另一双黑色靴子。童殊穿着中衣便跳下床，想站到桌边迎接，毫无预兆兜头罩过来一块灰布，紧接着一阵天眩地转，有人将他压倒在床，还盖过了薄被。
　　他在颠倒间只看到那双刚进门的黑靴子被人推着踉跄了一步跌到门外，听得景昭不明所以地问了一句：“你推我做什么？”
　　再然后是便是“嘭”的一声关门响。
　　童殊好不容易从布褥间钻出头来。先看看了灰布，这是辛五的外衫；再看了看门，方才已经进来的两个人，旋风似地又出去了。
　　这怎么回事？
　　“童殊，你好歹把衣裳穿好。”门外传来辛五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注：化用自《荀子·荣辱》】


第24章 新衣
　　童殊失笑, 哪来那么多讲究？
　　街上那些大老粗，喝酒高兴了, 脱了衣服光着膀子的也不在少数, 还有那田间地头挥汗如雨的庄稼汉，要都穿得齐齐整整的还怎么干活！这是他的房间，他爱怎么穿就怎么穿。
　　再者，他哪里没穿好？一套中衣穿在身上, 虽然衣襟没有整平, 露出两条锁骨，那颗嫣红的锁魂钉也露出来了, 但这也不至于到不能见人的地步。
　　童殊磨磨蹭蹭地起来套衣服, 翻出一套崭新的碧衣，总算把自己穿戴利索了，再开门，辛五第一眼便是自上而下打量他，他被看得浑身发毛, 很敏感地意识到自己这身穿戴还是没叫辛五满意。
　　果然，辛五道：“你为何穿成这样？”
　　童殊简直无语凝噎了，这套是他目前最新最齐整的衣裳, 见鉴古尊穿得隆重点, 又有什么错？便道：“不妥么？”
　　童殊目光灵动, 在一片清新的碧色之中，如田田荷叶中一颗初露的新莲，被童殊这般微微抬眸仰着下巴看着, 辛五僵了片刻，而后猛地扭开目光，重重道：“不好看！”
　　而景昭却颇为赞许地点头道：“我倒觉得如此穿戴甚好，碧色很衬童公子。”
　　童殊也觉得这身挺好看，很帅，很英俊，然而辛五就是不高兴。
　　不仅对他摆着黑脸，连带着对景昭也不太客气，于是导致景昭全程都偏着目光看向屋里某个点，没敢再看童殊一眼。
　　就在这么别扭的氛围中，该谈的竟都谈完了。
　　景昭大致说了那胖子的情况。那胖子醒过来，没等到去戒妄山，便全招认了。
　　说这四起命案都是他操纵的，他控制了四名女子的神智。
　　问他为何要害此四对男女，答不出。
　　问他四名女子去向何处，不知。
　　问为何要掏心挖肺，还是不知。
　　问用的何术，一通胡编乱造。
　　三个人一致意见：这怕是个背锅的。
　　再问胖子，为何不跑？这倒能答了，说是当时跑不掉，景行宗来得太快。
　　童殊觉得不对，道：“还是矛盾，他之前怕‘下三刑’怕成那般，这会醒过来，倒是什么都不怕了？他难道不知道‘胡乱编排，误导侦讯’在景行宗‘禁’刑都够了么。不正常。”
　　“定是故意扰乱视听。”景昭沉声道。
　　“有可能！大概当时真正动手的人，就在附近，把他推出来当替死鬼，正主才好脱身。”童殊沉吟道，想到什么，又问辛五道：“当时追人，是你到现场快，还是景行宗快？”
　　辛五道：“我先到，但那个人还是跑了。”
　　“那就又不对了，对方并非跑不掉，对方只是……” 童殊思忖着，猛地站起身，对景昭道，“不好！我再去看看那胖子！”
　　他们一行三人，方踏入胖子所押的房室，里头原先还鬼哭狼嚎的胖子，听到来人声音倏然静了下来。
　　童殊转过屏风，与那胖子对视，装傻充楞的胖子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那笑里针对童殊且有着极深的恶意，童殊被对方看得，生起怒意，敛目并指，对着那胖子的额心凌厉地落入一道控魂符。
　　那胖子身体猛地剧烈地抖动起来，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对着空气挥舞乱拳，一会又猛捶自己胸口。
　　童殊再度并指，加强了那道控魂术，那胖子渐渐便只笑不哭，只打自己不打外面。
　　“果然如此。”童殊阴沉了脸。
　　景昭与辛五也看明白了——这胖子神智先前被人控制，这回再被童殊控制，身体里有两套指令在抢控制权。
　　童殊收回控魂术，那胖子抖动片刻，复被另一边完全控制，又哀怨地哭了起来，他边哭边往童殊脚下爬，童殊冰冷地与他对视，爬到三步之远时，胖子近不了童殊的身，抬起头，一双眼满是红泪，阴恻恻看着童殊道：“陆鬼门，你回来了？”
　　童殊与他对视，目光渐暗，深不见底。
　　胖子说完，突然直起身，对童殊诡谲一笑，嘴角冒出血水。
　　“他想自尽。”童殊喊道，正要出手，与此同时，一道银光罩住了胖子，那是来自辛五剑修的威慑的剑芒，把胖子自断的经脉与错乱的气血登时凝固了。
　　景昭走上前，抬手在胖子上方虚空压了压，肃声道：“畏罪自尽，在景行宗面前，还没有人成功过。”他话音落，胖子应声僵硬倒地。
　　胖子最终被带回戒妄山，景行宗有的是办法问出话来。
　　然而，童殊、辛五与景昭心中都明了，问不出什么话来了。
　　那胖子知道的有限，只怕从头到尾都是人型傀儡。童殊原想撤了胖子身上另一个人的控魂术，经三人商议，还是决定留着这个傀儡壳，当作传话筒。
　　这夜乱到最后，童殊只小睡了片刻，拂晓便醒了。
　　童弦思曾说过，修道重天人合一，人的起居当合节气时令，当与日同起，与月同息。童殊这习惯打小养成，刚重生那阵，时常晕晕沉沉，如今灵力可支，便自然而然恢复原来的作息。
　　日头升起时，他睁眼起身，摸了摸身边空的床位，上面一丝不乱，若不是辛五亲口承认，真是难以相信辛五竟是夜夜睡在他枕边。
　　这么早，不知辛五去了何去？
　　正张望间，屏风后身影一闪，辛五从屏风后绕出来，手从右衽上放下，刚系完扣子。
　　辛五今日又是那身半新不旧的灰袍子，若不是辛五五官标致气质俨然，穿这一身袍子该要泯然众人了。童殊不由想起昨夜见到的傅谨，那人一身素锦，如芝兰玉树。以辛五冶丽绝伦的眉眼，若也像傅谨那般穿戴，不知会如何。
　　童殊这般想着，目不转睛盯着辛五，辛五看他神情发愣、目光发直，微微蹙了眉，停到他眼前，手抚上他的太阳穴道：“还疼？”
　　童殊覆住了辛五的手道：“五哥，我想提个要求。”
　　辛五只当他疼得难受，被童殊覆住的手僵了僵，到底没有抽开，轻声道：“何事？”
　　童殊上下左右又打量了辛五一遍，道：“五哥，你成日穿这成这般，能不能换身衣裳？”
　　辛五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细看他一眼，便知晓他并不疼，将手抽走了，肃了目光道：“你到底有何事？”
　　童殊道：“这种灰不溜秋的衣裳，你是不是有好几套？”
　　辛五不知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谨慎地不答话。
　　童殊便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辛五冷声问：“有话直说。”
　　“五哥，你要我注意穿戴，可你成日穿着这身半旧的粗布袍子——”童殊学着辛五昨夜的语气道，“你好歹也注意点穿着。”
　　辛五的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他，好半晌才道：“你就要说这个？”
　　童殊道：“此事很重要啊！五哥，你是命好长了一张漂亮的脸，却白瞎了父母给的皮相，就不能对自己形象多少也上点心？”
　　辛五一时噎住了，童殊一脸揶揄地与他对视，辛五皱着眉，断开视线，无声地望着窗外，良久说不出话来。
　　童殊还不知死活地继续道：“虽然你们剑修一心问剑，大多我行我素不管旁的事情，但也不能太过不修边幅。你看昨天的傅谨风度翩翩气质斐然，当然像傅谨那种风度可遇而不可求，不是人人都能达到的，可达到他的三五成——”
　　“不要说了。”辛五倏然冷下脸。
　　童殊知道自己又犯了龙颜，果断闭嘴。他觉得自己有点惨，每天都在努力地哄五哥。
　　童殊在辛五那里自找没趣了，便找有趣的事做，目光转来转去，寻找山猫。一整夜不见猫兄，他连唤几声，也不见猫兄回应，心中疑惑：它去哪里了？
　　出客栈时，跨出门槛便听到低低的一声猫叫。转头一见，那山猫团成一个黑影窝在门梁上。
　　“猫兄，你原来在这里，我好一通找。”
　　那山猫抖了抖毛直起身，原想跳到童殊肩头，见辛五淡淡瞟过来一眼，又伏下身“喵”了一声。
　　童殊料想它大概还不想走，便道：“猫兄没睡够？那我们先走，你慢慢寻来。”
　　山猫在房梁上绕了一圈，往屋檐跃了上去。
　　童殊转向辛五道：“昨夜我们也商量好了，那背后谋划之人，肯定还会追着我不放，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此案现在线索全无，不如等他来找我。现在由我选路，我想去找大师兄，你当真和我一起？”
　　“一起。”辛五道，“你想往哪走？”
　　“我并不知道往哪里找我师兄。”童殊提到柳棠，便显出忧色，“众人皆说我大师兄神出鬼没，那么就算回芙蓉山也不一定能找到他。昨天勿忙，原该问问傅谨，有没有柳棠的下落的，不过——”童殊顿了一下。
　　辛五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童殊沉吟间，忽然眼睛一亮道：“不过，我回来已有月余，眼见就要到七七四十九之日。景行宗烧刑犯尸首通常选在那日，你说过，我大师兄一直在等我，那天我大师兄一定会去的戒妄山接我，我们去戒妄山便可。”
　　辛五听此，神色间有几许黯然，想了想才道：“或许并不会烧你尸首。”
　　“一般都烧的，何况我那身体还是邪魔之体，景行宗刚正不阿，不可能会放任我的尸首不管。”童殊道，“说到这里，我想起得先去找另一个人——”
　　辛五似乎已有所料，心中并不愿听他提起那个名字，极轻地蹙起了眉。
　　童殊道：“温酒卿，我得先去找她！否则，她到时也会去戒妄山要我骨灰，到时别与我师兄起争执了！而且，极可能她不仅要我骨灰，还会想抢我尸身，那便要场面大乱了，我得先去劝劝她。”
　　辛五面无表情地道：“所以，你要先去魔域？”
　　童殊恬着脸道：“我知道这要求有点过分，之前说好是陪我找大师兄，现在又多出一件事。魔域是非多，你若是不想去，也——”
　　“我去。”
　　童殊笑颜一绽道：“谢谢五哥！”
　　魔域在西，戒妄山在北，于是取道先往西走。
　　这日童殊清晨醒来，正揉眼间，余光一瞥，见一青衣男子立在窗边。童殊不禁微微睁大了眼，他看到清晨的曦微映在男子如玉的侧颜上，他眼睫纤长而直，一对墨染瞳孔沉静地望着远方，不知正在想什么。
　　那身青衣是新衣，天青石靛色，依旧是圆襟，右衽顶扣上系了一串靛色玉石，月白绣锦腰带束出一把劲腰，袍摆分四片，到膝以下，露出被皂色长靴紧紧包裹着长而直的小腿，这身行武装十分衬男子颀长优美的身型，独有的清肃气质亦因一丝不苟的剪裁更显得禁欲而神秘，童殊不由看得痴了，大着舌头道：“五……五哥？”
　　作者有话要说：把女为悦已者容，换到辛五的语境就是——男.为.已.悦.者.容~~~
　　某琉不得不说句公道话，殊儿，你每天要哄五哥，不都是自己作的么……
　　琉：五哥，殊儿穿碧衣真不好看？
　　辛五：不好看！谁都不许看！
　　我说殊殊是颜粉，有人反对吗？


第25章 琴起
　　那之后, 辛五不再日日一身灰旧袍子，隔三差五换身颜色, 虽大多还是青色、灰色等不起眼的颜色, 但架不住天生丽质。
　　童殊觉得自己很肤浅，之前见傅谨风度翩翩雅人深致，感叹极雅极贵莫如那般，如今见辛五这般, 才知什么叫——
　　清水出芙蓉, 天然去雕饰。
　　童殊一天好几次看辛五看呆了——“实在是太肤浅了”——他一边这样骂着自己，一边反复感叹男子漂亮成这样, 简直是惨绝人寰。
　　他时而傻笑, 时而发呆，时而看着辛五两眼放光，若在往常，见他这副嗔颠样，辛五肯定是要烦他的, 可这回辛五却任他看，任他傻笑，就算童殊凑到眼前盯着他, 他也只是淡淡地扭过头。
　　童殊越看心中越欢喜, 某日问：“五哥, 你可有中意的女子？”
　　辛五蓦然抬头，望着他道：“问此做何？”
　　童殊含笑道：“好奇嘛，你长这么好看, 该要怎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你。肯定有很多女子都对你芳心暗许吧？你们仙门里有没有女修？”
　　辛五看他睁圆眼好奇的样子，静静等他说完，才道：“我已有婚约。”
　　“啊？！”童殊惊住。一惊在辛五竟有婚约在身，二惊在竟没有人看得上辛五。
　　又听辛五道：“而且也没有人对我芳心暗许。”
　　“我怎么可能？”童殊有些错乱，“你这样的条件，居然没有人喜欢你？唉，不过，你不是说你已有婚约？”
　　说到婚约两字，童殊心中蓦然一跳，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心中一阵空落落的，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反应不过来地愣了愣，再说话时声音不复方才的调笑意味，他强压住了这种古怪的感觉，让自己显得高兴起来道，“是怎样的女子？”
　　辛五沉沉凝视他，良久才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很想知道！”童殊道，“不然我何必白白来问你？”
　　他们靠得很近，童殊往前一凑，眼睛一眨一眨，辛五微微一怔，目光渐渐深沉，忽然忍受不了地扭开了脸。
　　童殊能大致分辨辛五的喜怒，知道辛五此时并未生气，便又凑得更近道：“五哥，你就跟我说说吧。”
　　辛五看着他，目光郑重而沉静，一眨不眨，他像是在看着童殊，又像是通过童殊看着某一个人，眼底缓缓升起一丝柔和的光，那光像是有烛光映入凉夜的深潭，摇摇曵曵，勾人心魄，他轻声地道：“他是一个很美好的人。”
　　美好？这个词让童殊想起童弦思，他不禁问：“怎么美好？”
　　辛五眼里的柔光渐渐盈满眶，他轻声道：“如月下明珠，重尘难掩；长空皓星，亘古长明。”
　　童殊没料到竟是这么珍重的词，喃喃道：“明珠，皓星，恒久明亮，他一定是一个非常——”
　　辛五凝视着童殊，目光深远，像越过无数个日夜，他不等童殊说完，径直道：“他是一个非常坚定的人。”
　　辛五的目光太重太深，童殊不忍打断他，便抬眸听着。
　　辛五又温声道：“纵有魑魅魍魉，始终一曲当初。纵使人人皆不信他，我信他。”
　　童殊从未听过辛五这种温和的语气，他听得一怔，心想，那是个擅长琴艺的女子，他道：“你肯定很想念她，那你为何还在外耽误，不早些去迎娶她？”
　　辛五眼里闪出痛苦之色，道：“他遇到了一些困难，能帮他的东西，他找不到；我原以为，我能找到，可我用了很久的时间，也找不到。他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到我手上，可我却一事无成，只能眼睁睁看他受尽苦楚。”
　　童殊道：“她愿意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一定很相信你。”
　　“我对不住他的信任。”辛五眼中划过浓重的悲痛，道：“他原本就不肯嫁我，以后更——”
　　童殊从未在辛五眼中看到这般深沉的情绪，童殊一度觉得自己看错了，因为辛五那情绪抹去的太快，他再去分辨时，辛五已经起身，站到远处去了。
　　童殊想了想，等辛五静了片刻后，跟到辛五身后。
　　辛五忽然另起话头道：“童殊，你若着急，不必强颜欢笑，我们可以再快一点，要我御剑去吗？”
　　这转折过于生硬，童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心想他们日夜兼程，很是辛苦，他心中对辛五总有亏欠，虽然焦急，但也总是言笑晏晏想着法子在赶路间隙逗辛五开心。
　　童殊含笑道：“你现在能御剑了吗？”
　　辛五道：“可以。”
　　童殊道：“暂且不急，我才回来，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他们看我，我也该看看他们。我想看看这五十年到底是如何天翻地覆而不如令陆时代的。”
　　于是仍是步行。
　　这日行程过半，他们到了一处南通北往的城市。
　　城旁有泽湖万倾，又有大江东西贯通，他们路过城外渡头，人头熙攘，车船交错，十分热闹。
　　童殊在人群中穿行，见湖水泱泱，伸手往水里捞了一下，那水在夕阳下闪出微妙的光泽，童殊原本满脸的笑意瞬间凝固，他低声“噫”了一声，朝身后的辛五招了招手。
　　待辛五靠近，童殊请手上的水往辛五掌心沾了沾道：“五哥，你看，这水有问题。”
　　辛五略一审视，道：“在此地留宿一夜？”
　　童殊展颜道：“正有此意。”
　　这时，长长的渡头上传来一阵奔跑追逐之声，有一清秀婢子一路小跑而来，她怀中紧抱着一个长形包裹，对着渡头几条船大声唤：“姑娘！姑娘！”
　　一艘船上帘子掀开，里面钻出一美貌娇娘，她一见那婢子，便眼含泪光，哽咽道：“秀儿，你怎还是跑来了？”
　　那秀儿将包裹往前一送。
　　“我的琵琶！”那娇娘颤抖着解开布，抚摸着，眼中泛出泪来，滴滴嗒嗒落在琴弦上。
　　旁边老船家见两位女子哭哭涕涕，没完没了，便催促道：“姑娘，要走便快走，晚了水路不好走。”
　　那娇娘闻言，一咬银牙，把琵琶往秀儿怀里一推道：“秀儿，不用了。以后再没有‘红琴’，我用不上这琴了。”
　　那秀儿哭得双眼通红：“姑娘，这琴是您亲手改的弦，您弹了十几年，它比您的命还重，真就这么不要了？”
　　这时船里又走出一位清俊男子，男子将红琴揽入怀中，红琴回望他一眼，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眼角含笑道：“不需要了，现在我有比它更重要的东西了，今后我为人妻，不必以色侍人了。”
　　忽起一阵晚风，船家脸上闪出忧色，又急催了一阵，秀儿被催的也紧张起来，追问道：“姑娘当真要走？您虽是在楼里长大，却也双手不沾阳春水，以后凡事都得自己操办……”
　　红琴轻轻摇头，脸上现出满足神情，打断他道：“愿求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以色侍人，终不长久，秀儿你终有一天会懂的。”
　　秀儿咬着唇道：“姑娘，我不懂。”
　　船家等的不耐烦，嚷嚷不止。
　　红琴也现出为难和焦急的神色，拉住了秀儿的手道：“我真要走了，你……可要跟我一起走？”
　　秀儿坚定地摇了摇头。
　　娇娘大概劝过秀儿多次，她叹息一声，拍了拍秀儿的手作最后的道别。
　　秀儿咬着唇退开一步。
　　红琴踏上船头，对秀儿摆手再摆手。
　　秀头怔怔站在渡头，目送他们远去。
　　就在快要互相看不见时，那娇娘忽然顶风大喊道：“秀儿，你回来，你跟我一起走！”
　　那声音充满担忧，声嘶力竭，秀儿也不知听到没听到，只顾扭头往后跑，一边抹眼泪，一边抱着琴哭泣不止。
　　童殊好奇跟着，一路听她喃喃道：“我不能走，我要走了姑娘就跑不掉了！”
　　童殊拉住她道：“小妹妹，为什么你走，姑娘就跑不掉了？”
　　秀儿失魂落魄道：“这把琴只有姑娘会弹，今晚有琴宴，他们发现姑娘没了，一定会派人追的。他和姑爷跑不过他们的大船的。”
　　童殊道：“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秀儿道：“我跟在姑娘身边多年，多少也会一点，今晚那道曲子姑娘教过我。”
　　“什么曲子？”
　　“《邀月》。”
　　童殊笑道：“可巧，这首曲子我会，我可以帮你弹。”
　　秀儿脸上闪过惊喜，正要说话，想到什么，复又难过道：“可姑娘的琵琶特别。”
　　“我听你们说是改过弦的，可是五弦？”
　　“你如何知道？”
　　“这好猜，改了弦，要么增要么减，要想弦音多，莫若改多。我正巧会弹五弦琵琶，我今夜帮你弹一曲，你跟着你姑娘去吧。”
　　“可你是男子，很容易被认出来，你不可以的。”
　　童殊明眸一转，深看了秀儿一眼：“我可以的。”
　　那秀儿被他看得一怔，着了魔般用力点了点头道：“我信公子。”
　　童殊含笑道：“去吧，渡头还有快船，速去还能赶上。”
　　秀儿一怔，梦醒般把琵琶往童殊手里一塞，止住了泪，扭身小跑而去。
　　看秀儿跑得远了，童殊勾唇一笑，转向辛五，莞尔道：“辛公子，不知今晚您能赏脸来听琴一曲否？”
　　松涛阁主楼取名为博雅意，楼高三层，红纱层层叠叠，其中大堂四面环壁，琴声响起时余音缭绕。
　　老鸪一身珠围翠绕，她满面红光，迎来送往，时不时望着身后殿堂中重重纱帐后面若隐若现的地方。
　　先是高处响起一阵轻轻击鼓之声，有一人影婷婷袅袅而来，接着便是四方乐器应和，忽而一串弦音似从水底浮出，鼓乐之声渐渐落下去，那弦声婉转破空而来。
　　弦音嘈嘈切切，交错杂弹如珠落玉盘，那是琵琶独有的音色，而那弦声千变万化，竟比普通琵琶的弦音更添交错，节律更加婉转。
　　那是普通四弦琵琶弹不出的千军万马。
　　只有五弦琵琶可以做到！
　　只一串前调，已听得众人屏息，老鸪毕竟常听，最先反应过来，发觉这曲子不是原先备的《邀月》，而是《将军行》。
　　弦声低吟，如有兵马穿行，似有金戈铁马奔来。她听得竟一时忘了发怒。
　　不知何时，曲子转为《邀月》，沉迷战场的众人猛然醒悟，尚未及从心惊胆颤中缓过来，便陷进一个温柔乡。
　　这才是最要命的，先是激起雄心壮志，再是情深款款，一起一伏，一刚一柔，才叫人措手不及，深陷其中。英雄气短，最是能过这样的美人关。
　　此时，红缦纱帐随微风荡起，有一人影自绰绰中款款而出，她身形高挑，面覆薄纱，半抱一把红线琵琶，红衣委地，婷婷而来。
　　她微微挑手，素手轻挑，简简单单的动作却似能勾魂般，叫人看得挪不开眼。
　　老鸪心中一震，她一直知道苦心栽培的红琴有一双最妩媚的眼睛，一双最漂亮的手，挽指拨弦时，一颦一笑价值连城。而今日的红琴更有不同，这种不同让她一阵强烈的兴奋，生起“吾家有女初长成，花开时节动京城”的激动和惊喜以及黄金万两滚滚而来的兴奋。
　　“红琴”在红幕后舞步旋转，香气芬芳，每一次移到幕边，都引起外面人一阵吸气。
　　如此几个起伏来去，有人再也受不了这种挑.逗，红纱花如湖水般幕布后面丢。
　　这红纱花是松涛阁专门卖给今夜的贵客的，一朵花十两银子。千万朵红纱花被失去理智的客人不顾一切地投进去。
　　有男人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想爬上琴台，伸着手要去挑那红幕。有人来拦，有人跟着挤前一看究竟，就在场面要失控之时，忽然琴声一拨，急转直下，变得清幽。
　　人群也跟着猛地清醒。
　　男人们惊醒地收住震颤的手，额头上热汗霎时转凉，目光也由贪婪热切转为恍惚倾慕。
　　那乐声越来越缓，越来越清，似明月下的清风，一弦犹如一思，有什么心底的东西被勾起了。
　　在场之人，无不陷入沉思，琴台四周，一时静得只剩下低诉的琵琶声，忽然红缦波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两块红幕之间的缝隙。
　　有一双手撩开纱帐，抱着琵琶的掩纱美人，咬着一朵红纱花，明眸流转，扫过众人。“她”一个旋身，变幻中目光最终落在一个极清肃俊穆的男子身上，再不移开。
　　那男子坐在一众客人当中，端身如竹，出尘脱俗。他一开始只是静静旁观，渐渐的目光凝住，当两人目光相接的一霎，那男子极轻的颤了颤睫毛，在人群中站了起来。
　　蓦然间，红琴嘴角一勾，手指轻弹，取下唇边那朵红纱花，轻轻一投，那花不偏不倚落在辛五胸前的衣襟上。
　　众人先是鸦雀无声，反应不及，待反应过来，老鸪猛地的一拍大腿道：“这位公子！红琴今晚是你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副本“琴”起。


第26章 琴媚
　　一群客人围在房外, 男人们你争我抢的声音传来：
　　“红琴姑娘，我出五百金, 你再看看我。”
　　“红琴, 我方才投了百朵花啊，你看我一眼吧，一眼就好啊！”
　　“我出千金！”
　　老鸪劝道：“红琴今夜已有主了，老爷们, 快散了吧。”
　　“里面那小子算什么, 一副小白脸的模样，怕是别乳臭未干吧哈哈哈！”
　　一阵哄堂大笑, 其中夹杂着恶意揣测。
　　老板娘见势, 大声笑着劝道：“各位老爷有所不知，里面那位先生给了万金！”
　　众人听了，一阵自叹弗如，说话也注意点了，叹道：“这城里何时出了这么阔绰的主？”
　　老板娘道：“那公子气质不凡, 想是京城里达官贵人路过此处，春宵一刻值千金，人家万金买一夜, 大家还是行行好, 散了吧。”
　　男人们只能悻悻, 露出艳羡的神情。却还是不肯走，在门外瞅着里头的人影。
　　童殊总算舒了一口。
　　他方才被一群狂热的男人们簇拥着过来，人多眼杂怕露馅, 又不好对凡人百姓使用术法，被人七手八脚地抓，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幸好辛五全程紧紧握着他的手，将他一路牵着。
　　在上闺房时，有一段很长的楼梯，楼梯相对窄仄，便有人浑水摸鱼伸来来扯他衣裳，在那一刻辛五甚至捞膝将他横抱起，领先于众人将他抱进房中。
　　那情景大概十分符合郎情妾意、共赴云雨，引得旁人连连惊呼。
　　好不容易进了屋，童殊正要跳下，而环着自己的手臂却没有松手。
　　童殊愕然：“五哥？”
　　辛五对他摇了摇头，并以眼神示意窗外。
　　童殊蓦然懂了——门外众人还在，一张薄薄的窗纸根本拦不住什么，还得将这台戏唱全了。
　　于是他学着捏着嗓子“扑哧”笑出声，莞尔笑道：“客官，您先放我下来。”
　　“若我不放呢？”
　　童殊面带笑靥，语气款款，美目妙妙，学出两三分勾人的味道，道：“那不如您抱到我榻上，春、宵苦短，我们不要虚度了才是。”
　　辛五目光落在他露在红纱外的弯弯眉眼，答：“好。”
　　窗外一阵倒吸凉气之声，童殊不由一乐，伸手勾住了辛五的脖子，果然此举又引来外面一阵骚动。
　　不由心中更是可乐，童殊笑得眼波流转，不经意间与辛五目光相接。
　　屋里的灯盏罩了红纱，薄纱将光线滤成旖旎的绯光，屋内如同铺上红纱，等待连袂的新人。外头的舞乐随着辛五的步子渐渐落下去，里头的脚步声便显出声来，一步一步朝着红床而去。童殊有种似幻似真之感，他一身红妆叫辛五抱着往床榻而去，有诡异的身份错乱感，便当真像共赴一场旖旎的洞房。
　　这个想法冒出时，他自己也吓了一跳，然而不知为何，却并不十分想推开辛五，只在走到床前时，童殊轻咳了声：“可以放我下来了吗？”
　　此处离门隔着屏风和层层罗帐，外面已经是什么都看不见听不着了。不必再演戏了。
　　辛五道：“你一贯这样的吗？”
　　童殊疑惑：“怎样？”
　　“过河拆桥。”
　　“你这座桥，我可拆不起，价值万金呢。”
　　“拆不起，便得让客人也过河。”
　　“若这河过不去呢？”
　　“你该退还我万金。”
　　“咳咳咳……”谈钱就伤感情了，童殊是个穷小子，他只能挑挑眉一副我没钱才是大爷的样子道：“那客官想怎么过河？”
　　辛五眸光徐徐凝住。
　　屋外吵吵嚷嚷，说着不堪入耳的话，屋里静得甚至听得到灯花噼啪的响声。红纱灯的弼光迷离而暧昧，辛五素白的面容添了几分艳色的绮丽，吸尽了光。那眸光忽明忽暗，闪烁着看不明白的情绪，一室绯色似乎也随着荡漾了起来。
　　童殊看他漂亮的唇角、眉梢、眼角，而后四目交织。
　　童殊直觉不该再看那双眼，手指微微蜷了蜷，抓住了辛五一角衣襟，矛盾地想要推开对方，又微妙地攥得更紧。
　　“童殊。”辛五道，“你何时能渡我过河？”
　　童殊奇道：“你指的是什么河？”
　　辛五眸光一沉，有痛色漫出，他张了张嘴，却无言。只沉沉看着童殊，感受到童殊抓着他衣襟的力度，轻轻地叹了口气，如童殊之前所愿地将童殊放了下来。
　　他见童殊穿了一身红妆，半面红纱遮了脸，只露出一双眼。这双眼，眼波盈盈，顾盼生辉。
　　尽管他用尽一切办法在律规内为童殊减轻了刑罚，可五十年戒妄山的针刑还是耗尽了那副陆殊身体的所有元气。
　　金丹毁了，躯体枯槁，血脉干竭。
　　曾经的陆殊最能招蜂引蝶，笑一笑都叫人倾心，喜欢他的姑娘能排出十八里地。
　　可是，那个陆殊永远都回不来了。
　　再没有陆殊肆意的笑，再没有那双灵动生光的眸子了。
　　当那双眸子里的星辰大海熄灭之时，他清晰地听到自己元神跟着崩塌的声音。
　　五十年暗夜里每时每刻的坚持，排山倒海般粉碎只在一眼之间。五十年日日夜夜自欺欺人的陪伴，根本毫无作用，减轻不了自己的惭意也减轻不了陆殊的痛苦，根本不足一提。
　　他想：律规如山重于生命，那么是否有什么还在律规之上？
　　辛五突然忍受不了地闭上了眼，他将童殊按坐床沿，睁眼，面对着童殊毫无保留的清澈眸子，轻轻地道：“陆冰释，对不起。”
　　童殊不明所以。
　　辛五眼中升起浓重复杂的情绪，五十年的默守与追证，化成低声一句：“陆冰释，我后悔了。”
　　“后悔？”童殊听不真切，辛五这种意念坚定，铁石心肠之人也会后悔？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辛五眼里的的那抹痛色猝然深了几分，用极低地声音道：“我可能永远也渡不过河了。”
　　童殊轻声唤他：“五哥？”
　　辛五却不知陷在何种情绪里，眼神迷离起来，眸光里隐隐有可怕的光闪过，他痛苦地道：“陆冰释，到了那一天，你不要原谅我。”
　　肃杀的剑意如潮水般荡开，荡得人心如刀割，这是剑修道心失守的前兆。
　　童殊前一刻还在观察，后一刻便机敏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他一把握住了辛五的手，捂到心口的位置，上邪灵力从交握的五指传递给辛五，他轻声地哄道：“五哥，醒醒，我好好的在这里。”
　　“我现在很好。”
　　“每一天都特别开心。”
　　“和你在一起很好。”
　　“我们之间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剑修在开锋境戾气最理，到藏锋境道心最浮动，稍有不慎便要道心失守前功尽弃。上邪灵力源源不断的输入，童殊轻声哄着劝着，终于在辛五眼里看到风止浪息。
　　童殊长舒了一口气道：“五哥？“
　　辛五目光复清明，疑惑地看向他：“怎么了？”
　　忘记了——童殊当即全松了气。
　　这是童殊没有想到的——辛五真是非常高明的剑修，已经建立起了内在自我保护机制，若遇道心动荡会强行将那些特别痛苦和无法开解的事情强行压下，会将动荡的瞬间强行封锁。表面上看起来，便像是辛五酒醒了忘记了醉时的事情一样。
　　这简直太厉害了。
　　童殊脸上添起笑意，他噗嗤笑出声，外头花天酒莺歌燕舞地的声音，他应景地嬉笑着道：“五哥，老鸪说了今夜我是你的了。按这楼里的规矩，你今晚花了金子，我这面纱当由你摘下。”
　　辛五道：“好。”
　　童殊看着辛五缓缓靠近，两手撑在床沿，将他围在臂弯里。
　　辛五抬手，捏住了童殊耳侧的纱钩。
　　童殊弯着眼等辛五揭，红纱却没落下，辛五只是用指腹轻轻抚着他的眼角，凝视着他的眼。
　　从前的陆殊随童弦思，有一双很鲜明眼睛，明眸善睐，叫人一见难忘。虽然这副身体的容貌不及陆殊，但神采是陆殊的。童殊底子里极强烈的个人气韵，通过眼睛这扇窗户透露出来。
　　童殊却是余惊未了，他不等辛五动作，先一步扯掉面纱。
　　他不知自己的眼睛有什么不对，但他可以肯定，不能再让辛五只盯着他的眼睛了。
　　红纱坠落，露出了如今童殊的脸。
　　前世今生被这一纱隔开。
　　辛五眼中某种类似留恋与怀旧的情绪随着红纱坠地。
　　童殊趁辛五未及深想之际，出声道：“五哥，你当真花了万金？”
　　辛五回神过来，声音有点哑：“嗯。”
　　而童殊这个穷鬼却一心想着钱，他道：“太多了！你想揭面纱，我随便戴一个给你揭就好了，何至于花这么多钱？万金啊！”
　　辛五也不知是真不在意，还是没在听他说什么，指腹从他眼角移到眉峰，轻轻往下描他的眉。
　　童殊之前已觉过于亲密，此时脸上一烧，尴尬地侧开了脸。
　　辛五的手指便落空了，辛五似乎极轻的叹了口气，手指在他额边停了停，往回收，却顿在半空。
　　童殊的妆化得极媚极妍，红裙领口开得稍低，露出脖子上那颗乌黑的镇元珠、半截白.皙的锁骨以及锁骨下面一颗嫣红的锁魂钉。白玉的肌肤，浓烈的红，以及发亮的黑，极致的色彩冲突，极致的诱人。。
　　辛五喉节滑了一下，微微靠前，略侧低下头，那姿势差点让童殊以为辛五想吻他。
　　童殊心头一阵猛跳，逃也似地低下身子，往下一钻，掩饰着喊道”好渴好渴”，往桌子边连灌了几口水，猝不及防呛得一阵咳——这水里居然兑了酒！童殊撑着桌一阵咳，忽而背上落下轻轻拍打，辛五在帮他顺气。
　　稍息片刻，好转了些，童殊不咳了，才发觉辛五就站在他身后，一手抚在他背上，一手撑在他肩头，他回身，便投怀送抱般钻进辛五怀里了。
　　两人一时眼对着眼，鼻对着鼻，都僵住了。
　　童殊上次一口酒便又醉又疼，这次的淡酒自然也叫他上头。童殊脑袋阵阵发沉，离辛五如此近，只觉心跳持续加速，脸上发烫，这感觉古怪，想要躲开，又有些贪恋。
　　辛五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走，沉声问道：“童殊，你为何要把红纱花抛给我？”
　　童殊张嘴，未及出声，辛五加重语气补道：“想好了再说。”
　　童殊看似认真的在想，等看到辛五郑重的神态时蓦地哈哈笑道：“不抛给你难道还抛给那些肥头油耳的臭男人？”
　　辛五还是问：“在场也有斯文公子，你到底为何抛给我？”
　　童殊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值得纠结的？我只与你一人熟，不抛你难道还要抛给别人？而且，我不抛给你，带个别人男人进这屋子，脱身岂不平添麻烦。”
　　辛五目光微沉，垂眸低声道：“只是这样？”
　　童殊道：“是啊。”
　　辛五抿嘴不言语了。
　　此时，又无话可说了。
　　辛五还保持着抱着童殊的姿势，童殊心中嘭嘭直跳，辛五这次抱他这么久，没有像往常推开他。
　　他看辛五长而直的睫毛根根分明，轻轻颤着，像两把小刷子将他心刷得乱撞，这感觉太奇怪了，他又动了动身子，辛五却仍是强硬地按着他肩，他肩膀被握得生疼，便故做可怜抬眸看辛五，轻轻唤道：“五哥……”
　　辛五被他一唤，目光暗了暗。
　　童殊又叫：“五哥。”
　　“不要再叫了。”
　　“为什么？”
　　辛五沉声道：“再叫你会后悔的。”
　　以如今童殊的身体，这几口淡酒，稍许时间脸上便泛起红云，脑袋发沉，四肢也显出酸软，他很敏感，听得出辛五言语间的危险意味，十分讨巧地道：“五哥，我又疼了。”
　　辛五手上一紧，顿了顿，终是放开他，还替他输进一缕护心脉的灵力。
　　童殊坐到妆台边，努力平息着心跳，装作镇定地摘满头的彩饰，他的手微微发抖，发簪两下都没□□，最后还是辛五走过来，一件一件把彩饰摘下，摆成一排。
　　童殊再绕到屏风后面换衣服，才解开外面的纱衣，便听敲窗声响起。
　　童殊探出头来道：“猫兄请进。”
　　山猫挑开窗户进来了，嘴里叨着一只被水沾湿的黄纸雁子。
　　童殊脸色一变道：“不好！”
　　辛五神色也凝重下来。
　　童殊道：“那秀儿有难！这只黄纸雁子是我放在她身上的，它落水了，说明秀儿也出事了！这座城四面环水，城中还有水网，水有问题。原以为城里人多水也多，有人的地方容易出乱，没想到是城外先乱了。”
　　他想了想，神色又凝重了三分道，“恐怕那秀儿和红琴夫妇都危险了！快走！”
　　童殊一头长发散在肩上，也管不上，勿忙背上那把五弦琵琶就要走，辛五拉了他一把，不知从哪翻出跟红绳，将他散发束作一把，垂在肩后。
　　童殊一身红装，长发轻束，脸上是女子艳妆，眉宇却是男子的英气风流，雌雄莫辨，煞是好看。童殊连拉了辛五两把，才把辛五拉得回神，两人勿勿赶往渡头。
　　到了渡头，见到的不是白日的车水马龙，而萧萧瑟瑟无船无灯的阴森景像。
　　大凡渡头，就算夜里也会有很多船主夜宿守船，有船家挣钱拼命，也会接些夜里的急生意，不可能凄凉至此，一盏灯也无。
　　童殊张望一阵，才在一处浅滩上看到一盏船灯。
　　走近一看，一艘旧船住着以船为家的老船夫。
　　童殊喊：“船家，可能出船？”
　　老船夫坐在船里不出来道：“没瞧见天色已晚，不能出船。”
　　童殊道：“给你加双倍钱。”
　　老船夫道：“
　　夜里水底不安，不宜出船。”
　　水底不安？这更加印证了童殊方才的猜测，他又道：“我们只有两人，人少船轻好走，给您再另加一倍钱。”
　　老船家这才肯掀帘露个脸，见到他们是一对青年男女，女的穿一身大红嫁衣，脸立时拉得老长，直摆手道：“竟是一对新婚小夫妻，不接不接！”
　　童殊抢一步，拉住船帘道：“方才已有意接生意，为何见到我们反而不接了，出尔反尔，船家可不能这么做生意。我们又吃不了你，你怕什么？”
　　老船夫拉长声道：“正因你们是小夫妻，我才不拉，钱要挣，命更重要，这段时间最不能拉的就是小夫妻，尤其不能在夜里拉。”
　　童殊道：“此话从何说起？”
　　老船夫道：“不是我不近人情，实在也是为你们好。与其拉你们出去送死，不如做个恶人不让你们出河，免得送了性命。”
　　童殊找了一圈人，就是想问个究竟，顺势道：“这河里有什么古怪？”
　　“古怪着呢！这几月来，这河里已经出了好几条人命了！而且不拿旁的，只拿刚成亲的小夫妻。”
　　“还有这等怪事？”
　　“真是！小半个月都这样了，你没瞧见这晚上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
　　“原来如此，船家真不走？”
　　“不走！”
　　辛五递了一包银子过去，道：“我们买船。”
　　夜风习习，凉风袭人，一条旧船船头上坐了一男子，他撑着杆，望着船里头，那船帘上挂了一盏红纱灯随着河风摇曳，帘子里头若隐若现女子红裙。
　　像是丈夫架船，载着妻子返航。
　　童殊坐在船仓里，拧着眉，苦着脸，他这该死的滴酒不能沾的身体仍未消解淡酒的后劲，脑袋仍是有些发晕，在这摇摇晃晃的船上，愈发晕了起来。
　　说起来或许没人信，天不怕地不怕的陆鬼门怕水。陆殊本是会水的，自小住在芙蓉山北麓石镜湖边，湖底的石头都被他摸遍了，水性极好。
　　只是后来他在芙蓉山水牢里被囚过很长一段时间，那带刺噬骨的水叫他吃尽了苦头，那之后他对水域便敬而远之。
　　后来到魔域，令雪楼一次次推他下的魔盅窖底潮湿阴冷，浅的地方水没过膝盖，深的地方水盖过头顶，里头的水虽不至芙蓉山那般可怕，但更可怕在水里有无数盅虫、魔物、妖草。
　　尤其有一种带刺的小蛇，专嗜啃噬人的皮毛指甲，咬住了便不撒口，毒素入体浑身刺痛，而且人的皮肤只要稍有伤口，那小蛇就会钻进人骨血之中，蹿入经脉，更是叫人痛不欲生。
　　疼痛童殊倒还能忍，就是那种滑腻又肮脏的感觉实在叫人恶心。
　　此时一到这种野外不明水域，又是看不清的夜里，水里不知有什么东西，童殊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童殊不自觉屏息着，手紧紧抓住了船梁。
　　忽然，船底一阵旋动，童殊心想“果然来了！”他与辛五等的就是对方自动找上门来。
　　于是童殊眼一闭，牙一咬，屏住了气，微微发着抖，强忍着不适和厌恶感，等待落水。
　　船支如风中枯叶，被卷着呼啸着拉进水底。
　　落入水中，尽管童殊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挣扎着扑腾了起来，几乎同时，有一只手捂住了童殊的口鼻，童殊感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放松了心，平静地屏住气，将身子靠到身后人的胸膛里。
　　作者有话要说：我殊儿如此能忍耐，到底吃了多少苦啊。
　　童殊每一次在水里受苦都是一个人，这是第一次，有人陪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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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一道阅读理解题：辛五说“我可能永远也渡不过河了。”这条河指的是什么？
　　有答皆有红包哦，视答题情况区分红包大小。】


第27章 琴涡
　　天上重云遮月, 水底黑沉难辨。
　　往下越黑越冷，隐约有什么游过, 带起周围一阵诡异的波动, 约摸是水里的东西在靠近，童殊肌肉一下就崩起来了，那东西越游越近，搅动近处的水波, 童殊心中叫苦, 难以抵挡心中强烈的不适，一激灵挥了下手臂, 欲要打开那东西。与此同时, 他听到身后的人道：“不怕，闭眼。”
　　这四个字又轻又低，被水隔得似幻似真，如有魔力般抚平了童殊的不适感，童殊闻言轻轻阖上眼, 四周忽地静住了，接着腰上一紧，辛五环着他, 顺着旋涡往下潜去, 原以为会有一段旋转眩晕, 竟是如履平地。
　　童殊终于松了眉头，松了嘴角，反手攀住了辛五。
　　出水时, 长久的闭气后童殊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大口呼吸，他张得太快，一口舔上辛五掌心，极轻的一下，辛五却似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手。童殊耸耸肩，觉得这才是辛五该有的表现，之前在松涛阁里的表现实在太古怪了。
　　上岸是在一处废弃的渡头，半截木桥上只剩下稀稀落落几截断板，裸露的木墩一根根颓废地冲着天，泛着发霉的青黑色，残存破旧的一脚踩下去就会断成几截。
　　而岸边的青草长势出奇的茂盛，草高盖到小腿，童殊疑道：“一般而言，河岸常年冲水土地贫瘠，草木难生，这里的草长得也太好了……”
　　正说着，不远处草丛中突然悉悉簌簌一阵蠕动，童殊皱着眉，攥紧了五指。
　　是人都有害怕的东西，人害怕一样东西，通常有两种反应，一种是避而远之越远越好，一种是过激反应，激烈攻击。童殊属于后者。
　　--
　　陆殊十七岁那年的最后一个多月是在芙蓉山的水牢中度过的，他喊得声嘶力竭，守牢的门人无动于衷，没有一个人肯放他出去。
　　他一次次鲜血淋漓爬到牢门边，陆岚一脚脚把他踢回去。
　　即使痛得凄厉翻滚，他也没开口求过陆岚，只是问他“我娘知道吗？”
　　当时得知童弦思只知他外出游玩，柳棠也不知他在此处，他反而解脱了。
　　而后他将曾在上邪经集阁中看过的“瀚海破涛阵”反复推演，破了芙蓉山水牢，把那池恶水埋葬在芙蓉山地底深处，免于一死，才有命等到后来柳棠来将他带出水牢。
　　二十四岁那年，令雪楼的魔蛊窖，他几进几出，每一次被咬得千疮百孔，浑身是血，吊着一口气从魔蛊窖中爬出来，再一次次被令雪楼按进窑里。
　　最后一次，他不再是爬着出来，而是终于参透了“上邪噬魔阵”，将令人闻风丧胆的魔蛊窖摧毁得一根毛都不剩，里面那些可怕的魔物片甲不留。
　　他出来时，令雪楼站在窑门外，风姿卓绝地对他笑了笑，竟然没有为难他毁了魔蛊窖，而是将他留在了魇门阙，告诉他：“以后不打你了。”
　　越是怕什么，下手越狠，将那个害怕的东西毁灭迨尽，永绝后患，这才是陆殊的自救信条。
　　--
　　此时，童殊看着那蠕动的草丛以及散发出的浓重的水腥味，他五指成爪，掌心腾起一团黑雾，要将那东西打得死无葬身之地。
　　辛五默默看着他暴起青筋的手，极轻的叹了口气，握住了童殊的手，道：“不要怕。”
　　童殊一愣，收住了手中的黑雾，道：“啊？你怎么知道？”怎知我怕，又怎知我怕什么？
　　辛五也不知听懂他话里哪一层意思，只答：“是人。”
　　童殊奇道：“是人？”
　　辛五点头，走向那处，草丛一阵大幅度的动起来，有一截苍白的东西伸出草面！
　　看那截东西没有鳞片，童殊身体也放松下来：“是谁？”
　　辛五回望童殊一眼，童殊顿了顿，恍然想到：“我知道了。”他冲过去，辛五已经先他一步，拨开草丛。
　　草丛里的人另一截手臂往外伸，辛五本已走近看，将将要碰到时侧了一下身。
　　“你什么都不怕，怎么只怕人？”跟过来的童殊叨喃了一句，伸手就握住了那截苍白细嫩的手腕，道：“秀儿？”
　　草丛里的人鬓角湿乱，脸色苍白，正是秀儿。
　　童殊一把扶起秀儿，温声道：“出什么事了？”
　　秀儿抬头，双眼无光，小半晌神智回转不过来，童殊在秀儿人中穴上一掐，秀儿幽幽转醒，盯着童殊分辨了良久，哽咽道：“公子快去救姑娘！”
　　童殊问：“红琴怎么了？”
　　秀儿一时激动，连咳数声，断断续续地费力说着，总算说明白——原是她一路追着红琴夫妇前来，好不容易就要会合，河上陡起怪风，将当时河面上的船弄翻了，众人皆被卷起水里。
　　童殊心道这一遭这与他所遇水难是一样的，问道：“红琴人在何处？”
　　秀儿：“我上岸时，看到他们相扶着自己走进去了。”
　　童殊反问道：“他们既是自己走的，为何要救？”
　　秀儿道：“我一直喊他们，他们都不应我，无论我怎么叫，他们只是越走越快，就好像……”
　　“就好像什么？”
　　“就好像中了邪一样！”
　　“中邪？”
　　“明明是一起落水的，我会些水性，尚且难以行动，姑娘他自小怕水，能从水里全身而退已是奇怪，更不可能还走的那般快，而且姑娘平时注意仪态，但今天她走的……同手同脚，动作僵硬，像换个人似的，好奇怪。”秀儿越说越是惊恐。
　　童殊道：“也或许是你姑爷救了你姑娘……人被水呛了，刚出水有些异常不怪。”
　　秀儿却道：“我在水边长大，论游水，一般的男儿也比不过我。姑爷是个文弱书生，平日里舞文弄墨，手不提重物，就算他会水，在这水底也没有力气再提个人。而且，以我的水性，在水里漩涡中尚且自保艰难，姑爷要自救又要救人谈何容易！”
　　童殊与辛五交换了一个眼神，童殊审视着她问道：“若当真是中邪，你为何没中邪？”
　　秀儿一脸茫然道：“我不知道啊！”
　　童殊又道：“渡头的老船家说，最近这河里夜里常出事。落难的总是新婚夫妻，你可曾听过？”
　　“没有。”
　　童殊又道：“你当真不知？”
　　那秀儿在勾栏讨生活长大，惯会察言观色，一听童殊这么问，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昂头看着童殊，急促激动地说：“公子难不成当我会害姑娘？”
　　童殊微妙地笑道：“丫头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一个陌生人，尚且出手救你家姑娘，你与她在勾栏里艰难生活，互相扶持多年，情同姐妹是旁人比不得的，你既不顾一切要追随你姑娘，没道理还要害她。”
　　他说着顿了一下，眼里突然寒光一闪，出手如电，在秀儿额间迅速点了一下，那秀儿僵住了，眼里阴阳变幻，面上表情时而狰狞，时而迷茫，时而露出后悔悲戚的神色。
　　童殊厉声道：“还不快醒来！”
　　那秀儿身体忽然挺直了，急速地颤抖几下，目光渐渐稳定下来，停在一副懵懂的神情。
　　童殊放低声音，再问：“你是谁？”
　　秀儿道：“秀儿。”
　　童殊又问：“你来此做什么？”
　　秀儿道：“追随我姑娘。”
　　童殊道：“后来怎么样了？”
　　秀儿回忆着慢慢把事情讲明白了。
　　原来那秀儿顾了船家，一路紧赶慢赶，总算离红琴的船不远，喊了几声，可惜江风太大声音被吹散了。忽然江面上起了大风，秀儿会水，不那么畏惧，扒着船檐看前船情况。
　　同样是风，却不是为何，前面的船晃得厉害异常。先是看船进了水，接着是船夫弃船而去，秀儿急的也往水里跳，游到那附近，被一阵漩涡带得呛了几口水，差点没丢了小命。生死一线混乱间，只看到姑爷怀里抱着个精美的红木匣子，狠狠推了红琴下水。
　　童殊追问：“你看清了？”
　　秀儿道：“夜里灯晃，只能看到他们两个拉扯，我家姑娘被推落水确认无凿，姑爷始终站在船上，手上抱着姑娘的百宝匣。”
　　童殊道：“那么，你姑爷又怎会在此上岸？”
　　秀儿道：“不知，最后确实在此看到两人都上岸了。”
　　童殊道：“你姑娘不会水，没有人驰援，如何上岸？”
　　秀儿道：“不知，只见他们并肩往前走。就是我之前和你们说的那样。”
　　这便极诡异了，到底红琴夫妇谁还活着？童殊神色凝重起来，问秀儿道：“你要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们去找你姑娘？”
　　秀儿望了眼四周黑沉沉的夜，抓住童殊衫角道：“我要与公子和……那位先生一起去救姑娘。”
　　童殊没注意秀儿看向辛五时的惊艳的神色，他道：“那无论你见到什么，都不要大惊小怪。”
　　秀儿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脸上勉力掩住惧色道：“公子带我去吧。”
　　童殊一时有些为难。
　　若不带秀儿走，在这荒郊野外秀儿一个弱女子不安全；若是带着一起走，又恐怕连累秀儿。
　　这暗中布局之人将红琴三人送到他眼前，当面戏耍他一遭，显是冲他而来。其中心机与手段断不是平平之辈。
　　加之术法诡谲，尚不知用的什么邪魔外道。他颇为难地看了一眼辛五，见辛五并无异色，童殊道：“我照顾不了你，你问问辛先生，看他是否允你跟着。”
　　秀儿飞快地看了一眼辛五，被辛五的冷若冰霜吓得一缩，求助地望向童殊。
　　童殊只好轻声唤道：“五哥……”
　　辛五转向秀儿道：“你能自己走吗？”
　　辛五声音清清冷冷，一字一顿，秀儿勉强站起来，童殊要去扶，辛五抬了抬手，在秀儿头顶上方略按了按。
　　童殊看出辛五这是给秀儿输了一缕清心灵力，秀儿面色回转不少，力气也足了些，能自己爬起来走路了。
　　她一直缩着跟在童殊身边，时不时看辛五两眼，却又不敢离辛五太近，童殊不时温言抚慰她几句，在她走路不稳时扶她一段。如此走出一小段，辛五突然止住，回身盯住童殊道：“不是说她跟着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忘记说：殊儿啊，你欠了你五哥万金一夜哦，你不怕怕吗？
　　前几章感情线为主，接下来几章要认真走剧情线了。
　　这个副本前后联系比较多，不像之前三四章能走完一个副本，章数会多一点，大家慢慢看罢。


第28章 琴肆
　　辛五此话是对秀儿说的, 却是盯着童殊，童殊被辛五盯得一阵莫名心虚, 忙松开扶着秀儿的手, 指道：“辛先生要亲自带你。”
　　秀儿惊艳于辛五的容姿，却又怕极了辛五，踌躇半天，畏缩着跟到辛五身后, 还不时求助地回望童殊。
　　童殊看得十分可乐, 对秀儿道：“你不必怕他，他面冷心热。只要他答应了你, 一定会护你周全, 你大可放心大胆地跟着他。”
　　夜黑风高，星光暗淡，前方杂草从生不知红琴去向，只能凭着一些痕迹追踪，但路途太黑, 秀儿凡体难以视路，脚下不稳，又怕得瑟瑟发抖, 走路越来艰难。
　　童殊怜香惜玉之心顿起, 张口正想问辛五有没有灯, 辛五已未卜先知般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只风灯。
　　童殊接过灯，忍不住露出笑意，心想：辛五看着不尽人情, 却是细致周到，连灯都带了，这风灯火苗偏小，灯昏如豆，只能照见脚底方寸，显是辛五刻意调了火，以防打草惊蛇。
　　晃灯间，照见辛五青衣襟间一抹红色，他“噫”了一声，道：“你怎么还带着这朵花？”
　　秀儿也好奇地瞧了一眼。
　　辛五淡淡扫童殊一眼，把花塞进衣襟里。
　　继续赶路，巡着被踩塌的断草前行，隔一段便有几点血迹，有时枯枝上还挂着一两片衣角，有女子红纱衣的薄片，也有男子玄褚布料。
　　越走地上的血迹越多，从开始的点滴变成一滩一滩的，秀儿好不容易勉力镇定下来的情绪又崩紧，吓得脸色铁青。
　　行到一处，树叉上挂着一条褚色破布，上有斑斑血迹，童殊拣起，一抬头眼前晃出一张放大的扭曲的女人脸。
　　这是一张极惊恐的脸，嘴张得捂不住，眼睛瞪到非正常的大，瞳孔急剧缩成一条线，像是看到什么极恐怖的东西，极抗拒眼前的情景。
　　人吓人，吓死人，换谁眼前突然冒出这样一张脸，也会被吓得半死，若不是知道这是秀儿，童殊怕是已经一掌呼过去了，他忍住心中突突直跳，稳住声音道：“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姑娘……姑娘她……”秀儿捂住嘴，一阵剧烈作呕，吐了一地秽物，姑娘家一般都爱干净，她却怕得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个腿软坐到地上，抽搐着抱着肩膀。
　　童殊叫她几声，见她毫无反应，掐了一个清心决，停在秀儿额间。
　　秀儿的眼睛这才找到焦距，跟着童殊的手指转了转，呼吸终止趋于平稳，瞳孔恢复正常大小。
　　童殊尽量温声问：“你之前看到什么，好好说。”
　　秀儿道：“我看到姑娘她……姑娘他撕……撕开姑爷的胸膛，挖了姑爷的心出来吃。”
　　童殊一骇——这手法，与女儿节那夜四起命案是一样的，好好的突然吃肉剜心，定了中了控魂术。
　　上次那个胖子问陆鬼门，你回来否；接下来，对方便是在此处等着他呢。
　　童殊抬眸，与辛五对视一眼。
　　尽管无声，但童殊还是知道辛五的交代，对辛五点头道：“你在前面开道，后面这点事我能处理，你放心。”
　　辛五再到秀儿面前，他大概想让自己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冷淡，想了想才道：“有我们在，不要害怕。”
　　秀儿此时已发抖得快要依偎到童殊怀里，辛五声音冷淡，她听了一哆嗦坐直了从童殊身上离开，小心地望着辛五。
　　这是她头一次与辛五对视，被辛五这样望着，看着辛五启唇似对她说着什么，她只觉有一股清凉的勇气贯入身体，那些紧张害怕乱蹿的血液神奇地冰镇下来，她讷讷地应道：“知道了。”
　　辛五这才率先走了出去。
　　童殊啧啧几声，这辛五仗着长了一副女子见了腿软的俊脸，居然对秀儿用了美男计。
　　一个剑修！一个入了藏锋境的剑修！居然用美人计加上定心诀这样小把戏来安抚小姑娘——他真是开了眼了。
　　他忍着笑意，提起灯和秀儿一前一后地跟着辛五足迹前行。
　　但毕竟多了一个秀儿，童殊还是有点跟不上辛五。在某个转弯，辛五身影蓦地被夜色与杂草淹没了，童殊知道辛五会停下来等他们，毫不惊异，倒是一直腿脚不利索的秀儿却猛跑几步追了出去，紧张喊道：“辛先生？”
　　一面怕辛五怕的要死，一面却还担心辛五，小姑娘的心思当真如绕指柔，童殊笑了笑，极目四望，寻到辛五的身影，给秀儿指了指，秀儿寻到了辛五的背影，便羞赧地低下了头。
　　童殊望着辛五的背影，弱冠少年，容姿俊秀，面如冠玉，又俊逸出尘一表人才，就算一笑不笑也很难不叫少女心动。童殊突然怔了怔，想到辛五说过的没有人喜欢他以及未婚妻似乎不肯嫁他的事，心中生着交杂着疑惑和某种莫名的情绪，他顿了顿步子。
　　在秀儿轻声叫他时，才回过神来，与秀儿一前一后前行。
　　一路七拐八弯，穿过一片杂木林，眼前蜿蜒出一条石子路。
　　童殊“咦”了一声，道：“竟是通向这里。”
　　辛五停下朝他望来。
　　童殊道：“往前一里地，有座木桥，木桥过去有座酒肆，店家是位老修士，有些本事，守着那一带风水，接待来往修士。我早年来过这里，当年那老人家身子骨还很硬朗，我还见过他清晨扛着新猎的野猪回来。按年岁算，若是修练得宜，经这五十年还要老当益壮。”
　　童殊抿了一下唇，接着道：“那老人家有一手的好厨艺，山货做的那叫香，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
　　“姑娘会在里面吗？”秀儿小声问道。
　　“你得问辛公子。”童殊道。
　　秀儿听了童殊的话，飞快瞄眼辛五，不敢问。
　　童殊好笑道：“辛先生把周围都搜过了，他带我们来这里，你家姑娘一定在这条路上。”
　　“那姑娘可还……”秀儿嘴角扁了扁，没敢问出生死，不敢哭出声，眼泪却像珠子一般掉下来了。
　　童殊想了想道：“我们能活着到这里，她大概也有生机，只要没有见到尸首，就有希望。”
　　秀儿看着童殊眼里含着光，又看向前方辛五挺拔的身影，莫名生出信心，轻声道：“我信。”
　　再走出一段，童殊忽然停往道：“噫，不对啊，从前拐过这道弯，就能看到桥那边一窜明亮的黄灯笼，怎不见光？”
　　待走近些，才看到隐约有光闪动，他又道：“原是被树挡住了，也对，这都多少年了，当年的小树早长成苍天大树。可是……这灯的数量也不对，长长的一串灯笼怎么只有一盏是亮的？”
　　那灯光忽闪忽灭光，周遭阴森毫无人气，辛五看眼童殊脚下，退回来，停在童殊身边。
　　童殊倒没什么感觉，秀儿一感到辛五近了，便安心不少。
　　童殊道：“有灯就说明有人，可能老人家腿脚不好，点不着高处的灯，我们去看看？”
　　辛五道：“好。”
　　童殊已提高警惕，道路遍布落叶，不似无人打扫的新旧叶层层叠叠，也不似每日打扫的清清爽爽，而是路两边有叶堆，路中间有散叶，像是有人打扫，却又力不从心，只能勉强对付的样子。
　　童殊本就心中不安，忽地来了阵卷地风，呜咽的夜风挟着枯叶沙沙的声响，像是垂死之人的苍老□□，让人听得不由一个激灵。童殊心头冒出不祥之感，快步向前。
　　门扉破烂，推开时吱呀一声，木楼里只有一扇窗透着豆大灯光，有灯便有人，童殊抬了声音道：“店家？”
　　里头没有反应，童殊又拿灯左右晃晃。
　　良久，一个黑色人影缓慢地晃过那扇有灯的窗前，极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节奏不似两条腿发出的，诡异非常。
　　他们耐心等着，良久，那脚步声终于转出楼门，古旧的门轴转了一下，走出一个黑影。
　　星光稀落，难以视物，只见那黑影佝偻着，拄着一个老枝拐杖，走近了看是一位老者，瞳仁发白，神色僵硬，喉咙只能发出呀呀咿咿的混浊声响，手僵硬地作出请的姿势。
　　秀儿吓得一下攥紧了童殊的衣角，童殊也吃了一惊，倒吸一口凉气，认出这就是从前那位老修者，当年老当益壮面色红润，五十年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变成这副人鬼难分的可怕模样。
　　童殊试探着道：“老店家？”
　　老店家还维持着请的姿势。
　　童殊道：“是请我们进去？”
　　老者转身往里慢慢走。
　　对方放了长线引他们到此，都到了门口，没有不进去的道理，童殊与辛五对视一眼，跟上。
　　老店家将他们领到一间空屋，尘埃不重，不像常年无人住过，只是无水无食。童殊心惊：这店都成这副破败样子了，若有人在此来往，都是些什么人？
　　童殊将自己带的灯往桌上一摆，灯光刺到老店家的眼，老人翻起眼瞳来看他，童殊陡地寒毛一炸——那双眼睛只有芝麻大小的一点黑色瞳仁，其他的地方都是白的，加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整张脸看起来十分狰狞可怖。
　　若没见过老人曾经和气的笑颜，童殊也不至于被这面相给惊到，他脑海里电光火石地推演着老人可能遇到的遭遇，误入歧途不像，难以升阶油尽灯枯亦不像，他问道：“老人家，您出了什么事？”
　　老店家不知听懂否，木然地与童殊对视片刻，然后颤颤巍巍从柜子里翻出一盏灯，又抖着手点上。这盏灯并不比童殊他们的灯亮多少，老店家却执意只肯让他们用此灯，童殊只好把自己的风灯熄了。
　　老店家这才叽叽咕咕地转出去。
　　他自始至终不发一声，却比说了一百篇鬼故事还要叫人心悸，辛五和童殊自然是不怕的，只是吓坏了秀儿。秀儿已经坐到床角，拿被子裹住了自己。
　　童殊本要过去安抚，谁知他才站起来，辛五已经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对秀儿道：“不要害怕，睡一觉就好了。”
　　那秀儿抬头讷讷地望着辛五，脸色缓了缓，十分听话的盖住了被子，却不肯闭眼，欲言又止半天。
　　辛五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不会扔下你。”
　　秀儿听完，脸色一松，同时泛起红云，听从地闭上眼。她经历了一天的大起大落，无论身体还是心理都累到极限，一闭眼便睡了过去。
　　童殊脸色这才凝重下来。他走过去，比划了一个手势，辛五没反对，童殊便朝秀儿下了一个睡咒。
　　这一个咒下去，就算地震也摇不醒秀儿了。
　　回到桌边，童殊观察那灯片刻，道：“这老人家又瞎又聋又哑，行动迟缓，手下也没帮衬的人，荒山野岭物资难求，加之他自己用不上灯烛，必定不会费事去镇里采办，那么这灯的来历便可疑了。此灯燃起时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熏香味，香得有些艳俗，大约是用一些廉价的香料杂配而成，细分辨，也探不出有什么邪术，我一时也道不出古怪，你可曾见过？”
　　辛五摇头，童殊说着伸手要去捏灯芯，辛五已经快他一步灭了灯火。
　　灯一灭，屋子里复又黑沉沉的。童殊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在黑暗中观察一圈，也找不出诡异之处，正低头要看地下，沉重的脚步再度传来！
　　来人未敲门而径直将门推开，还是老店家。此次他来依旧没有带灯，且不是一个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捧着黑乎乎盒子的人！
　　老店家发现屋内灯灭了，进来执拗地把灯又点亮了。
　　灯火昏暗，老店家身后那个人站在阴影里，不声不响，气息极微弱，不知死活。她压着脑袋，长长的头发散在两肩，遮住了半边脸。
　　瞧不清是什么模样，只能看见一抹血色的嘴角。
　　但这些已经足够认出来人，童殊心中大骇——红琴！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五哥也有暖男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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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文大纲细纲以及人设是在存稿里写好的，剧情和人物也是反复推敲逻辑的合理性，某人应该是什么性格与他的出身、经历、地位、岗位等是密不可分的，这些可以修改的余地很小。但于写作上，写法和细节是有很多不断改进空间，比如一个人物的某个方面，什么时候放出来，对读者的感观影响其实很大，效果会有很大不同。总之，希望给大家讲一个精彩的，不一样的故事，记住几个特别不容易的人~
　　其实看过我几本书的读者都会发现，我从2015年的第一本书到现在，题材一直都是仙侠，并且都喜欢写一冷一热的强强主CP。攻从紫微、楼越、杭澈到景决，大抵都是清冷果敢的美强攻这一大类；受从青华的玩世不恭、勾陈的操劳心大、贺嫣的语笑嫣然不管不顾到如今的日天日地坚持初心的童殊，大多都是吃过非常多的苦并且开朗的强受，概括起来也是一大类。虽然我觉得笔下每一个人物都各有特点，是不一样的；但有时也会担心大家觉得区别不大。欣慰的是，大多数读者能看到他们的不同，提到不同的特质联想到的是不同的人物。
　　毕竟如果按开朗与否来划分人的性格，人设其实只有三类：话多，话不多不少，话少。想要跳出这三大类基本不可能，咳咳。总之希望每一个人物都能让大家看到不同，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精神特质，不同的能力。
　　如果我还会写下一本，会努力尝试不同的cp组合。
　　最后谢谢大家的陪伴。


第29章 红琴
　　那女子轻纱红衣, 罗袖玉钗，还有一对珠珥, 正是日间红琴的装扮。
　　只是一身红衣不复光鲜, 被外力撕扯得多处破损，有些地方颜色发黑黏糊，不知是污血还是什么脏东西；玉钗和珠珥被磨损得光泽暗淡，显出不正常的青黑色。
　　童殊目光沉了沉, 向辛五递了一个眼光。
　　辛五收回巡视的目光, 回应童殊地摇了摇头。
　　童殊知晓了，辛五没有找到那姑爷的气息, 于是他目光落在红琴捧着的盒子之上。
　　那黑乎乎的是一个食盒, 颜色极不均匀，显得极为肮脏，共分三层，是最常见的形制，只是多了一些古怪的符篆, 散发着难闻的血腥气。食盒两尺来高，一尺来宽，能放进小块的东西。联想到可能装的什么, 童殊厌恶地蹙起了眉。
　　突然, 老店家“啊呃啊——”地怪叫起来, 迟缓僵硬地摆了几个手势，后面的红琴应声款款走上前来，对童殊辛五欠身, 摆食盒上桌，抬手去揭盖子。
　　童殊出手按住了红琴的手腕，不让她打开，似笑非笑道：“姑娘，我们不饿。”
　　红琴抬起头来，娇语道：“即便夫人不饿，你郎君也该饿了。”
　　意料之外，童殊看到的不是一张狰狞的脸，甚至红琴比日间看到时还要更加妩媚妖娆了。
　　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笑得恰如其分，被制住手腕，仍然举止娴雅，款款说话时，目光直直勾着人的眼睛，像要望进人的心尖。
　　只可惜她额间盘旋黑气，童殊一眼便能看出她已经中术。
　　她神智已被控制，进退却尚有自己的习惯，毫不失据，勾栏里训练有素的待人接物也不减色，她见童殊是位“女子”，便目的性十分明确地去望辛五，带着勾引的意味娇嗔道：“不知先生饮酒否？”
　　辛五丝毫不为媚眼所动，他盯着童殊按在红琴腕上的手，眉宇微聚。
　　红琴大约见多了道貌岸然的“君子”，吃了冷脸，毫无赧态，而是落落大方地笑着，又道：“奴家还备了小菜，先生不饮酒也可尝尝的。”说着没被制住的那只手又要去揭食盒的盖子。
　　童殊离得近，又抬手按住了红琴另一只手腕。
　　红琴不得不正视童殊，凝眸打量。
　　勾栏里的女子眼光何其刁钻，片刻之后，红琴“噗嗤”笑出声，道：“原来不是‘夫人’。”
　　说着便娇柔地倾身向前，娇笑道：“既不是夫人，这般握着奴家的手，敢问公子这样合礼数么？”
　　童殊笑了笑，不肯放手，只道：“让姑娘见笑了，回头重礼谢罪。”
　　红琴轻轻吐气道：“那么，公子你是要吃肉，还是要饮酒？”
　　童殊也笑，与她对视，道：“今日不吃肉不饮酒，我想请姑娘跟我回城一叙，不知可否？”
　　红琴闻言故作一嗔，眼丝在辛五与童殊身上来回绕了绕，在与辛五目光接触时，好似被什么刺了一下，瑟缩了下，脸色变了变，畏缩地往童殊这边歪了下身子扶住桌角喘了喘，才又勉强恢复媚态。
　　她婷婷袅袅对童殊道：“没想到两位公子却爱这般‘雅趣’，只是奴家已有郎君，不出门陪客的，还请见谅。”
　　童殊道：“姐姐的郎君何人？”
　　红琴楚楚可怜地躲避着辛五的目光，有些忧伤地道：“张生。”
　　童殊道：“他人在何处？”
　　红琴忽而妩媚一笑道：“就在这里。”说着抽手又要去取那食盒。
　　童殊哪里肯放手，红琴眼看挣脱不开，嗔怪道：“公子欺负奴家弱女子……“
　　童殊手指越收越紧，脸上却仍是温笑道：“正因姑娘是女子，我才来带姑娘回城。”
　　红琴手腕被捏得死紧，却似不怕疼般，脸色不变道：“带我回城，可得备下重礼。”
　　童殊问：“多重的礼？”
　　红琴忽地勾唇一笑，道：“我看公子这双手就很好。”说着猛然发难，单手一勾，反来拿童殊。
　　童殊早有防备，在红琴动手之时，已经按住了红琴脉门，同时并指成决，贯进一道清心咒。
　　红琴花枝剧烈颤抖了下，僵住了。
　　就在红琴攻击童殊时，一直木讷不言的老店家也突然出手，一掌震开了拐杖，晃出里面森森的冷剑。且一改腿脚不变，出招狠厉，直击辛五门面。
　　辛五不躲不避，那老修士动作极快，而辛五更快，在老修士剑尖点到他之前，他一指镇摄剑决已没入老修士额心。
　　老修士即时原地立住了。
　　另一边红琴正木然地凝眉思索，举手于前，正翻一下，反翻一下，似乎一时记不起自己是谁又为何在此处。
　　短暂的平静，童殊与辛五交换意见，谁也没有放下心来的感觉。事情就这样了？对方一路引他们前来，不可能到这里便是结尾。
　　两人一时无话，非常默契地四望搜寻可疑之处。
　　墙没问题，屋子没问题，只有那香气俗得过分，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妥。童殊踩踩脚下的地是实心的，也没问题。两人默契地往身后床上望去，突变陡生。
　　发难的不是哪处暗阵或是机关，还是人。
　　原本被制住的老修士和红琴不知用了何术，竟破了定术，突然发难，老修士猛力剑指辛五，红琴则是尖叫着做势扑向童殊。
　　在这当口，辛五和童殊不约而同没有接招，而是同时望向床上的秀儿，脸色皆是一沉，童殊叫道：“不好！”
　　他们话音刚落，那老修士的剑改刺为掷，掷向的是辛五，徒手五指成爪直取的却是秀儿。
　　红琴张牙舞爪的扑向童殊，脚上却方向陡转，反身一踢，掀了食盒，一盒子碟碗混着红白之物直冲秀儿而去。
　　电光火石间，辛五和童殊甚至来不及交换一个眼神，已默契分好了工，童殊知道辛五能拿下那两人，他直冲床上的秀儿而去。
　　辛五没有拔剑，一道剑气落下，笼罩住老修士和红琴，剑鞘阻住了老修士掷剑与红琴的食盒。
　　童殊则是料定了老修士和红琴会被辛五搞定，直接跃身过去，扬手扯下床帐，罩头一挡，将将接住了红琴洒过来铺天盖地的红白之物。
　　那些红白之物污血淋漓，呈大小不一的块状，像是什么东西的内脏被切割而成，满是刺鼻的血腥之气。
　　童殊皱眉接住一块，甫一入手，心中便是一凉，待凑近一闻一看，这不是人的血肉内脏！也就是说，这些不是张生的东西，那么张生在哪里？
　　童殊顿时警铃大作，不及细想，立刻反手捞起秀儿，朝外掷去，只来得及惊呼：“五哥！”
　　辛五与他之间隔了床帐，还杵着两个被辛五剑意钉住的两人，互相之间连身影都看不到，但辛五却还是懂了童殊的意思，翻身上前，一手极准确地接住了秀儿，一手掀起床帐一角来捞童殊——
　　童殊朝辛五伸出手，然而后背却被一双冰冷僵硬的手紧紧箍住，他身后的不知什么东西又冷又硬。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心头，他伸出去的手蜷了一下，与辛五错指而过。
　　“童殊！你——”
　　你什么你？童殊心头一惑，辛五要说什么？
　　那声“童殊”语气极重，似急似怒，听得他心头一震，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非常严重的错事。
　　追悔莫及也没用了，身后的东西牢牢箍着童殊，死粘着他急速下坠，他试着掰开那双手，硬如铁块，急智之间以手画符，喊了一个“松”字决，总算在落地前摆脱了那东西。
　　半空中，童殊旋转出极别扭的姿势，四肢并用，扒在了侧壁之上。抬头上望，顶端入口已被封锁，出去不得。
　　就在他脚下不远处，传来重物跌落的声，激起浓浓的粉尘，粉尘中有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童殊扒着不是长久之计，原要跳下去，闻到这味道，條地收回脚。
　　不等他思考，方才掉落的重物爬了起来，它走路极重极沉，漫无目的地撞来撞去，传来嘭彭扑扑肉体碰壁以及类似踩碎骨头的声音。
　　虽然昏暗不能视物，童殊已经非常肯定，下面那只行走的东西是尸傀儡，而此处尸臭熏天，大约是一个弃尸坑。
　　想必这些年里，上头那间酒肆成了家黑店，害死不少过往行人，每个人的尸首都被扔到此处。
　　想到这里，童殊头皮一阵发麻——一个弃尸坑会有很多尸傀儡，他心中一阵暗呕，骂道：“现今的魔人竟败坏到炼这种东西了！这若让令雪楼若知道，棺材板都要压不住。”
　　死者为大，这种尸傀儡用多了，怨气深重，减了机缘；而接近这些尸傀儡，尸气越积越重，活人也会染上死气，更重要的是耽于借用外力，荒废了本身修改。害人误已。
　　童殊掂量着，他一个人，对付几只尸傀儡不在话下，若有几百上千只，那便难办了。
　　正寻思着逃生之法，下方闪出细微光亮，有脚步声自外而来，烛光渐渐漫进洞室。
　　来人脚步轻盈，掌着油灯，下面那只走来走去的尸傀儡一听到那脚步声便静止下来。
　　顺着那尸傀儡的目光，童殊看清了来人——红琴。
　　又借着红琴的油灯光，确认了那尸傀儡果然是张生。
　　奇怪的是，这弃尸坑里只散落着些白骨，却没有成堆的尸傀儡，那些东西去哪了？
　　再看那张生，大半日前他见到的张生还是一名偏偏书生，此时张生身上还是那身青布儒衫，却再没了俊逸之气，衣服破破烂烂，死气满面，更可怖的是他胸口豁开一个大口子，漏出里面的肠子和断骨，形容极其可怖。
　　那张生见到红琴，缓缓跪下，它张口已经发不出人声，只有“嗑嗑吱吱”牙齿碰撞的声音。
　　红琴似乎能听懂他说什么，道：“你连个人都抓不住，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以前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张生颓然地低下头，大概想要弥补，掏了半天掏出一块血淋淋的东西来。
　　童殊定睛一看，差点吐出来，竟是——肺。
　　红琴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连你的心都不值钱，肺又能值什么？”
　　说着极嫌恶地捏起那颗肺，咬了一口，吞咽一番，大概是咬到砂石，啐了一口，咒骂道：“没用的东西，把自己搞这么脏！”
　　这是童殊最不想看到的景象。
　　红琴如此，已是中术极深，极难唤醒；就算勉强唤醒，因她伤人性命又啖人血肉，必生恶疾。
　　只在这唏嘘之间，突然童殊眼前一亮，那红琴将油灯上举，抬头瞧来。于是童殊也看到了红琴的脸。
　　同样是红琴，此时的脸却大相径庭。
　　红琴原本白皙的面容，此时青一块紫一块，脸上有纵横的被草木刮破的血痕，更可怕的是她嘴角和眼角挂着血痕，尚未止血。随着一颦一动新的血液不断涌出，缓缓滑过脸际，十分诡异恐怖。
　　整张脸只有一双眼睛还有人气，甚至比常人还要精锐几分。
　　红琴一眼便发现了童殊，尖刻地笑了一下。
　　童殊对着红琴这张脸勉强笑了笑道：“红琴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说完干脆地落在尸坑之上。
　　他落地之处，正在张生面前，顺势一脚将张生的脑袋踩进烂泥里。
　　尸傀儡没有意识，经脉凝结，是最末等的操纵对像，这张生虽是新死，但五脏六腑皆被除尽，一踩即软。
　　之所以还被留着，大概是为了用来激发红琴的怨恨。
　　红琴见童殊将张生踩得东倒西歪，指着童殊阴阳怪气道：“公子踩坏了我郎君，可得赔我一个。”
　　童殊笑道：“你跟我回城，想要什么郎君，都给你找着。”
　　红琴娇斜眼打量着童殊，千娇百媚笑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男人是最坏的，这天下找不着好郎君的，就好比公子你，看着无邪俊俏，一见面不是也对我动手动脚？”
　　她不笑还好，一笑眼角的血泪便嗒嗒嗒地往下掉，阴怖至极。
　　童殊心下又沉了一分，道：“天下之大，总能找到有情之人。”
　　红琴哈哈笑起来：“哼，这张生出事前也是一副有情郎的模样。我一副身家委付于他，大难临头，夫妻本该同心，他却夺了我的百宝匣，狠心推我下船。大难不死之后又是百般花言巧语，我心软原谅他，岂知再遇凶险，他竟选择以我的人头来抵他的命。这哪是有情人，这是索命郎啊！”
　　童殊道：“所以你就要饮他血啖他肉？”
　　红琴狰狞道：“他待我无情无义，我吃他两块肉又算什么？我还要杀尽天下负心人呢。”
　　童殊心下一叹：红琴已经听不进道理了。
　　他离红琴只有几步之遥，趁红琴思索间，跨步上前，一把捏住了红琴的脉门，听到脉息心下又沉三分——红琴的经脉比常人活络，倒行逆流，已被强行催出了戾气，强提了威力。
　　短短半日，已是深深中了控魂术，对方这手法狠毒老道得叫童殊吃了一惊。
　　--
　　控魂术，分两阶。
　　控死魂为下阶，死魂没有神智，容易掌控，但死魂无法思考，没有灵力，威力有限，这正是为何尸傀儡之众，却从未成过气候。譬如女儿节夜里那四具被掏了五脏的空荡荡的尸身，对方皆是弃之，也是因为除了吓吓小孩子，实在是没什么用了。
　　而控生魂为上阶，生魂有思想，极难掌控，但一旦控制，生人本身的能力和修为皆能为控魂者所用，威力无穷。若刺激得当，还能强提威力。
　　控生魂的切入点是找准被控者的执念与弱点，红琴在水难中受张生两次背弃就是最致命的精神弱点。红琴此时在怨恨顶峰，又被眼前的张生时时放大怨恨，她自己已不想醒，加上控魂之人术法老道，已经很难叫醒了。
　　以这种中术程度，童殊知道此时与他对话之人是红琴，又随时可能是另一个人。
　　.
　　其实这控魂术世间早有，只是零零散散的被一些邪修所用，一直未成大集。
　　令雪楼是第一个将控魂术研练至巅峰的人物，也是令雪楼教陆殊的第一样邪术。当时陆殊问：“据我所知，控魂术是被令魇门您归到邪魔外道里的，您最看不惯邪魔外道，为何还教我学？”
　　令雪楼深不可测地道：“欲知其害，必先受其害。”
　　童殊一点即通，这控魂术这等引魔人、道人觊觎的“好”东西试试也好，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贻。
　　而后他修了控魂术，发现很好用，渐渐有些欲罢不能，陆殊再问令雪楼：“并无害处，一用成瘾，若熟习此术，只凭这一术，我也可所向无敌。魇门君您到底因何叫我学此？”
　　令雪楼似笑非笑道：“不如你试试来控我？”
　　令雪楼承诺不会反抗，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童殊磨刀霍霍，后果极其惨烈。
　　控魂术遇到有反控术或是念力精纯之人，施术者极易受反噬，令雪楼没用反控术，但他的心思诡谲，念力极其坚定，不费吹灰之力便破了陆殊自以为是的控魂术。
　　反噬的痛苦比在魔蛊窖里的还要高数倍，在那场煎熬里童殊好不容易练出的魔息不仅一朝散尽，连从前引气入体的筑基基础也全废了。
　　在此之前，陆殊被赶出芙蓉山时曾被剥除仙根，一身仙灵修为湮灭迨尽，是已经废过一次的人了。
　　而后来到魔域，凭着一身根骨，他咬牙重头再来，筑魔基，练魔体，总算另辟蹊径寻得再造之路。
　　然而他在芙蓉山被童弦思拼死保住的根骨，却在魇门阙碎骨万断。
　　自作自受，怪不得人。
　　这就是妄图走捷径的代价，令雪楼用灭顶的教训当头敲了他一猛棍——什么叫做“邪魔外道”！什么又叫做“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殊重头再来的下场是一无所有。
　　正常人能挨过一次重造已是极限，陆殊二十多年的生命受两次致命重创，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被摧残得要万念俱灰。童弦思教他的那句“
　　求仁得仁，亦复何怨”陆殊念了一万遍也得不到解脱，那一丝苦苦支撑的清明摇摇欲坠。
　　他的痛苦与挣扎，令雪楼看在眼里，却漠不关心，陆殊一度觉得自己连那蜉蚁都不如，蜉蚁偷生尚能撼树，而他只剩苟延残喘。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不认命，再一次去问了令雪楼：“若自身无力自助，为求生存，借力有何不可？”
　　令雪楼一语道破：“我知你有网罗万象仙籍贯的上邪经集阁，想必里头什么邪魔外道皆有记载，你如今连气都没有，想借哪一套术法一步登天？”
　　陆殊道：“论借力之术，控魂术为最。”
　　令雪楼如鬼似魅地笑了起来：“你还敢再练？”
　　“为何不敢？”
　　令雪楼冷漠道：“哦？那下场你忘记了？还有命再挨我一回？”
　　“可这世间毕竟不是人人都是魇门魔君，万人里也难遇一个您这样的人物，我怕什么？”
　　令雪楼轻笑道：“人外有人，陆殊，你以为这世间当真只有一个令雪楼？”
　　“至少目前看，是只你一人。”
　　令雪楼大声笑了起来：“就算当真如此，若有一天你借不到外力又如何？”
　　“天大地大，万物生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令雪楼睥睨他一眼道：“控魂术要么控生人，要么控死人，北境的冰凌境，干净无垢，人烟稀少，到了那处，你又奈何？”
　　陆殊被问住了。
　　令雪楼目光陡如鹰隼，极轻漫地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自身高。陆殊，若你是为学那些邪魔外道而来，不如早些从我的魇门阙滚出去罢。”
　　陆殊没有滚，而是再问：“魔道业力重，飞升无望，修魔之人堕入此道，求的无非是快意杀伐，借助外力趁势而上也算另辟蹊径。若魔道也要悟道修身，又为何修魔道？”
　　“茹毛饮血，拼死斗狠，送他人做鬼，自己也离魔鬼不远了，踩着一地破败的尸体，最高能到哪处？”令雪楼淡淡望向高处，接着道，“魔修一旦沾血便无从飞升，爬的越高，摔的越狠。辛辛苦苦修魔一遭，就是为了摔下高楼？”
　　童殊答：“自然不是，可是魔修难飞升，既然结局无望，何不求过程之快？”
　　“我曾说过，魔道亦有飞升之法，只看你信不信了。”令雪楼目光悠远，也不知对谁说着，“求人不如求己。”
　　仙史中确实有载曾有魔修飞升，但仅有一人，那魔修无名无姓，不知是哪位世外高人，若不是戒妄山顶上的议仙楼亮起一盏黑色的飞升长明灯，世人还不知有此魔修存在。
　　不过那是传说般遥远的人物，无数苦苦煎熬的魔修再无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了，魔修渐渐不信了。
　　但令雪楼当时这么说，当年的陆殊信了。
　　求人不如求己——这句话他紧紧地记在心里，并且触类旁通，连之后令雪楼教他的东西都要先翻查一番才肯学。
　　奇异的是，令雪楼对此竟毫不介怀。
　　于是童殊又懂了一个道理——不盲从，学我所用。
　　他与令雪楼之间从未立过师徒契，教东西的那个漫不经心没有师父样，学东西的那样自有主张没有徒弟样，两人师不师，徒不徒的，直至令雪楼身殒之时，令雪楼没要求过，而童殊也没叫过令雪楼一句师父。
　　令雪楼大概是前无古人所无来者的师者，什么都教，随心所欲，又什么都不要求，由着陆殊爱学不学自生自灭。
　　--
　　收回思绪，童殊微微皱眉，错开与红琴的目光。
　　他张望四周，此处四面环壁，只有两个通道。一个是他上方已被封住的甬道，另一个是红琴身后的石道，而那个长长石道里此时里面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童殊心道不好，双指用力，朝红琴脉门灌入一道控魂符，想要夺取红琴意识的控制权。谁知符咒灌入其中，却如水遇堰坝，生生被拦走去路——那是另一个人的符咒。
　　那符咒又狠又邪，像一把獠牙，挡住他的去路。
　　经很多年，童殊没有遇到这种对手了，童殊冷笑着指上凝力，念起上邪心经。
　　红琴被两道符咒控制，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脸上却倏然一笑道：“公子，你别徒劳了。想会我主人，没这么容易，不如先见见我的姐妹们吧。”
　　随着她话落音，石道中走出四个人影。
　　青一色都是女子，衣服非红即粉。童殊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女儿节那夜失踪的何九妹！
　　作者有话要说：令雪楼大家称令魇门，号是魇门魔君。与陆鬼门的叫法来历是一个套路。
　　殊殊你得好好想想，五哥到底在你什么你？


第30章 琴思
　　一个红琴加上尸傀儡, 童殊尚有办法，一下多了四个人, 且何九妹那四人还是有修为傍身的, 比红琴更难对付。
　　他睨了一眼那四人，松开红琴的手，退后了一步。
　　红琴诡笑道：“小公子，知道怕了？”
　　童殊也笑道：“我怕的东西都没好下场, 姑娘还是期待我不怕的好。”
　　红琴翘起兰花指, 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对另外四位道：“姐姐们说怎么办？”
　　另外四位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 眼神却倏然犀利, 异口同声道：“陆鬼门，别来无恙啊。”
　　童殊双眼一眯：“本尊来了？”
　　那四位同道：“你支开你五哥到此，诚意如此，我若不来会会你，不是待客之道。”
　　童殊背手道：“你这待客之道太不入流, 我不喜欢。”
　　这回说话的是何九妹，她怪冷笑道：“陆鬼门还是陆鬼门，都进了我的地界还敢这么嚣张。你在戒妄山地牢, 也敢这样？”
　　对方说话这般阴阳怪气, 童殊懒得与他打言语官司, 干脆问道：“你是谁？”
　　此番又换了女子道：“我若告诉你就不好玩了，不如你猜猜？”
　　“不猜。想要我命的人太多。”童殊直接拒了话头，道, “只是你却大有不同，你步步为营将我引到此处，有一人对我心心念念如此，实在叫我寝食难安。”
　　又换了位女子道：“从前人说陆鬼门说话半真半假，难辩真心，原想景行宗该有办法治治你，不想五十年戒妄山刑狱也没戒了你这诳语的毛病。陆鬼门日日吃好睡好，就算我一路提醒你，你何曾想过我一天半夜？”
　　童殊回诘道：“此话甚得我心。既知我看不上你这点把戏，又何必在我眼前丢人现眼？”
　　对方被他刺得脸上狰狞了一下：“丢人现眼？据我所知，我这一手控魂术，就算是你陆鬼门本人也使不出来。”
　　童殊面露鄙夷之色，不假辞色道：“我不比你，做不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控魂的关键是寻出被控之人的执念，碰上无欲无念之人也只能束手无策，若是遇到心志坚定之人还会受反噬。你为了控这些人的魂，必先找到他们的执念，为此不惜让情人反目成仇，喝血啖肉，迷失心智，你不择手段害了多少条性命，还有脸在此洋洋得意！”
　　对方听了神色一拧，阴鸷笑道：“居然有一天轮到陆鬼门来骂别人丧尽天良！五十年过去了，还是说起道理头头是道，仿佛你天生做什么都是对的，我最讨厌你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另外四位女子脸上也皆显出挑衅怪容，异口同声道，“我有什么错？！大难临头，我一没教他们各自飞，二没叫他们互相残害，怎么想怎么做，都是他们自找的，凭何怪我？”
　　童殊诘问：“人性哪经得住你这般考验！”
　　红琴阴笑一声：“是他们性恶，怪不得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对牛弹琴，讲不通。童殊懒得再接话，扫视四周，看一地零散的白骨，愈发不安那些尸傀儡的去向。
　　红琴狞笑道：“不要看了，我的傀儡军去拦你的五哥了。现在他也难以脱身，你还指望你五哥能来救你？”
　　童殊心中一惊，面上仍是不动山水，反讥道：“连面都不敢露，你这样的二流货色，我从不放在眼里。而且，我何曾需要人救？就凭你，我一个人足够了，不用我五哥。”
　　“想激我现身？”红琴猖狂地笑了两声道，“你越是想见，我便越不如你的愿。还有……你不需要你五哥救，若让那五哥听到，该要伤心了。”
　　童殊心下一动，道：“此话怎讲？”
　　说话之人又换成何九妹：“陆鬼门啊陆鬼门，枉你英明一世，有些心思却不懂了。”
　　童殊心念一动，追问：“什么心思？你知道我五哥是谁？”
　　何九妹斜着眼长叹一声：“呵——他是你同床共枕之人，你都不知道，我又从何得知呢？”
　　童殊微微蹙了眉，对方怎什么都知道？到底跟了他多久？
　　而且对方控魂术已能同时控数人，并且切换自如，到如此境界极其不易，想了想，他道：“你与令雪楼是什么关系？”
　　其中一位女子道：“魇门魔君？那都是死了百八十年的人了，我能与他有什么关系。”
　　童殊道：“你的控魂术从何学来？”
　　对方冷哼道：“你当谁都是你陆殊，能得令雪楼亲自教？这控魂术既存于世，断没有只有令雪楼会的道理。他不教，难道旁人还不学了？像你这种上天眷顾之人，想学什么，伸手就有，是不会明白别人的不易的。”
　　童殊心想：这人大概出生不太好。
　　又激道：“你知不知道，你如今用的这些邪术，若是让令雪楼知道，是要千刀万剐的。”
　　对方怪声大笑道：“哈哈哈，我还知道，若换成陆鬼门你下手，还要碎尸万段呢。”
　　童殊道：“倒是很了解我，你与我相熟？”
　　对方冷哼一声：“天下谁人不识陆鬼门，认识你有什么稀奇。只是你这等眼高于顶的，怕是谁都不放在眼里，想知道我是谁？怕是我告诉你，你也不知道的。”
　　童殊心道：那便是有过照面却不相熟之人了。
　　但范围还是太大。童殊又试探着问了几问，对方皆是指桑骂槐地怼过来，软硬不吃，阴阳怪气，跟这种矫揉造作之人说话太累，童殊不想白耗工夫，又望了眼这五人身后的石道。
　　红琴翘指道：“陆殊，你别妄想逃跑了。”
　　童殊双手一甩，摆了个起手式道：“是不是妄想，试试便知。”
　　那五人脸色狰狞一变，神情转回女子神态，纷纷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童殊猛地后退，装作害怕，五位女子被他引得来拿他，他好一阵抱头鼠蹿，五位女子虽被强行催了威力，但配合间没什么章法，一时却拿他不得。
　　上邪经集阁中收藏有阵法一编，囊括了仙界有史以来的大多数阵法。童殊第一次失了根基后废寝忘食地钻研过一阵，而后熟谙奇门阵法。
　　此时他看似狼狈地被五人追着一通乱跑，实则每走一步都暗合阴阳八卦，神不知鬼不觉中对方阵形便被他带出破绽，童殊瞅准时机矮身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从她们手底下穿身而过，而后朝着石道深处发足狂奔。
　　然而以他的腿脚最快也不过尔尔，石道地面坑洼，跑不出多远，他已经落下下风，眼看就要被追上了，他嘴角一勾翻手拿下背上的五弦琵琶。
　　翻指一串琴音，激得石道里回声阵阵，有如雷鸣，身后五人脚步一顿，待要再追时，童殊又是一串琴音拔出。
　　琴音沉滞，五位女子步伐应声滞缓下来。
　　童殊扭头再跑，突然石壁后面传出一串琴音。
　　音调繁复，也是五弦琵琶！
　　这位大约就是魇阵里老妪鬼所说的那位会五弦琵琶的“朋友”了。
　　闻名不如见面，童殊听到这琴音，反而不跑了，他停下步子，转身对五位女子冷声道：“你到底是谁？五十年蝇蝇苟苟，为的什么？”
　　红琴手上握着一把五弦琵琶，挑指拔弦带出一串尖锐的琴音，像是刻意显示她也会五弦琵琶，娇笑道：“不如请陆鬼门猜猜？”
　　对方精明滑狡，还是不肯说。
　　童殊看明白了红琴的手法，这实在不像是无师自通了。
　　他原先只当民间自有高手，凡人钻研做出多一弦的琵琶也不算异数，没料想这红弦大概是于琴技上天资过人，自小便被人盯上，用以试弦的。
　　内行之人，交手便知深浅。童殊听石壁后面之人起音和红琴起手一弹，便知对方对自己的常曲早已了然于胸。并非无新曲可用，但他灵力不足，运琴难以持久，便弃琴不用，抬手扯断了琴弦，断弦交错，立地布了一个“烟茫锁云阵”。阵中腾地起了云雾，迷了人眼；弦如闪电，阻去五位女子前路。
　　童殊是布阵高手，虽然材料简陋、仓促而成，但这烟茫锁云阵只要发挥五成以上威力，足以叫这五位女子香销玉损。
　　但这五位女子亦是受害之人，他断下不去手，于是在阵里留了气口，至多只剩下两三成威力。
　　那五名女子在阵中虽尖叫哀哭，却也未受皮肉之苦。童殊打个弦结，不欲在此久留，狂奔而去。
　　石壁后头又有几声琴声传来，弦声“呜呜”，如泣如述，童殊听出那是咏叹调，止住步子，回头望向青黑的石壁道：“你想说什么？”
　　石壁之后的人仍不肯说话，只传来两声短促的弦声，被困在阵中的五位女子突地停了胡乱挥雾的手，猛地站得僵直。只有红琴腰枝柔软，她呜呜咽咽地道：“你这般跑，也不等等你五哥？”
　　尸傀儡若成气候，难以摆脱，五哥这么快就追来了？童殊心中一惊，脸上却波澜不惊，冷笑道：“你有能耐倒是去拦他啊。一个只会躲在人背后的邪人，不尝尝剑修的剑锋怕是不知道什么叫惨痛。”
　　红琴翻指又挑出一串杂音，道：“哦？陆鬼门当年都没怕过剑修，辛五——他如今只是一个藏锋境的我还怕他不成？能控一个正经剑修，于此术上有大进，我今日倒要试试。”
　　如今只是……那么是要今后怎样？
　　对方到底想说什么，童殊心念一转，警告道：“剑修素来心志坚定，我劝你别自找苦吃。”
　　红琴媚笑起来：“哈哈哈，是人总有弱点，你五哥——”话说一半咬住，皮笑肉不笑地盯住童殊。
　　童殊生出不好的预感：“我五哥怎么了？”
　　红琴窃笑道：“你猜猜，若我顶着你的脸去种术，你五哥是中术还是不中呢？”


第31章 琴阵
　　“你卑鄙——”童殊脱口而出, 待要再问，眼前五位女子身子一松, 红琴眼里没了锐气, 那人已经走了。
　　五女子出不了阵，童殊原地站了站，心中七上八下，有两个字萦绕不去, 好似有灵心有灵犀般, 童殊手上的追魂索紧了一下。童殊心中一动：五哥，真的追来了！
　　然而此处阻隔颇多, 就算辛五离得很近, 一时半会也到不了。
　　五位女子还困在阵中张牙舞爪，前路黑沉，对方设瓮请他进来，前路只会越来越凶险。不如在此处等着辛五？
　　童殊做事从不回头，头一次有了点追悔不及的意思。
　　他原想, 这局是冲他而来，为他而设，他一个人进局就好了, 没必要拉上辛五一起趟浑水；而且好不容易离对方这么近, 他想探探对方底细, 也担心捎上辛五对方有顾忌不肯现身。
　　撇下辛五自己一人进来，本是坦坦荡汤之事，不知为何那点隐约的愧疚之感始终挥之不去。
　　那便在此处等辛五吧——童殊这么想着便顿住步子, 目光凝在五位女子身上。
　　不是没想过化解这五位女子所中的控魂术。
　　对方把这五位女子引到他跟前，一要为难他，二也是要试他肯不肯、会不会解术，若他当真动手化解，下场便是他前脚解完术，后脚就有人等着他耗尽灵力，将他一举拿下。
　　明知是计，童殊却做不到熟视无睹，连他这点爱逞英雄爱管闲事的毛病都了如指掌，对方到底是谁呢？
　　他越思忖，越是不安，一时思索化解之法，一时某个担忧又不断浮上心头——如果对方真顶着自己的脸去惑害辛五，辛五会不会中术？
　　不会的，一般的幻术根本骗不了辛五的眼睛；而且……辛五与他交情不算深，平日嫌恶他居多，更谈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至于为他乱了心志。
　　饶是如此说服自己多次，童殊始终无法安心。
　　此地不宜久留，勉力凝神去看那五位女子，单一个红琴已是中术极深，他目前灵力有限，化解五个中术极深的女子怕是捉襟见肘。
　　算了，拖延无益，童殊叹了口气，翻出琵琶，方才做烟茫锁云阵用去了三根弦，琵琶只剩下两根弦，弦太少弹起来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
　　正在想有什么简单的曲子，突然传来轰隆的落石之声。
　　身后的洞室竟然崩塌了！
　　巨石滚滚砸来，有不少滚落在被困在阵中的五位女子周围。烟尘滚滚，更多的巨石轰隆而来。
　　童殊本能抬手撤阵，将布烟茫锁云阵的琴弦扯下，放了五位女子。
　　五位女子毫无自己神智，被童殊救了，不感恩戴德，也不知躲避不顾死活，反手就来拿童殊。
　　童殊嗟叹一声，只好认命地一边沿路设障稍稍拖延她们的脚步，一边往石道里跑。
　　前路莫测，后有追兵，童殊越跑越是心惊，这石道错综复杂，四面八方都是通道，古怪的腥臭味越来越浓，有些熟悉。
　　随着石道越来越繁杂，腥臭味越来越重，童殊猛地顿住脚步——这地方，他来过。
　　蝠王洞！
　　五十多年前这里曾住了一只修成半妖的天蝠，品级已至二品【注】。
　　动物修行比人难百十倍，那只天蝠难得有灵根，好不容易修出了灵却折腾数百年成不了妖，眼看岁精渐大再修不成妖就要老死，便铤而走险入了魔，成了半魔半妖的怪物。
　　这怪物为害一方，吃了不少人，陆续有修士过来拿它，不仅没拿下，还被它剥了皮吃了内丹，怪物吃了不少内丹，修力渐长，遂成大害。
　　他当年路过此处，测得洞内妖气诡异，年轻气盛一时兴起便闯进去了，好险，差点没果了天蝠的腹。
　　按说，当年那只天蝠妖都被碎尸万段了，那些个子子孙孙也都清得干干净净，这才五十年，这蝠王洞怎又死灰复燃了？
　　怕什么来什么，他方这么一想，洞道深处便传来嗡嗡嘶鸣之声，那些东西来得极快，眨眼间铺天盖地扇动的蹼翼已近在咫尺，恶臭扑鼻。
　　童殊猛地顿住步子，他这一停，背后紧追不舍的五位女子便也跟着止住了，面目狰狞地抓来腹背受敌，焦头烂额。
　　五十多年前在此处，他好歹还遇到个帮手，这回真是叫天天不应了。
　　好在他还记着点路，知道这洞道进来后便出不去，只有深入蝠王洞，另寻出口。他当年是破壁而出，今次没人接应，破壁怕是不成了。
　　他后来偶然一次，在上邪经集阁的地方志中看到过此洞的游记，才得知了洞底有个深潭，从那深潭里潜出去，便是逃出生天之路。
　　这些洞道七拐八弯，又满是横冲直撞的玄翼天蝠，这些天蝠攻击性极强，专叨人皮肉，直冲人面皮而去，男子见了尚且胆寒，五位女子虽受邪术所控，女子心性本能仍会下意识躲闪这些恶心的飞鼠之物，追着童殊的步伐便慢了些。
　　童殊一边提心吊胆，一边还要操心这些女子，怕身后那五位跟不上，童殊沿途不再放迷障，而是翻出琵琶，两根弦，虽然弹成调的曲子不太容易，弹个引路调还是可以的。
　　他且跑且弹，带着五个张牙舞爪要他命的女子跑得灰头土脸极其狼狈。洞道如网状错综复杂，他心思如电计算着阵法，脚下踉跄难免试错了几个方向，好歹最后总算走对了路。
　　前路有望，他心下却越来越沉——他的奇楠手钏已经好一阵没有动静了。
　　然而，身陷险境由不得他多分心思，又跃过一条洞道，前方的飞天蝙蝠陡地增多，个头也比之前的大了许多，遮天蔽日而来！
　　他身上无灯，只有红琴腰间系了一盏风灯，摇摇晃晃得照着这些天蝠如鬼似蜮，玄色蹼翼泛着幽幽的血丝，尖嘴猴腮，目露凶光，蝠头有人脸那么大，十分骇人。
　　童殊心下一沉，生出这么大的异种，怕里这洞里头真的又养出一只蝠王了！
　　场面一时混乱难行，天蝠的叫着凄厉尖锐，五位女子的惊慌声亦是尖利，听得童殊耳中阵阵刺痛，引得元神也疼痛起来。
　　好疼不疼，这时候开始疼。
　　童弦思宁静不争，教会了童殊不急不徐。童殊再紧急之时也不曾慌乱过，此时他拧着眉，千钧一发之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个一直忽略的念头惊起他一身冷汗——这一路而来，他似事事看透，每每要动手，却又生异变，总是被迫前行。
　　这当头的巨蝠群逼得他无路可退只能往前，再如此匆促前行，更不知前路如何。
　　不能再被牵着鼻子走，必须反客为主！
　　童殊当即止住脚步，将琵琶剩下的两根弦扯下，挽成小网，口中念诀，那网凝着灵力急速幻大，牢牢粘在洞壁上，挡住了群蝠。来不及喘一口气，童殊回身，趁乱取了红琴背的那把五弦琵琶。
　　五位女子尚未从乱中回神，等看清童殊手上握住琵琶时已来不及反击了。
　　童殊抚指压在琴弦上，不料那弦线锋利，稍一用力，手指便破了。
　　这显然也是对方故意所作，连他要用琴都料到了。
　　但顾不上那背后的算计，童殊不作迟疑，搭指上弦，闭眼凝神，弹指劲拨，《清心曲》《醒神咒》《仙吟劝诵调》的弦律流畅而出。
　　曲调时而和缓，时而激昂，其境如激流落涯万马奔腾，又如月下河边晚风拂柳，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每弹一曲，他的元神便疼痛一分。
　　琵琶琴弦不仅锋利，还有暗咒，他指腹处处开裂，血流不止。但他始终不肯停下，争分夺秒将三曲奏完。
　　随着弦声休止，除了红琴，另外四位女子皆慢慢镇定下来。
　　童殊唇无血色，强提气息道：“可听我令？”
　　四位女子愣愣互视。
　　童殊勉力清嗓，喝道：“还不快醒来！”
　　离她最近的何九妹猛地激灵了一下，僵硬地朝童殊走了几步。童殊再喝：“快！”
　　那四人恍惚地望向他，被他一喝，讷讷地往前迈了几步，停在他跟前，神色不再凶狠，而是显出顺从臣服之态。
　　虽然没全醒，但能听他的令，这便够了！
　　为此童殊十指皆伤，灵力大耗，还隐隐中了暗咒气血翻滚难当，但好歹有了帮手，童殊沉下心来布阵。
　　他一连下了几道命令，那四人虽然配合有限，但到底按童殊之令站定方位，只有红琴仍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童殊撕了碎布，以指血为笔，连画了几面驱妖小旗，往四位女子发上一插，又制了一面引威幡插在自己发上，这阵是驱妖阵，天蝠们被阵气一激四散飞开，童殊居于正中驱使着大家前行。
　　走出几步，红琴仍是愣愣不动僵在原地，童殊叹了一口气，不能留她一人在此处。
　　他解开了先前布拦网阵的弦，拿弦一头系着红琴一头系着自己，拖着红琴往前行。
　　这煎熬地当口，他还有闲心自嘲地边笑边想：一代魔王竟也干起这等婆婆妈妈之事，真是落魄啊，自己此刻就像那拖家带口牵儿背女逃难的苦命家长。
　　且行且拉，大约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到了最里头的洞道。
　　童殊止住脚步，叫了“停”，屏息朝里听了片刻，回身面色凝重地交代道：“再往前凶险，不方便带着你们了。待听到里头有轰炸之声，等一刻钟后再进去，进去后什么都别看也别管，顺道而下，潜水可出。你们还有术未解尽，我在出口等着你们。”
　　四位女子顺从地点头。
　　童殊又看向红琴，红琴中术太深，听不进他说话，留在此处，随时可能攻击他人，唯有自己带着妥当些。
　　便对红琴道：“你不肯醒，只能跟着我进去冒险了，你手脚还能动，遇到危险时自己长得点心，能避则避。只要我有命在，总不至于叫你没命。你若还有点神智，只求你别给我来反戈一击。”
　　说完与红琴对视片刻，红琴仍是愣愣的，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童殊不由又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手腕上的手钏上，它还是毫无动静，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在为何叹气。又检查了一遍阵法，心念一定，拉着红琴往里走去。
　　有上次伏妖的经验，找到那只蝠王不算难事，它倒挂在洞顶之上，身形足有一丈长，正在沉睡，蹼翼包着身子，露出比牛头还大的头，不出所料，这蝠头不似鼠却似狼，已近化妖。听到动静，蝠王倏地睁开了森森的眼。
　　与童殊对视！
　　在此之前童殊已解开与红琴连着的琴弦，且取下了红琴手上的灯，摘去灯罩，以灯蜡为符在红琴周围划了百灯咒，天蝠惧火怕光，这样能先保住红琴安全。
　　再剩了一些灯蜡托在自己指尖，捻着灯芯点着火，他向往推掌，另一只手并指到耳侧，念了一个“挑灯看剑决”，指尖的灯芯闪出微芒。
　　蝠王见到骤亮的芒光，目光躲闪了一下，并未后退，而是展开双翼，丈宽的翅膀展开，扇动起难闻的气流，双爪张开，直取童殊面门而来。
　　童殊灵力所剩不多，手脚也不便，不可能费力去周旋，只求一击毙命。
　　这只蝠王展翅后比他想象要大，飞行震起妖风阵阵，腥臭扑面，令一眩晕，震得他元神动荡疼痛。
　　这点疼他尚能忍，只是短兵相接时难免要受点罪了。蝠王展翅而来，越来越近，童殊指尖微芒不灭，只等最后聚光直取双眼。
　　十丈，九丈，八丈……五丈，只差几个扇翅之遥时，童殊分心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追魂索，它还是没有动静。
　　四丈，三丈，二丈——
　　眼看就要交手，突然斜刺里跳出一团黑影，那黑影来势快如闪光，一道爪光映着芒光一闪，那黑影伸出了锋利的爪子，在蝠王脸上抓了一把。
　　蝠王吃痛挥开巨大的蹼翼，那黑影身形极快，往上一蹿，四肢伸展到极致借力滑翔。
　　“猫兄小心！”童殊惊叫出声。
　　他话未落音，蝠王尾翼已陡地伸长，只听“喵”地尖叫一声，山猫被尾翼扫中，在空中连翻数圈，跌落到半空。
　　说时迟那也快，在蝠王扫翼之时，童殊一手弹指抖出一根琴弦，山猫在琴弦借力一点，往上跃去，在蝠王下一个尾翼扇来之时，将将侧身避过。
　　童殊同时原地跃起，另一手名祭出“挑灯看剑决”精准无比地直刺蝠王双眼。
　　蝠王双目乃命门，受击巨痛，愤怒在半空中乱舞拍打，童殊竭尽全力躲闪，但因他手指上有血，蝠王凭嗅觉还是精准地好几次拍打到他，他手臂的皮肤被扇破了，大腿也被抓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童殊吃痛呻吟了一声，但还是不顾一切往上跃去，死死扒着一处吊顶的石钟乳，长吁了一口气。这天蝠有妖毒，大腿被抓伤处钻心疼痛，不用看他也知道妖毒已迅速爬满至少半条腿，上面还会有很难看的怪纹，心想：这回轮到他的腿伤了。
　　非常不合时宜的，景决那张十分远久的少年的脸浮现在眼前，他也说不清为何突然生出十分荒谬的联想——按上回的合作，接下来该是景决出手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本文中妖兽、法器的品级参考古代官员品级所拟，拟设一品最高，九品最低，无品则不算妖。
　　剧情、阵法、打斗写的我绞尽脑汁，真的很痛苦，这章4000多字我写了一天半。无语凝噎。
　　唉，我想五哥了。


第32章 琴破
　　彼时他只是十几岁的少年, 不知天高地厚地支身到洞中伏妖，想要为民消灾, 再取一颗三品妖丹。
　　然而, 叫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里头的居然是一只二品蝠妖。
　　好在遇到一位少年。
　　具体的经过已经记不清了，只决得他与那少年先是两看相厌，差点大打出手。后来大约是握手言和了, 合作猎了蝠王, 他才有命剖得一颗二品妖丹逃出生天。
　　只是出了洞，来不及问少年名字, 又与那少年不欢而散了。
　　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但他曾欠那少年救命之恩，这是一直放在心上的。
　　.
　　他想，人不可能总这么好命，又从天而降一个人来与他联手。
　　往事勿勿闪过，童殊回神, 望着那疯狂反扑的天蝠。
　　那天蝠王虽被击中命门，但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它乱扇着蹼翼，扫断石钟乳又击出碎石, 洞室轰隆声不断。
　　童殊四肢无力, 抱着这根石钟乳坚持不了太久, 他一身是伤又中了蝠毒，与蝠王耗着，说不定谁先死。等到蝠王缓过巨痛, 便会寻着他的血味而来，那时可就要九死一生了。
　　他身上还剩下两根断弦，抽了一根往大腿根上用力一扎，勉强减缓蝠妖毒上行速度，略一沉思，重又点燃指尖那点蜡，并轻轻地叫了一声“猫兄”。
　　某处趴着的阴影动了一下。
　　童殊知道山猫在看他，他往红琴所在之处指了一下，那阴影艰难地爬了起来，往红琴缓慢地跃了过去。
　　等山猫落到安全之地，童殊抽出仅剩的一根断，弹指挥往正前方，绑住了一根离蝠王颇近的石钟乳。
　　他抬头凝视着指尖的烛光，只差一个轰天雷咒，就能把这无头苍蝇似乱蹿的天蝠王给了结了。
　　但他现在灵力有限，只能近处施咒，放出轰天雷咒自己大概也要被炸得半废。
　　在引燃雷咒前，不由自主地，他望向了来路那条暗沉的石道，那石道黑黝黝的无甚可看，他略微一怔，惊奇的发现——自己居然在等一个人。
　　意识到自己生出这种念头，他自己都觉不可思议。
　　他从前只身闯过很多艰难险阻，从没奢望过谁的帮忙，心下自嘲：果真是人越活胆子越小，多活了五十年，不过是跟着辛五过了几天好日子，便生出依赖惧死的念头。
　　童殊潜意识里接受不了这般瞻前顾后的懦弱，他略一沉思，扭回头，咬了咬牙，动手了。
　　以血为引，滴在烛火上，激起芒光，灵力运于指尖，只差加上符咒。
　　他微启唇，动手之前，说不上为什么，他分心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玄楠手钏。
　　这一只追魂索，仍是静无声息，他目光微微沉了沉，不由又想起借红琴口所说的，那人要用他的脸去给辛五种术。
　　他再一次告诉自己，辛五心志坚定，与他并无太深纠葛，绝对不会中术的。
　　好似心底多这么说一次，便能如他所想那般。
　　这一瞬的分神之后，童殊屏息，念动咒决。
　　指尖的烛光瞬间于掌心膨胀，爆发出强烈的热量，照得洞室如白昼，既热且亮的芒光激得天蝠猛地一退，淌着污血绿脓的双眼森森地望向童殊，童殊果断地推掌而出，眼中闪过狠戾之色。
　　陆鬼门，不曾畏惧过。
　　就在童殊掌心芒光激迸而出时，“铮——”的一声森然响起。
　　这一声从四面八方穿壁而至，似混沌初破，大军压境，原本轰乱的洞室倏然静止。
　　所有的动作、声响都静止了！
　　这一处暗无天日洞室仿佛变成真正被天地遗忘的角落，一时间，严霜重雪压下，覆盖了所有的生息，埋葬了所有生机。
　　大地归寂，万物返祖。
　　只剩利剑出鞘的铮鸣之声，剑啸不绝。
　　这是一个剑修可怕的震怒与威压。
　　正在疯狂反扑的天蝠，在半空中被雷霆万钧的剑气强行折断了蹼翼，污血喷涌如柱，倾盆而下。它巨大的身躯跌落在乱石堆中，连挣扎都没有一下，便僵硬不动了。
　　冷煞，寂静，连石道中不断灌进的风都止住了。
　　童殊惊得如遭雷劈，脑海被电击般火辣辣，身子却如坠冰窑。
　　他僵硬地扭过头，先是听到崩塌声，一整面石壁裂开、崩碎、声响破空。
　　然而，这么大的动静，四周却无任何波动，连尘土都被剑气镇压得没有扬起半分。
　　有一人自裂壁落石中沉沉走出，那人手中提了一把长剑，剑尖划地，割出深而长的石隙。
　　“五……五哥。”童殊不敢置信，怔怔唤道。
　　听到童殊这一声，辛五缓缓抬头，望来。
　　童殊掌中的芒光已被剑气强行熄灭，只剩下红琴处百灯咒的烛光以及辛五那把剑银如月华的剑芒。
　　辛五的脸在明暗交替间，只能瞧见半张苍白的侧脸与尖锐的下巴。
　　双眼隐在阴暗里，看不清神情。
　　童殊却知道辛五在看他，那道目光冰冷而森然，冷得他浑身血脉似冰封般，呼吸都停止了。
　　好似过了很久，又好似只有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童殊敛息已久，四肢失力，加上莫名其妙的信赖，他不再苦苦支撑，手上一松，身体不由往下坠去。
　　落入一个冰冷而熟悉的怀抱，被紧紧勒进坚硬的胸膛。
　　没有交流，没有对话，辛五一眼都没看他，只将他环膝抱起。
　　童殊却觉得无比心安。
　　之前的思前想后，心神不定，一时全散了。
　　童殊知道下方便是深潭，知道下一刻便会水漫过顶。
　　他曾经十分怕水，此时不由伸臂环住了辛五脖，微颤着睫，屏住呼吸，等待入水的时刻。
　　冰凉的潭水淹没口鼻，然而水漫过顶的感觉却没有来，一股灵力将他包裹，而四周寂静，水无声，只剩下自己一下一下的呼吸。
　　四肢无力，元神动荡，周遭的动静似远似近，有水花朵朵自周身展开，他元神时一时疼得闹轰轰的，一时又晕得静悄悄，忽有一朵水花自辛五的划动的水间展开，真朝他飘来，莫名的，心中轻轻一动，他低头，避开那朵水花，将脸埋进辛五的肩头。
　　这段水路深而冷，穿过长长的一道旋涡，而后便是平缓水波，再游出数丈，头顶上便见到亮光，迎着那被水纹荡漾得散成涟漪的亮光往上升，出水处是鸟语花香。
　　.
　　破水而出，他他被放在青草地上，束好的发也乱了，湿嗒嗒地散着，有几缕贴在眼角不太舒服，他伸手抚开了，一袖的手又落到脸上，满脸满身的水，落水狗也不过如此，实在落魄得很。
　　元神抽着疼，他咬牙闭眼挺过一阵巨痛，正调息着缓解疼痛，童殊不及睁眼，感到紧勒着的大腿一松，是绑着的那根琴弦被一扯断开，而后有人伏身而下。
　　他大约能猜到辛五要做什么，抖落眼睫上的水睁眼去瞧，伸手去拦。
　　他这点抵挡如螳臂当车，只觉大腿上一凉，本就被抓得破破烂烂的长裤被撕开一块，他还没惊呼出声，辛五已经一低头咬破他腿根的一块嫩.肉，吮吸他腿上的毒血。
　　“不可以！五哥，不要！”童殊心下猛沉，暗叫不好。
　　勉力抬手去推辛五的脑袋，却如遇盘石根本推不动，他连咳了几声水，说话才利索：“五哥！这毒我有办法解，你别吸啊，会中毒的！”
　　辛五却不理会他，童殊推又推不动，心中焦急万分，只差要恳求了。
　　可辛五对他这番劝说和推拒，始终置若罔闻，一眼都不看童殊，一个字都不与童殊交流，强硬地将童殊翻过身。
　　童殊不知何故，紧张惊疑间，后腰一凉，一大片衣料被撕开，他身上本就冷，登时立起一身寒毛，腰线处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然而心中的寒粟才是可怖，他惊叫道：“五哥，不要啊！”
　　不等他话落音，腰眼处传来咬痛，接着又是一阵用力吸吮。
　　“五哥……你不要这样，这毒我自己有法可解，而你若是中毒，就棘手了，你真的不要了！真的会出人命的！”童殊声音中透着悲切，死命去推辛五的脑袋，他从未这么恨过自己落难时的无力软弱，堂堂一代魔王此时却手无缚鸡之力，推不动一颗脑袋。
　　这是童殊经历过最煎熬的时刻，手痛腿痛，身痛头痛，眼底酸痛，心如刀绞，他宁可自己受罪，也不愿意拖累别人一分一毫。
　　天蝠妖少见，其毒本就罕见，更不用说是一个二品蝠妖的妖毒有，更是药石难医，难解至极。但他有上邪心经，一日默念千回，是能慢慢化解的。
　　而辛五这般强行吸毒，没有化解之法，却会伤及性命。
　　有那么一刻，他真想一板砖将自己拍死了好。自己烂命一条，何必拖辛五下水。
　　他之前还为自己擅作主张单独行动懊恼，这回觉得自己真该一鼓作气了结了事情才是，前面那个一步三回头的人太不像自己了。
　　时间从未过得这么慢，当辛五终于从他身上起开。
　　童殊一个打挺起身，刚要问话，又被兜头裹住了一件外衫，并被往下压了压。
　　在对方松手时，童殊不由又要坐直。
　　接着那双手又压过来，将他再一次按住不动。
　　如此两次，童殊想，我大概知道辛五什么意思了。于是，顺从的没有再动，保持着姿势不变。
　　他僵着身子，听着辛五的动静，等辛五放开时，他从外衫里钻出来头来，四下看不到人，只见一道踩痕通向深潭。
　　有些话不必多说，方才那压一压的手势，童殊知道辛五是在向他交代——我进去接其他人出来。
　　同时，童殊也更确定了，方才辛五的手势坚决，态度生硬，往后辛五怕是一句话都不肯与他多说了！
　　他挺腰坐起，怔然片刻。
　　腿上传来一阵麻痛，他扒拉开盖着的外衫察看，一条腿全青了，并且向上漫延，腰际也青了，难怪辛五要在他后腰也放一次血。
　　不知辛五用了什么术法，童殊腿上的青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褪过的地方仍有浅青色，只是不那么骇人了。
　　只是，这毒怕是短时间化解不了了，还得放血数次，再辅以上邪心经。
　　男子汉大丈夫流点血不算什么，恶心的是褪了青色的地方还爬满可怖的蹼丝纹，如同天蝠蹼翼透明的网状血丝令人作呕，他自己看了片刻也觉没眼看，嫌恶地偏开头。
　　这毒伤比起他曾在魔蛊窖中所受的，其实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只可惜如今这副身体没炼成从前百毒不侵的体质。
　　好在到底经历过万蛊噬心之痛，这点痛于他实在不算事儿，眨眨眼便过去了。
　　此时他盯着潭水发呆，脑海里一时是辛五破壁而出时的一身煞气，一时是辛五伏在他身上替他吮毒血的坚决，一时又是辛五这回不肯看他一眼的冷酷。
　　童殊怔怔地发了会呆，目不转睛地望着水面，既期待辛五破水而出，又不知如何面对辛五的冷脸。
　　作者有话要说：童殊：谁能告诉我，这回该怎么哄五哥？感觉要哄不回来了。


第33章 生气
　　童殊怔忡间, 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你们是不是仙人啊？”
　　“谁在说话？”童殊寻声望去，只见身后数丈之处, 一个少年身形的人, 头朝下四肢叉开趴在草地里。
　　童殊奇道：“你干嘛趴成这样？”
　　那少年往外吐了一口，嗡声嗡气地道：“你那个朋友从潭里出来，也不知用什么仙术，我莫名其妙就被抛到老远压在地上了, 真是, 啃了我一嘴的草和泥！”
　　童殊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少年道：“这里是浴仙潭啊，我来这里当然是求仙。”
　　童殊奇道：“浴仙潭？”
　　少年惊道：“你们从这里出来, 却不知道这里是浴仙潭？听说这潭里曾出过仙人, 我不远千里赶到此处专候仙人，等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看到水面有动静，刚扑到水边等候仙人，就被你那朋友抛老远。”
　　童殊心想这下面可是连着蝠妖洞, 也不知哪传的谣言竟然敢说成是仙潭。他道：“这里哪有什么仙人，你候仙人又是做什么？”
　　少年道：“我想修仙啊，当然要找仙人拜师学艺。”
　　童殊好笑道：“那你该去求仙门收你。”
　　少年又吐轻傲道：“看不上。”
　　童殊看这少年身上几无灵气, 身形大概也有十七八岁的年纪, 已是过了最佳的筑基年龄, 仙门一般都看不上了，这少年不知天高地厚，居然还先看不起仙门, 童殊笑道：“看不上仙门什么？”
　　那少年道：“那些个仙门平平庸庸，几千年也出不了一个货真价实的仙人，进去后只会跟着碌碌无为，有什么好拜的？要拜就要拜高门或者高人，比如景行宗、卧雪宗，或者找上人、真人就很好。可是景行宗招弟子十分严苛，我连他们戒妄山的天阶都爬不上去；卧雪宗又远在冰凌境，别说进宗门了，我才到冰凌境边缘就快要被冻死，没办法，我就只能碰运气找上人和真人了！”
　　童殊还真没见过如此大言不惭之人，他道：“你知道修到上人真人有多难吗？哪来那么多上人真人。”
　　少年道：“是没多少上人真人，但至少现世有‘一真一上’。”
　　童殊：“一真一上？”
　　少年：“一个真人，一个上人。”
　　童殊：“‘三真人’怎么成了‘一真一上’？”
　　少年道：“你看起来当是修仙人士，怎比我还孤陋寡闻？原来的‘三真人’，不是殒了一个洗辰真人么，剩下的两个真人，有一个晋升为上人了，可不就是一真一上？”
　　童殊：“谁晋上人了？”
　　少年：“洞枢真人，哦不，应该叫洞枢上人了。要找就要找最厉害的师父教，洞枢上人就非常好！”
　　童殊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那位一直被传为仙界奇士的仙君——冉清萍。
　　冉清萍出自冰凌境的卧雪宗，卧雪宗与世无争，却常出高人，宗史上出过好几位真人，这位冉清萍便是其中一位。
　　冉清萍少年时便晋了悟道境，成了人人艳羡的“洞枢真人”，当时他是卧雪宗的辅君，而后宗务传给后人，便云游四方。
　　如今卧雪宗的宗人都更新好几代了，这位洞枢真人还存于世，仙龄也不知有多少岁了。
　　早年一直传闻洞枢真人快要晋“上人”，修真界多年未有人能晋上人，众人翘首以盼，都想看他更上一层，给茫茫修仙路看到一点希望。
　　然而久等无信，大家便也不再放在心上。毕竟上人哪是那么容易修成的，到了上人，离飞升只剩一步之遥，晋‘上人’之难不亚于登天。
　　五十年当真恍如隔世，这世间竟真的多了一位上人。
　　童殊心中喟叹一阵，不由又想到令雪楼，令雪楼当年已在魔君境。
　　魔君境与仙道的扶道境同级，魔君匹敌上人，离魔神境一步之遥。当年的令雪楼比之现在的冉清萍，是还要厉害许多的人物。
　　若令雪楼也多出这五十年光阴，可能已经到了魔神境飞升了，那么那个风华绝代的令魇门便还还在。
　　一念揭过，童殊道：“你要找洞枢真……上人，跑这里来做什么？”
　　少年：“仙人可遇不可求，我找了他好久找不到啊，所以就跑这里来了。”
　　童殊：“不是我泼你冷水，你跑这里来，是等不到洞枢上人的。”
　　少年：“正是等不到才要到此处。当年景行宗的景决从这里出来后，不久就晋了真人；当年连那陆殊从此处出来，过不了几年也成了魔王。此处风水颇好，说不定还会再出一个真人或是魔王呢！我不若在此守株待兔，待此处再出一真人或是魔王，便拜他为师，他一高兴便收了我，这叫另辟蹊径。”
　　童殊笑道：“这事何等荒谬，哪有靠个风水就晋阶的。你与其在此处等那莫须有的真人和魔王，倒不如试着去找焉知真人。”
　　少年：“洞枢入世，焉知出世。洞枢真人行走凡尘间，我尚且找不到；焉知真人超然世外，连他老公都找不到她，我上哪找她去？”
　　他们正说着，水面荡起波纹，童殊立刻被水潭的动静吸引注意力，凝目在水面上。
　　先是露出一个秀气的脑袋，童殊定睛一瞧，喊道：“秀儿？”
　　秀儿看到他，露出惊喜的神色道：“公子！”
　　童殊道：“你怎么在这里？”
　　那秀儿水性颇好，跳出水，也顾不得答话，紧着道：“公子没事就好！辛先生好担心你，他差点就——”说着咬了下嘴唇不说了。
　　“就什么？”童殊待要再问，水面又传来动静。
　　秀儿忙回身过去，从水里拉出一根草绳，不一会儿，草绳陆续牵出四名女子——是童殊留在石道里那四位姑娘。
　　那四位姑娘大约不太会水，出水都苍白着脸，童殊支起身想去帮他们顺顺气，水面又动了一下。
　　童殊呼吸一下就凝住了。
　　这回出来的是辛五。
　　辛五一手抱着红琴，一手撑着出水，后面还背了一团东西。甫一上岸，那东西便“喵”了一声。
　　“猫兄！”童殊惊喜道。
　　山猫从临时做的布兜里探出一双眼睛来看童殊，它受伤颇重，掀眼皮的动作虚弱，但毕竟是山猫，还有些往日桀骜的气派，懒洋洋地略略瞟了一眼童殊，又缓缓地闭上眼。
　　童殊心疼地想站起来，接到辛五冷冷扫视过来的目光，果断地坐好不动，留神看辛五的面色。
　　辛五苍白异常，比头几回动用真气还要苍白。
　　童殊想到那主谋人士说要顶着他的面貌去试辛五，不由心上一提，去看辛五额心和眼瞳。
　　剑修之路，越往后越是凶险，对心志考验尤其之重，稍有道心动荡便极易生心魔。“藏锋过后步步履刃”，一念之差便是剑神与剑魔的差别。
　　童殊在辛五额间没有看到魔印，瞳孔没有晕纹不似失智的木讷恍惚，稍稍放下心。再看辛五皮肤没有青色，脸色也没有中毒的病色，童殊心放下一半，却也不禁疑惑：辛五是怎么做到了？
　　辛五为那四位女子解了呛水之症，问秀儿道：“你还有力气吗？”
　　秀儿一听辛五主动与她说话，微微红了脸庞，仰望着辛五道：“有的，先生要我做什么？”
　　辛五道：“你们衣服都湿了，需要收拾，能带她们一起吗？”
　　秀儿用力地点头，又担忧地瞧一眼辛五身边的红琴，小心问：“那我姑娘呢？”
　　辛五顿了一下。
　　童殊顺口接到：“你姑娘现在还有点危险。”
　　秀儿眼眶便红了，紧张地问道：“她还会好吗？”
　　童殊道：“我会让她好起来的。”
　　辛五却已先一步隔空往红琴头顶压了压，摄住了红琴的力量，对秀儿道：“你姑娘现在大概听不懂你说话，你能照顾她吗？”
　　秀儿连忙点头，崇拜地望着辛五道：“会的。”
　　秀儿将几位姑娘带到一处石堆后头，辛五过去了一趟，不一会儿便生起了火。
　　童殊目瞪口呆地看辛五安排好一切，又见辛五在回潭边的路上，路过趴在草丛中那少年身边时停住脚步。
　　少年立刻惊呼出声：“仙君饶命！你们方才做的事情，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辛五目光沉了沉。
　　那少年感到威压，竟夸张地哭喊起来：“是我先在潭边守着的，你们突然出来，我还没怪你们吓着我呢，你还怪我碍事！”
　　说完闷声闷气呜呜几声，僵着身子不敢动。
　　童殊心想：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少年。
　　童殊看那少年被施了术，想跑不能跑，只能可怜巴巴地啃着一嘴青草和泥承受着辛五的威压，童殊有意解围，又知辛五绝对不会理自己，便对那少年道：“我们又没做什么，你别乱说。你好好说话，五哥会放了你的。”
　　辛五冷冷往他方向扫了一眼。童殊被这一眼望得浑身一颤，不知自己哪里又得罪了这辛阎王。
　　“仙君能先把我解了吗？否则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隔这段距离我还是能听到的。”少年又喊道，他话刚落音，身上一激灵，已被解了术，也不管手脚僵得发麻，一骨碌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就跑，可惜跑错了方向，惊扰了一众女子，被打得抱着头再往反方向跑。
　　童殊听着那少年一迭声地“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不由勾出笑意。
　　而后感到一道冷冷的目光，辛五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童殊心思机敏，一看辛五肯看他了，便知辛五就算是气极了，也不会真不理他，于是有了卖乖的底气，撑着身子 “哎哟哎呦”地呻吟。
　　辛五淡淡看向他。
　　童殊又哎哎哟哟装腔作势地乱叫。
　　辛五冷冷看着，仍是不说话。
　　童殊又道：“你以前都要戳穿我的，今天怎么不了？”
　　辛五不理会他的问题，目光落在他手上，神色又冷了几分。
　　童殊坐着，辛五站着，这样让童殊感到很有压迫感，他试图站起来，身子一直，身上盖着的外衫便滑了下来，露出底下破碎的衣物。
　　童殊裤子本就被蝠王抓裂，而后又被辛五撕开，就几剩下几块破布，没了外衫的遮挡，大片大腿便暴露出来。而他腰上那块布料之前也被辛五扯断了，将断不断地分成两截，露出他一把紧致细窄白皙的腰。
　　童殊目光不由在自己腿上停住，看那深青色竟褪得差不多了，留下的是一层浅青色，他伸手在上面按了按。
　　他手指之前全破了，红琴身上那把五弦琵琶有问题，他手指上的血一直凝不住，这一碰便又淙淙流出，童殊捻了捻指，自言自语道：“又流血了。”
　　又看那鲜红的血滴在恶心的蝠蹼青纹上，一青一红触目惊心，他撇了撇嘴道：“看着好恶心。”
　　他做着这些完全下意识而为，没注意到自己现在衣不蔽体，形容不堪。
　　辛五目光原是跟着他手指的，突然不知为何，生硬地扭开了。童殊心想五哥现在当真是多看他一眼都嫌烦了，这倒叫他实在做不到没脸没皮地往上黏的举动。
　　他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蓦地身前一暗，双手被辛五握住了。
　　辛五蹲下身与他齐平，却还是不看他，视线凝结在他的手指上。
　　童殊连忙道：“不疼的。”
　　辛五淡淡扫了他一眼，童殊便读出那眼里的不相信。
　　童殊噎住了，想改口说“其实挺疼”，又觉得自己真话假话混着说，说多了，大概现在说什么辛五都不相信了，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这是辛五第二次给他包扎手指。辛五绑绷带十分认真，用力也巧，虽然绑得疼，但绑得紧血总算凝着一些。童殊知道辛五不想理他，全程配合着没言声。
　　十指包好，他眼前又多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辛五起身，童殊一把抓住辛五的衣摆，诚心道：“五哥，让我看看你的毒。”
　　辛五蓦地僵住了，好半晌，才僵硬开口，答非所问道：“我生气了。”
　　童殊惊住了。
　　第一没想到辛五居然肯开口说话了，第二没想到说的是这么一句。
　　他悚然片刻，反应过来，立刻接话，道：“我知道，是我做错了事，惹你生气。”
　　辛五不为所动，仍背对他道：“错在何处？”
　　童殊诚心诚意道：“是我不该擅做主张，但我这次真的不是逃跑，我还想着事情办完再和你会和的。”
　　辛五声音陡地又冷几分：“所以你那时确实是故意缩手的？”
　　童殊一僵：“我……”
　　辛五再审：“明明力有不济，却要冲锋在前，你出手时可想过会受妖伤？”
　　童殊小心翼翼地解释道：“那妖毒我能解的，不算什么，五哥，这点小事对我而言真的不要紧。”
　　辛五痛苦地闭上眼，再问：“你引轰天雷咒时可想过后路？想过——”还想过什么，却闭口不言了。
　　童殊等了等不见后文，实话实说：“没什么可想的。”
　　比这更加惊险之事，他都不知经历过多少，无非就是受点伤，他这人烂命一条，胡乱将养一阵自己就会好。若真倒霉交代在此处，他还能去闯万鬼阵，当个惊天地泣鬼神的鬼王。
　　辛五仰面，望向深空，良久才道：“是啊，陆鬼门一往无前，从不留后路。”
　　童殊只觉自己似乎又要把事情搞砸，拽紧了辛五衣摆道：“五哥，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
　　辛五却不听他说话了，只沉沉地望向天际，像是自嘲又像是自省般自语道：“我竟然妄想你会懂得……”
　　童殊一直紧紧盯着辛五，看着辛五崩得僵直的背，又看辛五抬步要走，突然觉得不能让辛五就这样走了，他也不知哪来的福至心灵，突然起身一蹦，跳到辛五的背上。不等辛五反应过来，他搂紧了辛五脖颈，双腿盘到辛五腰间，扒紧了死命缠着。
　　童殊心想：五哥不消气，我就不撒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心疼五哥……
　　要相信，虐的后面是极甜。我家的受宠起攻来也都是出类拔萃技术一流的，嘿嘿嘿。
　　对了，还要提醒各位，我基本不写恋爱脑的人设，虽然每个笔下的角色都有为爱付出很多，但他们都不曾忘记自己的使命。
　　我始终认为，爱情观是三观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不是全部。我一直试图写的是三观完整的人物，三观契合的伴侣。
　　【注：关于道人、真人、上人的境界，在第10章 有述。】


第34章 置气
　　辛五身子猛地崩住了, 僵硬地道：“你下去。”
　　童殊搂定不撒手：“不下。”
　　说完感到辛五摇晃了一下身子，他十指刚由辛五包扎好, 不忍又弄坏了, 使不上劲，只能勉强手肘交缠，故作惊叫道：“唉唉唉，你别动啊, 我要摔下去了！”
　　他这一叫, 果然辛五不动了，只是语气仍是十分生硬：“你先下去。”
　　童殊死皮赖脸道：“不下。我腿疼。”
　　辛五微微低头, 大约是确认了一眼童殊缠在他腰间的大腿并未渗血, 冷声道：“你这样的人，并不怕疼。”
　　童殊没脸没皮道：“我现在怕疼了，而且我中毒了，随时可能晕倒。”
　　辛五道：“你连死都不怕，并不怕晕倒。”
　　童殊道：“从前不怕是因为一穷二白,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吃好喝好还有人疼，我怕死，不想死了。现在我还怕晕倒, 我若倒在路边, 哪个不安好心的就要害了我, 断了我的好日子。”
　　辛五面无表情直视前方，没有任何回应，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童殊拿不准辛五是何态度, 侧着眼去看辛五的脸，试探道： “五哥，你不要生气，我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最怕五哥生气。”
　　辛五目光微侧看他一眼，道：“此话当真？”
　　童殊觉得有戏，立刻打包票道：“千真万确！你看我现在师兄也没找到，亲人也都没有了，就你一个五哥，我当然怕你生气！”
　　这话虽是出于哄人的目的，但提到师兄，提到家人，不由也牵动了他更多真情实感，说到最后，童殊话里其实是真带了几分真情实意的。
　　只是辛五大概也不信他敢。
　　辛五受他所缠，用力闭了闭眼，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半晌才冷声答道：“你为何一定要这样？”
　　童殊不假思索道：“你生气了，我来认错，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辛五目光长久的直视前方，自顾道：“我分明知道你一直就是这样，又何必与你置气。”
　　童殊听辛五说着不置气，但显然还是生气的，而且似乎更生气了，语气都变得奇奇怪怪不冷不热，童殊心下着紧，不由缠得更紧。
　　辛五被他死死缠着，身上绷了又绷，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道：“童殊，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童殊快语接道：“我知道，我在哄你不要生气。”
　　“你不知道。”辛五沉沉地说完一句，便在童殊紧箍着的双手以及环腰交缠的腿上分别一击，童殊受痛松了手脚，下一刻，便被辛五双手一拖，轻轻放到青草地上。
　　辛五哪怕是再生气，也没有对他重手一分半分。
　　辛五越是这般，越叫童殊手忙脚乱，哪怕是打他骂他，也要比现在这般好受千百倍。
　　辛五这一放，他已经知道哄是哄不了了，一时心底生出不知是悲还是委屈的情绪，他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恳求意味道：“我小时候受伤，师兄也常背着我逗我开心，我以为这样你能高兴起来。我这人没心没肺，师兄也常被我惹得哭笑不得，有时甚至气得七窍生烟。这么多年在这方面我也没什么长进，我娘说我顽心甚重，不听教化，我也知道自己不好。五哥，我是诚心认错，要我怎么赔罪，你只管告诉我，我都听你的，你不要自己生气。”
　　还有后半句，他没敢说出口，他特别想问问辛五的境界现在是否稳定。“藏锋过后步步履刃”剑修越是修到后面，越是步步踩在刀尖上。
　　他之前听秀儿说“辛先生差点就——”差点什么？是不是辛五在妖洞中差点就中了控魂术，以至道心动荡，甚至生出心魔了？
　　但现在辛五在气头上，只怕问了辛五也不肯说，还徒增辛五烦扰。他心中七上八下，目光虽是凝在辛五身上，却毫无焦距，不知在神游什么。
　　辛五看了他一眼这般出神的神态，神色一冷道：“你与你师兄也经常如此？”
　　童殊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答道：“是的，我们自小在一起，日夜相伴亲如兄弟。”
　　得到他的回答，辛五却不见有任何满意，而是转开了视线，自语道：“我到底为何要问这种问题。”
　　说完之后，再不看童殊，沉步走开了。
　　童殊遇见过很多人，也遇到过很多事，可这样的事情，这样的情绪，却从未遭遇过。
　　他头一次觉出些手无足措来，想要做点什么，却又觉得做什么都是错的。又见辛五确实是理他一下都不肯了，呆坐了片刻，抹了抹脸收拾起自己来。
　　他们出潭时，天色已近午，折腾一番，日头便开始偏西。
　　五位姑娘中术，秀儿惊吓又劳累了一夜，眼底也现出青黑，众人皆是疲态，一行人一时半会是离不开此地了。
　　辛五绕着浴仙潭百丈之地做了一圈禁制，蛇虫生人皆不能进，夜幕降下时，在潭边生起了火。
　　大半天里，童殊与辛五共与处浴仙潭边，竟是一眼都没看童殊。
　　童殊有些怏怏的，只觉气闷心闷浑身皆不舒服。
　　这样的自己很陌生，他深吸了几口气，强打起精神，振作起来，找事做。
　　他在辛五面前晃，辛五只当他是透明的，再多晃几次，辛五脸色便更冷了，童殊撇撇嘴，便去找别的事做。
　　他主动要帮秀儿分担点事情，秀儿拦住他道：“公子现在只管休息养伤，你养好了，辛先生才能放心，旁的事情辛先生和我会做好的。”
　　看秀儿一脸娇羞地说着“辛先生与我”，童殊莫名有些黯然，整个人都蔫蔫的。
　　没了童殊闹出的声响，此处最热络的便是之前那位啃泥的少年。
　　那少年白日里还避在远处，待那几位姑娘都换上干衣后，便嬉笑着姐姐长姐姐短地帮秀儿做些杂事，竟也理所当然地混在一行人中，留了下来。
　　到了夜里，少年已经非常自来熟地跟着大家坐到火堆旁。
　　一个孤单无依的少年，童殊自然不会为难，见辛五也没有驱赶的意思，虽然不知来历，便也默许他共处了。
　　童殊见那少年目光一直溜向锅中，童殊笑道：“你想喝粥？”
　　少年咽了咽口水，直白地点头。
　　童殊却有些为难，这粥辛五煮的是一人份量，连那几位女子也没有分，虽然没指明是煮给他的，但碗摆在他面前，自然是只煮给他一人用的。
　　给他一点阳光他便灿烂，为此他一整日黯然的心情消散不少，又开始对辛五嬉皮笑脸。
　　所以这粥自然是不可能给少年，童殊索性一仰头将药粥喝尽了，亮碗底道：“可惜，没有了。”
　　那少年不高兴地撇着嘴，尖酸地道：“逗我呢！”
　　少年这副理所当然嗔怪的神情，倒叫童殊吃了一惊，心想：这小少年大概在家里被惯坏了，到了外面还觉得所有人都该让着他，一没如他的意，便放下脸来。
　　童殊在这方面可不是什么烂好人，惯着这种毛病，这少年就算不在他这里吃苦头，在别人那里也要吃苦头，他道：“逗你又如何？”
　　原以为这少年该要恼羞成怒了，竟出乎意料的又像没事人般，自顾自说道：“没有也没关系，童公子，我看你吃得很香，是不是很好吃啊？告诉我味道也好。”
　　上一刻还沉着脸，这一刻便艳阳高照，这变脸变得也太快了，童殊一阵瞠目结舌，对着这张讨好的笑脸，突然生出想要撕了一看究竟的想法，这想到一闪而过，他便看到少年笑盈盈地对他讨好地弯了弯眼。
　　对关这样明亮无辜的笑脸，实在也摆不出恶脸来，童殊顺势给了对方一个台阶道：“我这其实是药，你吃了也没什么用处。”
　　那少年现出了然的神情，看童殊的目光便带上了同情：“童公子是生了什么生病么？这些煮粥的用具像是日日常用的样子，你每日都用这药粥？”
　　听少年这么问，童殊目光微微一暗。
　　这少年转话太快，看似每一句随性而发没有关联，却句句问着关隘之处，他审视那少年一眼，另起话头道：“你大概饿了吧，要不要吃这个？”
　　说着从干粮袋里取出几块饼，另加了热水递给少年。
　　这少年对他的答非所问不以为意，甚至像是完全忘记自己之前在问什么，一听有吃的，两眼放光，雀跃地一把接了，当即咬了一口，满足地赞道：“好香！”
　　大约这少年出门有一段时间，有些养活自己的办法，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拿了吃食也并没有像饿死鬼般狼吞虎咽，咬几口饼配一口温水，有张有弛颇有富家公子的做派。
　　人说小孩与少女脸像七八月的天说变这变，这少年变得更快，真叫童殊有些摸不透了。不由端详起这少年来。
　　这少年有一张稚气未全脱的面孔，容貌俊秀，笑起来颇为天真无邪，勾着嘴角说着大话，好似不懂世事的邻家少年。有一双十分机灵的眼睛，与人说话时眼珠子转来转去，顾盼间像是总在动着心思，这是他笑着的时候。
　　可一旦不笑，一对嘴角自然地微微下撇，有点哭丧脸，连着那双转动的眼珠也像在使什么坏心眼，莫名让人有些不舒服。
　　童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笑眯眯道：“我叫阿宁”
　　童殊追问：“阿宁像是小名，名讳呢？”
　　少年张口就答：“我沉迷修仙，不理族事，成天惹事生非，惹我父亲不痛快，不敢在外用他起的名讳，便就叫阿宁。”
　　这理由很充分，答的也毫不犹豫，不似做谎。
　　童殊心想：大约自己多心了，这不过是个十几岁离家的少年，又能有多少城府？


第35章 平气
　　童殊用过粥后, 原要为那几位女子再解一回术，收到辛五冷冷一眼, 童殊自己乖乖坐回去了。
　　此时还未到平日入睡的时辰, 加上辛五一直淡淡的，他尝试了几回都睡不着。
　　这让他很是懊恼，往常天大的事，他眼一闭便能到天亮.
　　心烦意乱地坐起来, 摸出了干粮袋里的花生米出来吃, 他一会高抛一会低抛一会远抛一会近抛，五花八门的弧线, 竟然皆是殊途同归, 颗颗乖顺地回到童殊嘴边，童殊张口，接住吃掉。
　　他一手撑额侧靠着，一手随意抓着一把花生米，手指时快时慢懒懒将花生弹指送出, 姿态和动作都轻轻漫漫，一副多一分力气都不肯使，吊儿郎当的样子。
　　不知道的人只当他没个正形, 阿宁却看得津津有味, 凑近了道：“童公子, 你这是在练习操纵吧？”
　　操纵轻的物体虽然耗费灵力少，但耗费精力多，花生米很轻, 刚入门修士也能操纵起来，但这么轻的东西要操纵得随心所欲便困难了。
　　童殊重生以来，完成最初的引气入体后，便开始了这样的训练，见缝插针地摆弄些小东西，辛五大约一早就看出他这是在修习，但大多数人只当他是在玩乐。
　　这阿宁尚未入门，却一眼看破，童殊不禁对阿宁另眼相看，道：“哦？为何这么说？”
　　阿宁托腮眨眨眼道：“这种轻飘飘的东西最难操纵，你能做到这般信手拈来随心所欲，想必修为很高深吧？”
　　童殊深看他一眼，见他双眼放光虚心好学的模样，反问道：“你说你尚未入门，怎又知道这些？”
　　阿宁道：“这些志怪书里都写的，神仙手指轻轻一点就通，不都这样么？”
　　童殊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道：“我可不是什么神仙，你若找我便找错人了。”
　　阿宁目光朝辛五那边瞟了一眼，童殊识破他的心思，道：“他，你就更别想了。”
　　夜色渐深，童殊心里再有事，也耐不住元神催促他要睡，胡乱地倒在干草堆上，双眼一闭就睡着了。
　　睡梦中似乎一直有人在看着他，他想与那人说话，那人却总是缄口不言。
　　第二日一早醒来，看到自己身上盖着辛五常穿的外衫，他拿起细看一阵，把衣服折叠好，放在一侧。
　　又见自己睡的干草堆似乎比昨夜宽了一些，够再睡下一人，但上面又平平整整，不似有人睡过。
　　童殊不由思忖着，自己之前夜夜与辛五同床共枕，辛五是怎么睡的？昨夜辛五仍是不计前嫌地睡在他身侧，替他护法？
　　辛五过来盯着童殊叠好的衣服看了半晌，才不作声地地收了，另取了童殊的衣服放到原来的位置。
　　天确实有些凉，童殊见着自己衣服，没多想便取了披上。
　　也不知为何，这一披，辛五似乎又更不高兴了。
　　童殊小半天都没找到机会与辛五说话，倒是阿宁时不时对他挤眉弄眼，总有话说。
　　如此过到第三日，童殊把五位女子所中之术都解了，一行人张罗着各回各家。
　　分别之时，秀儿扶着红琴千恩万谢，红琴大梦一醒，泣不成声。
　　童殊问她：“你的五弦琵琶，是谁教的？”
　　红琴答：“我自小痴迷琵琶，曾遇一仙人，他指点我一二，又送了我一把五弦琵琶。我视它为仙物，日日研习，那仙人偶来，也会送我一些曲本，里头有些曲子是改编好的五弦谱，我便尝试奏弹；而那些未改编的曲子，我便接着改编，可是要将四弦改五弦并不容易，十几年间我统共也只编了十余首曲子。”
　　童殊问：“你何时遇见那仙人？”
　　红琴答：“十五年前。”
　　五十年前便已有了一把五弦琵琶，十几年前或者更早以前便已开始谱曲。已有一个红琴，说不定还会有很多“红琴”。
　　背后那主谋之人，没有上邪琵琶便生造，没有五弦琵琶曲便另研，心思之周密，打算之深远，叫人生怖。
　　童殊陷入沉思，心想：觊觎我上邪琵琶这人不少，但大多也只是嘴上艳羡，竟想不到有如此执着之人。
　　临别的话说尽，秀儿踟蹰再三也该走了。
　　她扶着红琴一步三回头，望的都是辛五，辛五略一颔首以示告别，之后淡淡转身，再无多言。
　　秀儿频频望向辛五背影，隐隐红了眼眶，这般的女儿心思，傻子都能看出来了，童殊取笑辛五道：“五哥女儿缘真好。”
　　辛五正色道：“不得胡说。”
　　童殊：“最难解是女儿心，秀儿痴心一片，你便这般冷淡薄情？”
　　“薄情？”辛五神色陡然冷峻，望向他道，“如何又算不薄情？如你这般，怜香惜玉，花言巧语算不薄情？”
　　童殊被他噎得不知如何回话。
　　辛五冷然接着道：“惹得人心似浮萍，便是好？”
　　童殊心想：对女子不好言宽慰，冷漠无情难道便好？
　　辛五淡淡说起：“你可知，栖霞仙子至今还在等你。”
　　童殊解释道：“栖霞仙子那不是等我，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她追杀我多年，恨不得我早死早省心呢。”
　　“若当真想杀你，何至于一次都未曾伤到你。”说完这句，辛五顿了一下，不知想起什么，面色沉沉，“那些书上写的并非没有根据，五十年里，她确实每年冬至都到戒妄山来，你猜她想看望的是谁？”
　　童殊道：“断然不可能是我。”
　　辛五又道：“温酒卿也每年都到戒妄山下来，冬至、除夕、中元。”
　　童殊听到温酒卿，现出怀念之色道：“温酒卿与我情如姐弟，我知道她会来看我。冬至是我生辰；中元是令雪楼身殒之日她大概是想起她主人了；而除夕，在魔域那几年，我都与她一起过年，她想是要来陪我过年。”
　　辛五又道：“你知还有谁在等你吗？”
　　童殊：“我师兄？”
　　辛五神色一冷道：“还有呢？”
　　童殊道：“还能有谁？”
　　辛五喉咙滑了一下，才道：“还有许多闻名而来的女子。”
　　童殊：“那些只是来闻风而动瞧热闹的，做不得数。”
　　辛五垂下目光道：“那便是没有了？”
　　童殊：“我人缘不太好，大约真没有了。”
　　辛五神色一暗道：“那便是真没有了。”
　　又是一阵无话。
　　好不容易两人能好好说话了，童殊不舍就此结束，找话问道：“对了，那老修者后来如何？”
　　辛五轻描淡写把那日的情形简述。
　　原来老修者被控魂之后，操练尸傀儡，自己也成了傀儡头，带着百多具尸傀儡拦住辛五去路。
　　难怪弃尸坑里没有尸傀儡，都被调去拦截辛五了。童殊又问：“可有遇到主谋之人。”
　　辛五道：“有。”
　　想到那主谋之人说要顶着他的脸为试探辛五，童殊心下一紧，斟酌着道：“对方可有用什么异法为难于你？”
　　辛五微微一顿，随即面无波澜道：“无事。”
　　辛五说无事，便是真的无事了。
　　但后面省略的内容，童殊也能猜出来，对方大概真对辛五用了控魂之术，只是奈何辛五不得，他这三日一直在暗中留意辛五的神色和气息，并无道心动荡或是中术之症，两相结合童殊心下稍安道：“可有见到主谋之人？”
　　辛五道：“对方不肯露面。”
　　又是不肯露面。再问：“那老修者可还在？”
　　辛五道：“尸傀儡军一破，便不见了，我未伤他。”
　　童殊吐了口气，那老修者并未身死。毕竟有着数面之缘，童殊不免生出些恻隐之心，想着日后有机会要为那老修士化解。连他这点心思，辛五都知晓，童殊不由道：“谢五哥手下留情。”
　　辛五道：“不必谢我，老修士受人所控，本就不该受死。”
　　说完闭口不欲再谈。
　　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童殊实在束手无策。
　　不远处有一道身影一晃而过，往他们这张望，目光在童殊和辛五中间转来转去。
　　童殊只好对阿宁招手道：“她们都走了，你留在此处，是想一直在此等候仙人？”
　　阿宁笑眯眯道：“不等了。”
　　童殊心想：年轻人，没个长性。
　　问道：“为何？”
　　阿宁粲齿笑道：“你们就是仙人，我跟着你们就行。”
　　童殊道：“我们可不是仙人。”
　　阿宁看了一眼辛五道：“辛先生仙术相当了得，而且童公子你又能解那几位姐姐的术症，也相当了得。说不得你们就是下一代真人与魔王呢。早跟着你们没错！”
　　童殊劝道：“跟着我们危险，你别跟了。”
　　阿宁道：“我一个人无依无靠更危险，我不管，你们去哪我就去哪！大道条条，你们能走我也能走，你们也没权利拦着我不让我走。”
　　这少年心思多变，多言无异，想要甩掉这少年轻而易举，童殊便也不再多言。
　　他们走出潭谷，童殊步行，辛五身上背了一个布兜，兜里山猫半眯着眼打盹，山猫被天蝠王那一撞，撞断了两根肋骨，尽管用了灵术帮它复原，这几日也不能动弹。
　　童殊看辛五背着山猫，就像背着婴儿似的，这场景颇像父亲抚养孩儿。童殊不由想到：有朝一日，辛五若娶妻生子，大约也会这样背着孩儿行走，到时也不知是哪位有福气的女子走在辛五的身边。
　　出神想着，童殊不由放慢了步子，只觉心头隐隐钝痛。
　　前面辛五感到他落后了，便回过头来瞧他：“怎么了？”
　　童殊一见辛五来看他等他，便展颜笑道：“没什么。”快步追了上去。
　　其实有这一朝一夕已是十分不错了，人生之长，就算是夫妻也只是白头数十载，谁又能陪谁走一辈子呢。
　　如此走了两日，阿宁一直跟着，童殊也不赶他，待到第三日，童殊拦了他道：“不是不让你跟着，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你去不得。自此别过吧。”
　　阿宁原是笑的，听此一言立时撇了撇嘴，脸拉老长道：“仙君不肯带我便直说，何必拐弯抹角唬弄人。”
　　童殊看他这副牙尖嘴利，心中一阵不耐，不欲与他多说，既然劝不走，只能用些非常之法了。
　　前方走到一处山隘。
　　再往前便是魔域。
　　突然，晴日朗朗突然风云突变，天上炸出一道闪电，晃得天地间一片惨白。
　　风雨大作，大如铜铃般的冰雾漫天噼里啪啦砸下来，雨水倾盆而注，草木剧烈摇晃，树干被砸得飘零下落，土路顷刻间被浇得泥泞不堪。
　　“这雨来的有点怪。”童殊疑惑地叹了一句，突感耳边一阵不同寻常的疾风扫过，他矮身一闪，避开了风芒，忽地吸了吸鼻子。
　　雨打风吹后空气中全是植物清芬以及土壤潮湿腐朽的味道，方才一阵扫来那股气息中有一丝极浅极淡的味道，若是旁的气味，童殊也就任它而去，但那味道似是他极熟悉的芙蓉山门人喜用的清香，可……又有些不同，像是什么想要破土而出却被一股深重的气息压制住了。
　　有一瞬间，童殊猛地瞪大眼，探身前望，并没有见到任何芙蓉山之人，随即摇摇头，虽然告诉自己可能想多了，但心中仍是提着。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叮叮当当之声。
　　那声音不急不徐，极是清脆有力，不像是铃铛摇摆的声音，倒仿佛是……有人一下一下把铃铛砸在地上，铃声清脆沉重，重雨嘶风也掩盖压制不住。
　　叮叮当当，连续不断，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叫人听着生出一股惊悚之感。
　　童殊不禁瞪大了双眼。
　　只见，在路的尽头，雨雾之中，出现一袭白色身影。


第36章 清萍
　　这白色在昏天黑地的风雨中格外突兀。
　　随着那抹白色越来越近, 那叮当之声也越来越清晰，再近一点, 已经能看到来人身前一枚雪白的银铃, 落下，弹起。
　　这银铃的形制常见，是灵兽项圈上的铃铛，养灵兽的修士常会炼制这种项圈铃铛用以约束灵兽。
　　再看向来人, 童殊却是大大的吃了一惊！
　　童殊的心陡地急跳起来, 霎那间差点冲出胸膛。
　　说是晴天霹雳五雷轰顶也不为过，来人竟然是——洞枢上人冉清萍！
　　并非冉清萍有多可怕, 正好相反, 冉清萍仙风道骨又是当世唯一入了扶道境的上人，最是出尘高洁之人了。
　　而冉清萍的风评更是好，一片冰心付于红尘，洞察人情，博施济众, 被盛赞为“活神仙”。
　　当年的陆殊于识人上挑剔异常，能入他眼之人少之又少，能叫他真心佩服之人更是寥寥无几, 这洞枢上人冉清萍便是其中之一。
　　从前陆殊最猖狂之时, 谁的面子都不给, 却每每见到冉清萍，都自惭形秽，敬而远之。
　　在这诡异的天气里, 遇见冉清萍，本是喜出望外之事。
　　然而，童殊心中的波涛却比天上的翻滚的乌云还要汹涌——这冉清萍形容实在是太怪异了。
　　第一怪在冉清萍步履缓慢，从前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衣被雨水打湿，衣上卧雪宗的雪晶纹模糊不清，下摆浸透了肮脏的泥水，似是走了很久。
　　可是上人有仙辉护体，绝不至于如此落魄。
　　第二怪在冉清萍手上捏着一只白纱幕篱，尺来长的麻纱拖在地上，泥泞肮脏，这幕篱以细竹编成能遮阳挡雨，冉清萍冒着大雨，却拿着不戴！
　　稍近一些，看清冉清萍的面容，更叫人疑惑吃惊！
　　冉清萍面色苍白，带了三分病气，周身的上人仙辉极淡，只有一点点清浅的雪映之光。
　　这实在叫人意外，要知道，进了扶道境的“上人”，已超脱肉身上的痛苦，一般的病痛是奈何不了上人的。而这世间仅一位“上人”，再没有比冉清修为更高的人，能让冉清萍吃苦头的人实在没有。是以，这等落魄的样子，出现在冉清萍身上真是十分匪夷所思了。
　　童殊不由提起心来。
　　.
　　冉清萍在一处断木前站住了，侧耳倾听，微微蹙眉，接着挽指纵铃，银铃原地跃起，急速自转发出极清锐“叮铃铃”的啸声，紧接着如箭射出，眨眼不见踪影。
　　童殊心道：看样子，这枚银铃是一只“趋邪铃”，能驱凶辟邪，这心思倒是极巧，将项圈铃铛炼制成此用，竟也毫不违合。
　　银铃飞出后，冉清萍将那幕篱升在半空，围绕着幕篱以指为笔，画了几笔，手法古怪，画出的符迹“坎上离下”。
　　布阵高手童殊一看便知，冉清萍在布“追踪阵”，而这幕篱正是冉清萍所追踪人之物！那也正好解释了，为何冉清萍手持幕篱却不戴——这不是冉清萍的东西！
　　果然，随着追踪阵成型，在那幕篱的指引之下，须臾远处传来一阵轻啸，有锐物破空之声自远及近急速而来，那枚闪得发亮的银铃旋转着跃入阵中，转了数圈，铃声越来越低，最后呜咽着停在中间。
　　冉清萍道：“没追到？”
　　那银铃浮在半空点了点。
　　冉清萍叹息一声，抬手收回剑，那幕篱从空中跌落，冉清萍抬手接住了。
　　他目光低垂，落在幕篱之上。
　　童殊视线也随之落在那幕篱之上，遮面，幕篱，白纱这些字眼不断在脑海里转着——童殊陡地吸一口气。
　　魇坊里那只老妪鬼说的那位穿碧衣戴白纱幕篱的不肯露面绑了绷带的用琴之人，辛五追了两次的穿碧衣也戴幕篱的用长琴的古怪修者……冉清萍这里又再一次出现了一只白纱幕篱，莫非……莫非冉清萍追的与他们之前遇到是同一个人或是同一批人？！
　　碧衣，长琴，还有刚才那阵若有似无极肖似芙蓉山门人喜用的清香……童殊的心猛地一提，不由拧住了眉。
　　那边，冉清萍思索一阵后重新走起，银铃尽忠职守地停到他面前，浅浅轻鸣引他前行。
　　童殊心下更是狐疑。若要追之人厉害非常，冉清萍自己御剑飞身追击才是，冉清萍灵力高强，御剑更是飞快，决不比银铃慢，为何舍快而取慢？
　　要追的人没追到，冉清萍大约也不着急赶路了，跨过那条断木，前面是一棵大树，巨大的树萌挡住了雨点，他路过树下似乎才想起应当避避雨，于是顿住脚步，抬了抬袖子。
　　他全身都湿透了，袖子抬起便抖落出一串水珠，滴滴嗒嗒地溅在他脚尖，拿这袖子擦脸只会越擦越湿，他顿了一下，抬了抬手指，那银铃得到指令，轻呜一声，钻进他袖中去了。
　　冉清萍如此，太不对劲了！童殊看在眼里，生出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转眸去望辛五，却见辛五眼中并无任何惊异之色，辛五只是望着冉清萍，目光沉沉，隐有郁色。
　　童殊心中升起更不好的预感，疑惑地用口型问辛五怎么了，却见辛五只是摇了摇头，郑重地望着冉清萍。
　　童殊此时离冉清萍不远，想了想，从树丛后面绕出来，撑着伞朝冉清萍走去。
　　冉清萍感应到他气息靠近，望向这边，袖中的银铃尖啸着蹿出。
　　童殊连忙问好：“洞枢上人！”
　　冉清萍闻声转面过来，抬手制止了银铃的攻击。
　　四目相对，童殊立刻就发现了哪里不对劲了，冉清萍的目光有些不对；同时他也大约猜测到，那枚银大约不是什么“趋邪铃”很可能是“引路铃”！
　　童殊如同被钝锤砸了天灵盖，难以置信瞪大了眼。
　　与此同时，他身后“叭啦”一声，传来一声哀嚎：“哪颗不长眼的石头，居然敢绊我，好痛！”
　　回头去看，原是阿宁不知何时追上来了，雨天路滑，他走得紧，摔了一跤，满身都是泥水，手上的纸伞也折断了。
　　他抹了一把脸，一边咒骂着天气，一边弃了伞居然乐呵呵地跟到童殊身边，打探问道：“这位可是仙人？”
　　童殊见他这种又是骂又是笑的变脸蹙了蹙眉，下意识不想告诉阿宁冉清萍的身份。
　　这时，传来一把清润的声音：“有人摔倒了？”
　　阿宁一听，脸上便绽开了花，迎上前道：“是我摔倒了！”
　　冉清萍从随身乾坤袋中处取出一把伞递过去道：“小友，别淋了雨。”
　　阿宁年纪本就不大，尤其声音清脆说话又一副天真浪漫的调子，听起来确实像是小朋友。
　　男子到这阿宁这年纪，通常不乐意别人说自己小，阿宁却毫不介意，反而乐见其成，欢喜地接过伞道：“那谢谢仙人的伞了。”随即又问：“仙人为何不用伞？”
　　冉清萍道：“于我而言，用不用伞都是一样的。”他说话时，目光是正常地对着阿宁的，瞳孔里也有流动的光彩，只是瞳色略有灰暗，不细看便似与正常人无异。
　　可是童殊还是看出了异样，这对眼睛焦距不稳，那瞳色中的灰暗是中毒的症状，他心中一紧，考虑到阿宁在身边，他不想暴露冉清萍身份，便没有尊称上人，而试探地唤了一声：“您？”
　　冉清萍转向他。
　　四目相对，童殊从中没有感到任何的目光交流，他凝神感应片刻，惊骇地张大了嘴，半晌才道：“您……看——”
　　开口才觉这话十分唐突，当着别人的面揭这种伤处实在不该，童殊又硬生生地咬住了舌头。
　　冉清萍道：“小公子可是有事？”
　　童殊望着他的眼睛，心中如狂风暴雨浇过。
　　冉清萍很有耐心地等了童殊片刻，似乎懂了他的不尽之言，十分坦然地道：“小公子，有事便说，我看不见，看不出你想说什么。”
　　“怎么会呢？”童殊喃喃道，不敢相信。
　　上人已完成炼体，身体刀枪不入金石难伤，好好的眼睛怎么突然看不见了？更重要的是，这天下又有谁能伤得了洞枢上人？
　　童殊心中翻涌，这些话在喉咙里话转了几转，还是忍不住问道：“是谁伤了您？”
　　冉清萍竟是淡然地笑了笑，反过来安抚童殊道：“渡劫所伤，不妨事。”
　　若是渡劫所伤，便能理解了。晋上人之后，有大大小小无数劫，每一次渡劫，轻则伤筋动骨，重则灰飞烟灭。
　　修士辛辛苦苦修到扶道境，已是人上之人，殊不知高处不胜寒，离飞升一步之遥手可摘星之境，却是最惊险之时，每次渡劫的结局有可能是飞升九天，也可能满盘皆输。
　　童殊稍稍舒了口气，盯着冉清萍的眼睛又问：“可还能好？”
　　跟在他身后的阿宁也是直直盯着冉清萍的眼睛，但里面不是关切之情，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还暗暗咬了一下嘴唇。
　　“不要紧。”冉清萍的回答如清风拂面，是当真不在意。
　　童殊听得却云里雾里，什么不要紧？是眼伤不要紧，还是不管能不能治好都不要紧？
　　童殊这表现实在不像初次相识，冉清萍问道：“小公子与我相识？”
　　童殊这身皮囊与冉清萍是头一次见面，不过他从前与冉清萍也没什么更好的交情，想了想，童殊道：“不敢谈相识，与您有过几面之缘。”
　　-
　　他从前与冉清萍见过许多面，大多是萍水相逢，统共只说过几句话，属于双方互知姓名却无深交的关系。
　　当年陆殊出山时，冉清萍已是人人敬仰的“洞枢真人”，一个初涉仙世，一个成名已久，实在没有什么交集。
　　不过，有限的几次相遇却叫童殊欠下冉清萍两次人情。
　　第一次是陆殊少时路过冰凌境，初入冰天雪地之中，他被雪晶兽困住，一时脱不开身，巧遇逢冉清萍路过，替他解了围，免了他一番苦斗，童殊生来怕欠别人的，本要好好答谢，可那冉清萍来去如风，救他顺手而为得好像路边扶了谁一下，童殊连冉清萍姓什名谁都来不及问，对方便抽身走了。
　　第二次再承冉清萍的情，是在数年之后，当时陆殊已是家喻户晓人人喊打的大魔头，在某一次众人围剿陆殊时，冉清萍站出来做证：“此事不是陆殊所为。”
　　一面之辞，不足为信，若是其他人这么说，估计早被众人口诛笔伐了，但说话的人是冉清萍便不一样，大家不敢生硬置疑，只能客气地说空口无凭。
　　当时冉清萍道：“你们说陆殊六月初十在江陵，而六月初十我在塞北见过他。就算他御剑再快，也不可能一日之间，从西到东。”
　　那一次也叫陆殊见识了人与人之间的天壤之别，同样一件事，他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冉清萍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堵住悠悠众口。
　　其实当时，童殊并不将那些人放在眼里，若没有冉清萍出现，他自有脱身之法，但冉清萍的话还是省了他不少麻烦，也叫他念念不忘——毕竟当时已经没有人相信他了，连他自己都快要把自己当成心狠手辣作恶多端的大魔头，一个素无交情的人却肯站出来替他做保，这犹如雪中送炭。
　　童殊一直想致谢冉清萍，可是之后几处相遇，冉清萍来去如风，总是惊鸿一刹。
　　再之后陆殊锒铛入狱，欠冉清萍的人情便成了阵年老账。
　　-
　　旧恩历历在目，童殊此时盯着冉清萍的眼睛看了又看，心下不忍，搜肠刮肚想着救治之法，说道：“您不曾治过吗？”
　　冉清萍却是释然一笑，似是此事实在不值挂怀，也不值得多费周折，他淡泊地摇了摇头。
　　听到有人自童殊身后而来，冉清萍静静听着对方靠近，忽然极浅地笑了一笑，道：“来人可是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高手洞枢上人上线啦！


第37章 清萍 二
　　辛五缓缓停在童殊身边, 面对冉清萍行了一个揖礼。
　　冉清萍略一点头。
　　辛五答道：“是。”
　　冉清萍脸上现出欣慰的笑意道：“回来甚好。”
　　辛五道：“烦您忧心了。”
　　他们两人说着彼此才懂的话，寥寥数语, 却似说过万语千言。
　　童殊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阿宁也听得云里雾里，阿宁口快道：“你们两个说话好奇怪，打什么哑迷？是说什么仙人间才能懂的事情吗？”
　　冉清萍忽略了他的问题，转向阿宁道：“你方才摔了一跤怎么样？”
　　阿宁没想到仙人竟然还关心他这小节, 他抓了抓头发道：“我没事。”
　　冉清萍微微一笑。
　　阿宁抓着机会赶紧问：“我听闻洞枢上人有一枚很厉害别致的仙铃, 您方才使的那只银铃看起来就很厉害，莫非你是洞枢上人？”
　　冉清萍点头：“我是冉清萍。”
　　阿宁两眼放光：“你真是洞枢上人！”
　　冉清萍微笑道：“是我。”
　　阿宁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得来全不费……啊呸呸呸, 不能这么说，应该叫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
　　冉清萍露出笑意道：“小友找我何事？”
　　阿宁道：“我要拜您为师！”
　　冉清萍：“我不收弟子。”
　　阿宁奇道：“您这么厉害，难道不想传承下去？为何不收弟子？”
　　冉清萍正色道：“正己不足，不能误人子弟。”
　　阿宁道：“您是上人, 坚持修道律已才能步步晋阶至上人境界，您又怎会正己不足呢？全修真界的人都说您是活神仙，如果您还不够好, 还有谁更好呢？”
　　冉清萍道：“众口铄金, 积毁销骨, 做不得数。”
　　阿宁收了笑意，他一不笑，嘴角便微微下拉, 显得含怨不满，他撇了撇嘴道：“您不过是不肯收我为弟子，嫌弃我毫无根基罢了。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阿宁此话很是刻薄唐突，冉清落听了却波澜不惊，温声解释道：“不是对你，对谁都一样，我确实不收弟子，这么多年我从未收过弟子，此事众人皆知。”
　　冉清萍此话光明磊落，他确实没有收过任何弟子，甚至他曾为卧雪宗辅君时，自己名下也无一弟子。而且他做辅君也是宗务所迫，在任时间时间极短，后人有新秀起来时，他便让位了。
　　堪为真隐士。
　　阿宁信口诽议被打脸，也不觉尴尬，听了冉清萍的话，眼珠子一转，不知想到什么，脸上豁然一亮，嘴角一勾复又笑嘻嘻道：“那我能跟着您吗？不必您教我什么，让我跟着便可，这样可以么？”
　　冉清萍道：“风餐露宿，途行甚苦。”
　　阿宁道：“我不怕苦，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见贤思齐，我跟着您，总能沾到些仙气，我能跟着您吗？”
　　冉清萍极浅地笑了一下道：“修行在个人，我并非得道仙人，跟着我也沾不到半点仙气的。”
　　阿宁嘟嘴道：“您不知道，我找了您好久，如今能遇到您，已是我莫大的机缘。这了这村便难再有这店，我这回必定要跟着您走，您能不拦着我么？”
　　冉清萍道：“大道朝天，本就谁都可以走，我不能拦你，也不能拦别人。”
　　阿宁心思飞转，稍一咀嚼，便明白其中意味，脸绽笑靥道：“那是可以了？！”
　　冉清萍温声道：“可以。”
　　阿宁便又笑得更欢了，他生得无邪骄俏，转着眼珠时狡黠多情。
　　他的笑一时是风流多情的，这是对着冉清萍时的笑。
　　一时又是得意洋洋的讥讽揶揄的，目光滴溜溜地转在童殊与辛五身上。
　　童殊多少能猜到少年所想，他反正不在意，没想到阿宁倒忍不住先说了：“还是上人境界高，这两位道人一路防着我，既不肯收我，又不想让我跟着。好不容易遇见着了您，他们又不肯明示，害我好一通猜。”
　　这话十分不留情面了。少年这般年纪便学得如此刁滑刻薄，童殊与辛五对视一眼，意见一致，实在没必要与这少年一般见识。辛五淡淡不接话，童殊便也只是付之一笑。
　　阿宁脸上神色未收，盯着辛五童殊，大约还想再嗤几句，见话有去无回，落了无趣。
　　他无所谓地勾勾嘴，脸上竟无任何尴尬的神色，好似方才的话不是他说的，转而又向冉清萍满面笑意地讨好道：“上人，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冉清萍竟也不避开他，容他凑近着，抬手示意阿宁稍等，转而静静对着辛五片刻，道：“藏锋过后，守心为上。”
　　辛五微微一愣，行礼道：“谢上人提点。”
　　冉清萍微笑不语，蓦地敛声道：“悟道境重在一个‘悟’字，妄幢重重，灵窍难寻，一步差迟，后患无穷，这些你不该不知。”
　　辛五一愣，垂了下头，又行了一个揖礼道：“在下谨记。”
　　冉清萍神色微缓道：“记不记在你。”
　　他们点到即止，童殊却听得惊涛骇浪，心想：悟道境？辛五的境界已摸到悟道境边缘么了？那么算起来，辛五至少也该藏锋境的高阶了。
　　他瞪大了眼望向辛五。
　　辛五淡淡回他一眼。
　　冉清萍也望向童殊，却不知为何，蓦然勾了笑，那一笑便出清风过岗，松涛阵阵，他道：“小公子，可是有伤？”
　　童殊一愣，如实答道：“是。”
　　冉清萍道：“不知小道友可信得过我。”说着向童殊递出手。
　　童殊一时愣住了，眼前的这位接近仙人的“上人”，周身泛着清浅的灵光，和颜望着他。
　　他在冰凌境第一次见冉清萍也是对着这样的神容。五十多年了，冉清萍从洞枢真人成了洞枢上人，那份温柔清和却一如初见。有的人一年一个样，有的人百千年也一如始终，对着这样的冉清萍童殊一阵怔忡，不由递出去手。
　　冉清萍压指在童殊脉门上听了听，道：“闭目。”
　　童殊依言闭上。
　　稍许，一缕极温清的的灵力直入灵台。上人的灵力浑厚澄澈，润物无声，童殊阖眼间隐隐能见天光乍现，紫气东来。
　　再睁眼时，冉清萍已站在几步之外，对他微微颔首道：“你此伤在元神，我只能稍减你痛势，元神凝炼全在个人，还需你自己修炼。”
　　童殊恭敬地道谢，心想：又欠了冉清萍一次人情。
　　童殊不由又想起令雪楼，令雪楼当年也是一眼看穿他伤势，与冉清萍不同，令雪楼不施援手减他苦痛，却是折磨他百般熬炼，在魔域几年坚持下来，那苦痛竟是减了几分。
　　殊途同归。
　　都是要他自救。
　　他遇到很多恶人恶事，却也十分幸运，遇到了令雪楼与冉清萍这般的近仙之人，是这样的人让他看到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让他真切地认识到头顶这片蓝天之上还有九天重霄。
　　冉清萍退开之后，已有去意，想起什么，交代道：“我半月前于北海遇到焉知真人，她一切安好。这一路过来，都未曾遇到景行宗之人，若你们有遇到，烦请带句好去。”
　　辛五回礼道：“谢上人。”
　　童殊心下好笑：五十年了，焉知真人还与鉴古尊不睦，彼此间消息不通，居然还要其他人递话。
　　童殊回来后见过鉴古尊好几次，鉴古尊除了对他和颜悦色外，见谁都是一副苦煞脸，好似他家跑了老婆全天下都对不起他似的。
　　--
　　景行宗一门于家睦上当真是一言难尽。
　　历代宗主夫妻都不算和气，最多相敬如宾，子嗣也出得少。近几代倒是出了个另类，便是景决的父亲景逍。
　　景行宗门人执道为上，家事为下，大多冲冠一怒斩恶骨，景逍却是长剑入鞘为红颜，一路追着妻子天涯海角。
　　那景逍生在景行宗最好的时代，他正是景行宗正支那一代里年纪最小的，上头几个哥哥管着事，他可以不问宗务，不管世事，做个翩翩公子，与心爱的姑娘浪迹天涯，好不自在。
　　终于得了个孩子，当他抱着幼子回景行宗时，正值景行宗当任宗主，也就是他的长兄、景昭的父亲景遥仙逝，臬司剑一时无主，其二哥三哥相继驯剑失败不久也都撒手人圜。
　　于是全宗上下皆指望着景逍。景逍一生逍遥，修为自然稍浅，但悟性极高，几起几落之后竟当真驯服了臬司剑。
　　只可惜，他修为不够，阳寿有限，只在臬司仙使任上坚持了一段时间，便魂归天际。伉俪情深的妻子料理完他的后事后，随他去了，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子。
　　那幼子便是景决。
　　而能养幼子的人，便是不足二十岁的景昭。
　　那之后是景行宗最困难的时代，连失几位大能，全宗弟子服丧许多年，硕果仅存的一叔一侄年纪都不大，守孝守得一脸菜色，大小两根豆芽菜。
　　--
　　想远了，童殊拉回思绪，对面冉清萍交代完已转身要走，对他们颔首致别。
　　辛五与童殊连忙行礼相送。
　　阿宁从冉清萍身后探个鬼脸出来，古灵精怪口角带笑的，目光却是诡谲变化，说不清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跟着冉清萍步步走远，走出一段背对他们摆摆手，微微侧过脸。
　　只能隐约见阿宁目光一闪，也不知他想说什么。
　　童殊想，管他说什么，这少年说出来的话要么天真烂漫，要么刺人硌应。前者不似真心，后者不明真意。
　　不听也罢。
　　望着冉清萍迤逦远去，童殊生中微微不安，转向辛五，想了想道：“五哥，你与洞枢上人相熟？”
　　辛五道：“有些渊源。”
　　童殊道：“你年纪也不见多大，怎与洞枢上人有来往的？”
　　辛五顿了顿，却另起话头说出了童殊所想：“你疑心阿宁？”
　　童殊便听出辛五不欲多言与冉清萍的关系，便也顺着话道：“我总觉得阿宁这么跟上洞枢上人会出问题。我原怀疑他是哪个小仙门的子弟，可我探过他的修为，全无基础，连引气入体都没有完成，这种年纪没有任何仙基，断不可能是仙门弟子了。按说阿宁是凡人公子，不太可能会对修真界的事情如此了然。不过他知道的都是众所周知之事，随便遇上哪个小道人一打听便全了解了，这本不算什么。”
　　辛五嗯了一声，目光中也有深意。
　　童殊接着道：“阿宁巧言令色时笑时怒，变脸比变天还快，不知哪张脸才是他真正的脸，留这样的人在身边，实在是个隐患。按说，阿宁毫无修为，洞枢上人修为高绝，阿宁并没有能耐伤到洞枢上人分毫。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妥，我是不是杞人忧天？”
　　辛五道：“不算杞人忧天。但上人同意阿宁跟着，必有其意。”
　　“何意？”童殊道，“洞枢上人随遇而安、淡泊无为，他与谁同行，与谁同饮，皆不强求，带着怕是没什么意思在里头，大约只是单纯地不去拒绝。”
　　辛五道：“或许此间便有其意。”
　　辛五不说诳语，能出此言，必有深意。
　　童殊沉吟片刻，目光一闪道：“若说真有其意，我想到一个。修到到扶道境，最在意莫过一个‘道’字。入扶道境的上人，皆已得上天证道示语。仙史有载，‘断情’‘去妄’‘戒嗔’‘克念’是可考的证道示语。洞枢上人入世察情，想必其证道示语与凡尘人情有关。”
　　童殊思绪飞转，接着道：“与情有关？不像，洞枢上人几百年也不见他与谁有过瓜葛，连宗门都鲜少回去，于血脉与传承淡泊到这等境界，七情无欲有如过眼云烟。有痴有关？修仙之人最易痴于修为或是灵宝，可我看洞枢上人身上有伤有病也不管，对修为不甚在意，他今天连佩剑都不戴着，随身使用的不过是一枚品相寻常的银铃，显是对灵宝也不太上心。超然到不以物喜不以已悲，那他的证道示语会是什么呢？”
　　童殊顿了顿，接着道：“其实，越是这种无欲无求的人，越是无情。譬如令雪楼，爱憎分明，喜怒热烈，是一个存在感特别强的人，他心之所系并不难猜，我猜他的证道示语左不过与‘妄’字有关。但像洞枢上人这般的，实在不知还有是什么是他执着或是在意的，证道示语更是无从猜测。不过，不管是什么，大约也是劫难重重。”
　　辛五深看了童殊一眼：“为何如此关心此事？”
　　童殊道：“冉清萍是几百年来第一位上人，我自己是不指望飞升了，但能看到别人飞升也是好的，至少说明飞升之门尚在。而且，洞枢上人是难得的淡泊名士，不似那等尔虞我诈矫情做伪之人，他这样的名士，飞升万众所归。”
　　辛五道：“你很少对人有如此高的评价。”
　　童殊道：“其实，我对挺多人的评价都挺高的，我没有胆大自负目中无人到大家传言那般地步。人外有人，天外有人，在真正的名士能人面前，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他见辛五认真地听着，接着道：“五十多年前的时代人人称畏的是令魇门，人人称道的是‘三真人’。令雪楼修为像是无底洞，我也只他的境界到了魔君境，但他离魔神境到底有多近，我却不知道了。到他那般睥睨众生的境界，常人难以理解。我虽然在他近前，因为理解不了，其实与大家一般，对他也是畏惧居多。”
　　他顿了顿，接着道：“再者便是‘三真人’，但凡人能够能修到真人境界，皆是出类拔萃之人，每一个都值得佩服。晋了上人的洞枢自不必说。焉知真人我虽没见过，但女修修行更为不易，能到她那般境界，必定克服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困难，令人十分钦佩。还有一位，洗尘真人，年少成名，二十多岁便晋真人，一骑绝尘——”
　　说到洗辰真人，童殊有意停了一下，望了一眼辛五。他微微握住了手，心中升起莫名的紧张，他自己也说不清想从辛五脸上看到什么反应。


第38章 风情
　　辛五面色如常看着自己, 没有任何异常神情，童殊一颗心放回去一点, 复又慢慢道：“洗辰真人与我年龄相仿, 我还未出山时他便已驯服了臬司剑，同样是年少成名，我成的是花名，他成的是威名, 其中差距相隔天堑。我虽与他不对付, 但我挺佩服他。”
　　辛五淡淡道：“佩服他一直是个光棍？”
　　童殊怔了一下，没想到辛五竟然还记得这句话, 莞尔道：“你记性真好。要说光棍, 我比他也好不到哪去，他好歹有个未婚妻，我连个对象都没有。”
　　辛五眸光微变，道：“何出此言？”
　　童殊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没等到父母替我张罗议婚, 便被赶出了芙蓉山，到了魔域后尽被令雪楼折腾了，更加不可能找对象, 这是其一。其二, 我喜欢酒, 喜欢花，喜欢美女如云，可也只喜欢看着, 我这样的人，还是不要拖累好人家的女子，我就没想过娶妻成亲。”
　　辛五静默片刻，道：“你父母不曾替你议亲？”
　　童殊道：“陆岚哪会管我。”
　　如今他再说出陆岚这个名字，已经风轻云淡，不是在说哪个仇敌，也不是刻意地装作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接着道：“我娘倒是一直想为我议亲，曾经还接过一张帖子，与我说过一声要去看看，却不知为何后来又不了了之。好在没议成，否则便是耽误一个好姑娘。”
　　童殊那时才十九岁，玩心极重，根本没有成家的念头。
　　仙门男子修行第一，议亲一般都要到二十五六岁以后，比这早议婚的大多是指腹为婚或是两家联姻的。
　　童弦思精通玄学，大约是早算出陆殊青年早逝，在他少年时早早便提过议亲之事，那时陆殊表面上配合母亲，实际每次一听这些讨老婆成家过日子的事情便是头疼万分，心里极是抗拒。
　　那时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若是换成现在的心境，童殊绝对会乖乖听话，母亲说议亲便议亲，说生孩子便生孩子，最好挑个媳妇儿还是个厉害的管家婆，将他管的服服帖帖的，好让他不敢出去招惹是非。
　　说不定这样还能换个阖家平安，长命百岁。
　　这些话在心里头转着，童殊脸上却只是轻轻笑了笑，望向辛五道：“你议过亲，是多大时议的？”
　　这个问题，辛五似乎有些抗拒，垂眸片刻才道：“较早。”
　　童殊问：“很早是多早，二十出头？”
　　辛五扭过头去，不欲多谈。
　　他用布兜背着山猫，之前山猫还时不时巡视般睃一眼外面，此刻辛五默然，山猫有灵性，像是懂了什么，蜷着身子温顺地窝在辛五背上，不敢发出动静。
　　它贴身跟了辛五两天，似乎也随了些辛五，一眼眸子沉沉地，幽幽地望着童殊，似有无尽的话又不肯说。
　　这一人一猫真是像是了父亲背着孩子，而辛五垂眸出神的样子像是正在思念着外出的未归的妻子。
　　此时雨停天霁，微微天光落在人间，辛五侧脸上一抹金光，根根分明的长睫沉静停着，童殊不由看得怔了怔，心中想到：能被辛五这样思念的女子是极幸福的。
　　鬼使神差的，童殊伸出了手，想握着点什么。
　　在他靠近时，辛五淡淡回神，望向他警告道：“你要做什么？”
　　童殊收住手，微讪道：“我想试试你境界。”
　　这倒是真话，童殊听到冉清萍的话后，便一直想试。
　　辛五抗拒地侧过身，冷冷看着他。
　　童殊道：“洞枢上人与你提到悟道境，你是不是已经摸到悟道境的边缘了？”
　　辛五道：“尚余一步。”
　　辛五真的快到悟道境了！
　　这修真界岂不是又要多了一位真人！
　　童殊面露狂喜之色，一激动便握住了辛五的手，欣喜地要说点什么，转念又停住了。
　　更深层次的担忧也浮上心头——一步之遥的地方，正是最危险的，容不得半点差池，而且越高的境界，越是凶险，修真之人能到悟道境的极少，对绝大部分人而言，这一关便是天花板。这块天花板看咫尺，其实远比天涯，很多人穷尽一生也跨不过去，也有很多人为了这一步铤而走险命丧黄泉。
　　想到这些，童殊心头一紧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在蝠王洞里是不是中了术？”
　　辛五只是淡淡道：“没有。”
　　童殊再问：“那么，是否近日道心动摇过？”
　　辛五挪开目光道：“你先把手放开。”
　　童殊瞧了一眼自己紧紧握着的辛五的手，辛五的手指纤长，肤色玉白。不算细嫩，虎口有握剑的厚茧，这是极频繁的磨损才会生出的厚度，童殊姆指轻抚上去，能想象到辛五不日不夜练剑的情景。
　　随着他这一抚，辛五双手猛地一缩，用力往回抽。
　　童殊哪里肯，死死握着，还往自己怀里锁。童殊多少摸清了些辛五的脾性，知道辛五绝不是妄言之人，辛五方才没有回复他是否动摇，那么答案只有两种，要么是拒绝，要么是默认。
　　依眼下的情况看，八成是默认了。
　　他心中升起一阵苦涩，牵绕着说不出清的情绪，抬眸望进辛五的眼里道：“那个人是装成了我的样子么？”
　　辛五一愣，眉尖微蹙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童殊猛地噎住了。
　　辛五转正了面对他，眼神格外重，他道：“若是，你当如何？若非，你又当如何？”
　　童殊道：“五哥，我……”
　　他心如乱麻，自己也说不清该当如何。
　　辛五目光沉了沉，显出些逼视的意味，但这只在一刹，很快他便敛了肃意，微敛了眸光道：“若是，你是否心生愧疚，悔不该擅自离我而去，想要对我道歉弥补？若非，你是否正好心安，不再挂怀，不受牵绊？”
　　童殊无话可说。
　　他平生最怕欠人人情，这几日反复思忖此事，心中难安正是因此。
　　辛五问的句句诛心，童殊无法反驳，他讷讷张口，搜肠刮肚间总觉辛五说的其实也不尽然全是他的想法。
　　他还有话未表，只抓着辛五的手不肯放。
　　辛五锁着他的视线，声音冷沉：“童殊，人非圣贤，你亦非圣贤，我的事与你无关，你不问不管也在情理之中，如今你问了再问，是因你叫我一句五哥，便视我不同。其实不必的，这些事与你无关。不要再问了。”
　　童殊摇头，脱口而出道：“不是这样的！”
　　辛五往后抽身，他这一用力，童殊便有些握不住辛五的手。
　　童殊摸出些经验了，辛五愿意与他的亲密程度大致表明辛五的生气程度。
　　当下不管，他何曾当真怕过什么，除了近日在辛五面前婆婆妈妈瞻前顾后从未有过不知所措之时。
　　他唾弃了自己几日陆鬼门的面子都要被他丢尽了，此刻他便不退让，抓着辛五不放，辛五一退身，他干脆往辛五身上扒，抱住了辛五的腰，脸撞上辛五的胸，缠住了就不放。
　　辛五被他抱得一下僵在原地，童殊只觉自己抱住的腰枝顷刻间如结冰般紧崩起来，辛五身上的微凉之意透出些微热意，童殊埋在辛五的胸膛里脸抬起来，去看辛五。
　　只见辛五僵硬地目视前方，感应到他的视线才艰难地低头，白皙的脸上竟有些无措。
　　童殊从未见过辛五这般神情，不由看得心头一荡，直起身，凑近了道：“五哥，我私心是有，但确实也有担心，你和旁人不同的。”
　　似乎他这句话很难理解，辛五木然地思索片刻，才极慢地道：“有何不同？”
　　童殊眼珠转了转道：“就是……怕你受伤，怕你难过，更怕你生气不理我。”
　　这话出自肺腑，童殊觉得比真金还真，这一段日子的纠缠与烦扰就是这般心情，他说完之后，期盼能从辛五脸上看到些宽慰的神情。
　　谁知，辛五脸色反而更难看了，一张脸白得发青，也不知是不是气的，微微发红。
　　童殊看得心头一动，不由抱得更紧了。盈盈一段细腰，不是女子的细软，肌理间却多了血脉.贲.张蓬勃蓄发的力量感。他掌心动了动，有些心猿意马，辛五却猛地一颤，用力推了他一把。
　　他一个踉跄跌到地上。
　　心中叹道：果然又被推开了。
　　童殊拍了拍屁股爬起来，抬头间看到辛五欲言又止，连忙大大咧咧道：“不疼不疼，五哥，你别担心。”
　　辛五背过身对他道：“你不要与我过于亲密。”
　　童殊眼珠转了转，跳到辛五跟前，佯装气愤道：“五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啊！我离你而去，你不高兴；我亲近你，你也不高兴。左右我怎么做，你都要生气。而你一生气，我又难受，我觉得我很冤。”
　　他说的内容是抗议的，语气却是俏皮的，双手不安分地又去捞辛五的手。
　　辛五将将一避，背过手道：“你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童殊嬉皮笑脸道：“跟别人当然可以不用动手，可是我不拉着你，你又要对我退避三舍，我的心也是肉长的，你总这样不冷不热我很委屈，很难过的。”
　　他语气软而缓，又带着五分笑意，听起来似真似假叫人难以捉摸。
　　辛五本已听得一怔，见他笑靥如花一脸玩味的神情，不由又板着脸道：“你与你师兄也是这般？”
　　童殊一扬眉道：“并不是。我师兄哪会躲着我。我跳起来，他就已经勾好手等着背我了。不必等我叫他，他就会等着我，若我走得慢，他会拉着我一起走。而且，我师兄鲜少与我生气，我做什么，他都是笑着说好。”
　　辛五越听，脸色越苍白，严肃地垂下眸，陷入沉思。
　　童殊一见便知辛五大概当真了，连忙又道：“五哥，你别往心里去啊，那是我师兄，与你不一样，你对我这样已经非常好了。”
　　说完他见辛五还在思索，趁其不意，握住了辛五的手，用鲜有的认真语气道：“五哥，谢谢你。”
　　然后找到辛五的眼睛，认真地望过去。
　　辛五却在听到这句话时，目光微敛。
　　他的双眼深邃无垠，平日是一片冰凉的海，此时犹如有细泉涌动的深井，像是在认真的思考着什么。
　　童殊被这样的目光沉沉锁着，不由收住了接下来的俏皮话。
　　他喃喃道：“五哥，真的，谢谢您。”
　　“你谢早了，”辛五却驳了他的谢意，沉沉地道，“有朝一日，你可以恨我。”


第39章 魔门
　　何来之恨？
　　辛五未尽之言, 童殊无从得知。
　　他只定定瞧着辛五，隐隐觉得辛五大概有很沉的话不肯言明。
　　人人都有自己的心事, 他喋喋不休半日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心中再不解，也只能作罢。
　　他另挑了话头道：“对了，洞枢上人说要带给景行宗的话，怎么带？”
　　辛五答：“按上人所示, 遇到带话即可, 不必刻意而为。”
　　虽然仍是多一个字也不肯说，但经童殊这么一缠一闹, 语气不再复几日来的冰冷。
　　那点微妙的尴尬便也散了。
　　童殊心情亮堂不少, 不由又是喜笑颜开。
　　再往前走，是一大片银杏林。
　　叫人想不到的是，通往魔域的最后一段路，是一条纯粹到没有一棵杂树银杏路。
　　深秋时节，正是银杏最美的时刻。
　　心形叶子, 金黄叶瓣，缠在风中飞着，落到地上铺着, 人行走其间, 如被无数斑斓的蝶围绕；落脚之际, 压出细碎的声响，好似人的叹息，一下一下敲着心尖。
　　再往前是一片冷湖, 湖面飘了近半的银杏金叶，有浮叶的部分金碧相映，波光粼粼，这一半似在人间。
　　远处的另一半湖面，一尘不染的湖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平静无波，远在天边，不似人间。
　　童殊停在湖边，回头对辛五招手道：“五哥，过了这片湖就到魔域了。”
　　辛五点头，竟似毫不意外。
　　他这日穿了一身天青束腰武服，长身玉立于一片金黄的落叶之中，目光澄静，气质冷凝，似是谪仙临世，童殊不由看得一怔，总觉这场景似曾相识。
　　他嫣然笑道：“一条斩魔壑让魔域与外界隔绝，魔域魔物毒物横行，仙道人士从不进魔域，你竟来过？”
　　辛五道：“是。”
　　辛五回答的过于坦然，叫童殊暗暗吃了一惊，童殊追问：“来过不止一次？”
　　辛五反问：“不能么？”
　　童殊道：“当然可以。只是魔域不利仙道之人，仙术在魔域使用颇多限制，难以施展。仙道之人到魔域，一旦被发现，魔人必要群起而攻之。你多次潜行，以当时的修为，如何做到全身而退的？”
　　辛五目光放悠远，不知想起什么，轻声道：“并非都全身而退。”
　　童殊奇道：“既然并非都全身而退，想必吃了些苦头，又何必几次三番来呢？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他问时便知辛五大概又不愿答，等了片刻见辛五果然没有深谈的意思，他耸了耸肩，往前几步，踩在湖面上。
　　童殊脚尖落下，却未如常态般入水，那湖水漾漾却似如平地般，接住了他的重量。
　　他双脚踏上，在粼粼的水面上如履平地，低头瞧见自己一双鞋均未湿，童殊莞尔：“这湖水还认得我。”
　　踩着湖面往前直行，过了半边落叶湖，之后的湖面清澄如镜，人的倒影清晰可鉴，童殊伸手在眼前的虚空试探着拍了拍，空无一物的半空中竟回荡出清脆的拍门声。
　　童殊回身笑望向辛五道：“你当年来魔域是怎么进的？”
　　说着对辛五招手，示意辛五踩着他的脚印前行。
　　辛五负手跟上，回应他的问题，望了一眼脚底。
　　童殊了然，斩魔壑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地沟，上面一条水流变幻诡谲的长河，盘旋数百公里。
　　要进魔域便要越过斩魔壑，水面之上看似通畅，实则有无形的墙隔阻，水下穿行才能勉强通过。
　　但从水下过也不容易，各种暗流、黑礁、魔物以及斩魔壑的魔障也要叫水下之人吃尽苦头。
　　只是这斩魔壑虽有些威力，但到底是天然形成，威势有限，时日一久便也拦不住那些想蹿出魔域之人。
　　于是历代魔王都会给斩魔壑布上禁制，代代年年下来，这斩魔壑上的禁制越压越重，普通的魔人魔物便逃蹿不出了。
　　直到到了令雪楼那不要命的一代魔王，竟摸透了斩魔壑下面的魔脉，生生掐出一道魔门，又在魔门上建了一座魇门阙，镇住了魔域通向外界的咽喉。
　　想到这里，童殊唇边噙了笑意道：“令雪楼其实是一个诗情画意之人，他建魇门阙不过花了十年，可种这些银杏、引这湖水却用了五十年。为了他自己能自在穿行，还强行在湖面上建了一道暗门。”
　　说着，他朝虚空中点敲了三下。片刻之后虚空中传来几声回响。
　　童殊面露欣喜道：“来了！”
　　须臾，气流震动，眼前的空气荡漾开波纹，一扇腥红的大门浮在虚空。
　　而后，大门打开一个门缝，里头黑漆漆的，有几双幽森的光点朝外望来。
　　沉而粗的声音传出来：“来者何人？胆敢来扰魔门！”
　　童殊负手而道：“便是扰了又如何？”
　　里头那几双光点闪出警告的寒光：“五十余年没有人敢来叫此门了，你好大的胆子！”
　　童殊闻言，脸上却是露出欣慰的笑意道：“十二巫魔，五十年你们尽忠职守，做的很好。”
　　他语气温和中带着威势，里头的人听得一愣，几双光点迟疑地眨了眨，同时更多的光点游移过来，直直地盯着童殊。
　　童殊抬手挽了一个手决，魔门上传来开锁之声，惊得里头那些光点猛地闪了闪瞪得老大。童殊回视着他们，倏然大笑道：“我回来了。”
　　他的笑声随性而坦率，静了须臾，魔门里头爆出一声了悟的惊呼，紧接着好几个声音应和着大叫起来，他们喊着：“主人回来了！”
　　“主人终于回来了！”
　　那道幽深的门缝大开，腥红大门里头展现出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十二条魔影分列跪在两旁，一条灯火绚烂的长街对门而开，两边的楼台金碧辉煌，琉璃顶，正朱漆，五彩灯，楼廊上的花窗纷纷打开，探出一张张喜气的脸，街道里人来人往，人人面露笑颜，人声鼎沸。
　　他们见到童殊与辛五两个生人，现出惊异防备之态，但见童殊对他们示以微笑时，便又大着胆子友善示好。
　　踏进魔门那一刻，童殊十分自然地执起辛五的手。
　　辛五手僵了僵，童殊颇有主人仪态地拍了拍辛五手背道：“这里的人不认外人，我拉着你能少些麻烦。”
　　说完也不管辛五有没有答应他，理所当然地抓起一段腕子，迈步进入。
　　他对辛五介绍道：“这是令雪楼造的魇市，收留那些无处可去的妖魔鬼怪，在这里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只一样，不许行恶，一旦被发现，令雪楼会叫他比进来之前惨一百倍。”
　　辛五道：“魇门魔君逝后，你掌管了此市？”
　　“嗯，我加重了令雪楼的禁制，在去戒妄山之前特地来罩了一层魔王魇镇阵。”
　　说着，他指向夜空道，“你看那些流星，便是此阵能量的提示，原担心五十年此阵该松动了，没想到流星未减，想是酒卿姐姐在一直在加持着。”
　　听到后半句时，辛五神色微微一变，看着童殊绽满笑意的脸，似有话要说。
　　此时，人群微微涌动，有一人自众人中婷婷袅袅而来。
　　来人是一位穿白衣的女郎，她头挽丝带，长裙飘飘，行走飘逸，身影摇曳，步步生莲。虽是生在魔域，却比仙门女仙子还要飘逸脱俗，她停在童殊不远处，盈盈福了一礼道：“不知公子是谁请来的？”
　　童殊回礼答：“陆殊。”
　　五十年没有听到这两个字，那女郎身体僵住了，缓缓抬起头来。她五官清姣，容色动人，脸上现出哀戚之色，声音难掩哽咽道：“五十年了，主人终于请人来看我们了。他现在境况是不是……好多了？”
　　童殊温声道：“是的。请雪姬姑姑放心。”
　　雪姬听到童殊叫她姑姑，身子一颤，几乎站立不稳。这世上只有陆殊这么称呼她，她一双美目紧紧凝视住了童殊道：“这是主人带的话么？”
　　童殊对她微笑点头。
　　雪姬眼眶一红，盈了泪道：“谢谢公子带的话，也请公子代向主人传话，魇市还能支撑几年，请主人暂且放心。”
　　还有几年，那便够了，童殊放下心来。
　　那雪姬是魇市管事的，处事极有分寸，侧目打量着童殊，有无数话想问，见童殊不欲多言且后面还跟着一个陌生冷峻的剑修，便也多一句都不问。
　　她陪着童殊从魇市这头走向那头，在童殊对哪处、哪个人多看一眼时，倾身近些细致介绍相关情况：
　　“这座坊楼修了五次。”
　　“那个小魔腿伤早好了。”
　　“魇市的灯油还能烧十年。”
　　凡此云云。
　　外面的世界，五十年风云变幻，人肉白骨，善恶扭转，但这一方小小魇市似毫无所动，与童殊五十年前走时一样。
　　人心、市井，依旧如初。
　　很好。
　　别了雪姬，走出魇市，便是一片沼泽。
　　沼泽上方浮动着沉沉的瘴气，晦暗迷离。
　　一门之隔，便是天堂与地狱之别。
　　“魇市是令雪楼一力生生造出来的太平清景。”童殊望着远方，神色间是难得的郑重，他对辛五道，“你方才见到这个魇市是不是吓一跳？当年令雪楼初次带我进来时，我也是震惊不已。一代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竟有这般温柔的情怀。只可惜……千年大梦魇门阙，世间再无令雪楼。”
　　不是不唏嘘的，令雪楼那般绝世风华之人，最终轻飘飘消逝在天地间，没有人知道他殒在何处，葬骨何地，他似天地间一翩惊鸿，耀眼闪过，不知归处。
　　辛五静静听童殊说完，不动声色地抽回一直被童殊抓着的腕子。
　　童殊手上一空，丝毫没有尴尬之色，对辛五笑了笑，十分自然地又拉着辛五袖子往前走。
　　辛五大概已经被他这般拉拉扯扯的弄没办法了，不管如何拒绝，童殊都跟没事人似的再缠上来，其态度之自然叫人难以发作。
　　就算严正警告他了，他也一副“你说你的，我做我的”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次数多了，辛五也只能由着他引着前行。
　　越过瘴气，前方耸立一座拔地倚天的红楼，相隔数里，仍能感受到他的巍峨与华丽。那是令雪楼亲自设计建造的——
　　魇门阙。
　　当年令雪楼建了魇门阙，掐住了斩魔壑的咽口。而后数十年住在此处，以魇门为号，威摄魔域。
　　魔人们只道他作威作福，暗地里怨怼令雪楼断人出路。
　　众人看不透，童殊后来慢慢看明白，令雪楼所作无非是五个字——
　　魔王守魔门。
　　若仙魔之乱难以化解，便隔断交通，筑关御之。
　　魇门阙前的沼泽里除了有魔草腐物外，还有许多魔人尸骨，生出的瘴气缠结，其毒噬心。
　　童殊自然不畏，他看了眼辛五，辛五似也不受所扰。
　　往前行走一段，离魇门阙越近，那楼却越是隐约，好似前一眼还咫尺可触，后一眼便烟消云散，十分诡异。
　　童殊却露出欣慰的神情。
　　这些是令雪楼设下又经他加持的阵法，五十年仍在，说明魇门阙安好。
　　童殊转向辛五道：“从阙门进魔域，酒卿姐姐立刻会知道有人来，我不想立刻惊扰她，我们绕路先进魔城看看。”
　　辛五点头。
　　进魔域的路被令雪楼封死了，只有令雪楼与童殊知道突破禁制的方法，童殊带着辛五七拐八弯的绕过了魇门阙，扬手在虚空中一晃，侧身踏入了魔市。
　　再伸回手来，握住辛五的腕子，将人拉了进去。


第40章 风声
　　魔市是一个买卖灵资的市场。
　　魔人性独, 不喜聚居，只在需要交换物资时才碰头。此处离魔域出口近, 交易便约定俗成定在此处了。
　　走进第一条街, 魔人交织来往，店铺林立，人人安分守己，秩序井然, 童殊此时的脸色还是正常的。
　　走进第二条街, 热闹程度稍减一些，店铺里客人三三两两, 但客栈里的人挺多, 说明很多魔人在些落脚寻求庇护，童殊脸色稍稍沉了沉。
　　如此又走过几条街，人迹渐少，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到魔市最后一条街时，甚至可以说是冷清破败了, 以前颇为繁荣，如今竟是人去楼空，没有一家店铺开张了。铺子前挂的旗幡破破烂烂, 凄凉阴幽。
　　童殊心中一寒, 无声地抽了一口凉气。
　　此时, 一阵风吹来，街角的那面满是洞的旗幡猎猎作响，风吹过幡洞发出尖锐的啸响, 其中夹杂着两道急促的脚步声，童殊与辛五闻声扭头望去，只见两片黑色衣角闪过。
　　童殊捏了个幻决，掩去他与辛五的气息，对辛五道：“跟过去看看。”
　　他们拐过街角，见一高一矮两个穿着夜行衣的魔人鬼鬼祟祟地藏在一间破铺子角落，嘀嘀咕咕说着话。
　　只听那高个子忧声道：“大哥，你小声点，毕竟这里是魔市。”
　　矮个子道：“魔市怎么了？你当如今还是陆殊时代，魔市只不过挂个空壳，谁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高个子道：“陆殊虽不在，那温酒卿还在啊。”
　　矮个子不屑道：“魇门双煞，少了一煞，还有何可怕？她管个魔市已经吃力不已，你看这魔市比当年落败多少就知道了姓温的能耐也就不过尔尔。这些年姚石青那厮横行魔界，他当年不过是令雪楼跟前最末等的狗，被温酒卿时赶出魇门阙时如丧家之犬，如今温酒卿不也拿他没办法？！”
　　“可那姚石青这些年再嚣张也不敢到魔市来放肆，外头怎么乱，这魔市也不曾乱过，在这里还是要小心为上。”
　　“有甚么好怕的！”那矮个子魔人喋喋怪笑了两声，“之前还怕那陆殊有通天本领，别逃出戒妄山重出江湖，来一个秋后算帐。可现在陆殊已死，眼看就快要化作白骨一堆，早晚要化为齑粉，我们难道还怕他那点骨灰不成？”
　　“可他还能入鬼道，有朝一日，他若纵万鬼而来，以血还血，发牙还牙，不不，陆殊那魔头一定会加倍奉还百倍奉还，到那时——到那时——”他说着脸色骤变，嘴唇直抖，仿佛眼前就已经看到了陆殊踏着尸山血海而来的可怕场景。
　　矮个子魔人也感到一阵恶寒，四下张望，他能耐比高个子强，胆子也大不少，强自镇定一会，脸色稍定了才道：“你以为做鬼容易？鬼乃末流，有元身的还好点，可对上同等修为的魔修，也是以卵击石；而失了元身的鬼不过是虚无缥缈的魂魄，退一步便是灰飞烟灭，有什么好怕的？陆殊元身肯定是保不住的，你怕他做甚！”
　　高个子：“可那个人是陆殊啊，陆殊为魔要当魔王，他当鬼也一定会当鬼王的，你想想，自古以来哪一个鬼王不是凄厉怨毒，吃魂做祟，闹得沸反盈天天怒人怨的。陆殊生前何等狠戾，做鬼不得折腾出人间地狱。”
　　矮个子：“你想啊，鬼王得从鬼窟里杀出来，一万只鬼也喂不出一只鬼王。更何况失了元身的浮魂鬼？陆殊回不来了。再者，你说人间地狱？”矮个冷笑一声，“你当现在又好到哪里去了？人人自危，互相攻讦，老子一个人连夜路都不敢走了，这世道难道不是地狱？不过这也正方便我浑水摸鱼，有那陆殊压着，我永无出头之日，陆殊早日化为骨灰才好。”矮个子越说越是兴奋。
　　高个子却越发紧张：“他可以的，他一定可以的！你难道忘记了，他当年怎么血洗魔界的？当时令——”令雪楼实在太叫他害怕了，他连令雪楼的名讳都不敢提，结巴了半天也没敢把令雪楼的名字说全了，接着道：“令令令那什么殒了之后，魔头相争，当时哪个魔头是好相与的，那陆殊不挨个都教训过了么，手段比令并不见有手软之处。”
　　矮个子被他一说，也是一颤。
　　高个子的看矮个子的都害怕了，脸色更加难看，简直比白纸还白，哆哆嗦嗦地道：“鬼的怨念更重，煞气深，茹毛饮血，厉鬼更是张牙舞爪无所不用其极，一旦出一只鬼王，就是魔王也要退避三舍，到时血雨腥风，我们这些人都不够塞鬼牙缝的。”
　　矮个子想到什么，面色定了定道：“你就是再怕陆殊，你难道还信不过景行宗吗？”
　　高个子道：“可景行宗也不管人超渡安息啊。”
　　矮个子道：“景行宗难道会任由陆殊为非作歹吗？对了，洗辰真人也殒落了，陆殊就算化为鬼，洗辰真人也不会饶了他，说不定还会追缉陆殊而去。”说到这里，他眼里亮光一闪，拍了拍大腿道，“一定是这样的！洗辰真人都追去了，还有甚至好怕的！”
　　高个子定了定道：“说起来，还是在仙道好，仙道有景行宗奉天执道，道人有约束，不敢胡作非为，不用担心无缘无故被其他魔人抢丹吃肉。”想到什么又喃喃道，“其实令陆时代还好，魔人受管束，不敢胡作非为，那时我在魔域哪个角落都不必东躲西藏，不像现在，只有到温酒卿管的魔市，才能稍稍安心。”
　　矮个子讥骂道：“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他们不在才好呢！他们那是多管闲事！魔人讲究那些道义做什么！魔人本就争强好胜弱肉强食你死我活，魔功大多借助外力，食人内丹抢夺修为最是一步登天之术！他们倒好，立那些迂腐规矩，禁无故夺人内丹，除非双方自愿立赌上擂。这不是断人财路么？我多少次差点交代在擂台上，都怨陆殊。”
　　高个子嘟囔道：“本来吃人内丹就不对……自己正正经经练修为，不也挺好的吗？也没有人逼你上擂台……”
　　“好啊！”矮个子狠狠掴了高个子脑门一掌：“你个没良心的！我这哥哥当得成天提心掉胆，现在你倒怪我自找苦吃？！以我们当年的修为，也就只能出奇招搞偷袭，要不是我现在修为能自保，你早被人吃完百八十遍了！”
　　高个子被骂之后，哭得稀里哗啦：“可是我还是很害怕啊！哪里都有可能冲出个比我们厉害的要吃掉我们……我们好不容易来魔市了，就安生呆着，好好修习，不要再做那些打家劫舍的事了！”
　　矮个子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就是因为来魔市了，才要下手。因为有那温酒卿镇守此市，那些弱小的魔人都汇集此处，不肯出城。”说到这里，他眼中现出贪婪的神情，“市里到处都是虾米弱鸡，随便抓一个都能大补一顿，比在城外头跟人拼命不知好多少呢。”
　　“你会这样想，别人也会这样想啊！可是魔市里的人，都没有人敢违拗温酒卿！既然别人不敢动手，说明温酒卿一定也很可怕。她当年是能和陆殊并称的人物，你就不怕坏了魔市规矩，被温酒卿扔下魔蛊窑喂蛇吗！”
　　“你还算有点脑子。”高个子的冷笑一声，眼中放出绿光，“连你都能想到的事，别人能想不到？你没看最近很多中阶以上的魔人不少都涌进魔市吗？大家都盯着这城里的肉呢！你等着瞧，哼哼……要不了多久，总有人强出头，只要有一个人敢动手，就会有十个百个人跟着动手，到时候，这里的小魔修可都是盘中餐了……哼，她温酒卿一个人又能怎地？说不定到时连她一起拆吃入腹。”
　　听到这一句，童殊勃然大怒。他一扬手撤术，掀开半截破布帘子，踢翻跟前一把凳子直飞而去。
　　那两魔人毫无防备，高个子躲避不及被砸个当头当脸，矮个子灵活些，肩膀上受了一击，大嚷叫骂道：“哪来的不长眼的！”
　　童殊逆着光踏进来，厉声斥道：“你才不长眼，居然敢打温酒卿的主意！”
　　那矮个子张口就要对骂，硬生生忍住了。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让他心中一阵警铃大作。
　　他看不清眼前之人面目，但眼前之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突然出现，这能耐已非一般魔人能有，加上那气势不似常人能有，求生本能使他强咽了话。
　　也顾不上去分辨眼前之人究竟是谁，闪念间拉了一把高个子，原地一爆，地上剩下一堆破衣服和皮屑，人不见了。
　　瞅着那一地乱七八糟的东西，童殊危险地眯起眼，冰冷地道：“换皮术？”
　　这等歹毒阴狠污秽恶心的术法，居然重现于世了？
　　不过区区五十年，竟然世风日下到这等地步！
　　用此术逃遁，最伤根本，却能换来去无踪。童殊不是没有追的法子，但眼下这二人并不要紧。
　　他心中惊涛骇浪，当年胜极一时的魇门阙与灯水辉煌的魔市犹在眼前，令雪楼浅笑一勾，魔域也要跟着万紫千红。他与温酒卿全力维护的那个时代不复存在了？
　　他心思震动，而后千回百转。
　　此时，时地，重生，目睹一切，是非接踵而来，这一步一步非他之念所能左右，皆在人股掌之间。
　　他憬然而悟，浑身电击般颤了一下，翕动了下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而后缓缓转身，定定看向辛五。
　　辛五的长眉斜入鬓发，眼眸深邃，冷峻而漂亮。如此美貌风仪得叫多少女子看一眼就要念念不忘。
　　偏生配了冷冰冰的神情，叫人亲而难犯。
　　童殊深深地看着辛五，他很少如此直白地看辛五，此时却长久地盯着，像要从辛五脸上看出点什么。
　　辛五的视线原是凛冽地追着那消失的魔人而去，感应到童殊的目光，与他对上，无声半晌，他目光微微一闪，不知猜测到什么，脸色微白，道：“你看什么？”
　　童殊轻轻笑了起来，带了三分冷意与质询道：“这就是你，以及你背后的人，要我回来的理由？”
　　辛五一僵，眼底有异光一闪，转瞬即逝，他面色冷峻，一如继往的冷静自持，似乎永远站在高处，俯视着在七情六欲中挣扎的生灵。
　　童殊问的凌厉，他只是面色如水地沉默片刻，而后缓缓点了点头，就好像早就等着这一问似的。
　　他当真是承认了——童殊心想，他心中一恸，他觉得自己应该大笑两声，可喉咙阵阵苦涩涌上，只固执地望着辛五，想要听到别的什么。
　　辛五接受着他的目光，点漆的眸子沉了沉，道：“不止如此。”
　　童殊声音冰冷起来：“那么，还有什么？”
　　辛五木着脸，半晌才道：“不止魔道，仙道近年亦是动乱，诞妄录上之术频频出现。”
　　童殊笑了一下，朝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辛五道：“所以，需要我回来？”
　　辛五缓慢而肃然地点了头。
　　童殊心想：果然如我所想，可我……竟然期盼他能说些旁的。
　　我怎么能忘了辛五的性子就是如此。
　　童殊低眸，掩住了眼底的泛起的寒光，他一直抓着辛五的手一松，心中有什么跟着也断开了一般。良久，他才抬眸道：“那么，五哥，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吗？”
　　辛五收回了与他长久对视的目光，垂下眸子，纤长和睫毛盖住他的神色，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是不动如山：“之前已说过，我是谁，于你而言并不重要。”
　　童殊再近一步道：“倘若，现在变得重要了呢？”
　　辛五抬眸，他的眼底已是一片沉寂：“是么？那么，你以为我是谁？或者说，你希望我是谁？”
　　他顿了一顿，复又道：“你无非是想知道我的用心。”
　　童殊一噎，没想到辛五会如此直接。
　　景决看他无言，眼底原本就不多的光瞬间湮灭了，这使他看起来更为冷峻，他兀自沉声道：“这世道不古是真，仙魔不安是真，我处心积虑要你回来也是真，你想的那些，都是真的，我没什么要说的。你还想听到什么？”
　　童殊僵住了，木然地凝视着辛五，好半晌才觉出一阵钻心的痉挛。
　　他在心痛。是痛这世道，痛这人心，还是痛些虚无飘渺的东西？
　　童殊苦笑一声，心中一个声音升起：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41章 魇门
　　童殊心中惊涛骇浪, 若在从前，在陆殊的雷霆之怒, 对方的人少说也要丢掉半条命。
　　然而, 以童殊现在的心性，面对着辛五这张清艳到不可方物的脸，想着这一段日子的吃人嘴软拿人手软，童殊把要冲破喉咙的怒语, 生生咽住了。
　　张嘴无言, 心中却是明白的。
　　这笔帐童殊早算得一清二楚——他没有资格指责辛五。
　　虽被全盘安排，但得了好处的是他。
　　他想回来, 辛五让他回来了, 甚至用了更好的方法，留了他全尸，还叫他不必走鬼道；
　　他要审视世道，辛五便陪着他走了一路，替他披荆斩棘, 两肋插刀。
　　这好的已要挑不出毛病了，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再有所求便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不知好歹。
　　只是, 人非草木, 做不到无情无念，理智是一回事，情绪又是另一回事。
　　自己的人生, 被旁人篡改了，难免要大为光火。
　　童殊心中一阵烧着烦躁的火，一阵淋着理智的冷水，冰火两重天间，他因元神有残，道心轻震，头痛起来，眼角微微发红。
　　这点微妙的变化，他自己还没来得及反应，有一双手先于他扣住了脉门，沁凉而冷肃的灵力不容抗拒地自经筋走遍他全身，童殊眼角的红色瞬间被镇住了。
　　他一颗道心被安安稳稳地放在冰火夹缝间，恍惚地去看辛五，辛五只是淡淡地收回手，一副等他开口悉听尊便的模样。
　　感受着辛五的灵力兢兢业业在他体内镇息，童殊知道自己不可能大动干戈了。
　　他拧眉望着辛五，而后目光游移到某一处幡旗之上，随着那幡旗猎猎招展，他的心绪也跟着一颤一颤，眉间缓缓松开，小半晌后生生忍住了暴躁，能做到表面的心平气和来捋明白这件事。
　　若说起先不知，但一段时日下来，再猜不出个所以然，童殊这脑子便是摆设了。
　　能将他的魂安安生生从戒妄山放出来，能与鉴古尊平辈论交，能与冉清萍有相交之谊，这世上有此能耐与资历之人没几个。
　　境界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升的。屈屈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轻轻松松就要进悟道境，眼看就要晋为真人，这进阶速度仙史上找不出几个人来。
　　剑修更是难得，当世正经的剑修，统共也没有几个。更何况还是藏锋境的剑修？
　　加之辛五还对他常用的术法了如指掌，这只有经常与他交手的人才可能做到。
　　而与曾他数次交手还能全身而退之人，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更何况，辛五自始至终没有刻意掩饰。
　　没有掩饰自己是剑修，没有掩饰自己的境界，没有回避与景行宗人的来往，也没隐藏冷酷的性子，所有事情一直都明明白白呈在他眼前，由他猜，仍他想。
　　那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高高在上的审察之态，除了臬司剑的主人，这世上又有谁敢、谁能？
　　景决，景行宗大能，奉天执道的臬司仙使，大名鼎鼎的洗辰真人——竟然换了个身份到他身边，这实在太骇人听闻了。
　　这样的结论不难推断，只是令人不敢置信。
　　因为说不通，所以无法相信。
　　这世道之变，这魔道之乱，要找出源头而将他陆殊这个引子放出来，说得通。
　　但是，何必劳驾臬司大人亲自出手？
　　就算亲自出手，又何必自殒道体？
　　好好的一个悟道境的真人又为何弄到现下还要重新修练的境地？
　　就算是再一心求道，一心证法，也不至于做到这般地步。
　　为什么？
　　童殊想不明白这症结，是以多少次猜到了景决的名字，都不敢将辛五与景决联系起来。
　　他每天一口一口叫的五哥居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臬司大人？每每想到这个可能，他浑身便是一个激灵，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辛五问他，你想听到什么？
　　这个问题童殊当然要问，他道：“我何德何能，得你大费周章倾囊相助？”
　　他原想直接道出景决的名字，对方既然缄口不提，他便也不说破，私心里他还想看看，辛五到底要到何时才肯主动承认身份。
　　辛五公事公办地答：“为仙魔相安，事实真相。”
　　童殊道：“景行宗也查不出芙蓉山血案的真相？”
　　辛五垂下眼眸：“线索极少，却总有与你相关的事件出现，最好的方法是用你引对方出手。而且——”
　　辛五顿了顿，接着道，“而且，这五十年世道巨变，人心不古，只景行宗已经不够。”
　　童殊自嘲道：“所以，你为了仙魔相安，把我这个魔王放出来了？”
　　好让我这个魔王好好干活。
　　就像五十年前那样，但凡仙魔有冲突，臬司仙使与魔王各安各方；若仍治不住，便是臬司仙使与魔王会面商谈，各让一步，取中庸之法。
　　--
　　这法子原是令雪楼开创的，令雪楼作为魔君与上一任臬司仙使，也就是景昭的父亲，每年都会在魔域边境见一面，两道一年中的诸般纷乱便在那一日的廖廖数语中定下调子。
　　仙道受景行宗辖制秩序已有千年习惯，臬司仙使回去施行议定无甚阻碍。
　　而魔道放纵，难以管束，但前有令雪楼后有陆殊，大小魔头俯首称臣，无人敢有异议。
　　两道保持了相安无事，由此迎来了两道长达二十余年的治世。
　　说起来，有那么几年，他与景决分别代表着仙道与魔道公事公办地议过事，就在冷湖边上的银杏林。
　　那是一大片银杏林，不长一棵杂木，秋季时漫天飞舞着心形亮色黄叶，地上厚厚一层柔软的金黄叶毯，魇门阙的小婢会在道中央摆上乌木案椅，他便是一年年抿着酒杯等景决从林子那头徐步走来。
　　说来奇怪，最后两年，景决提议将一年一议改为一年四议。
　　于是春夏秋冬，他都能看到貌美出尘的臬司仙使在雨帘中、骄阳下、黄叶里、白雪里，朝他走来。
　　--
　　童殊朝辛五投去嘲讽的目光。
　　辛五睫毛颤了颤，眸光与童殊目光相接，有一瞬间似有痛色闪过，又仿佛那只是假象，眸子里转瞬又复无波无澜，深不见底，油盐不进。
　　童殊摇头，辛五的眼神已经很明确了，没必要再问了。
　　然而，这个答案却让他心中烦乱，但他自己也说不清，还想听到什么。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这个人自作主张安排了他，招惹了他，又对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要是从前，他早要收拾对方了，可现在对着辛五那张脸，他连装腔作势的凶狠也做不出来。
　　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这是栽了。
　　童殊低下头，调息片刻，再回眸时，眼底如常，他没事人般干笑两声，随意地抓了抓头发，佯似无奈又气愤地道：“你们这样不经我的同意就安排我，我很生气。现在我生气了，得换你哄我。”
　　意料之外，等来的竟不是狂风暴雨，辛五好半晌才说出话来：“这便罢了？”
　　“还能怎么样？”童殊耸了耸肩，看到辛五总算有点表情的脸，不由笑道，“我得了这么多好处，谢你还来不及呢，总不能倒打一耙罢？就算是以前的陆鬼门再嚣张跋扈也不至于如此不讲道理。”
　　辛五道：“你可以怪我。”
　　“不可以的，人贵有自知之明。”童殊笑笑，一眼瞥到辛五背上的山猫露出一边毛绒绒的耳朵道，“倒是还有句话要问你。”
　　辛五面色微微一变，颇有些“终于来了”的意味，等着童殊说话。
　　能在辛五脸上看到这些许的动容已是难得，童殊多看了两眼才道：“你并不喜欢猫猫狗狗的，怎还肯替我养猫？”
　　辛五一滞，被他这天马行空的跳跃良久才艰难地道：“就问这个？”
　　童殊原笑得装腔作势，他看辛五这副添了些烟火气的神情，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下，有些痒，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不生气，跟五哥有什么好气的呢。
　　正笑着，童殊突然眉梢一挑，侧耳倾听了片刻，神色凝重道：“魇门阙有事，得速速去一趟。”
　　不必分说，两人一路而来早已不分谁的事，两人身影一同赶往魇门阙。
　　魇门阙是一座耀眼夺目的三层高楼，乃令雪楼亲自设计，雕梁画栋，小处玲珑别致，大处金碧辉煌，望之令人赞叹，这是明处的。
　　而暗处禁制重重，机关机巧，寻常人根本难以踏足。
　　令雪楼自视甚高，甚少借用阵法，魇门阙除了整体禁制是令雪楼设下的，其他的机关均是陆殊所布，极尽奇巧，步步有险。作为布阵之人，童殊要带上修为高强的辛五上魇门阙如履平地。
　　但要带上山猫却难了。
　　山猫灵力极稀薄，只靠童殊那一缕细魂根本受不住令雪楼所下禁止。
　　停步楼下，不待童殊去抱山猫，山猫已先一步刺着毛从辛五背上探出头搭出两腿，作势要跳。
　　摄于辛五，没敢跳，圆滚滚的脑袋正转向童殊求助。
　　辛五往后伸出手，在它脑袋上轻拍了下，输了一道护体剑气给它，淡淡地没说什么。
　　山猫这才得了同意般一跃到童殊肩上，踩着童殊的肩骨想往童殊脸上蹭，但这也只是想想，山猫在收到辛五的目光时，机警地改伏在童殊肩头。
　　童殊无奈笑道：“我也给你一道护体煞气，有它在，魔人见之退散。难得来趟魔域，你到处看看。”
　　猫得了两人的护休灵力，目光在两人间意味深长地转来转去，看得童殊莫名有些耳热，轻拍了一下道：“去吧，想我们了再寻来。”
　　猫最是好奇的动物，这一去魔域，大约没有十天半月不会回来了，童殊颇有几分我家有猫初长成、不由家长的意味看向山猫，原还想嘱咐几句。
　　却见山猫跳下他肩头，临走时还在辛五脚上转了几圈，听到辛五淡淡一句“去罢”，才得了令般甩尾而去，两三跃便没了身影。
　　有辛五与童殊两人的护体灵力，这山猫在魔域的动物里几乎可以横着走了，童殊放心地收回视线，自顾道：“明明是我养的猫，它怎什么都听你的？”
　　辛五目光微凉地看他一眼，道：“随你。”
　　童殊被噎得哑声，然而对方说的没错，连他都得听辛五的，他的猫随他很正常。
　　魇门阙主色大红，除了红墙红柱红门，每一道转角与门边皆挂着红色轻纱缦帐，童殊从这千丝万段的缦帐中走过，听着风声拂着丝帐带出细响，眼前似有人影幢幢。
　　这是魇门阙最邪门也是最独特之处。
　　但凡在此处住过之人，发生过的事，都能在阙楼里留下幻影，那些人影或悲或喜或痴或狂，一闪而过。
　　令雪楼极爱看这些幻影，可他布了阵脚后便撒手不管，却要求陆殊精益求精。
　　在令雪楼的压迫下，陆殊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出这等精妙的阵法。此时再次见到故人幻影从眼前闪过，童殊一时有些分不清今昔何夕，他原要出手散去那些幻影，看辛五不受影响，便也不动作了。
　　撩开一层层缦帐，转过一道道廊角，节节登上第三层高楼。
　　一阵奇异的清香飘来，童殊鼻翼翕了翕，露出会心的微笑。从红缦间举目，视线穿堂而过，停在大殿深处的高座之上。
　　那高座形制特别，长而宽，类似长榻，能体乌黑。
　　榻上卧着一人，红绸长衣，红摆委地，长袖搭边，如瀑的乌发一半摊在榻上，一半垂在榻边。
　　那人一手举壶，玉液如柱，启口接住。
　　大约还是不够尽兴，那人旋身坐起，揭盖倾壶而下，长饮之后，一阵开怀畅笑。
　　那笑声清朗，却是个男子。
　　他半卧着撑着脑袋转视而来，双颊经酒气微熏泛着轻潮，长眉如勾月般斜挑而起，三分慵懒七分洒脱，一双眼犹如朗星，隔着幽夜昏灯远远望来，能叫人半夜惊醒。
　　芙蓉仙境陆公子，多少清闰梦里人。
　　魇门惊阙陆鬼门，万千邪魔魇镇王。
　　童殊倒吸一口凉气，那高座上的男子正是自己！
　　那般眉目，那份恣意，是初封鬼门魔王的自己！
　　第一眼乍看，像是真实的人形；敛目细看，便知那不过是幻影。他当年看自己幻影觉得隔应，已将自己的幻影全皆除去了，如今却还存有，想是温酒卿专门用术留下的。
　　方想到温酒卿，便听到有人唤道：“小殊。”
　　那榻上的“陆殊”长眉一挑，脸上浮出笑意，唤道：“姐姐。”
　　侧边红缦卷起，走出一位高挑的红衣女郎，艳美绝俗，妍娇夺目，那是温酒卿。
　　令雪楼爱美人美酒美景，座下有十位仆婢，女的国色天香，男的风流俊丽，依次取名为忆霄、尔愁、山飒……酒卿、石青，名字中皆用了数字的化音。温酒卿排行老九，名字里有个同音的“酒”字，她在十仆婢中资历浅，却是陪在令雪楼身边最久之人。
　　那幻影是温酒卿最美时的样子，少了几分在令雪楼座下时的卑微，也少了几分后来与陆殊一同主持魇门阙的强悍，颜色与仪态恰到好处，她嗔笑着道：“小殊，你又喝多了。”
　　说着便去收陆殊枕边的酒壶。
　　陆殊晃了个手花，拦住了温酒卿，伸手停在温酒卿腕下，温酒卿浅笑道：“就你事多，走这两步哪还用扶？”
　　虽是这么说，却还是把手搭在童殊的手背上，由陆殊扶着坐好。
　　那陆殊扬手散开酒气，殿内的灯烛亮了几分，他侧身坐到榻边，执起温酒卿的手，并指压在脉门，脸上笑意浓，手上不遗余力朝温酒卿脉门输入了绵绵魔息，轻声道：“姐姐胎像不稳，还是少走动为好。”
　　温酒卿轻轻抚了抚尚未显怀的肚子，与陆殊相视而笑。
　　这画面暧昧而温情，两人的幻影皆留在最美好的年华，花容衬月色，柔情共蜜意，一对璧人，双双入影。
　　难怪有人称陆殊与温酒卿为魔门双煞。
　　按说陆殊继承了令雪楼的魇门阙，温酒卿算起来乃是陆殊座下仆婢，尊卑有别，然而二人却能并称，原是私下有这等情谊。
　　眼前这幻景，童殊不陌生，是曾经实实在在的场景。不知温酒卿花了多少精力才保这一段幻影五十年不散。
　　童殊看得入神，而旁边的辛五却面色冰冷，眉峰聚起。
　　似是想起什么，眼底隐约现出一丝痛色。
　　作者有话要说：温酒卿的孩子不是陆殊的。
　　身体原因，下次更新得等到周四或周五了。


第42章 阙惊
　　高座之上“陆殊”与“温酒卿”正你侬我侬, 忽然一道白光闪起——这是有人闯魇门阙的警兆。
　　“陆殊”与“温酒卿”同时一顿，瞥了过来。
　　画面定格在那两双凌厉的眼, 幻影戛然而止。
　　“陆殊”的身影原地消散, 而温酒卿的身影却没有散。
　　那个“温酒卿”不是幻影，竟是本尊！
　　童殊刹时怔住了，张口讷讷，心中惊愕——这个还十分年轻, 甚至比当年还要年轻的温酒卿竟是真人, 竟然几十年不变，停留在了最好的年华？
　　论理不可能, 温酒卿经历了产后大亏, 就算魔功再造，身体也很难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
　　就算容貌有术法修饰，但气血难以重塑，风霜也掩藏不了，正常而言, 不可能这般年轻。
　　在温酒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思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一位年轻的侍女惊慌地跑进大殿, 她面色惊骇如白纸, 扑倒在地大喊：“娘娘, 不好了！”
　　温酒卿被这一叫，目露寒光道：“你还有没有规矩？”
　　她声音不大，却叫那侍女本已惊惧的身体抖得愈发严重, 侍女努力定了定神，声音还是掩饰不住的惊慌道：“娘娘，南魔来了！”
　　温酒卿闻言，目光微闪，面上却无惧色，她缓缓坐直了，慵懒地理了理裙角道：“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他来做什么？”
　　侍女道：“说……说是……”大约那话实在大逆不道，她哽了又哽，不敢说。
　　温酒卿诮笑一声：“他说要入主魇门阙？”
　　侍女点头如捣蒜道：“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温酒卿却没有答她，而是拢了拢鬓角，淡淡道：“你一路便是这般慌慌张张跑进来的？”
　　侍女惊惧地快速地看了一眼温酒卿，垂眸支吾道：“……是。”
　　温酒卿道：“此等小事，值得你把魇门阙的规矩吓忘了？你这番动静是想告诉旁人什么？”
　　侍女闻言，想到什么，浑身一僵，脸色刷的苍白迅速变得死青，她浑身抖如筛糠，已经不止是害怕了，而是极端恐惧着什么，她抱着一线期望破碎地求饶：“娘娘……我，我知道错了……求求您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温酒卿却浑似未听，她缓缓地站起身，也不看那侍女，漠然地看了一眼高处某个点道：“你随我多年，我不动手。”
　　那侍女闻言，瘫坐在地，脸色从紫青到通红，再到毫无血色的白。
　　她目光复杂地深望着温酒卿，温酒卿并不看她，倒也不赶她。
　　半晌，她朝着温酒卿的位置拜了拜，抬头看了一眼温酒卿方才所看之处。
　　那一眼的神色甚是怪异，像是极渴望极惋惜，又像是得了解脱，最后竟勾出一缕古怪的笑意，而后她猛地起身。
　　童殊眉头一紧，心道不好，正要出声阻止，但他用了敛息术，一张口没出声，便已错过时机，那侍女径直地往外冲出，随着一声尖利的凄叫，竟是从重楼高阙之上跳了下去。
　　童殊一震，说不出话来。
　　那边温酒卿听到落地之声，肩膀微微僵了僵，而后似漫不经心地翻着手指，目光在艳红的指甲上停了停，才对黑暗中的魔卫交代：“敛尸，安葬。”
　　魔卫应道：“遵命。”
　　温酒卿又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某个物事，缓步迈出大殿，站到高高的阙楼台上。
　　之前温酒卿和侍女看的是同一物事——一把挂在柱子上的琵琶。
　　那把琵琶通体乌黑，血色劲弦，弦有五条，是一把五弦琵琶。琴身上有繁杂的符纹层层叠叠，如同层云，沉沉浮浮，直接九霄。这是上邪琵琶的样式。
　　相较那些个赝品，这把上邪琵琶品相极佳，真假更是难辨。
　　童殊却不用看都知道，这把仍不是真上邪，不过这件赝品工艺精妙，足以以假乱真了。
　　方才温酒卿和那个侍女在出事之时都抬头看向这把琵琶，足见这把琵琶承载了魇门阙中人多少寄思。
　　童殊心中一恸，喉咙一紧，心中的判断已十分确定——她们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尽管他当年临走时，布下了层层禁制，也尽力做了万全的安排，然世道更迭意外难料，这些年温酒卿带着魇门阙旧人，过得并不好。
　　童殊懂了方才那个侍女临死前的眼神，里面有不舍、怨恨，更有深深的崇拜和眷恋。
　　童殊很熟悉这种眼神，从前令雪楼身殒的时，当时很多侍者也有过这样的眼神。
　　那时形势十分艰难，他刚接下魇门阙，群魔闹事，扬言要魇门阙里的人“血债血偿，自剖内丹，跪等分食”。
　　当时的魇门阙人惶惶不已，各自紧着想出路，没几个信任陆殊这个“新君”的。
　　这无可厚非，魔人弱肉强食，魇门阙强盛时称霸魔域极尽镇压，一旦失了令雪楼，免不了被寻仇报复。
　　若魇门阙败阵，群魔对他们噬血吞肉都是轻的，还会百般凌辱，要他们生不如死无处可逃。
　　如今，又到了当年那般形势。童殊懂方才侍女眼神里的怨，是怨昨日不再，新主人不能提供庇护。
　　今天这位侍女自乱阵脚，引得其他人也人心惶惶，也让外人看出破绽。
　　从前就有侍女因慌乱而要被温酒卿赐死，陆殊当时救下了。当时能救下，并非温酒卿给陆殊面子，而是当时尚有路可走。
　　可如今的温酒卿已无从选择，只能用铁血政策镇压恐惧，这说明温酒卿力有不迨，也说明此番所来之人十分不好对付。
　　童殊加强了自己的判断——这五十年，温酒卿过得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好。
　　不应该是这样的，童殊隐隐觉得，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他来不及深思，当务之急是替温酒卿解燃眉之急，他脸色微微一动，往前抬步，同时感到辛五跟了上来。
　　童殊用嘴型道：“魔界事，魔人毕，这事你不能插手。”
　　与此同时，外面已是人声鼎沸，叫骂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形势紧迫，童殊不及与辛五细说，只得攥紧了辛五的手，以防辛五轻举妄动，再拉着辛五悄步移到阙楼边的一根柱子之后。
　　辛五面色还停留在方才看那亲密幻影的冰冷，被童殊这一抓，脸色一变，本要挣扎一下，大约是想到童殊说“得换你哄我”，强行放缓了僵硬的身子，木着脸由童殊拉着走。
　　另一厢，温酒卿站在高高的阙楼边，她身后是两排凶悍的魔卫，夜风扬起她的衣摆，嫣红血色的衣袂缠在夜色里，她冷冷地望着阙楼下乌泱泱的魔人，轻蔑地道：“凭你们这些人，也敢来魇门阙？”
　　领头的几个魔人冷笑道：“魇门阙算什么？没了令雪楼，又没了陆殊，只剩下一个你这么个娘们有什么好怕的！你当自己还是当年和陆殊并称的九杀娘娘？不过是风烛残年，外强中干罢了。”
　　温酒卿眸光一寒，轻哼道：“我是不是外强中干，恐怕你们不敢试。”
　　魔人们闻言皆是骇然。
　　毕竟九杀娘娘统治魔市五十载，积威甚重，轻飘飘的一句话，令不少魔修面露惊惶之色。
　　领头的魔人显然有备而来，未露惧色，冷笑一声道：“你三年没出过魔市，并且已经一连百日未出过魇门阙，外表看起来春秋正盛，只怕内里已没剩下多少东西。你自己还有几斤几两，你心里最清楚，趁我们没有动手，主动退出魇门阙，交出涎妄录和上邪琵琶，我们留你全尸。否则——”
　　他说着淫笑了一声，旁边的几个魔人露出邪恶的表情。
　　温酒卿不屑，慢慢道：“否则什么？说来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落地，她眼中寒光一闪，周身阴风大作。
　　一阵磨牙的笑声刺破阙楼下七嘴八舌的人声，那笑声又清又脆，时高时低，忽远忽近，嘻嘻哈哈，咿咿呀呀，似童子的笑声，却又阴阳怪气，分不清是男童女童。
　　在场之人闻之色变，有人惊恐大叫道：“是阴婴！阴婴还没有毁！”
　　有人接道：“不是说阴婴已毁吗！怎么还在？！”
　　魔人中顿时一片慌乱，不少人面露惧色，不自觉后退，打起了退堂鼓。
　　而童殊在听到那童子的笑声时，沉痛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那不是阴婴，如今怕是已养成阴童了。
　　同时，他也知道了温酒卿为何会力有不迨——原来这五十年，温酒卿不仅没放弃那两个阴婴，反而把它们养大成为阴童。
　　养阴童，是一门极阴损的邪功。先要将死胎炼成阴婴，阴婴以血为乳，一旦咬住活物不吸干血绝不罢休，被咬之人无不血尽而亡，阴婴邪诡阴恶，极为可怖。
　　而若将阴婴养成阴童，每长大一岁，阴童便厉害一分。阴童啖人血肉长大，极难供养。
　　若吃百家肉，会长成无主嗜血不受控制的猖狂怪物；而若要控制阴童，只有养者以自己血肉供食，阴童才会认主，可主人也会因此耗尽精血，得不偿失。是以这阴童虽厉害，却鲜有人炼。
　　童殊心头一阵绞痛，心道：我早该料到的，酒卿姐姐当初不肯放弃那两个死胎，之后就更不可能放弃好不容易养成的阴婴。
　　而后阴婴养大成阴童，这一步步是无解的死局。
　　他不该当年因温酒卿苦苦哀求，而没有狠下心毁了那两只阴婴。
　　阴婴一直炼到阴童，不难想见这五十年酒卿姐姐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为何温酒卿如今看起来比当年离别时还要明艳？只怕当真是强弩之末，外强中干。人越缺少什么，便越掩饰什么，温酒卿强撑出鼎盛的样子，怕是已到强弩之末。
　　另一边，魇门阙之下，已陷入混乱。
　　魔人们四散而退，他们惊叫着，捂着耳朵慌不择路。
　　而追着他们的，是两个穿着大红短裳的童子。
　　那梳着高高的朝天辫的是男童，那挽着两个团髻是女童。
　　它们从天而降落在魔人中间，看起来唇红齿白、粉雕玉琢一团孩子气，然而它们没有眼白，眼瞳是死沉的黑，笑声天真浪漫又阴恻诡异。
　　它们身量二尺，短手短脚，看似没有威胁，可一旦被它们碰上，掏尽五脏，撕碎血肉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跑得慢的魔人惨叫捂着被抓烂的脸，眼里现出绝望惊恐之色。
　　温酒卿嘴角含笑站在阙楼之上，目光慈爱地追着两个童子，口里轻念着不知名的童谣。
　　受她操纵，两个阴童已经抓破了十几个魔人的胸膛，跑得快的魔人回头张望面如土色，近处无处可逃的魔人慌不择路互相踩踏。
　　场面一度极度血腥混乱。
　　然而这场面维持了一段时间之后，渐渐生出变化。
　　毕竟此次所来魔人众多，慢慢的人数优势便显了出来，魔人们从最初的惊乱中渐渐冷静下来，将两个阴童围在中央。
　　两只阴童面对众魔围堵，却是一派天真浪漫，宛如无辜的孩童般，眨着大眼睛，摇头晃脑，恍若不是在修罗杀场，而是在集市嬉闹。
　　但魔人们吃过这对阴童太多亏，不会再受表面蒙蔽，魔人们祭起武器，对准了两只阴童的各处大穴。
　　而此时，高楼上的温飞眼里寒光一凛，缓缓从袖中取出了一只拨浪鼓。
　　不可以！
　　童殊再也无法旁观，他抽身向前，却被身边的人拉了一下，他跌进辛五怀里，仰头无声地与辛五对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沉痛。
　　辛五对他摇头。
　　童殊亦摇头。
　　虽然没有说话，双方都懂了对方的意思，一个说“再等等”，一个说“不能等”。
　　只这一眨眼的工夫，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之前退散的那部分魔人不知受何力量驱使，又重新往回涌来。
　　他们脸上的惊恐之色褪去，换上了欣喜若狂的神色，魔人们争先恐后地喊：“南魔来了，南魔来了！”
　　南魔？名头叫的真响。
　　童殊缓缓扭头，心中奇道：哪来的不要命的，敢这么叫？
　　作者有话要说：请假条：之前不便明说，其实断更这段时间是在艰难的卧床保胎。如今娃已生，还需坐月子，出月子之后会慢慢恢复更新，在此再请假一段时间（至少得月余），劳烦大家再等等。
　　一直都有关注文章的情况，感谢大家的体谅与等待，么么大家。
　　期间还收到了长评，十分感动，抱抱辛苦写长评的凰离。
　　感恩2018，祝大家2019年万事如意，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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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鬼道
　　童殊心中冷笑, 就算没了魔王，魇门阙又岂是好欺负的？
　　随随便便一个人, 就敢来叫嚣？！
　　来人未至, 声已先到。
　　那吟唱鼓乐之声似喜乐又似哀乐，卷着一地打旋的草灰，凉飕飕地钻了过来。
　　魇门阙下魔人不由都打了个寒颤，寻声望去, 一时间脸色全变了, 噤若寒蝉地分开一条道。
　　远处，丝丝绦绦飘舞的白色, 浮在虚空中, 蜿蜒有半箭之地，似幻似真，不待人辨清真伪，错目间已到近处。
　　白纱白缦随风飞舞，最前头是两队执香炉的白衣女郎, 她们吟唱着不知名的曲调；后头跟着一队鸣乐拨琴的白裳少年。
　　再是一顶七宝罗轿，轿身和轿夫皆是纯白色。两旁歌姬雪舞少年轻步，裙衫翻飞, 玉面隐绰, 衣袂飘飘, 极尽妍冶。
　　这阵仗见者无不心惊。
　　年轻的魔人只觉如见升了仙的魔和化成人的妖精，都想争先瞧上一眼。
　　而年长的见过些世面的魔人除了艳羡外，又多了一丝疑问和敬畏, 他们彼此张望着，心中惊叹又惊悚地想“又重现了”，不由都伸着脑袋瞧了过去。
　　那吟唱鼓乐之声，乍一听悠扬，再一听又另有风味，如嗔似娇，说不出的邪魅。
　　修为稍浅者，一听之下意乱情迷脸红心跳，若有心志不坚者，不时便是涎水直流，丑态毕露。
　　待看到这里，童殊已是眼底冰冷。
　　南魔排的这番阵仗，是学的令雪楼的“仙乐盛景阵”。
　　令雪楼曾有一阵痴迷音律歌舞，训了一队歌者舞姬，排了若干舞阵。
　　舞阵大多只在魇门阙中消遣，外人不足见。
　　只这仙乐盛景阵，曾大摆出行，随行之人个个美如天仙，吟曲叫人神往，时人见之无不侧目，惊叹仙人降世。
　　如今这南魔偷习令雪楼的音律之法，摆同样的阵仗，却没有令雪楼那般气势，学得到样子却学不到神韵，画虎类犬、东施效颦，反倒是由仙落俗，徒增粗鄙。
　　这般肖学令雪楼，魇门阙人难以容忍。
　　童殊经五十年刑狱，脾性多几分内敛，那股子横冲直撞天不管地不收的强悍模样收了些许，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陆鬼门。
　　他眼底生出厌恶之色，四指不动声色地滑过姆指，指尖上已过了一轮五花八门整治的法子。
　　而与他并称的双煞，温酒卿已是忍耐不住，她目露凶光，浑身灌满杀气了。
　　只见那队伍走到近处，自白纱飞缦中走出一人。
　　此人一身白衣，只在腰间系了一根紫绸腰带，腰带缠了几圈，留下一条长尾，流苏般垂到下摆。
　　纯白之色中这一抹紫色，极是出挑。
　　这种刻意的衬托，大约是想取清水出芙蓉的意思，然而，这抹紫色却叫童殊脸色骤然冰冷，甚至生出几分骇人的怒意。
　　不等他发作，温酒卿已经怒斥道：“姚石青，你胆敢回来！”
　　那白衣男子名唤姚石青，曾是令雪楼座下年纪最小的近侍。
　　他翘指卷弄着发尾，对温酒卿雷霆斥声音毫无尴尬之态，骄慢地挑起眼角道：“九姐姐在，小十自然要来看看。”
　　姚石青一身打扮极尽清艳，五官更是清丽。
　　当年姚石青在魇门阙时，年纪最小，样貌出众，披时他才十七八岁，正是少年欲长成最是雌雄莫辨的年纪。说话轻声细语，那一双清滟的眼睛仿佛漾着水气，含着潋滟的纯情，总是追着令雪楼看。
　　令雪楼最是爱美之人，姚石青漂亮乖巧又纯然，理所当然成了令雪楼贴身侍者。
　　若姚石青肯安心做着，总得能到令雪楼的几分真传。
　　可这姚石青竟生出非分之想，在某次值夜时，不知如何惹恼了令雪楼，受了斥责被放到外围侍候。
　　若是旁人，遇到这般责罚便低头做人，好生改过了。可这姚石青不知吃了什么失心药，偏又捡了一个夜里，又溜进令雪楼寝殿，当夜便被扔到殿外。
　　若止于此，姚石青虽再见不着令雪楼，倒还能留在魇门阙远远地当个低等侍者，偏偏这姚石青不知悔改，竟是偷了令雪楼一本手记。
　　至此，魇门阙再留不得他，被温酒卿扔进刑窑受刑，而后赶出了魇门阙。
　　没想到，五十多年后，这姚石青还敢回来。
　　而且，还叫了个听起来颇有气势的“南魔”名头，兴师动众地回来了。
　　温酒卿盯着姚石青身上那抹紫色，眼底杀意浓炽，她懒得理会姚石青那声九姐姐，直接道：“主君用的紫色，岂是你能用的？”
　　令雪楼偏爱艳色，除逢节逢典和兴起之时着大红色，平日有各色彩衣，其中以紫色居多。是以，魇门阙之人着装都避开紫色。
　　姚石青是魇门阙旧人，此举显然是刻意挑战旧规，也难怪温酒卿大怒了。
　　姚石青在听到“主君”时，神色扭曲了一下，他低头理了理紫带，再用手指缠住，送到眼下细细瞧着，眼中现出古怪的类似柔情的神色，展出一抹极是妍丽的笑道：“正是因为这是他最爱之色，我才要用。将它系在腰间，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曾对我的‘恩情’，永世不敢忘。”
　　他这番声态阴阳怪气，加之他脸上施了红妆，便添了五分古怪五分阴狠，叫人看了颇不舒服。
　　温酒卿道：“当年魇门阙留你一条命，若敢踏进一步，杀无赦。”
　　姚石青目光沉了沉，复又轻笑道：“姐姐可真绝情，枉我这么多年还对姐姐念念不忘。”
　　温酒卿再一次无视了他那声姐姐，斥道：“你念念不忘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姚石青妖里妖气道：“那姐姐倒是猜猜，我念念不忘什么？”
　　温酒卿道：“我劝你收起那些龌龊心思，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己主动滚开，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姚石青轻颤着身子笑了起来道：“姐姐无情的还少么？当年姐姐可是亲手废了我的根基，又将我丢出魇门阙，这份大恩大德，我是没齿都不敢忘的。”
　　温酒卿冷笑一声：“那便记牢了你怎么被赶出去的，别再没脸没皮的来扰主君之灵。”
　　第二次听到“主君”两字，姚石青瞳孔猛的一缩，又在听到“之灵”时，他眼底痛苦地闪动了一下。像是很凄茫，又像是极痛苦，大概这种情绪过于强烈，他实在难以掩盖，他保持不住之前的妖曼之态，痛苦的神色涌上眉眼。
　　这使他整张脸显得扭曲起来，周身泛出阴气，离他近的人不禁都打了一个寒颤。
　　温酒卿也看到了他这副样子，脸上恶心之色更重，她怒喝一声：“休要扭捏作态，趁早滚！”
　　姚石青道：“姐姐这话说的便僭越了，你不是继任的魇门主君，凭何赶我？”
　　温酒卿：“凭主君当年一个滚字，这里永远容不得你，有我在，你休想脏了主君的地方。”
　　听到这一句，姚石青已经不想遮掩了，他面色陡然狰狞，尖声道：“若我就是要回来呢？”
　　温酒卿道：“那么，当年你怎么滚出去的，我叫你痛苦双倍地再滚一次。”
　　姚石青接口便驳：“你没资格替主君清理门户。”他这回不叫姐姐了，却没意识到自己惯性使然叫了一声主君。
　　“主君？”温酒卿锐利地扫了他一眼道：“非人非鬼丧家之犬，何来主君。你早不是主君的人，我动你算哪门子的清理门户？”
　　主君两字再一次刺痛了姚石青的神经，他脸色刷的青了，死死咬住嘴唇，怨毒地盯着温酒卿，足有几个呼吸的工夫，脸色才稍回转。
　　而后他故作轻松以手指把玩身上紫色的绸带，阴恻恻道：“你都死到临头了，还敢与我打嘴皮官司。我今天就要叫你看看，我是如何风风光光回到魇门阙的！”
　　话未落音，几道白光自他袖中飞闪而来。他这一手毫无预兆，不打招呼，不讲道理，毫无情面。
　　温酒卿大概也没料到这人说话间就动手，好在多年的战斗经验，她本能地一个回旋避开，顺势两道红绫飞去，将两位差点中袭的魔卫甩出老远。
　　她既要接招又要救人，已是手忙脚乱，接踵又来几道白光，只得飞身连退数丈。
　　本已全数避开，不想那些白光竟能折返，且来势更猛，再者又有新的白光飞击而来，温酒卿受前后夹击，一时前路与退路皆被封死。
　　在场之人无不目瞪口呆，一面感叹这白光之凶险难测，一面想这风云数载的九杀娘娘难不成就被南魔一招就打败了？
　　温酒卿却是冷笑一声，挥手成诀，那些白光尽数停在她身周，只肖再往前一步，便要破皮见血，当真是险之又险。
　　温酒卿徒手捏住了悬空的一抹白光，化在掌心，端详片刻之后，忽然眉心一皱，痛声而出：“骨刺！”
　　声起手落，他飞快的松手，然而挥之不及，那骨刺有一截已刺入她的皮肉。
　　温酒卿大怒道：“你好歹在魇门阙呆了十几年，竟沦落到学这等下三滥的功夫？”
　　姚石青见一招得逞，挥手撤了白光，颇为得意地道：“九姐姐认得这东西，想来你也干净不到哪去。”
　　温酒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同时眼疾手快地挖出手心的半截骨刺，只眨眼的工夫，那骨刺竟已深入肌髓，拔出来带出血糊糊的一大坨血淋淋的肉，极是可怖。
　　温酒卿却似不痛一般，翻手一道红光，那些围着她的悬空的骨刺应声粉碎殆尽，与此同时，她红袖鼓风大作，红绫飞起，以她为中心一波一波的红浪翻开，她怒道：“今日我便收拾了你这个败类。”
　　姚石青陡然满面阴戾之气，他身着白衣，周身腾起白雾，那些白雾中不知是什么东西翻滚挣扎向外，白雾外围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突起，似有无数从地狱深处伸出来的白爪，待要破土而出，疯狂地想要抓什么东西，有一种让人魂飞魄散的诡异感。
　　温酒卿心下一震，面露疑色。
　　眼见姚石青身周伸出白森森张牙舞爪的影子，温酒卿神情骤冷，反手扬起长袖，红袖如电直冲进白雾里，白雾是毫不相让化出大口将红袖吞噬。
　　两个魔头相斗，上来便是杀招，此等气势与杀气令众魔大骇，尽皆惊恐。
　　一番你来我往，忽然那白雾中发出怪叫之声，似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那声音一声阴诡过一声，似卷着十八层地狱怨念。
　　众人还不及分辨那是什么，只见红绫大作，迎头凶狠地将那些东西按回雾中，里头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桀桀戾叫。
　　周遭一时阴风大作，一时又魔气滔天。
　　众魔面面相觑，不由默默后退，以免被这两魔头相争殃及。
　　只那队白裙舞姬与白裳少年不退反进，逼进魇门阙。
　　相对的，魇门阙上那一队魔卫也挺身而出，纷纷祭起杀器，一场混斗眼看就要暴发了。
　　温酒卿与姚石青卿斗法越来越激烈，阵阵余威荡漾开来，来不及退开的魔人不小心被扫到的，疼得叫苦不迭，其中一位魔修道：“这南魔到底路数，竟当真能与九杀娘娘对抗？”
　　旁人答：“看起来阴飕飕的，非魔非仙的，怕是什么要命的邪术也未可知。总之你我被胁迫至此，别傻了吧唧地给那姓姚的冲锋陷阵，只管保命才是。”
　　他们不知姚石青修的什么术法，童殊却是一眼看穿，他眼底深沉，凝视着姚石青那古怪的白雾，森森地道：“鬼道。”
　　人鬼殊途，一个活人，竟然修了鬼道。
　　作者有话要说：致歉：不好意思，生产后隔了这么久才更。新手妈妈上路困难比想象的多。最近每天深夜才有空闲打开电脑。
　　感恩不离不弃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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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堕神
　　“鬼道。”童殊盯着姚石青的那团影子, 沉思良久说出了这两个字。
　　见辛五举目示疑，童殊解释道, “常人的影子是人动影动, 人影不分先后。而这姚石青的影子却隐隐跟不上人的动作，像是拿笔跟着画出似的，可再快的画笔，也不可能与本人动作达到同步, 于是便不协调。”
　　童殊顿了顿, 声音带上三分凝重，接着道：“这姚石青我有过几面之缘。彼时, 我是魇门阙的阶下囚, 受尽令雪楼极刑，这姚石青是令雪楼的座下红人，曾替令雪楼来传过几次话。每次他来，都是站得远远得，下巴高高扬起, 说话简短急促，仿佛在魔蛊窑中多呆一刻，与我这种跌入污泥之人多说一个字都脏似的。那时他正是少年心气高之时, 天资聪颖, 姿容出众, 何等的清傲。”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后来虽然被赶出魇门阙，但魇门阙护短, 没有给他下追杀令。他出去之后只要说是魇门阙旧人，大抵也没有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敢招惹他，只要魇门阙一天矗立不倒，他的日子就不至于难过到哪里去，却不知为何他要投身进最阴暗混浊的鬼道，这实不像他。”
　　童殊沉吟片刻，再道，“既有生路走，又何必自碾于地狱。”
　　辛五静静听着，目光微闪，他掩去了神色中那抹情绪，用就事论事的语气道：“可是，你也曾要走鬼道。”
　　“我不一样。”童殊接口便道，“我那是真的要走鬼道，我那副千疮百孔的肉身留着也是活受罪，倒不如生死道消、弃了道体、一了百了图个解脱，早死才好早炼魂。”
　　他说自己的事，语气浅淡，就好似那肉身是何等无关紧要的东西一般。但其实，人只有一个肉身，爹生娘养，哪是像他说的那般无所谓。
　　辛五看他的目光不由一沉。
　　童殊避开了辛五的目光，接着道：“而这姚石青不一样，他人是活的，又有健康健全的身体。一个好好活着的人，却要走鬼道，这种倒行逆施之举生不如死。我反正不乐意干这样的事，当真想不明白……”
　　说到这里，童殊突然怔了一下，他猛地想到什么，飞快地瞥了一眼辛五，在辛五发现他有异态之前及时恢复了神态。
　　童殊面上如常，心中却如擂鼓。
　　方才，方才……方才辛五等于是承认了辛五就是那个夜夜到戒妄山地牢去看他的人。
　　因为他欲走鬼道一事，只有“那个人”知道。
　　“那个人”是辛五……而辛五是景决……所以说景决是“那个人”！
　　天哪，“那个人”居然是景决！是洗尘真人！
　　！！！
　　童殊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差一点就要问出口：洗尘真人，你为何夜夜来看我？
　　童殊心中掀起狂风大浪，却只得强行克制着，面上掩得只剩下眼睫细微的颤动。
　　他能感觉到辛五在看他，那目光想必是专注而纯粹的。
　　童殊见过各色各样的人，见过各式各样的眼，人之所图无非名、利、权，可辛五眼里“有是非，辨曲直，不唯亲，不唯情，”是纯然的清白立世的真君子。
　　这样的人，只要你做的事是对的，他必定支持你；只要有问，他必无假言。
　　自与辛五同行以来，辛五不曾主动掩饰身份。童殊相信，若问，辛五就算不直言相告，也一定不会欺骗于他。他只消多转几个弯，多用些技巧，必能问出些端倪来。
　　童殊从前不算计，是事不上心，懒得打破沙锅问到底；而如今事放在心上，却已无从下手。
　　那个人，天天在他身旁，做的事说的话，样样都在照顾他，实在没必要再确认什么了。
　　江湖路远，萍水相逢，对方能待自己如此，实在是慷慨仗义、高义薄云。
　　只是，少了一个动机。
　　堂堂执道者臬司大人，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想不明白，也捋不顺畅，眼下却不是深思的时机。
　　童殊强行按下思绪，眨了眨眼，在辛五察觉有异之前接着前面的话道：“我想不明白，为何姚石青不舍得放弃这副身体，要受这等活罪呢？”
　　他说完抬眸，正色对上辛五的眸子。
　　辛五不知方才在想什么，只与他浅浅地接了一下视线，目光里有深沉的光在闪动，然而不等童殊看明白那是什么，辛五已经淡淡地转开视线，目视前方道：“世上事有千万，总有一事纵求不得也不愿放手；人有千万，总有俗人宁活受罪也不肯解脱。鬼门魔王撒手便去，毫无留恋，其中超脱，常人难及。”
　　辛五言语淡淡，带着一股凉意，冰冷冷地陈述警世道理；末了还赞童殊超脱。
　　前一句听得童殊心中沉沉，好似辛五也经历过那般痛楚；
　　后一句听着便像反话，叫童殊后背发凉，好似他撒手赴死是大错特错般。
　　童殊不解的是，辛五说着常人的苦，话意里是包含了辛五自己的。
　　可是，不应该啊，辛五是景决，而景决是何等人生顺遂之人！
　　世间有万般苦，随口说说容易，可要懂其中苦楚非要亲身体验过才当懂。童殊大半辈子吃苦受罪，于吃苦颇有心得。是以，他听得出辛五那话不似作伪。
　　可是，童殊觉得不应该！
　　若说修者超凡脱俗，那么景决作为修者中的佼佼者更加出尘绝世，宛若神明。
　　景决应该是那种于滚滚红尘中过却纤尘不染之人，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是常人呢？
　　就算是整个修真界的修者落了俗，执掌臬司剑的臬司大人也应该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那个。
　　堂堂臬司大人乃天命执道者，是最接近神明的人，能执臬司剑说明早已心如明镜，这混浊世事又如何拉他堕下神坛？
　　又有谁能让他身陷红尘泥沼不能自拔？
　　可辛五方才那番话，却似已尝尽红尘苦楚，已然自甘堕落凡尘、断了仙根、不肯超脱一般。
　　真真是矛盾，头绪难理。
　　童殊想再引辛五说点什么，然而辛五只留给他一个如霜似雪的侧脸，很明显不愿多说。
　　而且场合也不对，也不容他们深谈，童殊住了口，将目光转向另一边——此事暂缓，眼下还有更急之事。
　　那边厢，温酒卿与姚石青正在酣斗。
　　这一场以杀招开启的较量注定不可能草草结束，两人的魔力似有无底洞，白雾越来越浓，其中的鬼叫之声越来越凶悍，而红袖却也始终牢牢将黑气绑在白雾当中。
　　在场之人无一人敢发出声音，连那一双阴童都收了手，抬首注目往上看。
　　它们的眼瞳是地狱的黑，在直直看着温酒卿时却似真的孩童般露出无邪的纯真，透露着对母亲毫无保留的崇爱。
　　就在这时，有一魔人慢慢靠近阴童，他身后藏着一把闪着幽光的刺刀，这刺刀缠绕着危险的魔气，像一根根要破壁而出的利刺，随着魔人的靠近，那利刺跳动着，像是受到某种噬血刺激，一根根地亮出致命的锋芒。
　　“啊——”
　　在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突然一声凄厉的儿童哭声骤起，那哭声又急又痛，长哭不绝，似要断气一般紧紧地卡在喉咙，听得人心惊肉跳。
　　温酒卿听到这一哭声，脸色一紧，眉头皱了起来，然而她手中红袖却不能停，面上的冷静也不能破，只得遥遥瞥一眼。
　　这一眼已叫她血气翻涌，唇角溢血。
　　那大哭不止的童子是男阴童，它后心插着一把刺刀，正哇哇大哭地用一只手去够身后的刺刀。
　　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抓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那个刺了它一刀的魔人已成了一具无心的尸体。
　　男阴童哭闹着，它够不着那把刺刀，黑色的血水流了满背，染污了它的手。
　　离他不远的女阴童不知发生了什么，茫然四顾，待和男阴童对视上，它徐徐走向男童，盯着男童半背的污血似理解不了般，末了本能地以一种半抱的姿势轻轻搂着男童，它尚不懂言语，只能咿咿呀呀地对着男童一声一声地干叫着。
　　疼在儿身，痛在母心，温酒卿一颗心早飞到阴童身边，然而正僵持间，若此时收手，便是一败涂地。
　　正在两难之间，又一魔人举起同样的刺刀接近了女阴童。
　　两个阴童此时已吸引了注意，又失去了温酒卿的操控，已不是邪恶的机器，它们有着孩童的纯然，对外界不知设防，根本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靠近。
　　恍若心中最紧要的一根弦被嘣的一声切断，温酒卿再也无法保持理智权衡利弊，她甚至连转圜的招式都顾不上，直接撤力。
　　结果便是虎视眈眈的白雾一张，咬住她的红袖，她挥手断袖，径直跳下阙楼。
　　阙楼下面不及躲开的魔人，被她的余波掀倒在地。
　　温酒卿统治魔市五十载，经年的威势已叫魔人惧得深入骨髓，离她远些的魔人还能勉强狐假虎威一阵，离得近了便个个像耗子遇到猫一般四散蹿逃。
　　人群以温酒卿为中心，潮水般退开一个十余丈的大圈。
　　温酒卿目光锁住那举刀的魔人身上，周身的气压令人不寒而栗，她道：“你刺一刀，百刀奉还。”
　　那魔人大概有些本事，原还故做镇定，听到“百刀”时，手微微颤抖，温酒卿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姿势，那魔人吓得刺刀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他战栗地连退几步，脸色苍白，嘴唇发抖，牙齿相撞说不出话来，大有立刻就要跪地求饶的意思。
　　温酒卿上前一步，他便退连三步，他身后的魔人也跟着后退。
　　温酒卿目带寒芒，阴沉沉地笑道：“凭你们这帮乌河之众，也敢来叫魇门阙的门？”
　　那魔人面色铁青，两股战战，简直就要落荒而逃。
　　然后，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只是虚搭在他肩膀上，却似有万丈重，压得他“叭”的一声跪到地上，听那声响怕是腿骨都碎成几截了。
　　魔人冷汗唰的就滑了满脸，艰难地回头看向来人，来人那张秀美得令人着迷的脸，此时却让人胆寒肝裂，他哀求道：“南魔大人，我只是想抢个头功，您——”
　　“嘘。”姚石青单指压唇，截断了魔人的话，仪态万千地道：“想要头功，有好也有不好，你可知道？”
　　姚石青语音带笑，魔人却被吓得要痛哭流涕了，他浑身哆嗦只觉大难临头，连话也说不清楚，只有本能地摇了摇头。
　　“好在你对我还有一点忠心，不好在——”姚石青抬起头，直视进温酒卿眼里，道，“凭我在，对付一个看门的丫头，哪用得着你？”
　　姚石青近年来恶名在外，手段毒辣。那魔人吓了半天，也没等到姚石青处置的安排，心弦已是紧到极致，害怕非常，两只眼瞪得铜铃大，惊惧地望着姚石青。
　　姚石青似乎很享受这样的目光，他笑了起来，俯身靠近了道：“你既随我来此，便算我麾下，我总不至于不管你。方才九姐姐说要百刀奉还，她那人心狠手辣，落在她手里你必痛不欲生。念在你对我还有一点点忠心和敬畏，我给你个痛快。”
　　话音未落，他的手在魔人的头顶，轻轻一拍，百枚骨刺自头皮钻进去，只在眨眼之间，那魔人的身体便分崩成碎片，足有百块。眼睛那块尸块，双眼充血，停留在极度的惊恐里。
　　见者无不冷汗直流。
　　姚石青却只是轻轻弹去手指些末微尘，一眼都没有去看那魔人的尸块。一条人命在他那里，甚至不如一颗尘土。
　　作者有话要说：臬司大人这算是变相表白么？唉，如神明堕世，心疼洗尘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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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天命
　　姚石青动手毫无预兆, 谁都没有那魔人落得这个下场，温酒卿已来不及阻止, 她蹙眉冷脸道：“魇门阙, 禁无妄杀生，你应该知道的。”
　　姚石青微微一怔，歪着脑袋不知想起了什么，他道：“可我现在不是魇门阙的人了啊, 魇门阙的规矩管不了我。九姐姐方才还要赶我呢, 你现在可管不着了。再说了，我这可是替你代劳, 省了你多少麻烦。”他与温酒卿相隔只有十步远, 视线在温酒卿身上停了一阵再绕到温酒卿身后，饶有兴味地瞧着男阴童，看那男童哭得两眼流下暗红色的血泪，形容可怖，姚石青青却好似看到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 他弯了弯眼，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道：“九姐姐倒是有爱心，养孩子不容易罢？”
　　温酒卿根本不理会姚石青, 她蹲到两个阴童身前, 伸出手, 带着想拥抱又收回手的克制，最后只是绕过手轻轻按住了男童背上的伤口，低声道：“不痛了, 娘亲在，不哭啊。”
　　那男阴童见着温酒卿，死潭般的双眼虽无活人的光彩，身体却似忘了疼，仰着头一脸可怜地瞧着温酒卿，做出求抱抱的姿态。女阴童也可怜兮兮地露出脆弱的依恋神态。而那个魔界修罗温酒卿，此刻在孩子面前褪去了一身威势，就像个普通的母亲。
　　姚石青瞧得一怔，而后又大笑出来，他意味深长的望着温酒卿，伸出一根青葱的手指，指了指那男阴童和女阴童，再意有所指的直指着温酒卿。
　　意思是：你和你孩子，选一个？
　　惊涛骇浪只在温酒卿眼中一掀而过，下一刻，她笃定的目光锁住了姚石青身下——那团诡异而古怪的影子。
　　温酒卿与姚石青相处多年，少时互相扶持，而后又共侍一主，互相知根知底，他们彼此都准确找到了对方的软肋。
　　分不清是谁先出的招，姚石青洒了一把骨刺往两个阴童身上招呼，温酒卿同时直取姚石青的影子强行改变了姚石青进攻的方向。双方都是以攻代守，一时难分高下，而后又不得不皆转攻为守。在场魔人们根本看不明白发生什么，只觉杀气腾起。百步之内来不及退开之人皆被央及翻倒在地。那两只阴童，睁着乌黑无光的双瞳，懵懂地立在原地。
　　可毕竟温酒卿还要顾及两个阴童，而姚石青只要藏好一个影子，数个回合下来，姚石青找到了温酒卿一处破绽，他袖中飞出一把骨刺，直朝两个阴童而去。
　　温酒卿在姚石青陡然变招之时，已有对策，她出乎意料地没有去救孩子，而是拼着受伤去直取姚石青影子。
　　对一个修鬼道之人而言，影是魂所系，是比肉身还要脆弱之处，姚石青万万没想到温酒卿居然能舍得下孩子来套狼，姚石青不得不急速退身，然而来不及了，面皮还是被抓了一道。
　　下巴的位置，一道细长的血痕。
　　这其实是极轻的伤，对修者可以说是家常便饭，姚石青却似受了奇耻大辱，目眦欲裂，反手甩出翻滚白雾，照着来不及闪避的温九卿的胸口重重一击，暴喝道：“温酒卿，你竟敢抓我的脸？”
　　温酒卿闷哼一声，强行咽下一口血道：“白璧微瑕主君尚且不置一眼，如今你术法邪恶，面皮破相，休要再来自讨没趣。”温酒卿似乎知道姚石青最在乎什么，字字句句专挑专诛心的说。
　　姚石青果然一听之下勃然大怒，阴森森地道：“你胡说！”随着话音，他疯狂地打出几击暴击，这几击用了十分的力，加之他周身暴涨的白雾，来势汹汹，招招夺命。然而，温酒卿竟立在原地不动，毫无躲闪，她目光如炬，在两人接近的时刻，对着姚石青的脸，凝上魔力，狠狠地地甩去：“啪！”
　　不留情面，刻意羞辱的一巴掌。
　　“啊！”姚石青暴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反手一个暴击。
　　温酒卿手势回收，自知躲不过姚石青闪电而来的反击，只及得及稍稍闪过半边身子，避开了小半的力，受了一击，吐出一口血。
　　“温姐姐！”童殊在远处低叫出声，断没料到温酒卿居然为了抢一个机会，竟生生挨了一击。他心中一沉，越发担忧温酒卿的身体——若在从前，以温酒卿的功力，对付姚石青这个级别的高手，不必以身相搏来换取机会。只有一个可能——温酒卿的身体和功力比他猜想的还要差上许多。
　　童殊几乎就要夺步而出，却见那边又出异状，姚石青如疯了般，双手掩面，披头散发，他抓住一位离他最近的魔人，质问道：“我的脸怎么了？”
　　童殊明白了温酒卿的用意，与姚石青这种不要命只要脸的疯子，打是打不尽的，姚石青的弱点其实不在那影子而在那张脸，摧毁姚石青的心理，才有赢的胜算。
　　这一局，姚石青若是方寸乱了，温酒卿便是赢了。
　　那魔人被姚石青问话，瑟瑟发抖，不敢答话。
　　姚石青又抓住一个魔人，单手掐住那魔人的脖子道：“你说，我的脸怎么了？”
　　“花……花……”那魔人被掐得面如猪肝，已是发出不声，只能艰难地在自己脸上对应的位置比划着——一个深深的带血破皮的掌印。
　　姚石青手猛地松开，那魔人落到地上，屁滚尿流地往后退。姚石青再摸向自己的脸，他手指发抖，仿佛他摸的是什么极为珍贵抑或是极可怕的东西，他竟是半天落不下指。他面容越来越狰狞，以至于近乎癫狂，用极为阴怖的声音道：“温酒卿，我要你的命来赔。”
　　温酒卿负手，她嘴角的血已揩尽，神情冷淡。其实她受的伤更重，却好似她才是没受伤的那个，叱咤魔道五十载的九杀娘娘是不破的神话，无论处于何种境地皆叫人闻风丧胆。她脸上漾出痛快的笑意道：“这一巴掌，是拿回魇门阙曾给你的脸面，你记住了：来犯旧主，绝不姑息；从此以后，莫提魇门。”
　　姚石青发疯般尖叫道：“你没资格这么说我！”说着十指成爪，凝出重重白雾，对准了温酒卿道，“原本还想给你留条活路，今日有你没我。”
　　眨眼间，温酒卿已被笼罩在白雾里头。温酒卿深陷雾中，却不知为何她并不着急反攻，而是料定了什么似的，定立原地。眼看那白雾已将温酒卿整个罩住，只剩下最后一片红色也要被吞噬殆尽，就在此时，突然响起两声尖利的哭声。
　　那哭声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比一声高，朝着温酒卿的方向奔来，停在白雾外面，它们不会说话，急促地号哭着，两个音节两个音节地重复着两个字。
　　那两个字，像是娘亲。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谁也没料到，没有意识的阴童，在见到母亲身陷险境时，竟然有了反应。
　　温酒卿神色大变，想要阻止它们，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喊话道：“魔卫听命，护住小公子和小姐。”
　　然而，魔卫被姚石青座下的舞姬歌者牵制着，能够抽身来驰援的少之又少。
　　人算不如天算，在此之前，在场之人来此，以为是来看场好戏，哪难算到会遭遇如此可怖的场面。
　　只在转眼间，两阴童发狂起来，恶鬼似的狰狞，发出凄厉的哭喊声。离得最近的人，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锋利的牙齿一口咬破喉咙，被锐利的指甲抓破胸膛，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而惊醒的人，本能的后退，少数大胆的人和退无可退之人围起来擒拿它们，然而即使刀剑加诸它们身上，它们毫无所觉，反而是顺势抓住来人，开膛破肚，一时血肉横飞，流光溢彩的魇门阙下宛如地狱。
　　就在此时，高高的阙楼之内，响起铮铮几声，那是琵琶独有的音色。转轴拨弦的三两声，信信而来，如同珠石落入玉盘，扰动了百步空气。
　　温酒卿站在猎风中，听到这一声，眼里闪过惊异，猛地转回身，望着高高的阙楼怔住了。
　　其他听到弦音之人都僵住了。
　　不可置信，大惊失色。
　　琵琶曲调缓缓而起，初时切切如夜语，而后嘈嘈似轻斥，似从脚底地面冒出，又似从无穷远处挟风而来，四面八方皆是弦声，直击人心。仿佛有山巅巨石跌落空谷，蛟龙破海腾云驾雾，有一危舟入峡，乱石，巨浪，恶龙，一叶孤舟随时都可能倾覆。
　　众人不由屏住呼吸，停止动作，肃立俯耳，两个阴童漆黑的眼珠定定，褪了戾气。
　　而后琴声转低，似那危舟已过急滩，终于驰向一片长河。惊魂不定的众人先后回过神来，他们艰难而急切地互相征询：
　　“这……这琵琶……不是普通的四弦琵琶！”
　　“听音有五弦！这是一把五弦琵琶！”
　　“五弦琵琶，唯有一把，且唯一人会弹！”
　　“不可能是他！他已经化成灰了！”
　　“他化成灰也会回来的！”
　　“不可能，洗辰真人都被他害死了，景行宗不会放过他的，他就是魂飞天外，景行宗也会将他镇压的！”
　　“可……可这是五弦琵琶啊！”
　　“不过是多一条弦，他陆殊会弹，难道别人就学不会吗？”
　　“可是……啊……这曲子也有问题！我听过！这首曲子……这首曲子是《天命》！”
　　“真的是《天命》！”
　　“快捂耳朵！”
　　“啊啊啊！”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等他们大觉不妙时，已经中了魔音之术，出现幻听。他们仿佛看到了曾经风流肆意的年轻魔君信信而弹，弹指间魔力贯耳，有人被割了耳朵，有人被剐了眼睛，有人被掏了心窝，有人被断了手足。曾经，一曲《天命》，无命听完；天命难违，唯有臣服。
　　这是可怕的《天命》曲啊！
　　群魔惊恐地叫道：“是……是陆殊！”
　　“肯定是陆殊！”
　　“啊！陆鬼门回来了！”
　　“早知道陆鬼门回来，我就是受尽那姓姚的骨刺之苦也绝不敢来！”
　　姚石青方才还在疯狂之中，听到这弦声后，他先是僵在原地，而后脸色慢慢变白，他眼中现出极复杂的情绪，好似有失而复得了什么宝贝，又似极怨恨而抗拒接触，各种情绪在他眼里缠斗着，最终一种类似敬恋的情绪占据了优势，他满脸是血，脸也花了，披头散发，然而他眼里却流露出无比多情和艳丽的目光，他痴痴地道：“主……主君回来了？”
　　童殊自然知道姚石青所指的主君是谁，他转弦几声作为回应，那琴语的意思是：“你说我够不够格来清理你这孽障？”
　　姚石青一怔，稍稍清醒，疑惑道：“这调子不对，你……不是主君，你是陆殊？”
　　童殊跳了几个调子作为回应，姚石青听懂了，若是令雪楼来弹，根本不可能去破坏一个曲子的完整性，姚石青道：“你真是陆殊！”
　　他这一句，犹如一道惊雷炸在原本已经煮沸的水中，热水横流，惶惶不已的魔人们猛然一绷，他们面无血色，痛哭流涕地匍匐在地。
　　《天命》曲有三章，此时第一章 已至尾声，童殊已经达到令止的目的，手指在琴弦上转了一圈，他想了想，还是轻拨了琴弦，弹出了第二章。弦音似清风过林，掠过山岗，危舟闯出峡谷，山门打开，孤帆一片向日边而去。众人沉浸在琴声之间，讷讷不能言，他们静止原地，放下武器，面上的神情从狐疑到沉醉再到恍然失神，经历长久的静止后，突然皆是一震。
　　有人惊声大叫，有人喃喃不休，他们说的是：
　　“是他！”
　　“肯定是他！”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陆鬼门！”
　　“陆殊回来了！”
　　“我就说陆鬼门不可能会死！“
　　“他终于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啊！”
　　奇怪的是，这些人叫着陆殊的名号，神情是惊恐的，却无人溃逃；相反，他们反而四处寻找曲子传来的方向，虔诚凝望，目光专注，良久，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恭迎鬼门君回都，魇门阙千秋万代。”
　　三三两两的人跟着喊起来，接着所有人像达成了某种默契，异口同声整齐划一重复这句话——
　　“恭迎鬼门魔君回都，魇门阙千秋万代！”
　　“恭迎鬼门魔君回都，魇门阙千秋万代！”
　　童殊愕然了。
　　他见好就收，在第二章 收尾，他听着当那山呼海啸的话，怔忡地定在了原地。
　　他被千万人骂过，习惯了别人恨他怨他骂他讨伐他，却从未想过会有很多人爱他等他期待他回来。且不管这些魔人是被现实如何所迫，又抱着何等居心才说出这样的话，这份或许并不单纯的期待，还是触动了童殊，他默然半晌，自言自语道：“原来，想我回来的人还挺多啊？”
　　作者有话要说：又熬了几个夜，我又更新啦，我是不是很棒棒~~~有没有感觉我文字手感回来一些了？
　　啊，鬼门君回来了~~~面对如此强受，不知五哥是何感想。
　　晚安大家。


第46章 意冷
　　“魔道久乱, 两代魔王严治方得太平，而后一朝失序, 其中利弊, 自在人心。令陆时代，至今魔人每每念起，想你回来，乃是自然。”一贯淡漠的声调此时略低沉, 添了三分郑重, 童殊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出自辛五之口，他愣了愣, 目光投向辛五, 在辛五那双黑如深幽的眸子里沉了半晌，才理解明白辛五方才是在开解他。
　　若只是辛五说出这些话，不至于让童殊震惊，可一联想到辛五是景决，童殊就觉得这简直是天降异数日出西边, 他的死对头洗辰真人方才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居然是在肯定他这个大魔头的功绩。
　　而此时那个不知身份已败露的辛五，尤不自知地接着道：“鬼门君在，魔人不必畏暗夜独行。在时不觉, 失去方知, 你确实该回来了。”
　　“我该回了？”童殊反问, 魔人希望他回来尚且好理解，可仙道的正派人士期盼他回来，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
　　“魔王离场, 诸邪并起。归程纵有千万里，陆鬼门也该回来了。”辛五第三遍说着该回来了，声音沉沉，似有千斤重。
　　那份量好似高山分崩，震得童殊一阵眼冒金星。童殊不是不知道自己在魔道的地位，虽被囚五十年与世隔绝，但他心中一片明镜，要治诸邪乱首当其冲便是要治魔道，来一个厉害的魔王以毒攻毒，是最有效也是最治本的办法。他与景决斗法数年，习惯性地把景行宗当冤家，差点要忘记景行宗是奉行“奉天执道”的道宗衙门。景行宗所奉之天，并非只是仙道之天，所执道之亦非局限于仙道，魔道、鬼道、妖道亦是其中之义。景行宗鼎盛之时，景行宗曾执道全界。而后又出了几位像令雪楼这般能号令一道的主儿，便也给景行宗省了不少事。后来景氏子息单薄，一时间各道纷争又起，景行宗力不从心，便渐渐主管仙道之事，只在其他道界有大乱之时才出手。尤其近两代景行宗，景氏正宗主支人丁更是凋零得只剩下景昭景决两叔侄，而且这两人至今要么膝下无子，要么还打着光棍，虽个人能力超群，奈何人手稀缺，实在腾不出手管仙道之外之事。
　　然而，魔道乃邪魔外道之首，魔道乱，则邪道皆乱，万邪丛生。各道生生相息，最终仙道也难以独善其身。五十年来诸邪并起，仙道想来也滋生不少事端，景行宗必是应接不暇，执臬司剑的景决大约焦头烂额很长一段时间后终于想明白解铃还需系铃人，于是把他一条小命给重拾回来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童殊大喘一口气，蓦地就明白了——景决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以命相助，也要送他一条“命”——是因这世上尚需一个魔王。魔道之术多采旁之长补自身短，故魔人生性喜斗，不死不休，然五十年也斗不出个好歹，彼此不服，争斗不止，血流成河。魔人们当局者迷，直到曾经的魔王突然降世，魔人们一下便醒了，大乱不如大治，转而企盼魔王归来。
　　在这五十年时，景行宗一双冷静的眼始终审视着这世态，看得比魔人清，先魔人一步找到问题症结，放出了曾经的魔王。
　　豁然开朗，景决的所做所为全部都解释得通了，童殊心中残存的疑问烟消云散，拔云见日，再也不用疑神疑鬼了。他本欲大笑几声，勾起唇，却弯不到最痛快的弧度，道理明明白白，可他自己却说不清哪处不舒坦又哪处不如意，于是清了清嗓子笑道：“五十年前人人视我为洪水猛兽；五十年后，却千恩万谢迎我回来。如今我竟成了人见人爱的魔王，以后走在路上，怕是只要亮明身份，便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吃饭不用给钱，伸手有人投怀送抱，这敢情好啊！”
　　辛五却冷冷回道：“不见得。”
　　提到当年之勇，童殊不免眉飞色舞道：“差矣，差矣，我威名显赫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别说如今我风评变好，便搁以前，鬼门魔君的名号摆出来，排着队的人要请我吃饭。”他眉眼弯弯，眼珠子一转，摸了摸自己的脸，转而又轻笑道，“也是，我现在这张脸不如原来的俊，想要让姑娘一见倾心还得费些工夫。”
　　辛五眉头微蹙道：“并非指此。”
　　“我知道你的指的是什么，仙道那些人嘛。”童殊耸耸肩，无所谓道：“那帮正道人士自诩正宗，讲究自己仙风道骨，哪会管魔道的盛衰死活。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他们看重的是自己那可怜的修为和冠冕堂皇的名声。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肯定数十年如一日茶余饭后都要拿我的名字喊打喊杀，要拿我是问千刀万剐，不骂我不足以显示他们的清高和正派。仙长们一个个自命不凡，能骂魔王绝不骂小魔头，五十年了也没冒出个新魔王给他们骂，老骂那些陈词烂调想必枯燥乏味得很，却还是得日复一日继续着，实在是虚伪，空虚，无聊，无能，要我说他们才是真正的可怜人！”
　　童殊长篇大论吐尽气闷，一抬眸见辛五目光微沉地望着自己，连忙解释道：“五哥，你别介意，我说的不是你。你与他们不一样。”
　　辛五问：“何处不同？”
　　童殊答：“那些人是要对我赶尽杀绝千刀万剐，你对我是义薄云天百般回护，他们可怜可恨，你是可敬可佩，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义薄云天？”景决目光一凉，冷声道，“你怎知我不是想拿你千刀万剐？”
　　这话说得重了，似携剑气，童殊只觉耳边一阵刀光剑影，心下一沉，好似真被刺了一剑似的，他懵了片刻，才故做轻松道：“你若要对我千刀万剐，又何必费力叫我重生，我才不信。”
　　然而，辛五脸色冰冷，实在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童殊陡地一阵森冷之感从脚底爬到后颈。联想到景行宗可怕的上五刑和下五刑，童殊好一阵口不能言。他想，这段时间他是日子过得太顺，脑筋锈了，竟然会认为景行宗的人是好招惹的，更不用说对象还是景行宗里最严厉的活阎王景决。景决想要谁受刑，少一刀都休想。他这段时间可是把景决得罪得狠了，景决说不定恨不得用上下五刑来好好招待他一番才能解恨。
　　童殊心中一时惊，一时惧，一时又将信将疑，他目光定在辛五身上，张口讷讷，忽觉手指一片冰凉，低头一看，十指被捧进一双冰凉的手心。
　　童殊此次用的是魇门阙大殿上挂的那把赝品上邪，那琵琶看着锋利，实则暗含契机，像是会识得童殊惯用的手法。童殊原是已做好双手重伤的准备，不想方才手一抚上去，弦丝的利锋却收起大半，是以弹完之后，童殊手伤比上次在天蝠洞伤轻了不少，虽然也是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但没有到深可见骨的地步。
　　然后，他便听到了辛五想要杀人的一句话：“我现在就想要把你千刀万剐。”
　　“什……什么？”童殊身上好不容易刚服帖的寒毛又是一炸。
　　“重活一次，你如此这般，你重活一百次，你是否仍是如此这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童殊嘴快，答道：“我这副身体不是我父母给的……”
　　只听辛五声音陡地一寒：“所以你便用它伤它，毫不珍惜？”
　　“不不不！”童殊连忙摆手，他看辛五低头给他包扎，辛五垂眸，目光死死落在他手指上，一双浓黑的眼睫挡住目光看不清情绪，周身威压却是前所未有的森冷，像是有无数利剑正要冲破松动的剑鞘，剑修的怒气何其尖锐，童殊不敢想象辛五当真生气的后果，他也不等辛五说完，也顾不上去想辛五想说的“与其”是什么，只来得及连忙接话：“五哥，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
　　却说不下去了，因为辛五已经抬起目光，冷峻地看着他，把他满嘴说辞全给冻回肚子里去了。
　　“又要说不疼？”辛五目光如剑，“你一贯是不会疼的，在鬼门君眼里，连生死都不在话下，小伤小痛不足为道。这些我已经知道，你不必再行解释。”
　　童殊只觉两人对话又要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连忙道：“可是你生气了，我——”
　　辛五压睫看向他道：“生气？何以见得？”
　　童殊道：“这已经是你第三次给我扎手了，我老是劳烦你，惹得你很是厌烦，所以你很生气。”
　　辛五突地掀起睫，锋利的眸光刺过来道：“鬼门君于此等小事上倒又算得清清楚楚。”
　　果然越解释越说不清楚，童殊不知哪里又惹辛五不快，无奈地摸了摸鼻子——都说在景行宗面前是讨不到一个字的便宜，在景行宗的审问下，每个字都是有罪的。他生前与景决打交道，只觉景决惜字如金冷血无情，重生一回才发现景决哪是惜字如金，分明是字字如锋一针见血，才不轻易开口。他一定是把景决惹得极不痛快了，才叫景决一反常态，字字逼人噎得他差点吐血。童殊只好坦白从宽，诚恳地道：“我这人最怕麻烦别人，可我不仅欠你一条命，重生之后一直在麻烦你，不仅没有报答你还一直惹你生气，我十分过意不去，总惹你生气是我不对，我以后一定好好改正，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辛五动作很快，已经替童殊包扎好了，之前虽是气场冷重，手法却是轻之又轻，童殊全程几乎没感到有什么疼痛，只在他这句话落音之时，感到辛五手上一重，童殊痛得咝了一声，硬生生忍住了收回手的反应，同时听辛五冷冷问道：“过意不去，所以你便好言哄我，好意谢我？若更加过意不去，又待如何？你无非认为，我欲挟恩图报，要你为我所驱使罢了。抑或者，我有不可告人的用心，想要利用你鬼门君的名号，做些你眼里正道人士道貌岸然且可恨可耻之事。”
　　与此同时，童殊手下一空，双手垂落下去。他一颗心就跟那失去捧扶的双手一样，重重地往下落，他想也没想，伸手就拉住了辛五的手，连连张口，却发现千千万万的字词都不够用，只苍白地道：“我只是——”只是什么，他本就打算只要景决的要求不是伤天害理，他都要万死不辞的，知恩图报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他方才所言字字发自肺腑，可景决不仅毫不受用，甚至还十分抗拒，显得他又离题万里，于是又道，“我不是——”
　　辛五却似对他接下来所言了然于胸，他眼里的锐光缓缓散去，对童殊摇了摇头，把手慢慢从童殊手里抽出来，道：“与其多言其他，不如你善待此躯，陆殊的躯体千疮百孔，现下这躯体你还要重蹈覆辙吗？你以为你还有命，再重活一次？”辛五话中之义震耳欲聋，声音却淡而漠，竟似有两分心灰意冷之感。
　　童殊心口的位置，随着辛五抽走的手，沉闷地炸了一声，空荡荡的，满是冰凉的回音。
　　温酒卿一曲惊醒，提身便往阙楼上跃。她双手一边搂一个阴童，速度虽然不如平时，但也已经极快的了。魇门阙再高，于她不过是一步之遥，此时却觉远在天边。只因在那阙楼之上，有一个人，会弹五弦琵琶，会《天命》，会为魇门阙为挺身而出，会识破魇门阙的禁制无声无息的藏身其中，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只有一个可能。她心中又惊又急，一边在陆殊或许还活着的狂喜中，一边又怕再一次大梦初醒，她恨得多长一双腿，生怕晚了所有可能就此幻灭。五十年，多少个日夜，她幻想过无数次陆殊回来，如今梦想成真只在几步之遥。温酒卿上了阙楼，将两个阴童安置在殿外，步子猛一踉跄，有些不稳地冲进大殿。
　　然后就看到殿中两位男子，其中一位双手裹着绷带的男子拉住了另一位男子的手，正对视着。而这两位男子，外貌看起来都不像是陆殊。狂喜之情陡地掉了半截，温酒卿内里一阵翻涌，她本就有内伤，实在受不了这般大喜大悲，险些吐出一口血来，她大声质问道：“来者何人？”
　　童殊猛地回过神来，说不上如何胡乱撤回了手，错目间瞥见辛五低头瞧着手上空荡荡的位置那怅然若失的神情，一时间只觉心乱如麻方寸大乱。而此时温酒卿那熟悉的声音带着强烈的试探和急切再一次传来，他一时顾不上那么多，只强行忽略了那一闪而过的烦乱，童殊扭过头去，蓦然见到温酒卿一身烈焰红衫立在殿门内，喉咙泛起久违的酸楚，他道：“温姐姐。”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温酒卿。不用确认，不用怀疑，一阵大喜漫上心头，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连滴眼泪都未曾掉过的温酒卿眼底一热，红了眼眶，她道：“小殊，你回来了？”
　　童殊眼一热了，用力点了点头：“我回来了。”
　　温酒卿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
　　陆殊回来了，这意味着，这五十年，终于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很抱歉，又断更这么久。期间孩子病了一个多月，且又换了三个阿姨，不断地在适应适应适应……每天都手忙脚乱的。带娃的每天都是挑战，总有出其不意之事。前几天有读者提醒我该更新了，猛一看居然已经这么久了。我目前并不想放弃更文，只要有时间，我都会继续写完。若当真没办法保证一定的更新，我会解V，以减少你们的损失。不过，大家都说孩子越大越好带，妈妈慢慢就有自己的时间了，前景是光明的，我也希望能好好更完。只要有时间，我不仅想更完这一本，我还想把自己想写的故事都写完。
　　再一次抱歉。感恩坚守的各位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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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重见
　　当年, 陆殊方离开，魔人们忌惮陆殊还会回来, 都在观望, 还对魇门阙保留着九分的敬畏，温酒卿治道魔界还算顺风顺水。
　　后来陆殊被囚在戒妄山下，大家仍不敢轻举妄动，众人始终觉得陆殊上天入地如入无人之境, 那戒妄山再厉害也不定能囚得住陆殊, 并且就算洗辰真人也并不能在哪次对战中完败陆殊，慑于陆殊的余威, 温酒卿治道魔界尚不困难。
　　后来便是年复一年, 大家从看好戏到观望再观望，一年年的，时间把敬畏越磨越平，日子一长，那些个有心思的便坐不住了。有怨的报怨, 有仇的报仇，都想来找魇门阙的麻烦。可不管那些个暗中之人再怎么想，陆殊毕竟还没死, 只要没死就可能再杀回来, 加上温酒卿也不是吃素的, 那些暗波涌动还爬不到明面上，魇门阙还算相安无事。
　　直到——直到陆殊的死讯传来。
　　那些曾经吃过魇门阙苦头的人再也坐不住。一开始试探温酒卿，后来便是车轮战到魔市来闹事, 从小打小闹到大张旗鼓，最后便发展成兴师动众。
　　温酒卿在魔界算是一等一的高手，五十年来敢单独来挑温酒卿的人也只在近期出现了一个姚石青，招架一次两次还行，但架不住那些魔人车轮战的挑衅。加上温酒卿还养着两个阴童，已是捉襟见肘，苦苦支撑。
　　个中困难，不难想象，童殊喉咙哽了哽，往前走了几步。
　　温酒卿亦前进几步。
　　彼此看清了脸，魇门阙大殿高又大，纵深五十丈，他们相隔五十年，从这头到那头，走完这五十丈，似乎就回到了从前。
　　彼此靠近，他们互相伸手，将对方拥入怀中。
　　温酒卿是巾帼豪杰，童殊是风流魔君，两人五十年前是人人眼中的道侣良配。彼时，温酒卿是姐姐，她叫醒浓醉中的陆殊，陆殊会靠在她身侧缓一缓酒意。而此时，五十年的风霜与磨炼，曾经那个在温酒卿眼前偶尔还会露出少年姿态的陆殊却是一把将温酒卿揽入怀中，像一个兄长那般轻轻在拍打着温酒卿的后背，在温酒卿开口前道：“没事了，我回来了。”
　　与此同时，红光缓缓升起，绯暖如霞。
　　魇门阙外栏有双排红纱宫灯，平日里只点一排，一般每月十五会点满双排在，圆月，流光，红楼，艳丽非凡。除每月十五之外，魇门阙逢主归时亦会点上双排纱灯。这做法是从前管灯的小侍者有心所为，慢慢的便形成了规矩。
　　此时，魇门阙重又点上双排红纱宫灯，烛光如霞，朱纱九重，灿烂如昨，五十年的风雪，终于迎来了夜归人。
　　温酒卿道：“归灯已有五十年未点，今日终于点上了。”也就是说，温酒卿这五十年，从没有称过君，一直留着主君的位置等陆殊回来。
　　童殊哽咽道：“温姐姐，你不必如此。”
　　温酒卿道：“主仆有别，我是魇门阙的看门人，你才是楼主。”
　　温酒卿说着，侧目瞧了瞧大殿尽头阴影里的人，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能感受到那人投来带着剑锋的目光，相隔数丈，剑意却紧紧地笼罩住了她，她的手不由捏出起手决，同时往后退半步，做出了防备的姿势。
　　一个剑修的剑意如千万把无形的剑，每一把剑都可见血封喉。童殊见惯了辛五淡淡漠漠的样子，他适应了辛五对他格外开恩的剑意，都快忘了辛五可是实打实的剑修，此时他被如芒加身的剑意吓了一跳，望向阴影的方向，目光涟涟，饱含恳求之意。果然，片刻之后，那剑意便消失了，他又连忙安抚道：“温姐姐，那是我朋友。”
　　温酒卿微微一愣，点头，嘴唇轻阖似有话说，然而久别重逢要说的话太多，一箩筐的话头在她嘴里转了一圈，她目光停在了童殊脸上，微颤抬手，想要抚上童殊的脸。
　　童殊按住了她的手道：“不是人皮，我换了一副身体。”
　　换身之术有违伦道，是为禁术。但凡禁术，有舍才有得，且大多舍大于得，温酒卿是修魔之人又跟了令雪楼多年，见识自然广博，对此略知一二，她怔了一下，便快速地拉起童殊的手查看，看到手腕的位置各有一根半指宽的红斑，她肩膀一僵；又看向童殊颈间，手指轻轻拉开一些，也看到一段红斑，再多的却不方便查看了，她抬头，眼底已经红了，道：“这些很难受罢？”
　　童殊道：“缚灵绫，用来聚魂的，不碍事。”
　　温酒卿在人前都是一副高冷绝艳的样子，但在童殊殊面前，一直是好姐姐，童殊在魇门阙时没少受温酒卿照顾，两人虽非血亲，却胜似血亲，温酒卿疼童殊是真疼，敬鬼门魔君也是真敬。童殊不愿让温酒卿担心，便隐下了身上还有锁魂钉的事情，反手握住温酒卿的手，展颜笑道：“姐姐不见老。”
　　温酒卿目光闪烁了一下，别开身子，掩饰地将耳边的发缕勾到耳后道：“你爱喝的落桑酒这些年我酿了许多。从前你总说不够，如今已经藏满一室地窑了，要多少有多少。”说着侧过身，做势便要去取。
　　童殊却拉紧了温酒卿的手，逼视向她道：“姐姐，现在不是谈酒的时候。”
　　温酒卿肩膀一僵，眼里闪过黯然，随即又若无事般笑了起来：“久别重逢，先不说旁的，我们先喝一杯——”
　　童殊一把扣住了温酒卿的手腕。
　　温酒卿能以一已之力统御魔道五十载，魔功不可谓不高强，一旦受制于人，身体反应先于大脑便做出了反击。
　　两人久未见面，满腔的话都化在招式里。
　　几个来回后，温酒卿一个转身，陡地改守为改，童殊收势不及，被温酒卿扼住了手腕。
　　童殊变招脱去扼制，温酒卿转腕又扣住了。
　　单比招式，童殊从来不是温酒卿的对手。温酒卿的身手是从死人堆里打打杀杀练出来，面对练家子，他只好摊手，认输。心想，不好，又要挨说了。
　　温酒卿略一听脉，眼里便笼上酸涩，道：“修为都没留下？”
　　童殊嬉笑道：“又想换个好的身子，又想留着修为，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能捡回条命就要感恩戴德了，哪有便宜占尽的。”
　　他笑的没心没肺，却逗不笑温酒卿，温酒卿眼里的涩意更重了道：“可是，都换了身体，为何手脚仍有疾？”
　　童殊道：“比起从前，已好太多。”
　　温酒卿声音一滞，征询道：“好太多是什么意思？还疼？”
　　只在她在这一恍神的工夫，童殊以正常人几乎不可能实现的角度扭腕而上，反手又扣住了温酒卿的手腕。
　　温酒卿愕然之余，立即明白了。太久没对招，她一时忘记了陆殊的手脚与别人的不一样，被折断筋骨的手脚翻转起来是没死角的。此时她再想避已来不及，只能放弃地任童殊听她的脉息。
　　童殊听脉片刻，面色先是一沉，不一会儿便是阴云密布，痛心疾首道：“姐姐，你这又是何苦呢……”
　　温酒卿别开脸，收回手，张了张口，万言千语涌在嘴边，左走几步，右走几步，仍是无从开口。
　　她大概一生从未如此犹豫过，仰面望向殿顶。沧然、悲凄、或是不舍，没有人知道她在那一刻经历过怎样地刮骨挖心的抉择，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去了几个交睫时光，再低头时，她面色归于平静，缓缓抬头，看着不知名的哪个点，用十分平常的语气，像是说着别的人事情，慢慢道：“你曾提醒过我，两个孩子养不大，强行养大必成祸害，要我及时割舍。当时我高估了自己，只当自己绝不会婆婆妈妈，便满口答应了你。然而，真到要割舍之时，我却下不去手。我不仅没除了他们，还强行把他们留下，总想着多养一日也是好的，一步错，步步错，等他们被练成了阴童，再想毁掉，却已奈何不了。我恨这样的自己，拖拖拉拉，毫无决断，小殊，你对我很失望吧？”她这么问，却并不需要谁的回复，而是兀自说下去：“身为魇门阙的守楼人，我如此无章无法，无颜去见主君，小殊，你说，主君他还肯见我吗？”
　　这一句是真的在问了。
　　却比上一句，还叫童殊难以回答。
　　令雪楼的答案，谁也无从揣测。
　　童殊接手魇门阙，却并不比谁更懂令雪楼。温酒卿是陪在令雪楼身边最久之人，连她都揣测不透令雪楼，童殊也无法推演出更合理的答复。
　　令雪楼那般的存在，残忍如魔鬼，超凡似仙人，美艳比花妖，似有千般化身，每一面都叫人惊叹又捉摸不透，不知哪一个才是真身。他请你喝酒时，是个风流的纨绔公子；他发怒时，又化成恶魔；他会手把手教你招式，也会弹指扼断的你的喉咙；他可以今日是个诗人，明日便是罗刹。捉摸不透，揣测不明。童殊努力去加想令雪楼的样子，脑海中呈现出一袭降紫长袍，朱唇剑眉，风姿绝世——一眼见之，历久难忘。
　　如此之人，凡人难及，凡人又怎能懂他。
　　童殊无法回答代替令雪楼回答温酒卿，只能轻声道：“姐姐，不管令雪楼如何看待，我没有对你失望。你所做的，是一个母亲的正常选择，何况，你并没用它们为害无辜旁人。只是，你这样，害苦了自己，又是何必呢？”说完，童殊心头一痛，他想到自己的母亲，他也曾问过母亲何必呢。
　　当年他母亲只是笑笑没有回答，眼前的温酒卿也是笑笑。
　　有些问题，大概只有为人母才知答案。
　　童殊闭上眼睛，斟酌着道：“姐姐，你这些年，为了我，又何必呢？”
　　温酒卿的脸色蓦地一敛，她飞快地望向童殊，待见着童殊了然的目光时，便明白瞒不住了。
　　童殊道：“姐姐的修为，早前已晋元婴，论理命数该延长，多则四五百年，少则两三百年。而我方才试姐姐脉息，竟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就算是以血养阴童，也不至于五十年便至油尽灯枯，姐姐这五十年还做了什么？”
　　童殊看温酒卿目光微微闪动，而而是一片澄明，那里面没有怨，没有悔，没有自艾，而是一片赤诚。
　　在这样的目光下童殊一阵悲从中来，颤声道：“姐姐，这些年你很辛苦罢？”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更了一章。
　　孩子大些了，返工后也慢慢适应了工作。
　　若问我何时才能多更些，我现在也不能保证，希望能早日恢复正常更新罢。
　　感恩还在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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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故人
　　温酒卿笑着摇了摇头。
　　童殊道：“在魔域造一方安乐之城, 不过是我一时妄想，我未能完成之事, 却累姐姐费尽心力, 是我拖累姐姐了。你体内气息如烈火烹油，日日受炽火烧心之苦，你是强提境界燃烧内丹了罢？”
　　温酒卿并不意外童殊会猜到，她再摇了摇头道：“却不如你在戒妄山苦。五十年你内丹和身体全殒了, 只能寄居在这副由不得自己的身子。”她顿了顿, 微微叹息道，“安乐之城, 主君也曾说过, 只是我等皆无法理解其中之义。当年许多人不忿主君将魇门阙交给你，我虽对你表面听令，心中却并不尽认同。直到你当真在魔界建起了安乐城，实现‘魔都内，不争斗’, 我才彻底的臣服于你。主君选你，是对的。”
　　这些话，五十年前本就该说, 当时事事纷乱, 想的难免不透彻, 便未曾论及。如今提到，两人相视一笑，解开心结。温酒卿抿了抿唇, 不知想起什么，脸上现出苦意，正要开口之际，猛咳一阵，以掌捂口，指缝间溅出点点血星。
　　童殊惊呼：“温姐姐！”。
　　温酒卿顿手示意他无事，她整个人陷入某种久远的沉思，望着遥远的某一点，沉沉道：“当年……是我亏欠于你。”
　　童殊道：“姐姐，此事不必提。”
　　温酒卿道：“其实早该说的，当年一念之差没告诉你，再想告诉你时，已经无法挽回。怨我——”
　　“姐姐，我明白的，不必说。”童殊截住了她的话，“当年的选择是我自己做的，与姐姐无关，与任何人都无关。当时就算没有姐姐，我也会留下，姐姐不必为此耿耿于怀。”
　　“毕竟责任主要在我。主君说是否接下魇门阙由你定夺，我却设计让你只能接下。这些年我都在想，若你不接手魇门阙，也不至于与芙蓉山彻底反目，更不至于与整个道门为敌，之后的祸事自然也就没了。我这些年，看起来辛苦，其实比起你当年所做不过是九牛一毛。五十年来，我做所做之事，才知你当年有多难。”
　　童殊道：“我接下魇门阙，并不因令雪楼，也不受谁之胁迫，我留下来，只是因为我赞同令雪楼。温姐姐，你真的不必再耿耿于怀。”
　　温酒卿怔怔。
　　高山流水，曲高和寡，有些境界，非志向相同者能懂。温酒卿曾经不算懂，如今懂个大概，但她终究无法与令雪楼实现共情，那个能与令雪楼同心同气之人，是陆殊。
　　魇门二君，不假他人。五十年前如此，五十年后亦如此。
　　温酒卿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她深看着童殊，眼前之人与曾经的鬼门君，眉目不同，红袍换成碧衫，但眉宇间流淌的英气仍然耀眼，她轻声问道： “你的原身当真殒了？”
　　童殊无所谓的笑了笑：“是呀。”
　　温酒卿：“以后也不打算用了？”
　　童殊道：“千疮百孔，筋骨断尽，用起来远不如现在这个方便。而且，你看，我现在脚也不跛了，手也灵活了，不是挺好？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这么契合的身体，不用白不用，温姐姐就别操心了。”
　　温酒卿道：“你特意说这一番话，是不想我去抢尸体对罢？”
　　童殊笑容一滞，他就知道哄不住温酒卿。
　　温酒卿道：“此事你不必劝我，魔君的魔躯不能任由别人处置，不惜一切代价，我也要将它迎回来。”
　　童殊敛了神色，顿了顿，刻意放冷了声音道：“如果我命令你不许去呢？”
　　温酒卿猛地后退一步，单膝着地，握拳道：“既是命令，自要听众。只是——”
　　童殊道：“只是什么？”
　　温酒卿道：“我弃魇门阙主君的尸身不顾，乃守楼人重大失职，无颜向主君交代，待功成之日只能以死谢罪。”
　　童殊道：“你这是在逼我吗？”
　　温酒卿垂下眸子：“不敢。”
　　两人对话一时陷入僵局。
　　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熟知对方脾性，话说到这份上，互相都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多说无益，不如谈点其他。他们二人久别重逢，有千言万语要说，静默片刻，温酒卿先笑了，她打破僵持道：“跟你一同来的剑修，是你朋友？”
　　童殊道：“是。”
　　温酒卿道：“什么朋友？”从前陆殊从未往魇门阙带什么人，连他师兄也没往魇门阙领进过，如今领一个“朋友”回来，见所未见。
　　童殊沉思片刻，一时竟答不上来，辛五算什么朋友呢？他正措辞间，那边辛五大概听到了他们提到自己，在童殊沉默的时间里，辛五蓦地收了剑意，往后退了出去，人影不见了。这是十分得体的举动，却莫名带了股冷意，童殊摸摸鼻子——我这回可什么都没说，又哪里得罪他了？
　　温酒卿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想了想道：“此人与魇门阙有故。”
　　“故人？”童殊有点意外，随即想到辛五说过，曾来过魇门阙。
　　温酒卿道：“此人从前来过魇门阙多次。”
　　“啊？多次？”童殊吃了一惊，这便有些意外了。
　　温酒卿道： “是的。主君说过的便有几次，后来主君不在了，他也来。”
　　童殊更加意外了，又听温酒卿道：“此人修为卓绝，起初他来魇门阙我从未发觉。后来主君交了一枚‘客铃’给我，说只要铃响，便是有客来访。每次这位朋友来那客铃便会轻响三声，主君说来人是客，他来随他来，不必阻拦；待客铃再响三声，便是这位朋友走了。”
　　“他……常来？”童殊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有客铃前，不知有几次。有客铃后，我数到的有三次。”
　　居然有这么多次，童殊眨了眨眼，问：“客来铃响，客铃一响，不一定必是他来吧？”
　　温酒卿道：“他来时，客铃如被锋刃刮过，发出金石之声，十分独特。今日得见你这位朋友，一身剑气凛冽。你们刚到时，我便听到了熟悉的客铃声，便知是故人来了。”她说着，递过来一枚黑金小铃，接着道，“也正因此，我更加确定你也来了。说起来，今日我也是第一次得见你这位 ‘朋友’的真容，没想到，当真是一位剑修。从前，我怎没听你说过有剑修的朋友？”
　　童殊一愣，心想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剑修的朋友。他接过那枚客铃，那客铃入手冰凉，质地冷硬，上有环状符篆，正面还刻了一个“令”字，竟是令雪楼的手笔，童殊更惊了，心想景决跟令雪楼什么关系，竟然能劳动令雪楼亲手制物，他反问道：“他从前来做什么？他来，我从不知道，想必不是找我，或是来找令雪楼的？”
　　温酒卿道：“我原也以为他是主君的友人，只是主君不在后，此人仍然会来，他最后一次来，是在你要去戒妄山的前夜。你在魇门阙，他便常来；你不在魇门阙，他便不来，不是你的朋友，又是谁的朋友？再者，除了这位，我们魇门阙，哪有人敢来做客？”
　　“啊？”童殊道，“不能吧，他若是为我而来，为何从不与我说起，也从不见我？”
　　温酒卿还是非常了解童殊的，她掀了掀眼皮道：“从前有多少女子为你在魇门阙外徘徊，单栖霞仙子就来过多少次，你哪回留心过？”
　　“这两者不能做比吧……”童殊顺口接道，想到什么，又奇道：“栖霞仙子也来过很多次吗？”
　　温酒卿无奈道：“她每次来，就在阙楼百丈外，凭你的神识，不该不知罢？”
　　童殊道：“魇门阙禁制数重，这世上没有比魇门阙警示更多又更安全的地方了。在楼里，我神识一般不完全打开，只对那些有攻击性的气息留有警觉，像栖霞仙子那般柔和的安全气息，我自动就忽略了，又从何得知。”
　　妾有意，郎无情，这本是最叫女子痛恨的绝情郎。可温酒卿看童殊这般全无绮念又带三分自责苦恼的神情，忽然觉得陆殊再强大，不过也只是一个过早历尽劫难的苦命之人，陆殊一生光是活着就耗尽了心力，与那些温柔旖旎花前月下之事好似完全隔绝一般，她眼中泛起心疼之色，放柔了声宽慰道：“那也不怪你，当时你诸事缠身，哪有心思管旁的事。”
　　话至此处，温酒卿想到陆殊一次次孤勇独行的背影更觉心疼，想着还是得再劝一劝，于是又道：“你也不能总对一些事情不上心，你总这么我行我素独来独往，总有孤单之时。世事难料，总有应付不及之时。你又不会照顾自己，不如找个好姑娘……”
　　“打住打住。”童殊连连摆手，避之不及地道，“怎么忽然就说到这里，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温酒卿笑骂道：“你看，每次说到这个你就这样，都重活一次，你还不晓得得多为自己想一想？”
　　童殊最怕这般苦口婆心，举手做投降状道：“知道了知道了，咱们不说这个了。”转而灵机一动道，“对了，既然令雪楼能允他来，想必他们之间有故？”
　　温酒卿却摇头道：“主君挂上客铃，却不与他打交道。他来，主君不闻不问；他走，主君也不送。不似故友。”
　　童殊心想：令雪楼与景决，一个混世魔王，一个执道惩恶，一个狂，一个冷，实在不像是能相安无事相处的。可令雪楼断不会容忍旁人来探领地，更不用说景决还三番五次地到来，一定是有什么缘故，使令雪楼能与景决和平共处。否则，就算是以景决的修为，也不可能在令雪楼手下全身而退，早死过八百回了。
　　温酒卿大致能猜到童殊的疑惑，她接着道：“想必主君知道他是你的朋友才网开一面。时隔多年，此人再来，又是与你同行而来，想来你们关系很是要好。他从前为何来看你，你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啊？”童殊心中乱七八糟，胡乱地应道，“是是是，要好要好，我们很要好。”心里想的却是：我何时与景决关系好到能让他冒着生命危险来看我的地步？而且还看了很多次？
　　景决这人，怎如此奇怪？！
　　温酒卿一见童殊这副苦恼又讶异的样子，便知道童殊一定又是对人情事故不上心了。她笑着摇头，又打量了一番童殊，见童殊没有解下行装，还时不时往后瞧那位友人的离开的位置，便猜到童殊大约别处还有事要处理，便体贴的没有说起要童殊留下的事情。待童殊回过神来后，她紧着把魇门阙要紧的事与童殊交代了，末了想起一件事，提到：“有婢子曾言，二十年前在魔市见过你，你出过戒妄山？”
　　作者有话要说：我居然又更了一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读者：你还敢说惊喜？）
　　看到大家留言，好几个读者是一直追到现在的，很感动。你们的留言和阅读是我莫大的动力。总之，我会努力更的。
　　不过，我仍然不能保证下一次什么时候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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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恶人
　　“没有。”童殊答完, 便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反问道, “五十年间, 有人见过我？”
　　温酒卿神色凝重道：“我也觉怪异，但那婢子信誓旦旦，说就是你。”
　　童殊道：“那婢子何在？”
　　温酒卿道：“死了。死在一处客栈，死状……”说完沉着脸顿了一下。
　　童殊微微眯眼道：“很恐怖？”。
　　温酒卿摇头：“不是恐怖, 而是非常……喜庆。”她说到此处, 脸色更沉，接着道：“那婢子穿着红衫, 样式比嫁衣简单些许, 又比常服隆重，施了红妆，端坐床边，面带微笑，目光从手掌处抬起来微微侧头望向门边, 像是在等……情郎回来。”
　　“像是？”童殊反问，尾音略上提，其实这语气比起他从前已算得上是客气温柔了, 但仍是让温酒卿一噤。魇门阙婚嫁自由, 阙属之人有婚庆之事, 主君还会送上新人一个法器，那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宝贝，是以楼中人但凡有喜事都会提前禀报主君。温酒卿行代行主君之职, 对此却不知情，便有失职之嫌。
　　温酒卿低下头，自责道：“是我失察。我不知那男子是谁，也不知他们到何种程度。”说着，她提袍就要下跪。童殊连忙扶住她，她却坚决地抱拳下拜，神色十分凝重道：“还有一事要报主君，楼里被盗一打山阴纸。”
　　山阴纸乃令雪楼所制，统共十打，陆殊离开时尚余两打。此纸外表寻常，却是一样秘术的必备法器。只要用术得当，能折纸成军，点墨成将，令雪楼和陆殊都用过。彼时魔王撒豆成兵，令人闻风丧胆。世人只知此术奇异，却不知用法，是以山阴纸虽惜金贵，却鲜有人知；更不用说山阴纸收在魇门阙，无人有胆来盗。可如今山阴竟被盗了，是谁？从何得知？何以下手？做何用途？
　　前所未有！后果严重！
　　童殊敛了神色，凝眸不语。他素日爱笑，严肃起来大多也是有笑意的，此时面无表情，便叫人生起凛然骇意。他素知温酒卿办事得力，是以此事更加说明背后之人手段可怕。他沉思片刻后，放低了声道：“魇门阙禁制极严，从前从未丢过东西，山阴纸如何丢的？与那小婢有关系？”
　　温酒卿深躬道：“那小婢死状乃手持山阴纸之手法，身上也寻到有些许山阴纸屑。此人乃魇门阙物库辅管，从未有失，不想却监守自盗。“
　　“物库自有老人看守，为何用小婢？”问话落音，童殊便想明白了。五十年，原来的人要么老了，要么不在了。五十半百，于大多数人而言已是大半辈子。说到底，还是怪他——魔王离场，诸邪并起——在其位谋其职，他提前离场，就该预料到一系列的后果。童殊沉沉道：“怨我，没有安排好。”
　　温酒卿连忙道：“其实怨我，若非我养阴童，便不至于精力不济——”
　　世上没有后悔药，如今论谁是谁非无济于事，重要的是找到那些丢失的山阴纸，童殊扶起温酒卿，沉沉道：“魇门阙人一向忠心，就算是个小婢，定也是经反复观察才起用的。监守自盗之事，之前从未发生，为何独独那婢子做了？你方才问我否出山，是否与此有关联？”
　　温酒卿目光闪了一下，打量了童殊半晌，才道：“是的。我们在这个婢子衣襟里发现了一幅你的布画像。”
　　童殊奇道：“有的我画像很正常吧，怎么了？”
　　“那不是流传甚广的鬼门魔君画像，而是……”温酒卿说着又打量了一眼童殊，扬手着人递上来一方素巾。
　　童殊接过，展开，登时便懵了，简直是当头一个天打五雷轰，打得头晕目眩。那布画中人，穿一身开襟素花朱红长袍，发半挽着，笑靥晏晏，眼含秋波侧瞧着画外之人，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风流与多情。童殊猛眨了好几下眼，才说得出话来：“这是我？”
　　温酒卿看着童殊道：“是你。”
　　童殊又瞟一眼，不忍直视道：“我没这样笑过吧？”
　　温酒卿几乎想抚额了，童殊不仅于儿女私情上不开窍，对自己魅力的认知水平也一直令人堪忧，她尽力斟酌了用词，吞了一大口气道：“若只论样貌神情，是你。”
　　童殊实在接受不了在旁人眼里自己竟还是这副模样，他设想了一番自己以这副尊容对着人情景，一阵毛骨悚然。
　　温酒卿见童殊不言声，便继续道：“物库乃重地，本不该有年轻小婢参与，只因这小婢对你格外崇爱，我料想她会珍爱你之物，没想到……”
　　童殊已经猜到了，道：“没想到有人装扮成我的样子，蛊惑她为已所用。用完之后，杀人灭口。”
　　温酒卿点头。
　　这人到底是谁？魇坊的老妪曾说见过一个外形像陆殊之人；在女儿节惨案中控魂借人之口对他说 “你回来了”的那个人；再之前，借纸雁子递话“诞妄上邪今犹在，不见当年陆鬼门”的人；到了魇门阙又说出现一个极肖他神貌之人……这是一人，还是多人？一遍遍是在试探什么？
　　童殊心思如电，面色愈发凝重，温酒卿瞧他神色便知事态不简单，静静等了童殊片刻，才道：“只是，既要灭口，为何不将此像销毁。”
　　童殊沉吟道：“他并不怕我知道他的存在，他是在向我示威，或是诱导我去做什么事情。”
　　温酒卿道：“知道‘他’是谁吗？”
　　童殊沉声道：“不知，不知是‘他’还是‘他们’，也不知在何处。我重生以来，他似乎很快便知道了，一直是我在明，他在暗。”
　　那暗中之人步步为营，阴险非常。温酒卿一时也拧起眉，陷入沉思，而后想到什么，忽道：“或请信仙帮忙一探？”
　　信仙是令雪楼座下一名专司送信的童子，自小跟着令雪楼修习，精通奇门遁甲飞行隐匿之术，除了令雪楼，甚少有人知之。且此人性情怪癖，除了令雪楼，不听令于任何人，童殊找他也得三请四托，他道：“令雪楼走后，信仙失踪，又出现了？”
　　温酒卿：“前一阵我跟到了一些他的踪迹，或许能找到他。”
　　童殊道：“那替我送他几坛酒吧。”
　　温酒卿道：“他从前便爱拿你的酒喝，这几十年却从不来要酒，如今你送酒给他，他知道你回来了，一定高兴。”
　　那暗中之人，信息寥寥，再无其他线索，童殊将重生之后所遇相关之事与温酒卿说了，温酒卿亦细细报了些蛛丝马迹，交换完信息，两人面色皆是沉沉。童殊道：“是福速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眼下多忧无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说完，他望住温酒卿，静静等她开口。
　　温酒卿一时呆住，她伫立原地，久不能言。良久，才慢慢道：“我知道事态严峻，你不开口是不想逼我……”她深深埋下头去，再抬头时，眼里已有水光。
　　她的眼睛非常漂亮，倘若抛开一身妖魅的红装，这双眼睛其实出奇的纯粹。里面有最媚的柔情，也有最刺人的坚韧，童殊对上这双眼睛，一阵心痛，他没有立场替温酒卿做这个决定，只能安静等待。
　　其实道理都懂，他们曾并肩多年，知彼甚深，不必出口皆已明白。温酒卿长久沉默之后，缓缓背过身去，伸袖挽指，一道手决落在不远处。
　　殿角的红缦自动掀开，现出后面两个孩子。它们表情木然，乌眼无光。温酒卿对它们招手，像有一根线牵引着，它们木偶般僵硬地过来。在它们靠近的过程中，温酒卿神色不知不觉中溢出了柔情，待张口时，轻柔中已是带了几分哽咽：“明儿，盼儿。”
　　它们毫无反应。
　　温酒卿操控它们走到跟前，指引它们看向童殊，她轻声道：“这是舅舅。”
　　两个阴童僵僵立着，无动于衷。
　　温酒卿深深看着它们，仍在坚持等待那不可能的回应，良久才自顾自温声道：“这些年，是娘亲对不起你们。连累你们受罪，不得安生，只盼你们来世个好胎，平安喜乐。”
　　这样的场合，这般的慈母深情之前，是旁人一个字都没有立场劝的，童殊抿着唇，他看着温酒卿给两个阴童整理衣裳，她死死低着头，肩膀颤抖着，有水光滑落，千言万语，已是泣不成声。
　　五十年油煎火烤，熬到头油尽灯枯。早知结果，一遍遍做着心理建设，临到跟前，心头还是挨不住那刀子的凌迟之痛。温酒卿一手握着一个阴童的手，从低声抽噎，变成泪如雨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酒卿稍稍控制住一些，童殊才听温酒卿一字一哽慢慢地道：“我早知终有一日要送它们离去，若你不来，怕是要我自己下手。我若——”说到这里，她噎住了，已经说不出话来。
　　童殊却知道她要说什么：我若能下手，早便下了，又何至于煎熬到今日。
　　温酒卿失了至阴之身，便是犯了所修之术的大忌。而后强行保胎，生子之时果然遇到难产，剖腹取子更是伤了根本，而后又以血养子，日日如置油锅之中。其中艰难，旁人无法想象。更可怕的是，这艰难没有尽头，眼看着事态一日比一日失控，明知路的尽头是万劫不复，却仍可怜又可恨地守望着那万中无一的侥幸。
　　世之苦痛，莫过于无休无止的希望覆灭。
　　一个人，煎熬住了这般苦痛，一颗心早冰冻三尺，任是有金口玉言也是劝不动的。但童殊知道，温酒卿能够自己走出来——温酒卿有一颗近乎于冥顽不灵的忠心和干干净净的是非之心。温酒卿五十年都不肯熄灭的那点侥幸，是在等他回来。
　　这世上，大概除了童殊自己，温酒卿是唯一一个坚信他会回来之人。
　　不得不感叹，令雪楼当真会选人。
　　如今，童殊回来了，只要温酒卿同意，他不介意做一回“恶人”。
　　作者有话要说：忙里抽闲更了一章。
　　我曾想过，要不要攒点稿去申请榜单，抢救一下我这完全没有曝光数据直掉收益一章一元的文。但考虑到我眼下确实无法经常更新，还是不要拉别人入坑了。就算只是写给你们几个读者看，我也得坚持完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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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疼否
　　走出魇门阙大殿, 童殊往回望了一眼，方才诡谲的阵符已消散, 纱灯的绯光落在明净的地砖上, 闪出微幽的光，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在他右手的奇楠手钏上多了两颗血色珠子。那珠子腥红暗沉，浓淡不均, 阴诡古怪。童殊举手对着纱灯照了照, 珠子既不能反射光线，也不透光, 他叹了口气, 将那两颗珠子与奇楠珠子扣紧，道：“算你们运气好，碰到了人间难寻的通灵奇楠，通灵奇楠能通三界，穿死生, 聚风水，有了它，他们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童殊也是最近才发现, 辛五给他的奇楠手钏远不止价值连城, 这些奇楠珠子竟是世间难得的至宝！由它制成的追魂索竟还能固魂聚气, 在这些珠子的滋养之下，他的元神一点一点的修复，虽然被强行撕裂和丢弃的元神已经不可能复原, 但有这些通灵珠子在，能让他破碎的元神弥合，时日长久后头疼也会减轻不少。他之前并不敢相信这些奇楠珠子是传说中的通灵至宝，直到确认了辛五便是景决，他才验证了心中大胆的猜测——这当真是通灵奇楠。
　　只有伴随大能修行飞升的宝器才有通灵之能，而事实上凡人飞升既是离开尘世，此去杳无音讯，是飞升还是身殒从无得知。身殒之人能留下东西，可那些东西必定未曾通灵；而通灵之物却必定是随主人飞升，世间再无。要得此等宝贝，已经不是财大气粗就行的，得有仙缘。
　　这便是几乎是绝了可能了。
　　但若一定要在凡尘找寻些许仙迹，旁的宗门或许难有，而景行宗却是例外。
　　景行宗奉天执道，几千年宗史，历任宗主与臬司剑主代代传承，不乏大能。他们修为卓绝，功德无量，若说连臬司剑主这等半神之体的人都飞升不了，还有谁能飞升呢？
　　童殊轻抚着那奇楠手钏，以指轻点那两粒血珠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是个穷小子，没啥好东西，比不上五哥家是仙门名宗，家大业大，他自己又是有神泽之人，只有他手笔通天，拿得出这等通灵绝世宝器。你沾我的光，我沾五哥的光，我们都沾着景行宗的光，也不知我是哪辈子积的阴德换得天下掉下来一个五哥。唉，说起来，我这便宜占得越发不好意思了，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惶恐？”
　　他口说惶恐，心里其实更加惶恐，他从未承如此重情，而且越承越多，眼看就算是砸锅卖铁卖身卖血也要还不起了。他心中一时叹气，一时某个地方又砰砰直跳，他不禁往辛五离开的方向望去，虽然不见人影，但他知道，只要一个转角，一定能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在静静等待。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神奇的平静下来，自己也没察觉地勾起了嘴角，他以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两颗珠子，轻读咒语，通灵奇楠的仙泽将那两颗血珠包裹起来，血珠周身多了一股安详宁静之气，他对着血珠道：“既来之，则安之，来日方长，往后你们便与我一起修行，好好珍惜这难得的仙泽吧。”
　　童殊提步前行。身后传来脚步声，却是温酒卿又追出来，童殊见她脸上泪痕已抹去，这个绝计不肯在人前有半分脆弱的女子已收拾起方才的撕心裂肺，她或许会在未来无数个夜里一遍遍痛彻心扉，但在外永远是那个杀气腾腾的女魔头。
　　童殊既心疼，又欣慰。她看着温酒卿走近，见她略一俯首，递过来一个卷轴。
　　童殊问：“何物？”
　　温酒卿道：“众魔血契录。”
　　童殊惊道：“从前那副？”
　　温酒卿继续道：“从前那副随着魔人老的老，伤的伤，名字或消或淡，已是残卷。这一副，是方才来闹市的魔人们主动取血新录的。”
　　童殊展开，一阵扑鼻的新鲜血腥之气，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一个个以血而书的名字，这些名字里有曾经的老魔人也有新魔人，童殊心中一时百感交集。这众魔血契录是由九层山阴纸浸桐油所制，遇血吸入，遇水不透，一旦以鲜血录名，便如下了投名状，被录一魂于名录内以供驱使。执录之人，能千里之外提魂布阵。此录只有令雪楼用过一次，那一次却是令人啼笑皆非。彼时令雪楼初制此录，一时兴起，便提了众魔到了遥远的南关，众魔不明就里如临大敌，只见令雪楼大笑几声，合上卷轴又给大家送回原地。来也勿勿，回也勿勿，一个一时兴起之举，却给众魔种下了深切的恐惧，只觉令雪楼简直人间怪物，深不可测又喜怒无常，众魔血契录由此名声大噪，人人惧之。此器过于邪门，童殊未曾用过，只在去芙蓉山时曾随身携带，本意只想用作威吓，最后也没用上。
　　此时，童殊手执此卷，只觉有千斤重，他推回给温酒卿道：“从前都用不上，如今更不用了，这卷轴留在魇门阙罢。”
　　温酒卿也不坚持，袖了起来，道：“留在楼里也无妨，你若有事，我必定第一时间赶到，到时再交你不迟。”说着，便往童殊手里递来另一个卷轴。
　　童殊接过，此卷轴上书《魇门十使图》，童殊见过，是令雪楼座下十使者出行图，图中十使形态生动，各领风骚。童殊奇道：“怎把此物交我？”
　　温酒卿道：“此物在手，魇门十使任你差遣。”
　　童殊道：“十使只剩你与姚石青，你不用招自会前来，那姚石青既是背弃之人，不用也罢。”
　　温酒卿轻轻一笑，意味深长道：“我虽不知你此行所去何事，但总归十分要紧，带上总比没有的好。再者，既然信仙的踪迹都能再现，其他八使或许也有留世音信。总之，你带上便是。”说着不等童殊拒绝，又递过来一个木匣子。
　　童殊都要目不暇接了，入手是一方冰凉的冷玉盒子，这是专用于装山阴纸的法匣，童殊吃惊道：“怎的连这都给我？”
　　温酒卿郑重道：“别有用心的人不知有多少，人人都当此物还在我处，放在你身上反而安全些。再者，只你会用，跟着你还有些效用。”
　　知已之人，温酒卿不必多说，童殊心中便明了，那暗中之人骗走一打山阴纸，若是不够用，想必还会再来骗；而且，没有法咒，只有山阴纸也是徒劳无益。但凡事总有例外，若当真遇到那人，他手中有山阴纸便容易对敌。想到这里童殊点头，将山阴纸收下了，另从袖中摸出方才那枚黑金客铃要递回给温酒卿，温酒卿却笑着将他手推回道：“此物于你朋友还有些用处，你带去给他。”
　　也不知哪来的灵犀，童殊真是两辈子都没这么机灵过，他几乎在温酒卿提“你朋友”时便晓得了其中利害，声音一紧道：“他来魇门阙受过伤？”
　　温酒卿先是一讶，随即又了然地哭笑不得道：“你啊，记吃不记打，你刚来魇门阙时，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都忘记了？”
　　“我以为……”童殊心中一紧，话音都有些不稳了，“我以为……他身份特殊，令雪楼对他总要令眼相看一二。而且，令雪楼既能为他亲手做客铃，想必心中是高看他一眼的，不至于对他出手的。”
　　温酒卿道：“主君后来连魇门阙都交给你，可你初来时，不也一样受遍主君责训。”
　　童殊心中狠狠一抽，声音发紧道：“那他……就是我那朋友……他的伤？”
　　温酒卿从未见过童殊如此紧张旁人的神情，心中一时惊诧，面上却不敢叫童殊瞧出异样，一边心想着我这弟弟终于知道好好交个朋友了，一边尽量将语气放平常道：“于魇门阙，你与你朋友又有不同，你是主，他是客，魇门阙难得来个客人，主君不至于下死手。不过，毕竟你那朋友不请自来，主君总会有些处置。你只需将客铃交给你朋友，它便能吸尽主君在他身上种下的驱逐符。原本以为你那朋友既多次来，你又常在正殿，他总归会到正殿走一走，这客铃先前便挂在正殿顶上，他但凡到那里与你共叙片刻，也足够客铃解他身上的驱逐符。不想，他竟一次也未曾靠近。后来你走了，他便也再没来过，我想送他此物解符却再没机会，不想，这一等便是五十年。”
　　“他竟一次未曾靠近。”童殊喃喃道，“他若靠近，我必会知晓。我若知道，便不会叫他受驱逐符之苦。”忽然想到什么，他提到，“令雪楼用的是何种驱逐符？”
　　“此符我会，示范你看。”温酒卿说着打了一个手诀，一记寒光落在童殊手背上。
　　“啊！”童殊低呼一声，道，“这么痛？”
　　温酒卿更疑惑了，她下手其实不重，只用了令雪楼一成不到的力，加上童殊极是耐疼，方才的一记驱逐符于童殊而言应当是不痛不痒不值一提的，她瞧向童殊裹着纱布的手，那赝品上邪的所带来的疼痛比之方才不止十倍也不见童殊喊声疼。再联系童殊对那位朋友的紧张，温酒卿心中颇感宽慰，只觉这个弟弟终于知道疼人了。不过，这想法也是绝对不能表现出来，否则童殊又要掩饰起来，她于是正色道：“我只用了三成力，实际比方才要疼三倍。加上主君修为远高于我，还要再疼几倍。不过，你那朋友既然能受得住这许多日子，想必于他而言是不算疼的。”
　　童殊喃喃道：“人都是肉长的，哪有不疼的……”
　　“你原来也懂得这个道理啊。”温酒卿心下大慰，打趣道，“你既知疼，就该好好爱惜自己。”
　　童殊一愣，心想，辛五也经常这样劝我，温酒卿是将我当至亲看待，那么辛五又是如何看待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的更了一章。
　　久等了各拉。
　　生活琐事一堆，一地鸡毛，再多的解释不说了，总之感谢各位的等待。感谢在2019-09-18 22:50:16~2019-11-26 15:56: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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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送礼
　　分别时, 温酒卿再三看向童殊手中的珠子，虽然已极是克制, 却仍掩难舍, 其中浓浓的骨肉情深，叫他更是心事重重。
　　心中千头万绪地出了魇门阙，转过廊角，童殊便见廊道尽头, 青衣男子默立栏边, 垂眸远望，正在出神, 大概所想之事并不欢喜, 眉尾微提，若有心事。童殊方走过转角，对方便知道了，侧脸看了童殊一眼，目光从童殊手上的三个魔器一掠而过, 转开，得体而淡漠。
　　童殊初见辛五时，辛五还是一副初出茅庐的少年模样, 也不知是否错觉, 不过月余, 辛五似乎变了一个人，身量高了，举止和气度也内敛冷峻不少。平日里时时都见着, 并未察觉太大变化；此时，带了心事，深看之下只觉眼前的辛五与初见时处处都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秀气得有些羸弱的少年；看向自己的目光，也似乎少了点东西，那东西像是某种类似的期待，曾有着微弱的光，也不知从何时起，那样的光已经悄然不见。童殊只觉心头一空，有什么东西掉落，他第一次感到遗憾，错过了那个新生的少年辛五。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是那个冷血冷情的景决了。
　　一个人到底能有几面？那个冷言冷语公事公办的臬司大人；那个几次三番来探他的神秘友人；那个五十年夜夜都来看他的狱司；那个日日夜夜陪伴他身侧的五哥，到底哪个才最接近真实的景决？
　　他与景决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是错位的，以至于南辕北辙，鸡同鸭讲。
　　而且，这种错位，自始存在。
　　童殊努力回想，初次见景决是在何处？
　　竟然毫无印象。
　　好像自认识以来，见面除了打，便是视而不见，连招呼也很少正经打过。
　　童殊慢慢走过去，五哥两字就在嘴边，想要嬉皮笑脸喊对方一声，却又委实叫不出口。什么都知道，却还装模作样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别人的照顾，实在太过没脸没皮。正不知如何开口间，突然一阵强烈的威压逼进，童殊一抬眸，已经被笼在辛五凛列的剑意里了。
　　“你又动了手钏？”辛五单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目光带锋地落在奇楠手钏的两颗血色珠子上。
　　“我——”童殊在辛五冷峻的威压之下，只觉张口困难，他其实有办法抵抗辛五的剑气，却没有动用术法，只轻咽下喉间泛起的不适道：“我取了两颗奇楠珠子用来锁两个阴童的魂，你这珠子真是好宝贝，不仅能锁魂，还能养魂。”
　　“所以，你是知道它的用处的？”辛五冷声道。
　　“知道……”童殊感到辛五的怒气在上升，他看不清辛五的神色，那双浓密的眼睫此时沉沉地压着眼帘，下面似乎有什么可怕的猛兽正要脱笼而出，童殊只觉不妙，连忙又补充道，“先前不知道，最近才知道的。用了你这么金贵的宝贝，我真是——”
　　“你不要再说了！”辛五的剑意猛的一涨，却又在眨眼间如被寒冰封锁，童殊喉间刚涌上的铁锈味瞬间凝住，刺痛的剑意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刺骨的冷意。
　　只在吐息之间，剑意一爆一收，竟能收放自如到这种地步，剑修炼到如此境界，当真世所罕见，童殊心中一边震撼得快要五体投地，一边又着急上火，他道：“五哥，这次急事从权，未经你同意，我擅用了你的宝贝是我不对，我今后一定加倍奉还。”
　　“不必还了。”辛五松开了手，他周身的威压也散去，只剩下一身清冷，立在原地，微仰起头，不知看向遥远的何处，道，“既送你了，便是你的。如何处置，听凭你意，于我无关。”
　　什么叫做与我无关？
　　童殊心中一紧，与此同时，他喉间那点血沫被不知什么力量轻轻地抹去了。他自然知道这出自辛五之手，便从方才乱七八糟的情怯之中生出勇气，伸手去拉辛五，却是五指空空。
　　辛五连一片衣角都没让他摸到，童殊心中如有巨石坠落，道：“五哥，是我又做错了。”
　　“你没有做错。”辛五转身，不再看向他。
　　“你是担心我这奇楠用了两颗，剩下的不够自己固魂和养魂吗？五哥，我现在魂痛已经好了很多，你这珠子有奇效，只消再用上十几年，必定让我再无病痛缠身。五哥，你放心。”童殊追过去，转到辛五面前。
　　童殊比辛五略矮，此时面对面站着，只能微仰着头，他一时情急，两只手紧紧握着辛五的手臂，想从辛五眼中看到些许气消的神色，可那双眼此时如三九寒潭，冒着丝丝凉气，只听辛五道：“你是陆鬼门，万事自有主张，轮不到旁人放心与否。你说十几年便是十几年，谁也不能强求你早两年好转。”
　　童殊连忙道：“其实于我而言，早两年晚两年实在没什么差别，你看我现在有手有脚，活的挺好的。”
　　也不知哪又惹到对方，辛五眼中正要散开的寒气猛的又聚在一起，陡地厉声道：“夜夜疼痛难眠叫好？四肢筋骨无力叫好？五指弹琴血流不止叫好？”辛五突然冷笑一声，把他的手掰开，十分坚决的力道，却没有伤着陆殊包着纱布的手指分毫，“陆殊，如果这便是你的好，那什么是不好？”
　　他们再一次不欢而散。
　　辛五已经先一步抬步走在前面。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辛五与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明明在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却没有半句交谈。
　　好在方向是一致的，两人之间这种根本的默契还在。
　　童殊一颗心都要揪成麻团了，最终落在辛五没有要跟他分道扬镳的一点庆幸之上。他手心里还抓着那枚客铃，现在却不知以什么理由送给对方。这始无前例的患得患失实在是让他烦恼的很，好在他是一个特别想得开的人，脑中回忆了一遍自己从前各种风流潇洒的过往，福至心头地想到一个词“礼多人不怪”，便二话不说，追上去几步，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客铃往辛五手心一塞道：“送你的。”
　　说完生怕辛五把东西还给他，两三步便蹿到前头去了。
　　只留辛五云里雾里怔在原地，他将手摊开，手心是一只极为精致的黑金小铃，小铃轻闪着绯光，绯光有灵识般钻入他的身体，那五十年来日日夜夜撕扯的痛感便被神奇的抹平了。这黑金小铃，色泽厚重，符馔古朴，手法却又随性风流，小小的铃身映在他的眼瞳里，一点点化去他眼中的寒霜。他有一双极漂亮的眼，化尽剑意后，如同春日清湖，泛着轻柔的涟漪，他轻声问道：“你何时做的？”
　　“什么？”童殊跑的远了，没听清，他见辛五神色好转，顿时眉开眼笑。
　　只这一笑，便如拔云见日，晴空万里。
　　“我又不是第一日知道他是这般，何必与他置气。”辛五喃喃自语道，“奇楠终归身外之物，不若再找两颗，由着他罢。”
　　魇门阙楼下一马平川，走出五里地是一片小树林，树林中间有小溪穿过，此处林风鸟鸣，寂静无人，此景此情最适合谈心。童殊心想都说孩子的脸，六月的天，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这男人的脸其实也一样，这辛五说高兴便高兴，此时正与他平行而走。
　　突然，林间有风穿过，辛五忽的一顿，一身剑气陡然暴涨。与此同时，童殊也已经捕捉到一丝死气。
　　顺着辛五所看方向，童殊看到在前方小溪边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敛去一身魔息，是以童殊与辛五的神识之前都只将其当作普通人。可是那魔息能敛，一身死气却难掩，走得近了两人便立时警觉起来。此时月色初上，那个人一身淡薄紫衫隐隐绰绰，两根紫带缠在夜风里，似随时会被黑夜吞噬。那个人向童殊与辛五转过身，背着月光，略侧着头，整个脸浸在黑暗里，五官不清，但苍白脸色十分惊悚。
　　一直等童殊与辛五走得近了，那个人才开口道：“陆鬼门。”
　　不同于白天时的嗓音，此时他的嗓音极其古怪，嘶哑破锣般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着脖子，像吊死鬼的濒死挣扎。童殊一听之下，打了个激灵。与此同时，又见那个人转过头来，童殊目力渐长，是以在夜色里也看清了那个人两团深深的黑眼圈以及失去血色的嘴唇。一个活人，却比死人还重的死气，童殊又是一阵恶寒，道：“原来，你才是你的真身。姚石青你怎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姚石青却答非所问道：“我来向陆鬼门讨一样东西。”
　　童殊直觉与三件魔器有关，略顿了下道：“哦，何物？”
　　姚石青道：“魇门十使图。”
　　童殊心想果然，再道：“你凭什么认为东西在我这里。”
　　姚石青道：“温酒卿那女人最是针对我，我要往东，她偏要往西。她知道我想要这副画卷，便一定会给我出难题。如今，最难对付之人便是你了，她一定是把东西给你了。”
　　童殊心想，难道是酒卿姐姐料到会有这一出，才把东西先给我了，只是温酒卿一向办事周到，没有理由私底下给自己找麻烦，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蹊跷，想到这里，童殊道：“我凭什么给你？”
　　姚石青诡异地笑了一声道：“世人皆怕陆鬼门，可我偏不。你也看到了，我已经跟死人差不多，死且不怕，实在没什么好怕的了。你若不给我，今日便休想从这里过去。”
　　这姚石青视容貌比性命还重，白日里在人前尚且要扮楚楚姿态，这个人为温酒卿一句鄙视容貌的话都要大动干戈，而此番来找他，却连基本的装扮都懒得管了，定是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想来，绝计是不可能善罢干休的。只是童殊好奇，还有什么在姚石青的眼里，是比容貌和性命还重要呢？便故意刺激他道：“若我偏不给呢？”
　　姚石青脸色一阴，烦躁之极地道：“真是麻烦，那只能抢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样的五哥，还不快收了做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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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执念
　　童殊几乎要笑出声：“头一回有人敢抢到我头上, 你被赶出魇门阙，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可惜了见识却不见长, 悲哀，悲哀。”
　　姚石青似乎非常不喜欢听人说他被赶出魇门阙之事，尖声道：“你一个连原身都丢了的魔王有什么好怕的。”说着便古怪地笑了一声，与此同时, 四周陡地腾起团团黑气, 地底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可怖阴森。
　　鬼道不外乎驱尸、纵鬼, 童殊可是差一点就要去抢鬼王饭碗的人, 对这些阴诡之物实在没有半分惧意，但此时未待他出手，已有一道剑气从天而降。不同于平时的冷冽刺骨，这剑气精纯而煦烈，一层层自半空往下, 厚重又热烈，当中有金芒阵阵，铿锵之音阵阵。
　　那些地底下的东西仿佛碰到铜墙铁壁般, 连挣扎都没有, 便悄无息的偃旗息鼓。
　　童殊对此十分震撼。
　　如果换作他来, 他会用魔法阵使它们害怕、臣服。而仙宗剑修，却是用纯阳剑气，退散那些东西的邪祟之性, 使之归于平静。
　　相较而言，一个治标，一个治本。
　　这便是仙、魔要旨的根本不用之处。仙道讲究万事化之，魔道讲究万物镇之，虽然千百年来两道旗鼓相当，但真论要溯本逐源釜底抽薪，唯仙道之术。这便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道理。只因仙道之术的进阶积于微末，自古大能鲜出，却不知辛五在日日夜夜中到底苦修到何种程序，才能有此境界。
　　姚石青大概是第一次碰见仙宗剑修，一时目瞪口呆措手不及。待他反应过来，再做操纵，地底下的东西早不知散到何处去了。他反复打量着童殊身边的陌生男子道：“没想到，你居然多了这么一个好帮手，此人是谁？”
　　童殊知道辛五不愿多语，便接道：“就算没有帮手，你也奈何不了我。”
　　姚石青点了点头，竟笑了起来道：“我知道的啊。”
　　童殊吃惊道：“你知道还敢来抢？”
　　姚石青道：“就算只是对付你，我也没有几分有胜算。可是，我不抢，你又不肯给，便只能打了。再者说，没打过，怎知不行，就算只有一分希望，不试试便没有结果。万一我打败你，温酒卿那小贱人可再不敢轻视于我。”
　　童殊道：“可是，你必输无疑。”
　　“那可不一定。”姚石青突兀地笑了一下，阴阳怪气地道，“歧云山，你猜我在那里找到什么？”
　　每个人都有别人碰不得的东西，在童殊这里，便是歧云山。他的脸色几乎在瞬间变得冰冷，目光陡然锐利无比，看不清他如何出的手，下一刻姚石青的脖子已经被拧住，童殊厉声道：“你敢动歧云山试试看！”
　　姚石青双手挣扎地去掰童殊的手，却是越掰童殊下手越狠，眼看着他面色由白转猪肝色再转为青紫，身体也从挣扎变成扭曲地蜷在一起。他眼白上翻，嘴唇也失了色，嘴角却诡异地上翻，有喋喋怪笑自他腹中传出，又难听又阴森，似地狱恶鬼发出来的咒怨：“陆殊，你倒是杀了我痛快。我本就死得只剩个皮囊了，能死在你手里，顺带脏了你的手，也算我大功一件。回头我死彻底了，好去歧云山你母亲坟头说话，说她儿子不过也只是一只饮血的恶鬼。”
　　童殊五指微松，凶神恶煞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姚石青道：“我早说了，我想要魇门十使图。”
　　童殊喝问：“要它做什么？”
　　姚石青嘴角流出黑血，却还嘴硬着嘶哑叫道：“你管不着。”
　　童殊：“快说！”
　　姚石青道：“没什么好说的。”
　　童殊被气笑了，这姚石青没有一根神经是正常的，他威喝道：“你若拿它做伤天害理之事，别说一条命，十条命都不够你死的。就算你化成鬼，我也叫你在鬼道无路可走。”
　　姚石青在听到伤天害理之时，十分生气地怪叫起来：“ 你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高贵得不得了，好像旁人只会做些肮脏龌龊之事一样！”
　　童殊冷笑道：“你做的那些事还不肮脏？”
　　姚石青道：“你没资格评判我！”
　　童殊嗤笑道，“我没资格评判你？我是魇门阙的现任主君，我难道没有资格评判一个判徒？”
　　“你——”姚石青本来反驳，但这一句，他实在无从反驳，便哑了火。
　　童殊心性比从前已淡然许多，只这片刻工夫他已从气头上下来，冷静道：“你想看那图里什么？”
　　姚石青冷哼一声：“
　　你要不肯给我看，就别拿根胡萝卜引诱我，我不是这么好骗的！”
　　童殊道：“你若只是想看一眼，念在你曾是魇门阙旧人份上，我可以答应你。”
　　姚石青道：“你，真的肯给我看？”
　　童殊道：“你得先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我——”一向咄咄逼人的姚石青居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好似这是比方才差点丧命还要紧的天大的事，他面色古怪地变来变去，最后竟是生出几分难堪之意，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才用人耳很难分辨的声音道：“算了，不看了。”
　　姚石青为了看这副图，不惜搏命，连拿死人坟威胁的下作手段都用出来了，最后竟又莫名其妙的放弃了，这实在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童殊想不通，姚石青到底是图的什么。
　　此时，一直沉默的辛五缓缓地开口：“他若不说，给他看否？”
　　童殊处理姚石青，算是门户内之事，辛五于童殊私事上从不多言，此次却反常的出声了，童殊被辛五的语调凉得一激灵，转向辛五答：“只要他答应不去碰我母亲的坟，我给他看一眼无妨。”
　　辛五将目光从童殊身上转到姚石青，问道：“你去歧云山动了什么手脚？”
　　辛五问话中有凛冽寒意，使人闻之如置冰窑。姚石青本就在与童殊交锋对话中熄了斗胜之心，此时强行嘴硬，仅存的半分狠劲连装腔作势都不够，低声道：“哼，歧云山那么大，山上坟头不知多少，谁又知道哪座坟下埋的是谁。”相当于承认他只知童殊母亲葬在歧云山，具体在山上何处，并无把握。
　　只略知一二，便敢冒死来要胁童殊，当真是不要命，疯子一般。
　　辛五道：“你当真是不怕死。”
　　姚石青几乎是麻木着道：“怕什么？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辛五却突然凝视住他，沉声道：“你有。”
　　姚石青突然一愣，而后面色变来变去，就像是被人猜中心事，最后神色停在恼怒上，他梗着脖子反驳：“我没有！”
　　辛五还是道：“你有。”
　　姚石青驳：“我没有！！！”
　　辛五道：“若无，你又何至于此。”
　　“我——我——我——”再而衰三而竭，姚石青脸色涨了又涨，最终却还是垂下头，泄气般道，“我有没有，你管不着！”
　　辛五垂眸看了姚石青片刻，合上目光，不知想了什么，片刻之后目视远方，退开一步，不再多言了。
　　经辛五这一番问话，童殊听得云里雾里。既然姚石青没在歧云山做什么，他对姚石青自然可以大度一些，道：“你想看便看，只一样，你别到歧云山胡作非为。”
　　姚石青没料到突然峰回路转，猛地抬头，还不及应声，映入眼帘的便是自上而开抖开的画卷。
　　画卷之上有十人旖旎而行。自首到末，十色彩衣使者，队首是一位白衣使者，诡异的是，他却手挽一柄通黑拂尘，他面向前方，眼角微瞥向身后，端雅又威严，像是在叮嘱九位师弟妹什么。跟在他身后的九位，依次是黑、蓝、橙、黄、绿、绯、褚、朱、青，最末两位，便是温酒卿与姚石青了。十人都面向前方，那里有一袭紫衣背影，墨发随风飞舞，发带高高飘起，负手，远望。
　　姚石青瞪圆了眼，一眨不敢眨的从这头看到那头，一开始紧张到心脏狂跳，而后心跳一路狂飙，当看到卷尾时，他浑身一颤，僵硬地半立起来，心跳在戛然而止片刻之后，蓬勃而有力的跳动起来，他的目光中渐渐生起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一团死灰中复燃，他的眼睛越来越亮，透出炽热的光，仿佛枯木逢春般有了活气，猝不及防的，一行泪自他眼角流手，他一手抹泪，一手捶着胸疯笑着，一边哭一边笑，嗓子激动剧烈抖动着说不出话。
　　似极悲，又似极喜。似要疯，又似再清醒不过。
　　童殊睁大了眼睛，纵是他最痛苦或最痛快之时，情绪亦未有这般剧烈过，正在他开始怀疑姚石青是不是当真要疯之时，姚石青终于破喉而出一句话：“我在，我居然还在，主君没有摒除我，他没有！他没有啊！”
　　童殊纳闷道：“你一直都在这画中啊。”
　　姚石青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犹如困兽，但里面没了阴郁的鬼气，而是燃起光，开始像个活人了。姚石青死死盯住童殊，像是努力分辨什么，半晌他突然没头没脑猛道：“不关你们的事，我不怨你们了。”
　　说完，他放下画卷，虽然他整个人处于癫狂状态，但那动作却出奇的轻柔，他最后一个动作是停在画卷一端，想要触摸，却又猛地缩回手，如是几次，最终只是深凝了几眼，然后合上卷轴，双手恭敬呈上，待童殊接过，他深深地伏下身，前言不担后语地留下一句话：“我不修鬼道了，我要好好活着。温酒卿那边你放心，我不会再找她麻烦了。”
　　说完用力一抹泪，转身走了。
　　童殊不解了。
　　姚石青太奇怪，怨起来六亲不认人神共愤，转头说不怨便不怨了。人奇怪，事奇怪，为人处事都怪得很，童殊摸不着头脑地道：“他心心念念不惜代价要找画中的自己，好不容易看到画了，他只瞧了一眼自己，偏去看旁的，他到底想看什么？”
　　姚石青方才深深凝望想要触摸却又最终畏缩的，是画卷正中那一袭轻纱紫衣。
　　那是令雪楼。
　　是何执念让原本一个楚楚动人的青衣少年使，变成如今这般？
　　何谓执念？
　　万念俱灰，厌世嫉俗，却要吊着一口气，寻遍世间。
　　人不人，鬼不鬼，也要纠缠不休。
　　一念生，万劫不复；
　　一念灭，万事俱休。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又更了一章哈。
　　最近家里新阿姨还算给力，我有空就会写，写够一章就更新。
　　谢谢还在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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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心恸
　　童殊沉思了片刻之后道：“他先是看有没有自己的画像, 看到有了，确认令雪楼没有摒弃他, 已是达到目的, 可他却又一直看令雪楼，他到底是要看出什么？就为了这点事，把自己搞得古怪阴谲，我理解不了。”
　　辛五目光一闪, 道： “为何？”
　　童殊道：“我理解不了这种浓烈的情愫。世事苦, 活不易，本已滋事烦扰, 何必自寻烦恼？”
　　辛五道：“你知他是为何种情愫？”
　　“多少知道一些。”童殊答。
　　辛五抬眸瞧向他, 静待下文。
　　童殊接着道：“别说他是十近使之一，就是楼里普通的小使也很少有被驱逐的，他当年被赶出魇门阙，震动不小。我掌楼之时，相隔他被赶出楼已有一段时间, 仍时有人议论。温姐姐与我说过，令雪楼在姚石青年幼时收他入麾下，给他庇护, 教他术法, 于他是如父如师的存在。不料有朝一日, 他被令雪楼不留情面赶走，自然是不安不解又怨又恨。可今天，他终于知道令雪楼心中其实尚视他为十使之一, 自然是心也安了惑也解了，于是怨散了恨消了。”
　　辛五听他讲着，目光里有什么情绪又无奈的消散了，他微微凝眸道：“只是如此？”
　　“还待如何？令雪楼都死了，他再怨再恨又能找谁去要说法。比之当年陆岚待我，姚石青已算幸运。人死如灯灭，连我都不怨不恨了，他还有什么好怨恨的？”童殊大喇喇道。
　　“亦有理。”辛五面色一苦，长久地陷入沉默，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童殊有点摸不着头脑子，不知哪里说错话了，正在抓耳挠腮思索着，突然又听辛五道：“在你看来，何为烦恼？”
　　童殊道：“说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恨，爱别离，求不得，在我看来，生老病死不算苦，毕竟自己能做主；后三者才是苦。”
　　辛五道：“如何不苦？”
　　童殊道：“有个词叫无欲则刚，这四个字简直是处事真理，人情盾牌！只要没有欲望，便什么都奈何不了我了。”
　　辛五眼中一黯，道：“所以你便不怨不爱不求？”
　　童殊一挑眉道：“若又恨又怨又求，心魔丛生，我早走火入魔八百回了，哪还有我！”
　　辛五低头不语，似乎是赞同了他这种说法。良多，又忽然道：“少说一样。”
　　童殊转眸一想，知道辛苦指的是哪一样，道：“情爱之事太过麻烦。亲友爱人，哪一样不是羁绊……”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下去，“我娘不在了，陆岚那坏东西也不在了，这世上能用血脉羁绊我的人，已经没有了。”
　　这一番话，童殊提到了陆岚，如今他已经能释然地承认，他对那个姓陆名岚的人曾经有过强烈的期待。他整个少年时期都在期待来自父亲的关注和认可，他每一回的闯祸，第一次的努力，都只是希望某个人多看他一眼。可是，那个顶着父亲名头的人，从未给过他正常的父亲回应，甚至像个仇人般对待他。他怨过恨过不解过也期盼过，如今当真是释然了。
　　这世上无奇不有，谁也不能保证虎毒一定不食子，他只是运气寸点，碰上了难得一遇的变态人渣罢了。
　　辛五陷入了沉默，长久之后，才缓缓道：“旁人如何？”
　　童殊眼中一亮，而后又现出忧色：“旁人，有的！我还有大师兄！只是，我师兄也不知在何处，接下来我们便去寻他吧！”
　　辛五目光凝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到童殊谈大师兄便面露寒霜，他目光微微闪动，不知在想什么。
　　此时，童殊还不知辛五的神情是心疼。一个人丧失感知情爱的能力，走到绝情断爱这一步，大都是生活的弃子。他前生被父弃，被族弃，被世弃，有父不如无父，有家不如无家；又被毁去体魄，痛失亲母，生死边缘几番挣扎，一身柔情化为一腔孤勇，玲珑心磨成金刚钻，要么成魔成鬼执着不挠，要么看开看破绝情断爱。前者如姚石青，后者如童殊，其实说不上谁比谁更胜一筹。
　　童殊等了一会，不见辛五接话，他思绪极快，忽的又捋明白一件事，道：“你的意思是，姚石青对令雪楼另有私情？”
　　辛五打量了童殊一眼，淡淡点头。
　　童殊又道：“我不明白。”
　　辛五竟开了金口解释道：“万念俱灰之人，或厌世或求死；而姚石青半人半鬼仍不肯死，这世上必有一事或是一人他放之不下。”
　　童殊心想景行宗之人当真是火眼金睛，他原只当景决冷血无情，不想竟对人情亦是通透，便再问：“若他执念在令雪楼，可令雪楼已死，他执念所系何处？”
　　辛五道：“在他看来，令雪楼没有死。”
　　童殊疑惑地望向辛五。
　　辛五目视远方，缓缓道：“事实不重要，重在他如何看待。一念灭，万念俱灰；一念生，万物逢春。他要活着，便要他活着，如此而已。”
　　童殊咬文嚼字地啃了一番这句话，才分清最后一个他指的是令雪楼。可理清了仍觉辛五话中有话，他蓦地想到曾在话本里看到过一句话——“世有一人，美好出尘。如星如月，永夜不灭。他不会死，他还活着。”
　　他这般想的，便这般读了出来。
　　辛五闻方突然僵住身子，立在路中央，定定地望着童殊，童殊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鼻子道：“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吗？我在话本里看到的，故事讲的是一名男子，沿着大河，苦苦寻找多年前被大水冲走的妻子，人家都说找个死人做什么，他却说妻子是仙子不会死，一定还活着，乡亲们都说那人疯了——哎哎，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出了小树林，便是一片沙砾地，再往深了走，便是火石地，难行且烫。修为不够的，走不了几步便要废去双脚。童殊修为虽有提高，但苦于手脚残疾，行走不顺。加之今日他频繁用术已是疲惫，此时又值夜深之时，正是他最难熬之时。他对着一地火石有些发怵，正想着咬牙忍过几步算了，却是脚下一空，他被人一手捞起，打横着抱了起来。
　　童殊此时整个人横着悬空，只一把腰受着力，那里又痒又酸，头脚又不平衡，双手在空中扑腾一阵总算捞住了辛五的脖子，一把搂住，连喘几口气才定住了，趴在辛五肩窝喘着气，目光不由落在辛五白皙的脖颈上。如此近，如此白，理应是能看到皮肤下面的血管，可是……没有。
　　他的心一沉，伸指往辛五颈下轻点了一下，便听头顶上沉沉传来：“不要动。”
　　童殊忙举手做投降状，这一松手，又失了平衡，忙又七手八脚搂住了辛五。他将头靠在辛五胸前，左边的位置。
　　没有心跳。
　　而且，这身体凉得丝丝入骨，绝不是人的身体。
　　突然心下一沉，鼻头有些发酸，他忍了忍，才轻声道： “五哥，问你一件事。”
　　辛五稳稳地抱着他行走着道：“你说。”
　　童殊道：“你……这是活人的身体吗？”
　　辛五淡淡答道：“不是。”
　　这简之极简的否定，却如惊雷炸破天际，童殊心头重重一跳，不敢置信道：“当真？！”
　　辛五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个“嗯”字。
　　虽然已有推断，但听到辛五亲口承认，童殊的心还是沉到谷底，好似被那被惊雷炸得魂飞魄散，他眉头紧蹙，五官挤在一处，良久才喃喃道：“可是，你不应该会死啊。。”
　　辛五道：“人必有一死。”
　　童殊反问：“为什么呢？”
　　辛五道：“生老病死不算苦，你说过的，对此不必介怀。”
　　这是方才童殊才说过的话，此时辛五“以彼之话，还复彼身”原话还给他，却把童殊噎得说不出话来。
　　童殊心中一阵沉一阵紧，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阵翻江倒海，最后苦味上泛，唇.齿间苦涩不已。他实在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此刻的苦意，忽听辛五道：“介意？”
　　“不不不，不介意。”童殊生怕辛五误会，强提精神，连忙接道，“我连当鬼都不怕，哪会怕死人的身体啊。”死人两字出口，他猛地一僵，心口实实在在挨了一记钝痛，说完闭口，从辛五怀里抬起头地对上辛五的眼睛。
　　辛五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有关生死的悲痛，而是一片通透，事不关己般。
　　童殊知道不该多问，但还是忍不住道：“我能问问，你因何死的吗？”
　　“不能。”辛五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曾经猜测过，如今又当面获证，尽管早有了心理预期，但童殊还是无法接受景决元身已死的事实。他总抱着一线希望景决没有身殒，可如今没有半分侥幸了，他不自觉抿了抿唇，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山舅哭丧失般，只差嚎啕大哭了。心底巨恸，他眼前的景象便有点模糊了。他仍是喃喃问道：“你为什么会死啊？”
　　辛五直视前方，不语。
　　每个人都有不愿说之事，童殊不强求，自顾自道：“我是该死之人，别无选择，死不足惜。可你，明明有大好前程，为何会死呢？”
　　辛五冷冰冰道：“别无选择。”
　　“你——”童殊差点就道破景决的身份，臬司大人在修真界地位之超然，还有谁能奈何呢，话到嘴边换了口气道，“为何没有选择？”
　　辛五淡声道：“人间、地狱，有何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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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壁角
　　童殊道：“分别大了, 红尘春色，地狱苦海, 一白一黑, 一甜一苦，一个地上一个地下。”
　　辛五反问：“既如此，你何以选地狱？”
　　“我——”童殊再一次被噎住，咽了咽才道, “我也别无选择。”
　　辛五慢声道：“命由已, 何以无选择？”
　　童殊道：“我有我的理由。”
　　辛五道：“亦然。”
　　童殊一噎，反应过来辛五所说“亦然”是指他的别无所择也有自己的理由。不知从何时起, 他与辛五之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隔绝了若有若无的所有试探。那道墙冷冰冰地杵在那里，每当他触及时，便不由分说地将他挡住。
　　童殊无意探究别人的内心世界，可是，他总觉得在辛五那个封闭的世界里, 有一些与自己相关、很重要的东西。然而，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本事问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日子索然无味起来，曾经哪怕是最苦痛的日子, 他也是斗志昂扬津津有味的, 此时心口却弥漫着一股闷气苦气, 叫他满腔苦涩。他将脸靠向辛五的胸膛。这副身体里有深厚而贲张的力量，却没有一丝活气。他鼻头一抽，心想：他想, 为什么会这样啊？
　　童殊少有的安静不动，沉思着卧在辛五怀里。四肢及元神的疼痛令他每一次凝神思考异常痛苦；他元神叫嚣，神识里一片喧闹，伸手去抓脑袋，中途被一只沁凉的手握进手心，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清泉般潺潺而来的灵力。撕裂的元神被轻柔地填补着，疼痛通散，童殊渐渐放松身体，晕晕欲睡。
　　不能如此睡去，童殊想。以往每一次他要想明白一些事情，辛五都是这样让他睡去，这次他强守着灵台，想要撕开一线清明，但那股凉意却似重重夜露，更深露重，叫他睁不开眼。
　　数个回合下来，终究抵不过绵绵睡意，眼皮一沉，坠进梦乡。
　　童殊曾有一项本领，他的神识可以时时醒着，即便只剩一线清明，他可以燃着那点神识熬过去。这本领重生以来，因有辛五在侧，从未需要使用。此次，他虽不敌辛五源源灵力的催眠效力，但到底还是守着一角灵台。终于在辛五灵力离身之时，他运转起上邪心经。数十轮之后，灵台渐渐清明，那些令人头疼的闹轰轰的声音一丝不剩，安静得连风的声音都没有了，童殊舒服地喟叹起来。
　　连叹三声之后，猛觉不对，一是太安静了，二是他竟动不了！
　　心念一转，便知是被人下了法障，隔绝了外界。
　　不用说，一定是辛五所为。
　　想到这里，童殊便放平了刚提起的心，不知不觉勾起唇角，他放心地碰触法障，果然法障只是轻柔地将他推回去，并没有攻击他。
　　他嘴角的笑意更大，好整以暇的继续运转起上邪心经。待又过数十遍后，已能听到些微声语。
　　有两个人在对话，一个冷峻，一个端雅，先是一问一答，不知提到什么，问的人声音带上几分急意，音量渐大了些。童殊亦正好又冲破一个关口，终于能听清他们说的什么。
　　“请回。”此人语气冰冷，童殊听了一笑，定是辛五无疑。
　　“溯劫非同小可，艰难重重！你从前晋真人便不声不响，彼时尚在景行山中，尚算安稳。此次你再晋真人，人在外面，又比上次凶险，断不可轻心大意。无论如何，我都要助你历完此劫。”此人语气沉稳，气度端方，能与景决平辈对话，不用说，一定是景行宗宗主——鉴古尊景昭。
　　继续听那二人对话，仍是一拒一急。
　　“不必。”景决道。
　　“又是不必。上次我不在你左右，这次断不能让你只身历险。我是宗主，你只管听命便是。”景昭道。
　　“护法非一日之功，宗内事务繁忙，宗主身系一宗，当以宗务为重。”
　　“我既来，便是已安排妥当。你若不愿我现身，我匿踪在后便是。”
　　“不必，我已延迟溯修。”
　　“什么？”景昭陡地提高声音，“你又延迟历劫？！既是修为已至临界，便是神仙也无法扭转，你再三如此，伤元损神。慎微，你自小苦修最知修行不易，机缘难得，莫要迨误。”
　　慎微？童殊原地消化了半天，才将这两个字与景决那张冷脸对应起来。这是景决的表字？审慎入微——童殊歪着脑袋思索片刻，这两字听着文柔，语义极符景决性子。
　　慎微，慎微，慎微，他一连念了几遍，思绪一闪——咦，好像在哪听说过？
　　不过，这一念飞闪而过，童殊此时满心惊异——修为晋阶，水到渠成，本应顺应机缘。若强行扭转，轻则延误机缘，重则走火入魔，是绝对不可儿戏之事！只要历完溯劫，便进悟道境，景决重换一副道体且还是死体，竟还可以重晋真人，已是难得异常。大好仙途近在眼前，为何要延迟历劫？
　　童殊在法障中，心里着急，却也只能继续听。
　　那边景决在景昭一番据理力劝之下，反应淡淡，回道： “我知。”
　　“你不知！”景昭显然气极了，语气尽管还克制着，却不免有些发抖，“你弃去原身，本已伤及元神，固本不足又强行修行，本已是兵行险着，棋差一步便是万劫不复。人算不如天算，事事不可能尽如人意，你应该知道这个道理！此番你再行险招，若是事出万一，你——你让我如何向你父母交待。”
　　景决默然须臾，童殊原以为景决大概是被说动了，不想他却是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我是你的长辈，你无须向我之外的其他人交待。”
　　“你你你——可我是你族长！”景昭大概气得都要跳脚了，语调已有破音，“伤及身体，耽误修行，延误天机，我若再容你胡闹，便无颜见宗老。此次你休想支开我！”
　　景决又凉凉地回了一句：“宗老皆以我已身殒，宗主无须向他们交代。”
　　“景慎微！”景昭声音陡地拔高，他大概要气绝而亡了，快要顾不得景行宗宗主更要端肃冷静以作表率，童殊都能想像到景昭抖着手指着景决说话的样子道：“你——气煞我也！”
　　童殊没想到，景决还有如此气死人不偿命的一面，要换成他对着这样的景决，大概都要大打出手了，还是鉴古尊修养好，却没有破口大骂，硬生生忍耐住了。
　　那边，景决又默了片刻，终于没有再出言气人，而是沉了语气道：“惜暮，不谈此事。”
　　童殊又是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惜暮是景昭的字。说起来，景决景昭这两叔侄的表字，在仙道有资格平辈相称的人实在没有几个。
　　“惜什么暮——”对方大约也懵了一下，明白过来，他顿了片刻，再说话时，声音已低了几分，“每到意见不合，你便如此唤我，这一次我绝计不会心软了。你我二人虽为叔侄，实为知己。若连我都不懂你，这天下还有谁懂你？可是，我不能因此而不顾你的安危。慎微，你一向清醒，莫要一朝糊涂。你自己看看，你的臬司剑是不是还锈着？身为臬司仙使，你不能任性妄为，就算你不顾自己，也不能忘记自己身上背的臬司剑！”
　　景决陷入长久的沉默，良久才道：“何为清醒，何为糊涂？”
　　景昭道：“审时度势为清醒，执迷不悟为糊涂。”
　　景决道：“我知仙道有不公之事，却无能为力；我明有不耻之徒，却无凭约束；我晓有人沉冤待雪，却只能束手无策。是要我对此坐视不理，明哲保身，才是清醒？”
　　这一番话，把景昭和“旁听”的童殊噎的无语可接。这一回，换景昭半晌无语。
　　也不知他二人是不是干瞪眼了半晌，最后还是景昭无奈开口，“你总有一番道理，我一向驳不过你，你自毁道体时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此番，我也不求能劝你回头，只一样，你让我跟随左右，只待你顺利渡劫，我再不言其他。”
　　言尽于此，谈无可谈。童殊以为景决大概也只能就此做罢，不想，片刻之后，景决突然另起话头道：“惜暮，何时迎回夫人？”
　　景昭大概也没料到景决话锋陡转，“呃”了一声，才道，“你并非不知，素如她不肯见我，我又奈何。”
　　景决道：“焉知真人寄情山水，而山水总有穷尽之时，漂泊日久，可归家矣。你当审时度势，迎回夫人。”
　　“她可能……不想回家。”一向在外一言九鼎的景宗主语气竟有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沮丧之气。
　　“焉知真人待我如长嫂，抚养我长大，对我倾尽心血，对景行宗更是视同己族，你不可不信夫人之心。而且，”他顿了一下道，“我身已无景氏血脉，景氏正支唯你一人，惜暮，你身为一宗之主，有主母不迎回，内事长期无人主理，是为失职；成婚多年，夫妻失和，延误子息，是为不孝。你又当如何向宗老交代？”
　　“你——你——你——”景昭大抵也没料到景决居然还敢倒打一耙，气得哭笑不得，道，“我好心好意来助你渡劫，你反倒数落起我来了！”
　　景决却道：“时光白驹过隙，世事白云苍狗，焉知真人离家已五十余载，人之一生，共有多少载？惜暮，你说我不清醒，你又何尝醒悟？”
　　接下来便是落可闻针的沉默。
　　童殊万万没料到听一回壁角，公事私事一大堆，竟连人家里的秘事都听了，他心想，若是鉴古尊知道他偷听了此事，大概修养再好也会想杀人灭火。想到这里，连忙合掌祈祷，口中念念有词道：“我不是故意偷听的，这些事情我会转头就忘，鉴古尊你大人有大量一定要放过我。”
　　作者有话要说：不瞒你们说，我申请了两次榜单都没排上。料想以我这种一章一元的收益，也不值得有榜单。
　　但文既开了，终归要写完；而且还有你们几位一直在追着，无论如何也要向每一位追文的读者有交待，哪怕只剩下一位。
　　若觉得好看，你们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了；
　　若不好看，请批评指正；
　　若都觉得不好看，可以评论告诉我，我可以解V给你们退钱~。
　　且写且珍惜，用爱发电走起来。


第55章 说法
　　那边厢, 良久之后，景决重新道：“前日洞枢上人提及在北海见过焉知真人, 这些年焉知真人音信全无, 此番难得有踪迹，你当速去寻来。”
　　景昭惊喜地提了一口气道：“果真！——”他顿了顿，忽然悟到什么，“你不必出此策支开我！”
　　景决道：“此乃洞枢上人亲口所言。”
　　景昭再道了一句：“果真！！”其中欢欣不言自明, 他显然是高兴极了, 隐隐赞了几声，大概觉得这般有失气度, 稍作停顿, 转而压低声问：“洞枢上人人气卓绝，此事必定是真，不知上人说素如可安好。”
　　“尚好。”
　　“大善。”景昭语气已难掩欣喜，约摸又觉太过直白，而后轻咳调息两声, 转而道：“洞枢上人可还安好？”
　　“不算好，眼盲。”景决道，“不过, 应是大体无碍, 上人已稳固扶道境, 身覆灵光，诸邪不侵，且修为尚在进阶。”
　　“五百年, 一上人；一千年，难升仙。上人乃近千年人唯一临近升仙之人。眼盲，进阶，上人，扶道境……莫非，上人是在历劫？”景昭道。
　　“扶道境，己身已解脱，眼盲与否，已然超脱。身行何处，万物随缘。是否能破境而出，只待点化之心与启示之人。想来，上人，是在历劫。”景决道。
　　“可知他所历何劫，凶险如何？”景昭问道。
　　“劫数不知，凶险不定。”景决沉吟道。
　　“上人乃千年一遇修道奇才，修为高绝，心志坚定，七情不染，定能逢凶化吉。上人于景行宗曾多有襄助，若需助力，你我见之，皆须不遗余力，倾囊助之。”景昭语气沉肃，俨然间已十足宗主之威。
　　“知晓。”景决应道。
　　静默须臾，景昭话锋一转又问道：“陆公子如何？”
　　听壁角的童殊一愣，没料到竟谈到他了！连忙竖起耳朵，心跳莫名其妙的快了起来。心想：鉴古尊竟会主动问起他，也不知景决会如何答？
　　等了片刻，才听景决道：“不谈他。”
　　为什么说到自己就不谈了？童殊胸口一悸，方才心头惴惴乱蹦之感化为些许不自在，心想凭什么不谈？
　　那边景昭比童殊还要好奇，却是追问道：
　　“为何不谈？”顿一顿，接着问道：“他还是不愿履行婚约吗”
　　婚约？什么婚约？我没有婚约啊？这一句无异于大鼓猛一记敲在心口，童殊听得疑云大生。
　　那边景决声音沉沉：“不要再问了。”
　　童殊心想：鉴古尊我支持你赶紧追问！
　　可是，那边景决却不容再问，脚步声响起，走远了。
　　景昭叹了一句：“唉！”
　　童殊亦心道：唉！你们说话别说一半啊，到底什么婚约？和谁的婚约！我自己都不知道，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们走得远了，再说什么，童殊却是听不到了。只听得他们低声交谈几句，似乎景决十分不愿谈及，语气浅淡，任景昭怎么问也不肯再说。再之后，似乎又谈了些旁的，二人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谈宗务，片刻之后，大概是交换完意见了，便听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童殊连忙屏住呼吸。
　　快转过屏风时，领头的景决脚步顿了顿，大约是拦住了后面的景昭。再之后便是童殊熟悉的脚步声转过屏风，在景决快要到他床前时，熟悉的木香已笼罩而来，童殊已经先一步停了上邪心经，正要屏息假寐，不想——变故陡生。
　　只听得低沉的一声锐响，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出招之人手速极快，离景决又只有几步之遥，来势又快又准，根本不及反应。更不用说景决对景昭毫无防备，童殊只听得景决叫了一声“惜暮，你——”，接下来便是躯体栽倒叭的一声，直直压到童殊身上。
　　平日景决看着清瘦，不想身体竟是死沉，犹如人型巨石压在他身上，因景决无息无脉，他感知不到景决的状态，单从方才景昭下手的力道来看，应是不轻，也不知景决伤重几何。童殊身上有法障，动弹不得，被压得喘不过气，却无可奈何、束手无策。他心道，莫非要被憋死在此处，这可太憋屈了。
　　童殊相当恼火，同时又无比惊疑堂堂鉴古尊竟会动手，此事太过蹊跷。他风浪见惯了，人心险恶也历得多了，最初的惊愕只在瞬间，便接受了当下的现实。当年陆岚尊号晏清，道貌岸然，却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陆岚之后再有谁披着几层皮，他也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脑海中已电光火石间分析到——鉴古尊既会对景决出手，必定也不会放过他，不能坐以待毙。旁门左道，奇技淫巧最是他的强项，正要动用一个异术，突然身上一轻，景决被人轻轻抱起，移到床里侧，须臾之后便有人对他落下一道灵力，隔绝他的法障倏地消失，他甫一睁眼，便对上鉴古尊一张大大的脸，正观察着他。
　　景昭这一系列动作全都不按常理出牌，童殊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脑海里电光火石的重捋一遍方才的情节，在鉴古尊“亲切友爱”的注视之下，他大抵理出了一点头绪。他到底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凡事往好往善想心无深府的少年，遇事多往恶的一端去想。他心思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在与景昭对视片刻之后，童殊先开口道：“您为何对景决出手？”用了尊称，便是有一多半把握景昭此举并非恶意了。
　　景昭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眉眼竟是微微一弯，温言道：“陆公子已经认出我那小叔父了？”
　　童殊点头道：“他是您长辈，您怎能对他出手？”
　　景昭丝毫没有做坏事的不自然神情，而是伸手就要来扶童殊。童殊几十年来对鉴古尊的毛骨悚然应时发作，他倏地一下坐起来，往后靠去，背倚上景决的身体，作出护卫的姿态，强自镇定道：“我想，景尊主得给景决一个解释。”
　　不知是否错觉，童殊只觉景昭眼里微微似乎放光，颇有几分兴奋的意味，目光炯炯道：“陆公子，你以什么身份向我要对景决的解释？”
　　童殊道：“我是他朋友。”
　　景昭道：“我是他亲人，你只是朋友，你凭何代替他向我要说法？”这一句话里没有半分被人越过亲殊的不悦之感，竟是愈发的温和。
　　这就是为何童殊最怕鉴古尊了——这个世人皆以为凶神恶煞的鉴古尊对他总是这副匪夷所思的热情和友好，就好比……是哄小孩子、供着小公主一般地向他示好，这真的是太渗人了！试想，一个身形伟岸、仪态威严、举止端雅、地位超然、人人敬畏之人，一反常态唯独对他温声细语，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吓人的鬼故事吗？
　　童殊打了个寒颤，又往后挪了半个身子，以拉开与景昭的距离，他一手握住了景决的一截手腕，终于试探到里面尚有力量的反馈，心中放下大半，一边与景昭周旋道：“景尊主，你对景决做了什么？”
　　“小术而已，使他晕睡片刻。但他修为高绝，便是我出手也必得用足十成力。出招虽看着凶险，于他而言却是难伤一二，陆公子放心便是。”景昭一长段话，解释兼安抚，耐心十足，语气温和，却愈发叫童殊听得发怵。还不若像景行宗其他人般公事公办冷言冷语好叫他接受。
　　童殊戒备十足地道：“以景决之修为高绝，诸术难近他身，您用的何术？“
　　景昭见童殊防备的样子，蔼声道：“我身为一族之长，自有独门秘术。”说完高深莫测地扬了扬嘴角。
　　景昭这般想笑又不好直接笑的样子，叫童殊冷汗都下来了，童殊往后又靠紧了景决的身体道：“您为何对他出手？”
　　景昭没有回答他，而是落目在童殊一直摆着的起手式上，须臾之后，他眼中幽幽一黯，熄了一半的光，道：“陆公子似乎很怕我？”
　　又不回应问题——童殊心想，这景行宗的人，做惯了审问人，他们有一个是一个，全都不肯好好答别的人话，心中有些忿忿，道：“鉴古尊乃景行宗宗主，奉天执道，仙门魁首，我乃无足小人，敬您畏您是自然的。”
　　景昭深深看着童殊，蓦地长叹一声：“是我心急，处事不妥，想来是吓着陆公子了。还请陆公子见谅。”说着往后一连退开三步，远远站定道：“陆公子既不欲与我多谈，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陆公子无论如何，都要出手相助。”
　　童殊疑惑的望着他，不置可否。
　　景昭接着道：“陆公子方才大概也听到了，我这小叔父正值历溯劫之时，却任性妄为，强行阻断。陆公子熟知诸道术法，想必知道其中利害关系，我想——”景昭顿了顿，向童殊投来期待的目光。
　　童殊原还有几分意外景昭竟知他在旁听，但在知道景昭有景氏宗主秘术后，便也不意外了。他听景昭所言，大致猜中对方用意，道：“你想不顾景决意愿，强行启动他的溯劫？”
　　景昭：“正是。”
　　童殊反问道：“你不怕他气极？”
　　景昭却稳坐钓鱼台般道：“待小叔夫知晓此事，早已历完溯劫。且走一步看一步，若到时他当真气极要拿我是问，还有陆公子与我一同面对暴风骤雨，有甚可怕？”
　　童殊只觉颈上一阵凉飕飕的！与景行宗的人打交道，真是每个字都是陷阱。他今天若是答应景昭帮这个忙，来日说不定自己被卖了还帮人数钱。心中正在计较间，又听景昭道：“我那小叔父定下之事，无人能左右，我作为亲族，陆公子作为亲友，心意是一般的，你也不愿看到他自毁仙途罢？”
　　“我——”童殊无言，景昭说的没有错。
　　“若有他法，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此事非陆公子莫属，还请陆公子念在——”景昭望了一眼童殊手上的奇楠手钏之后道，“念在这串小叔父母亲的珍贵遗物之上，伸出援手罢。”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那章说后，几位在文在和微博鼓励我，让我添了几分动力，于是今天又更了一章~谢谢大家留言评论，看评论是作为写手最幸福的事情了。
　　----感谢在2019-12-13 11:47:33~2019-12-14 13:13: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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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回溯
　　奇楠手钏竟是景决母亲的遗物, 当真是珍极重极。童殊抬了抬手，注视片刻手钏, 而后想到什么又觉颈后一凉——景昭是在变相说他拿人手软, 得替人办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童殊本也想要劝说景决，且亦知无论如何苦口婆心都是浪费口舌，思来想去, 这下策已是唯一之策, 于是道：“尊主想要我配合做什么？”
　　景昭：“陆公子精通奇门之术，想必有办法启动景决的溯劫。”
　　童殊：“您的意思是, 让我动手？”
　　景昭一脸坦然道：“实不相瞒, 我对此无能为力。让陆公子见笑了。”
　　说着见笑，却毫无愧赧之意，童殊彻底颠覆了对这景氏宗主面皮的理解。更让他始料不及的是，竟然还要他来动这个手，惊愕道：“您方才不是说身为族长有秘术吗？”
　　景昭却一副无能为力理所当然等他帮忙的神情道：“秘术只能让他昏睡半个时辰, 而且仅限于他尚未晋真人之前，待他入了悟道境，我怕是再也拿他无可奈何了。“
　　童殊一噎, 感到自己被强行喂了一大口毒药。他一边感叹堂堂鉴古尊竟不要脸面来算计他, 一边冷笑着诘问道：“所以, 你让我来动手。然后等景决醒悟之日，来找我讨债？”
　　景昭对他这般反应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而是从从容容道：“陆公子言重了, 此事怎能算是债？依我看，倒算是人情，待小叔父历劫醒悟之时，定会对陆公子千恩万谢。”
　　别是千刀万剐才好！¬——童殊心中明镜一般，却不能把话说太死，只能继续与景昭打太极：“若我也无能为力呢？“
　　“若连陆公子也无能为力，这天下怕是无人有办法了。”景昭忧思沉吟道，不过那忧思在童殊眼里也虚情假意得很，景昭接着长叹一声道，“只怕此番要弄巧成拙了。待小叔父醒时，知道你我曾联合，怕要火冒三丈；加之小叔父早知你在旁听，他原是计划催你入眠，使你忘却。被我横加干涉，计划已乱。你我若不动手，待他醒来便知你已全然知晓内情，只怕要恼羞成怒。是我唐突，连累你了。”
　　说着算计人的话，竟能有这般一副公事公办理所当然的神情，童殊只怪自己想象不足，只当前头已是景昭面皮的尽头，不想还有这么多在等着他。他气得牙痒痒，他已然是被景昭瓮中捉鳖，十面埋伏，全无退路了。
　　他就应该一开始一个字都不要跟景昭说，不该掉以轻心，早该明白只要跟对方说上一个字，就是一环扣一环的陷阱，与景行宗的人打交道绝无好事，尤其是碰上鉴古尊，那真是倒了八辈的血霉。
　　只是，虽然心中全盘皆清，却只能明知是陷阱，仍心甘情愿步入圈套。正如景昭所说，他与景昭在此事上心意是一般的，他确实也没办法看着景决自毁仙途。他欠景决良多，远不止那价值连城的奇楠手钏，此次就算赌上再生的这点交情，他也是要助景决的。
　　想到这里，童殊道：“我确实有一法，不过，我如今修为浅薄，凭我一人之力不足以打通关隘，还需尊主大力相助。”
　　景昭两眼放光，道：“大善！”
　　在童殊看来，景昭那眼里的精光好似猎人来收猎物一般，心中暗念数次“我目前还打不过景昭，不能与景昭一般见识，往后一定谨记再也不与景昭打交道”才勉强维持表面上的平静道：“只是，还请鉴古尊以诚相告，除了担心景决耽误修行，这般强加干涉违背景决意志，可还有其他缘由？”
　　“果然是什么都瞒不住鬼门魔君。”景昭叹了一声，这回神色间的忧思已不似作伪，他接着道，“若只是耽误修行，再修便是，他亦并非第一次逆元而行。只是从前他尚有道体，如今道体已殒、伤及根本，又固元不足，此次若任由他一意孤行，风险之大，难以估量。”说到这里，景昭已是语气郑重，再道，“不知陆公子可见过他的臬司剑？”
　　童殊道：“他背的那把锈铁剑？”
　　“是的。”景昭沉色道，“想必你曾与臬司剑有过交锋，可还记得它是何外观？”
　　童殊心中生出不安，一字一顿道：“明锋，冷芒，厚铁，长剑。”
　　景昭道：“如今呢？”
　　童殊一沉吟道：“我未曾见过景决用剑，但从剑鞘来看，布满锈迹。”
　　景昭严肃道：“关节便在此处。臬司剑乃我宗数代供奉护卫之仙物，每代有一位臬司剑使。臬司剑剑灵与臬司剑使元神相通，亦与仙道正气相通。臬司剑剑灵正盛时，剑身通亮。此番锈迹是自五十年前开始有些许，又在景决毁了道体后。锈迹通身，乃剑灵沉睡之相。”说到此处，景昭已是语气忧重，他目光幽沉，几乎是恳切地道：“不瞒陆公子，世人只道我宗对臬司剑有供奉护卫之职，却不知我宗其实还是臬司剑的追随者。臬司剑本乃通灵仙物，自有仙格，其虽与剑使灵识相通，却不以剑使生死而存亡。如今景昭已失了道体，只剩魂神，虽不至魂灭，却也是身殒。好在他有臬司剑护体，才不致魂散魂灭。在此非常之际，若剑使与臬司剑灵识相通尚好，可一旦剑使神识与臬司剑灵识相左，后果——”
　　童殊脸色忡忡，接过了话，沉重而肯定地道：“臬司剑，弃使新生，另择他使。”
　　景昭肃然点头道：“是。”
　　童殊倏然僵住，如坠冰窖，良久才缓缓道：“臬司仙既有仙格，便不可能生锈长眠，等剑灵殊醒之日，若景决仍未修行至超脱道体——”
　　景昭沉沉道：“便是小叔父魂散之时。”
　　童殊不后悔自己主导开启了景决溯劫，在动手之前亦想到了如何面对后果。但始料不及的是，景昭竟然会在配合事成之后，立时逃之夭夭。其理由之牵强，逃离神色之昭然若揭，让童殊大为光火。可不等他收势稍作休整，堂堂仙界魁首！景氏宗主！景行鉴古尊！竟如火烧屁股了般，头了不回，一走了知了！！！
　　童殊气得要掀锅，大骂景昭过河拆桥，然而气愤之余，又感到大事不妙，总觉得有难以预料的危险正在靠近，这危险一定十发让人措手不及，否则景昭也不至于避如蛇蝎。
　　此刻他面对着眼睫轻颤就要开启的景决，惴惴不安极了。
　　他变幻了好几副神色，却选不定哪种更能迎接景决的转醒，最后他停留在讨好的神情之上，非常狗腿的希望景决能够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与他这种有勇无谋被人坑害的小人一般见识。
　　眼见着，景决眼睫抖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五下，而后缓缓打开。
　　童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两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想好的措辞竟一句都记不住了，张口只剩下：“五——五——”发抖的嗓音，连个称呼都叫不全。
　　然而，童殊却看到了不同往常的一双眼。
　　那双眼明亮而纯净，清澈见底；圆而大的瞳孔漆黑如墨，干净如洗，清晰地倒映着童殊的身影。
　　童殊从未见过景决这样的目光。
　　应该说，童殊从未在成年人身上见过这般纯净清澈的眼睛，一尘不染得如同九月深秋一碧如洗的天空，又如同未历世事孩童蒙昧天真的清眸，童殊看怔了，喃喃道：“你……你醒了？”
　　然而，景决却没有回应他，那双眼看他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童殊这才发觉，景决的眼睛干净的几乎有些稚嫩了，再加上这副茫然无觉的神情……童殊不敢置信地想——景决这是直接进入溯劫了？
　　其实溯劫既取意为“溯”，便是倒流回溯的意思，到这个关隘，修者都会进入到一个短暂的空白期，或修为退溯，或见识退溯，或记忆退溯，或兼而有之，这本不足为奇。童殊之所以震惊，是景决回溯的也太多了吧？看这样子，难道是溯回到了孩童时期？
　　虽说修为越高，回溯的修为和记忆越多，初阶修者可能只回溯几日至几月，而高阶之人一般回溯十几年不等，但一口气回溯几十年，这便极其罕见了。就算是晋阶真人，回溯几十年仍然是超出太多了，太不寻常了。
　　因着溯劫时这种回溯，修者能力暂时减弱，修为越高，历劫时越“弱小”，甚至可能连自保能力都丧失。是以，每到历劫之时，修者都会找信任之人护卫，否则举目无亲，一旦遇到难处，后果不堪设想。童殊在晋阶魔王之时，曾真切体会过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无奈感。此时面对眼前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景决”，一边是感叹景决算是命好，有他护卫；一边大骂景昭带到临着居然变卦。
　　童殊试探着道：“你……今年几岁？”
　　景决目光一动，露出防备神态，然而这种防备也是带着稚气的，像是孩童希望快点长大不愿告诉真实年龄的所有思考都写在脸上的神情，他开口道：“你是谁？”
　　声音还是成年男子的音色，但音调却是一节一顿的孩子气，两相搭配，竟毫不违和，而是出奇的干净，清隽的五官透着清纯天真，一尘不染得如同谪仙。
　　童殊愣住了，要答之话顿在唇间，还未及回神，对方又道：“你是宗主？”
　　童殊知道景决这是把自己当成景昭了。他陷入两难的抉择，一则冒充景昭，能快速取得景决信任，往后同处也容易些；二则道明真实身份，而自己对于这个年纪的景决是个陌生人，忌于景决生性警惕，唯恐景决不肯轻易接受他。两害相权取其轻，童殊心一横，决定将错就错，又自觉十分无耻，面皮有些发紧，不自然地道：“是的，我是景昭。”
　　作者有话要说：哇哇哇！从这里开始，终于可以一步步解开他们少年时相识的过程，以及种种我很兴奋和值得浓墨重彩书写的情节！~
　　此文大纲挺复杂的，情节环环相扣，人物群像也多，铺垫到这里，终于很多情节都可以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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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稚嫩
　　景决所有思考都写在脸上, 他的神情从试探到戒备到期待到得到确认时的放心，一览无余地表现出来, 大松一口气后不知想起什么, 又现出忧色道：“宗主，我突然不记得很多事情，我不记得我为何在此处，也不记得昨天做了何事, 如何是好？”
　　童殊清了清嗓子, 放柔了声音道：“不妨事的。我有时也忘记一些事情，这不要紧, 以后该想起来时会想起来的。”顿了顿, 想到自己冒充景行宗宗主，这便宜占得有点大，心中惴惴，愈发蔼声道：“你不要叫我宗主。”
　　“为何？”景决鼻翼微翕，又露出戒备之色。
　　童殊须臾间计上心头, 满口胡诌道：“我们景行宗一向低调行事，出门在外，你叫我宗主, 容易暴露身份, 多有不便。”
　　“那么, 应该如何唤你？”景决眨了眨眼，反问。
　　景决这一问里，其实隐藏了其他条件——直呼景昭或是景惜暮便更加容易暴露身份, 于是不能称名讳——那么，还有什么能叫呢？
　　童殊一边惊叹景决脑瓜儿之好使，一边又难住了，正作沉吟状，却听景决突然道：“侄儿。”
　　童殊讶道：“什么？”
　　景决又道：“大侄儿。”
　　童殊听懂了，一时哭笑不得。小孩都喜欢把自己往大了说，遇到比自己年纪大的“小辈”免不了兴奋的摆摆谱。童殊心想，这么一算，那岂不是我被景决占了便宜？正要反对，那边景决已经一锤定音道：“这样也罢。”此事已定，又另起话头道：“侄儿，我们此行去往何处？”
　　这便让童殊反对的时机也没有了，童殊只能默默地咽下身份错乱的不适之感，转而思考接下来的安排。
　　童殊原本想要前往芙蓉山寻找大师兄的线索，眼下这情景怕是不能带着景决涉险，最好是带景决往安全的方向走。这里往西走三百里，有一座甘苦寺，乃千年古刹，在佛修界地位超然，住持一嗔大师更是人人称道得道宗师，童殊与甘苦寺颇有些渊源，往甘苦寺去，既保安全又能见故人，一举两得。想定，童殊便道：“我们去甘苦寺，那里有又大又甜的灯笼柿，是这世上最好吃的柿子！”
　　景决眼里放光，却又矜持道：“不吃。”
　　不是“不去”，而是“不吃”，然而童殊并没问吃不吃。孩童心性，心思最多藏一半，小景决能做到“拒绝”，已是超出寻常小孩了。自律克制不足，尚存着凡人脾性，亦有常人喜好，可爱三分，天真三分，剩下四分如半染的白纸一般待画笔描就。能见到这样的景决，于童殊而言，千载难逢。他一开始是存了几分揶揄打趣的心思，这会却是纯然的庆幸。
　　童殊一时满心欢喜，面上和颜悦色，诱问道：“你今年几岁？”
　　景决大约是觉得这问题景昭居然不知、且一问再问，面露责斥之意，装作大人样，皱起眉，摆起叔父的谱道：“你平日被俗务缠身，忘记我年龄也不为过，我便再告诉你一回，往后莫要再问。”
　　童殊被训得连连点头，显然这举动极大的迎合了小景决，景决微微展颜，露出满意的神色，忽闪着大眼睛，道：“我今年六岁。”
　　六岁？！不可思议！童殊猜想到是黄发垂髫小儿的年纪，但没想到这般小。所以，他面前这个长相清隽、身形颀长的青年男子，里面装的其实是一个六岁娃娃的灵识？？？
　　景决竟然回溯了七十余年？
　　这是正常的回溯？童殊在上邪经集阁中看过不少仙史，不敢说过目不忘，但对有关异象记载还是有印象的。他努力回想一番，只隐约记得曾有一仙者回溯期近百年，但缘由记载不详，除那一例之外，再无回溯期超过五十年的。原是可从上邪经集阁再查其他相关记载，可不知为何，他于上邪经集阁的权限越来越小，如今只能打开一小块，凭神识粗略查了索引，已无权限查阅异象一栏，眼下是无从考证了。
　　童殊叹了口气，看景决正背着手有模有样地在踱步而行，童殊低声沉吟着：“也不知你是修为过高，还是有所疏漏才导致这奇长的回溯，福祸难料，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景决约摸听到支言片语，回身询问道：“方才已定往西走，又有变故？”
　　耳朵还挺好用的！童殊心道。然后笑道：“不变了！咱们就是往西走，去摘大柿子！”
　　景决满意的点点头，勾起唇角，带了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童殊一下便怔住了。
　　宜笑遗光——这是童殊脑海里应时冒出的词。
　　这是童殊第一次见景决笑，不曾想这张冰冷的笑起来竟如此生动和惊艳。那笑里仿佛有光，如清泉漾动微漪，如星河映着皎月，让人一时不知身在何方今昔何昔，世间只余那清漪与月华。童殊怔忡道：“你该多笑笑的。”
　　不想，这一说，景决倒板起脸道：“我没有笑。”
　　童殊道：“你笑了。”
　　景决大声重申：“没有笑。”
　　童殊投降道：“好好好，没有笑。可是，笑有什么不好吗？”
　　景决道：“不好。笑则忘忧，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当不以物喜。”
　　童殊：“……”景行宗育人极严极苛。今日算是见识了，才六岁的小儿，已经被“盅毒”到这般境界。
　　正感叹间，忽听景决又道：“侄儿，尊长有礼，你不得再叫我‘你’，你当唤我小叔父。”
　　童殊：“啊？”
　　景决道：“你已经数次直呼于我，之前的既往不咎，之后必得以长序称我，否则——”
　　童殊有些头疼，道：“否则，你还罚我不成？”
　　景决年纪小小却思路清晰，知道出门在外，无人倚仗，人小力薄，罚是肯定罚不了童殊的，想了想，道：“你既要我唤你侄儿，那么你当唤我小叔父，否则无以对等。你若不唤，我便也不唤了。”
　　竟然还威胁我？童殊一个头都两个大了，这还是六岁孩子的思路吗？童殊方才还腹诽景行宗的育人之方过分，此时不得不由衷叹服，唯有景行宗，才能教出天才一般的执道仙使。
　　回溯至六岁景决，已难对付如斯，童殊对自己未来带孩子的时光变得悲观起来。他咬着舌头，认输道：“好的，小叔父。”
　　于是，在往西的大道上，便多了这么一对身形相近，却辈分混乱、对话怪异的路人。
　　“侄儿，你身为成人，却行路缓慢，甚至不及孩童，照你之速，便是半月也到不了甘苦寺。我几次提醒于你，你皆顾左右而言他，此番你再不正视此事，我便不去了。”
　　“好好好，本侄走起来还不成吗。”
　　“此去，还有多远？”
　　“以此脚程，尚需七日。”
　　“慢了。”
　　“不慢。”
　　“慢。”
　　“其实不慢……”
　　“慢！”
　　“小叔父，您别生气，我是慢，我这就快点！”
　　童殊这两日累得快要散架了，以他那脆弱的四肢，再走下去怕是又要废，这还不算难，更难的在于带孩子时时刻刻都是挑战，尤其是带着一个有着成年人体力的孩子，简直是对身体和心志的双重考验。
　　景决虽说较寻常孩童懂事，到底还是孩童心性，碰见新奇之物，新奇之人，不免都要询问一番、试探一番，每每语出惊人，一路鸡飞蛋打。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童殊为了能护卫景决周全，从不肯放下的姿态也放下了，难得低下了高贵的头颅，一路贴着笑脸，赔礼道歉。原想着，等景决长大些便好了。可天不遂人愿，他越期待什么，便越是反着来什么。
　　唯一的好事，便是景决很是争气，每日长大两岁，两日以来共长大了四岁，今日已经十岁了。
　　除此之外皆是忧，随着年岁的增长，景决不见收敛，反倒越来越我行我素。
　　就好比此时，此事，已经是今日第三出了。
　　童殊在景决起身时拉他不住时，便知道，今日这顿晚饭怕是又吃不好。
　　隔壁桌四位食客，一脸不屑，目露凶光，其中一位傍大腰圆，满口黄牙，撸起袖子，口吐飞沫喝骂道：“你怎么说话的？”
　　景决退开一步，偏头，避开唾沫星子，冷着脸道：“我便再说一次，你听好了，你们倒卖法宝有违仙规，当立即停止，缚手伏罪。”
　　“呵——我们还犯了仙规？请问谁家的仙规？又是哪一条？”
　　“戒妄律下篇，第二百三十三条。”
　　“戒妄律？哈哈哈，我们这等小门小派，哪是景行宗看得上的？你算哪颗葱，敢来管我们的闲事？”
　　“我乃——不平之事，匹夫有责，你等触犯仙规，宜当速去戒妄山领罪，奉劝一句，自告在先可减其罪；否则待景行宗来缴拿，刑重一等。”
　　“哈哈哈，景行宗来缴拿？你给我指指，景行宗在哪里？景氏自诩仙使，看不上我等下九流的门派，几十年也见不上他们一面。我等做养家糊口的生意，哪条碍着你的事了？！莫非是你也看中我们这档子生意，想要横插一杆？你左一个景行宗，右一个景行宗，不若你给我请来景行宗替我长长门面，回头我生意还好做点，我倒请你吃酒！”说着不由分说，举着酒杯逼近，污酒洒溅，湿了一大块地方。
　　景决皱着眉避开几步，酒水一一落在他脚前，他面色冰肃，冷眼扫视那四人，颇有几分威势。但到底内里装的是十岁的孩童灵智，说出的话气势减去大半，一看便是硬撑的，不像从前只言片语便能叫人颤抖。
　　以童殊的了解，景决此时已是十分不悦，竟还能克制着，同时一手掀翻了身侧的酒桌，制造声响，引来围观之人，对着众人，面不改色，仍有节有律地道：“罪行之下毫无怜耻之心，刑责面前妄想强行抵赖，不分是非，不知对错，甚至渲染歪理邪说，枉为修者。”
　　群众闻声围聚而来，交头接耳打听所为何事。那四人凶神恶煞，言语污秽；而景决清隽挺拔，谈吐有度，相比之下，那四人立时显得不堪无理。
　　四修者在景决一番义正严辞之下，面皮一阵青一阵紫，又在围观众人的指指点点之下，恼羞成怒，青筋暴起，面色狰狞，一同举起兵器，对准了景决。
　　面对危险，景决却仍是不急不徐道：“聚众闹事，身藏利器，你们想当街行凶不成？”
　　“好一张利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今日你空口诬陷，我等要叫你知道多嘴的后果。”这些人此时见众人倾向景决，生恐事情闹大当真传到景行宗耳朵里，见景决不退不让仍是滔滔不绝，眼中现出杀机，欲要强行颠倒黑白，混淆事非，拿下景决。
　　作者有话要说：努力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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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招秽
　　而童殊在一旁, 没有半分担心，反倒是饶有兴致、两眼放光地欣赏起来。
　　其实每每景决“多管闲事”之时, 童殊半拉半劝只是做做样子, 从未想过干涉阻拦景决。只因他怀有恻隐之心——难得景决重活一次，想让景决痛痛快快释放自我，也不枉他陪着这一遭。
　　孩童天性，贵比真金, 能纵着一时便是一时, 倘若真惹出乱子，大不了他再出手摆平。而且, 以这两日的经验, 景决是绝不肯吃亏的主，别看年纪小，主意却正得很，已有几分成年后洞察时势的气魄。
　　小小年纪，不卑不亢, 有理有据，进退有度。童殊心想：这便是人各不同，若我少时少几分胡闹, 肖几分景决, 说不定如今也大不一样。
　　变故就在他感叹间发生。
　　领头那位肥脸圆肚的棕衣修者发现了景决总能轻易避开他的接近, 于是动用了术法。童殊在那修者扬手时，已察觉异样，闪身飞去。
　　招秽散——并不致命, 却极是臭名昭著，是令人听之变色的极恶之物。只要沾上它一点，那东西就能侵蚀进人的皮肤，一口一口咬掉人的血肉内脏，化成摊摊污血。更厉害的是，它能引来附近的毒虫蛇蚁，驱赶不了，极为难缠，无比恶心。
　　童殊一开始并没往这等秽毒之物上想，毕竟修真之人到底还是有几分仙骨，大抵不肯与此污物有所沾染；再者此物早年在令雪楼和他的清理之下，已基本销声匿迹，想要寻得极不容易。没想到五十年过去，这东西竟然死灰复燃，而且还敢这闹市中堂而皇之运用。
　　前有六翅魂蝉，后有招秽散……这些他曾禁过的邪、恶之物，一样一样的出现，已经不仅仅是巧合了。若非说背后无有心之人的布局，已然解释不通。
　　在那棕衣修者张开五指的瞬间，童殊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刺鼻之味，那味道混着奇怪的血腥之气，若换旁人未大抵判断不出是何物，但童殊对这气味印象极深。他一闻便知，然而，既使如此，在辨识那是招秽散时，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闹市之中、无辜百姓、且近在身后便是景决——童殊投鼠忌器，激进的术法概不能用，于是他选择了对其他人最稳妥的术法，当下五指成爪，一把包住那棕衣修者的手指，五指束紧，合掌一推，将那一把招秽散反推进了棕衣修者的掌心。但这样，他自己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些许。
　　招秽散作用极快，一经沾上便吃进皮肤，只听那棕衣修者一声惨叫，栽倒在地，两手乱抓，满地打滚。
　　童殊一脚踩在他胸口，喝问道：“说，这等秽乱之物，哪里弄来的？”
　　棕衣修者全身颤抖，牙齿战战，口角流出白沫，正在艰难开口之际，与他同行之人见此变故纷纷祭出兵器杀将过来。
　　对付几个不入流的修者，童殊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但忌惮那几位身上有招秽散，恐伤及无辜，他选了最费灵力的方法——他双手飞舞，在虚空中画出符阵，正下压之际，对方果然各自出手，洒来粉状物。童殊眉心一紧，额间有红光闪现，这是他强行运行灵力的表现。
　　就在此时，有一只手自他身后伸过来，一股纯阳灵力如清泉般汇进他的阵法，虽不算强劲，但足以助他快速罩住飞散的粉沫。
　　景决如今只有十岁孩童的修为，单这一手，已是竭尽灵力。童殊一手握上景决手腕，轻柔又不容拒绝地拿开了景决的手腕。
　　他只来得及飞瞥一眼景决，并不抱希望景决能理解他的用心。然而，景决却当真顺从地收回了手，并且退开几步到达安全地域，对他点头。
　　就应该这样，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就不要插手了。想来，景行宗长盛不衰，于审时度势、量力而为的生存之道上，教育不浅，是以才十岁的景决便知何时出手，何时收手，何为当做，何为不做。
　　只是，童殊两辈子加起来也明白不了这般家族智慧。一是没有人教他，二是他从来无有选择。
　　但凡有退路，又何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些心思只在飞转之间完成，童殊手中动作不停，他强行罩住了飞散的粉末，亦困住了四修者，他厉声喝道：“你们不仅倒卖法宝，还滥用邪物，不顾百姓安危，便是这几条，已足够叫你们一辈子出不了戒妄山。方才稍有不慎，便是贻害乡里，罪大恶极，届时人人得而诛之。我今日便行个善，教训你们，叫你们长长记性！”
　　说完，童殊手花一转，双掌前推。
　　半空中的粉沫如有赋了灵识般听话的聚集到一起，在虚空中渐渐化为四条灰色蛇线，扭动着身躯，张开了毒牙之口。
　　围观之人无不叹为观止，纷纷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些舞动的“灰蛇”朝四修者而去，一口咬住四肢末端，而后蛇体一节一节消失，侵入了修者身体。四修者惨叫着倒下，翻滚哀嚎，痛不欲生。
　　童殊本意是让他们痛上片刻，感同身受往后才不再敢滥用此等害物。片刻之后，童殊见那四人已是哀求连连大叫不敢，他便回手收势，站定之后朗声道：“你们已知此物之害，以后还敢滥用此物吗？”
　　那四人得到片刻喘息，痛苦应道：“知道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童殊再喝问：“这脏东西你们从何处而得？”
　　只是，这一问下去，却再无人应答了。
　　这便怪了——四修者分明脸上已褪去痛苦之色，手脚也不再乱抓，他们身体弓成虾米，方才还有放松之象，然而休整之后却无人站起，童殊问话也不答应。
　　童殊眉心一紧，心中顿生不祥警兆，他一个箭步往前，翻开一人查看。只见该人七窍流血，已是暴斃当场。
　　“为什么会这样？”童殊一时脸色煞白，又连翻了另外三人，皆是同样死状，他缓缓蹲下身，以指揩了少许粉沫，置于鼻下细闻，喃喃道，“此粉并无异状，是哪里出了问题？”
　　也不知人群中谁领头喝了一声“杀人了！”
　　接着围观之众一声高于一声，都在喊着“杀人了”“快拿下凶手”“别让他们跑了。”
　　众人包围过来。
　　对付魔人邪物童殊有办法，对付平头老百姓童殊却无从下手。一张嘴根本敌不过众口铄金言之凿凿。童殊当下二话不说，伸手一捞，将景决往背上一甩，只瞥见景决一瞬睁圆双目惊愕的神情，童殊双手一紧，头也不回背着人撒腿就跑。
　　直跑出城外五里地，彻底听不到城镇的人声，童殊才慢下来，将人放下，大字形栽倒，气喘吁吁。只是，方才跑得太凶，五里路加上背个人，已是体力透支，便是四肢康健之人也要受不了。而他有腿疾，此刻刹时停下来，胸口闷痛，双腿一阵剧烈痉挛，他痛苦僵住了身子。
　　“要命！”童殊轻咒一声，他想要坐起来揉揉腿，可是双腿打着颤，双手又无力支撑，勉力半坐起，又跌回地面，然而预想中的脑袋着地并没有，取而代之的一只手扶正了他。
　　他的视线回正，下一刻一双手按在他的腿上，自膝以下，以一种极舒服的手法推捏，每一下都恰恰按在正痉挛抽痛的腿筋之上。童殊长吁一声，对着天空感叹道：“真舒服啊，你小小年纪，怎会这个？”
　　等待片刻，却没等来回应，童殊扭着脖子瞄了一眼景决，见景决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童殊“喂”了一声。
　　景决仍是低着头，只是垂着的睫，轻轻掀起飞速的瞥了一眼童殊，从童殊的角度看来，景决竟是翻了一个白眼，接下来便听景决冷冰冰道：“叫我小叔父。”
　　翻白眼于常人而言寻常，于景行宗而言却有些出格了，童殊从未见过景决这般举止，登时忘了痛，乐出了声，拍地大笑：“好好好，小叔父，感谢您亲自为我施治。”
　　又听景决低声道：“景氏医官有授修习常见伤病的疗法，你怎不会？”
　　童殊一愣，答不上来。他想，我的生长环境比之你这等仙之骄子不亚于云泥之别，别说医官，就是普通的启蒙师傅陆岚也没给我请一个。但他现在是景昭，不能这么回答，否则就漏馅了，于是道：“你也看到了，我方才已是累极，手脚都要断了，腾不出手来。”
　　说完又侧过脸去瞧景决，这一次他目光停留的时间稍长，于是看到景决嘴角抿着，神情似有……心事？
　　但因着景决一直压着脑袋，童殊看不清景决的神情，于是伸着脖子探过去，想看景决正脸。
　　景决却是扭开脸，手上推拿动作不停，声音听着仍是低低的：“我不记得你何时有过腿疾，你是如何伤的？”
　　童殊一愣，心想，竟还是被景决看出来了，他没多想旁的，只想着景决大约是在心疼“大侄子”的腿伤，于是飞速地编了谎道：“修习的小伤，不碍事。”
　　一直回避目光接触的景决终于扭头看了一眼童殊，目光与童殊轻轻一触便分，然而还是让童殊看到景决眼里的黯然，只听景决道：“难以疾行，不耐长途，至少已伤及筋骨，岂是小伤？”
　　童殊只当景决一直闷闷不乐是在担心他的脚伤，他心中一阵暖意，同时失笑想到——既使是才十岁的景决，对方还是很容易就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谎言。若只说这一项，当真是不可爱。童殊知道辩不过景决，干脆闭口不言，只做傻笑。
　　景决却难得的继续说话，道：“这两日，你有腿疾却牵就于我，往后当我多照顾你。你既有腿疾，当据实相告，一路同行，往后不可再故意隐瞒伤病。”语气徐徐，不似有愠，却又比平常低沉，似压着什么心事。


第59章 安抚
　　童殊以七十多岁高龄接受着一个十岁孩童的关心, 感到颇为惭愧，脸上微微发烧。他前两日看到了景决的修习及处事上天分, 今日看到景决待人的善意和温柔, 从理从情对景决都有更深的了解。他从前只当景决是不近人情、不知疾苦的仙使，相处下来才惊觉自己的偏见有多么的理所当然。他心中愈发庆幸能陪景决走此一遭，不自觉柔了声道：“我知道了，小叔父。”
　　小叔父三字里已切实存了几分尊佩之意。
　　景决给童殊推拿腿部, 少顷之后, 童殊双腿已恢复知觉，血脉畅通不少。而后景决又挪过位置捏起了童殊的手, 童殊舒服的轻吁一声, 此时他们离得极近，近到童殊一抬眸便能数景决的睫行，只是景决还是低低压着脑袋，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童殊只当景决还在纠结他的腿伤，这才惊觉得别给小孩儿种上心病。正在想如何开导之际, 便听景决缓缓道：“你其实不必背上我逃跑，我自己能跑的。”
　　童殊回道：“一时情急，没想太多。我粗手粗脚的, 没弄疼你吧？”
　　景决眼睫重重一颤, 似是一赧, 低声道：“以后不必背我。”
　　童殊看景决耳朵根上红了半边。他心中好笑，为了维护男孩子宝贵的自尊，童殊面上强行忍住了, 配合着道：“知道了，小叔父。”
　　而后景决抿了唇，便不再多说什么。童殊还是孩童时，是不怎么需要人哄的，他想着小男孩与小女孩毕竟不一样，有的话不必说的太白，他见景决不欲多语的样子，便不好再重提腿伤之事，想着以景决的心智，大约很快就能开解。
　　此时，童殊还没有意识到景决情绪的问题。他的心思沉到了方才出人命的事上。他的一招一式皆有分寸，且那四修者中秽时间有限，没有理由会致死。这件事过于失控，过于诡异，与当年陆岚之死，如出一辙。问题出在哪里？既然不在他身上，那么便是在其他人身上，是在那四修者身上，还是当时围观的人群中间？童殊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景决按完童殊一边手，换到另一边，这一动静便童殊回过神来，错眸间，童殊好像看到景决鼻翼轻轻一翕。这一回，童殊总算一激灵，飞快凝目去看景决，见景决嘴唇已抿得死紧，像在忍耐着什么。
　　此时，再没经验也知道小孩儿有情绪了。如何哄一个快要哭的孩子？童殊自小没哭过鼻子，想要引起关注的父亲对他不闻不问，对他呵护的母亲又怕她担心，便习惯了装没事儿，于是，毫无经验的童殊，眼下便遭了个是措手不及。他七手八脚的撑着坐直了，探过脑袋去看景决。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回景决竟没有躲开，而是直直地垂着目光盯着什么，顺着景决的目光，童殊看到了自己掌心，一块黑色的污迹。
　　他这才想起，之前在对付棕衣修者时，自己曾以掌心包裹住撒出的招秽散，因他有解法，想着不要紧，便忘了第一时间去化解，此时那黑污已侵入肌里，掉过手背去看，竟已侵透手掌了。他不翻还好，这一翻手掌，景决的脸刷的一下煞白，嘴唇微颤，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下一刻莫不是哇的一声要哭出来？童殊手忙脚乱地翻掌往前一握，在景决下意识抽手之际，握住了景决的手。
　　这一握，景决整个人刹时僵住，双眼瞪圆，雾气在眼里打转。
　　“不怕不怕。”童殊手足无措地缩回有秽的那只手，摊开掌心给景决看，同时握着景决的手去摊开景决的手心，他道：“你看，不会过给你的。”
　　景决鼻子重重吸了一下，道：“并非惧此。”
　　童殊读懂景决的言外之意——我只是担心你，并不是怕你传染给我。童殊从不肯受人恩惠，此时面对这种纯粹无暇的关心和善意，蓦地一阵兵荒马乱。他人生最温情的记忆全部来自母亲，本能地想起孩童时母亲哄他的方法，他母亲最惯于将身上的伤变没了，于是他照本宣科变上戏法，柔了声音道：“没事的，你看，我有办法治好它的。”说完，他五指成拳一紧，再一松，再摊开手掌时，果真没了黑块。他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细声道：“小叔父，你看，这不没了么。”
　　始料不及的是，他这一能哄，不仅没能哄住景决，却更加刺激到景决，他的脸忽的煞白，眼中现出痛苦之色，有雾气洇溘升起，景决大概实在受不了自己这般无法自控的样子，飞快地举起手臂，挡额，遮住了眼睛；然而，他的声音却藏不住哽咽，童殊听他有几分崩溃地道：“你又诓我！招秽散一旦入骨穿背，便是消不了的！而且，招秽散不可能瞬间治愈，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
　　童殊想，果然人天生不一样，当年他便没识破母亲善意的戏法，母亲那些伤不是治愈了，只是被藏起来了。如果，他当年有景决一半的洞察，他母亲也不至于受那么多年的苦。他一时苦涩漫满心头，又对景决心疼的不得了，伸去想要再去握景决，景决一甩手，下意识地跺了两下脚，这是十分孩子气的激动之举，说明景决的情绪已经快要失控，景决十分自责又激切地道：
　　“是我不对！”
　　“我闯祸了！”
　　“连累你中秽，又累你伤病。”
　　“端身如砚，克己奉礼，家训宗法我一条都没有做到！”
　　“不该逞能！不该惹事！不该自不量力！不该一意孤行！不该不计后果！”
　　景决越说，声音越是哽咽，始终倔强地以手臂压着眼，他的身体因情绪激动微微发着抖，到后面几乎是崩溃地颤着肩，垂着的那只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入掌里。
　　这大概是童殊两辈子以来，遇到过最难处理的事情了。他此刻心乱如麻，如临大敌，他伸出手，顿了顿，再也顾不得景决可能会抗拒来自他这个假宗亲的亲昵，双手一伸，将人揽入怀中。大概成年人在孩童的纯真面前会萌生天然的慈爱，抑或是孩童时母亲这般亲柔的温情让他无师自通，他轻轻地拍起景决的背，低声哄道：“不怪你，景氏宗训还有断是非、扶正道，你今天做的很对。”
　　景决肩膀稍稍松了些许，童殊正生出一丝欣喜，却不知景决哪一句话又触动景决，只听景决声音重重一哽，已是带上哭腔：“我没有做到断是非、扶正道，我还害你背负罪名，我看出那四人非你所杀，却无法阻止众人声讨，无法替你声援。我当断是非，却陷你于是非；我当扶正道，却害你被诬恶道。我错得很！大错物错！枉对族师教诲，枉对你和夫人的养育。”
　　童殊一怔，方才他已经忘记自己是景昭了，此时猛地认识到在景决眼里，自己其实还是大侄子，他也说不上是这种身份错乱之感令他感到不适，还是自己在失落什么。但这些边边角角的情绪在当下一带而过，他眼下只是心疼景决，同时自责——他不该如此大意，不该如此不关注孩子所想，若他能早些发现，早些开导，也不至于等景决情绪酿得如此崩溃。
　　他只觉一颗心都要碎成几瓣，越发轻柔地拍着景决的背，蔼声劝道：“没事的。世间自有公道，真相总有水落石出之日，咱……咱们景氏不也正是一直信奉此条，才能坚定地走下来。你今天做的非常不错，有景氏的风骨，有正气，有担当，是非常合格的景氏子孙了。你还小，能做到如此，已是难得。我作为族长，肯定和表扬你今日的表现，族里的宗师知道此事也会赞许于你。相信待你长大，必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至于今日我惹的这一身官司，只要你信我，景氏信我，我又怕什么？不过是让人说上几日，又不会少一斤肉。”
　　童殊这一番话，说的慢而柔，起先他还有身份乱入之感，说到后面竟慢慢找准了景昭的位置，忽然间完全理解了景昭这一次来找他帮忙的用心。
　　景决终于慢慢冷静下来，他的肩膀不再颤抖，身体也放松下来，然而却还横着手臂不肯放下。童殊知道这是小男孩不肯面对自己哭了的事实，于是非常配合地装作没看出来，试着转移景决注意力道：“你是怎么看出来，今日那四人非我所杀？”
　　景决用力吸了几次鼻子，然后背过身去，确定童殊看不到他的脸了，才几下抹干了脸，又调息了片刻，再转回身，道：“第一，你今日所用之术，我似曾见过，此术不能伤人。第二，招秽散虽极恶，却不能短时间致人性命，当时四人自受秽到死亡不过须臾，时间太短，不能致命。第三，普通老百姓并不了解仙术，当时情况发展迅速，他们不可能立时明白就里。我当时注意到，人群中先是一两人，后是三四人一起喊杀人了，而后煽动着大家跟着叫喊，你背着我跑时，我回头去看，领头追我们的那几个，正是煽动言论之人。以你今日的速度，已超出常人，那几人却能领先众人始终坠着我们，并沿途呼引乡亲，不像寻常百姓。总而言之，今日四者之死极为蹊跷，恐有阴谋。”
　　果然转移注意力是最好的劝慰之法，做擅长之事最是涨自信。景决刚开口时，还有些许哽音，待越说越顺，到后面便是字字有理，复又是那个明辨是非的小仙使了。
　　童殊的心这才慢慢放平，他听着景决分析的头头是道，心中又是震惊又是赞许，带入着景昭的角色，他不自觉地露出欣慰的神色，他道：“有理有据，我甚是欣慰。”
　　景决受他一再表扬，眼中复生出光芒，同时又有些赧意，他微微侧着脑袋思索片刻道：“那么，我们是否要改道先回景行山向宗内汇报此事？”
　　一提到景行山，难免联想到景行山后的戒妄山，那五十年的入骨洗髓的针刑似幽灵般似又发作起来，他浑身疼似地撇了撇嘴，心想，我一个假的景宗主，哪敢带着一个真的臬司仙使大摇大摆的回景行山。不敢，不敢。于是编道：“不急在一时，我们离甘苦寺已不远，若此时改道，便是半途而废。不若我们先去甘苦寺，再回景行宗，小叔父，你觉得如何？”
　　童殊这一句配着请示口气的小叔父，彻底把景决从方才的情绪中拉出来，景决面色一霁，答道：“尚可。”
　　童殊正当此事算是揭过，不想景决又补了一句：“你当飞书一封回景行宗，事先说明此事，以免事态发展后解释不清。”
　　“好好好。”童殊满口应着，实则心里在想，一来今日之事并非真的景昭所为，景昭不会惹上非议；二来他这副身躯乃修真界新人，就连景决亦非真身，谁也不认识他们；三来他不会景行宗的飞书秘法，并没有能力飞书。于是决定，此事暂且按过不表。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应到什么，回头往身后望了一眼。
　　肉眼看去，那里空空如野。
　　这两日且走且停，都是对付着住。今日又遇事多人累，童殊想着无论如何得让景决歇好，紧赶慢赶在入夜之前投宿到了一处小镇的客栈。
　　安顿好时，已近亥时。童殊看景决连连哈欠，却还举一本书坐在桌边，童殊收拾东西时从背后偷瞧了几眼，景决好半晌才翻过去一页，显然是在硬撑。
　　童殊道：“
　　为何不睡？”
　　景决道：“只有一张床，我不习惯与人同床。”
　　童殊道：“你白天也说了，今日之事蹊跷。那些人也不知冲着你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今夜我们要互相照应，不能分开睡。”
　　景决点了点头，可点完头，仍是不挪身子。
　　童殊为了白天把小孩子急哭之事已在心中来来回回反省多次，此时再不敢对小孩的异常的举动掉以轻心，他半蹲下.身子，看着景决的眼睛道：“可是有什么是？”
　　景决目光闪烁了一下，道：“我已经三天没有沐浴了。”
　　童殊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袋道：“我自己风餐露宿，有时没条件，好几日也不沐浴，忘了你最是爱洁。我这就去给你传水。”
　　景决狐疑地看着他，道：“你一向也爱洁的，便是出门在外，你也是日日沐浴。再者，今日已投宿住店，何来没有条件？”
　　童殊本想偷懒，又被景决不留情面的揭穿，他只好认输道：“是是，我是这几日顾不上，忘记了。”
　　景决道：“那你今日也洗。”
　　童殊道：“自然是要洗的。你先洗。”
　　景决吐出一口气，面上神色蓦地自然多了，道：“可以。那我洗的时候，你可以先到处走走，我洗完再替你传水。”
　　童殊了然，原来这小景决还担心自己看他洗澡，他试着回想自己是多大时洗澡不愿有旁人在侧，记不清何时开始避着母亲的，倒想起十几岁时曾还与师兄弟们在一处泉里游水嬉闹，心说果然还是景行宗规矩多。不过，他本也在寻找时机能脱身片刻，此时正好顺着景决的话回道：“那好，你慢慢洗，我先查探一圈此镇。”
　　童殊正在转身，却又被景决叫住：“你的手怎么样了？”
　　童殊失笑，都小半天了，景决还是放不下此事，于是摊开手，伸到灯下示与景决道：“你看，这黑块是不是浅了许多。我说能治，便一定能治，不是诓你。”他说着没诓，其实还是诓了，只是不敢诓的太过明显。这招秽散他确实能治，却也如景决所言，此秽确实已深入骨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一蹴而就治好。要想痊愈，没有半月工夫是不可能的。
　　景决半信半疑地凝视半晌他的手掌，再反复审视童殊，正童殊一脸正气、绝无虚言的神情，心中那点狐疑便被童殊诓的失了主导。姜还是老的辣，景决不过是才十岁的孩童，到底还是败给童殊了。
　　童殊见势有利，便不敢多做逗留，恐景决又问起什么，说着去传水，便抬脚出门。
　　关门，出楼。
　　绕到楼后，往一处偏僻的杂木林走去。小镇子，亥时已是全镇沉睡，只有这间旅店挂着两排红色风灯，厨房升起烛光，劈柴声响起，随后烟囱冒出星星炊烟，隐约能听见店家在与娘子说话。童殊正想着“这夜深了才传水真是麻烦店家了，回去得给店家打点赏钱”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童殊转身，向黑暗中走来的人微微颔首，道：“鉴古尊这三日皆是匿了踪迹远远坠在我们身后，今日突然传讯约我，所为何事？”
　　暗影中的人走出两步，远处风灯的绯光照出他的如玉修容和挺拔身姿，正是鉴古尊景昭。景昭仪态仍是端雅，只是额间微颦，沉沉道：“今日之事，已证实有人从中做梗。那几个煽动之人，我已拿下，已传了宗氏弟子来缴拿带走，只是……”他面色一沉，“只是方才收到飞书，那几人在半个时辰前突然离奇死亡了。”
　　童殊吃惊道：“怎么会？”
　　景昭点了点头，确认死讯，再道：“更奇在，死状与那四修者一样。”
　　童殊问：“可知何术所致？”
　　景昭：“暂且不知，已连同四修者一并先送到戒妄山请杵仙查验。”
　　景昭竟连那四修者的尸体都抢到手了，童殊心生敬意道：“鉴古尊处事缜密，令人钦佩。”
　　“陆公子随机应变，才是令人佩服。”景昭此言不似客套，语气真诚。说完却似有话未尽，叹了口气。
　　童殊道：“尊主可是有难言之隐？”
　　“不瞒陆公子，”景昭眉间现出担忧之色，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开掌心示与童殊，道，“你看这是何物？”
　　童殊道：“像是……拂尘断须。”
　　景昭微微点头，面色愈发沉重道：“这是我夫人法器‘飞卿拂尘’的断须。”
　　若是一般的拂尘掉两根须不算什么，可若是飞卿拂法的断须，便是非同小可了。飞卿拂法乃焉知真人随身法器，跟随焉知真人修练日久，已半通灵气，轻易不可能断须。一旦断须，怕是有异，童殊一阵悚然，道：“可是焉知真人有难？”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修改近五章镜芳尊为鉴古尊的说明：
　　今天忽然想到，我恢复更新以来把景昭的尊号给记错了。我之前用的是“鉴古”，而现在用的是“镜芳”。
　　说明一下当初取景昭尊号时的想法：我想着，景昭乃一族之长，当最能体现景氏知是非断是非的族训。于是我想到了非常著名的一句论述“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想取当中鉴的字。同时，鉴字在此处指的是镜。以我粗浅的审美来看，我觉得镜的发音和字形均比鉴定好一些。于是又查了镜的词组，其中镜芳一词深得我心。
　　我当时从字面上看，觉得“镜芳”大概会是指对镜审视自己容貌，引申义可能是审核自身修养，或许会有自省之意。（是我想太多！）结果经查发现，镜芳一词指湖边的花花草草，与我的初衷相去甚远。
　　于是我便用了鉴古这两个字。
　　随着我断更的时间变长，断断续续断更一年多以后，我重新开始更新，（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在写到景昭时，我居然还是先入为主地用了镜芳，而且一连用了好几章才发觉不对！！！
　　于是，今天将最近几章的镜芳二字修改为鉴古。
　　在此深表歉意，影响大家阅读了。
　　不过，居然也没有读者表示过有问题？大概是你们不想拆穿我？
　　总之，谢谢大家了。今天献上长长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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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灵玉
　　景昭摇了摇头, 道：“暂且不知，我以寻踪术试过此须, 来处指向东边。”
　　童殊道：“既有方向, 尊主当速速去寻夫人。”
　　景昭犹豫道：“只是，眼下慎微正值溯劫，我放心不下。你们往西，若我往东, 难以兼顾。”
　　童殊听了, 心中咯噔一声：在此关头，将景昭引到东边, 方向相反, 明显是声东击西。然而，明知有诈，却不能不管。童殊心思转定，为着宽慰景昭，便拍着胸脯道：“尊主放心便是, 只要我在一日，便保景决一日。”
　　景昭的脸色刹时更沉，道：“如此我更不能走了, 我既要保慎微安全, 也要顾及你的安危, 否则无法向慎微交待。”
　　童殊心说，我的安危为何要向景决交代？面上道：“尊主莫急，我还有下半句呢——我鬼门魔君会不在吗？不会！除非我自己放弃, 这天下又有谁能动我分毫？！就算是你们无所不降、无所不镇的戒妄山，若非我自戗，百十年也难伤我几分。尊主，不是我夸口，这世上怕是除了洞枢上人，没人奈何得了我。便是我现在修为浅薄，此时您若想与我分出高下，也并非易事。”
　　最后一句，童殊是为了说明他有可能匹敌景昭之力来保护景决，然而这句话到底几分冒犯，好在景昭听了不见丝毫愠色，而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了，道：“陆公子所言非虚，只是我乃族长，有照顾你们之责，此时抽身离去，实属失职。只是，我于素如，亦有夫君之责，若是不闻不问，便是失夫妻之义。此时限于两难境地，却要劳陆公子出手相助，心中实愧。只盼能速去速回。”说着向后扬了扬手道：“权且只能如此，我安排了景行宗弟子与你们随行。”
　　童殊心说：景昭只是景决的族长又不是我的族长，对我何来职责一说？
　　不过实在没必要揪此字词，当下顺着景昭所指方向扭头过去，看到自杂林中走出一队黑衣行者，领头两位还是熟人，景氏木字辈弟子，景桢、景椿。
　　童殊与这两位有过两面之缘，朝他们点头致意，那景桢还是冰冰冷冷的老样子，但见着童殊竟也破例对他行了拱手之礼；另一位景椿性子暖些，见到童殊两眼放光，若非宗主在场，一旁景桢又冷冷地扫视着景椿，童殊觉得对方都要友好地过来问好了。
　　那两人立定，身后跟了七人，加在一起共九人。以童殊的了解，这已经是景行宗最高配置的出行队阵。九人，足以支撑起景行宗的乾玄阵。此阵能以九敌百，威力无穷，便是对战真人，也能拖得一时。
　　然而，景昭还是不放心，继续交代道：“方圆二十里，我已探查，你们往甘苦寺必经之路上均设了通信阵，一有动静你凭此玉便能知晓。”说着递了一块玉牌过来。
　　童殊接过，这玉牌冰凉沁骨，入手滑润，质地通透，品相上等，已属奇珍；更奇在此玉质地软和，极是奇异。但此物之珍奇远不止于此，此玉初看通体翠绿，再看内里似有活物，浮浮沉沉；再一细看，内有活物，如云如絮，竟有五彩。童殊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人拿金山撞了脑门——景行宗竟有钱到这等地步！！！随随便便出手，便是这等上古至宝，童殊的声音发着颤：“鉴……鉴古尊，这……这是五彩灵玉？”
　　景昭扬着下巴点头，目光豁亮，仪态很是得体，但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一分得意还是掩盖不了。
　　有此至宝，确实值得得意，甚至大笑三日都不过为，童殊张大嘴巴，难掩震惊道：“此玉乃上古时期，女娲造人取土山上所产的玉石？”
　　这表情显然奉承到了景昭，景昭露出慈祥而亲切的微笑，拖着尾音道：“正是。”
　　哇！童殊精神不由一振，露出发自肺腑的艳羡赞叹。他虽穷困，但到底算是名门之后，又是魔域之王，令雪楼留下的宝贝不少，他的眼睛也算开过眼界。可是，令雪楼算是暴发户，身家自然是难比传统名门，令童殊想象不到的是，其中差距竟有如此之大，令雪楼的库房里最值钱的宝贝，也不及此玉牌的十之一。不得不赞叹，景行宗作为名门豪宗，其世代累积财力，不可企及，难以想象。童殊不可置信地道：“您，您拿五彩灵玉做信物？”
　　景昭带着得体的微笑再次点头。
　　这微笑有些刺眼，可人家有此资本，童殊道：“就这么给我了？”
　　景昭微笑保持得很一致，道：
　　“是。”
　　童殊道：“用完之后，还要归还您吗？”
　　景昭道：“送出之物，断无收回之理。它已是陆公子之物。”
　　此五彩灵玉灵气充沛，做阵眼能汇聚天地灵气；做法器能一以当十；若是得法，甚至能以此玉重塑肉身，有此玉身之人如重获新生，按上邪集经阁中《通灵至宝录》所载，五彩灵玉所塑之身能金刚不坏，百毒不侵，长生不老。
　　但此说只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毕竟，五彩灵玉之难得，天下难有。能有分两已是倾城之价，这世间有万千城池，却不能有百十斤五彩灵玉。就算富可敌国，也绝买不到足够多重塑肉身的五彩灵玉。童殊道：“鉴古尊，您真是太大方了。在下无功不受禄，实在是受之有愧。”
　　景昭却似没听到一般，不接童殊的话，转而道：“此玉牌现已连上通信阵，旦有异样发光示警。暖光乃己方入阵，冷光则是有人破阵，你可伺机行事。”
　　确实是好东西，既能做阵眼，又能通信，只要给童殊画一个阵法的时间，便是阎王老爷亲自来，也休想从他身旁带走谁。景昭又送人又送宝，在童殊看来，已是万无一失了，然而景昭还是不放心，以一种参杂着担忧又期待的复杂眼神看着童殊。
　　童殊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正要开口问，一想到之前吃的亏，下意识便闭了口。结果左等右等，不见景昭开口，反倒是被景昭看得全身发毛，他忍无可忍地开了口道：“鉴古尊，您还有什么为难之事吗？”
　　景昭就在等他这句话，闻言脸色一松，答道：“我还有一事相求，万望陆公子答应我。”
　　童殊想，还好，这回是叫我答应，不是叫我相助，应该不至于被对方卖了，于是道：“凡力所能及，岂有不应之理。”
　　景昭脸色顿时转霁道：“有陆公子这句话，我便放心了。陆鬼门号令魔域，一言九鼎，想必是一诺千金，言出必行。”
　　未及听到正事，这几句话已经叫童殊大感不妙，他正想趁对方还没开口之际转圜一番，便听景昭不留时机地道：“回溯期间，无论我小叔父提什么要求，万望陆公子都要答应他。他自小懂事，不肯麻烦旁人，此番回溯，还请陆公子多多体谅，多多照顾。”
　　童殊还当是什么大事呢，只此一条，实在不足一提。不必景昭说，他也已经这般做了。至于景决会提什么要求，他更加不担心。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景决既已养成不麻烦旁人的性子，岂是短短几天便能改变的，断然提不出什么翻天的要求。而且，以他欠景决的人情，便是景决要他还一条命，他也二话不说便会答应。景昭此番请求，实在是有点杞人忧天了。
　　“理当如此！万死不辞！”童殊当下便应了。
　　景昭对此念念不忘，临别之际又重申此事：“陆公子务必说到做到！”
　　“好好好，尊主放心便是。”童殊道。
　　“既得陆公子一再应允，我便放心了。此行我快去快回，若有急情，可传信于我。”景昭抬脚了却不忘又提一句。
　　“知道了，尊主快去吧。”童殊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了，忙对景昭挥手，道别。
　　回到旅店，景决已经背朝里睡下了。听见他回来的动静，回头朝屏风后面指了指，意思是水给你传好了。
　　于是沐浴，更衣。
　　待童殊洗漱完毕，回到床前时，景决竟是睡了，只是身体还未完全放松，仍有戒备。
　　童殊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于门窗处加固了阵法，再回到床前，景决已经放松了身体，睡熟了。
　　此床原只有一床被褥，此时景决用了一床，还有一床叠在床头，必定是景决细致，问店家多讨来的。
　　灭灯，掀被躺下，童殊一翻身，听见景决细细的鼾声，看来今日白天是累到了，童殊勾了勾唇，双手叠到颈下，不出片刻，便也睡着了。
　　部署周密，要防的没来，却是一夜无事。
　　次日，童殊是被景决一骨碌起来给吵醒的。
　　童殊稀松地睁开眼，便见景决已半弓着身子，正要跃过他跳下床。
　　童殊忙拉住他道：“你去哪里？”
　　景决看向童殊，眼中现出迷茫之色。
　　童殊心想：又要开始每天早起“你猜我想”活动了。这是第四天，童殊熟能生巧，已是应对自如了。按经验，每次景决现出这样的表情，便是在想——我是谁，我几岁，我在哪里，你又是谁？
　　对此童殊手到擒来，他扬着笑脸道：“小叔父，你今天起得好早。”
　　“你叫我小叔父？”景决跳下床，歪着脑袋打量着童殊。
　　童殊帮助对方回忆：“昨日你要我沐浴，我已经照做了。你看我——”说着他轻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手臂道，“洗的很干净。”
　　这几日童殊发现，景决其实是能记得回溯以来的事情，只是每天起床记忆翻新，会有一瞬间的懵懂，待景决捋顺了，便一清二楚了。若童殊在旁稍加点拨，这个过程则会更快。
　　于是童殊每天起床都很卖力地从旁引导，果然，他如愿以偿地看到景决的目光渐渐清明，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景决记起事情之后，非但没有如前几日般按部就班，而是双唇一抿，眼中冒起火来。
　　这是生气了？一早起来，谁惹了这位小爷？童殊不是第一次面对生气的景决，却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怒火中烧的景决。
　　眨眼之间，景决已经从眼中冒火升为火冒三丈，瞪圆了一双眼死死的盯着他。
　　这怒火烧得莫名其妙，令童殊措手不及，他脑中飞速地捋了一遍自己昨夜做过的事，实在找不出哪里不对，难不成睡个觉还能把人得罪了。他想：我睡相很差吗？
　　童殊试探着问：“小叔父，你怎么了？”顿了顿，又改口道，“不对，是我怎么你了？”
　　景决在听到他叫小叔父时微微一愣，再用力的闭上眼，仿佛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要大费周章的思考一番，想了半晌仍是蹙着眉，也不知是想明白没有。而后说出的话更是叫童殊更加云里雾里：“我方才差点把你认成那泼皮了。此事与你无关，你不要问了。”
　　哪里来的泼皮？童殊昨夜睡得浅，非常确定昨夜除了他俩没有第三个人进过这个房间，那私只有一个可能，是景决回溯至某一件事情了。童殊心想既是直呼对方泼皮，想必于景决而言是敌非友，于是顺着景决的话，道：“此行一路，你我做伴，自然什么都相关。你且说说，那泼皮做了什么，惹你这么生气？”
　　景决怒目圆瞪道：“他果然昨夜扮作鬼怪来我厢房！我早料到他必有此无稽之举，引他入房，他果然中计，身形败露，被我击伏在地。谁知他趁我扶他起身之际，拉我跌倒，再将我五花大绑，竟还逼我叫他爷爷。明明是他先输，却用这些无耻手段，不讲信用，耍赖无耻，敢又戏弄于我！”
　　尽管知道骂的不是自己，童殊听了还是觉得脸上一热，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景决所说场景似曾相识。听景决最后说又，想必还有前情，童殊道：“那泼皮之前还做了什么无赖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年底工作太忙了，最近更的会慢些。
　　催更的两条评论我看到了，于是老母亲克服困难更了~
　　还会接着更的~
　　事实证明，评论催更是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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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假人
　　景决听了竖起眉毛道：“我前日因私藏晕食被大师所罚, 也是败那泼皮所赐！他假言假意为害我面壁一事向我道歉，说见我一日未曾进食, 送来素食。谁知上面一层素菜, 下面一层全是晕腥！我哪里料得到，他在这佛门清净之时，还敢私带违禁之物！他自己要吃，还要嫁祸于我, 简直不可理喻！”
　　听到这里, 童殊愈发觉得情节熟悉，他吞了一口口水道：“他或许是看你生的瘦小, 特意给你加餐？”
　　不说还好, 这一说景决顿时怒火翻天，他道：“我不过是比他矮上些许，他也不见得有多高！我今年比他矮，明年便一定能高过他！他不用得意的太早！”
　　这语气、这神情已是气极，大有把做孽者大卸八块除之而后快的架势。
　　童殊后背直发凉, 生出强烈的不安之感，心想不会这么巧吧，额头已经冒出冷汗, 道：“那再前日呢？”
　　景决再一瞪眼道：“再前日, 他穿一身童女装, 诓说他是女孩。我见他没有同伴，楚楚可怜，便关照他一二。见他对世事一问三不知, 又对他讲解，陪他半日，谁知离别时他竟拍地大笑，取笑我有眼无珠，没有大脑，竟认不出他是男孩！他为了作弄人，男扮女装，又装天真无邪，无所不用其极，无耻至极。”
　　作童女装、违反戒律、骗取同情，一连三处巧合，又同样发生在甘苦寺，相似的年纪，巧成这般，已经再无半分侥幸的可能了。确认此事，今日已不必再试探景决年纪，这是童殊与景决十二岁时相遇的事情。
　　童殊心想果然天道好轮回，少时做的孽，重活一次也跑不掉。——他当时不过是见那小公子行事古板，一时起意戏弄，谁知一试之下发现小公子古板外表之下却是有一颗纯善之心，竟是真心实意教导他陪伴他，可他已然装了，不装到底便要败露，想着莫伤了人家一片好意，便只好装下去。不想这小公子不仅心地极好，耐性也极好，他一装到底直装了半日。原本这等生活琐事童殊会很快淡忘，只因那半日装的极是辛苦，竟能想起。
　　他竟在十二岁时，便已触了龙须，童殊脑门登时一热，身体一下坐直了，他喉间骨碌一滑，试探道：“或许他穿童女装另有隐情，他取笑你或许也并无恶意，只是想要逗你开心——”
　　不等他说完，景决已经竖着眼睛，瞪着他道：“你是向着他，还是向着我？！”
　　童殊连忙举手投降：“自然是向着你！”
　　景决脚尖朝向门口，已是迫不及待，道：“那你带我返回甘苦寺，我要回去找他算账。”
　　童殊抓了抓头发，苦着脸道：“他或许已经离开甘苦寺了。”
　　景决却斩钉截铁道：“他在！他之前说过，他在寺里的时间尚有月余。”
　　童殊心说：他真的不在。虽然他被母亲送到甘苦寺原要长住三月，但你离开那天的早晨天没亮，他便被奉陆岚命来带他回山的一位师兄给领走了。原还想给你告别，路过你厢房时，见灯未亮，便没有打扰你。
　　这些细节慢慢的想起来，童殊心想，世事当真奇妙，当年那个几乎淡出记忆的小玩伴居然正是景决。只是，当初勿勿一遇，于童殊而言是萍水相逢，聚时做伴，离时淡忘；可不同的是，景决竟记忆深刻到在回溯时能提及的地步。
　　回溯通常以一日换一年，能在回溯中记起之事，多为当年最为重要深刻之事。他与景决那三日的相遇，于一年光阴而言不过忽倏之间，此等小事何当得景决至今念念不忘？童殊想，大概景决名门公子从未吃过这等亏，才致对此耿耿于怀气愤不已。
　　若非回溯，怕是永远也见不到景决这般气愤之态，这般年纪，还存着几分童真，也不知往后几年经历了什么，竟学成一副断绝七情六欲的样子。当下童殊当然不敢暴露自己，可又有些心痒想知道景决要怎么治他，便套话道：“你想回去怎么找他算账？”
　　“我——”景决被问的一愣，大约只顾着气了，只想着要出气，并没有想明白具体的出气法子，一时说不出个一二，直直憋红了脖子。
　　童殊见此，愈发觉得景决可爱，继续逗道：“你也可使技害他落败？”
　　“堂堂丈夫，光明磊落，若如他那般，我岂非自降品格！我凭本事便能赢他！”景决挺直腰板，应的极快。
　　“他最是刁钻古怪，可能并不会如你之意与你比试。
　　说不定，你去一趟，又要中他的计。”童殊知道当年自己有多泼皮，若景决还是坚持所谓堂正一战，又要吃亏是一定的。
　　“我再不会中他之计！这一回，他说什么，我都不信！他做什么，我都不当真！”景决信誓旦旦道。
　　“真真假假，你又如何分辨他哪句是真，何时是假？”
　　“管他是真是假，打他便是！”
　　“你当真要去打他？”
　　“自然要打！”
　　“打到什么程度？要打死他吗？”
　　景决听到这里，愣住了，他气得鼻翼翕动，拧着眉心极其认真地思考了半晌，才道：“杀人犯法，我岂会知法犯法！我只是要叫他知道，我功法在他之上，要他再不敢轻视于我，做弄于我！”
　　“他或许并不轻视于你？他做弄你，其实是重视你要引起你注意的表现？”童殊试图拯救一下自己在景决心中的印象。
　　“是吗？”景决冷着脸问。
　　“我觉得有可能。”童殊小心翼翼地道。
　　“你说的不算，我要亲自问他！若他当真是轻视于我，我便要他知晓厉害。”
　　这话该还有另一半未尽，若是重视——
　　又如何呢？
　　少年人不假辞色，有十分怒露十分，有十分喜爱只能藏三分。景决话说一半，面上喊打喊杀，却不可避免露出几分遇到良伴想要结交之意。想来景决在景行宗长大，自小有景昭夫妇教养，有族师教授，因出身高贵，辈份又高，没有同辈之人；加上景行宗宗法极严，大约从小没有玩伴，独来独往故做傲气，内里却是难免有几分孤寂。来到甘苦寺碰到一个不知他身份，不管他喜怒，视他为同辈之人，与他嬉闹，妙语连珠，趣味横生，他便觉又惊又喜。
　　当年的童殊看不懂，如今的童殊再不至于那般不通人情，便蔼了声道：“你回去，他如当真不在，却又如何？”
　　景决道：“问他去处。”
　　童殊道：“你知他家在何处，姓什名谁？”
　　景决却是哑口半晌，才道：“……我只知，他法号二空，乃一嗔大师的俗家弟子。”
　　童殊心道不好，其实连法号“二空”也是半真半假的。
　　二空这法号由来有些复杂：当年一嗔大师有意收他做俗家弟子，奈何他对和尚实在没什么好感，心道人生苦短何苦还要清规戒律，且想到若入俗家弟子便是半个“秃驴”心中一万个不乐意，不肯认师，便每年一季不清不楚地混在一嗔大师座下。有次一嗔大师要赐他法号，本已拟好名叫空解。小小年纪入空字辈，是极大的抬举——要知道寺中最小的空字辈都已有徒子徒孙。童殊少年早慧心中晓得厉害关系，自知一没拜师二没资历三没白来的便宜，又不好直接拂了一嗔一次又一次的好意，便半嬉半笑地道“大师父你是一嗔，我比你小，我便排在二，再接你一个空字，我便是二空了”，事实是寺里正经的空字辈是空字在前，他取空字在后其实算不得是空字辈。一嗔大师当时微笑点头，竟也同意他的天马行空的说法。
　　这胡乱叫的法号自然入不了僧籍，寺里知道的人不多。景决要靠这两字找到他这编外人员，无异于猴子捞月。然而这些缘由无法与景决说清，童殊想了想道：“一进佛门，尘缘尽断，甘苦寺僧众就算认得二空，也不知二空的来处，除了一嗔大师，谁也不知他俗世身份。你难道要去问一嗔大师？可是僧人俗世身份是隐秘之事，一嗔大师又怎会轻易告知？”
　　景决听他说着，面色渐渐凉了下来，看起来是听进去了。苦着脸思索半晌，到底还是不甘，扬起脸道：“不管，总要先去甘苦寺问问再说。”
　　“那便依你。”景决蔼声道。
　　既是劝不动，便不劝。童殊目光落在景决身上，渐渐失去焦点，思索了起来：此去甘苦寺，最快也要四日行程，而明日景决醒来便已不复是今日之景决，多半明日便不再执着于此事。然而，童殊有一点私心，他不愿景决这一日的愿望轻易落空。若深究这私心因何而来，或许是为这是景决首次提出愿望，抑或是此愿正好与他相关，又或者还有其他缘由……管他什么缘由，总归要先依了景决再说。
　　然而，要如何在短短一日间为景决得尝所愿？童殊捏起挂在腰间的那块五彩灵玉牌，若有所思发起愣来。
　　要去甘苦寺，必定要离开此镇。童殊想过，这小镇方圆二十里内已有景昭布镇，已是最安全之地，此时在此地，本是上上之选。但景决尚余六十多年未回溯，按一日长大两年算，少则一月才能完成回溯，长居此地，敌在暗他在明，只怕夜长梦多。而此地离甘苦寺不远，一嗔大师修为乃佛修泰斗，虽平日不显山不露水，但少说也有逼近扶道境的修为，足以震摄一地。只要到甘苦寺境内，便能少去许多鬼怪乱力搅扰，堪得上避险佳地。
　　心中计定，童殊与景决收拾妥当，便结账上路。结账时店家失落非常，说有人替他们付了一月的房钱，他们这一走便是走了好大一笔生意。不用说房钱肯定是景昭付的，童殊在退回的房钱中取出此许作为违契之资，剩下的全收入囊中，又摸了摸那枚玉牌，再一次感叹景昭出手真是大方。
　　景决今日脚程极快，不出片刻便出了小镇，童殊一路以五彩灵玉牌探景昭布的信号阵，收到的皆是无异动的暖光信号，且这玉牌尾端一直有微光闪动，那是提示景行宗九人阵在身后百丈之地。
　　童殊心道：这可真是一个好宝贝，可惜之后便要失去一半效用了。
　　便是这样，童殊也觉得值。
　　前头景决越走越快，此时日头正炽，他走得急、心里急，少顷便热得双颊微红，奇怪的是，却是没有半分汗意，常人爱出汗的额上干干净净，身上也不见濡湿。也不知景决这副身体是何体质，竟能这般利索。
　　再转过一道弯，带着一股阴凉之意的长风直灌而来，两侧青山压顶，日头遮蔽，此与几步之外的阳光大道一阴一阳宛如两个世界。深秋的冷意猎猎而来，童殊打了一个冷战，脸上却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个地方，山阴、无日照、湿冷，正是他欲施之法最佳之所。加上此地尚在景昭探查无碍的安全之地，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只待出手。他突然指向一侧青山，喊道：“小叔父，你看那是什么？”
　　前头景决不肯停下脚步，只侧回半边脸道：“速速赶路，看旁的做甚！”
　　童殊似没听到一般，惊叫一声，复又喊道：“小叔父，你快看，那好像是尸鹫鸟！”
　　“光天化日之下，不可能有尸鹫鸟，你不要一惊一乍的！”景决有些不耐地顿住脚步，虽说是不信，但他还是瞧向童殊指的方向。
　　那处树丛间有暗红翅羽闪过，景决目光一寒道：“有此鹫必有尸群，它一反常规白日现身必定有异。”话音未落，已展臂疾驰而去。
　　童殊要的便是引开景决，他自袖中取出一画像，此画像以山阴纸所画，在此阴森之地，山阴纸的颜色由黄转至一种接近人肤色的白。纸背透出黑红的墨迹，展开扑面而来一般血腥之气。
　　以血就墨，画笔成人，陆鬼门曾经成名术法之一，童殊多年未用，昨夜画时有点手生，差点费了一张山阴纸。
　　童殊解下玉牌道了一句“鉴古尊破费了” ，与此同时那边景决已落入树丛中寻找所谓鹫鸟，事不宜迟，童殊一掰一捻将半块玉牌化为粉末，手起粉落，全洒在画像之上。此画作完已逾半日，墨汁竟是未干，那玉粉似能让墨法着魔般，墨汁顺着画迹流淌起来，争先恐后地吸尽了玉粉。
　　万事俱备，童殊以指点血对画令道：“你乃陆殊，听我命令，速速就位。”
　　那画像通灵盘当空立了起来，又随着童殊一扬手飘向远处。
　　再回身时，那边景决已从树丛中探头道：“那尸鹫鸟不知所踪了。”
　　“或许只是在此歇脚，早飞远了，小叔父你快回来，我们赶路要紧。”童殊应道。其实本就没有什么尸鹫鸟，那是童殊撕了一角山阴纸画的，材料简单，灵力有限，只能支持须臾，这会子早化为齑粉了。
　　景决顶着一脑门疑云回到原处，童殊稍作安抚，引着景决继续前行。走出百步，前方有路边探出一颗横石，石上能容一人躺下，此时上面盘腿而坐一名少年。那少年穿一身灰色僧袍，却顶着一头青丝，是个未受剃度的俗家弟子。
　　只是不知是哪座寺庙的小弟子，年纪不大，竟独自一人歇在如此荒凉之处。
　　景决甫一见着那少年背景，便沉着脸立着不动了。
　　那少年似有感应般，回过身来，像是早等着景决一般，一眼便看到景决，脱口笑道：“小公子，别来无恙啊。”
　　童殊停在景决身后，没有跟向前。他看着那石上少年站起，长风掠起他的衣角，眉飞色舞地背风而立，眸光流转，最是少年无邪的样子。
　　若没有五彩灵玉，童殊也作不出这般逼直的假人，最是要感谢景昭给童殊一块五彩灵玉，叫童殊做了一回大手笔的术法，用五彩灵玉粉造了个能以假乱真之人。
　　若能圆景决的一点执念，童殊觉得——值得。
　　作者有话要说：多日没来，送上很长的更新。
　　最近年底总结，加上牙疼，更新会慢。过年育儿嫂要放假回家，期间自己带娃也不可能更新。
　　感谢砸雷的小伙伴，真的破费了，收了雷却没有很多更新，过意不去，我退给这位砸雷催更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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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何怒
　　那“陆殊”笑吟吟地望着景决, 有问无答，他也不尴尬, 跳下横石, 连蹦带跳地来到景决跟前，对景决做了一个大大的笑脸道：“你这小公子不告而辞，我们昨天说好今天要一起到后溪捉鱼，谁知今早一看, 你人去房空, 害我一顿好找。”
　　那陆殊见景决沉着脸，像是生着气, 又像是没回过神, 他倒是不憷景决那张冷脸，而是凑近了，直近到眼对眼，鼻对鼻，景决这才似回过神来, 猛退一大步，一甩手道：“离我远点，我没有答应今日与你捉鱼。”
　　“口不对心呐。”陆殊被拒绝了并不生气, 眨巴眨巴眼, 笑吟吟道, “昨日约你时，你毫无拒绝之态，沉默既是默认, 不许赖账！”
　　景决一仰头道：“景氏子弟言出必行，才不会赖账！”
　　陆殊道：“很好，那你与我回甘苦寺捉鱼。”
　　景决：“不要，捉鱼很幼稚。”
　　“幼稚吗？”那陆殊露出困扰的神情，他思忖半晌，还是百思不得其解，道，“可我们前三日玩的过家家、吃饭饭、捉迷藏也很幼稚啊，你不喜欢，那你前三日与我玩什么？”
　　景决僵硬地冷下脸，俄尔想到什么，突然拔高声音道，“那些事哪里就是过家家、吃饭饭、捉迷藏了！”
　　“要不换个说法，切磋武艺、宴请同伴、猫捉老鼠，这样听起来是否大气一些，总之你喜欢就好。”陆殊挑眉道。
　　“本来就是！”景决梗了一下道。
　　“好好好，本来就是，是我说错了。”陆殊认错认得愈发得心应手，“那么小公子，你愿意与我同去‘游龙戏水’吗？此处离甘苦寺颇远，前面不远便有一条小溪，不如我们就近游玩？”说着又凑近了景决。
　　景决一甩袖道：“不去。”
　　陆殊露出夸张的惋惜神情道：“当真不去吗？那我可自己去了。”
　　景决生硬道：“自便。”
　　陆殊假作走开几步，见景决负手背对他，又凑近道：“我才不要自便。倘若自己玩，我又何必大老远来寻你。”说到这里，他狡黠地眨了眨眼，露出的算计的笑容道：“不过，你若不愿意下水也罢，我与你说会话便走，保证不再扰你清静。”
　　景决却在他说前半句时便定住了身子，慢慢回过身，只问道：“你是来寻我的？”也不知他听进陆殊后半句话与否。
　　这样一来，两人又离得极近，陆殊笑呵呵去拉景决的手，答道：“当然。”
　　他的手自然是再一次被无情地甩开，景决似是而非地道：“不要拉拉扯扯。”
　　陆殊露出得逞的笑容，他料定景决不会与他玩那些幼稚无聊的游戏，举手道：“好好好，都听你的。我既来寻你，你想怎么玩都依你。”他说着绕到景决背后，以额顶背，顶着景决往前走，狡辩道：“我没用手，这不算拉拉扯扯。”
　　景决：“你离我远一点！”
　　陆殊：“好。”
　　景决又道：“你先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吵吵闹闹间，两人歪歪扭扭一步一步走起来了。
　　与此同时，童殊默默地后退一步，站到了景决不容易看到他的位置。他要操纵那个假人陆殊。那陆殊体内没有神魂，它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来自童殊行为的投射。为了不被发现，童殊只能尽量缩小动作幅度，轻伸手，轻跺脚，轻张口，虽然足以牵引，到底还是缩手缩脚，走远一些才好放开手脚。
　　那边厢，陆殊笑嘻嘻地答道：“不为寻你，那我跋山涉水这老远来看些草草木木？”
　　“你来寻我，只为游玩，没有其他目的？”景决再问。
　　那陆殊撇撇嘴道：“你这般问话，像是盘问犯人。你若再这般问我，我便走了！”陆殊说着威胁生气的话，脸上却是挤眉弄眼满是笑意，“我一片好意来寻你，你不领情。早知你如此不乐意见到我，我才懒得大老远跑一趟，累得我腿都要断了。你看我这鞋都要磨破啦！”说着自然而然地勾起脚，将鞋底示与景决。
　　那鞋底一片白净，完全不像经过长途跋涉。童殊一时嘴快，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了。他心道不好，景决最是审慎，一定会一针见血戳破那陆殊的胡话。
　　没想到景决认真瞧了两眼，陷入沉默，不予置评，仿佛没看见一般，容忍了那陆殊的信口开河，竟没有抓着显而易见的破绽攻击陆殊。
　　这来之不易的仁慈，令童殊受宠若惊。
　　于是，童殊走近几步，在景决耳边好心提醒：“小叔父，你不是要算账吗？他人都来了，你可以动手了。”
　　景决缓缓地转回头，横了童殊一眼，目光威严又嫌弃，示意他闭嘴。
　　童殊碰了一鼻子灰，他摸摸鼻子，心想：好心被当驴肝肺，挖心挠肺想个法子帮你，你还不领情。
　　如此却叫童殊难办了。他原想把陆殊变出来，让景决出一回气、该道歉道歉、该开解开解，用时不多便能做罢，此时看来，景决不仅不算账还当真想要与陆殊游戏一番。可是童殊的灵力有限，支撑不了太久。他寻思着，得赶紧把开解的话说了。
　　正要开口之际，景决却一反常态地主动邀请陆殊：“那我们便去小溪，近日我正研习水术，这一回定要打得叫你认输。”
　　这便叫童殊猝不及防了，他的灵力最多只能支撑陆殊一柱香的功夫，此前絮絮叨叨已费去半柱香的时间，剩下的时间玩肯定是不够的。他原是料定景决不会同意与他玩幼稚的游戏，才故意以游水为名头来邀景决，只想着待景决肯与他好好说话了再把话说开以解景决心结，反倒被景决的峰回路转打个措手不及。然而当下冒然拒绝只怕更添景决心堵。只好硬着头皮走一步是一步。
　　虽然短暂，但却是一段童殊重生以来最灿烂的时光。
　　他放下包袱、担忧、责任，没有心事、设防、忧虑，仿佛回到了童真年代，十二岁的无邪、天真、烂漫如同春溪清泉，流淌过心间，洗去铅华阴霾，一片澈净。
　　景决的五官精美而冷艳，不笑时已是清俊绝伦，笑起来便如山花绽放，春光烂漫。童殊看他们在水中对泼，一个调皮、一个无邪，一个伶俐、一个灵动，他不自觉露出笑容，虽是用去一张山阴纸，又费了半块五彩灵玉，但换得这一时惬意，算是值得很了。
　　那边两个少年你来我往，但陆殊到底只是个纸片人，别说没灵力，就是力气也弱得很，虽然已尽量避免与景决短兵相接，但架不住景决心心念念要讨回牌面，终于在某次与景决正面交手之际，那陆殊没有半分还击之力，溪边湿滑，陆殊脚下一滑一个踉跄，好险被景决手快扶住，陆殊连连道谢，举手要向景决道谢。不料景决被他戏弄怕了，只当陆殊又是偷袭，轻轻一挡竟把陆殊给反震倒下整个人跌到水里了。
　　景决拧眉立在水边，冷冷观察陆殊在水里扑棱，见那陆殊小半晌都爬不起来，脸上神色更是不耐道：“我见过你游水，不要再装了。”
　　那陆殊却是当真没力气爬起来，童殊在远处看着心中着急，眼见那陆殊要被水冲走了，心想就算漏馅也要去抢救，那边景决突然出手将陆殊拎出水，掼到地上，喝道：“你不要再装了，我讨厌骗子。”
　　那纸做的陆殊方逃离生天，他没生人正常呛水的反应，就着狗啃泥的姿势静了片刻，听到景决的话本能一骨碌坐起来，张口便要解释，这副没事的样子更坐实了景决说他会游水的话，这下可好，彻底惹怒了景决，景决眼里几乎要冒火：“你果然又骗我！”
　　“我不是，我没有——”童殊词穷，实在不知如何解释了。
　　然而，这真金白银一字不假的辩解，却再也得不到景决的相信，他猛地扭开头，一眼也不肯再瞧陆殊，他满是恼怒道：“我原只当你不过是性子跳脱些性，没想到你不知悔改仍是满嘴谎言，事到如今还想骗我？”
　　“我不是——”童殊才说到这里，便见景决一手成拳握出青筋，他知道景决怕一个字都不想听了，于是连忙打住，不小心咬到舌头，血腥味涌出，好痛！
　　景决见他不再诡辩，要揍人的拳稍稍松开，却也不肯回身看他，他望着不知名的远方，两肩紧绷，童殊心想景决大概是出于修养正在艰难地抑制要揍人的冲动，这当头最好是闭嘴，安静片刻，果然景决冷静了下来，微微垂下头，淡淡道：“你今天到底来找我做什么的？你要再敢骗我一个字，我绝不手下留情。”
　　“我已经说了，我今天就是来寻你游玩，为的是对之前惹你生气的事情道歉，没有别的目的了。”童殊抓紧机会一股脑儿都说了。
　　“哼，只是这样？”景决显然不信。
　　不然还想怎么样？童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答了，只能再三保证：“千真万确！”
　　“你最是诡计多端，满嘴谎言，我不会再相信你了。”景决厉声道。
　　这便陷入死循环，他说的景决不信，景决想听的又不知是什么。时光转瞬即逝，折腾到这时，童殊已感不支，那陆殊已有些摇摇欲坠，千钧一发。童殊心念一闪，想着陆殊反正此时说什么景决都不会信了，与其婆婆妈妈在此掰扯不清，不如赶紧脱身，于是大笑三声，道：“小公子当真聪明，我又被你识破了，我就是来戏弄你的，谁让你今早不告而别！”
　　此话一出，景决身子微微一松，仿佛一瞬间被抽走大半怒气。他徐徐转过身，神色还是冰冷，拳却是松开了。
　　然而那纸糊的陆殊一根手指头打击都受不住，只一门心思想逃，他并没注意到景决的变化，当下再不跑便要露馅，童殊只觉得自己果断无比，一掐指使了个逃字决，那陆殊轻飘飘的身体跑起来极快，一溜烟趁着风势便荡出老远。
　　待景决反应过来，再要追已失了先机，童殊眼见景决浑身都要气冒烟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将人死死抱住，道：“别追了，他用了术法，你追不上的。”
　　景决已经什么都听不进了，怒气暴涨，奋力挣扎，童殊只得苦苦用力抱紧，就在他那破手破脚快要支撑不住时，怀里的景决突然顿住，童殊抬头去瞧，只见景决眼底冰冷，嘴唇抿成一条线，这副煞神一般的表情维持了片刻之后，终于回归了平日冷静自持的样子，他望着陆殊早跑没影的方向：“你唯一说次真话，却是想要逃离我。”
　　见景决此行此言，童殊只觉后颈生凉，全身发毛，他敢断定，这次景决是真真正正的生气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生气。童殊当下更紧了紧手，丝毫不敢放松。
　　半晌过后，景决身体渐渐放松，而声音却更加冰冷，他道：“你松手。”
　　说不出为什么，童殊只觉这景决的冷静自持有点不对劲，愈发不敢撒手。
　　“松手。”景决声音仍是淡淡，但童殊仰头一看，只觉景决神色冰得瘆人。童殊一骇，连忙撒手，这下他知道了，景决哪是冷静下来，只怕是气到骨子里，物极必反。
　　景决若打骂他一番，出顿气便罢，此时惜字如金不肯交流，便如铜墙铁壁，油盐不进，便叫童殊束手无策了。
　　童殊这才认识到自己是大意了，他这段时间认识的景决其实是温柔版的，景决真正的脾性要冷十倍、烈十倍，否则也不至于得了个冷面阎王的诨号。
　　此时看来，怕是自己当年也有给这冷面阎王的诞生推波助澜，给了少年天真的景决当头一棒，从此再也不肯轻信于人。
　　转念想到，景决居然能强行按下不表，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忍耐，啧，不敢想象一旦爆发将会是什么结果，怕是不止狂风骤雨，得要排山倒海了！
　　万万不可再招惹景决，说多错多，少说为妙，童殊正好舌头破了疼得很，便谨奉闭口禅。于是两人一个生闷气，一个闭口禅，总算没有再节外生枝，维持了表面的相安无事直到入睡时分。
　　景决早早躺下，童殊故意磨蹭到夜深，再三确认景决熟睡了才摸到床前，吹灯，就着透过纸窗浅白的月光，轻手轻脚爬上床，才爬上一只脚，突然脑门上传来一个冰冷僵硬的声音：“你今天为何不与我说话？”
　　“我——咝——”童殊疼得嗤牙，白日里咬破的舌尖经一天发展此时伤口溃破发红，张口一动舌头就疼。他的上邪心经对内伤多有助益，对外伤却收效慎微。
　　“你怎么受的伤？”景决语气冷硬，透着古怪。童殊仰头看去，见景决眼皮半睁，目光茫然，似是半睡半醒。
　　不会是在说梦话吧？童殊心想可别吵醒了他，于是配合道：“我自己咬的。”
　　“你也要气我是不是？”景决忽地提高声音，豁地睁大眼，直直盯着童殊，那双瞳仁漆黑无光，颇有几分惊悚。
　　“我不是，我没有——”童殊又惊又骇，连连摆手。
　　“你住口，不要学他说话！”景决疾声道。
　　哪个他？童殊猛地捂住口，想到白天的陆殊，他心中叫苦迭迭，这六字当真不是他的口头禅，是生生被景决威逼得脱口而出的。他终于理解世人一听到景决名字就便心惊胆战口不能言，任谁碰到这种脾气和灵力都丧心病狂的狠角色，也要吓得腿软。童殊身为魔君阅人无数，倒不至于当真怕景决，但一想到景决生气之难哄难免犯憷，当下守口如瓶，决定继续做一只安静的木鸡。
　　然而这样似乎并没有讨好到景决，片刻之后，景决身周缓缓变冷，剑气外溢，十二岁的景决还不能很好的控制剑气，心神一动，剑气随心而动，刺得人生疼。
　　一回生二回熟，没人会傻到去承受一个剑修的剑意，哪怕这个剑修才十二岁，这当口不能撞枪口，童殊当下将唇再抿紧了，坚定地修起闭口禅。
　　两人都不说话，氛围又有点奇怪了，仿佛在对峙。
　　蓦地，童殊眼前一黑，被一片高大的身影罩住，他本能地往后缩，却被景决一把握住双肩：“你张口。”
　　“什么？”童殊云里雾里，只觉肩窝处一痛，他痛呼一声，嘴便张开了：“啊——”
　　电光火石间，他舌尖上一凉，被轻轻点了一下，等童殊反应过来那是景决的手指时，景决已经收回手转身躺回床上，并且还原了背对他睡的姿势。其动作之快，迅如闪电，若不是舌尖沁凉的触感以及被灵力修补后清畅的感觉，童殊都要怀疑景决到底有没有出过手了。
　　童殊原地愣了愣，试着卷了卷舌尖。风闻景行宗有独门治伤秘术，景决出手不同凡响，果真不疼了，他真诚地表达感谢：“谢谢小叔父。”
　　谁知这声感谢却激得景决从床上跳起来，虎着脸问他：“你叫我什么？”
　　“小叔父啊，有什么不对吗。”童殊心想，你不是一直都要求我这么叫的吗，怎的，今天一气，给气糊涂了？
　　景决坐直身子，在暗夜里盯着他。那目光如刀锋划过童殊的面容，一寸一寸研究童殊的面容，叫童殊心中莫名惴惴，不敢动。
　　景决盯着他，皱着眉在艰难地思考什么，大概这半睡半醒的状态让他的脑袋运转的十分艰难，良久过后，景决才硬梆梆说道：“对，你是景昭。”并不像是对童殊说话，倒更像是在向自己确认。
　　童殊立马接话道：“对啊，我是你大侄儿啊。”
　　换来的是景决的数落：“景惜暮，你年长于我，修为高于我，你乃成人，难道还不会照顾自己，这点小伤平白痛上一整日，还待我来施治？”说完也不待童殊回应，重重倒头，躺回原位，只留下冰冷的背景给童殊。小半天都没动分毫，这回是真睡着了。
　　留童殊一人原地呆若木鸡！
　　方才景决那句话的意思是明明白白，只差说——你就不会自己动手治一治吗！
　　可是，等等……童殊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难道不正是因为我是他亲侄儿，他才亲自施治的吗？
　　童殊错乱了，是有什么错了么？
　　假若我不是他侄儿，以他冷血无情的性子，这事儿又不属臬司使仙务，对一个无关之人，此等小事实在不值得景决出手。
　　不对，不对，仍是不对，又假若我是他侄儿，以他方才言中之意也是不治的。我是侄儿不治，不是也不治，那么……难道是方才景决精神错乱把他当成别人了？
　　无数个“大侄儿”的字眼颠来倒去地在童殊脑海里盘旋，童殊这几天入戏太深，已经习惯把自己放在大侄儿的位置上，冰冷冷的现实一棒爆击他——自己并不是什么大侄儿，他与景决之间没有半文钱的血缘关系。景决对他没有任何必须关照的血缘责任——假做真时真亦假，他白活了七八十年，还不如一个十二小儿活得明白，人家睡梦间尚存一丝清醒，倒是他一个冒牌的假侄儿全情投入，这几日是他逾越了，自信过头，亲昵过头，太过理所当然了！
　　童殊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暗暗自我提醒道：自己并不是人上之人修者之尊的鉴古尊，不该心安理所地享受景昭的待遇。
　　摆正位置，童殊久久回不过神来，只觉天旋地转，颠倒、错乱、纠.缠。此时，此夜，此人，皆不该属于他的。
　　童殊头一次清醒地认识到，有什么东西错了乱了。错在他不该假借景昭的身份，错在他不该理所当然接受，错在他不该对景决生出似乎叔侄的亲近？
　　错错错，反正都是他的错。
　　乱绪压下，童殊呆坐良久，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躺下，他见外地与景决隔开了一臂之距，心想这才是合礼的距离。
　　蓦地，心头一热——他与景决方才的接触便过于亲狎了，想明白这个，童殊突地脸上一阵烧，舌.尖跟着烧得滚烫，那上面的残留的凉意未散尽，然而那股凉意非但没起灭火的效果，反而助着火势，让那一股滚烫之意愈演愈烈。
　　童殊猛地坐起身，又一骨碌爬下床，扑到桌前猛喝了几口凉茶，连着运行了几个周天的上邪心经，总算压下那股奇异之感。
　　以童殊这残破的身体和粗浅的灵力，半夜喝凉水的结果便是隔天起床，嗓子哑了，烧得冒烟。他轻咳了几声，去摸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想润润嗓子，却被一只手隔空捏走水杯，童殊仰头，对上景决一双淡淡的眸子，只听对方道：“你素来不喜凉水，怎改了习惯？”
　　童殊忙陪笑道：“我口渴得紧，一时忘了。”说着举手去接杯子，顺利接到，杯壁却热了，景决已替他温过。热水下肚，浇灭了嗓子眼的燥意，舒畅不少，童殊欣喜抬头要道谢，只见房门一开一合，景决已先一步下楼，留他一人呆坐桌边。
　　不必多问，昨夜睡梦中那一出，景决已经全然不记得了，今日起床，又当他是景昭。
　　这样也好，免得尴尬。不过，就算景决记得，怕是尴尬的也仅他一人，毕竟只有他心怀鬼胎。
　　转念不想，我又有什么好尴尬的？我有必要尴尬吗？
　　没有必要，这不过一次治伤，再普通不过。
　　这么想着，他运转了几周天的上邪心经，喉咙的燥意退尽，再出门时，又是那个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陆鬼门了。
　　童殊发觉景决今日与往日有颇多不同，气度变了，举止变了，话少了，目光冷了，虽不知具体长了几岁，但举手投足间已隐隐有青年男子之范，怕是长了不止两岁。
　　按仙史记载，回溯一般一日回一到两年，有能者一日能回四年，最快的记录是一日回五年。童殊想，景决不至于这么快吧？但凡超出常规，必是有所刺激，难道是昨日把小景决气狠了，这狠人一气之下要跳到能治服陆殊的年纪来报仇？
　　不可能，景决不至于这般小心眼。可是，昨日发生的事只此一件，再无其他。
　　童殊也不敢轻易开口试探景决的年龄，前几日景决年纪小还好糊弄，越长大越精明，他只怕一言之差便会漏馅，只好留着满肚子疑问，走出仙风道骨的步子，勉力维持着鉴古尊高贵的气度。
　　午时，走到一处村集路口，见前面吵吵嚷嚷的，有人叽叽喳喳在吵架。
　　道旁有棵歪脖子老枣树，树下一群半大小子插着腰挥舞着手臂，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指着树上的少年叫骂。
　　再看那树上少年，十四五岁的光景，穿一身半旧的草色衣衫，两腿垂下树干不羁的晃着，唇间衔咬着一根青草，被骂人也满不在乎，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树下众人，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这架势欠揍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带娃居家避疫，累的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断更是无奈之举，特别感谢在我断更这么久还专程来评论鼓励我的云里、拂鹤，在激励之下，我熬了两夜写了两章，并成一章发了。
　　真的，我现在坚持写这文，还在追文的几个读者是我唯一的动力，你们有空就留留评或是催更也行，我看到都很高兴的。砸雷什么的就不必破费了。
　　再次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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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再逢
　　童殊走到路口, 瞧见这阵仗，登时乐不可支, 揣着手看热闹。
　　只见树下的少年们越骂越凶, 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撸着袖子眼见要开打。
　　树上的少年仍是熟视无睹，优哉游哉。直到有一个小子骂出了：“你是没了爹还是没了娘，这般没教养？”
　　闻言, 那青衣少年嚯地直起身子, 目光陡然凌厉，出手如电, 一颗石子砸中那小子的胸口, 喝斥道：“你骂我可以，别骂我爹娘！你要敢再骂一句，我塞你吃石子吃到你爹娘都不认识！”
　　他这一出手，树下的小子们顿时噤了声。那被砸了的小子更是吓得捂住嘴，面露惊恐。
　　青衣少年凶狠狠地盯住那小子一阵, 才收回目光，又复是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然而，这平静不过是暂时的, 又是骂骂咧咧一阵, 有人行动了。有个胖小子偷偷绕到树后去, 也不知那青衣少年用哪只眼睛看到了，一颗石子砸在胖小子跟前，先是指了指胖小子, 再是指着一干树下的小子们道：“你们骂可以，骂多久我都听着，但休想从我这里走过去一步。”
　　胖小子大概会点三脚猫的功夫，胆子大些，道：“我就走怎么样！”
　　青衣少年道：“夺人吃食，如同谋财害命，你要敢抢，我就打你。你走一步，我打一下；你走两步，我打两下。你且试试看！”
　　胖小子道：“我就要走，你倒是打我啊。”说着迈出一步。
　　叭，一颗石子精准地砸在胖小子左脚上，紧接着第二颗砸在胖小子刚抬起的右脚上。胖小子吃痛，跳着脚嗷嗷叫起来。
　　青衣少年冷笑一声，慢悠悠从枝叶遮蔽处拎出一大布袋石子，朝着树下亮了亮，树下的人看他居然还有这么多弹药，一时面面相觑，打消了动手的想法，胖小子亦垂着头退回原位。小子们交头接耳一阵，商量着打又打不过，要不回去找人。
　　青衣少年听到了，面色一改，突然反唇相击了，他一人对七八人，唇枪舌剑，仗着有些底子嗓门大，竟不落下风，甚至不时添油加醋一番，激得一众小子们只顾着对骂了。
　　童殊瞧出其中心思，转头对景决低语道：“这少年是用拖延战术，拖着不让这些小子去找帮手。”说完不见景决回应，便抬头望去，见景决正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青衣少年。
　　童殊问：“你认识他？”
　　景决摇头，目光却没有从那青衣少年身上挪开。
　　童殊带着疑惑顺着望去，接着看那少年。看得久了，竟觉得出几分熟悉之感，他依稀想起，自己曾经也守过一个路口，拦过一众人，只是所为之物不同，所拦之人不同。
　　那边，树下小子看打骂都不是办法，开始尝试论理。
　　一个道：“这路不是你开，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过去？！”
　　青衣少年道：“管他谁开的，今天我在这里，就归我管。”
　　又一人道：“你无非是想霸占那边的野果，那些野果又不是你种的，凭什么不让我们摘？”
　　青衣少年道：“此路非我开，此树非我栽，但是我先到，理当我先得，先到先得是天经地义的事。”
　　“只要你没摘到袋子里，就不算你先到先得。你这叫强取豪夺！”
　　“你们半路杀出来横插一杆子又是哪门子道理？”
　　“你是占有着茅坑不拉屎！你霸着，自己不摘，又不让我们摘，这算什么道理？”
　　“谁说我不摘，我在等吉时！”
　　“摘个果子，还要挑什么时辰，你这是强词夺理！”
　　“当然要挑时辰，吉时不到，味道不够。这果子啊要等太阳下山红透了才好吃，我在这边等它熟，你们半路杀出来强行来抢，到底是谁强取豪夺？”
　　“你一个人也吃不掉那许多，大不了你要多少你画个圈，我们不摘你要的那些便是了。”
　　“我这人爱吃独食，我要的，你们别想要；我不要的，你们也别想要。所以啊，我一个都不会让你们摘的，哈哈哈。”
　　小子们这次真被气极了，道：“你蛮不讲理！我们不跟他浪费口舌了，打他，我就不相信我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他一个！”
　　青衣少年讨打地嬉笑道：“来啊来啊。”
　　树下那群小子人多势众，愣是拿少年没办法，还挨了好多石子，每个人身上都好几个包，唉唉啊啊一片哀嚎。
　　青衣少年笑得前俯后仰：“你们还要打吗！”
　　胖小子伸手一指他道：“哼！你给我们等着，我们回去叫人！
　　”
　　青衣少年手上掂着石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珠子溜溜一转道：“谁叫大人，谁不要脸！”
　　那群小子总算回过神来，边跑边回头骂：“你才不要脸，不要脸！”
　　童殊乐不可支，却碍于景昭的身份强忍着，只低低漏出两声笑，便听景决冰冷的声音响在耳畔：“宗主觉得有趣？”
　　童殊道：“有趣。”
　　景决道：“有趣在哪？”
　　童殊习惯了景决冰冷冷的样子，不作他想，接着道：“有勇有谋，功夫底子不错，此乃为勇。审时度势抢在高处占尽先机，几番用计拖延时间，伶牙俐齿，此乃为谋。等那群小子找来帮手，他要等的吉时也到了，早摘完果子一走了之了。”
　　景决道：“此地非他所有，此果非他所种，无主之物先取先得，他何来之理自己不取又不允旁人取之？旁人来抢，却未动手，他先动手，挟技伤人，何谓之勇？逞勇斗狠，以强压弱，何趣之有？”
　　童殊心一沉，童殊忽然觉得一点都不好笑了。同样的道理，不同人的眼光看，区别如此之大。他偏头去瞧景决神色，只见景决话虽说的重，但神情却不见锐意，而是若有所思，似有心事。
　　童殊等了等，便听景决又道：“宗主，我遇到相似一事，请你做判。”
　　童殊发现，今日景决不再叫他大侄儿，也不唤他名讳，而是客客气气地叫他宗主，长大了越发拘着性子了，童真时光一去不复返，童殊心中叹气道：“请说。”
　　景决道：“相争情景相似，所争之物改为妖兽，相争之人改为修士。”
　　童殊道：“猎妖伏魔乃修士天职，妖魔作乱见必诛之，并无先后之说。二者不能做比。”
　　景决道：“伏魔证道，猎妖取丹，其实相争内情相似，为何不能做比？”
　　童殊一惊，心道景决其实已有主意，问他不过是走走过场，他面上维持着宗主风度道：“还待考问所争之物是何阶何品。”
　　景决道：“众人围剿多日，传言三品妖物，有三品妖丹。” 【注】
　　童殊：“妖物战力如何，可有收伏之法？”
　　景决：“众人围剿数日不知其法，那少年自称有法伏之。”
　　童殊：“三品以上妖物乃属高阶，难以降伏，降者死伤者众，是以能者先行，若少年有法，便有理。”
　　景决：“然少年不肯自证其法。”
　　童殊：“是以，众人不肯任其出手，恐其独占内丹？”
　　景决：“如宗主所言。”
　　童殊：“伏妖实效如何？”
　　景决：“妖伏，取出二品内丹。”
　　童殊惊道：“二品？”
　　景决顿首道：“是。”
　　童殊听到这里，回过味来，景决看似声讨那少年，实则是想为那少年说理。他心想大了几岁果然心思便重了，已经会七拐八弯藏着心事了。童殊道：“众人皆判妖为三品，实则二品。若众人轻举妄动，只怕死伤无数，由此论，此少年有功。少年事前可知此妖为二品？”
　　景决道：“二品妖兽罕见，他原只判此妖有殊能，未料是二品，伏妖途中险些丧命。”
　　童殊只觉此事越听越耳熟道：“二品妖兽便是高阶修士遇上也难保全身而退，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景决低眉道：“若非有人从中插足，破他所布之阵，不至于有丧命之险。”
　　童殊道：“何人破阵？”
　　景决微微一僵，沉默了片刻，似在下着什么决心，片刻之后沉声道：“宗主，此前我与你提过，我追踪一只高品级蝠妖，便是这只。”
　　成妖不易，妖蝠更是少见，童殊心想：他活两遭统只遇到两回蝠妖，世上哪来那许多蝠妖？
　　面上仍是扮作持重模样道：“你既已计划许久要收此妖，为何最后是那少年成了取丹之人？”
　　景决自责道：“是我求胜心切，不仅功败垂成，还破他两次阵，害他险些丧命”
　　这是童殊第一次看到景决低头认错的样子，人啊，都有看好戏的心态，能见一回高高在上的臬司仙使低下高贵的头颅，不免心中痛快，童殊心想你小子也有今天，面上却还要艰难地维持着严肃的神情，道：“为何两次？”
　　“第一次是为进洞，不得不破；第二次是狂妄自大，坏人心血。”
　　“以你之能，就算不能伏妖，也不至于与人有碍，听你所言，是你意气用事了？”
　　景决头更低了，闷声道：“是。”
　　“你一向审慎，不该如此。”童殊正色说着批评的话，心中爽得飞起，借着宗主身份，寻私着为自己谋点福利，于是道：“决儿，你乃剑修，心性坚忍，为何对那少年却忍耐不足？”
　　景决在听到“决儿”时，显出些许不适神色，沉默地忍耐住了答道：“我曾与他有隙。”
　　“你虽断事寸步不让，但心中自有是非，并不曾见你对谁失了分寸，为何此次对他不同？”童殊得寸进尺又叫了一声，“决儿。”
　　景决听到这第二声决儿，不赞同地瞥来一眼，再一次忍耐了他，沉声道：“他再三欺我。”说完默住，然后又摇了摇头道，“其实……与他无关，原是我自己心神不稳。”
　　景决那一瞥，颇有几分臬司仙使的威势，童殊只觉自己这个“宗主”被压矮了几分，突然生出几许对景昭的同情——身为宗主，却在辈份和仙职上都被小了自己十几岁的景决压了一头——童殊只装没看到景决那带着剑意的眼神，兀自如常道：“你既已自行开解，又为何闷闷不乐？”
　　景决道：“我没有。”
　　童殊心说，你全脸都写着不高兴了，还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面上接着开导道：“剑修一道，修剑先修心，你于剑修一道能有如今境界，心志坚定非常人能及。剑修一旦出锋，便是利刃出鞘，看似所向披靡，实则有出难回。剑芒有锋，伤人亦自伤，心志稍有松动，便约束不了锋芒，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这些道理是背过千百遍的，你日日如履薄冰，最知出锋之险，你不该啊。”
　　童殊所说道理来自《剑经要义》，修真之人启蒙必读之书。他说这些话，权当走走过场，实则内心毫无警惕之意，想着景决这种天之骄子、要命厉害的无锋境剑修实在没有他来开导的必要。
　　人心大多这样，对待强者，习惯于强调其强大，而忽视其亦是凡人也会历尽凶险。出锋境的锋芒太过，藏锋境的飘忽不定，每一步都如利剑悬顶，其中所历凶险，所经无常，并非一句后来景决已顺利渡过且摸到了无锋境便能带过的。无锋境如其名，如宝剑无刃，锋芒尽收，再不会轻易伤人伤己，而这是由前两个境界的异常凶险换来的。
　　因是这般想法，童殊说完这些，还有心思再占点对方便宜，道：“决儿，你可知错？
　　”
　　他这一句，语气轻柔，本意只在劝导，不想景决听后，竟是一个长揖俯身，久久不肯起身。
　　童殊慌了手脚，才觉出景决对那少年似有心病，连忙去扶，道：“何故？”
　　景决不肯起身，坠着身子道：“宗主教训得是，慎微知错。”
　　-
　　慎微？景决今日的年纪竟有字了。这下便好，童殊知道景决今日十六岁了。
　　不论仙凡，男子成年加冠是二十岁，整个修真界，只有景行宗子弟在十八岁加冠，一个个早熟得不近人情。而景决更是早，他十六岁那年以血祭了臬司剑，算是半个臬司仙使，为此又提前了两年加冠取字，从而成为所有同龄男子的敌人——所有家长都会用“你看景决十六岁已加冠，你个疯小子还没点正形”这样的话来教训孩子。
　　景决今天十六岁，也就是说，一日回溯了四年。这种速度惊得童殊差点掉了下巴。惊喜之余，童殊又生出几分忧心。物极必反，景决的回溯来的突然，又快的反常，仙史中似者寥寥，下场都不太好。童殊凝神，想入更上邪经集阁查阅更细的记载，发现上邪经集阁又对他关上了一层门，上次他还能到第五层，这次到第四层便寸步难进了。
　　这更添了童殊几分忧虑。
　　他重生以来，一直被牵引着走进某个局，一开始他并不忌惮，对方不出手，显然是在等着什么。
　　等什么呢？
　　等宝物？他的上邪琵琶不知所踪；《妄诞录》烧了；若是为令雪楼传他的宝物，都在魇门阙，不必费事来找他。他反正是两手空空孑然一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实在不怕别人觊觎他什么。
　　等时机？这倒说得通些。
　　只是，又是什么时机？对方要等的时机若与他的重生有关系，就得先知道童殊重生想做的事。童殊重生有两事必办，一是要真相——若对方怕真相败露，早日截杀他便是；若对方想要真相浮出水面，目标一致，不算敌人。二是要重修上邪经集阁——
　　想到这里，童殊心猛的地一提，如果上邪经集阁是对方想要的，那么对方从何得知？又是何目的？
　　上邪经集阁乃童氏绝秘，对外从不吐露一个字。童殊子嗣单薄，嫡系一支传到他母亲这里，唯此一脉，他母亲对夫君尚且守口如瓶，他更是从未与人提起一字片语，那人从何得知上邪经集阁的存在？
　　倘若为上邪经集阁，来找他便是，又为何要等？
　　难道——童殊心中一悚，难道对方知道上邪经集阁正有变化？可是，如果对方知道童殊正在逐步失去上邪经集阁的权限，应该着急才是，可为何还在等？
　　千头万绪，童殊一时说不出对方所谋为何，但对方是针对上邪经集阁而来的这个想法一旦生出，便叫他浑身冰凉。
　　童殊一时骇在原地，思绪有如惊涛骇浪在脑海里翻滚，正惊忧间，蓦地手上一重。
　　原是他方才已伸手去扶景决起身，后自己愣在原地，正好景决也不肯起身，于是谁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直到景决发现他异常，伸手反过来扶童殊，才结束了方才两人古怪的定型资格。
　　童殊眼底豁然清朗，他低眉垂眸，视线正与景决抬起的目光相撞。
　　忽然一个想法撞进脑海，童殊打了个激灵，有种冰天雪地里一失足掉落冰面错觉！他起了一身寒毛，突然开始有了类似害怕的感觉。
　　世人对鬼门魔君的很多传言大多是以讹传讹，夸张的成份居多，但有一句“鬼门魔君天不怕地不怕”，这句是真的。
　　童殊已经很久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了，他曾经也如常人一般，有正常的害怕，但当那些可以保护他的人，那些他可以依仗之处都失去之后，在那个不断失去的过程中，当失去太多到某一个程度时，某一日陆殊突然就不害怕了。
　　这世上已无可依恋，便也无所畏惧。
　　可是，此刻，久违的害怕的感觉突然回到童殊的身体里，令他彻体冰凉。
　　景决望过来目光澄澈有神，有五分清明；抬眸撑起的两排眉睫的是鸦青色，带五分稚嫩。十六岁的心神对他毫不设防，正关切地凝视着他。
　　蓦地，童殊心头一阵突突乱跳。
　　他突然害怕，保护不好这个少年郎。
　　这个少年郎，一直理所当然地陪伴在他身侧，一言不发地执行着不肯说的计划。他是否早已探及某些危险，又是因何甘愿入局？为何死，为何生，又为何在此关头回溯？再为何回溯速度如此怪异？
　　最重要的是，是否这个重生的少年郎已踩进别人的圈套？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道里，童殊要如何护住这少年郎全身而退？
　　-
　　“宗主，宗主，宗主。”一连声的轻呼在耳边响起。
　　童殊缓缓回过神，他轻轻地眨了眨眼，轻轻晃动脑袋挥散一头乱绪，他先解释道，“莫担心，我只是想到了一些旁的事。”
　　然后童殊反握住景决的手，将人扶起，这动作自然而然，没有半分亲狎之态，他蔼声道：“你毕竟年少，再老沉持重终归还是有少年心性，犯错是正常的。只是，剑修一道，入道之后便如日日有剑抵喉，守心为上，务必牢记。你一直做的很好，所以，那少年到底有何特殊之处，或是做了特别过分之事，才致你心神动荡？”
　　“我没有心神动荡。”景决当即否认，目光在童殊搭在他身上的手臂上顿了顿，微微蹙眉，借势撤回了手。
　　想都没想便否认，约摸等于承认。为了照顾十六岁少年的面子，童殊不追问，他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手，心想小屁孩今天已经会嫌弃人了，他再次感怀童真飞走得太快，心中叹了口气，只再诱问道：“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景决默了默，这次没有立刻否认，而是想了想才低声道：“他……没有。”
　　童殊懂了，这种语气便是实际没有产生恶劣后果但于景决很生气的事。他又接着问：“你说的他是谁？”
　　景决有点丧失地道：“不知姓名，不知家世。”
　　童殊心道：这便难办了。
　　随即又听景决道：“只知他法号二空，乃一嗔大师的俗家弟子。”
　　等等，二空这法号有点熟？！
　　啊，二空！！！
　　天打五雷轰！
　　怎么又是我？
　　童殊像被雷霹了一下僵在原地，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咳一声，在景决愕然的目光中，勉力维护着镇定，脑袋乱哄哄的不知从何说起，捡了对方的话，接着道：“二空这法号不对。”
　　景决愈发丧气道：“我知道，二字非僧人常用字辈。我已查过，各寺各庙在册僧俗弟子均无法号二空之人。他连名字都是骗人的。”
　　童殊心说：这法号我还真没骗你。
　　他好一番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十六岁时何曾与景决打过交道，当下不敢胡乱接话，只顺着景决的话道：“依你所言，他便是个小骗子，你不必为一个小骗子闷闷不乐，为此乱及心神更是不值当。说不定人家早忘到西天外了，徒留你一个人生闷气。”
　　他话说完，却不见景决回应，等了片刻，见景决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伸过脖子欲去看景决的表情，对方触电般一扭头躲开了。
　　然而，童殊还是瞥到了一眼——景决双眉紧拧，双目瞪视，隐隐冒火。
　　我说错什么了吗？童殊愕然，是什么事儿叫景决气成这样，他小心地道：“决儿，平心，静气。”
　　决儿两字叫顺口了，想要改口已来不及，对方的剑意已经悠悠地荡过来了。
　　景决外露的情绪一闪而过，片刻间已藏住心事，稳住了心神，他恢复正常冷淡的神情，道“谢宗主警示。”顿了一下，又硬梆梆地接道：“我已有表字，宗主往后还是唤我慎微罢。”
　　童殊被怼在原地，心想景决这般不肯说话一身冰碴子便是当真生气了。今日景决都忍了他多少声决儿，这会儿想起气事来，谁的面子也不给了。
　　童殊重重叹了一口气，苦恼地抓了抓脑袋，心说：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孽啊。
　　这世上，有千万种人，有的人心事重，有的人忘性大。
　　有人的人一念生根，有的人一笑而过。
　　其实，若景决肯多说一些场景，童殊约摸也能记起个大概，只是景决怎么都不肯再说一字。
　　其实也不能怪童殊记不起，他毕竟受过戒妄山五十年针刑，针刺入骨经年累月会叫人忘断前尘，若非有上邪心经护住心神，童殊大概连自己所剩那点执念都要忘了，临死前他已经记不清很多事，随着修为渐渐恢复，虽能记起一些，但提示信息太少，要叫他想全了，还是太强人所难了。
　　他此时冥思苦想，只隐约记起，在他拦路后，曾去过一个妖洞，在那洞中碰到了一个少年。
　　那一日，那洞中之事，是真实的，曾经发生过的事。
　　或许就算童殊全记起，以他当年的性子，也只当萍水相相逢，一笑而过，定然是不会刻意去记住的，否则也不至于对十六岁的景决几无印象。
　　然而，那却是另一个人魂牵梦萦不肯褪去的画面。
　　就算是回溯重启，元神已息，他也要强行留着一线清醒，回到那一年，再生一回那个人的气。
　　---
　　那年，他们十六岁。
　　陆殊第一次私自下山，胆大包天，想要抓一只三品妖兽。他在路口，拦了一众修士，仗着无人识他，他耍赖斗狠将一众修士气的气、打的打给赶走后，他只身进了妖洞。
　　却发现，有人尾随他进到洞中。
　　所来之人，乃一少年，一身玄衣，背着两把剑，陆殊对此人有些印象，此人先前一直默不作声坠在一众修士队尾，板着脸，像谁欠了他银子似的，阴森森的，一身讨债鬼的气息，引得陆殊那时多看了两眼。
　　这玄衣少年甫进洞口，便一剑破了他的符阵，一脚跃进洞中，坏了他的事竟还敢一副公事公办、居高临下命令道：“此处妖兽非你能对付，速速退下。”
　　这一剑如天外飞来，陆殊懵在原地，花了好半晌才接受了自己辛辛苦苦画了半月的符阵被破坏了的悲惨现实，他怒火中烧，恨不得将来人大卸八块，对方坏人好事竟还敢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讨打又讨嫌，陆殊从未见过如此自以为是之人。不过看在对方一剑破阵，修为大约在自己之上，陆殊忍住了一拳爆头对方的冲动，双拳一握，转过身，皮笑肉不笑道：“凭什么我对付不了，你能对付？”
　　对方目光与陆殊甫的相接，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后冷哼一声道：“你尚年少，应对不了。”
　　就着符阵燃烧的火光，陆殊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单论模样，可谓举世无双的美男子。
　　眉清目秀、面如白玉，极是俊美。身量是未成年的单薄，清瘦颀长，一把腰在一丝不苟的腰带束裹之下几乎盈盈一握。瞧着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束着成年冠，颇为古怪。
　　更古怪的是，背了两把剑，剑又不是常见的细长双剑，而是两把各自单用的长剑，一把古朴，一把新铸，瞧着至少是玄铁以上的重铁所制，在如此骇人的份量之下少年却能保持着挺拔的身姿，这让陆殊心中高看了一眼。
　　而让陆殊生出几分耐心与之周旋的是，他感受到对方身周的剑意。其实无论是否剑修，修剑久了，都会生出剑意；然而这少年年纪轻轻剑意凛然，极有可能是个剑修，陆殊自小是个剑迷，这便叫陆殊又高看了对方几分。
　　陆殊看对方肤白脸嫩，哼笑道：“你看着比我还小，进去岂不是更是送死。”
　　对方听到被说小，露出被侵犯的不悦神色，大约是考虑到此处危险才未深究于此，而是冷声道：“我不同。”
　　陆殊冷笑道：“你是有金钟罩还是铁布衫才不怕死？你知道这洞里的是何妖物，敢说自己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注】本文中妖兽、法器的品级参考古代官员品级所拟，拟设一品最高，九品最低，无品则不算妖。
　　作者说：看到大家的评论，斗志昂扬。每日在带娃和工作之余，抓紧一切时间写文。其实这几日写了不少，但本着精益求精的精神先修出这一章。大长章哦。
　　大家不必砸雷破费，多多与我聊聊文就是最好的鼓励了。多评长评会有加更哦~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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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万一
　　少年听出他讥讽之意, 脸色沉下道：“蝠王。”
　　陆殊一愣，未料对方还有些见识, 又问：“可知此妖来历？”
　　少年道：“百年前瘟疫余毒。”
　　他们所进之洞乃是蝠王洞, 蝠王属滇池附近一种稀有剧毒蝙蝠，早年一直隐于深林，曾被人恶意炼为灵兽，致瘟疫漫延, 凡间哀鸿遍野, 仙道也难逃厄运。恶疫绵延数月，直到一位隐世修士炼出避疫丹, 才化解了一场浩劫。
　　而后景行宗寻出真凶, 将其镇于戒妄山最底一层监狱，具上五刑和下五刑，凶犯血尽而死。据仙史记载，当年被强行炼成妖的蝠王及蝠群已被烧尽，却不知为何, 竟有漏网之蝠留到如今。
　　“哦。”陆殊哼了一声，心想这少年比起日间那些喊打喊杀的修士算是做了功课有备而来的，方才破了他的阵也算是无心之举, 毕竟他那符阵旁人也看不懂, 于是先前那点气也消去大半。陆殊心大, 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他相貌随母亲眼笑眉飞，只要不是刻意绷着便成日像噙着几分笑意。
　　于是再开口时松了紧绷的嘴角, 便有了几分语笑晏晏，有些招呼客人的意味道：“你既知此妖厉害，便不要妄自尊大，还此妖单凭人力难以收伏。你若是愿意帮忙，便留下听我指挥；你若是不愿意，出洞右转，怎么来的怎么走。”
　　这话语气不算客气，姿态有点高，一副主人家的口吻让人听着有些不爽；但本意却是好的，和解的意思明摆着，台阶也给递出去了，有点眼力见的人，该是知道要顺着台阶下了。
　　然而，这少年气质清贵，大约是高高在上被人捧惯了的，对陆殊这番话一个字的情都没领，而是露出不悦的神情，冷沉着道：“你命令我？”
　　陆殊正埋头查看符阵，被这语气一刺，火一下就冒起来了，他从小到大吵架没输过，从来只有他嗤人，难得主动让一回，对方还不识好歹。陆殊当下搓了搓手，徐徐站起，咬牙冷笑道：“此洞乃我先到，符阵是我花了半个月才布好的，若是没有你从中搅局，我现在只要坐在这洞口等那妖兽自投罗网便可。你知道你方才所为是什么吗？是坏人心血，是毁人谋划！我命令你怎么了，我便是赶你出去，又有何不可？”
　　那少年大约没料到陆殊变脸如此之快，面色一哂，而后有一瞬间的黯然。不过，他很快便冷下脸，不甘示弱地威胁道：“你敢？”
　　陆殊最烦人威胁他，语气越发强硬道：“你看我敢不敢！你当我的符阵那般没用，你一剑便用不了了？我告诉你，你此刻踩在我阵中，我叫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你要不要试试看？”
　　少年一愣，眼底黯然之色更重了。只是他冷习惯了没有显出来，但他大概也没想好要如何与陆殊吵架，于是开口便少了几分气势，道：“你还想行凶不成？”
　　陆殊占了上风，心中得意，道：“我本不欲对你出手，是你非与我不对付。你现在离开，我不为难你。”
　　少年颦眉，怒道：“凭何我走？”
　　陆殊一挑眉，冷嗤一声道：“因为我肯定是不走的啊，那只能你走了！你留在此处又不肯与我配合，那我肯定不能留着你与我争抢妖丹。”
　　少年闻言，却是缓缓松了眉，淡漠道：“我不为妖丹而来。”
　　这回轮到陆殊愣住了，他不由重新打量了一番少年——对方一身玄衣看似素简，其实袖口衫尾皆有黑金绣纹，镶边是一指宽的鸦色亮绸，这一看便发现衣衫质地亦是上品绸缎。
　　富不外露，锦衣夜行，不与人争利——陆殊心下暗叹此人还算有几分涵养，于是心中减去了几分针对之意，语气不禁也好了些许，道：“既如此，大家各凭本事，你莫要再破我的阵便是。”
　　陆殊态度说变又变，少年又是一愣，这回眼底没有黯然之色，微闪着光，也不知他平日性子是何等的一潭死水，便是那点光也掩饰了，只低声道：“好。”
　　然而，两人脾性不同，目的不同，处在一处总有矛盾。那少年也不知吃错什么药，陆殊要往东，他便要往西。
　　而陆殊呢，人家越是跟他对着干，他便越是要压人一头，于是便出现了陆殊要修补阵法引妖出洞，少年执意要主动出击，两人还没打着蝠王，已经好几次差点动手了。
　　最后，陆殊见拦不住少年，干脆两眼一闭坐到一边修补阵法，一边提前替少年念起往生功德咒。心想：有钱人家的少爷果然是惯坏了的，既然劝不动，爱干嘛干嘛，不吃点苦头不知人间疾苦。
　　他所坐的地方处于石洞一处拐角，外面的光到此处已熹微昏暗，一个折角后洞里便彻底陷入黑暗了，陆殊一笑，拿出一盏灯。
　　此灯形制特别，共有八面，每一面都画着古怪的线条，似图案又似符咒。更奇在随着陆殊一声令下“亮”，那灯竟自行点燃；再随着陆殊一声“走”，那灯竟应身飘了起来，似能通意念一般，悬在陆殊身前照明引路。
　　陆殊霎时喜笑颜开，笑道：“灯兄啊灯兄，关键时刻你果然够朋友，等我回家去，你可一定要在我娘面前亮一亮啊！”他说着，拿眼去瞥少年。
　　十六岁的少年正是争风攀比的年纪，做出这等奇巧之物，不炫一炫，实在对不住自己一番辛苦，要是有人夸一夸就更完满了。
　　陆殊便有意引那灯往少年方向飞，只见那少年原已取出乾坤袋，正要从中拿出什么，瞥见陆殊的灯，手一停，而后又收回手。然后目光移到陆殊这里，看到了陆殊显摆的表情，微微一顿，目光在陆殊脸上停了一下，再扫到那灯上，最后面无表情的扭开了。
　　有些意外，那少年竟没有说出什么反讥刻薄的话。
　　可是，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艳羡的神情或是说一句赞美的话。
　　但是，这并不妨碍陆殊以自己的方式解读到对方羡慕的意思——毕竟对方本来应该是要拿灯，看到他的灯便不好意思拿出来了，而且那种看一眼便硬忍住再扭开的神情难度不正是嫉妒？！
　　陆殊感到有被讨好，他被熨贴得很舒服，愉悦地吹了一声口哨，瞬间将两人的不愉快抛诸脑后，主动走向前，引着那灯悬飞到少年身前，得意地指着灯道：“这是引路灯，我不眠不休做了七天七夜，想拿它来哄我娘高兴。可在家时它不给面子，不肯亮一亮，惹的我娘还反过来宽慰我。我原给它取名‘八面威风’，今日它见势不同竟亮了，很是会见风使舵，我决定给它改个名字叫‘八面玲珑’。”
　　少年侧着脸，默然听着，面上还是那副与陆殊斗气的模样。但这在陆殊眼里便解读成了因妒生恨而不肯看灯。
　　这比什么赞美之词都正中陆殊下怀，陆殊兴奋得面色微酡，道：“你看我这灯聪明罢？”
　　似是应陆殊的说法，那灯见着少年，竟兴奋地绕着少年飞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少年背上那把古朴的重剑之上，激动地一阵乱抖，像是下峰见到大官般各种示好、谄媚十足。陆殊见此，一边替灯丢脸，一边惊异的眼睛都亮了。
　　那少年抬眸，此到陆殊眼里的光，一个“不”字卡在喉间，慢慢咽了下去。
　　陆殊沉浸在灯上，他越想越觉得这灯聪明，惊呼道：“它竟然还会讨好你和你的剑？见人下碟，果然是八面玲珑啊！”
　　陆殊笑得眼睛里好似含着一盈波光，少年目光顿在陆殊那波光之上，正巧那枚八面灯飞到少年头顶，那少年才惊觉般挪开目光，也不知是在打量那灯还是在想旁的什么，俄尔才道：“你以杂学入道？”
　　陆殊年少时，顶烦人说他是杂学修士，显得他只会修修补补很不伟岸很没仙风，他立时反驳道：“仗剑江湖，御剑飞行，我堂堂男儿，自然是以剑入道的。”
　　那少年被驳的目光一沉，倒也不再驳回，而是思索片刻，才道：“我从前……方才见你在外面，用的亦是杂学之道。”
　　陆殊一仰头笑道：“一些乌合之众，雕虫小技足矣，不必出剑。”
　　两人于三言两语中便已散去争意。少年人气性如同六月的天，乌云密布到天高气爽不过是一阵风的事。
　　夜渐深，灯就位，陆殊说笑几句过后，心想总算解决了这个麻烦少年，他拍拍手道：“时辰不早了，干活吧。”
　　他所布符阵极为复杂，密密麻麻的线，加上头尾相接的古怪符咒，陆殊一一排查，总算找出被少年破坏的关节，盘膝坐下，手指如飞地修补起来。
　　他一不说话，周遭立时安静下来。
　　八面灯悬在他身侧，澄赤的灯光照得他脸颊到耳垂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他性子跳脱，大约谁都拘不住他，他皮肤晒得微有麦色，但轮廓线条却较一般男子柔和，眉眼清艳，密长的睫毛微微上翘，唇边浅浅一个酒窝。
　　这酒窝不知能盛下多少酒？又有何等深不可测的酒量？此刻，浅浅一弯那酒窝，竟吸尽了光。
　　少年突然像忍受不了似的扭开了目光，望向黑乎乎的洞顶。
　　陆殊动作极快，片刻便修好了阵。旋身跳起，他一边拍去身后的灰，一边自言自语道：“要怎么把它引出来呢？”
　　“我来。”少年居然少有配合，主动请缨。
　　陆殊乐见其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出人意料的是，那玄衣少年当真有些本事，陆殊在洞口诱了半月都没出来的妖兽，竟被那少年几个剑招给激出来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尽管陆殊曾在上邪经集阁里再三查证，尽管那少年也是有备而来，事实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招来的并不是疫蝠王，而是另一只三品的蝠妖。
　　这如同当头一棒，给陆殊来了个措手不及。
　　那妖兽来的急，陆殊所布的第一至第五重阵被那妖兽巨翅扇的稀碎，直到第六重才把那畜生拦住。
　　此阵共有九重，要旨是一重重耗尽妖物力气。此时被一举冲破六重，陆殊心道不好，飞快地加固符阵，一层层符咒落下去，千百条经线交织，眼看就要将那灵兽缚成球，那妖物做困兽之斗又挣破了第七重。
　　陆殊一惊，忙又沉气加织第八重符阵。
　　就在此时，天外飞来一道银光，一股凛冽的剑意刺破符阵，直冲那妖兽。
　　“不要！”陆殊拔剑相击，然而他那把稀疏平常的剑在那把不知是何来头的长剑之下不堪一击，断成几段落地。又因他这一挡，化去对方剑势三分，剑锋准头偏了几寸，蝠妖被一剑刺穿，却没中要害，发出一声凄厉的尖鸣。
　　“不好！”陆殊在那蝠妖中剑是喊了第一声不好。
　　“不好！”陆殊在那蝠妖尖鸣时喊了第二声——它这是在向洞中同伴求救。
　　少年显然也意识到了，他动作极快，反手一个剑指，一道剑气穿膛而过，妖兽鲜血直洗，当即毕命。
　　“不好！”陆殊第三喊道，心道：这下完了！
　　陆殊的符阵原只备着收一只三品正的妖兽，若收了这只，回头正主来了便无可应对的符阵了。更可怕的是，那还没现身的蝠王，品级可能还在三品以上！
　　怕什么来什么，突然，石洞深处传来隐约的古怪的嗡嗡声，紧接着有冷风自洞中灌出。
　　童殊冷汗都下来了，心想——这下全盘皆乱，胜算几无了。
　　情势急转直下，猝不及防，幸好陆殊还留了最后的保命招，只要反向启动第九重符阵，便能爆阵。爆阵的威力能炸掉小半座山壁，足以严严堵住这座石洞，这里面的东西也就别再想出去了。
　　只是……爆洞可能会坏了先贤在此处留下的符阵，好在那符阵上邪经集阁中有记载，他回头照着图谱把阵补全应无大碍。再加上此洞的石质有镇邪避疫之用，那些散落的石块堵着洞口料想是应无大碍的。
　　只是，陆殊心中一再盘算，仍然感到丝丝不安。
　　毕竟，若弄坏了洞、毁了先贤符阵而没有杀死蝠王斩草除根，难保不会留下后患。
　　爆不爆洞，陆殊没有纠结太久，因为很快那隐约的嗡嗡声已清晰入耳，听声辨位，大概离他们只余四五百步。
　　所剩时间不多，陆殊深望了一眼石洞深处，有些不舍，倒不是不舍得那枚一品内丹，而是不甘心。
　　不容犹豫，不可拖延，陆殊一沉气，咬破指尖，捏出了一个怪异的急令咒——此咒反向施行，启动了九重阵的反向阵。
　　接下来便是逃之夭夭了。
　　一切若能依计划行事也好，坏就坏在紧要关头陆殊大发善心，去拉刚收剑的少年。
　　又坏在那少年与他不对付，他的好心被对方不问缘由一把拍开。
　　倘若这时童殊跑路也还来得及，只是，当他看到少年竟缓缓摆出了起剑势，目光凛凛，清澈的眼里毫无畏惧，在此生死攸关的时刻，于少年而言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练习——不考虑敌我对比，不考虑胜率与否，亦不考虑退路。
　　无畏无惧，视死如归，如同训练有素的战士，豪情万丈赴一场九死一生的战斗。
　　这一刻，陆殊动容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拉上少年，劝道：“快跑！”
　　少年却猛一下震开了他的手，凛凛道：“修士伏妖，如同战士对敌，临阵脱逃，是为逃兵。”
　　陆殊再劝：“你收不了那妖的，现在走还来得及。”
　　少年道：“此妖乃我引出，我当负责到底。”
　　陆殊：“那妖至少二品，你才几级？你这是在找死，快走。”
　　少年铮然道：“依《戒妄律》，凡战时逃，处斩首刑。”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他哪门子律，斩哪门子的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识时务者为俊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陆殊见劝不动，打算来硬的，他一边劝，一边运转灵力用劲一拉。
　　哎！那少年看似清瘦竟稳如磐石，陆殊猛一用力踉跄之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然而只这片刻功夫，那嗡嗡声又近了百步，陆殊急了：“你这人不识好人心！不识时务！你若不走，我可不管你了！”
　　那少年终于微微动容，侧过半边脸用瞧向陆殊，那一眼里似有什么难以表达的复杂情绪，然后他收回目光，凝视着前方，冷然道：“你不必管我。此事妖因我而出，与你无关，你可以走。”
　　奇怪的是，在少年那一眼里，陆殊突然觉得与这少年似曾相识，然而这感觉其实说不通，因为他这才是第一次遇到这少年。
　　此时情急，根本不及去思辨许多，陆殊往外踱了几步，见对方不再看自己一眼，看来对方不是做做样子，是当真不打算走，根本没有跟着他走的意思。
　　陆殊心急如焚，又冲回那少年身边道：“我实话告诉你吧，它不是什么普通的蝠王，它是疫蝠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头的什么妖兽了，你听我的没错！若没有任何屏障，白刃战，就算是高阶修士对上它都没什么胜算！”
　　少年微微偏头，然而并不是来看陆殊，而是凝视向那深渊一般的洞穴，平静反问：“疫蝠王？”
　　陆殊道：“这下你怕了吧，疫蝠王有多厉害不必我说，百年前那场疫蝠王引起的瘟疫你知道吧！”
　　少年道：“我知。”
　　陆殊道：“那你还不跑！”
　　“既是它，我只能留在此处，更加不能离开了。”那少年动了动，缓缓回过头，终于肯再看他一眼，少年的目光冷静而克制，此时微微闪着光，如同平湖泛起静波。
　　陆殊不知对方是想起什么了，那目光里似有着意味不明的情绪，然后他便听对方道：“谢谢你回来劝我，只是，我不能走，你快走罢。”
　　怎么说了半天，还是这么个死脑筋！
　　陆殊急得要跳脚，道：“你这人有没有脑子！它是疫蝠王，你留在这里，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你还会全身恶疾，溃烂而死，你就算自己不惜命，也该替父母想想！”
　　少年冷静道：“我高堂俱已不在。”
　　“你！”已经十万火急火烧眉毛了，这人居然有闲心打这文字官司，陆殊咬牙道：“那便休怪我了。”说着，他一个起咒式，想要把对方弄晕再带走。
　　对方却先一步看懂了他的心思，肩膀一震，一道剑气将陆殊震倒在地，大约是陆殊强行之举激怒了他，少年斥道：“你知道若不把疫蝠王绞灭，一旦它逃逸出洞是什么后果吗！”
　　“它出不去！”童殊回道，但时间太短，他无法解释清楚，只得郑重道：“你信我！”
　　“我不能信你。”少年说的是——不能信你——而不是——不信你。
　　陆殊不及细品其中意味，但不妨碍他理解对方话里的怀疑，毕竟百年前伏杀疫蝠王，仙门死者甚重，数位大能为此殒落，对方没道理信他一个无名少年。
　　在有限的时间内，语言真的过于苍白，童殊只得再道：“我保证我有办法封锁住它。”
　　“万一呢？”那少年沉声道，随后顿了顿，静静看向前方，缓缓放平声道：“你我道不同，各管各命，你走罢。”
　　万一呢——这三个字，如一把利剑，飞击而来，悬在陆殊头顶。
　　那“利剑”刺破他结网的思绪，斩断他心中顾忌，陆殊僵在原地，他脑海里飞速地掠过芙蓉山那终年不见阳光的北麓小苑，、看了一眼站在门前火红石榴树下的他母亲的孤寂身影。
　　然后，陆殊用力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有泪，眼底清明。
　　作者有话要说：【说明：写蝠王、疫病是早在存稿里就写好了的，前文也出现过蝠王，读过的读者应该有印象。而且蝙蝠和疫病有关联，早在sars后大家就都知道的吧。强调：本文写蝠对时事没有任何暗指和联想！完全是早就虚构好的。】
　　PS：本人上一章说多评长评有加更，然而并没有……咳咳咳……于是本人今天尴尬又不失得体地默默来加更了。
　　以后我尽量周更，一周更的超过一章节就叫加更（嗯，强行解释加更。）
　　其实按字数算，这两章合在一起有1.4万字，够日更四天了……用肥更来表达我努力写文的态度。
　　其实我现在基本可以算是为爱发电，我还挺想解V的，但主动解V似乎不太容易。真诚感谢追文的十几位读者的包养了~
　　我其实很爱写少年热血，你们发现没有？
　　今天仍然是求评鼓励的一天。
　　感谢在2020-03-04 16:01:34~2020-03-06 22:2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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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不怕
　　陆殊不曾料到, 劝到最后，竟是自己被劝服了。
　　是啊, 万一呢——万一失败了, 外面要死多少人？人间又是一场所浩劫！
　　他一直隐隐的不安便在此节。
　　之前与其说是他在劝少年，其实是在劝自己。他若要走，早便走了，拖拖拉拉、婆婆妈妈不是他的性子, 无非是做不到一走了之。
　　陆殊处事爽快, 一旦决定，便不再磨蹭, 抚去眼角的泪花, 冲回去捡回那半截剑柄。
　　少年看到他再次去而复返，手上还多了把断剑，面生疑云道：“何故？”
　　陆殊道：“我好不容易自己炼了把剑，被你断了，现在手边也没旁的称手武器, 有总比没有好，将就着用吧。”
　　少年闻言，眨眼间从平静到怒目, 他蹙眉喝道：“何故复返？速速离开！”
　　陆殊展颜, 摊手, 做无奈状。
　　与此同时，洞口响起起轰隆隆的巨响，陆殊耸耸肩道：“爆阵了, 我也走不了了。”说完陆殊打了个响指，那巨响之后便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崩塌声。
　　陆殊又道：“这下除非山神来才能挪开洞口，我是走不了喽。唉啊，真是有缘，我们十有□□要死在一块了，人生最后一程路，请多关照呀！”
　　陆殊语气轻快，对比鲜明的是少年却满脸阴沉。少年忽地一把握住陆殊的肩膀，那力道之大，叫陆殊吃痛叫了出来。少年声音带火：“我说过不用你管！”
　　陆殊一阵呲牙咧嘴，试了一回劲，脱不开对方的钳制，于是将肩一转，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他的肩以古怪的角度脱出对方掌心，然后迅速扭身脱离钳制。
　　这诡异的动作违背生理结构，陆殊痛得一阵吹气，时间紧急，他懒与对方理论，而是挑重点道：“我不是回来管你的，我只是突然不想走了，跟你没有半文钱关系。”
　　少年却不依不挠道：“为什么回来？”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童殊不知少年的火气从何而来，不过他并不想深究，不以为然。他聪明地总结出与少年硬碰硬是沟通不了的，想通了便懒得与对方置气，他哼声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烦！我方才要同你讲理，你不讲；我现在不想讲理，你又左一句右一句。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仍然和你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留下来是为了那枚一品内丹，炼化后服用，能涨数十年修为呢！”
　　“你——”少年拧眉，在思考是否要相信满嘴胡言的陆殊的话。
　　“别你你你了，快干活吧！”陆殊打断他，同时快手快脚地攀上石壁在虚空里左拉右扯，这是陆殊做熟了的捕猎阵，他边做边道：“我这阵法只能挡住那些个子子孙孙，等蝠王出来，这网便不堪一击。”
　　少年也不知听进他的话没有，默地原地，望着他。
　　陆殊被对方看得有些发毛。
　　他面上假装得大剌剌，其实心里是紧张的——毕竟此事性命攸关，他短暂的十六年的生命从未想过要死的这么早，心理准备都没来得及做就踏上征途，年少的他手脚有些发抖。
　　他一紧张害怕，话就多，笑也多。一来自小强颜欢笑惯了，不愿让人看出心事；二来可以转移恐惧，不去想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于是他自说自话道：“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如来佛祖、诸天神佛请万万保佑那蝠王的子子孙孙来的少些。倘若铺天盖地地来，屎都我吃一壶了！我可不想一身臭轰轰的去见阎王，没给阎王留下好印象，下辈子可投不了好胎。我还想求阎王行行好，让我速速转世再投了我娘的胎，好让她不要伤心太久，再与她做母子。”
　　他边说边做，念念有词，手下动作却极快，眼见着捕猎阵已妥，他正要拍手，那嗡嗡声突然停在五十步外。
　　近在咫尺，蝠群怎突然停下来了？
　　正疑惑间，突然陆殊手腕上一暖，有人握住了他，那手心温暖似有神力，莫名令人心安。
　　陆殊抬眸，对上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漂亮而澄澈，里面映着剑锋的霜光，正深深望着他，少年道：“你不要怕。它们畏惧剑气，不敢靠近。”
　　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殊蓦地觉得对方好像是在安抚自己，同时也理解到之前少年看得他发毛的眼神的含义——对方可能当时就看出他害怕了。陆殊不自然错开目光，本能地反驳：“我没有怕！”
　　少年闻言顿了顿，没有追着怕的问题不放，而是道：“我有在，它们不敢靠近。”
　　十几年的习惯，不是旁人一两句话就能卸下伪装的。陆殊在那些嫡亲同门面前尚且还要辛苦地妆点门面，维系着芙蓉山主母及嫡公子仅剩的一点尊严，更不用说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他习惯性地装腔作势道：“不用你假好心，我才没有怕它们！”说完试图挣开对方的手，手指一转恰搭上对方手腕。
　　刹时，一股凛烈的剑意，如锋刃刮面，肃杀而来。
　　《剑经要义》有述，“修剑出锋，元神化刃，草木枯落，万物肃杀。”
　　陆殊曾无数次拿着自己的剑尝试着感应，结果他一个未入门的野剑修，他的意念空空如野，元神不能化剑，自然是无论如何都体会不到唯独剑才能体会的境界。
　　可是，方才，他体会到书里说的那种感觉了！作为一个剑迷，陆殊几乎是颤着声问道：“剑意，你的剑意！你体内剑意有刃，你是剑修？”
　　少年淡淡道：“嗯。”
　　陆殊问：“至何境界？”
　　少年道：“满出锋。”
　　陆殊道：“出锋满，转藏锋，你摸到藏锋境了？”
　　少年仍是淡淡：“算是。”
　　“全锋出鞘，藏锋未及，最是锋芒毕露的阶段！难怪你脾气这么烈，原来是一个藏锋初的剑修！” 陆殊说着，眼里放光，“剑锋出鞘，霜寒九洲！有个正宗剑修，便是有了几分胜算！低阶妖兽受不住剑芒会自动退散，能省我们不少功夫，我们只要集中精力对付蝠王！天不亡我，天无绝人之路，古人说的话果真是有几分道理的！”
　　陆殊心中兴奋，他头头是道，自说自话，说完自顾自盘腿坐下，凝神，沉气。他此时尚未修炼出元神，只能以神识初略地进上邪经集阁翻看第一、二层的经集。好在那疫蝠王记载颇多，他飞快翻阅一遍，合上典籍，心中有了盘算。
　　睁开眼，正直直对上那少年的眼。
　　陆殊道：“你看我做什么？”
　　少年淡淡转开目光道：“没有。”
　　陆殊心情好，见少年欲盖弥彰的样子，自然是要皮上几句的，他道：“是不是觉得我英俊又帅气？不是我夸口，我的英俊，师姐师妹喜欢，师兄师弟也喜欢！我要哪天吃不起饭，靠脸挣钱也是妥妥的。今天小爷我心情好，便宜你了，你且看吧，随便看不收钱。”
　　不知是不是被陆殊的厚脸皮震惊了，少年一愣，目光回到陆殊脸上，大概是想验证一下陆殊所说之话。
　　陆殊趁机对他展开一个大大的笑。
　　少年又一怔，俄而忍无可忍般扭开了头，嗡声道：“师兄师弟难道不该是嫉妒你吗？”
　　陆殊莞尔，道：“因为我已经英俊得让人望尘莫及，嫉妒已经无可奈何，只能欣赏了！而且我是他们可爱又聪明的小师弟，他们不喜欢我又能喜欢谁？！哈哈哈！”说完还往前探，做了个英俊潇洒的抚发动作，末了还抛了个媚眼。
　　少年大概从未见过如此自恋狂妄之人，直接愣在当场，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又见陆殊探过来，少年猛的一惊像避洪水猛兽般往后用力一仰身，一手撑到身后，一手护在胸前道：“你不要过来！”
　　陆殊只觉这少年真是朵奇葩，居然能将无趣与有趣融合得天.衣无缝。若非亲眼见到是个大活人，还以为少年是从哪座古墓里爬出来的老古董，毫无情趣、没有乐子、很是无趣；可少年的过激反应又毫无作伪，真实得令人捧腹，让人想要再逗一逗，再逼一逼，看看还有什么有趣的反应。
　　于是陆殊道：“我偏要过来，怎样？”说着往前俯下.-身，贴向少年。
　　少年忙偏开头，他情急之下连灵力也忘记用了，伸手抵着陆殊道：“我又不是你那些师兄师弟，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喜欢你！”
　　我又没想让你喜欢我！——陆殊心想。
　　鸡同鸭讲，他们之间好似中间有什么事情卡着一样，你说你的，我说我的，总说不到一块去。
　　陆殊见少年挣扎抵抗的样子，愈发觉得好玩，忍不住再逗一逗，又道：“我有很多人喜欢了，不差你一个！”看到少年蹙起眉想要质问的模样，陆殊居然从中品出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也不知怎地，他蓦地转口道：“不过，如果你肯对我笑一笑，对我好言好语说几句话，我便也会喜欢你的。”
　　听他说完，那少年竟颦着眉，不知思考什么愣住了。
　　陆殊见状，自然是当对方信以为真，他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破功，笑得前俯后仰道：“你真是太有趣了！”
　　那少年憬然而悟，面色涨红。转瞬间，他目光霎的一沉，脸色刷的雪白，薄唇紧抿着，待开口时声音冷的瘆人：“你是故意的。这般哄骗于我，很好玩吗？”
　　陆殊笑得忍不住抚起掌道：“好玩啊，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古板……不是，应该是如此天真之人。”
　　陆殊自见到少年以来，一直有一个疑问：少年是一直生活在世外桃源吗？一会像个老学究，刻板到令人愤怒；一会又像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孩童，不懂半点人情世故。
　　陆殊自然是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世外桃园的，所以便猜想这少年大概有一对将他保护得非常好的父母，才不必习得一身人情练达。想到这里又觉不对，少年说高堂俱不在，那便很可能是有一个很厉害的师门和对少年如至亲的族亲了。
　　陆殊心底其实是羡慕的。
　　少年这样一身脾性与傲气，必得是自幼在锦衣玉食与众星捧月中长大才能养成的。不是寻常人家孩子，更不是他这般被冷落着长大的孩子能有的。
　　这少年大约从小不必哄人开心，不必察言观色，不必谨小慎微，也不必强颜欢笑。
　　不必努力让大家喜欢，不必严丝合缝地装开心，也不必战战兢兢地去仰视谁。
　　大约从无人敢当着少年的面评论他，古板？天真？少年茫然片刻，惊觉这两个于他而言都不是什么好词，斥道：“你一再欺我，是可忍敦不可忍！”
　　说完反手去拔剑。
　　陆殊心想对方这是真的怒了，终于想到要用灵力打架了。他才不想感受来自一个剑修的怒意，立刻举手投降：“我错了，我不该戏弄你，不该取笑你，不该惹你生气。我的小公子，求求你消消气。”
　　“我不是你的小公子！”少年暴怒道：“不要再对我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
　　陆殊觉得还是得为自己辩白一下，抢着道：“其实也不能全怪我，你生气起来很吓人的，我一害怕就口无遮拦了！”
　　本来陆殊也不指望这么一说对方就能理解，没想到他一说到“害怕”和“口无遮拦”，对方竟然神奇地以静了下来。
　　几乎是眨眼之间，像按了某个键，少年强行按捺住了怒气。
　　作者有话要说：我感觉，本章结合起来看，是能看懂少年为何强行按捺住怒气的。如果能看懂，我就留白了。
　　今天依然厚着脸皮求对文的评论，好给自己打气。
　　【另：先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标：每周五晚更一章，实现周更。
　　再慢慢地实现更高频的更新。】


第66章 甜苦
　　口无遮拦这个词实在没有什么正面意义。
　　一害怕就话多, 一害怕就口无遮拦，意思相近, 褒贬却不一。前半句没问题, 后半句却是没道理。
　　道理都懂，而当一个人不想让另一个人害怕，便是什么道理都不讲了。
　　陆殊不知的是，那个他后来吐槽过无数次铁面无私、是非分明、六亲不认的活阎王, 其实在少年时, 曾经尝试解开冰封，去对某个人网开一面。
　　此时陆殊当对方只是暂时压下怒气, 他见好就收, 举手保证道：“我保证，我不再对你说奇怪的话，做奇怪的事了！”
　　少年偏过头看着陆殊没心没肺的样子，眼里又现出那种黯然神色，并在被人察觉前扭开了目光。
　　十六岁, 心事来的突如其然，又莫名其妙。
　　这般豆蔻年华、碧玉之年，正是情窦初开、多愁善感的年纪。
　　只是, 并不是所有年少的心事, 都会幸运地装进蜜罐。
　　有的人, 冰封许久打开心扉，一猛子扎进的是一坛苦酒。
　　在最爱吃糖的年纪，还没有体会到甜的滋味, 先尝到了苦。
　　此时，两个人就这样诡异地维持了相安无事。
　　还是少年先开声：“久留此地，无事无补，前行？”
　　此话正合陆殊心意，他道：“走！”心念一转，又道：“只是蝠群在前方，虽然有你在，它们不敢靠近，但留着它们总是后患。得防着它们与蝠王合群攻击我们，必得先得灭除它们。只是我匆忙布的捕猎阵简单了点，威力不足，且等一等待我加阵。”
　　陆殊说着，嚯地站起，十指翻飞，已经开始加咒进阵，他边干活边思索还边安排景决道：“待我阵布好，你剑意一收，它们冲过来，我几十张网等着它们，将它们一网打尽。对了，此阵匆忙而就，少了些气候，你的剑意能否化为杀机加进阵？”
　　陆殊说到这里便跳到少年跟前，少年显然还没有走出方才的心事重重，被他突然的靠近惊得猛退一步：“你离我远一点。”
　　陆殊连忙抢答：“是是是，我错了，我忘记了，我下回一定记住。”话毕，他还是觉得好笑，又道，“哈哈哈，一个剑修胆子这么小啊！”
　　少年无奈地看着陆殊，看陆殊一脸的兴奋和眼里因看到生机而燃起的璀璨光芒，他目光闪了闪，劝自己移开了眼，声音似淡淡的道：“你启阵罢。”
　　“好！”陆殊道。他一做事，便十分正经，严肃地像换了一个人。
　　启阵的手法十分复杂，源自上邪经集阁中一本世上失传的阵法，世上大约已没有能看懂之人。陆殊倒是不避讳，但少年看了几眼发现此阵并非寻常阵法，便得体地挪开了目光。
　　他转过身，背对着陆殊，反手拔出两把剑中的那把新剑，摆出了起手式，自觉做起了护法。
　　陆殊分了一个眼神过去扫了眼，不禁对少年又升起几分好感，少年是第一个见到他用古怪阵法，而没有多看一眼多置一词之人。
　　阵毕，剑起。
　　当铺天盖地的蝠群飞过来时，其骇人程度还是超出了陆殊的想象，扑面刺鼻的腥.膻之气，密密麻麻拍打的翅膀，疯狂地朝他们飞来，说实话，陆殊自小天不怕地不怕，此刻还是不禁攥拳，手心一层冷汗。
　　蝠群越来越近，飞的最快的一只已越进层层网阵，直冲陆殊而来，就在它张开血口对准陆殊的眉间时，陆殊轻轻一个响指，四十九层捕猎阵铺排了五十步远，蝠群大部全冲了进来，网阵在陆殊的启动之下张开千绦万缕的重网，如千万鬼手般将蝠群尽收网底。
　　与此同时，一道银光从天而降，剑芒如霜降，化为无数短剑刺向蝠群。
　　已入藏锋境的剑气，便是修士也受不住当胸一剑，蝠群被缚网就擒，如同定死的耙子，一只都没能逃脱。
　　陆殊高兴得跳起来，鼓掌道：“厉害厉害！果然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天下兵器，唯剑称王！难怪我娘和一嗔大师都说我学的那些不过是花拳绣腿，千招万式不如一记快剑。只可惜……我是入不了剑道了。”
　　这话说到最后，陆殊是有些丧气的，他脸上只有一闪而过的失落，转瞬便浮出笑意，又复兴致勃勃道：“不过，我的阵也很厉害的嘛！若是没有我的捕猎阵，你这剑也不能百发百中，算起来，你我也算是不相伯仲。”
　　“嗯。”那少年竟然赞同了他的大言不惭。
　　陆殊对少年报以一笑，他看向满地的蝠尸撇撇嘴，又道：“这些蝠尸毒的很，最好不碰，我的剑已断御不了，你能带我越过去吗？”
　　那少年犹豫了一下，才道：“稍等。”
　　此言便是答应了。
　　却见那少年对着那把新剑低声说起什么。那新剑震了两下，少年又划破自己手指，滴了一口血到剑心处，又对那剑低声说了两句，新剑默了默，这回只震了一下。
　　陆殊倒看懂了，这是点头的意思。顺而推之，之前那两下，便是摇头。想通此节，陆殊震惊万分，道：“此剑有灵？”
　　那少年淡淡答：“不算有灵。”
　　何为不算？陆殊不解，按《剑经要义》所载“剑有灵才有识”，若是那剑没有灵，为何会听懂少年之语？
　　陆殊不禁又好奇起少年的两把剑。少年有两把剑，却只用那把新剑，从不碰旧剑。也不知那旧剑是否有用，若是无用，凭那旧剑沉重的份量，又何必背随身佩着自讨苦吃。再细看那把旧剑，外形十分古怪，除了轮廓像是把剑，形制上却更接近于是块长铁，锈迹深重，剑纹古朴，似是把废剑。
　　那边，少年提了新剑走了过来。
　　陆殊隔着几步便被剑意摄得生疼，他不自禁退步，这是人类对来自利刃锋芒的威胁本能的恐惧，以陆殊此时的修为根本控制不了这种恐惧，他连退了四五步，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子。
　　那手心温暖，得体地将将贴着他的掌心。
　　尽管陆殊与师兄弟们玩闹时也常有勾肩搭背搂搂抱抱的，但这种贴掌牵手还从未有过。
　　有些过于亲密了。
　　他有一瞬间的愣神，就在此时，少年低头在他手腕咬了一小口。陆殊吃痛正待缩手，少年已抓着陆殊的手往剑心滴了一滴血。
　　不问而伺机取血，是为侵犯，陆殊倒是没有立时破口大骂，他微微一怔——想起在上邪经集阁中有关剑灵的记载，说是剑主以己血劝慰剑灵，再以新人之血祭剑灵，剑灵便能接纳新人。
　　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有机会见识这等奇技，他惊得非同小可，道：“你方才是在教剑认人？”
　　少年淡淡道：“是。”
　　陆殊追问：“此剑既能认人，怎会无灵？”
　　少年重复了之前的回答：“不算有灵。”说完见陆殊愈发不解，斟酌了片刻，补充道：“是借灵。”
　　陆殊所阅修剑之书甚多，他一点便知，又道：“你有两把剑，这把新剑是借的旧剑的灵？”
　　少年点头。
　　陆殊目光霍地一跳，心中震惊之情，实在难以形容。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那把旧剑道：“你这把旧剑，是何方神圣？”
　　少年没有直接回答陆殊，而是先回头静静瞧了一眼旧剑。
　　人与剑皆是无言，然而陆殊却非常确定，这一人一剑之间方才有对话。
　　或许旁人看不出，又或许旁人看出了也并不知其中关隘，但陆殊熟读上邪经集阁中的剑经，他知道人与剑形成此等对话便是意念相通。
　　而人与剑能意念相通，人必定不是常人，剑亦必定不是常剑。
　　从而也就理解了少年不肯将剑的来历相告，想来此剑是有非同寻常之处。
　　对于一个剑迷而言，见到此等情景，其激动之情无异于财迷见到了宝藏，陆殊几乎是颤抖着道：“这把剑的剑灵，是灵是仙？”
　　少年不置可否。
　　陆殊不禁想的远了，越想越是惊叹，他心如擂鼓，道：“史载有灵之剑共有二十四把，藏的藏、匿的匿、殒的殒，当世现存仅有四把。以景行宗臬司剑为首，而后是洞枢真人的扶倾剑，芙蓉山镇山之宝拒霜剑，还有一把流落江湖的风呤剑不知去向。而世传风吟已随剑主殒落，你这把剑形制古怪，遍身是锈，且不曾有过动静，像是剑灵有损，此剑可是那风呤剑？”
　　世存四把灵剑，除了风呤剑不知形容，臬司剑肃杀冷冽，扶倾剑柔嘉淡泊，拒霜剑清雅绝俗，都是众所周知的，且都与此剑没有相似之处。陆殊排除了以上三把，猜测那把旧剑是不知所踪不知何形的风呤也算有根有据。
　　那少年缓缓摇了摇头。
　　陆殊陷入疑惑，但他没有疑惑太久，毕竟史载有灵之剑有二十四把之多，谁也不知道某把灵剑又重现江湖然后被哪个有缘之人捡得。
　　既然少年不愿明说，陆殊便也不再追问此剑来历，而是问出第二个疑惑：“你与那把新剑第一回 说了什么，它拒了你？”
　　少年道：“我请它载你。”
　　“竟是与我有关。”陆殊是剑迷，脸上显出激动之色，又道，“那么，它为何拒我？”
　　少年道：“它不曾载过生人。”
　　陆殊道：“之后你又说了什么，它又转而肯载我了？”
　　少年不自在地扭头不答。
　　陆殊好奇得心痒痒，追着问：“你说说罢！”
　　少年只冷冷道：“你不必知道。”
　　陆殊缠问：“你说的话肯定与我有关，我当然有必要知道！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说动剑灵的。”
　　少年脸色微微一变，只冷硬地道：“与你无关。”之后缄口不言，陆殊再也撬不出一个字来。
　　作者有话要说：下周五晚例行更行。若有加更，会安排在下周四。快鼓励我加更吧。
　　啊，小殊你真的想知道少年对剑说了什么吗？


第67章 微妙
　　御剑, 起飞。
　　灵剑果然不同凡响，飞起来比陆殊那小破剑稳太多, 掠过遍布蝠尸的长洞不过是几个瞬息之间, 随后便停在一处路口。
　　此处是一个三岔洞口，前方两个黑黝黝的洞口向外灌着冷风，像巨兽的一对鼻孔，呼出腥膻的臭气。
　　灵剑停住, 陆殊赞叹着跳下剑, 绕着两个洞口观望一阵。两个洞又深又黑，洞顶挂着大小不一的石钟乳, 石钟乳上沾着肮脏的蝠粪, 陆殊只觉那些石钟乳诡异非常，一边打量思索，一边道：“该走哪一个呢？”
　　少年负手下剑，审视着走到右侧洞口前，他的那把新剑突然微微震动了起来, 陆殊扭头去看，正想问缘由。
　　忽然头顶传来裂响，一颗悬在陆殊头顶上的巨大的石钟乳毫无预兆地断裂了, 对着陆殊的头顶刺落下来。
　　陆殊抬头, 那石钟乳的尖已经放大到占满眼瞳, 如同一根诡异恐怖的长针。那枚石钟乳极长极重，仅悬在他头顶几尺之处，如此近的距离落下, 已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陆殊已经来不及作出更多反应，只来得退开半步，抬手抱住头，鼻尖已闻到了石钟乳上蝙粪的腥臭。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有一股大力冲向他，头顶上的石钟乳.爆破，陆殊应声被压倒在地，身周落满碎石，接着便听到一声闷哼。
　　陆殊僵在地上，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随着意识回笼，便感到身上沉沉的重量。他推了推，身上的人没有动弹，他心中生起不好的预感。不知少年伤在何处，陆殊不敢轻易动少年，他从乾坤袋取出一物，架空自己的位置，然后艰难而小心地抽出身。
　　起身蹲下，目光所及处皆是碎石，这些碎石受爆破之力四溅开去，留中心一小块空地，除了少年因位置有偏身上有些许碎石，陆殊的位置一块碎石都没有。
　　这便是剑修的厉害之处了，只凭一剑破石，是要有极强的剑势，这已极难；更要有极快的心算和极准的剑法，只消出剑有一丝偏差，碎石便能让他们遍体鳞伤。百闻不如一见，真正剑修的厉害，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然而，陆殊心还是提着，因为他看到石心断成几截落在少年身侧，而少年仍是一动不动。
　　陆殊就蹲在少年身侧，目光回转，落到少年身上，紧接着，他闻到了血腥味。
　　于是立即伏身，迅速而小心地察看少年伤势，很快便在右腿侧寻到一摊血迹，在大腿处一根石刺入股。他心中一时异常沉重，紧锁眉头道：“你怎么样？”
　　少年伏地，没有回应他，等了片刻，艰难地动了下手指。
　　陆殊当即捏住他脉门想给对方输灵力，然而对方体内的灵力十分霸道，非但不肯接纳他的灵力，还将他反震出去。
　　陆殊吃痛哼了一声，眉间却是松了，长舒一口气。他方才虽输灵力失败，但已探查到对方脉息并无大碍，这说明石刺未触及要紧血脉，他这才敢动手去碰那石刺。
　　那石刺是石心断截的几段之一，直刺入股，伤口极深，虽未伤及骨头与血脉，但是……童殊的脸色沉了下来——那石钟乳.尖端有蝠粪，剧毒。
　　当下不做犹豫，陆殊立即取下手腕上常年缠的一根琴弦，飞速绑到少年大腿..根部。做好了止血，又飞快地取了一枚解毒丸塞进少年嘴里，那少年刚恢复过来，甫一张口便被药丸堵住。陆殊正色命令道：“吞下。”
　　又在少年做出吞咽动作时，他一手飞速在少年喉上一点，强行推进了药。然后不同抗拒地塞进一个事先撕了内衫衣角做的布包。
　　药丸大且苦，少年咽的困难，而嘴上又被塞了布包，正是吐也不是，咽又艰难。
　　趁药丸正哽在少年喉间之际，陆殊利落地一把撕下少年的长.裤，双手按住少年双腿，凝眉，沉气，手起血溅，一招既成，拔石成功！
　　少年看着文弱，却极硬气，生生扛住了，没有叫出声，死死咬着嘴唇，闷哼了一声。
　　陆殊一眨不眨地观察少年的伤口，待伤口血流渐止，他只等了少年一个喘息的工夫，旋即伏身，低头，就着按住少年双腿的姿势，不容反抗地伏到少年伤口，张口，吸吮毒血。
　　这一系列动作只在转瞬之间完成，那少年剧痛之际已是驳斥不及，他又被药丸卡住喉咙发不出声，腿上疼得直颤，想要动弹双腿又被按得死死的，他又痛又急又呛又羞，脸憋得通红，额上汗澿湿了，双手胡乱地挥舞，要推推不动陆殊，要打又生生地停住了手。
　　陆殊动作极快，十几下吸吮转瞬完成，再抬头时，便看到这样一张脸——白.皙的脸如同苍纸，两靥绯红，双鬓湿透，两道长眉挂着汗珠，眼角微红，嘴唇紧闭，神情又脆弱又难堪又屈辱。
　　以陆殊的性子，遇到男子这般模样，定是要取笑一番的，然而少年那眼角染红的难堪，嘴角抿着的忍耐，眉心蹙起的疼痛，以及眼底红了的屈辱，莫名叫陆殊嘴下留了情。
　　他突然有些无法直视少年，有此气短地低下头，摸出一瓶解毒药洒在少年伤口上，一边撕了一段衣料，一边底气不足地道：“我又没有怎么你，你不要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样子。这石钟乳上有剧毒，若不及时施治，你不仅小命不保，还会成为疫源传染人，我方才是为救你——”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他不愿施恩让人承情，也不想以此抵消对方的救命之恩，又补充道，“也是为了救自己。”
　　那少年直直地盯着陆殊，似在强行压制怒气，又似在极力自我开解。欲怒未怒，欲泣未泣；忍无可忍，又克制求全。
　　便是明知对方是男子，陆殊仍有一瞬间的晃神。他看的书很杂，其中有不少话本，可在这一刻，陆殊发现形形色色话本中竟从未有写过这般姿态。
　　既有泫然欲泣之姿，又有风雨欲来之态。
　　既有脆弱，又有强韧。
　　令人，既想欺之，又想护之。
　　好似心底有根弦，被人爱搭不理地轻轻拨了一下，感觉微妙，无法言说。
　　陆殊突然觉得口舌缠绕，不会说话了。
　　不由地，陆殊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他知道有不少名门是视气节高于生命的，他方才之举有逼迫之意，动作粗.暴不留余地，少年此刻悲愤、难堪、恼羞成怒，大约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
　　令陆殊意外的是，少年不过狠狠地僵了半晌，末了只是是拧着眉，徐徐偏开头。竟是未置一言，未出一招。
　　就这样放过他了。
　　竟是忍住了不问罪于他？陆殊心中狐疑，又观察了片刻，见少年硬挺挺地望着不知哪个点，陆殊终于确认了自己被对方放了一马，他心想：对方还是讲道理的，没为所谓的礼节倒打一耙，倒是不算迂腐。
　　这样一来省去他不少麻烦，也能省去对方不少体力，接下来也会好办些。
　　俄尔，那少年忽的又想起什么，身子一僵，猛地回身，大约是扯到痛处，闷哼一声，因忍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直视着陆殊，艰难道：“你……毒……”
　　“你是想说我替你吸毒血会中毒？不会的，我吐得差不多了。”陆殊猜出对方之意，为了节省对方体力，立刻接了话道，“我要说我不会中毒你信不信？我知道你肯定不信，这事儿放给谁听也不太可能信。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有一个独门心经，可以化去毒性。此乃我族绝秘，本是不能对外谈及。不过你我也算有生死之交，反正出去的希望也不大，告诉你也无妨。若是你侥幸出去了，你一定要保守秘密。”
　　那少年目光沉沉，显然还是不太信，陆殊怕他还担心，凑近，冲他张口开，吐出舌头给对方看，大着舌头道：“你看，我舌头上一点黑苔都没有，没有中毒。”
　　他这副样子实在不雅，而对方矜贵自然是不肯直视的，陆殊仗着对方身上有伤无力反抗，倾近了过去。同时，他掌心顺手落在了少年另一侧没有受伤的大腿上。
　　少年的目光躲无可躲地落在他粉.嫩的一截舌尖上，他先是一怔，而后脸上迅速涨红，又猛地低头直盯着陆殊按着他大腿的手，也不知是想起什么突地闭上眼，攥紧了拳头，忍无可忍道又有气无力道：“你——闭嘴，挪手，离我远点。”
　　陆殊只当对方还是不肯信他能解毒，又见对方恨不得以死明志也不肯他再靠近一分，他只好退开一些，再三重申自己能解毒。对方偏开目光垂眸望着地面，只不说话，两颊飞红，压抑地喘..息着，用力地做着调息，似在努力压制什么，陆殊试图劝对方要节省体力，以备接下来的化毒，每每要进身劝话，都被对方推出一只手给拒了。
　　小半晌后，对方的气息终于稳了下来，却只呆坐着。
　　陆殊知道对方此时尚能听见，便接着说：“你的毒已吸去大半，剩下那点你只要守住心脉，扛住这一阵就算过去了，接下来你会很困，没有力气，呼吸不畅，但你一定不能睡，得等到你心口不痛，呼吸通畅了才能睡。”
　　少年背对着他，摇晃了一下身体，算是对他的回应，陆殊心数一二三，伸手一捞，正正把虚弱难支、倾身倒地的少年一把搂进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好不容易重燃了事业心，我申请了下周的榜单。虽然知道以自己的收益上榜的概率极小，还是想努力一把多更一章，添点可怜的收益，增加些微上榜机率。
　　下次更新正常是周五。周四能否加更尚不确定。如果周四排上了榜，那接下来的一周更新应该会有保证，毕竟上榜有周更字数要求，小鞭子抽着我大约会写得快些？
　　继续求对文的评论！
　　Ps：所以少年到底在压抑什么……（不是很懂）
　　感谢在2020-03-13 23:02:47~2020-03-16 22:36: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业途灵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心声
　　少年并未睡去, 双目紧闭，四肢摊软, 陆殊将人搂紧了, 感到对方抵着他的推拒力道。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眼睫轻颤着，微启着眼，露出浅浅两弯盈盈眼波，腮晕潮.红, 映着“八面玲珑”橙色的灯光, 好似映了漫天红霞，这般情态似欲拒还迎, 陆殊一时起了顽心, 道：“你要是个姑娘，我今日便要亲你，给你盖个章，好叫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倘若有机会出去，我便去你家提亲, 把你娶回家给我娘做儿媳妇。”
　　少年听此，果然如蒙奇耻大辱，强把眼瞪开, 手紧紧抵着, 虚弱地推他, 陆殊见状立刻解释道：“你是男子，我又不可能娶你，也不会亲你, 我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嘛？快闭目养神！”
　　少年这才恶狠狠偏开目光，只是因着毒正发作，恶狠狠变成了软绵绵，反显出几分嗔怒的意味，在陆殊看来愈发显得楚楚动人了。
　　不过，他也不敢再造次了，毕竟此地危险不宜久留，当下正了色道：“这段路顶上都悬着怪石，不宜久留，得速速离开。你这半个时辰不得劲，我背你走。”
　　果然又遭到少年的拒绝，不过陆殊压根也没打算与少年讲道理，当下就着半靠着的姿势，将人一甩，两手一捞一扣，便妥妥地将人背住了。
　　那少年自然是要挣的，陆殊原地墩了墩，做起步状，故作凶狠道：“你再挣，我便不管男女都要亲你了！”
　　少年抵着他的肩，有气无力道：“你……敢……”
　　陆殊坏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反正你这半个时辰内毫无反抗之力，我可以为所欲为，你要顺着我的意，我便敬你护你，你要不顺我的意——嘿嘿嘿，你可休怪我辣手摧花手下无情了。”
　　少年被陆殊气得抵死挣扎，而这软弱无力的抗争如同以卵击石，他大概有生以来也没有如此憋屈与脆弱过，又是急又是气，眼角泛红，冰冷而艰难地道：“下——来——”
　　陆殊自然是不听的，他哼一声道：“你就认命吧！”说着吹了一声口哨，对引路灯道：“八面玲珑，走起！”
　　引路灯兴奋地爆出小火花，悬在半空掂了掂，绕到少年的剑柄处，讨好地绕了几圈，往前飞去。
　　陆殊笑骂道：“你个没气节的东西，见着比你品阶高的宝贝，就这副谄媚相，太丢我的脸啦！”
　　一个气极，一个兴奋。你顽我挣，左摇右摆的，竟也走起来了。
　　这一走便是一刻钟，总算到了没有石钟乳的地方，陆殊稍放下心，但见到前方仍是看不到头的黑暗，心又提起来。
　　此时，少年的手搭在他的肩头，陆殊掐了掐少年的脉，听那脉息虽是微弱，却节奏清明，大约还有小半柱香的时间便能挺过最危险的时段。他试着唤了唤少年，见少年几无反应，此时不敢停下，亦不敢安静下来，怕一停一静少年便睡着了，他双手又墩了墩，将少年背高些，边走边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等了片刻，那少年食指轻轻动了动。
　　陆殊知道了，于是开始没话找话说。
　　这条石道又长又黑，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说不怕是假的，前方凶险难料，陆殊自身难保还背着个人，时刻全神戒备，细微的动静也叫他如临大敌，几次三番下来，早已冷汗连连。
　　陆殊自小放养长大，登高下水，无所不玩，好几次险些摔死溺死，算起来也是经历过数次生死的人了，却没哪次比这次要叫他紧张，毕竟这次他还管着一条旁人的命，不是自生自灭便能了事的。
　　陆殊天生一副越挫越勇的性子，此时越紧张他越谨慎，便是一颗石滚落，他也避之迅速，待数次提心吊胆和应对之后冷汗汗透了衣襟，而他也磨平了恐惧，走得稳了许多。
　　又走了一段，少年的回应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软，陆殊再不敢深入，可又不敢停下来，只好背着少年来回绕圈。
　　有的人越凶险话越少，比如那少年，人狠话少，极有胆量。
　　陆殊不一样，他只要克服了恐惧，便是越凶险越兴奋，越兴奋话越多，当然陆殊此时话多更多的原因是为了不让少年睡着，于是便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小公子，你别睡啊，我与你说说话。”
　　“我娘说我是话唠子，吵得她耳朵起茧子，我现在就要叫你试试我话唠子的厉害。‘叨叨叨’，吵也要吵得你你睡不着！”
　　“我不知你想听什么，你这样的人肯定是不爱听那些胡写的话本，那我跟你说说我的真事罢。我本是不愿与人说起这些的，只是我大概也出不去了，总该把死前把心事倒一倒，好一身轻地去投胎。”
　　“哦对了，你不能因为我们出去的希望很渺茫，就死在我前头。这地方太恶心太吓人，留我一个人我会吓破胆的！好死不如赖活，多活一刻也是好的，我还等着你醒来一起伏妖，就算死，也得拿上妖丹做彩头不是？！”
　　“趁着你意识不清，我随便说，你随便听。你要真听清了，也不必记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便是。”
　　陆殊顿了顿，挑了话头，说了起来：“你不知道，我方才知道你是剑修时，特别羡慕。我从小梦想成为能一名剑修。‘一剑平川一剑分海’这本事没有哪个男孩子不想的。我父亲乃剑琴共修，世人盛赞‘琴心剑胆’。‘琴心剑胆’是把琴放在剑的前面的，我从前也以为父亲是琴比剑厉害，后来听大师兄说，才知道父亲却是以剑修立道，剑术还在琴艺之上，只不过剑出的极少罢了。据说我父亲的剑轻易不出，可只要一出，便要见血封喉。”说起这些，陆殊的语气不由带出自豪和崇拜的情绪来。
　　接着，他语气一转，却是带了几分沮丧：“不怕你笑话，而我的琴和剑却不是他教的。我的琴是我娘启的蒙，父亲未给我指‘琴师父’，我便一直跟着娘学。说来好笑，我宗以长琴为上选，我修的却是琵琶。我娘说她长琴技艺不如父亲，便教了我她最擅的琵琶。”
　　陆殊苦笑一声，接着道：“虽然我娘说琵琶‘音广域宽乃古乐之王’，但毕竟长琴最雅，但凡修音律的，莫不首选长琴，有关长琴的曲谱与术法也最多，我自然也免不了这般想。只是我父亲不教我，宗里的‘琴师父’也不敢擅自来教，我便一边跟着母亲学琵琶，一边没正经学着长琴。”
　　“同样的，我也没有‘剑师父’。大多数人学长琴是附庸风雅，那些做花架子的事我不学也不打紧。但剑不一样，御剑乃修士必学技法，剑术乃修术集大成者，只要是入道的，没有哪个不是先试着走剑道，只有走不下去成不了剑修的，才会改修他道。你命好，不仅以剑入了道，还修成了剑修，这能羡慕死一众人！我没有你命好，没你的资质与传承，但我还是实在想学剑，便今天跟这位师兄学一点，明天与那位师兄学一点。”
　　“对了，我有个毛病好面子，想着自己是父亲独子绝不能让旁人看出父亲冷落我，结果师兄们不明就里，都以为父亲没有给我指‘剑师父’肯定是亲自在教我，也就没有人系统地教过我剑术。”
　　陆殊顿了顿，忽然轻笑了一声，接着道：“我一直坚信自己是不世出的修剑奇材，只要勤勤恳恳说不定能成一代剑修大能。不是我吹牛，剑术是我自己胡乱学的，也不知踩了哪门子狗屎运，拿着把木剑天天比划着跟自己较劲，竟也稀里糊涂地以剑入了道。后来我娘与我说，那剑是父亲给我刻的，我啊，突然就什么都不怨他了。”
　　说到这里，陆殊语气一舒，添了几分欢快，顿了顿，他又道：“对了，你方才问我是否修的杂学。我修杂学是因我娘房里有一箱书，我自小今儿学一本，明儿学一本，便学了一身乱七八糟的本事，成天炼器画符的，我师兄说我没半点少主的样子。其实啊，我确实是正经以剑入道的，虽然不曾晋出锋境不敢自称剑修，但好歹是入了剑道，是敢自称弟子到剑仙门下拜一拜的。”
　　“我娘总说，父亲忙，等我打好基础后，父亲自然会来点拨我。可是，我现在修为已在多数师兄之上，父亲却还是一眼都不肯多看我。是不是要等我修为越过大师兄，师父才肯像对大师兄那样，看我几眼？”
　　“我……有时想……我到底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不理睬我便算了，连我娘十天半月他也不来见上一面。”
　　“我可以不怨他，但因着我娘，我怨他。可我娘说，那是她的事，怨不怨该由她说了算，叫我莫掺和大人的事。可我已经不小了，出生入死也不知多少次，要怎样才算大人？”
　　说到这里，陆殊陷入了沉默，他目光落在少年的手指上，见少年小半晌没动，试了试脉，少年心脉舒畅，竟已过了危险期熟睡了。他算算时间，少年只用了两刻钟便过了危险期，比他预料的快了一倍。想来少年身体和修为底子都非常好，同样程度的毒，他用上邪心经解也不见得能比少年快。
　　“睡了也好。也不知你听到了多少。”说不上是放松还是遗憾，陆殊好不容易放开心防，说出心事，对方却可能一个字都没听到。他一边庆幸对方没听到，由此便断了有人把他心事传出去的可能；一边又有些许遗憾，过了这情境，他这一腔孤怨大概再无一吐为快的时机了。
　　少年既渡过安全期，陆殊便也放下心。他当即盘腿坐下，将少年放下。抓紧时间勘查地形，研究布阵之法。
　　一刻钟后。
　　陆殊在黑暗中叹气，怀里抱着那盏八面引路灯。忽听身旁极轻的窸窸窣窣之声，紧接着便听到一道带了三分慵懒的冷淡声音道：“你的灯呢？”
　　陆殊长叹一声道：“我那没气节的八面灯，他跟我一同探路，路尽头的深渊上方妖风阵阵，它居然临阵罢工，不亮了！”说到这里他意识到什么，转而又喜笑颜开道：“你好啦？”
　　黑暗不能视物，陆殊凭神识能辩出对方已自如坐起，大概正望着他手上的黑漆漆的灯，“嗯。”那少年答他，随后摸索着什么，俄尔，黑暗中亮起银色的光芒，照得百尺之内如披月华。
　　陆殊眼睛一亮，赞道：“好灯！月华之光，点珠满室，这是什么宝贝？”
　　“夜明珠。”
　　陆殊道：“我见过的夜明珠多泛绿光，此珠却是银光，为何？”
　　少年轻描淡写道：“质地不同。”
　　陆殊心说：何止质地不同！夜明珠乃莹石所炼，多为黄绿蓝橙四色光，鲜有银光的。谦虚过了头，欺我年少不识货？！
　　陆殊不想费口舌点破，又问：“它也能引路？”
　　那少年闻声收掌，珠子仍悬在空中，并随着少年的目光飞到陆殊身前，陆殊摊出手掌，珠子便顺从地躺到陆殊掌心。
　　那珠子入掌沁凉，质地极好，陆殊倒吸一口凉气，赞道：“你这颗珠子品级极高，相比之下，我那小破灯根本不足一提了，唉关公面前甩大刀，你既有这等宝贝，为何早不拿出来！还看我拿个小破灯丢人现眼！”他说着埋怨的话，实则双眼以光，直盯着那珠子，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见那珠子平稳地飞过来，还绕着自己飞了两圈，他目光追着珠子，笑逐颜开，眉飞色舞。
　　那少年本张口要解释，见陆殊两靥飞花，他微微一默，声音不由柔了三分道：“此灯，先予你用。”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通了，追文的人统共就几个人，想看更多的评，想看更长的评，是很难的。
　　于是，我在没有人求更的情况下，自己厚着脸皮，倔强地来加更啦！
　　也抱着加更一章多一块钱收益的一线希望，希望明天能多一分上榜的希望。
　　看在我近日码字如此有事业心的份上，榜榜给我点希望嘛。
　　我码字变快了，快夸夸我的角色啦~
　　我其实真挺心疼我家小殊的童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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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还是例行求文评。（为什么求评？因为有评才知道有人真的在看，才有反馈，才知道自己哪里好哪里不好，才有多些改进的空间啊！）
　　（ps：上章留评说看不懂的两位，你们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哈哈哈）


第69章 信我
　　陆殊只当是暂用, 也不客气，当下接下珠子, 脸色一敛道：“我之前探过路了, 此处离洞口有三百步，往前是一段百步长碎石路，碎石间有蝠粪，再往前有一深渊, 妖气甚重, ‘八面玲珑’没胆量，不肯再往前了。我料想那蝠王就在那深渊之中, 但不知为何却不对我们发难。这一段路, 只有此处适布阵，我想在此处布缚杀阵，将蝠王引至此处缚杀之。你这珠子来得正好，有了它便能辨清方位，这就可以动手了！你且再歇一歇……”说着, 陆殊蹲到少年身旁，伸去去够少年的大腿。
　　少年往后一缩，屈起腿, 同时抬手拒道：“你又做什么？！”
　　陆殊道：“你既好了, 我得给你解开琴弦, 否则绑太久，你这腿要废。”说着又要动手。
　　少年拦了他的手道：“我自己来。”
　　陆殊道：“也罢，只是那琴弦有些锋利, 你解的时候小心割手。”
　　少年轻点头，垂头望向自己腿上那根琴弦。琴弦下方是一个极深的血色伤口，血已止住，然而那上面某人唇舌的柔暖触感还停留着，稍稍一动，便似还有人伏此之上吸吮般；而另一边大腿，同样的位置，曾有一温暖的掌心覆之于上，那小混蛋手有薄茧，大约是经常炼器所致，茧皮略粗糙，没有茧皮的地方又平滑细嫩，而那手掌底下是少年人蓬勃的血气与热力。
　　少年知道不该想忆起那些，但待他意识到不该时，已重温了一遍，他心下大骇，猛地僵住了，想到自己之前险些失守，不由更添了气馁和懊恼。
　　少年自小立誓降臬司、封仙使，少年早慧，摒弃六情，鲜与人有肢体接触，更不用提这般的亲密之举。这般举动，便是有朝一日他依宗约取亲，与妻子相敬如宾绝对做不出的出格之举。
　　如今臬司未驯，藏锋未过，他便生出这等绮念邪意，乃修剑大忌，不该！不可！不行！
　　无论如何，方才那莫名其妙的心思和反应都要斩尽杀绝。
　　他极力地自我开解——此事只是情急救命，急事从权。
　　然而，所有感观却又那么真实，真实到一不留神它自己便浮出来，这让他懊恼至极，一边恨对方是个小混蛋，一边又更恨自己守不住心神。
　　说到底，都是自己的错，不该胡思乱想。
　　陆殊自然是不知少年的心事重重，他得了夜明珠，四处明亮，做事顺手极了，只一会儿工夫，已经麻利布好第一重阵。
　　此阵又与先前洞口的阵又不同，由一根一根红绳织成。
　　少年垂头丧气了一会，一边解了琴弦，一边愁眉不展，大约终于反省完毕，回过头，目光便落在那些红线上，那红线细而长，隐有锐光，不似常物，少年问道：“此为何绳？”
　　“琴弦，”陆殊头也不回道，“不过，不是普通的琴弦，我大师兄亲制的。我每次出门，他便会送我一根。别看小小红绳，能鸣音能系物，更妙在能刃物，极是称手。”
　　“可有名？”
　　“赤棃。”
　　“取红棠之意？”
　　“是。”
　　“情弦……他为何每每赠此物与你？”
　　“给我防身用的，织起来的缚杀阵威力十倍于普通绳索。”
　　少年又问：“你大师兄年纪几何？”
　　陆殊道：“及冠方毕，怎问及此？”
　　少年却不再言语，收住话题，借力一撑竟是勉力站起来了。他凝视取自大腿的琴弦片刻，声音突然变冷道：“你予我用的琴弦，亦是你大师兄所赠？”
　　“你恢复得真快，”陆殊不疑对方有他想，道：“这根不是，这根是我娘用断的琴弦，我看材质不凡，接好了没舍得丢，随身带着用。你既用完了，便把琴弦还我罢。”
　　少年却将手一收，道：“上有血污，我洗净了还你。”
　　陆殊耸肩道：“也行，不过其实你不洗也无所谓的。”
　　少年将琴弦收进怀中。
　　陆殊看他收的仔细，心中好笑：尚且不知有没有命出去，有无机会再用这根琴弦，少年这般珍重，笃定能出去一般。
　　少年恢复的极快，虽看起来有气无力，但已能行走自如了，陆殊又布了几层阵法，择机道：“我的缚杀阵已成。一会我去引那妖物过来，你在此处助阵缚杀。”
　　少年扭头凝视向幽深的石道那头，反对：“我去引。”
　　陆殊就知道少年不会好好听他安排，他耐心道：“你行动不便，那蝠王飞得极快，你应付不了。我旁门左道懂得多，逃命的法子一大篓，你放心，我要引不来，肯定会先逃之夭夭。”
　　少年一针见血道：“你去会死。”
　　陆殊一愣，道：“你去也会死。你救过我一次，这次算我还你。其实也不算还，你留在这里，大多也是死。咱俩不过先后而已。”
　　少年却道：“一起去。”
　　一起去谁来引蝠王？陆殊都懒得争了，对方一贯是自有主张、不肯听人意见的。他算是知道了，少年长着一张标致的脸，不说话时是天仙，一说话便是阎王；虚弱时楚楚动人，强悍起来要把人气吐血。
　　陆殊耐着性子道：“不必争了，我已反复算过，若只凭趋赶，那蝠王断不肯轻易往我们算好的方向走，只有这里留个活饵，才能叫它贪心而来。你的内丹肯定比我的品级高，蝠王会更喜欢。”
　　少年静听他说完，不予表态，而是解下了那把旧剑，呈在陆殊眼前：“可用此剑做饵。”
　　陆殊道：“此剑现在观之，不过是块废铁，蝠王不会喜欢的。”
　　少年托起剑，示意陆殊看。只见少年以手握剑，剑鞘上的铁锈刺破少年的皮肤，血水竟未滴落而似被什么牵引似的浸入剑身。剑身随之轻轻震动起来，有银光在血色中隐隐现出。正在此时，少年另一只手缓缓握上剑柄，也不知那剑锁得多紧，少年手面青筋爆露，手指紧握，周身剑意沉沉，竟仍是拔不出旧剑分毫。
　　出乎意料的是，那剑虽拔不出，周身却渐渐罩满银光，雄浑的灵力散发出来，被银光罩着团在一起。
　　陆殊不可思议道：“这是何故？”
　　“剑灵初醒，不肯现世。”
　　“你方才以血祭剑？”
　　“若不祭剑，它便识不得我而将我误杀。”
　　陆殊疑问：“此剑剑灵，尚未认主？”
　　少年道：“是。”
　　陆殊心道：少年应当是尚未驯服旧剑之灵。难怪少年之前要借灵，只因那旧剑之灵尚未完全苏醒，亦不肯认主，少年要用时，只得借灵。而借灵，顾名思义，便是借来之灵，能借多少，灵借来了又肯出多少力，全凭剑灵的意愿。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陆殊兴奋地道：“你将此剑暂时唤醒，激它泄出灵力，打算以此来诱蝠王前来。物竞天择，妖物吸天地灵气成妖，最喜灵力充沛之物，此剑灵力霸道雄厚，就算是明知灵力伤人，妖物也会飞蛾扑火的。”
　　少年道：“是。只是，我只能激发它到这等地步，需先将蝠王引到近处。”
　　陆殊拍胸脯道：“前面那面碎石路离洞口有百步，只要能在百步内诱蝠王进网，便能多出一半胜算。”
　　少年道：“百步可以。”
　　将旧剑置入缚杀阵，二人走过前面一段碎石路，脚尖停在碎石边缘，陆殊伸手拉住了少年衣角，正欲提示少年停步。
　　就在此时，少年的夜明珠突然爆亮，照得陆殊抬手遮光，不由顿住了脚步。
　　而就在他们脚尖前面，便是黑洞洞的万丈深渊。
　　陆殊失笑，早知此珠如此神通，他就不必一路瞪着路面，生怕一脚踏空了。他不禁望向一直熄火躲在身后慢慢飞的八面灯，无奈道：“你啊，本事没人家大，胆子又比人家小，资质过于平平，怕是难入名器谱了。”
　　八面灯也不知听懂否，对陆殊的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居然还不要脸地钻到少年的脖颈后面，躲得牢牢得，再不肯出来。
　　“你……”陆殊哭笑不得道，“你怕这深渊里的妖气，便黏着剑修沾人家的护体剑气，你还真是‘八面玲珑’，嫌贫爱富，趋炎附势，怎一点都不随我？”
　　八面灯装聋作哑地悬在少年颈后不动，少年安抚似地轻轻托了下它，它便停到少年肩上不动了。
　　陆殊看得目瞪口呆，他无语了片刻，转回神望着黑渊。
　　石道尽头的黑渊，深不见底，妖风阵阵，有潺潺水声自底部传来。
　　也不知那蝠王在何处，为何迟迟不现身，既伤了一人，又为何不趁胜出击？陆殊沉吟着，从乾坤袋中拿出罗盘。
　　那少年一见之下，微微瞪大了眼。
　　陆殊边测算边答道：“你是想说我修道居然还看风水是吧？我跟你说，这妖生自山林之中，最知天时地利，但凡劫点，必应风水——”一言未了，陆殊陡地脸色一沉道，“不好，说什么来什么，这蝠王今日正是劫点！今日月圆之夜，只待月上中天。现在是子时初，还有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难怪它一直不现身。”
　　陆殊闭上眼睛，调息，从极度的惊愕中迅速镇定下来，片刻之后嚯地睁眼，道：“万物靠天地灵气滋养，它在晋阶时刻，少一分灵气都不行，我只要先破了此地风水，那蝠王必定大怒，自乱阵脚。只要它一动，就会有气运变动，我便能测出它在何处，到时你击它藏身之处，我以血符诱它出来。”
　　“何为血符？”
　　陆殊却答非所问道：“得罪。”矮身一抽手，将少年外衫下摆撕了下来道：“通俗点说便是血衣，单有一人之血不够，”他说话极快，动作更快，错目间已在掌心掐出一道血口，在那血衣之上，以自己的血画出古怪的符纂，随着他的笔画，那血衣上的血竟自动流动起来，最后一笔一勾，浓重的血腥味便直冲而来。陆殊将血衣往袖里一藏道：“时间紧急，我就不解释了，现在开始你能按我所说做吗？”
　　那少年看了看满手血的掌心，终于不再反对，正色点了点头。
　　陆殊道：“那便太好了。”
　　说完，陆殊一扬手，有一物自他袖中飞去，冲高之后嘭的一声炸开，俄尔碎石滚滚，陆殊神色严肃侧耳细听，忽对一处发出一道利箭，炸天一处山壁，只是这一炸力道不够，所击之处只晃荡几下便停住了，陆殊神色陡地凝重起来。
　　忽听身旁之人道：“我来。”
　　少年声起手落，一记犹如银河般的剑光冲天而出，那处应声爆碎，碎石坠落深渊，传来落水之声。
　　与此同时，又是一记剑光腾空而起，那处山壁周围出现裂痕，一块块石壁爆碎，坠落。
　　渊谷间处处是巨石碰撞与落水之声。
　　随着那山壁越碎越多，渊间浓稠的黑意竟是散开了些许，夜明珠陡然爆亮，灯光照出百步远，一时间大半个渊谷披上银光，处处清晰可见。
　　然而，这光明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一股阴诡之力涌泄而出，整个渊谷都随之阴暗下来，夜明珠的光华被逼退回十步之内。
　　“很好，蝠王出手了。”陆殊却露出笑意，陡地拔声，“山壁之后，洞穴。”
　　与此同时，少年已祭起长剑，陆殊严肃地道：“你只需再击一剑，剩下的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可再出手，直到我力不为继倒地不起，便全盘交给你了。”
　　少年生出不好预感：“若你——”
　　陆殊抢道：“若你肯信我一次，这次便听我的罢。”
　　“好。”
　　少年长剑凌空点下，一道剑光呼啸而出，如闪电般掠过虚空，剑影剑气缠成银龙，直击山壁碎破之处。
　　应势而来，先是一阵轰塌之声，而后有一巨影破壁而出，呼扇着翅膀飞扑过来。
　　少年握紧了手中的剑，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他说过要相信陆殊，便静静地望向陆殊。
　　只见陆殊不知何时手中多出一把琵琶，黑木红弦，他信信一拨，音符如流水般倾泻而出，转肘一按，又陡地按住琴弦，而流淌出琴音却不绝于耳，音符撞到四周石壁，回荡开来，悠悠扬扬，飘飘荡荡。
　　那蝠王无心聆听音律，他越飞越快，到五十步内。
　　琴音的回声渐止，诺大的渊谷只剩下蝠王扇动翅膀的拍打声与气流声，沉重地击打着人的耳膜。
　　突然，一阵琴声破空响起，琴音高亢，有如金戈铁马，万鼓擂动，似有千军万马杀致。
　　然而，肉眼见到奔涌出动的，却不是百万雄狮，而是铺天盖地的蝠群。
　　蝠王在听到军马杀来的声音时，仍不减攻势，却在看到万千蝠群飞来时，悬在了半空，他巨大的绿色眼睛直盯着那蝠群围绕而来，观察着绕着自己飞的蝠群。
　　这蝠群自然不是真的，是陆殊凭印象用琴音模拟出的幻象，看着与那些葬身洞道的蝠群一模一样，却只是幻像，摸不得，触不得。
　　陆殊不能让蝠王真的接触这些蝠群，他让蝠群发出呼喊的尖叫声，绕着蝠王越飞越快，同时他走洞口中央，扎稳了步子，开始一步步往洞中退。
　　那蝠群受他琴声指引，亦往洞口飞。
　　它们呼叫着，尖鸣着，像是呼朋引伴般，由圆环队形转为喇叭队形，冲向洞口。
　　蝠王很谨慎，迟迟不肯跟着蝠群飞，陆殊见势，低眉，闭目，十指翻飞，全情浸入，弹出了新的乐章。
　　一双手要模拟蝠群之声，又要有弹出诱引的旋律，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十指越弹越快，琵琶音广域宽，在绝顶的技艺之下，一重二重三重，重重旋律叠加，琵琶五弦不停颤动，音符飞舞着流出，一时间，蝠群飞舞纷纷真如平日那般。
　　蝠王，终于掉转了方向，蝠群以喇叭队形潮水般涌向洞口，蝠王跟着缓缓往里飞。
　　陆殊猛地睁开眼，他两鬓已全部汗湿，双眼却炯炯有神，他凝目盯着蝙王，他不过只有十六岁，此刻却如经验老道的猎人，目光里现有锋利的杀机。他表情严肃，五官如同凝固般一动不动保持表情不变，腿往后迈，一步一步，上身却挺直稳稳不动，环抱着琵琶，向道中退去，操纵着蝙群幻象往洞中飞。
　　从现在开始，他除了迈步和弹琴之外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眼也不能眨，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蝠群飞势不变，才能让蝠王沉浸在琵琶弹出的幻像里，不作他想地跟着进洞。
　　而实际上，幻象里隔着他和蝠王的蝠群其实是不存在的，他离蝠王其实只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的目光便是蝠群的目光，他的琴声便是蝠群，他身上的血符便是蝠王的欲望，他必须保持与蝠王直视着，眼睑因长久的瞪视而微微战栗，眼泪生理性的流出与汗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眶，刺痛难受。
　　在这性命攸关、成败一念之间之际，陆殊因高强度的灵力消耗和生理疲惫而止不住的冷汗直流，但他的每一步，每一个目光，却不曾有任何波动，他如同一尊移动的雕塑，除了双手抱琴翻飞，双腿稳步后退，再没有更多的动作。
　　一步两步三步，十步二十步三十步，七十步八十步九十步。
　　作者有话要说：一早起床看到两篇长评！两篇！我不会是看错了吧！！！
　　认真读完长评，思考了下大纲，我二话不说，娃全扔给阿姨，打开电脑，决定要尽快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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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回忆杀长的建议的回应：我并不喜欢写回忆杀，看过仰天的读者应该有印象，仰天的回忆杀是在一章里占部分，分散在各相关章里的，这样的好处是主线第章都在，坏处是回忆部分是零散的。（当然，回忆杀大多数不是很重要，挑重点写就行。）
　　之所以，蝠王洞这段写了这么多，是因为我发现如果这里再不交代一些东西，小景就长大了，就再没机会写主角的成长背景成长变化和性格变化了，也就形成不了成长的反差萌，且一些配角的特点和伏笔也将没有机会安排。
　　之前与读者圆一聊过，我打算一万字将这段回忆杀写完，她当时表示不信，所以，你赢了，哈哈哈。
　　实际写起来，有点收不住，写了三万左右。当然想缩写肯定也是有空间的，砍掉角色的心理描写、情态描写、细节互动以及一些重要物件的描写就可以缩短很多。然而，再三思考，这些东西包含了对人物的丰满、伏笔和萌点，最终还是没有舍得删。
　　感谢云里的建议，我接下来会适当收一收。
　　下一章就能出洞，一直活在台词里的大师兄也将出场！我在回忆杀里费尽心思埋的东西也将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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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攻粉的回应：我读过一句话，印象很深刻——“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知道有没有记错的地方，大体是这个意思）前者如陆殊，后者如景决。也正是因此，我要在十六岁的节点，以回忆杀以及回忆杀套回忆杀的模式一口气把主角青少年和童年的主要背景都介绍完。
　　我私以为，在十六岁时，两人的这种互动模式，是他们成长环境的投射，基本上按性格来推演，我只能想到这样的剧情进展。圆一对攻的性格和身份分析，我都特点认同，感谢你这么认真地对待我的角色。我的回应只能是快点结束回忆杀，让攻早日回到主线，要知道攻在回忆杀里的经历是从前的事情啊，咳咳咳，昨日种种如同昨日死（我第一章 是不是也写过这句话），昨天的所有终将迎来今日。
　　最后，再次感谢你们。这么冷的文还得你们如此认真对待，我太幸运了。
　　特此献上粗更一章。
　　有关人物，有关剧情，只能用文章本身来说话，所以我选择最近适当加快更新，赶紧到主线的下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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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我这么长的作话，建议回到本章最后一段，作话写太长真是会让人忘记正文在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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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信你
　　眼看就要成功, 蝠王已飞到碎石路的最后十步距离，只要出了这段碎石路, 就进入了剑灵百步灵光范围之内, 之后蝠王看到剑灵那澄澈灵光，便会如飞蛾扑火引火烧身，再难回头了。
　　然而，陆殊已是强弩之末, 行百步者半九十, 最后十步才是最难的。
　　陆殊的全身关节都因为长久僵着而刺痛酸痛，两腿战战每一步都迈得极为痛苦, 更痛在他的灵力已难以为继, 双手因过快的动作，手指剧痛之极渐渐失去知觉，指尖无一幸免全部弹破，鲜血直流，血肉翻飞。
　　他的大脑因极度的紧张和神识透支, 已经意识不清，好在他所弹之曲是自小弹了千百遍弹熟了的，不必经脑, 单凭肌肉记忆便能一遍遍一个音符不差的弹出来。
　　人有极限, 陆殊无论身体还是灵力均已突破极限, 全凭本能弹琴、后退。如同行尸走肉般坚持着。
　　然而，却有一样，越来越难。
　　一开始陆殊每迈一步, 都会小心试探地找到合适的落脚点，但到后来，他已分不出意识去分辨地形，有时碎石刺破鞋面，刺痛出血，他也感觉不到疼痛。
　　痛与累，并不能叫陆殊破功，单只怕踩不稳。
　　神识再难支撑，他只能保持着扎马步的动作一步步麻木地后退。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最终，他在极度的透支中，还是不可避免地踩空了一回。
　　在自己摔倒的瞬间，陆殊脑子是僵固的，意识是空白的，只下意识感到大事不妙，可是再也没有力气做出进一步的动作。他的眼睛能看见，却又似什么都看不懂，瞳孔映出蝠王猛然惊醒瞪大的巨眼以及对着他张开的血盆大口。
　　在这临死的一刻，他终于回笼了部分意识，只是他与蝠王实在太近了，根本不可能作出任何反应，他连抬手挡一挡的力气都没有，只本能的闭上了眼。
　　然后，眼角流出一了行泪。
　　芙蓉山北麓冷僻的小苑，有一个美丽、孤寂且多病的女子，还站在火红的石榴树下等他回家。
　　就在这一刻，突然一阵橙光大炽，在陆殊与蝠王之间燃烧出一团明亮的火馅，那骤然迸出的火光闪得蝠王闭眼躲避。
　　那团火奋不顾身地冲向蝠王，蝙蝠怕火，蝠王飞速往后退，那团火赶不上蝠王的速度，轰轰烈烈地燃烧着，有限的材料付之一炬换来短暂的光芒，而后“噼啪”一声，火熄灯偃，那团火剩下一个八面的碳架子，自半空中，摔下。
　　那是八面灯，是见了能者趋炎附势，遇到危险缩头缩脑的“八面玲珑”，却在主人危难时不顾一切地以身挡妖，在最终的时刻“八面威风”了一把。
　　少年依陆殊之意跟得远，怕惊动了蝠王。倘若没有八面灯争取的片刻，少年根本不及提剑赶来。
　　一道银光划破被蝠王身影笼罩下的巨大黑影，蝠王正对着陆殊第二次张出血盆大口，自它身后飞来一记剑光，蝠王不得不停下攻击，反转向沉沉走来的少年。
　　蝠王自从幻像中醒来起，便处于极度的愤怒之中，此时更添了暴躁，他的眼里冒着绿幽幽的熊熊烈火，虎视着少年，流出贪婪的口水。
　　二品的妖兽，须经历上百年修炼吸足了天地灵气，才能化出二品内丹，只在对上真人才会胆怂，对上一个出锋满未晋真人的剑修，虽有畏惧，更多的是兴奋。若能食得剑修内丹，不仅能瞬间晋品级，还能极大的提升战力。
　　当然，剑修决不是好惹的。剑修不同于普通修士，出锋境的剑修虽是处于剑修初级，配合战术，拼死一搏，连在真人手下都有胜出的可能。
　　此刻，二品蝠王对出锋满的剑修，彼此亮出了杀招。
　　蝠王张牙舞爪呼扇翅膀，少年沉沉摆出了起手式。
　　蝠王飞行迅捷，先发制人，冲向少年，亮出獠牙。
　　少年一剑暴掠送出，直击蝠王门面；旋即转收剑，挽出一团剑花，剑花化云，笼住蝠王来路，引得蝠王一声暴戾长鸣。与此同时，少年腾身而起，变幻身姿，他剑招极快，东南西北前后左右飞速划出无数剑气，百剑齐发，剑气织成大网，剑芒如炬，将蝠王困在剑网之前。
　　少年避战只防，蝠王急得引吭大叫，二品妖兽灵识与人相近，它看出少年剑势逼人，但灵力却不如它充沛，又是在它的地盘之上，眼下看着剑势犀利，只消消耗片刻，便能叫形势反转。
　　少年步步逼进，蝠王且战且退，石道内剑芒万丈，妖气冲天。
　　一步，两步，三步，七步，八步，九步……
　　只差一步，少年面色骤寒，沉气，运剑，手中长剑之上，灵力暴涨，犹如一道飞霜寒芒，闪电般划破剑浓郁的妖气，直冲蝠王腹部。
　　蝠王一个倒悬挂到洞顶，躲过气势如虹的一道剑芒，而它深知少年再想迅速击第二剑已不可能，桀桀怪叫，双眼放光。
　　只是——它已到剑灵百步之内。
　　就在蝠王对少年挥出毒爪之际，旧剑感应到高品级妖丹的吸引，突然剑灵苏醒，剑光四溢，百步之内灵力如同烈日当空，耀得四壁明亮。
　　物竞天择，优胜劣汰，这是万物的竞争法则。
　　剑灵要毁灭妖物，妖兽觊觎剑灵冲天的灵力。
　　双方都无法违背其中规律。
　　蝠王注定无法抗拒剑灵雄浑纯阳灵力的吸引，双眼燃着熊熊欲..火扑将过去。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它怪叫着飞掠过去，百步，五十步，二十步，十步，一步，在它对着剑灵咬下满口獠牙的时候，缚杀阵一口便咬住了蝠王。
　　缚杀阵共有九层，一旦咬上猎物，便如蜘蛛网般紧紧缠住，蜘丝层层将猎物蒙捆起来，直到猎物再无法动弹窒息而死，其凶残程度，令人生怖。
　　缚杀阵第一层咬住蝠王，第二层如影随形缠上，第三层挥之不去。到此时，蝠王没能挣脱，已失去全部逃命机会，以琴弦织出的利网露出锋利的切面，勒破厚皮，绞进血肉！
　　然后是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另一边，少年飞步来到陆殊身旁，将陆殊扶起，急声轻唤，见陆殊神思不在，一倾身将陆殊抱着转过面，一手抵陆殊背，灵力输入。
　　陆殊徐徐清醒过来，头沉，身痛，手脚鲜血糊住，一双眼却出奇的清明，他望向少年，露出一个疲惫又欣慰的笑。
　　他张口，却喉咙嘶哑，声音极轻，少年低头伏到他耳边，听到他说：“抱我过去。”
　　陆殊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此时自己是一步也走不动了，选择了最舒适的移动方法。
　　少年一滞。
　　陆殊只当对方不解，见状又张口示意有话要说。
　　少年维持着侧耳伏在他嘴边的姿势，被陆殊温热的呼气烫得一激灵，听到陆殊慢慢道：“此阵缚杀猎物有如凌迟，入网猎物极难逃脱。只这妖物品级甚高，一时半会死不尽，待我再补一剑，你不懂此阵机关，不可出剑。”
　　“好。我不会再坏你的阵了。”少年一臂搂起陆殊，一臂绕过陆殊膝弯，将人打横抱起，又默默地以一手抵着陆殊，缓缓地渡进灵力。
　　陆殊渐渐恢复元气，他从少年身上下来，虚弱地站直了，转向缚杀阵，目光凌厉。
　　蝠王妖毒甚重，若干等着窒息而忘亡，怕是耗得活人也要中毒，陆殊眼里露出杀机，他取出早前自己那把断剑，凝视，举剑，狠力刺入阵中。
　　阵中随之爆出一声嘶吼，而后声音慢慢地低下去，直至再无声息。
　　相应的，剑灵的光芒也暗淡下去，在妖兽断气的那刻，剑灵噼啪一声鸣金收兵，偃旗息鼓，又复沉静，仿佛不曾醒过一般。
　　陆殊收了缚杀网，只见里头蝠王皮肉已被切割破碎，腹部被断剑绞烂，一颗绿幽幽的二品妖丹静置其中，陆殊对少年道：“这丹算谁的？”
　　“你的。”少年说着话，目光却落在陆殊手指上，他手上抓着一把洁净的纱带，在为他绑还是让他自己绑中抉择了一会，最终在陆殊的目光下，递了几根纱带过来，示意陆殊包扎手指。
　　陆殊接过，边包扎伤口，边笑道：“你客气了，虽是我的阵杀了他，却是你逼它走了最后十步，没有你那十步，我们两都要前功尽弃命丧于此，而且，你又救了我一命，这丹你该有份。”
　　“我说过，我不为此丹而来。而且，确实是你之功。第一，百步之功，你有九十，我只有十，我虽能逼十步，却绝无法诱它走完前面九十步；第二，最后杀死它的，是你非我，我并无把握杀死他，他不死便是我死，并不存在我救你之说；而且，是你出手杀的蝠王，它的妖丹并不认我为主。”
　　陆殊失笑，对方所言一板一眼又无法反驳。他转头去捡那妖丹，果然妖丹并不抗拒他，顺服地躺到他掌心，他再将妖丹呈到少年眼前，那妖丹的光芒便暗了下去。
　　陆殊看得眉开眼笑，转而又正色道：“论理，你亦有功，我独占此丹于理有悖，至少也该剖了此丹分些予你。只是……我来此处是为了猎丹给我娘的药配药引，而妖丹剖解后威力和效用都要大减，不瞒你说，无论是整颗让你或是剖半分你，我都是不愿意的。我思来想去，想出一法，我补偿你其他灵宝，与你结清？”
　　少年听到补偿、结清的字眼，颦起眉，露出很不高兴的神情，但见陆殊此时仍是虚弱，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又默默压下了不悦，而是面无表情地道：“也罢，我要你那根琴弦。”
　　陆殊没料到对方如此轻松就同意了，更没料到对方要的竟然是琴弦。
　　那琴弦乃上邪琴弦，陆殊大动干戈地想了一番，才道：“成交，那根琴弦你不必还我了。”
　　那时世人尚不知有一极厉害的灵宝叫上邪琵琶，少年不知上邪琴弦其实比妖丹贵重数倍不止，他沉闷地“嗯”了一声，便转回身不说话了。
　　陆殊看对方细细地清理现场，将那些赤棃琴弦一根根收好，又捡了一些什么东西装进乾坤袋中。
　　随后回到他身边，又一声不吭地弯腰，将陆殊打横抱起。
　　陆殊一阵天悬地转，自己先笑了道：“现在不用你抱啦，我力气回来了，脚上那些伤还不如你的腿伤重，你别抱我啦。”
　　少年脸一板，瞅向怀里的陆殊冷声道：“你要不抱，我便松手扔你落地。”
　　“可别！这地上都是碎石呢，得把我扎花了！唉唉唉，你别松手嘛！”陆殊觉出对方松力，只当对方真要扔他，立刻化身狗皮膏药贴在少年身上。
　　少年遂了心意。
　　这般吵吵闹闹走过百步碎石路，再到渊谷处时，两人望着黑洞洞的深渊发愁。
　　来路已封，去路不知在何处。虽然底下有水流之声，但不知这水是流向更深处成为地下水，还是流出地面，延水走不知还会遇到什么凶险。
　　突然，他们皆是一愣。
　　因为，他们同时听到了隐约的琴声。
　　陆殊道：“你听到了吗？”
　　少年答：“听到了。”
　　陆殊突然兴奋起来：“等等，听音色，是长琴；听方位，像是穿壁而来。有没有可能，你方才以剑破壁，松动了某些石块，某一处有了缝隙，才致有外面的声音透了过来。”
　　“应是。”
　　那琴音断断续续，似弹琴之人一直在变换方位，好像是在寻找什么，陆殊眼睛一亮，侧耳细听了片刻，忽然，他听到一串极熟悉的挑弦之音，他忽地叫起来：“啊！是大师兄！他找我来啦！”
　　他说着，双腿一蹬，从少年怀中跳到地上。忘记去害怕少年一个不爽或将他抛下深渊。
　　他兴奋地走来走去，两脚有伤走得歪扭，高兴地想拍手，疼得不敢拍，喜悦溢于言表。
　　他高兴得什么都忘记了，拉着少年道：“是大师兄！他在叫我！我们有救了！等我给他回个琵琶音，他听到琴语，一定能找到救我们的出路！”
　　少年却凉凉道：“破石我亦可。”
　　“可是你并不知道裂缝在哪里啊！我用琴声与他里应外合，他很快就能算出位置了！”
　　少年被他堵得双唇一抿，脸色一下黑了。
　　陆殊却沉浸在能逃出生天的巨大喜悦中，也顾不得手指疼，取出琵琶回应起来。
　　不久之后，山壁某处传来击凿之声，陆殊惊喜地朝少年道：“大师兄找到位置了！我们很快就能出去啦！”
　　少年却没有回应他，而是以一种奇怪的冰冷语气道：“你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出去？”
　　“自然是想！这里又臭又危险，有什么好留恋的？！难不成你想留在此处？”
　　“不想。”少年飞快否认。
　　“就是嘛，那我迫不及待想出去，有何不妥？”
　　“没有。”少年语气低沉，目光沉沉。
　　陆殊没有更多的去注意少年，他此刻的心思全在那击凿声上，他眼放光华，兴奋地一声声数着琴语，仿若等着家长来接下学的孩童。
　　而一旁的少年垂眸不知在想什么，许久之后，又看向陆殊道：“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有啊。”
　　少年眼中终于跳出点光，道：“有什么？”
　　“感谢上苍让我在洞中遇到你，没有你，单凭我一人怕是没办法活下来。”
　　“还有呢？”
　　“还有？还有你真是个厉害的剑修，年少有成，我很佩服你！”
　　少年听着陆殊真诚的表扬，脸色总算好看一些，又问：“你再没有其他的要与我说吗？比如今天之外的事情？”
　　陆殊疑惑了，哪来的今天之外，说得好像他们很早就认识了一样，他诚恳地道：“小公子，你我萍水相逢，各是他乡之客。今后天大地大，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或许还能遇见，或许从此天涯路人，”说到这里，陆殊生出些伤感之意，但他最怕这般婆婆妈妈，清了清嗓子接着道，“虽然我们脾性不合，但我确实很佩服你，倘若江湖再见，我仍然会敬你的本事。”
　　“没有旁的了？”
　　陆殊神色一赧，他其实有生出结交之意，可是他拿什么与人家结交？他一个没爹疼的穷小子，连邀请对方到家坐一坐都做不了主，又能承诺什么？
　　于是陆殊道：“你我素昧平生，却有生死之交，你两次救我，若有朝一日你有用我之事，可传讯于我，无论山高水长，我定会前去助你。”
　　“素昧平生？”少年声音忽而转冷。
　　“有什么不对吗？”
　　少年脸色陡然一变，沉沉望着陆殊，声音冰冷：“原来你根本不记得。”
　　陆殊一愣，心想又来一个寻仇的！难怪对方一直不对付。他自小打架不肯吃亏，得罪过不少同龄孩子，债多不愁，早不记得欠了谁两拳又佘了谁两脚。应对此类事他极有经验——道歉积极，但打死不招认姓名。免得对方找上芙蓉山，他被父亲打一通就算了，还要连累母亲挨训。
　　于是陆殊笑呵呵道：“哦，你说的是上次打架事啊，唉，那次是我下手重了，你多担待。”若换成旁人，陆殊面上说说，下一步便是拍拍屁股走人了。不过，眼前的少年却叫他生出想要哄一哄的心思，他难得好声好气地道：“你若还气我，不如你现在打我几下，我绝不还手？”
　　少年定在原地。
　　何曾有打过架？又哪里是气他下手重了？
　　现在说着俏皮话的这个人，之前还曾对他放过狠话：
　　——我命令你怎么了？
　　——我叫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你要不要试试看？
　　——我本不欲对你出手，是你非与我不对付！
　　更早的四年前，还是这个人，骗他，欺他，戏弄他。
　　可笑的是，只有自己当了真，两年间气他，恨他，惦记他，本是要找对方算账，算到最后却乱了自己心神。
　　而对方，却毫不在意，转头就忘，一走了之。
　　少年气得面孔发白，手指成拳微微颤抖。他本是一个薄情冷性之人，鲜少有明显的愤怒或是愉悦，而此时，他却前所未有的生气——对方居然根本就不记得他！
　　素昧平生？萍水相逢？
　　少年冷笑一声，眼中冒火道：“绝不还手？你以为，凭你之力，能受得住我几剑？”
　　少年没有收敛剑意，凌戾的剑意拂面而来，陆殊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前一刻你来我往，下一刻便剑拔弩张，陆殊不明就里，本能地想要防卫，却不知为何，之前那种想要哄一哄对方的想法仍是占据了上峰，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友好，正要开口——
　　突然，顶头传来一阵剧响，滚石滑落。陆殊扬头去看，与一束从没洞口打进来的光正好打个了照面。
　　后便听到外面的声音传来：“小殊，是你吗？”
　　陆殊大喜道：“是我！大师兄！”
　　他话刚落音，突然一记剑光，顺着那束光斜劈而去，之前外面打出的一个小洞口瞬间被劈开一条可容人通过的长缝。
　　万丈亮光倾泻进来，陆殊以手遮光，适应了一会光亮，便见面前一个人影，森寒地望着他，然后单手拎起他，御剑飞出山壁。
　　被摔到地上的时候，陆殊有一瞬间的怔神，回神后便见少年已负手站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斜眼轻瞥着他，又复是那个初见时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小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双更，还有一章，接着往下看。
　　（上一章说这章就能出洞及一直活在台词里的大师兄也将出场，我写到了。下一章会进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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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溜灯
　　其实被摔的不痛, 却不知为何，陆殊头一回生出些被奚落了难堪的意思, 果然老人说的没错, 糖吃多了受不得苦。少年对他温言温语才几句，他就飘飘然了，这下好了，少年一变回原样难受的还是自己。
　　他这般想, 纯粹是归咎于自己,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已经不是第一时间便挑对方的毛病。
　　甚至于, 他居然还没头没脑地想到少年说过“破石我亦可”, 心想少年果然所言不虚，甚至劈起来比大师兄还快。
　　想到这里，不由又联想到：他既有更快出洞之法，为何早不出手，白等这许久？
　　这一头乱麻, 自然是想不明白的，他正要起身，便闻到了熟悉的赤棃淡香, 他不由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仰头望向来人道：“大师兄, 你来啦！”
　　来人向他伸出手：“是的，我来了。”
　　大师兄柳棠于陆殊而言是如兄如友的存在，陆殊伸手接住柳棠递来的手, 借着对方的拉力，站了起来。
　　自然而然地，他与师兄轻声交代了这次私自下山的经历，讲到伏杀蝠王时还重点强调了少年功不可没。
　　柳棠微笑着听他三言两语说完，而后转身朝少年行了一礼道：“多谢。”
　　少年错开一步，不肯受。他昂首挺立，未给柳棠只字片语的回应，只森冷地扫视了他们二人一眼。
　　那一眼如同冷风扫来，陆殊打了个激灵，他摸了摸鼻子，装作没事般朝柳棠笑了笑，掩饰般轻声问起了母亲情况。
　　两人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又轻声说起来了，说不上故意冷落少年，这是自小在一处养成的亲密，早习惯了的。
　　然而，另一边，少年却冷着脸。
　　他心想：我为什么要在此处看他们亲密无间？
　　他听着身后一个欢语一个温语，突然无比烦烦躁，心中知道应当拔腿就走，却又迟迟不肯迈步。
　　那边陆殊和柳棠互相问询完毕，柳棠便传了师母的话，要陆殊即刻回山。
　　母亲发话，陆殊没有不听的，说走就走。抬步时，他犹豫了一下，给自己打了打气，顶着少年一身寒意，前去道别，谁知少年甩了个冷脸给他，扭身一眼不肯看他。
　　陆殊只好灰溜溜地招呼着柳棠走，给自己圆场道：“他不是针对谁，只是性子冷些。”
　　柳棠温声道：“你与他相熟？”
　　陆殊道：“不熟的。你也知道我最是胡闹，许是我哪里惹得他不痛快，他气我是正常的。”
　　柳棠道：“可要请他到山中做客？”
　　陆殊心中已有预感，此处回去必受父亲责训，请少年上山反叫人看他笑话，而且他那清苦的北麓小苑实在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可招待客人。于是他道：“不了罢。”
　　他这回与少年离得近些，他话落音，也不知少年是不是听到了，一甩手，未置一言抬步便走。
　　陆殊突然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蓦地心思一动，想起一事。此事好似给了他勇气般，他几步追了过去，抢到少年面前，故做轻松道：“你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少年停下步子，望着他。
　　陆殊接着道：“真是不好意思，差点带走你的宝贝夜明珠，还你，谢谢！”
　　少年方才神色其实已松了些许，听到此话，周身复添了冰冷威压。
　　陆殊奇怪，刚遇到时，他是一分都不怕少年的，也不知为何越是相处，反倒越没了初时的胆气，他心中惴惴，到底还是鼓起了勇气道：“还有，我说过你可传讯于我，这是信笺，你以此写信，烧了，我就能收到。这法子听着不太吉利，贵在好使，你别嫌弃。”说完好似怕对方推拒般，快步退出几步。
　　少年在见到陆殊折返而来且一副不好意思要送东西时，是重新生出过期待的，又在收到退礼时的如坠冰窖。他已经很努力地说服自己再也不要期待，却因陆殊之举前功尽弃。少年五指成拳，指甲深陷，先陆殊一步，拂袖而去。
　　陆殊看少年头也不回一走了之，莫名生出戚戚之感。这种心情是他从未有过的，他一时有些无措，又不愿让人瞧出心事，装作远望般深吸几口，回头时掩饰般带着笑对柳棠道：“大师兄，我可想娘做的竹笋炒肉了，咱们快回去吧。”
　　柳棠将若有所思的目光从少年背景处收回来，他没有揭穿陆殊的欲盖弥彰，而是如常温言道：“小殊手脚有伤，师兄背你走一段罢。”
　　他们亲如兄弟，陆殊自小没少在柳棠身上上蹿下跳，此时一听，霎时疲惫全涌上来，陆殊笑着一跳便跃上柳棠的背，柳棠熟练地接住，像无数次寻到贪玩晚归的小师弟那般背起陆殊朝着芙蓉山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陆殊自从被背起起，总觉如芒在背，回头望去，后头又空无一人。
　　他与柳棠走出一段，忽地想起八面灯的残骸没有收回，柳棠便又背着他回到破壁处。
　　奇怪的是，他们离开时分明洞口还在，却不知是谁给封堵上了。且所封之术极其霸道，极难再打开。
　　柳棠没有深究是谁所为，只问陆殊要否打开。
　　陆殊摇头否定了。心中却有料定——大约是少年去而复返封了石壁。
　　再次走上回山路。
　　柳棠问陆殊：“你很怕那少年？”
　　陆殊自然是要否认的：“我怕过谁？不怕！”
　　“没问他名字？”
　　“本来是想要问的……”
　　“后来呢？”
　　“后来他一凶我一怕，就给忘了……”
　　先说不怕，又说怕，柳棠轻笑了几声算是回应，没有揭穿陆殊的前言不搭后语。
　　他们自然地搭着话，柳棠细问了陆殊用了什么阵，如何缚杀的二品妖兽等等，陆殊一路手舞足蹈讲得眉飞色舞。
　　柳棠赞许道：“我们小殊最厉害了。”
　　那时的时光，仿佛山泉般缓慢而干净，然而十六岁，终究是要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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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殊想的头都痛了。
　　他这一天都在绞尽脑汁反反复复回忆当年蝠王洞之事，零零散散地拼凑了个七七八八，得出了个当日与景决不欢而散的结论，而对景决为何生气仍是不得其解。
　　有时候，天不由人。
　　童殊心生叹息：若是天公做美，当年他与景决或许是有机会成为莫逆之交的。
　　毕竟曾彼此托付过生死。
　　他初时生出过再下山便找一找那位小公子的想法，也期待过小公子烧了信笺给他来个信。
　　可是，没有。
　　对方为何没有来信他不得而知；而他，是初时没有机会去找，待再有机会时已心如止水，万物不喜了。
　　那次他回山后便被父亲以私逃罪关入水牢，一关半个月差点没了命。是母亲跪在父亲门外一天一夜求情，父亲才放出了他。
　　可他在水牢里经了刑、浸了水又受了寒，出牢后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最后不知他母亲用了什么法子替他退了烧。
　　从那以后，母亲的身子便愈加不好了。
　　师门对师母的轻视亦愈发露骨了。
　　童殊一直不明白，明明他已经冒着生命危险猎来了可以救母病的二品妖丹，为何母亲吃了药后反而不见起色，愈病愈重。
　　重到在上邪经集阁再找不到可以对症的方子。
　　那之后接下来的几年，他便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到处搜刮可以续命的灵丹妙药。
　　而那年少时萌生的结交之意，便如阵风般，来也勿勿，去也勿勿。
　　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不如过好当下。童殊如是想。
　　他观景决整日闷闷不乐，于是带着景决早早下榻在一处小城的旅店。
　　本安排早早睡下，好叫景决快点长大，不想诸事收拾妥帖后，童殊正要关门，景决却又不肯睡了，非要上街。
　　童殊只得哄着陪着这小祖宗。
　　只见，景决取出乾坤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置于桌上。那神情珍重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童殊好奇地看向那物，想知道是个什么宝贝，目光所触，身形一滞。
　　童殊自问是个心硬的人，可当看清那是什么时，他喉间一紧，眼底一酸，差点压不住眼角湿意。
　　蝠王洞中的许多细节他记不清了，但这是他废寝忘食做了半月，一笔一刀细细做的；
　　这是那个胆小怕事，趋炎附势，最后却在紧要关头烧了自己救了他一命的——八面灯。
　　他曾经专门回去想要拾回它的残骸，却被人封了洞口。
　　原来，那个去而复返的人果真是景决！
　　而景决居然在封洞之前，专门进去拾回了八面灯的残骸。
　　童殊很肯定当年的八面灯烧得只剩下碳架子，可眼前的八面灯却焕然如新，一笔一划皆似自己所制一般，若非他能识出八面灯的机要，都要怀疑是复制的了。
　　童殊心中有千万个疑问，面上还要维持着宗主的风仪，款款问道：“你何时得了一盏这样的灯？”
　　景决献宝似的，扬头问道：“宗主，你看它很机巧吧？”
　　童殊蔼声赞道：“灯有八面，各面不同，很是机巧。”
　　“还有更机巧的，你看。”景决说着，托起灯，而后又抽出手，灯便妥妥悬在半空了。他看向灯的眼里闪着光，望过来的时候让人难以错目。
　　童殊配合着道：“好厉害，它居然能自己飞。”
　　“还有更厉害的呢！宗主再看！”景决语气骄傲地道，随后竟然微微勾起了嘴角，露出了罕见的几分笑意，他一指那灯，叫了声“亮”，那灯果然应声亮了。银色光华照得景决面容明媚，异常夺目。
　　童殊一时滞在原地。
　　一半是因景决的笑，一半是疑惑那灯烧坏成那般是绝不可能再亮的。
　　他不敢相信又隐隐意识到什么，以至于他发出声时有些颤抖，他道：“你如何让它亮的？”
　　这一问却让景决的脸色蓦地暗了，他有些黯然地道：“我费尽心思也修不亮它，最后只好拿了启明珠做成它的灯芯。”
　　启明珠乃启明星的星屑所制，乃绝世珍宝，在《名器谱》中位列丹珠类“一品之上”的超凡位置。
　　难怪！以启明珠制灯芯，别说会飞会亮能听命令，便是通灵化灵也不在话下。
　　童殊万万想不到，当年那颗少年说着“先予他用”，后来却不向他讨还的夜明珠竟是启明珠。
　　童殊心中震恸，有一种一直抓不住的思绪，此刻缠绕在他心口，呼之欲出。他张口讷讷，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道：“它叫什么名字。”
　　一说起灯，景决复又生出几分欣喜之意，以一种欣赏自己小孩的语气道：“它啊，有两个名字，一个叫‘八面威风’，一个叫‘八面玲珑’，宗主觉得哪一个好听？”
　　“都好。”
　　“我也觉得都好！所以我要两个名字都用！两年内，我要让这两个名字响当当地列入《名器谱》一品前列。”景决双目放光地道。
　　“会的。”单凭一枚用启明珠做的灯芯已足够在丹珠类中列入一品上了。
　　景决非常满意他的配合，提起灯道：“走，我们上街去，溜灯！好叫大家看看此灯的厉害！”
　　“好。”
　　童殊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心神动荡。
　　若说之前是不曾想、不敢想，现在再不明白便是连猪油蒙了心了。
　　十六岁的景决，提着陆殊十六岁时制的灯，做着十六岁的陆殊一样显摆的事，甚至还要做陆殊做不到的让此灯上《名器谱》的事。
　　心事已如此明显。
　　作者有话要说：附一点个人感想：
　　【最美最纯不过年少时的情窦初开。
　　你猜我猜，猜来猜去；
　　怨他爱他，气他想他。
　　今日是笑，明日又哭；
　　欢喜冤家，命中注定。
　　眼中为你流着泪，心中为你举起伞。
　　年长之后，经的事多了，历累了看清了看淡了，好似少年那几年用尽了一生的情动。】
　　-
　　这一章最后景决的表现，算不算网络流行梗“公开处刑？”
　　等景决回溯完，回想到这段，会是何反映？（我怕小景，我反正是不敢想。）
　　（还有，看到这里，明白我为什么要在回忆杀里专门花笔墨写八面灯了？下章大师兄可以能在现在时主线里出现了。）
　　-
　　最后，给大家讲两个消息：
　　坏消息——仍然没有申请到榜单；
　　好消息——没榜的话，我下周就没有赶字数的压力了~
　　-
　　说到就要做到，这章达成了今天回主线！为了回主线，我倔强地更了9600+的肥章，够分三章的量了！今日的双更、三倍量的表现，够不够求评求安利？哈哈哈。


第72章 心动？
　　此时监近宵禁, 大街上行人行色勿勿。
　　但那八面灯实在太精巧了，不少赶路的人纷纷投来好奇和羡慕的目光。
　　景决十分满意看客的表现, 负着手, 昂着头，眼中带光，步履生风。
　　喜欢新奇玩意儿，喜欢出风头凑热闹, 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强行压抑少年天性, 年纪轻轻沉闷、冷静、克制、内敛，说得好听叫老陈持重, 说的难听叫老气横秋。毕竟只有十六岁, 童殊想，能让景决自在一时便自在一时吧。
　　这座小城有两条主街，走到顶头两街有一条相通横道，走到拐角时童殊忽然听到什么，陡地一寒。
　　他迅速地望向身后, 神识扫荡一周。
　　没有发现异常之人。
　　这有两个可能，一是确实没有异动；二是来人修为在他之上。
　　那声音如直接撞击在隔膜上，不可能听错, 绝不是第一种, 那便是第二种了。
　　童殊问景决：“你可有听到琴声与铃声？”
　　话刚出口, 童殊便知此问多此一举，此时景决十六岁，修为尚且不如他, 他且听不出来人动向，更别说景决了。
　　果然景决一脸茫然道：“此处并无歌舞楼台，何来琴铃之声？”
　　童殊身系护卫景决之责，不敢大意。对方修为在自己之上，此时正在暗处，若在此迎面而战，四周百姓未散尽，童殊无法及时布阵，又要顾及景决，还要唯恐殃及无辜，就算算上跟在身后的景氏九子，也不能保万全。
　　他电光火石间想定主意，便劝景决道：“回旅店罢。”
　　“才来就回？”
　　“是，你看官衙已来清街，我们速速回罢。”
　　“好。”景决回头瞧一眼在清赶路人的官衙，答应了，见官衙还远，并未加快步伐。
　　“速速走罢。”童殊又催。
　　景决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情急之下，童殊一手拉上景决，快步急走。
　　他这一动作，立刻惊动了景氏九子，那九人密密地跟了上来，童殊回头瞧见景桢领着队伍已在百步之处，心下稍定。
　　“你放手。”一路急走，终于在快到旅店门口时，景决沉沉说道。
　　童殊下意识手上劲一松，景决便将手抽了出去，与他保持了三步之远道：“君子之交止乎于礼，何故突然逾矩？”
　　想来景决是忍了一路，见即将到店，才发作的。
　　只是，这叫童殊怎么解释？说你在回溯，而我在护卫你，此刻有危险，所以我要带着你跑？
　　跟一个正在回溯的人说你在回溯，就好比跟梦游的人说你在梦游一般，是讲不通的。
　　一言难尽。
　　解释不了，便不解释。
　　童殊只打哈哈道：“我是一时心急，忘了。”
　　景决显然不相信，他凝眸观察着童殊，眼里露出危险的光芒道：“宗主，你今日有异。”
　　童殊只觉霎时浑身冰凉，这一句话比方才他听到琴铃之声还让他觉得危险——若让此时景决醒悟他不是景昭，功未成，身不能退，之后的日子叫他如何自处？
　　接着便听景决道：“我知你前日与素夫人有争吵，宜及早开解。”
　　什么？一不小心又听了伟大的景宗主的私事！童殊木了一下，心想景昭夫妻不和竟然已经这么久了。他一边点头胡乱应付，一边快步往店里走。
　　景决跟着进店，继续道：“素夫人于景行宗，于我，所寄深情不容质疑，雾里看花与实有差，宗主当明察秋毫早做厘清。”
　　意思是景昭怀曾疑焉知真人有私？听到这么个大八卦，童殊好似面对着一盆热腾腾的菜，心痒痒想要动口，又怕被景昭知道了怪罪。不过，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回房，他只装低头沉思，脚下速度不减反快，上楼，开门，一气呵成。
　　他这副形容意在诱导景决误当景昭又逃避感情问题，果然景决亦步亦趋，在童殊做势要开门之际，已经一侧身追进来了。
　　进了屋便什么都好说，此屋童殊是布过阵的，只要在这里，便足可放下心来了。童年一时身轻气爽，于是也懒得压抑熊熊的八卦之心，故作深沉，欲言又止地套话道：“你所言皆有理，只是我——”
　　童殊适可而止的停住。
　　果然景决填上了他想听的话，道，“宗主，我知你不能释怀。素夫人与她师兄清清白白，你对此耿耿于怀，无非是心生醋意。”
　　啊？我听到了什么？——童殊瞪大眼睛，堂堂鉴古尊居然还有与人争风吃醋的时候？！而且好像还被比下去了？
　　童殊头一次听说焉知真人还有同门。
　　焉知真人二十岁出山，彼时的她不食人间烟火，纯真烂漫，却又修为高绝。世人只知她师从一避世高人，无人知晓其宗派，曾引得各派争相示好，或想纳入门派或想联姻结亲。只是那焉知真人性情冰冷，不与人亲近，无数人吃了闭门羹折戟沉沙，只景昭最终抱得美人归，羡煞世人。
　　如今才知原来焉知真人还有其他出山的同门！才知文武双全谋略无双的景大宗主居然也有不顺遂之时！
　　方听到这些时，童殊是幸灾乐祸的，稍一深思，便又同情起景昭来——谁又不想夫妻和睦琴瑟和和鸣？想来以景昭的心机深沉，却陷于夫妻失和，定是有难以调解之事。
　　想到这里，童殊不免有几分黯然，他的父母亦是夫妻不和，才致种种悲惨。
　　他这般形容落在景决眼里又是另一番意味，只听景决低声道：“我知妒意难以自制，然，若受妒意驱使只会失了节制，总要寻得开解之法。宗主，此理你该比我懂。”
　　童殊心道：对啊，景昭年纪比你大，肯定比你懂。进而，他忽然理出点要紧的头绪，装作为情所困道：“你年纪尚小，不懂，不要掺和此事了。”
　　“我懂。”景决沉沉道。
　　童殊适时地抬眸，露出疑惑的神情。
　　景决果然接着道：“并非只素夫人有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
　　童殊心中咯噔一声，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立即反问道：“你指的是谁还有师兄？”
　　“没有谁。”景决却警惕地否认了，扭头不再谈此事。
　　这一次，童殊没有想当然地觉得与己无关。
　　他想：我大约知道了。
　　景决所指的是景决看到的十六岁的陆殊也有个大师兄。
　　这感觉微妙到无以言表，他想，有人试过套八卦套出与自己相关的事来的滋味吗？
　　简直是，比五雷轰顶还要雷。
　　若说之前童殊对景决待自己之心还有存有一分侥幸之心，是对方年少无知误解了情谊。
　　此时一听，便再无可回避了。
　　他再不问情爱没心没肺，也知道对方怕是十六岁时便对他情根深种了。
　　这个认识，让他僵在原地。
　　他脑袋里乱轰轰的，无数的画面交织着飞来。
　　重生之始在往生谷里初遇的少年，一路相随不曾离弃的辛五，被他惹得莫名生气的五哥。还有更早之前，那个在戒妄山夜夜来看他的狱司，温酒卿说的那个时常来看他的客人，以及曾经他还是陆殊时无数次的偶然相遇。
　　都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
　　只是，童殊自问，自己并没有那么大的魅力能让一个人为他如此执着，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和没在意的未来？抑或是他又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了吗？
　　童殊心乱如麻，这般情态在景决看来是景昭在为素夫人之事心中烦闷。
　　景决没有来打扰他，适时禁声。
　　而打断童殊思绪的是——琴铃之声。
　　“嗡嗡嗡。”
　　“叮铃铃。”
　　琴声与铃声追逐着交响在一起。听着很遥远，可音律又无比清晰，不知在哪，不知何意。
　　阴魂不散。
　　这一次的琴铃之声仍是一响而过，童殊算了算时辰，与上一次相隔半个时辰。
　　他脸上露出了然而又嫌恶的神情，对方是想乱他心神，不让他睡个安稳觉。
　　童殊无声冷笑，此地无银三百两，对方不让他睡好，那便是明日便会现身。
　　不过，即使明知对方有此事，童殊还是无法早早入睡，毕竟今天之事太多太杂了。
　　景决倒是按时有了困意，童殊安排景决睡下后。再检查了一遍阵法，又看了一阵窗外，然后在依窗的榻上合衣躺下。
　　他躺了一会，见那边景决翻动了一下身子，他叹了口气，爬到了景决的床上，与景决保持着一臂之隔。
　　随着景决长大，已经开始排斥与人同床。他与景决无论睡前如何分床，待景决睡熟之后，他都会睡到景决身边近身护卫。奇怪的是，不管景决醒时如此排斥外人的接近，在熟睡之后都不会抗拒他的靠近。景决的神识似乎被设定了可以放心地接纳他，剑修的威压也妥帖地不攻击他。
　　景决睡得不算安稳，轻蹙的眉头没有松开。童殊又叹了口气，轻轻地读起上邪心经，听着他的经文，景决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静静地瞧了景决片刻，忽然觉得手心有些发痒。
　　他今夜曾拉过景决的手，当时入手是沁凉的清爽，此时化成丝丝烫意，他不自觉地握拳又松开。
　　冰凉的夜，心事重重，很多往事不禁浮上心头。
　　童殊想起，陆岚说过他的心很硬，训他目无父上，不顾长幼，不肯让步。
　　陆殊被训当时是委屈的，现在想来，自己确实是心硬。
　　只要认定的事情，别说九头牛，就是倾尽天下他也不肯退让一步。
　　童殊想起，母亲在病重时曾说过，最遗憾没有替他办成婚事，怕自己走后童殊孑然一身，天涯漂零，一腔孤勇，无所依靠。母亲还说，人得有凡尘牵扯，才知来过此世间。
　　童殊想起，一嗔大师给他的判词是“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劝诫他良禽当择木而栖。陆殊当时反问，何为良木？如何栖居？一嗔大师答曰“从心”。
　　他一直认为佛门佛理提倡四大皆空，最是虚妄，向来不以为意。直到今天，他才品出点“从心”的意味。
　　一嗔大师是一早就料定了他是一个不肯轻易服从谁跟从谁的人，知道那些既定的良木标准都无法说服他，才说了“从心”。
　　从心，顺从自己的心意。
　　此刻，他看向景决。
　　论相貌，景决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并且还符合自己的审美，无论是这副身体还是原来的景决都俊美标致又不失英气，甚至那种高高在上贵公子的脾性也是叫他又爱又恨。
　　论人品，行得正，坐得直，无可挑剔，论对他，种种样样已不胜枚举。
　　说不欣赏，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可是，从心，总该先有心动的之意。
　　而心动是什么感觉？
　　是想哄一个人开心，是怕一个人生气？还是还有其他？
　　童殊是一个曾被生活所迫断了所有念想、信奉绝情断爱无欲则刚之人。
　　景决所做种种之前并没有让他措手不及，反正倾尽所有偿还便是。可是，此刻，他却不知所措了。
　　不是因为对方是男子，而是因为他不确定要如何才算心动？
　　至少单是感恩，并不能算心动。
　　他感恩过令雪楼，感恩过一嗔大师，感恩过温酒卿，但他没有对他们生出过超过正常交往的感情。
　　他静静地望着景决，陷入深思。
　　蓦地，他想起一件事，这件事困扰他很久了。
　　此时，景决在上邪心经的安抚下睡的安稳，是千载难逢的查看机会。
　　他伸手，停在景决的衣襟之上拨开中衣的两襟，里面的月白的小衣便露出来了。
　　只要再轻轻一解，便能看出肤质。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是想努力一把，再争取一下这周四的榜单，所以明天还会再更一章。
　　有点感冒，但我还是会加油明天更新的。
　　求评鼓励（评论不必提我，说与文有关的比较重要，我只是想要对文的反馈）
　　【解释：原说这章要让大师兄出现，然而写到这里也没能带出他，我下章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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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袭心
　　童殊从长久的观察来看, 已大致判定景决不是借尸还魂，而是借物安魂。
　　这天地, 既能凡人修仙, 便是无奇不有。
　　上邪经集阁中有载世间有以灵物重塑肉身之法，只是上面所载皆是天地至宝。
　　若景决是普通人家公子，童殊还不敢往这方面想，但景行宗财大气粗, 灵宝无数, 能把启明星当灯芯，能把通灵奇楠沉香做成追索魂手钏, 能把五彩通灵玉做信牌, 景行宗能把这一件件暴殄天物之事都做尽了，也就对会拿足够份量的某一种天地至宝做成肉身不足为怪了。
　　只是，迷底近在眼前，童殊却突然顿住了，突然有些无法直视景决微微敞开的衣襟, 他的手指微微颤着，想要碰触什么，却又下不去手。
　　这薄薄的一层素纱小衣下面, 像是有什么致命的诱惑般叫童殊一时呼吸急促, 两颊生烟, 呼地收回了手。
　　近人情怯。
　　在今日之前，他尚能说自己坦坦荡荡，心无邪念。
　　而此时此情, 瓜田李下，有口难辩。
　　他长呼了一口头，避之不及般，伸膝下地，起身走到窗边，目光从外面空旷的街道掠到远处连绵的山丘竹海。
　　就像回应他似的，那琴声和铃声又响起了。
　　这一次的声音稍长，但仍不足以辨认出手法，而对方又刻意显露了背后深厚的灵力，乐声穿膜震痛，对方显然是专门弹给他听的，像一遍遍地提醒童殊——“我们在等着你呢。”
　　这是威胁，赤衤果衤果的威胁。
　　诸多烦绪。
　　童殊一生所历艰难，不计其数，有命活到最后且称王魔界，最要紧的是凭着一颗随遇而安又百折不挠的心。童殊是能在蛊虫环饲的魔蛊窖里抓紧一息一瞬睡一阵的人，要让童殊睡不着比打败童殊还不容易。
　　但今夜，童殊还是碾转了小半夜。
　　后半夜，凭着上邪心经进入冥想，而后心中诸事放下，沉眠。
　　翌日。
　　童殊在预定的时间准时睁眼。
　　而醒来时，景决已经坐在桌边，面色淡淡，正将昨夜置于桌上的八面灯往乾坤袋里收。
　　童殊蓦地想起，景决昨日说过要让八灯面二年内入《名器谱》，只要问八面灯是否入谱便能算出景决的大致年龄。于是他问：“此灯可入谱了？”
　　“已入。”景决仍是淡淡。
　　“如此算是圆了你的念想，为何不见喜色。”童殊奇道。
　　“意料之中，何喜之有？况且，晚了一年，降了一级，类别不对。”景决面无表情道。
　　童殊曾在名器谱中见过“八面玲珑”和“八面威风”的名字，当时甚是诧异，待看它是列在“丹珠类”中，便消除了它与八面灯相关的想法。毕竟他做的那盏灯用的都是便宜材料，休说丹珠，便是珠粉都没用上。
　　如此想来，《名器谱》的编撰班子确实很有水平和操守，一能识破八面灯的核心是启明珠，二能不忌惮景行宗的威势而行夹带私货之事。《名器谱》能在百年间成为比仙史还叫人信服的典籍，是名副其实，有真材实料的。
　　只是那《名器谱》的编撰班子很是神秘，无定形无定踪，叫人想要结交认识、拉拢收买也不得其门。
　　童殊想通此节，不由替启明珠可惜，启明珠本是一品之上，变成灯芯后排到了一品，虽仍是傲视群宝，到底还是自降了身份。
　　“再者，便是入了灯类，也无人上心的。”景决突然又道，语气十分寒凉。
　　童殊被景决的语气凉得一激灵，心想：今日景决十九岁了。
　　已经不是少年景决了。
　　十九岁的景决已经一战成名，驯服了臬司剑，是臬司仙使了。
　　此时的景决在景行宗是有着比景昭还尊崇的地位，在世间是能凭一剑断是非判曲直的臬司大人了。
　　童殊心生遗憾：太快了，景决已经彻底长大了。
　　当下，他见景决动作熟练地收拾妥当，背剑，端坐，轻飘飘地望了他一眼。
　　他莫名就看懂了景决目光里的催促之意，解释道：“我昨夜睡得晚，今天起晚了。”说完连忙迅速收拾，踩着景决的步子跟到旅店大堂。
　　只见大堂闹哄哄地，人人喜气洋洋。
　　童殊问小二：“这些是什么人？”
　　小二手上掂着主顾赏的喜钱道：“公子，你没看见啊，他们都绑着红带，是迎亲的队伍。”
　　童殊不解道：“既是迎亲，便是出门之后在未到女方家门前不得停，为何歇在你店中？”
　　“这家是外地人，远道来娶亲，住在本店补充筹备三日了，今日已到吉日，正要从小店出发去娶亲。要说这新郎李公子真是好福气，新娘乃我城大户张员外独女，张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貌美无双。据说这一对碧人三年前便在京城一见钟情，后来李公子家人远道来求亲，被拒婚几次又延了婚期几次，费了几番波折才定下的亲事。今日娶亲，总算了了李公子三年相思，往后便是艳福无边啦。”
　　“那真是可喜可贺了！”童殊由衷祝道。
　　他说完，手里便被李家人塞进一包喜糖，那人满脸喜气道：“谢谢，同喜，见者有份啊。”
　　童殊收下喜糖，也似染了喜气般，添了笑意，他看大堂众人激动又高兴地做着最后的检查，转向小二道：“那今日，我们如何用早食？”
　　小二笑道：“李公子已给今日店里的所有住客都安排了迎亲酒，就设在后堂，您二位请。”
　　“好！”
　　“不必。”
　　前者乃童殊欣喜所应，后者乃景决冰冷所拒。
　　景决说完，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大堂的喜队，目光在面带红光的李公子脸上停了一下，一言不发地大步出门。
　　说来也奇怪，童殊居然在景决看向新郎的那一眼里，品出了一分羡慕之色。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地追了出去，童殊一路看城里各处张灯结彩，想来那张大户在城里颇有产业和人望，各处都是贺喜的排场。
　　直追到出城了，听不到喜乐了，景决才放慢了步子。
　　童殊一步跨到与景决并肩，问道：“难得碰上喜事，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景决冷冷道：“留在那里做什么，看人家当新郎？”
　　童殊道：“看看沾沾喜气也无妨嘛！再说，吃个迎亲宴，用过早饭才好上路。”
　　景决冷下脸道：“我做什么要吃别人的迎亲宴？”
　　啊？童殊愣了愣，此话怎讲？难不成要你自己的迎亲宴你才肯吃？
　　啊啊？等等，什么！
　　这话中之意是，景决……有议亲对象了？
　　而且，听这语气，好像议亲之事很不顺遂。
　　童殊的心先是一惊，再是一沉，一时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情绪，只一个念头——景决有对象了。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解脱，他苦笑一声，想到修士们私下常谈起的景决年少议亲却总娶不回未婚妻之事。算一算，景决今日十九岁怕是已议亲完毕，且被女方拖过几次婚期了。
　　童殊心里还是沉沉——拖归拖，亲是议定了的，也就是说景决今日起是有婚约在身，有对象的人了。
　　想到这里，童殊不由心中更苦了几分，待开口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抑不住的染了几分苦涩，不知所谓地道：“也是。”
　　便是这几分苦意，叫童殊蓦地心头一悸，直如城门被人破防，又似垣土被铁骑踏上。
　　鬼使神差的，他想：我要完了。
　　昨夜的愁绪，近几日的尽心守护，还有重生以来总想哄一哄他，怕他生气又怕他不理人，天天眼是看着他，睡时靠着他，若非已经对景决有所不同，又何至于此。
　　凡此种种，皆是失了自己从前的无羁。
　　童殊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只是，才识心动，便要心死。这大概是老天爷跟他开的最大的玩笑。
　　两个人都苦着脸。
　　景决见他突然不豫，终于放下板了一上午的脸，反过来劝道：“宗主，你和素夫人已为我议亲之事多次奔走，煞费苦心，亲事一拖再拖，责不在你。”
　　“啊？”景昭还曾替他小叔父去说过亲？
　　景决迎着童殊疑问的目光，低眉，垂头丧气道：“原是我自己没本事。”
　　“哪有？”童殊愈发听不懂了。
　　“我写信，他不回；我送礼，他退礼；我去见他，他闭门不见。路上偶遇，他亦当我为路人，装作不认识我。我与他之间，莫说有婚约，便是连泛泛之交都不如。”
　　童殊心想：这么可怜啊……谁家的女儿这么狠心？！
　　“宗主，我从前劝你那些话实乃坐壁上观，直到现在才感同身受，郁结确实并时轻松能解的。”景决又劝道。
　　“啊？”童殊心想，又要听景昭的八卦了吗？
　　“我曾数次见你守在素夫人的院外而不敢入，我原也道你犹豫不决徘徊不前失了气度，现在想来是情有可原。”
　　童殊想：景昭也这么可怜的吗？
　　猛的又听景决道：“我……还不如你。”
　　童殊哭笑不得地想：姓景的两个上位者，都这么可怜的吗？
　　童殊方才刚被自己的心事袭来，来不及难过，便被景氏这对倒霉叔侄给整笑了。
　　外传景氏叔侄关系不是父子，亲似父子，原来不假。这对叔侄关系好到是那种一个能向对方倾诉“我娶不到对象”，而另一个敢于放下身仪说出“我老婆可能并不爱我”的关系。
　　私下里的景氏叔侄实在是太出意料。
　　童殊不厚道地笑了。
　　而这笑落在景决眼里又是另一番意味，景决当他是在强颜苦笑，又问道：“素夫人还是不肯让你进院吗？”
　　童殊只好装下去，摇了摇头。
　　两个人默然了。
　　正沉吟间，身后传来节奏分明的脚步声，步履间没有惊慌之态叫童殊稍稍放心，同时他心中也“咦”了一声——景氏九子近日一直匿踪尾随，怎的突然走到明处了？
　　待见到景椿手捧着一把剑举过头顶，呈到景决面前时，童殊不由微微睁大了眼。
　　这把剑似曾相识。
　　景椿对景决呈剑道：“辛公子，鉴古尊差人星夜送来此剑，说此剑已修妥。”
　　景决接过剑，眸光微沉，对景椿点了点头。
　　虽然这个“辛五”并非景氏之人，但景椿莫名对这个人有着习惯地服从，他对“辛五”做了一揖，退步离开。
　　景决瞧了一会，转向童殊亦行了一个揖礼道：“谢宗主。”
　　童殊不明就里，只推测景昭此举肯定是帮了景决，便含糊答：“一家人不必说谢，这全是按你意思安排的，你可满意？”
　　谁知景决却淡淡道：“满意又如何，已是送不出了。”
　　景决意兴阑珊，缓缓拔剑，在见到剑身时，脸上的神情却是松了松。
　　看来，这把剑于景决而言非同一般。
　　只是，童殊不明白，他看那把剑剑光暗淡，工艺粗陋，甚至在剑半身的位置还有一道疤痕。这把毫无亮点的残剑，何至于景决请筑剑塔的大师来修复？
　　只是，这剑修的也太差劲了——景行宗的筑剑塔在世间数一数二，塔内大师连臬司剑都能修复得□□无缝，怎连这一把普通的剑都没办法修好。
　　景决大约是看出他所想，解释道：“宗主莫要怪罪筑剑塔，是我要求保留断痕的。”
　　这断痕又有何奇特之处？童殊不禁审视起断痕来。
　　这一望可了不得，这剑前半截的材料是最普通的钢、工艺是胡凑的技术、刻字亦潦草而不走心——这熟悉的配方令童殊不由一怔，再猛地一惊。
　　作者有话要说：童殊：我厉害起来，连自己的醋都吃！
　　某歌叹气：我现在是感情线、剧情线、回溯成长线，并搭一些配角线，多线并举齐头并进，已经努力一个字的废话都不写了，但这章还是没能把大师兄拉出来。
　　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以现在写好的内容来看，下一章大师兄真的能出来了！！！
　　令人兴奋的副本啊！
　　还记得景决什么时候拾的剑吗？
　　（希望明天能有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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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琴铃
　　这把剑他的！
　　而且, 还是他亲手所制！
　　正是他年少时用的那把破烂货，后来在蝠王洞中被景决一指剑气震断, 最后半截断剑捣了蝠王丹田, 残剑留在了蝠王洞中。
　　这一惊非同小可。
　　比之前重见八面灯还要叫他吃惊。
　　八面灯是他花费心思最多也最上心的法器，景决取灯修灯便也罢了，而这把破剑——要知道，连他本人都没有上心, 他当时一来没想着带出洞、二来也没想过要回去捡。即使是那剑捣了蝠王立大功也没换来童殊更多关注。
　　童殊只当那剑是个顺手用的东西, 同样的大路货色的剑，他房里还有好几把呢。
　　万万没想到的是, 景决竟然连这把剑也给带出洞, 并且还花了很长时间才修好。
　　童殊已经不知道如何说话了，只木然地接着景决的话道：“为何要保留断痕？”
　　景决未予作答，他将剑入鞘，若有所思道：“它曾以断剑立功。”
　　于是童殊提醒自己：待景决回溯完毕，他以童殊的身份再见此剑时, 就算是装也要装出对此剑的重视的样子来。
　　各怀心事，走了一段，童殊发觉方向仍是去甘苦寺, 他试探道：“此地离甘苦寺只不到一日路程了。”
　　景决道：“我约在明日向一嗔大师问经。”
　　一嗔大师晚年, 鲜少接待外客。景决能约到问经课, 景行宗的地位果然超然。想想也是，景决可是在十二岁便有资格入室独听一嗔大师讲经的人。
　　既然所去之地一致，也就免了童殊再编缘由。
　　此地离甘苦寺已很定, 今日天明以来那琴鸣之声已消失不见，目前风平浪静，安全之地近在咫尺，昨夜他还做了一些符咒以血不时之需，诸样备定。以防万一，童殊还以不是神识巡视，一路确三里之内没有异动，再加上有景氏九子乾玄阵，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却有一种不安预感在不断隐隐攀升。
　　除此之外，童殊还有一样不安。
　　那便是景昭。
　　今日景昭送剑给十九岁的景决，也就是说实际的今日离断剑修好那日，已有五十余年。
　　景昭不早不晚算准了今日把送剑到，其实是另有所图——鉴古送剑，意在鬼门。
　　景昭是做给童殊看的。
　　是要叫他清清楚楚的看到景决的心意，是提示，是劝慰，也是警告。
　　千里送剑，其心可诛。
　　童殊想：果然，景行宗没有善茬，其宗之人心思诡谲又以宗主为最。
　　前几日景昭请他相助时的信誓旦旦言犹在耳，一旦将他拉上贼床又反将他一军。毕竟，景昭与景决才是一家人，他这个盟友只是一时的。
　　童殊心中苦笑，他理解景昭对景决的护持，却接受不了景昭对他的算计。
　　不过，他也并不十分生气，这便是景昭的厉害之处——童殊自始至终都在防备着景昭，却屡次总有必须合作的理由与景昭达成同盟。他次次都知景昭居心有异，也多次被反将一军，结果居然还是一次次地顺了景昭的计划，而且居然都没有与景昭真的翻脸。
　　他被景昭拿捏的死死的。
　　想来也是，一个掌控着修真界断狱大权的人，说是有七十二般心窍也不为过。他一个凡人一颗平常心，是斗不过的景大宗主的。
　　千年胡椒万年姜，自有神仙来收拾。
　　还好，一山还比一山高，这世上还有一个焉知真人。
　　童殊心中把景昭骂了一百遍，才算解了气，而后忽地想到，景昭在临别时再三提的一全要求：
　　“我还有一事相求，万望陆公子答应我。
　　有陆公子这句话，我便放心了。陆鬼门号令魔域，一言九鼎，想必是一诺千金，言出必行。
　　回溯期间，无论我小叔父提什么要求，万望陆公子都要答应他。”
　　童殊歪着脑袋想了片刻，自己当初怎么答的：
　　“凡力所能及，岂有不应之理。
　　理当如此！万死不辞！”
　　现在想来，只觉全身一寒，怕是又踩进了景昭的大坑。
　　他心中忿忿，之前还可怜景昭夫妻不各，果然，景昭是不值得同情的。
　　还是支持焉知真人比较妥当。
　　这么边想边走，又走出一段。
　　某一刻，童殊突然生出强烈的不安。
　　他立时拉住了景决，警惕地望向四周。
　　景决今日剑修修为已进藏锋满，道修修为已临近悟道境，可以说，修为已经不在现在的童殊之下。可是景决却没有感应到那种不安。
　　童殊一凛，确定了对方单是冲着他来的。
　　冤有头，债有主。童殊眼底露出危险的光芒，对方想找童殊怎么算账都可以，只一样，不得伤害景决。
　　确定了自己才是对方的目标，童殊反而放下了心。
　　再走出一段，他听到了昨夜的琴铃之声。
　　却又与昨夜的有所区别，今日的琴声凌厉，铃声急促。
　　第一声听到时声音仍是很短。
　　很快便听到第二声，长了一些。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
　　再往后便是一声接着一声，连续起来了。
　　只是，那琴声极为奇怪，根本听不出手法，不带任何感□□彩，就像是什么机器照着琴谱弹一般。
　　而那铃声倒是节奏变化多，却也有异处，听音重和节律，不像是用手摇出来的，倒像是……绑在脚上的铃铛发出来的声音。
　　太过古怪。
　　须臾的工夫，琴铃之声转而变响变清晰。
　　再走出百步后，景决也听到了。
　　又过了片刻，景氏九子亦听到了，他们冲将上来，景桢领队说了一句“奉宗主之命护卫二位”，便不由分说将童殊与景决围在中间，摆出了乾玄阵的起步位。
　　也不知是不是乾玄阵所摄，那琴铃之声忽地又不靠近了，以他们为圆心转变方位，听起来像是有两个人围着他们转圈一样。
　　既然不靠近，也不必转着绕圈，这实在是太蹊跷了。
　　互相对望了一眼，景决道：“谨防有诈，似是一人在追逐另一人，不知对方何意。”
　　童殊点了点头，忽的听到什么，又猛地摇了摇头道：“是在追逐，而且，不止两个人，是三个人。”
　　待他说完，景决也听出来了，点头表示赞同。
　　景氏九子修为弱些，尚未听出，但听了他们的话，神色愈发严肃。屏息听着，全力戒备。
　　又过了片刻。
　　那声音还是维持着转圈追逐的路数。
　　这下连九子都听出来了。
　　他们九人商议片刻，由景桢来报道：“似不是冲我等而来。”
　　景决点头，向看童殊。
　　童殊正要点头，陡地神色一变。
　　因为，他听到了一串熟悉的拨弦声。
　　这样的手法与节律，极具个人偏好，是多年练琴养成的习惯，旁人是学不来的！
　　童殊的脸色霎时巨变，嘴唇紧抿着，眼睫轻颤着，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刹那间，惊喜、疑惑、激动、担忧交揉地袭过他的面容，叫他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景决见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道：“何事如此惊异？”
　　童殊转向景决，他的眼里隐隐已有雾气，用力地睁了睁眼，道：“是我大……是里面有一位我的故人，此事与你们无关。”
　　然后他转向景氏九子道：“请你们护卫好他，我去去就来。”
　　景桢拦了一步道：“我等奉命保卫两位公子，任您一人前往冒险，是我等失职，公子还是不要前去的好。”
　　“若我一定要去呢？”童殊心生不悦，故意为难道，“你们能拆了乾玄阵分一半人随我前去么？”
　　景桢抱拳回道：“乾玄九子拆分，威力大减，若遇到真人以上高手，无力抵挡。所以，只能将两位公子聚在一处护卫。”
　　童殊逼道：“既然你们不能拆分只能保卫一处，那你们便全力护卫这位公子罢。”
　　景桢不为所动：“恕难从命。”
　　再一次领教了景行宗自上而下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童殊已经给景行宗气麻木了，他脸色一沉道：“若我一定要去，你们难道要拦我？”
　　景桢深深做了一揖道：“乾玄阵要拦一个人，还是不难的。”他话落音，其他八子一同朝童殊整齐地做了一揖。
　　表面有礼，实则不肯放行。
　　童殊道：“你……你们！”
　　“若我同他一同去呢？”忽然景决开口道。
　　景桢一愣，与其他八子交换了一个眼色，硬梆梆地回道：“公子应以安全为重，不要前去涉险。”
　　景决道：“你们以为我们不前去，对方就不会靠近？对方既将我们围在此处，还当此处便安全么？坐以待毙，守株待兔，景行宗就是这么教你们的？”他语气淡淡，却自有威严，乾玄九子只觉这语气中透着熟悉的严厉，本能地都低下了头。
　　景决转而对童殊道：“我随你一同去。”
　　童殊想了想，便是一同前去有乾玄九子护卫景决，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他想到方才柳棠琴声的凄厉古怪，心中已是担忧至极，当下再不迟疑，他说了一句好，便已先一步飞身而去。
　　童殊虽是腿脚有疾，一旦用起飞行术，以他在上邪经集阁中学到的精妙步法，短程的速度是极其快的。他飞身而去，眨眼间已跃出数丈，景决随即跟上，乾玄九子展开阵形护在两翼。
　　三里之地，于高手而言不过片刻工夫，童殊跃出三里，呼地闻到一阵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他心头一紧，不安之感已经弥漫了整个胸膛。
　　面此时，风中琴铃之声又有异变。风琴声急转凌厉，而铃声越发急促。
　　隐在这两个声音之外的第三个声亦听清了一些，有剑锋划动风波的声。
　　听到这第三个声音里的剑动之声，童殊心急速地往下坠——琴声并不是那剑声的对手。
　　大师兄危矣。
　　好似回应他的料断一般，突然，风中传来一阵浓重的血腥味。他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朝着血腥味的地方急掠去，几个起跃之后，他看到了自己这辈子也不敢相信的场面。
　　只见不远之处，有两人正在交战。
　　背对童殊之人一袭白衣，使长剑；
　　迎面童殊之人，一身碧衣，使长琴，头上的白纱幕篱已被人一剑斩半，露出半边惨白的脸和披散着的半白的头发。
　　白衣剑客剑法极为精妙，眨眼间快剑已过数招，将碧衣之人连连逼退。
　　只是碧衣琴修不知为何，竟是不惧不畏，不仅没有改攻为守，反而加快拨琴，激出凄烈刺耳的弦音。
　　虽然碧衣琴修修为已是极高，但白衣剑客面前犹如做困兽之斗。若他投降或还有生机，而他却殊死相逼。
　　终于，长剑入肩，碧衣琴修身躯一震，头上仅剩的半顶幕篱落地，露出了全脸。
　　作者有话要说：柳棠，字知秋，号解语，芙蓉山大弟子，童殊的大师兄。
　　唉……
　　下一章高泪预警，我反正写哭了。
　　【商量一件事：我这周仍然没有申请到榜单（要哭了）。
　　现在看到晋江有活动：“4月开始，以月为单位，每个周末两天日更过万，则在下个月奖励勤奋更新榜”。要不我改变一下更新时间，从下周开始我每周六、日的各更新一万字以上，连续更满四月份的周末，这样或者还能期待一下五月初的勤奋更新榜。还在看文的几位，你们觉得怎么样？】


第75章 人非
　　这本该是一张端正俊逸、美如冠玉的脸, 本该一头青丝飘逸，本该信手徐弹清音阵阵, 本该是仪表堂堂人人都要敬称一声“解语君”的芙蓉山大弟子。
　　而眼前的这个人, 却人不人鬼不鬼。
　　若非五官还如从前，童殊都要认不出柳棠来了。
　　青丝飘逸变成了披头散发，而且有一半的发丝都白了，黑白交夹凌乱而肮脏。
　　而更可怕的是, 他整个人充满死气, 脸色苍中带青，唇色暗红,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竟然是一只黑瞳, 一只白瞳。
　　一个活人，竟然长了阴间传说里才有的阴阳瞳，两只眼睛没有光彩，死气沉沉地如同失了灵魂。
　　柳棠受了一剑，往后倒退, 那一剑之力极大，数步之后他才稳住了身形。
　　奇怪的是他脸上没有丝毫的痛苦之色，而是茫然地望向剑柄, 似乎那入骨的剑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般, 他用没伤的右手试着拔剑, 也不知那使剑之人是何等手法，那剑竟是刺得极深无法拨动分毫。
　　柳棠转而想抬左手去帮忙，大约左肩上的剑伤到了筋骨, 他左手只是抬了抬，便动不了了。
　　像是难以理解一般，柳棠慢吞吞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是僵硬的，眼珠子移动缓慢，此刻那一对死瞳般的眼极慢地转向用剑之人，现出了怨毒的神情。
　　柳棠一步一步朝白衣剑客走近。
　　他身上插着剑，流着血，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
　　白衣剑客缓缓地抬起了左手，简简单单一个起手招便已拢住了柳棠右手的攻击范围。
　　按说，白衣剑客已经是胜券在握了。
　　就在此时，之前停止了铃声突然响起，一个人影飞奔而来，大喊道：“上人，小心！”
　　紧接着，来人一飞身抱住了白衣剑客。
　　童殊已近在十丈之内，他心中登时警铃大作，随之见到柳棠所伤左手诡异而僵硬地扭动起来，他心中巨震，大喊：“上人，小心！”
　　随着他话落音，柳棠已经反常地以不可能的角度挥起了左手，抛出了一根赤色的细弦。
　　童殊大叫道：“大师兄，不可以！”
　　如此近的距离已经不可能躲开了，弦出，手提。
　　下一刻血浆迸裂。
　　一只覆着白衣广袖的手被生生勒离身体，飞上半空，鲜血如注，落得在场之脸上、身上血水斑斓。
　　便是在这重伤之际，白衣剑客也不知如何做到的，一道白色剑光罩下，封住了柳棠的周身。
　　童殊已飞到近前，他痛苦地望了一眼柳棠，见柳棠正木然地看向掉落的断臂，他眼里没有从前那种悲天悯人的神情，而是换作了麻木不仁的僵硬，似乎这一只从活人身上截下的断臂根本不值多看，还不如他那根染了血的赤棃琴弦。
　　柳棠慢慢吞吞的挽弦，只有这个动作才有一分当年柳棠细致优雅的姿态。
　　当下童殊无暇顾及柳棠，落地之时立刻扑向白衣剑客，他将人扶起，手法极快地在对方右肩大穴处上点了几下，又翻了药替他敷上，一边包扎一边关切地道：“洞枢上人，您感觉怎么样？”
　　那白衣剑客正是冉清萍，他活生生断了一臂，断口血流如注，半边白衣都染红了，现在血被止住了，仍是非常吓人，他脸色因失血与巨痛苍白如纸，然而他的神情却没有半分凄楚之态，而是从容自若，就像伤不在自己身上一般，对童殊说道：“我没事。”
　　“可是上人——”童殊正要说什么，耳边极近之处响起铃音，接着他被人大力一推。
　　有一少年抢到他的位置，将冉清萍强行抢过去，喝斥他道：“我的上人，要你扶！”
　　童殊往后跌坐而去，被人捞到怀中，他回望了一眼来人，道：“景决，你看上人他——”
　　景决将他扶起，二人一起看向冉清萍。
　　两人一同陷入了沉默。
　　只见方才推童殊的少年正一边哭一边替冉清萍接着包扎，他人长的俊俏阴柔，哭起来眼眶红红，脸颊红红，因哭得太伤心，泪流不止，一边抖着手给冉清萍包扎，一边抹着眼泪。
　　冉清萍调息着，平心静气地看了一会少年，轻声道：“阿宁，不必哭。”
　　这少年正是之前跟着冉清萍走的阿宁，阿宁被他这一劝，哭得更伤心了，整个人因哭泣而发着抖。
　　童殊冷冷地看了几眼阿宁，眼中现出一丝不耐，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嚯地转开目光，掉头去找柳棠。
　　只一个回头，走出几步，他便僵在原地，眼底酸痛。
　　眼前这个人，方才做了一件极血腥极残忍的事情，此时却如置身事外般，无辜而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场景。
　　大概眼前的人都引不起他什么兴趣，他转而继续去料理那带血的琴弦。他手上的琴弦已经团好，他细细地以袖擦血，然后细细地收进袖袋，仿佛周围无人般，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大师兄不应该是这样的！
　　眼前这个人带着他长大，像照顾亲弟弟一般爱护他。
　　会在清晨唤他起床带他练功；
　　会在正午的阳光下陪着他一起受罚；
　　会在星夜里背着他走过芙蓉山北麓的小道带他回家。
　　他无数次被罚挨饿是柳棠给偷偷送的饭；
　　他胡乱地练剑也只有柳棠偷偷地指导过他；
　　他在水牢里差点死掉，是柳棠冲破牢门将他从水里捞起而后和母亲一起不日不夜地照顾他。
　　童殊母亲曾数次对童殊说：“棠儿是你兄长，你要听他话，也要照顾他。”
　　是的，柳棠不止是大师兄。
　　柳棠是自小和他一起长在北麓小苑，算是母亲的半个养子，是与他有着胜过血脉亲情的兄长。
　　童殊一步一步，沉沉地走向柳棠。
　　随着他的靠近，柳棠终于注意到了他。
　　柳棠的眼睛一阴一阳，望向他的时候目光空洞，面无表情。
　　就是这个无知无觉的神情，让童殊忍耐不住地红了眼眶。
　　童殊知道人都会变，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柳棠会变，而且还是变成这样。
　　这个人曾经看向他时，总是温柔地微笑地。
　　无论在什么境地相见，即便是他叛出芙蓉山后，柳棠都会专程去看他，都会像在家中那般，始终保持着对小弟弟的温柔和温暖，轻声地叫他“小殊”。
　　然而，眼前这个柳棠，对他无动于衷，不仅认不出他，而且对所有人和事都漠不关心。如同——
　　行尸走肉。
　　大约天下至亲，久别重逢时遭遇这等面目全非，都要伤心断肠。
　　童殊开口，声音已经哽咽：“大……大师兄。”
　　柳棠对这个称呼，毫无反应，他歪着脑袋慢吞吞地转着眼珠，迷茫地观察着童殊。
　　童殊眼眶红了：“大师兄，是我啊，我是小殊，我回来了！”
　　然而，柳棠连对“小殊”这两个字都没有反应了。
　　童殊知道哭起来很难看，但是，眼泪还是滑下，流到嘴边，味道苦涩。
　　再没有什么比这种漠然无辜的神情还要叫童殊难过了——他在大师兄说过“若这世上只剩下一个人，也要看着他的小殊好好活下去”。可是，现在，他的大师兄连他都认不出来了。
　　童殊沉沉走近前，就在他马上要碰触到柳棠时，被人大力地往后一抱。
　　有一个清冷的声音响在耳边：“不可靠近，此人危险！”
　　童殊此刻的心弦已近崩断，他根本听不进任何人对柳棠的议论与评断，他挣扎叫着：“你放开我，不许你说我大师兄！”
　　而抱着他的人根本不肯松手。
　　当童殊奋力地要挣脱时，其力气之大不可想象。
　　而当景决要抱住一个人时，其钳制手法亦是无人能挣脱。
　　童殊越挣越气，越气越伤心，他本是默默流泪，此时怒极气极伤心至极，几味攻心，他反而哭不出来了。
　　他痛苦地缓缓望向景决，满脸泪痕未干，他道：“景决，你告诉我，我大师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是臬司大人，仙道所有恩怨都逃不掉你的耳目，你一定知道什么的对不对？！”
　　景决垂眸，眸光深敛，视线凝在童殊的脸上，看童殊哭红的脸，看着童殊盈着水光的眼，他难过地蹙起了眉。好似什么绝世珍宝碎了一般，他心痛地屏息凝神了片刻，忽地眼底闪过一道光，而后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份很沉的份量。
　　他抬手，轻轻地替童殊抹去眼泪道：“不哭了。”
　　人在伤心处，是不能劝的，一听这句，童殊的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无声的滑下，他觉得这样很丢人，用力抹去眼泪，对景决道：“我知道你职责所在，有很多事情不能说，我不怪你，可你现在能不能不要拦我。”
　　景决指向童殊身后，道：“现在不必我拦了。”
　　童殊生出不好的预感，他极慢的转身，在只转到一半时，一道凌厉的破风之声卷向自己脖颈，与此同时，他被景决一个抱转，跃出几步外。
　　景决放下童殊迎面对上缠斗而来的东西。
　　童殊将将站住，刚才攻击他想要勒断他咽喉的武器……熟悉的破风声……
　　他没办法骗自己，怔怔地站在原地，他看着景决对战的那个人，肩上还插着剑，血流了一地，却无知无觉无差别地攻击旁人。
　　眼见着乾玄九子跟上来了，反应迅速地从景决两翼围来，就要布出乾玄阵。
　　一旦阵成，便是真人也难以脱身。
　　此处一个上人，一个真人，一个乾玄阵，还有被冉清萍以剑意封住的去路，已是天罗地网，柳棠已被断尽生路。
　　在这一刻，童殊所有情绪缓缓沉下，被强行暂停了，他冷静地看向各方：景决出手尚留余地，乾玄九子却是不遗余力，冉清萍淡淡地调息观战，可宁时不时怨毒地看向柳棠最后，他将目光落在被围攻的柳棠身上。
　　而后，他拿出了从魇门阙带来的那把赝品上邪琵琶，拨出了一串琴音。
　　作者有话要说：某歌：我心爱的大师兄啊。
　　很久以后的景决：我看不得殊儿的眼泪。
　　童殊：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周末两天的更新计划，一共六章，第天三章，分别在0点、8点、16点，即8小时更一章】


第76章 劝棠
　　童殊年少时不肯承认, 实际上，他是一个乐修。
　　音律高雅, 是除剑外之外所有道派都推崇的一门道术, 却又仅被视为辅修之术、不堪大用，有三个原因：
　　一来音律初成容易，只要稍学一学，便能弹上几曲, 附庸风雅足以了；
　　二来音律正面对战时无法作为近身使用, 常不被视为必修术法；
　　三来音律略学容易，精学却难。要学精得先学指法、乐谱、鉴赏、修养等等繁杂的文课基本功, 极占精力, 十年之功也只是小成而已，这便极耽误武课的修习。头十几年里在武力上很难与学剑学拳学枪等修士对战，属于最为吃力又不讨好修习门类。
　　是以，鲜少有人将音律作为主修之业的。
　　于是这修真界正宗的乐修，实际是比剑修还要少。
　　童殊活了七八十年, 知道的正宗乐修仅三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柳棠, 还有一个是他母亲童弦思。
　　连以琴剑双修著称的陆岚都不是正宗的乐修。
　　因此, 同为乐修, 柳棠的厉害与要害，童殊最熟悉不过。他要安抚柳棠静下，自有办法。
　　起琴, 拨弦，琵琶声幽幽响起。
　　这是一曲极普通的童谣《劝我儿》，共有三段，童弦思常弹给幼时的他和柳棠听的。
　　一要我儿欢喜；
　　二劝我儿读书；
　　三哄我儿安睡。
　　在听到第一段时，柳棠皱着眉望过来两眼；
　　待到第二段，柳棠已经减慢了动作，景决随之放缓对战并示意乾玄四子退战；
　　等到第三段，柳棠慢慢地停下来，他茫然地望向童殊，虽然目光仍是空洞无神，却已经能集中在一处了。
　　这曲子里，童殊加进了《止争咒》。
　　单是《止争咒》，肯定是安抚不下柳棠，童殊太了解柳棠了，用了柳棠幼时曾听过无数次，后来柳棠长大了又弹着哄他的《劝我儿》作为主旋律，只是要没有完全失了心智，以童氏指法弹此曲，再融入上邪心经，灌进灵力，大抵都能奏效。
　　果然，三遍过后，柳棠安静了下来。取下长琴，翻指弄弦，合进了曲调里。
　　柳棠此时的神情，像是在哄小孩。
　　童殊鼻子一酸，差点又涌又泪出来。
　　合曲数遍之后，柳棠身上的攻击之意终于止息住了。
　　童殊抱着琵琶步步靠近，最后停在柳棠身边，拉着柳棠坐下。时隔多年，第一次当面叫了柳棠一声：“师兄。”
　　柳棠木然地望着童殊。
　　童殊微微哽咽，轻声劝道：“师兄，我先替你把剑拨了。”
　　柳棠依然没有回应。
　　这样也好，无痛无觉，一会拔剑也就不那么痛苦。
　　冉清萍的使剑手法，童殊在上邪经集阁中是研究过的，是以这把扶倾剑童殊知道怎么拔。
　　尽管设想过柳棠的痛觉是麻木的，但当童殊绞着肉取出剑时柳棠仍然无知无觉时，童殊还是又惊愕又难过。
　　喂药，缝线，包扎。
　　柳棠都是木然而僵硬的。
　　再柳棠把头发梳好，盘上。
　　这一切做好，童殊转向冉清萍。
　　童殊所停之地离冉清萍的断臂不远，他快步捡回断臂，回到柳棠身边。只这片刻的分开，柳棠已现了一丝躁动，他便不敢离开了。就地取出山阴纸将断臂包了，这样能保断臂七日内不腐，然后隔着一大段距离向冉清萍深深折下腰：“洞枢上人，我替大师兄向您请罪。”
　　冉清萍的眼瞳如同上次相遇时一样没有光彩，他循着声音望过来时，目光里有沉沉的份量。
　　这是扶道境的神识份量。
　　扶道境上人的修为睥睨众生，已超脱□□的痛苦，只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息，冉清萍的气息已渐稳，平静地道：“罪不在柳棠，更不在你，在于背后之人。”
　　尽管知道洞枢上人清明淡泊，当听到对方说话时不带任何怨恨之情时，童殊还是为之一震，他由衷道：“上人高义，可我师兄毕竟断您一手，我略通接骨术法，以您的伤势，只要在十二个时辰内将断臂接上，休养妥当，尚能复健。”
　　冉清萍轻轻勾出笑意，只是那笑意过于客气，听到复健竟没有丁点儿兴奋，倒像是反过安慰童殊似的，温和道：“能接也罢，不能接也罢，并不要紧。”
　　这并非小病小痛，而是一只手！
　　就算是超脱了肉身的痛苦，失去一只手亦并非寻常病痛，断臂使肉身不再完整，会影响战力，甚至还会减退修为。
　　一个人对自己的身体风轻云淡到这种地步，这等境界，童殊惊愕之极，无法理解。
　　经史里载修者入扶道境便解脱自身，可随缘点化世人，乃晋为上人。童殊想，冉清萍这样的反应或许正是上人该有的境界。
　　他不由嗟叹，这其中境界的鸿沟，已经不止是可望而不可及，而是理解不了，想象不出，体会不到。
　　童殊没把握以冉清萍的境界会如何对待他接下来的请求，但他还是得问，于是开口道：“上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冉清萍在他开口之时，便凝视着他微微地笑了。
　　童殊被他看得说不下去，只好难堪地低下头。
　　他自省：得寸进尺，是我过分了。
　　然而，冉清萍接下来的话，再一次出乎童殊的意料，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童先生，你带不走他的。”
　　“为什么？”童殊抬头。
　　“除非杀死他，否则带不走他。”冉清萍道。
　　好似回应冉清萍的话一般，原本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柳棠突然睁大了眼。
　　童殊感应了柳棠的变化，但他以为方才他能控制住柳棠，现在也是，所以他只是很平常地回头。
　　下一刻，一道凌厉的弦飞之声袭来。
　　“铮！”
　　赤黎再一次对准了他的咽喉，仍是要他命的手法。
　　童殊一俯身躲过，再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心痛地准备迎接第二轮攻击，然而柳棠出乎意料地掉转了方向，在众人的惊诧中以闪电般的手法，捡走了冉清萍的手臂，纵身跃起。
　　景决第一时间追出，乾玄九子跟上。
　　无论是为了柳棠还是为了冉清萍的手臂，童殊都有难辞之责，他自然也要奋起直追，却在跃起时，被冉清萍生生留住。
　　“童先生，请留步。”
　　冉清萍的语气平和，却有叫人不能违抗的凌驾之感。童殊只好稍稍停住身法，对冉清萍做了一长揖道：“不知上人有何吩咐？”
　　也不知冉清萍是不是故意，明知童殊急，却只盯着童殊浅笑不语。
　　童殊只好沉了沉气，摆正了姿态对着冉清萍。
　　冉清萍这才徐徐道：“童先生去追柳棠前，不如先听听我的所见？”
　　童殊急回走几步问：“您知道我师兄经历了什么？”
　　冉清萍示意他坐到身边道：“略知一二。”
　　童殊略有迟疑，他还是更想去追柳棠和断臂。
　　冉清萍颇有深意地笑了笑道：“童先生，我说过，你带不回他。”
　　童殊面上闪过被看穿想法的尴尬，他走到了冉清萍的身侧，长揖道：“上人，是我心急了。”
　　他这一靠近，便引得阿宁不耐烦地瞥来一眼。
　　此时阿宁已经止了哭，他修为低学识浅，于冉清萍伤势无从下手，只安静地陪在冉清萍身侧。
　　童殊冷瞥阿宁脚踝上绑着的银铃，这大约便是昨天起听到的铃声所在。这银铃其实在上次遇见冉清萍时见过一次，那枚冉清萍用的引路铃，只是不知为何后来会被绑到阿宁身上。
　　阿宁注意到了童殊的目光，他得意地交换了盘腿的坐姿，一串银铃声倾泻而出。
　　童殊眯了眯眼，只作没看见，蹲坐到冉清萍的另一侧，低声道：“恳请上人指教。”
　　冉清萍道：“我已跟了他月余，数次交手，都不能将他扣下。”
　　童殊吃了一惊，以冉清萍的修为已是当世第一高手，竟追不上柳棠。
　　是以，如果连冉清萍都追不上，童殊也就明白了为何冉清萍叫他不用追，他想了想，才小声道：“我有自己的办法。”
　　冉清萍半闭着眼道：“有时，你以为自有妙法，其实你的办法也在别人的设计之中；有时，你以为看到了真相，其实那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真相’。”
　　说完一双暗淡的眼，缓缓转向童殊。
　　童殊猛地一寒，只觉冉清萍已盲了的眼中如有剑光，刺得人心直颤，他听得一知半解，恳求道：“还请上人点化、言明。”
　　冉清萍道：“既追不上，再待时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何曾有过漏网大鱼？”
　　大鱼？指的是柳棠吗？童殊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觉有什么被遗漏了，他脑海里飞快地分析时势，揪住了那差点滑走的思绪，道：“上人，我不明白，今日其实您已有时机将我师兄扣下处置，为何上人任由时机过去？”
　　“今日自你赶到起，已失去时机。”
　　童殊第一反应是不赞成，他也是想要追上柳棠的，疑惑道：“上人何意？”
　　冉清萍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童殊却觉如芒在背，他一个激灵，猝然间便明白了冉清萍话外的意思——
　　自他到场开始，便不会容许谁处置柳棠，是以冉清萍要处置柳棠便再无时机了。
　　想明白此间深意，仿佛有利器在心尖上狠狠地刮了一刀，童殊惊出一身冷汗。
　　一惊在冉清萍在出剑那一刻，是当真要处置柳棠的！
　　二惊在他的心思在冉清萍面前如同一丝不挂！
　　毫无疑问，只要他来晚一步，柳棠将已被处置。
　　冉清萍追踪柳棠月余，出手时毫不犹豫，执着果决到这等程度实在是令人生畏！
　　更令人心惊的是冉清萍对时势与人心的洞察到如此犀利的程度！
　　他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一边是担心柳棠，一边还有破坏了冉清萍计划的惭愧，只低着头，羞于言语。
　　童殊上次见冉清萍，对冉清萍的印象是一个慈祥的长者，修为卓绝，品性温和，爱护后生，没有攻击性。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上次的认识真是太表面了。一个人能晋到上人，已到了能睥睨众生的境界，离飞升不过一步之遥，其所修之术，所历世情，已磨得心境如同明镜，冉清萍看世人，好似站在九重天门外的阶梯上望向世间蝼蚁。
　　这种被强者凌驾于上，一眼看穿，毫无反抗之力，无从掩饰，的感觉，比童殊他与别人一场大战心惊胆战百倍不止。
　　童殊一时冷汗淋漓，湿透夹衣——夏虫语冰，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上一个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人，是令雪楼。
　　也就是说，冉清萍已经到了令雪楼当年可以一念设劫，一念升仙的地步。
　　当年令雪楼选择了一念设劫，而后殒落无踪，如今的冉清萍又当如何呢？
　　童殊越想越是心惊，他怆然抬眸，望向冉清萍。
　　四目相接。
　　冉清萍的双瞳灰暗，却有什么力透而出，沉甸甸的。
　　令雪楼当年的境界应该还在冉清萍之上，冉清萍现在只差一步之遥，而当年的令雪楼是只差临门一脚，却一朝殒落，功败垂成，万事成空。
　　离终点越近，迷雾越重，风险越大，童殊很想提醒冉清萍几句，却万语千言无从说起。
　　以他现在的境界，形容不出那种微妙的感觉，在一个扶道境上人面前，他实在没什么资格指手划脚。
　　就像是当年，他在令雪楼面前，想要帮忙，却不得其法、不知其门，只天天看着令雪楼，看他时而起舞，时而高歌，时而弄剑，时而饮酒，时而盯着苍天默然无语。
　　那时的令雪楼就在他眼前，却似随时便要羽化，触不得，扰不得，叫人担忧又崇拜。
　　此时，童殊对着冉清萍轻轻眨了眨眼，不知冉清萍是否读懂了他眼里的濡慕与提醒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16点还有一章。


第77章 不睡
　　“谢谢童先生。”冉清萍还是懂了。
　　童殊心头一震, 不禁伸手扶住了冉清萍，他不知能说什么, 也不知能帮到什么, 一时千回百转，无从说起。
　　令雪楼最后的那段日子，每一天都似要飞升而去，又似下一步便堕入地狱。童殊与温酒卿提着心吊着胆, 想帮令雪楼, 却总是远远被令雪楼一个眼神劝退。
　　就像现在一般，冉清萍只是轻轻地谢他, 并没有更进一步与他交流的意愿。而是将目光放远, 也不知想起什么，一时出了神。
　　所谓高处不胜寒，只有到了高处之人，才会有最真切的寒彻入骨的体会。
　　那种凌驾在万物之上，身上九天之外, 一步登天、一步堕狱的微妙平衡与生死抉择，是旁人干涉不了的。
　　孤独、孤寂、孤冷。
　　童殊身上冷汗湿了干，干了又湿, 前一刻还在对上人的境界畏怖, 后一刻便是担忧, 这样的心路起伏引得他心神动荡，不由元神一抽，疼了起来。
　　其实最近, 他的元神疼已轻了不少，景决在他身上种的锁魂钉，绑的缚灵绫，以及脖子上戴的镇元珠，颇有效用。加上他日日以上邪心经运行周天，元神在慢慢修复。
　　只是这种修复十分缓慢，而且大概穷尽一生也无法将撕裂的元神修得完整如初。童殊已经疼习惯了，一般的小疼他已经麻木了。
　　忽如清泉淌过，有一股极纯极净的灵力自他头顶灌下，如同深山千年清泉，清澈见底；又如同星空万里之上，无尘无瑕。醍醐灌顶般将他疼痛一洗而空。
　　童殊有直觉，他以后元神再不会痛了。疼了近六十年，忽然一朝好转，童殊怔忡道：“谢……谢上人。”
　　冉清萍忽地绽开一个笑，那笑与之前的如此不同，好似一笑从天上回到人间，千般思绪都融进一弯清浅飘渺的笑意里，叫他整个人看起了添了人气，他温和道：“不必谢我，令雪楼六十年前便要替你止痛，只是当时时机未到，如今我替你止住了，也算因果循环，还了令雪楼曾助我之恩。而且，止痛不同于修复，你元神里的残缺怕我也束手无策。”
　　能不痛已经是谢天谢地的意外之喜了，童殊曾翻遍了上邪经集阁中有关典集，元神残缺修补不好他心中早就有了数的。于是他道：“您与令雪楼相识？”
　　冉清萍只一笑带过，又现出那种老神在在，思绪不在的样子。
　　童殊满腹疑云，令雪楼为何当年想到要替他修复却又不修，所谓时机是什么？冉清萍与令雪楼又有什么交情？
　　只是，这些疑问，童殊只能留在心里了，冉清萍显然并不愿意透露更多与令雪楼的过往。
　　童殊与冉清萍你来我往打着哑迷，只把阿宁听得满头疑问，阿宁见童殊后来居上与冉清萍攀起交情，面露不甘。其间几次想要插话，见冉清萍神情颇为郑重，便咬着唇一忍再忍。
　　此时一见冉清萍不欲多言，他便趁机扶住冉清萍道：“上人，你可要饮水？”
　　冉清萍对他点了点头。
　　冉清萍也不知是否看到了阿宁方才微小的表情，他似乎对阿宁很是纵容，阿宁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反对，不评价，更不加以约束。
　　阿宁见冉清萍终于又看向自己了，两靥生光，两颊笑涡转了起来。他不过才十六七岁，心思藏不住，坏的心思叫人一眼看穿，好的心思也是自然流露。他低头去解水袋，再拿开盖子，递给冉清萍。
　　童殊冷眼瞧着，忽地开口道：“上人重伤在身，不宜用冷水。”
　　“这个容易。”阿宁对童殊一挑眉，看向冉清萍道，“上人，我替您把水烧开？”
　　冉清萍答：“好。”
　　阿宁便心满意足地走开两步，取出一只蜡烛，又取出一只小吊锅，就地烧了起来。
　　童殊支开了阿宁，终于有了机会，低声道：“上人，阿宁的铃声有异，方才——”他所指的方才是冉清萍与柳棠交手时，本已占上风，被阿宁无端跑过来乱了音律和阵脚之事。
　　冉清萍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却只是淡淡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示意童殊不必多说。
　　童殊当即咽住了话，心道：冉清萍是知道的，阿宁心术不正，阿宁故意捣乱，这些冉清萍都是知道的。
　　“可是，上人——”童殊不解，却不能明说，言犹未尽地道。
　　冉清萍摇了摇头。
　　童殊便不好再多说了。
　　“你方才说我什么？”阿宁将小锅支好，他方才一直竖着耳朵，大约只隐约听到童殊提到他的名字，他便走回来直逼着童殊说话。
　　童殊自然不怵阿宁，只是冉清萍不想多说，他便也没有立场干涉，只无视了阿宁的话，对冉清萍道：“上人，我替你再上一层药罢？”
　　阿宁一把抢过了童殊摸出的药盒道：“上药我也会，你只要告诉要注意什么，我来便是。”
　　童殊看向冉清萍，果然对方又纵容了阿宁。
　　童殊尽管不解，也不宜再多言。当下，看阿宁小心地替冉清萍解开绷带，除去新出的污血，上药，手脚利索，像是以前经常做过，他很快便料理好了，麻利地去倒来热水，小心翼翼地喂冉清萍喝下。
　　冉清萍随他侍弄，不阻止，不抗拒。
　　童殊越发看不懂了。
　　不知这月余间，阿宁与冉清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冉清萍能对阿宁容忍、纵容到这等地步？
　　正沉吟间，忽地身后传来动静，童殊回头，正见景决御剑回来。
　　他立刻两步抢过去道：“可追上了？”
　　景决摇头。
　　童殊又察看景决身上，空空如野，忙问：“上人的手臂也没有追回？”
　　景决还是摇头。
　　这可如何是好？童殊已经对追不回柳棠有心理预期了，他已给柳棠料理好伤口，用的药也到位，柳棠没伤到要害，恢复是早晚的事情。但他以为，至少能追回冉清萍的手臂。
　　没了手臂，意味着今后冉清萍只剩一臂，断了一只手，而且还是使剑的右手，失臂之痛，于凡人而言是痛不欲生的。
　　童殊一时脸色沉沉，转头望向冉清萍。
　　那边冉清萍已由阿宁扶着站起，走了过来，他并没有多问一句有关手臂的事情，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今日我们暂且歇下，你们是走是留？”
　　“留。”景决答。
　　“上人的伤口今夜最为剧痛，我们且与上人一起。”童殊答。
　　冉清萍颔首。
　　而阿宁并不欢迎他们，对他们拉下脸，硬梆梆地道：“前面有一座破庙，上人说今天就宿在那里。”
　　想来，这一句也是冉清萍的意思，否则这位见高踩底的阿宁怕是一句话都不愿意多搭理他们的。
　　这位叫阿宁的少年，初遇时还叫嚷着要跟着童殊与景决，跟了冉清萍转脸便这副嘴脸，人心诡变到这等地步，令人惊骇又心寒。
　　前方三里地确实有一座庙，却不算破。除了窗户纸破了，三进的院落还是半新的，室内的摆设也是齐整的，供的菩萨金身还留着彩漆，想来从前香火是不错的。只不知因何中途断了香火，突然败落至此。
　　四人挑了中间的大殿升了火，傍晚起风，童殊关了窗，设了防风阵，四处看了看，探知乾玄九子已暗暗守在四周的八个方位上了。
　　童殊回身关了门，便见景决坐在火边，强撑着眼，目光追着他。
　　景决自追柳棠回来起，便一直这样，除了偶尔说一两个字，便没有再多言语。两眼昏昏，倦意深重，可是明明很困了，也不知为何，只不肯睡。
　　只一双眼一直跟着童殊，童殊被看得全身发毛，回到景决身边，快手快脚地铺了干草，小声对景决道：“你今日困得早，不如先睡罢？”
　　景决只呆呆地看着他，徐徐摇头。
　　看着景决这般困极了的呆滞形容，童殊忧心忡忡。他反复确认过景决的脉象，没有任何异常。且从景决脸上亦看不出一丝难受或是痛苦的神色，就好像只是在学堂上听经听得倦了，想打个盹那般。
　　童殊蔼声再劝：“睡罢。”
　　景决还是摇头。
　　童殊已经查遍上邪经集阁第四层以下相关仙籍，除了有一本略提过曾有一人在晋真人的回溯中强行醒来，再没更多的记录了。
　　这一查，童殊心中越发忧忡，一边是上邪经集阁的上面五层他已经彻底进不去了，一边是景决已经倦得目光发直，就是不肯闭眼。
　　童殊求助地望向冉清萍。
　　冉清萍此时脸色比之前差了许多，面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扶道境便是再超脱肉体凡胎，但躯体本身是受了重创，痛其实还是在的，只是元神感觉不到罢了。
　　但凡伤口，在夜间都比日夜剧痛数倍，随着日头西下，冉清萍此时精神虽未见萎靡，但脸色越来越差，额角已略见汗迹。
　　童殊见冉清萍这般，咽下了本要开的口，在冉清萍没有注意之前，扭开了视线。
　　却还是惊动了冉清萍。
　　童殊只听身后传来阿宁带着愠气的叫话：“上人让你过来。”
　　童殊回身便见冉清萍对他招手。
　　他走到冉清萍近处，冉清萍轻轻拍了拍阿宁。
　　阿宁嘟着嘴不乐意，倒还是听从了冉清萍的意思，说着去捡柴火绕开，一串银铃声消失大殿后头。
　　冉清萍居然把阿宁都支开了，童殊隐隐觉得冉清萍要说的话很是要紧，不由心也跟着提起来。
　　冉清萍见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先是不言声地观察了片刻，才轻轻笑了一声道：“你很担心景决？”
　　童殊点头。反正在冉清萍面前，是什么心思都藏不住的，索性有什么想法一股脑都倒出来，问道：“他到底怎么了？”
　　冉清萍答：“他今日回溯强行醒来，再要入睡便极难。”
　　果然是强行醒来了，童殊心中颤了一下：“若他无法入睡待如何？”
　　“若始终无法入睡，回溯便会中断。”
　　尽管有所预料，听到这个答案时，童殊还是没来由一慌，无措地问：“睡了又如何？”
　　“安睡一夜，明日醒来，正常过渡到回溯下一节。”
　　还好，总算不至于失了回到正轨的机会，童殊再问：“如何让他入睡？”
　　“一得让他想睡；二得让他能睡。”
　　“能睡我有法子，可是如何让他想睡？”
　　冉清萍一双灰暗的眸子，突然直直望住他：“这要问你了。”
　　“问我？”童殊疑道。
　　“你不知他为何不肯睡？”冉清萍似笑非笑道。
　　“我……不知。”童殊被他看得脸上一烧，他大约是知道与自己有关，但具体的原因，他还不能确定。
　　“他今日因何醒来？”
　　其实景决醒来的场合童殊已经确定了，现在他又回想了一遍当时的画面，答：“在我哭问他柳棠之事时。”
　　“你再慢慢说一遍。”
　　“在我哭问他……柳棠……”童殊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忽地一僵，脸上全烧了，他眼睫轻轻打着，极轻地道，“他是因我哭而醒的。”
　　“如此，你还不懂他的心意？”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0点


第78章 吻你
　　童殊抬眸, 对上冉清萍一双泊静的眼，在那双眼里, 没有质问、讥讽、反对, 而是平和、通透与温和。
　　问着惊世骇俗的问题，好似只是问了极平常的一句话，这让童殊心弦不由缓缓放松，他轻声道：“上人, 我懂。”
　　“你不愿与男子相好？”
　　“与此无关。”童殊摇头, 这世上虽然男女结合是大俗，同性结合仍被视为异类, 却也不至于没有男子结合的例子。尤其修士的七情六欲较凡人淡, 而寿命又长，多是清心寡欲的独身自处，少数选了道侣同修的，也多是找意念相通之人，或以友或以侣相处, 于道侣性别上较凡俗要超然一些。
　　“是他不够好？”
　　“斯人如彩虹，遇上方知有。他的眉目皆是我欢喜的，再没有遇到过比他还要叫我欢喜的人了。”童殊慢慢说着, 眼里升起了光。
　　“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对他好……”童殊低眉, 盖住了眼底的愧意和痛意。
　　他生来不被父喜, 自小受冷待，一路挫折，几番生死, 一度绝情断爱才晋阶魔王，几十年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忽有一朝，有一人轻轻扣响了他的心门，随风潜入夜般打开了他的心扉。
　　他挣扎难醒的长夜终于结束，推开门便见斯人已在门外等他许久。
　　他又惊又骇又乱又愧，扶门而立不知如何走出。
　　他上一世，剔骨削肉斩断欲念学会了如何不爱和如何不再期待，这一世要他倒转过来，其中之难，不亚于从前绝情断爱晋魔王之时。
　　童殊沉浸在过往之中，一时无言。
　　“童先生，昨日如死，该放下了。”冉清萍的声音，如同天光破晓，缓慢而又笃定。
　　童殊猝然抬首，对上冉清萍的灰瞳。
　　冉清萍以一种长辈温和慈祥的目光回应着他。对他道：“你对他，到底是何心意？”
　　童殊没来由地心慌、口干、手心汗湿，像是困守孤城的将领一朝被破防，被摧枯拉朽地冲垮了老旧的城门，正要誓死殉城，发现来人却是援军。一时天光大盛，长风浩荡，城门迎风打开，来人携光而至，孤城一夜逢春。
　　童殊轻声道：“他是我的光。”
　　“既如此，还要问我如何对他吗？”
　　“上人，我懂了。”
　　童殊起身，正要抬步，蓦地想到什么，又转回问：“上人，为何与我说这些？”
　　扶道境的上人，不仅超脱肉身痛苦，也绝了七情六欲，而且冉清萍一向淡泊，不问宗务，不问世事，与他无亲无故，实在不必为他这乱遭遭的心事费心。
　　冉清萍唇边的笑意渐深：“我与景行宗、魇门阙均有些交情，鉴古尊与焉知真人曾托我与令雪楼说你与景决的婚事。”
　　什……什么？说媒？婚事？
　　谁与谁的婚事？
　　！！！
　　他与景决的婚事！
　　童殊大骇，张嘴半晌，喉咙像打结了一样，好一会儿才吐出字：“令雪楼答应了？”
　　冉清萍道：“令雪楼道，此事轮不到他来议，你父母已是议好的。”
　　“我父母？”童殊已经惊无可惊，内心乱轰轰的：为什么好像全天下都知道了，只有我不知道？
　　他待再看冉清萍，见对方又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悠思神态，便不好再打扰冉清萍的清净了。
　　有关的回忆，一件一件往前倒去：冉清萍对他的善意、景昭莫名其妙的关心、令雪楼给景决送了客铃、童弦思提过的没办成的婚事……
　　这些人，其实都是知道的。
　　只是，为何不告诉他？
　　是议亲有人反对？还是……
　　想到一半，童殊已是恍然大悟：怪不得旁人，怪他。
　　换回五十年前，如果被人告知，有人要替他议亲，有人要安排他的人生，他大抵都是不问缘由一概拒绝的。
　　谁越是对他亲近，他越是抗拒。
　　栖霞仙子至今还在为他神伤，而他对其他女子尚且怜香惜玉，独独不曾对栖霞温言半句；
　　景昭对他次次示好，他对旁人尚且无事言上三句，独对景昭避之不及；
　　一嗔大师慈心待他，他对别的长者尚且礼数周到，独对一嗔大师能逃则逃，几十年不去拜谒。
　　走到绝情断爱的地步，只有他自己知道，除了不能，还有不敢。
　　一身清贫不敢惹凡尘，两袖清风不敢误佳人，他早已断绝与人连袂的可能。
　　他是谁也劝不动的性子，怨不得旁人。
　　有资格安排他的两个人，童弦思和令雪楼都深晓他的脾性，才选择了默默替他铺路，而不是安排他。
　　从冉清萍处退下来，童殊眸光落在香案一侧那袭青衫身上。
　　对方目光一直虚虚粘在他身上，接到他的目光，眸底有微光闪过。
　　其实若认真想要捕捉一个人的情绪，便是再转瞬即逝的表情也能抓住的。童殊想，我喜欢这个人的眼角，喜欢这个人的眉梢，我要让他欢喜。
　　他慢慢走过去，景决用被倦意袭得红了的眼眶撑着清醒来看他。
　　童殊蹲下，伸手握住了一截冰凉的腕子，再贴上手掌，交合五指，又倚身靠上半边沁凉的肩，伸手揽紧了。
　　景决被他这一系列动作整懵了，抬起腥松的目光，勉力来看他，哑声道：“你做什么？”
　　他们挨得亲近，景决的吐息温热地熨着童殊的五感，童殊这一次没有想避开，而是倾向景决道：“景决，你听我的话，睡吧。”
　　他这没来由的亲近惹得景决大惊失色，撑着身子避开，躲开童殊道：“你这又是何意？”
　　童殊追着过去，眼对着眼，鼻对着鼻，有一股陌生的热意自心底盘旋升起，漫延全身，通体都温热了起来，好似这具身躯终于找到了活气，童殊声音不觉声都温柔了：“景决，你给我笑一笑好不好，笑了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
　　景决眸光一敛道：“当真？”
　　童殊蔼声道：“我说话算话。”
　　他心中想：我现在是前有婚约，后有追兵。前头冉清萍告诉他有一纸婚约，后头景昭处处设局对他紧追不舍，之前景昭诱他许下承诺，后头便一定会拿小辫子追着要我兑现。想赖账是断然赖不掉的。
　　但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童殊想——我愿意的。
　　景决听到他的保证，强从困沌中挣出一丝清明，他眼中有光闪过，启唇之时却咬住了字。
　　“为何不说了？”童殊奇道。
　　“不必了，你不会愿意。”他撑起眼帘望向童殊，“你想看我笑，告诉我即可，不必交换条件。”
　　景决的声音被倦意熬得极软，眼帘半撑着，因不肯睡而水光氤氲。然而，景决已经熬到这等境地，看向童殊的目光竟是还与初醒时那般的心疼。
　　童殊便是再铁石心肠也受不了这般的眼，他捧起景决的脸道：“我愿意。”
　　其实并不难猜景决想要什么，昨日景决见李公子迎亲气得一刻不肯多留，其怨念之深足以可见，童殊心想虽然我并不知道婚约是何时定的又写了什么，但定亲的对象是你，这已经足够了。
　　他字字认真道：“我愿意履行婚约。”
　　“你……”景决一怔，而后勉力坐直了，望着童殊良久无言，似乎这是什么天方夜谭般不可相信。
　　童殊笑道：“我知道了你我的婚约，我愿意与你成亲，你再来提亲，我定不再推拒。”
　　“当……真？”柴火的光穿越夜色与童殊的身影落到景决眼里，墨色里燃起了光。
　　“当真。”童殊嘴角勾出笑意，“你现在满意了吗？”
　　景决的神情是茫然而错愕，他在极倦中大概一时消化不了童殊如此转变。他心中大约还是不信的，但这一句答应实在太叫他希冀了，他目光虚弱地在求证着，头已经不由心地缓缓点头。
　　“所以，你现在可以给我一个笑了吗？”
　　景决的五官明艳、眉眼冶丽，有着绝世的姿容，此时化去了平日寒潭封锁的寒流，露出底下流光溢彩的一双瞳眸，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宝贝了，连那皎月和辰星也要黯然失色。
　　更遑论此时这副眉眼的主人缓缓地勾起唇角、挑起眉梢、弯出眼波，点点柔和将鲜明棱角抚软，只剩下眼瞳里一潭温柔暖意。
　　仙女之笑，也被比得失了颜色。
　　童殊有须臾的失神，只觉一瞬间似春风入境，百花盛开，心头尘绪尽皆扫落，他不由柔声道：“我现在是谁？”
　　“陆冰释。”景决声音微哑，又倦又柔，吐出的这三个字，软软的，像沾了糖水。
　　“是我。”童殊倾身向前，勾住景决的下巴，在落唇之前，道：“我想你了，景决。”
　　随着童殊的一扬手，有一道法障自殿顶落下，把两人罩在中央。
　　景决静静看着他，一呼一吸间喉结起伏，在他倾身落唇时，弯起眼角，微微睁大眼。
　　唇齿相接的时刻，仿佛有电流蹿遍全身，五脏六腑都似暖热了，童殊通体都知道什么才是——欢喜。
　　夜幕徐徐降下，景决安稳地沉沉入睡。
　　童殊撤掉法障，迎面便被一束不客气的目光扫了兴致。
　　阿宁古怪地盯着童殊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看在冉清萍的面子上，童殊只轻轻瞟了对方一眼，维持了单薄的客气。对不喜之人，他一向是不掩厌恶的，对方已经数次发难，忍耐到这等程度，已经是童殊的极限了。
　　对方显然只领会到了童殊的不耐，没领会到童殊的客气，讥诮道：“哼，你还能做什么，假惺惺的对人好，最后肯定又是将人抛诸脑后。”
　　“阿宁，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过节？”童殊抛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他深看向阿宁，想从那副眉眼中找一丝似曾相识的成分。
　　阿宁的神色微微一变，梗着脖子道：“不用有过节，我也看你不顺眼。”
　　“呵——”童殊告诉自己还是得忍一忍，“那你便不顺眼罢，反正难受的是你。”
　　阿宁被他一句话噎在原地，气得指了他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童殊此时神清气爽，他才不顾对方不快的目光，走近冉清萍身旁道，“上人，今天我替你护法罢。”
　　冉清萍的脸色已渐苍白，已经到最难受的时候了，他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只一双眼还如常的泰然，他摇了摇头道：“不必。”
　　童殊早料到冉清萍会是这个回答。
　　他也不强人所难，席地而坐，拿出一张山阴纸，铺平了，转向冉清萍道：“我取一些您绑带上的血。”
　　冉清萍同意。
　　而后童殊以冉清萍地血渍在山阴纸上画了几笔，再将几张纸粘到一起，随着他一声令下“起”，那东西立了起来，是一个手臂，与冉清萍的一模一样。
　　冉清萍单手接过了，点头赞许。下一刻，覆掌，压下。
　　童殊心说不要！
　　他当然是阻止不了冉清萍的，冉清萍的境界，要摧毁一个东西易如反掌。
　　做好的手臂又复是一张洁白无瑕的山阴纸。
　　童殊愣愣道：“上人？”
　　冉清萍道：“此纸乃令雪楼所制，存世不多，他既留给你，你且留到关键时再用吧。”
　　“可是给您做手臂也是很关键的事情。”
　　冉清萍摇了摇头，脸上现出浅淡的笑意。
　　童殊不由心生疑问：冉清萍到底和令雪楼是什么关系，知道令雪楼这么多事？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8点更新世间绝色的景慎微，怎能叫我不动心。
　　恭喜洗辰真人初遂心愿。


第79章 跟随
　　那厢, 山阴纸冉清萍不要，旁人却动了心思, 阿宁一直在旁两眼精光地看完全程, 在童殊收纸时，抢一步过来，抽走对着柴火照着，丝毫不把自己当作外人道：“这纸看着平平常常, 怎有这么大能耐？”
　　“不问自取是为盗。”童殊放下脸来, 不客气地道。
　　“阿宁，回来。”冉清萍终于管束了一回阿宁。
　　“我才不是偷东西, 我只是想看一看。你这么讨厌我, 我若问你要这等宝贝，你肯定是不会给我看的。”阿宁不以为错，理直气壮为自己辩白。
　　童殊不想与阿宁争辩，目光投向冉清萍。
　　冉清萍只是淡淡看着阿宁，阿宁在他的目光下, 不乐意地将纸归还了童殊，而冉清萍也并没有对阿宁批评一字一句，再一次纵容了阿宁。
　　童殊只冷眼看着, 故意将一张山阴纸压在袖中。
　　这夜, 景决睡的极沉, 入睡时是什么姿势都没有动过，童殊似也累极，倚在景决身旁, 呼吸一深一浅。大概因有冉清萍在，外头还有乾玄九子压着阵，童殊睡的十分放松，衣袖胡乱搭着，那张山阴纸若有若无露出一角。
　　夜半子时童殊起过一次，察看了冉清萍的伤势，而后倒头躺下，那张山阴纸掉出袖袋也没注意。
　　子时过后，便是人睡得最深之时。
　　静夜之下，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起，伴着极细的金属撞击的声音，像是有人压着什么金器不让发出声，那脚步停在童殊身前，来人一矮身捏走了山阴纸，本已抬步要走，不知为何又盯着童殊看了几眼。
　　瞧得童殊差点装不下去想要睁眼。
　　总算在童殊演技耗尽之时，对方拿走了山阴纸。
　　那人回到原位，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之后，躺下不动了。
　　而童殊与冉清萍同时睁开了眼。
　　他们隔空对视了一眼，各自重新闭目。
　　次日，景决意外地醒的比童殊晚。
　　童殊夜里起过几次，丑时正时冉清萍状态极不好，虽然精神并无大碍，但身体已是虚弱非常，是以童殊没有听从冉清萍的推拒，主动做起了护法。
　　阿宁后半夜也一直忙着左右伺候冉清萍，小心地替冉清萍擦着冷汗，在冉清萍最难挨之时，他难过地小声抽泣起来，那种无措与担忧，很难说是骗人的。
　　深渊终有底，人心不可测。而倘若这般的关心和难过，也是做伪，便实在是吓人了。
　　童殊无端生出一丝担忧，阿宁当初对他和景决变脸之快令人咋舌，若有一天阿宁对冉清萍也倒戈相向捧高踩底，冉清萍可会难过？
　　天擦亮时，冉清萍终于扛过了最难的时刻，小睡了片刻，待到天光满室时，冉清萍已经起身要道别了。
　　景决这才缓缓转醒。
　　三人六眼同时望向景决，看着景决神清气爽起身走来，景决的目光从阿宁身上转到冉清萍身上，再落到童殊身上，微微一顿后再转回冉清萍。
　　他朝冉清萍见礼：“真人……上人仙安。”
　　冉清萍是这两年才晋的上人，而景决回溯期的记忆里冉清萍还是真人。上人的气息与灵光比真人的更纯净更通透，很容易识别，景决一开口便发现自己错了，及时纠正。
　　冉清萍颔首受了礼道：“洗辰真人今日感觉如何？”
　　洗辰真人这个称呼童殊已经很久没听到了，猛一听他还无法将那个冷冷冰冰高高在上的洗辰真人与景决联系起来，心中连念两遍，才意识到今日的景决已经是洗辰真人了。
　　景决晋真人是在二十四岁，——这件事童殊难得记在心上。之所以能记住，是因同是二十四岁，景决荣晋真人，而他从魔盅窑中爬出来。景决不到二十五岁晋真人轰动修真界，人人称羡；而他投身魔域沦落不堪，身上千疮百孔失魂落魄。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想要不记得都难。
　　既然洗辰真人都回溯出来了，也就是说，景决今日少说也有二十四岁了。
　　一日回溯了至少五岁，这可真快。
　　莫非是昨天他说的那句话，景决听进去了？
　　“甚好。”那边景决回冉清萍的话，“我前日见您，您尚在悟道境，今日已晋扶道境，上人修行速度，令人望尘莫及。”
　　冉清萍配合地露出谦虚之态。
　　景决再问：“仙籍有载，一境之别不过一念之间。从前我总觉修习如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今次才知另有蹊径。若——”
　　自景决开口时，童殊便隐隐觉出不妙，听到这里，心中大叫不好。他陡然想起昨日景决中断回溯时的情景，此时见景决现出疑惑和求证的神情，他一时如临大敌，生怕景决略一深思又中断了回溯，连忙抢了话道：“景决，上人即刻启程，有什么问题，容后有机会再问罢。”
　　景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突然如此唤我？”
　　啊，那该叫你什么？难道说昨日有了亲密之举，今日便要改口叫些爱称什么，诸如心肝儿、宝贝儿之类？
　　这个想法把童殊吓得猛打了几个摆子，无奈地望向景决。
　　只这一眼，他便回过味来，景决看自己的目光与昨夜不同。这目光不是看陆殊的目光。
　　也就是说，他现在不是陆殊，那他现在是什么身份？因景决昨日中断过，他一时拿不准自己是谁，只打着哑迷道：“叫你景决又有何妨？”
　　景决用一种无法理解的表情看着他：“你一贯都是唤我表字的，惜暮？”
　　惜暮，景昭！
　　天啊，童殊想，我居然还是景昭那个坑人精！
　　童殊只觉生无可恋。景昭此人心机太深，变脸太快，扮演难度过于大，童殊快要承受不了，他自暴自弃地想要弃演，但现实不允许他这么做，再开口时，他已认命地换上景昭对景决说话独有的款款之态，强行忽视了自己刚才不合规的表演，硬生生转了话题道：“慎微，上人身上有伤，还要回仙府休养，论经求道之事暂且放一放罢。”
　　景决虽还有疑惑，还是被转移了注意力，转眸，注意到了冉清萍的断臂，露出震惊之色。
　　童殊与冉清萍少不了又是一番搭话，将昨日之事长话短说去名除姓说予景决听。
　　原想，景决该没疑惑了，岂料景决穷追不舍又问：“可知伤人者谁？”
　　这便是拿出审案的劲头来了。童殊心道不好，景决是不肯就此揭过了。
　　姜还是老的辣，还是冉清萍有办法，他道：“此乃我私人恩怨，冤有头债有主，此事我自会了结，不必劳臬司大人费心了。”
　　这一句恰又提醒了童殊，景决今日不仅是修真奇才洗辰真人，还是驯服了臬司剑数年、已颇有建树、众望所归的臬司大人。
　　所以，今日他这个“宗主”在景决面前的分量其实小的很可怜了。
　　他不禁又感叹起，回溯实在太快了。还没看够稚嫩的景决，一眨眼就迎来了冷血无情的洗辰真人。
　　阿宁已等得颇不耐烦，道：“你们有什么事快说。我与上人还赶路。”
　　童殊的目光一下被拉回到阿宁身上，此时阿宁扶着冉清萍，脚上的追踪铃在朝曦之下灼灼生光。
　　阿宁顺着童殊的目光，看向自己脚踝上的追踪铃，自鸣得意道：“上人看不见，全凭此铃引路。可银铃再灵通，又怎比得过人。”
　　其实还想问冉清萍为何会将追踪铃交给阿宁，但见阿宁主动邀功，童殊便又失了兴味，无非是阿宁非要而冉清萍由着阿宁，再问不过是助长阿宁气焰。
　　他不由又去观察阿宁的脸。昨夜里黯淡他瞧不出熟悉之感，今日光可鉴人，他仍然瞧不出哪里见过。这张脸只有十六七岁，若他当真曾与阿宁结过梁子，那眼前之人至少还得往上加五十岁。
　　到底是阿宁的脸出了问题，还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
　　其实阿宁除去一见全身炸毛外，其他时候算是个有趣的少年。此时阿宁故意说起与冉清萍如何亲近，就是想要把童殊比下去。
　　童殊不愿与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一般见识，且顾着冉清萍的清静，便哑口不言。
　　争锋只剩下一方，便没意思了，阿宁见童殊闭口不言，怏怏地待要抬步，可是他心中还有什么无法就此揭过，复又回过身，怨毒道：“每每见着你便没好事，你若不出现，上人也不至于受伤，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且不论阿宁颠倒是非，单是驱赶冉清萍的友人之语已是不敬之极，童殊不禁望向冉清萍。
　　却见冉清萍还维持着方向远眺的姿势，也不知是看什么入了迷还是想什么出了神，竟对身旁阿宁的言行毫无反应。
　　这倒叫童殊不知如何反诘了，毕竟若阿宁所说正是冉清萍所想，他们再怎么据理力争也是徒劳的。
　　阿宁自以为得了冉清萍支持很是得意，童殊与景决对视一眼默不作声，一时安静无两。
　　倒是这份安静叫冉清萍回了神，他悠悠回转道：“你们方才在吵什么？”
　　冉清萍方才果然没听进那些话。
　　童殊心下生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默不作声。
　　冉清萍长叹一声，像是终于想起要去往何处，转向阿宁道：“我重伤在身，眼盲又失一臂，更加无法照料于你，你跟着我只会受累，可还要跟着？”
　　阿宁在冉清萍开口时就已经紧张地捏住了衣角，就好似冉清萍每日都会问他此话，叫他紧张成了习惯一般。
　　冉清萍话一落音，阿宁立即表态：“上人！我说过要跟着您的！不管您是重伤也好，眼盲也好，残疾也好，我都要跟着您的！”
　　冉清萍漫不经心瞧过去，目光与阿宁相接，缓缓道：“倘若，有朝一日，我失了上人的境界，你也跟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16点更新。


第80章 飞升
　　“上人不会的！”阿宁斩钉截铁道。
　　“倘若成真呢？”冉清萍道。
　　“一旦成真, 上人自己会如何？”大概这个问题冉清萍是第一次问他，阿宁一时也反应不过来, 只迟疑地反问道。
　　“或成凡躯, 或灰飞湮灭。”冉清萍面上又现出那种寡淡之色，仿佛生死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般不足一提。
　　阿宁却是神色急敛，猝然红了眼眶，两行泪流得情真意切, 毫无惺惺作态之感, 他道：“您若堕成凡人，我便守在您身旁服侍您到老；若您湮灭, 我愿化作灯芯替您守灵。”
　　“如此, 你便是生死都要跟着我了？”
　　“誓死相随，不离不弃。”
　　可以说是学字深情感人肺腑了。
　　童殊与景决在旁瞧到最后，对视一眼。
　　阿宁行止虽然古怪刁钻，但对冉清萍倒真像是一心一意的，叫人挑不出一个字的错来。
　　阿宁最后是破涕为笑跟着冉清萍走的。
　　他就走在冉清萍的前方半步, 一只手引着冉清萍，一只手指着两旁山水，口中不停地介绍沿路风光。
　　一行两人, 渐行渐远。
　　随着他们的走远, 童殊的心却慢慢提了起来。
　　好似有什么线索分散各细节, 难以归笼，却有一种熟悉的直觉一直在提醒着童殊——危矣危矣。
　　童殊心中愈发不安，冉清薄种种不同寻常的反应：
　　对眼盲的不以为意,
　　对断臂的无关紧要，对阿宁亲近的照单全收，对阿宁所作所为的无比纵容，时不时的魂思不在，以及方才古怪的对话，甚至于对生死那种无动于衷的……
　　……恹恹之感。
　　对了！就是这种恹恹之感！
　　童殊问景决：“你已是真人，真人的神识覆盖几何？辨识如何？”
　　景决略一沉吟，悠悠道：“神识所在，事无俱细，无一不知。”
　　童殊他长呼一口气，领悟到了大半：“那么，洞枢上人的神识在真人之上，神识将更为机警。只是，为何上人总有神思不在之时。就好似……”
　　景决若有所思道：“好似，万物如刍狗，我为蝼蚁。”
　　童殊心头一凛：“你——”
　　景决却摇了摇头，表示不谈他自己，只道：“悟道境在扶道境之下，我虽无从感知上人的境界，但晋到真人，时而会有一种感识——站得越高，看得越远，万物越是细微，自身越是渺小。”
　　说到这里，童殊恍然大悟。
　　魔修的等级与道修的“道人、真人、上人”相对应也分三等“魔人、魔王、魔君”【注1】。
　　景决的这种感觉，他在晋魔王时，也曾有过。
　　如果说真人已有这种无力渺小之感，那么上人的这种感觉只会更深。
　　他猝地想起了令雪楼。
　　然后敏锐地意识到，令雪楼也曾有过冉清萍这般表现。
　　好似做什么都没了意思，且这种无趣不同于长吁短叹的无聊，而是多叹一口气多说一个字都懒懒的，恹恹的。
　　好似这世间再没什么值得留恋。
　　厌世之感。
　　而这种表现，在令雪楼身殒之前那段时间特别明显。
　　童殊惊问景决：“你有否觉得冉清萍与之前不一样？”
　　景决深思片刻，缓缓道：“厌世之感更重。”
　　不谋而合。
　　他们心思一处，一时无话。
　　上邪经集阁一层的内门楹上挂着一对字“飞升难，上邪远”，童殊从前见到，只觉这对字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道理，挂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不太恰当。在这一刻，陡然心神一坠，才觉出自己是自己自命清高了。
　　越是寻常的、直白的道理，越容易被忽视。
　　飞升难，上邪远——这六个字，不知凝集了多少大能殒落在天门之前的一声叹息。
　　前有令雪楼，冉清萍会不会也一样，在登仙的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这么想来，或许阿宁的存在，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有阿宁跟着，冉清萍不是一个人。
　　不至于完全的孤寂。
　　可转念一起，若只为不无趣而随便留个人在身边，又无异于引鸩止渴。毕竟就算冉清萍不愿多谈，但阿宁害冉清萍断臂的嫌疑是明摆着的。
　　阿宁一边是对冉清萍的真情实意，一边又是痛下杀手，这个人首鼠两端到这等地步，到底意图何在？
　　这些疑问，在童殊肚子里滚了一遍，却无从与正在回溯的景决谈起。
　　一股浊气缓缓吐出，他无奈地瞧着端端正正立在身旁的景决。
　　也不知世间那些情侣当情人正在眼前时，会有什么冲动。童殊此时很想握一握景决的手。
　　可叹的是，他只能再三告诫自己现在是景昭，只好朝着景决深看了片刻，而机警如景决，已经微微颦眉睨了他一眼。
　　景行宗之人断案所需最擅于察言观色，一丝异样也逃不过他们的眼。
　　童殊直觉接下来的话最好不要谈、不要听，他连忙掩饰着转过身，低低的嗓音还是响在了身侧：“惜暮，你是想素夫人了？”
　　我想的是你！童殊真是不想再扮演景昭了，尤其不想演景昭为情所困的样子，但也只能扶额装道：“……是，素如此次云游不知何时能回。”
　　景决道：“你既想要子嗣，便好生与素夫人说，不必顾左右而言他，素夫人为人直爽，不喜遮遮掩掩的方式，你该比我更清楚。”
　　天啊……我为什么要和你谈和别的女人生孩子的事情。可是还得继续演：“你所言极是，待她回来，我便正式与她说。”
　　“你既要说，便一次说清要生几个、各几时生，也好让素夫人有所规划。”
　　童殊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景决与景昭的关系居然好连到这么私密的事情都能聊。
　　这般神情落在景决眼里，换来的是景决怒其不争的一瞥道：“素夫人正徘徊在悟道境中段，若是生子，对修行影响极大，需得早做规则。”
　　“嗯……”童殊只讷讷点头。
　　显然他这种表现并没有获得景决的满意，景决走近了又道：“惜暮，女子修行不易，你该多体谅素夫人。”
　　“好好好。”童殊心中哀嚎：我真的不想再聊下去了。
　　所幸景决并不纠缠，点到即止。
　　只是，这对话一打住，那童殊压了一肚子的疑问，便也失了问的机会了。
　　冉清萍的说的理所当然，但童殊仍有不解，比如就算定婚约，为何是定的景决，景决又因何会同意？以景决的回溯来看，婚纸是在十九岁之前定下的，他实在不记得十九岁前与景决还有什么更深的交往。他还没有自作多情到以为仅凭两面之交便能让景决情根深重。
　　他不由深看几眼景决，酝酿着如何以景昭的身份引出此话。以景昭与景决私下里的关系，肯定是已经知道的事无俱细，该怎么引出话题是个难题。
　　思索良久，担心又惹景决思虑过重，便此作罢。
　　而后他与景决收拾了大殿，临走时童殊多看了一眼这座破庙。此庙离甘苦寺只有半日脚程，按说是一座千年名刹在此附近，这座庙是收不到多少香火的。
　　之所以能有一脉香火传承到此，皆因此处所供菩萨是送子观音、土地神与风雨神。这些都是日常所求之神，与甘苦寺所供大佛有所区分。
　　从这座庙留下的建筑与装修来看，从前的香火应该还算旺盛，只是不知为何忽的衰落至此？
　　童殊有些牙酸地想，总不能是甘苦寺为了添香火，也供奉上了送子观音。可是甘苦寺是全是男僧，一个女尼也无，若当真供起送子观音，又如何接待女香客，这实在是……
　　这太不可能了。
　　出了这座破庙，五里地之远多了一座面馆。
　　童殊意外于此处荒郊野外竟有面馆，与景决拾级而上，扣开了门。
　　更意外的是，店里还挺热闹，坐了三四个食客，其中有两个穿着白衣僧袍，头顶上各有三颗戒疤——是甘苦寺的沙弥。
　　童殊视线从两人细织棉锦的僧袍上扫过，冒出一个疑问：甘苦寺以苦修著称，怎么现在连小沙弥的用度都这般好了？
　　店家是一个精壮的中年男子，店里没有菜单，问了店家，对方只分了一个眼神给他，然后头也不抬地拉面，道：“本店名叫丁氏牛肉面，自然是只卖牛肉面。”
　　童殊的视线又扫过那两个僧人碗，道：“你这里离甘苦寺近，卖荤面生意能好吗？”
　　做生意的顶烦人家说晦气话，店家不客气地看了童殊一眼，怼道：“你若不吃，左转出门，不要坏我生意。”
　　旁边吃面的两个僧人投来气势汹汹的审视目光，童殊与景决只做没瞧见，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捡了一张桌子坐下，童殊道：“自然是吃的，给我们来两碗。”
　　他将店内陈设仔细看了，面南供了一尊小佛，摆设格局颇有讲究，想来这店家是理佛且还懂些风水。
　　店家上面时，童殊找话道：“这里离甘苦寺脚程正好是半日，从那里下来的僧人和香客走到此处正是饥肠辘辘，生意哪有不好的。”
　　店家脸色这才好转些许，算是正眼瞧了他们一眼，大概是见他们气度不凡，面上生出了几分敬意，主动问道：“客官是到甘苦寺敬香的？”
　　“是。”童殊答。
　　“那你们算是来对了，明日甘苦寺有一年一度的讲经会，开门迎四方香客，各大名门宗主已悉数到了寺里，盛况空前。若你们能吃上寺里施的洗运茶更是值了，能有一年的好运气。”
　　“洗运茶得早早去排队罢？”
　　“寻常人家是得早去，我看两位公子晚些去应该也可。”
　　“为何？”
　　“只要能捐上十斤香油，午前去都有的。”
　　童殊捏着筷子听着，慢慢地皱起了眉。强忍着压下怒气和疑虑，套店家的话道：“那店家明日岂不是要闭店前去？”
　　“我不去。”店家理所当然地道，“明日正是生意最好之时，我自然是做生意为上。”
　　这便怪了，这店家是理佛人士，理佛之人无不向往听谒大师讲经，一年一度的讲经会，哪是肯为一日的生意错过的。
　　不多时，那两位僧人结账离店，童殊看了一眼汤底，内有肉渣。这两位僧人毕竟是一嗔大师座下，单凭所见童殊不好给人定下犯戒之名，他压下怒气，他直忍到两位僧人出门了才啧了一声道：“现在的僧人竟然吃肉了？”
　　店家古怪地看他一眼道：“早就吃肉了，两位公子是远道而来吧，不知道甘苦寺弟子分净衣【注2】素衣两系了吗？”
　　“不曾听过。”童殊搁下筷子，皮笑肉不笑道。
　　“净衣系弟子掌寺务，理俗事，料理寺产，采购香资，因迎来送往，也是可以吃两口肉的。而素衣系弟子专事修行，苦行礼佛，不问俗务，他们是不吃肉的。”
　　“净衣系？居然还能这样分法！真是好笑，什么时候僧人喝酒吃肉还如此正大光明了？想过烟火日子就还俗，赖在寺庙里吃香油钱算什么？真当个个都是弥勒转世，可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么？”
　　他一连几句反讽，说得店里所剩两名食客放下筷子，面色不善地望了过来，店家听此，脸色陡然一变，不由分说，过来收碗，赶客。
　　童殊拦道：“这是何意？”
　　“我店小，供不起您这样的贵客。您在我店里说这等不敬之语，要是让净衣弟子听到了，我这生意也别做了。”
　　“甘苦寺护佑一地，最是体恤百姓，怎会干涉民生？”童殊不解。
　　“你说的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今时不同往日，你快走吧，你要不走，别怪我拿扫帚赶人了。”店家凶狠威胁。
　　“店家你有甚好怕的，有一嗔大师在，一众僧人总不能胡闹。”童殊不相信一嗔大师会任由这种事情发生在甘苦寺的山界内。
　　“一嗔大师？”店家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童殊，“客官，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注1】魔人、魔王、魔君的设定是我自己想的。
　　【注2】净衣：是借鉴了丐帮净衣派的说法。素衣系是我私设。
　　这几章是响应了文案中的那句话——“飞升难，上邪远。有人断舍离，有人熬成魔，有人堕为鬼。”
　　而我的意愿是下半句——“也有人，魑魅魍魉千里行，归来还是曲中人。”
　　-
　　经常看我文的读者都知道我是逻辑控。
　　认真看这篇文的应该也摸索出来了，本文的线有很多条，有主角的感情线，有人物的成长线，有阴谋铺排的剧情线，也有修真世态的变化线，甚至还穿插了不少配角的感情或是剧情线。
　　多线拧成一篇文，还要保证主线清晰，写起来很是困难。
　　-
　　但不管我能不能写好这个架构，也不管我写完全篇能收益几块钱，我只希望当我完结之时，至少能给读者一个启示：
　　去他的飞升难，上邪远！
　　管他魑魅魍魉千里行，老子归来还是曲中人！！
　　（若是能给大家一点点启示，那我为这收益低微的几十万字忍着孕吐码字、无暇哄儿、深夜写文，便都值得很了！）
　　-
　　生活不易，日日纷累，很多时候我们被现实磨得无暇深思。但人之所以站在食物链的最顶端，我个人认为并非因为人具备主宰世界的生物能力，而是因为——人有思想有使命。
　　我们只有认真地活一回，保有初心，才能用自己的生命印迹给世界刻下属于自己的贡献，完成属于个人的、独特的、或大或小的使命。
　　如此，才能不枉此生。
　　如此，我也不枉此文。
　　（下一章是下周六凌晨0点，即周五晚24点）


第81章 一嗔
　　“知道什么？”
　　店像用一种看井底之蛙的眼神个瞧了几眼童殊, 才连连摆手道：“我不管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我反正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问了, 我要关店了。”言毕，当真撤了招幡，架起櫈子，提了扫帚来赶客了。
　　那两位食客吃的已差不多, 打量了童殊与景决一眼, 闷声走了。
　　童殊与景决赶在店家要举起扫帚时迈出店门，店门嘭的一声拍在他们身后。
　　何至于此？
　　童殊去看景决, 而正在回溯的景决自然也不知道后来的事。他们二人在一嗔大师座下相识, 与一嗔大师都有极深的渊源，一时面色都是一沉。
　　相顾无语片刻，景决道：“到甘苦寺一看便知。”
　　再走出十里，便到了甘苦寺山下的集市。
　　此集市名曰香市，民以制香贩香为业, 美其名曰集市，早先不过是只有几个贩香烛铺子的小村落。五十年前，童殊最后一次来时这里仍然还是那几户人家。
　　如今, 走到集市口便已是香氛阵阵, 一派吉祥瑞气的热闹景象。
　　进了市集, 里面更是热闹。
　　街道两旁新建了两排铺子，行人如织，不少佩剑道人来往, 其中不乏锦衣华服的达官贵人。
　　甚至村子里还有了旅店。
　　此地处深山脚下，寻常商贾不往，本是不适合做生意的地方。虽有一座名刹，但僧人清苦，生活用度又大多自产，便是有香客，也至多是捎几束香几对烛几斤油，实在供不起如此繁华的一个集市。
　　这种热闹，不是佛门清净地该有的。
　　牛肉面店、繁华的香市，甚至十几里外那座无端颓败的小庙，这些结合起来，以童殊的心智，其实不用问，对一嗔大师的境地，童殊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十几里地，一步步走来，其实早将方方面面都想明白了，之所以没有下定论，无非是要亲眼一看。
　　走进这座市集，每一处的繁华看在眼里，只剩下寥落的冬风吹来的割痛，心一点点地往下沉，滴着血，身体反而变轻了。
　　好似踩着的每一步，都不是真实的尘土。
　　世道残忍。
　　早早地夺走了他的母亲；
　　不明不白送走了他的生父；
　　好不容易有个令雪楼，还来不及拜师磕头，令雪楼便殒落无踪。
　　原以为这些都怪他不通透、不低头。
　　五十年前只当失无可失，五十年后这世道竟还要告诉他，还可以让他的好友温酒卿酒尽灯枯，让他的大师兄不人不鬼，唯剩下一个他当年不肯拜作为师的老头儿。
　　就这样一个没名没份，后来在他刻意的保持距离之下来往极少的人，居然也不放过。
　　童殊走在喧嚣的大街上，微微仰头，望向上邪，稍停住步子。
　　此时日头正好，午前的阳光将初冬的寒冷熨烫得微微冒着暖意，金色的光线穿过他眼睫落进眼底。
　　光仍是冷的。
　　毕竟已是初冬，再好的日光也烘不暖人了。
　　童殊的身上蹿起一阵又一阵寒意，他的眼睫细细颤着，将光线全晃碎了，落进眼底变成满瞳破碎玉屑。
　　身侧的手紧紧成拳，身子紧崩着，然而还是承受不住心头压下的巨大的钝痛。
　　真的好痛啊！
　　五脏六腑都像被巨石碾碎了一般。
　　那个絮絮话多的老头儿是他最后的亲人了。
　　他怎么可以不在了呢？
　　一嗔大师是一代高僧，修尽善缘，功德无量，僧人修到一嗔这个地步，就算不能升，至少也该长命千岁才是。
　　上邪，你到底有没有长眼？！
　　“惜暮？”耳侧传来景决略带关切的询问。
　　童殊倏然僵住。
　　有了上次景决因他而醒的教训，童殊知道这一次万不能重蹈覆辙。
　　他用力眨了眨眼，缓解眼底酸痛，回身之时掩饰地略低了头，以景昭的口吻，低声唤了句：“慎微。”
　　“嗯？”
　　“我忽然觉得头有点晕，你扶我一下。”说是扶，他其实一偏身便靠了过去，脸压在景决肩侧不肯抬起，口中说着头晕，掩饰了身体的颤抖。他不能再一次在景决面前失态。
　　景决第一反应是要避开他，但见他颇为难受的样子，忍住了被人靠近的不适，适应了片刻道：“元神动荡了？”
　　“是。”童殊将错就错，强压住又一波窒息的心痛。
　　“练气出了问题？”
　　“是。”童殊忍得痛苦，其实并不太听清景决说了什么，只顺着接了话。
　　“你……还没有放弃想走剑道吗？”景决低声问。
　　“……”童殊先前没听明白什么意思，待感觉到景决颇为认真的还在等着他的回答，强凝神转回了思绪。不由苦笑：心想，就不能让我难过一会吗。
　　只得强打起精神，飞转起思路，结合景昭并非纯阳剑修以及被人当作谈资的多次驯臬司剑不果的事迹，斟酌着字句道：“景行宗以剑立宗，这哪是能放弃的。”
　　将这句话吐尽，他长咽下一口气，略站直了，离开了景决的肩膀道：“我好些了。”
　　景决顺势也站直了身子，道：“景行宗修术并不拘于剑道一门，惜暮，你不必为难自己。”
　　在其位谋其政，异地而处，其实并不难猜景昭的心思——景行宗历代臬司仙使大多同时亦是宗主，景昭身为宗主，是驯服臬司剑的第一人选。然而数次驯剑败落，最后却是由比他少十几岁的景决拿下，从此他这个宗主永远都是别人口中不时戏谑的“那个没有臬司剑的宗主”，看着体面尊贵，个中滋味，冷暖自知。
　　童殊沉吟道：“可是历代宗主大多是剑修，我总不能落后太多。”
　　“这么多年，你的想法一直没有变过？”景决说的是问句，意思却是肯定的。
　　“我宗主的身份也没有变过，想法又怎会变呢。”童殊已经能理解一些景昭的立场了。
　　景决看着他，略低了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成了臬司使，让你为难了。”
　　童殊觉出这交谈要往失控的方向发展，连忙组织了语言挽救道：“景行宗失了上一代臬司使久无新使，难以服众，正是岌岌可危之时。是你挽回了景行宗颜面，于我于宗都是有功之人，我该谢谢你才是。”
　　景决没有接他这感谢，而是淡淡看过来，其中风轻云淡不似做伪，他是真的未将这些功利看在眼里。
　　童殊不由想起一个人在景行宗族谱中不算出彩的人物——景逍。
　　该人在景氏同代兄弟之中仙名最低，身上只挂个虚职，一生没做出过什么壮举，没有惊世之名，却是不少深闰女子最喜谈起的仙门公子。
　　他身为景决上一代景氏正支里年龄最小的嫡公子，生在景行宗显赫之时，上头几个兄长，一生无忧无虑。心中无尘，不问宗务，不理是非，醉心山水，随性潇洒，是景行宗里鲜有的翩翩公子。
　　一生好命，又娶了个喜好一致性情相随的姑娘，两人携手一生做了一双江湖儿女。
　　只可惜后来逢上臬司剑灵爆涨之际，几位哥哥为驯剑油尽而亡，身为景氏正支成员他年纪最小也不得不加入了驯剑行列，凭着天资竟是驯服了剑，却到底耗尽命元，也早早随着三个哥哥们去了，而后妻子几日茶饭不思，也一并去了，留下一个幼子。
　　这个幼子便是景行宗景氏正支里年纪最小、辈分却最高的景决了。
　　其实，回溯里少年时的景决是颇有几分景逍的样子的。
　　时嗔时怒时痴，有着很鲜活的性子；敢恨敢怒敢爱，随性潇洒；也是在贵养中长大，不出意外的话也会长成一个多情的翩翩贵公子。却因修了剑道，慢慢磨平了心性，炼冷了心境，到成年时再无半分少时的鲜活。
　　这世上总是这样，远看着风光的人——除了那极少数命好到一辈子有人娇顾着的——内里大多都有自己的血泪和伤疤。
　　童殊生出几分怅然，若有所思道：“其实你比我难，我尚且还能选修，到你时只剩你一人，你便无从可选，只能一条剑道走到黑了。你，少时不是这般性子，怪我无能不能驯服臬司，害你只能投剑道，磨出这一身冰冷的性子。”
　　景决却不赞同地的道：“不过只是修习，修此修彼并无差别。这本是我自己所选，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而且，若说我无从选择，你又何尝能选？”
　　童殊不由怔忡。
　　略一思索，便也明了。
　　话至此处，童殊大抵也明白了景昭的处境。
　　身不逢时，年纪轻轻站上高处，挑起全宗的担子，前头是一代代宗主打下了千年江山，后头是后继无人的前路茫茫。
　　在同龄人还在一心求学之时，他耽于宗务，练就了一身明察秋毫人情练达，然而一心不可二用，到底荒废了修行。若说景决无路可选，景昭又何曾有得选。
　　要知道，景昭的父亲是上一代宗主，名扬一世的远山尊景遥。不出意外的话，他也是要继承衣钵，与他父亲一样，成为纯阳剑修的臬司仙使，并有望也戴入名君谱。
　　世事弄人——童殊嗟叹道。
　　经此一通话，也算阴差阳错，童殊怜惜起景昭的辛酸，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痛意。
　　他与景决缓缓行于街上，至街中央的旅店时，景决问道：“你可有给甘苦寺递过帖子？”
　　这话问的便很有深意了。
　　相当于问是在此处自行歇下，还是到寺中留宿？
　　而以景昭的地位，就不算递帖子，直上甘苦寺也会受到十足的款待。
　　景决既如此问，心中便已有主意，童殊道：“你不想露了行踪？”
　　景决疑惑地看了一眼童殊，大约是奇怪以景昭的心智居然不解其中深意，道：“惜暮，我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先请罪：这周家里事多，工作任务也多，没有写出周末需要的2万字。四月份要努力的勤奋更新榜已经离我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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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更新频率：这周六日各更一章，往后尽量隔日更。
　　现在全文完成进度大概有75%，现在进行到倒数第二个副本。最后这两个副本是剧情、角色、感情线的爆发期，写作难度很大，我争取能以隔日更的频率带着你们走向完结。（若哪次更新保证不了，会提前在文下通知。）
　　祝愿我自己给这本书写下特别爆发的后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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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最近在精修前文，有兴趣的可以倒回去看看。尤其是第26章 大改，强烈建议重看。
　　之所以精修是因为此文写了快两年，一孕傻三年的我有的细节记不清了于是自己倒回去看，于是就动手做起了精修全文的工程。）


第82章 断爱
　　果然, 入店安顿下来，在关门的一声吱呀后, 便跟来了景决的话音：“惜暮, 一嗔大师，凶多吉少。”
　　“我知道。”童殊答，而后陷入沉默。他垂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眸光, 看不出情绪, 身姿端端正正的，还是让人感到有几分伤心的意思。
　　景决无声看了他片刻道：“君子之泽, 五世而斩, 本是常理。甘苦寺千年传承，总有这一日的。”
　　童殊怔忡片刻，才体会出景决是在安慰他，抬眸，略微不解地望向景决。
　　论起关系, 与一嗔大师的关系景决比景昭近，要安慰也该景昭安慰景决。
　　可景决却不见悲色，不需要安慰。
　　一嗔大师超然世外, 极少与俗家之人有私交。
　　童殊知道的, 一个是他, 一个便是景决。
　　童殊在少时能入一嗔大师座下听经，是承了外祖父与母亲的渊源；同样的，景决也能到一嗔大师座下听经, 大抵也有些因缘的。
　　之前童殊不知景决是随了谁的渊源，现在看来，大概是来自景昭。
　　而景昭与景决在景行宗中地位不相上下，但凡宗派间来往情分，景昭有的，景决大抵也有。
　　只有一处不同，景昭比景决多了一层关系。
　　景昭有来自焉知真人的姻亲。
　　那么，景决极可能是通过焉知真人的渊源才得了在一嗔座下听经的机缘。
　　-
　　童殊在一嗔大师身边的日子不短，未曾见其与焉知真人有往来人。一直以为两人并无往来。
　　此时一想，焉知真人亦号焉知居士。既是居士，便是已皈依三宝、奉行五戒、持斋克己的居家释徒的佛门弟子。
　　佛道本是相通，越是境界高，所通之处越多。焉知真人佛道双.修，以她的境界，能与之论佛谈道之人，当世也仅一嗔大师一人。其实一嗔大师与焉知真人有所来往并不足为奇。
　　只是一嗔不理俗事，焉知超然世外，外人想当然地以为这二人无所交集罢了。
　　-
　　想到这里，关系便也理顺畅了，焉知真人与一嗔大师渊源颇深，而作为焉知真人丈夫的景昭自然与一嗔大师的关系也近。
　　这样也好，童殊以景昭的身份，表现出对一嗔大师不同寻常的哀思便也不奇怪了。
　　童殊深吸了口气，压抑着情绪开口：“我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景决却是淡淡道：“事已至此，伤怀也是徒劳。”
　　童殊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景决。景决的神情平静无波，仍是没有半分哀思。
　　--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况且景决与一嗔大师还有几分师徒情分。
　　童殊是有微微不解和气愤的。
　　但这感觉只在一瞬，他便自己替景决找了理由。
　　他想，他眼前的景决是已入悟道境的真人。悟道境看淡生死，看破人心，其实有这般的看法是正常的。
　　道理能通，感情上却仍是有些无法理解。
　　他曾亲眼见过景决在一嗔大师膝下听讲经，一老一少常常对坐论经一坐便是半日，再结合回溯期里了解的情况，景决大约有好几年每年都会到一嗔大师座下听经月余。
　　这样的情分虽算不正式师徒，却也是受了一嗔大师教哺之恩，有几分师徒情分的。
　　景决便是再凝练心性，也不至于理智到无动于衷的地步。
　　是所有真人都这般吗？
　　童殊曾到过的与真人增界相匹敌的魔王境，至少他当时并不是这样的。不过，这并不能作为参考，因为魔修境界越高越是驰骋人性放纵欲望，与道修的路数截然相反。
　　那么是所有道修的真人都这般吗？焉知真人，以及尚未晋上人时的洞枢真人，也这般吗？
　　这个疑问刚生出，便被童殊否决了——景决不一样。
　　景决除了到悟道境，还是一个到了剑修第三层境界——无锋境的剑修。
　　一把剑无刃，没有锋芒，好似老虎拔了牙，画龙没点睛，与铁片无异了。
　　而一个人到了无锋剑，一个人的心志便如同被磨得没了刃的剑。
　　剑非剑，人非人。
　　然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无锋剑最可怕之处就在于，磨去剑刃、斩掉锋芒的正是剑修自身亲自动的手。
　　一个人对自己可以无情无觉到这等地步，对旁人的生死看淡、不通人情也便是说得通了。
　　却有一点童殊想不通，若是景决已冷性冷情到这等这步，之后又为何会对他念念不忘到那等地步？
　　这太古怪了。
　　一定有什么问题。
　　他不由在记忆里搜索了一番自己与景决真人时期的往来，实在想不出什么浓墨重彩之事，甚至于在景决晋真人的左右那几年，他与景决是没有任何交集的。
　　其实他们交手的机会很多，一正一邪，一道一魔，又正好是足以匹敌的境界和地拉，但凡两道之事捅到最后不可调解之时往往都要他们出面，想要连续几年没有碰面几乎是不可能的。
　　想到这里，不由想到，按照令雪楼创下的仙魔之盟，两道魁首每年一议两道争讼的规则，令雪楼在时是令雪楼与臬司仙使议；令雪楼殒落后便是童殊以魔王境接了议事权。
　　只是童殊刚晋魔王的头两年，到交界之地来议事的竟然不是臬司仙使而是景行宗宗主景昭。
　　虽然景昭是宗主，但于争讼一事上，臬司仙使身负臬司剑奉天执道的仙命，地位是超然于宗主的。
　　当时童殊不知情，毫无所觉，现在回想起来，不由一惊——当时，就好像是，有谁刻意避免了让他们见面一般。
　　这便更怪了。
　　童殊将这些千头万绪逐一厘清，很快理出了一条线：
　　确认了景决在古怪的这几年里与他是不相干的，那么便反推了景决自己在那一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童殊一心二用，一边是哀思，一边又是对景决的担忧，他眸光沉沉，掩去的了悲痛，却掩不住几分疲惫之态。
　　虽然他元神的疼痛被冉清萍止住了，但内里的残缺还在，但过度调度元神时，那种底子里的疲惫还是会袭来。
　　--
　　此时正有铅云遮去日头，落窗的阳光隐去，室内一暗愈发显得他整个人哀凄和阴郁。少了那点暖光，周身也冷了。
　　伤怀也是徒劳？童殊不由沉沉道：“可是，死亲去友，是人都会难过的。”
　　辛五深看了他一眼，大约瞧出他的不对劲，再劝：“一嗔大师说过五阴炽盛苦，酸甜苦楚累，不如心无罣碍。”
　　心无罣碍？童殊自问他晋魔王走到绝情断爱那一步，也从未得过真正的解脱。
　　心无罣碍，做不到的。
　　人有血有肉，怎可能心如顽石？
　　今日的景决，冷的叫人心惊。童殊心中叹息一声，自行将景决那冷冰冰的好意捂热，囫囵地领了对方的劝慰之情，道：“我做不到。你难道当真可以做到亲人离世，无悲无喜，不以为意？”
　　景决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到窗外，看着铅云飞开，晖光重现，将身旁之人的周身昭暖，他淡淡道：“你知道的，我父母去世时，我尚不知事，不及有悲。”
　　童殊追问：“亲朋好友离世呢？”
　　景决淡淡道：“没有。”
　　怎可能没有遇到过亲朋好友离世之事。觉得景决说的太过绝对，想要反驳。
　　不待出声，他便悄然悟了——剑修日日在刀锋之上，是以守心为上，断情平欲，确实不该有剧烈的情绪——可是丝毫没有，却不寻常。他心中豁然开朗，道：“你说的没有，是不近亲朋，没有好友？”
　　景决点头，“欲乱难平，不交朋友，少去离别苦；不添外物，减掉杂念。此皆身外之物，执着只会平添修行之艰。”
　　这样的回答，实在是超然了。
　　童殊一时无话可接，只觉今日的景决陌生的快要不认识，他心中疑问渐渐放大，恐于露馅，又不敢轻易问，正寻思间，忽听景决淡淡问道：“怎样才算难过？”
　　“难过……”童殊张罗着字句答，“便似心中压着巨石，泪难自抑。”
　　景决又道：“素夫人离家之时，你难过吗？”
　　童殊看景决问着话，目光却无波无澜，平静到近乎麻木，他心中生起某种预感，配合着叹道：“难过。”
　　“所以你日日戌时到山门，是在想等素夫人回来？”
　　童殊顺着话点头。
　　他这个肯定，好似一阵微风吹动湖面，景决的面上现出一丝迷茫之色，他努力的想要想起什么。
　　童殊直觉快要听到关键了，屏息等着。
　　便听景决缓缓道：“可是，我为何没有该等之人？”
　　童殊敏锐地抓住了一丝线索，问道：“你是觉得，你有该等之人？”
　　“不应该吗？不是人人都有吗？”
　　“大部分人是应该有的，却也不排除少数人没有。”
　　“可是，我觉得，我应该有的。”景决说着迷茫的话，脸上仍是平淡的毫无情绪。
　　童殊已经找到问题的关键了。
　　他知道景决古怪在哪了——今天的景决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同时失去的还有对“陆殊”的记忆。
　　不，不够准确。
　　准确的说，是失去了悲与喜。
　　童殊心头一凛，尽管知道问了会露馅，童殊还是忍不住问道：“慎微，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四。”景决不解地望向他，“你怎会不知？”
　　童殊只道一时忘了，胡乱了应付了过去。
　　心中却阵阵下沉。
　　童殊没有再说什么，为自己斟满一杯茶水，入口茶已凉透，沿喉而下浸到肺腑，全身皆凉，结论已经很确定——景决在晋真人时，曾出过事。
　　那件事非常凶险，甚至有性命之攸，本该暂停境界提升的过程，却不知是不能、还是不肯，用了一种非常惨痛的方法强行晋了境界。
　　留下的后遗症便是现在这般，衰喜全无。
　　这件事情压下，这犹如在童殊的伤口上添了新伤，在心头的巨石上再压巨石，心中阵阵闷痛。
　　童殊一时不知该如何思考，只凝目望着杯中茶水，看那水中茶叶浮浮沉沉，看得他心里七上八下，他稍运了灵力将叶子沉到杯底，好似也将满腹的衰思与难过封在心间。
　　他现在，并没有余地去难过。
　　他得看顾好景决，还得去寻一嗔大师……的舍利塔。
　　作者有话要说：心疼景决。
　　有没有发现每一天回溯的景决都很不一样？景决二十四岁的这个迷底会在这个副本就给大家交待掉，不会让大家等很久。


第83章 情空
　　正沉呤间, 忽听窗下传来一阵喧闹，稀里哗啦的有东西翻倒, 女人的叫骂声响起：“哪个不长眼的, 撞了我的铺子！”
　　一道稍显稚嫩的少年的声音赔罪道：“小僧罪过，小僧罪过。”
　　童殊放下水杯，探窗往下看，见一群人围着一名身穿灰色僧袍的小沙弥指指点点, 其中一位中年妇女正对小沙弥破口大骂。
　　小沙弥双手合十, 一脸恳切，不住欠身, 道歉不止。
　　那女人要他赔钱, 小沙弥拿不出钱，赧色更重，只不住地欠身道歉。
　　摩挲间有一红绳吊坠自他衣中滑出。
　　那女人见着是块通体翠绿的玉佩，不由两眼放光，口称“还敢说没钱, 这不是钱”，便拿手来扯。
　　红绳结实地勒着小沙弥脖子，玉佩被拉扯在女人手中, 迎着阳光, 正面一朵金边酒醉芙蓉栩栩如生。
　　童殊目光一闪, 飞身跃了下去。
　　一手捞上那枚玉佩，一手托着小沙弥起身，童殊动作行云流水, 面上转成笑脸面对女人道：“他弄坏你铺子多少物什，我替他赔。”
　　女人见来人杏目剑眉，面带笑容，清贵温和，便狮子大开口：“十两银子。”
　　童殊满口答应，摸摸口袋，空空如野，无奈地勾起笑，下意思想转身找景决，一只素白的手穿过他眼前递去了一锭银子。
　　童殊不用看也知道是景决跟着出来了。
　　女人见又来了一个男子，这男子一身高高在上的贵气，面容清俊却隐有杀伐之气，做生意的人惯会看人，她生怕惹了哪个名门公子，心中忐忑，一个字不敢多说的罢了。
　　童殊手上还捏着那枚玉佩，以致小沙弥只能被迫弓着背贴着离他很近的地方。
　　小沙弥见童殊还拿着玉佩在看，也不好直接扯回，只这么近的距离，低着憋红的脸，尴尬地道：“施主，您请先放手。”
　　童殊这才回过神来一松手。
　　那玉佩随着红绳的牵引跌回情空小沙弥胸前，他手忙脚乱地拿衣袖揩净了，塞进衣领里。这才分出神来对童殊一拜道：“谢谢施主施救。”
　　童殊扶起小沙弥，迎面问道：“敢问大师法号？”
　　却在见着脸时微微一滞。
　　这张脸，有五分熟悉。
　　小沙弥惊魂未定，七手八脚了整理着被拉扯得乱七八糟的僧服，狼狈而认真地应话道：“情空。”
　　看着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居然是空字辈的弟子，童殊微微讶异，心想：这小沙弥还算是他半个师弟。
　　他不由观察起小沙弥来，这样的眉眼，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年纪，他目光自情空眉眼处寸寸移过，再结合那枚金边酒醉芙蓉，他心中已有定论：“敢问情空大师，傅谨是你何人？”
　　“他是我兄长。”情空没多想便答了，待话落音，想到什么，又连声说了几声罪过道，“出家人已断尘缘，小僧与颜回居士已无关系。”
　　原来是傅谨的弟弟。
　　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傅谨哪来的这么小的弟弟，他记得傅涯早年便得了怪症，常年幽闭家中，都说是治不好了。难道是后来竟是治好了，又生了一个小儿子？
　　正思忖间，一队人叫唤着“情空”的名字搜寻而来。
　　情空闻言仰头大声应话。
　　那队人便急步寻了过来。
　　来人是一行穿白衣僧袍的净衣系弟子，皆是燃三个戒疤的小沙弥，一个个脸有愠色，颇不耐烦，领头的劈头训道：“就说了不带你出来，一转头就不见你人影，害我们一通好找。”
　　情空唯唯诺诺道歉。
　　那小僧犹觉不解气，仍是一通数落。
　　童殊微戚起眉，心想情空小和尚好歹是空字辈，就算年纪小入门晚，但空字辈是弟子中最高辈的，怎随意一个小沙弥就敢对他训话了。他正要开口替情空理论，忽有一人赶至，拨开人群唤道：“小师弟？”
　　情空经了一团麻烦事也没露过怯，此时也听到这人的呼唤，眼眶一红，藏着的委屈与惊惶便自然而然流出几分，道：“小师兄。”
　　来人是一位青年，头燃九枚戒疤，身装灰衣僧袍，面色不善地拨开那几位白袍沙弥，大手将情空拉进身前，作出了护卫的姿态。
　　他一来，那几位净衣系弟子便都不作声了，领头的找了个缘由领着人避着走了。
　　那九戒僧人冷眼瞧他们的落荒之态，轻哼了声，情空大约怕青年出手，拉住青年将童殊施救之事告知，待对方压着性子听他说完，便也过了气头。
　　那青年听罢躬行来谢童殊：“小僧念空，谢过施主。”
　　并递了一枚折成三角的黄纸平安符道，“出家人没有钱米，只能以此代谢。施主若有用得着小僧之处，差人送此符来，小僧必当竭尽全力。”
　　他神色匆忙，说完便称有事，急急拉着情空走了。
　　这倒有趣了，今日见着这些甘苦寺弟子，穿着白净的僧人不如穿灰袍的心思干净；九戒僧人佛性反倒不如三戒的小沙弥，一身江湖气。
　　而在闹市之中，众目睽睽之下，那些净衣系弟子尚且敢如此横加漫骂，内里不知如何作威作福。
　　童殊只偶然瞥见一角，便是净的不净，佛的不佛，心中一凉：那甘苦寺内更不知如何颠倒混乱黑白不分了。
　　童殊看着他们一一走远，布开神识心思听他们说话。
　　那念空急拉着情空道：“寺里传素衣系弟子集合，我遍寻你不着，一想准是被那帮人哄骗走了，此番回去要晚，又要挨罚了。”
　　情空道：“小师兄，真是过意不过，害你跑一趟……”
　　念空道：“你跟我过意不去什么？！那几位净衣弟子没安好心，趁我不在，把你骗出来，你以后万万不可再信他们了。”
　　另一边那几位净衣弟子交头接耳。
　　“那念空修为不错，脑子却不好使，谁都不理的情空，他当个宝似的。”
　　“呵，许是看情空颇有几分颜色，整日的小师兄小师弟的，嘿……罪过罪过。”
　　“出家人色即是空，而且他们还是素衣系，奉行五戒，不至于罢。”
　　“谁知道呢。”
　　“我看那情空根本不是什么颜回尊的亲弟弟。听说颜回尊父亲重病卧床几十年，突然一个侍疾的婢女说怀了孩子，谁知道是谁的种。”
　　“我也觉得不是颜回尊的亲弟弟，否则就那么一个弟弟，哪肯送作出家人。”
　　“而且颜回尊一直未成家，他膝下无子，长兄如父，若真得了一个幼弟，又怎会舍利没断奶便送作出家。”
　　“其实还是颜回尊留了情面，没有彻查道破情空的身世，而是送作出家，断掉尘缘，以此剪断情空与傅氏的关系，也算给情空还留了点活路。”
　　“有道理。而且，颜回尊每次来寺里，捐油捐物，从没说要给情空添什么。”
　　“也从未见颜回尊说要见一见这个所谓的弟弟。”
　　“只是……我看情空与颜回尊颇有几分相似，莫非真是亲兄弟？而我们这般百般为难情空，若被颜回尊知道了，会不会惹祸上身？”
　　“被颜回尊知道了才好呢！你看颜回尊对情空不闻不问，甚至情空幼时几次大病差点不保，寺里报给颜回尊，颜回尊都置之不理，一个字都没回！显然是厌恶这挂名的弟弟极了。我们这是替颜回尊办事呢！”
　　“若真是有血脉在，总有亲情，总不至于见死不救的！”
　　“而已颜回尊是广结善缘，最是心善，连不相干的人他都乐善好施，却对情空不管不问，想是厌透了情空。”
　　“我们给颜回尊办了事，颜回尊知道了，只要在住持面前提一提你我，往后的日子也就顺了。”
　　“对了，听说颜回尊今日夜里就来寺里了。”
　　“是吗！他一来肯定又会带许多灵资来了！他真是个大善人！寺里这些年的用度他们青凌峰出了不少！我要替他祈福。”
　　“我也要替颜回尊祈福。”
　　童殊双眉压得低低的，木着脸听那些人越走越远，陷入沉思。
　　“惜暮。”耳边响起景决淡淡的声音。
　　童殊立时回了神，望向景决，原想问景决是否听说过傅谨有个弟弟，转念一想景决今天二十四岁，知道的事情跟他差不多，也就不扰景决的神思，不作声了。
　　景决却已有主意：“今日夜探甘苦寺。”
　　此议正中下怀，童殊答：“好。”
　　童殊抬步要走，余光瞥见景决微微戚眉，忍住了一个哈欠，面上隐隐有倦色。
　　童殊望了眼日头，此时不过未时末，连晚食的时辰都还未到。
　　景决作息严谨，除了昨日因回溯中断早早倦了，从未如此。
　　童殊心念一转，心里有了数：回溯到越后面，睡的时间越长，醒的时间越短。昨日景决申时末睡的，今天又提前了一个时辰。
　　如此推算，景决的回溯不出两日就要结束了。
　　从一开始的一两岁，到一日四岁，一日五岁，明日起来会不会一日十岁？甚至更快？
　　快得不可思议。
　　童殊隐隐生起担忧，太快的回溯，导致元神在回溯中得不到充分的休整，醒来后元神不济又会反噬修为境界，境界一旦不稳，又再反噬元神……
　　互为因果，稍有不慎便是后患无穷。
　　他越想，越是后怕，不禁已是浑身冰凉，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
　　他一向只当景决是一个生来命好，天资卓绝，身份尊贵，锦衣玉食名门贵公子，顺理成章认为这样的人自该一身顺遂，入了剑道、驯了臬司、晋了真人不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这绝对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整个修真界提到景决，都是一脸艳羡，人人道景决好命好天赋，那语气好似同样的命运拿来自己也能得出景决那番成就似的。
　　殊不知，景决生来便无选择，修行如履薄冰，臬司职责深重，他没有一日，没有一时，是可以任性的。
　　身为臬司仙使甚至不该有喜好，不该有放纵，律规重于生命。
　　这样的人生，若正是景决愿，求仁得仁，倒还好；若……并非景决所愿，便是极痛苦的了。
　　他突然很想抱一抱景决，哪怕只是握一握景决的手。
　　从前看话本时，看那些情侣情浓时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刻也不忍分离的样子，他还笑那些人执迷不悟，看不破红尘。
　　现在可好，轮到自己才知其中难过。
　　而且，他比书上写的更惨，他是看得见，摸不着，说不得，说惨绝人寰也不为过；居然还要叫他时时刻刻扮演旁人，端着架子，连一个越线的眼神都不敢透露。
　　再心狠的写书人也不至于如此折磨人。
　　作者有话要说：某歌求保命：后面会甜的，很甜，真的，我发誓！
　　隔日更，下次周四下午3点更新。
　　最近一直在精修前文，调整格式或是校正，改动较多的会在章节内容提要处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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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想你
　　叹气归叹气, 他认命地跟在景决身后，不能做出格的动作, 克制地与景决一前一后回到客房。
　　景决回到屋里, 只是坐在桌边，并不肯睡。他大约也发现了自己这种反常的作息规则，兀自与困意抗争。
　　童殊猜想景决不安排好事情是不肯睡的，问过景决的意见后, 便唤了小二上来, 点了一盏热茶，借机问道：“明日甘苦寺有一年一度的讲经会的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小二满面红光地道：“两位客官远道来此, 难道没听说吗, 明日的讲经会是史无前例的盛大。”
　　童殊道：“有何特殊之处？”
　　小二两眼放光：“明日讲经会上要传授一嗔大师的紫金钵，紫金钵啊，那可是一品上仙器！据说看一看也要沾上佛缘的！”
　　童殊眸光微敛道：“紫金钵乃一嗔大师衣钵，衣钵传承非得亲传，一嗔大师已……圆寂, 如何传授紫金钵？”
　　“论理是该亲传的。只是一嗔大师生前那紫金钵失踪，无法亲传。所幸最近找到，自然要隆重地将此传承下去。”
　　童殊沉吟道：“继承衣钵, 便得是一嗔大师的意思, 可有一嗔大师禅令？”
　　“自然是一嗔大师的意思, 否则紫金钵作为一嗔大师亲用仙器，又怎能随意传给旁人。”
　　童殊再问：“一嗔大师何时圆寂的？”
　　“十六年前。”
　　这与景决此时回溯所知不符，景决目光里现出疑色来。
　　童殊立刻岔开话题：“一嗔大师是意外圆寂的吗？”
　　小二轻瞥了童殊一眼道：“以一嗔大师的修为, 怎么可能意外圆寂。听说是在禅房里安祥离世的。”
　　童殊逼问：“既然是安详离世，又怎会没有时间交代后事？”
　　“这……”小二被问住了。
　　童殊以指叩桌，面色阴沉道：“也就是说，一嗔大师并未指定衣钵继承人，如此一来，明天的传授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小二手抖了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道：“客官慎言。您这样说，要是被有心人听见了，怕是要引火上身的。明日既能做授钵礼，定是有一嗔大师禅令的。”
　　童殊冷笑一声，不软不硬地道：“我看不一定。”
　　“……”
　　小二被童殊环环相套一通问，最后得了这么个骇人的结论，顿时哑口无言。他脸色涨红，眼光一闪想要分辨，大概碍于身份不好与客官争执，拿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额头。
　　他忍不住拿眼去瞧另一个客人，见景决面无表情地默声，显然是支持童殊意见的，当下忍住了话，又见景决颇有困意，转而道：“这位客官是乏了吧，那便快歇息吧。这会歇息，夜里正好起，能赶上夜里和香市呢。”
　　童殊微愠地瞥了小二一眼，冷声道：“我们对香市没兴趣。”
　　小二被童殊的目光割的一凛，讪讪地握了握拳，借口有事退下了。
　　童殊意味深长地望着那小二离开的身影，唇边漫上冷意。
　　他与小二对话的全程，景决撑着额头全听了。
　　等小二的脚步声尽在廊道尽头，景决强行振作了精神，开门见山道：“明日人多难以成事，今夜去截紫金钵。”
　　童殊不意外景决也要去截紫金钵。就算景决无悲无喜，却不是冷漠无情，该如何报恩、如何处事，臬司仙使比谁分得都清。
　　童殊故作沉吟，其实心思已定，这件事情时机不对，不能让正处回溯最关键时的景决插手。他道：“今夜不去了。他们肯定将紫金钵藏得很深，甘苦寺千年古刹有多少机关暗格，以你我二人之人一夜是翻不完的。不如等明日紫金钵现世，我们再见机行事。”
　　景决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认真思索了起来，童殊看景决抬眸望来正要摇头，他忙道：“就算今夜去，时辰也尚早。我连日来奔走，颇感劳累，不如我们稍作歇息休整，此处不远，夜里御剑去也不迟。”
　　景决压着眉，木着脸思索着童殊所言。
　　童殊就怕他思考，当下起身，唤了小二传水传食，他自己还主动替景决铺好床褥。
　　这一通忙乱叫景决找不到机会与他说话。
　　待热水上来，童殊只装作扶额喊累，道：“我今日也乏得很，我也先洗漱歇下，入夜了我们再议。”
　　说着头也不回到了隔壁屋子。
　　今日二十四岁的景决已经不愿意再与旁人同室而寝了。是以他们一来，便是要了两间房。
　　童殊到了隔壁，却没有当真洗漱起来，而是心情低落呆坐在空荡荡的客房中，倾耳听着隔壁景决的动静，听那水声响起再渐止，听那脚步声音消尽在床榻旁边，他默然地数着时间，等着景决睡熟他就可以过去。
　　一番料理后，隔壁静了下来。按平时景决入睡的时间算，童殊正想要起身，隔壁又有了动静。
　　景决好像从床上坐起，呆呆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无声，末了叹了口气复又躺下。
　　如是反复三次。
　　然后，童殊便听到隔壁起身的动静，很快自己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惜暮，我们换个房睡罢。”
　　打开门，童殊道：“怎么了？认床吗？在那边睡不着？”
　　景决已是倦极，双眼发直，无奈地揉着额角：“许是。”
　　童殊将他让进屋，景决呆呆地坐到这间屋子的床上。
　　童殊看景决半晌不躺下，以为对方是介意他在，很有眼色地起身走到门边。
　　“你去哪里？”景决叫住了他。
　　“你睡觉不喜有人打扰，我去隔壁。”童殊说着就要开门。
　　“等等。”景决再次叫住他。
　　“怎么？”童殊侧过半脸去看景决，见景决再无话，只呆呆地望着虚空。他一时拿不准是该走，还是该留。
　　“你先留在这里。”景决像是有些苦恼的下了决定，终于倒在床上。
　　“也好。”童殊走向桌旁，瞟一眼景决，见景决仍是瞪着眼发呆。
　　此时此景，他以景昭的身份该如何自处，童殊没有经验，他只好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捏在指间。他其实并不想喝，只是需要有个动作化解此时的尴尬。
　　一杯茶水下肚，算着景决该睡着了，偷瞥一眼，正与景决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有些讪讪地回身，才转到一半，便听景决道：“我睡不着。”
　　童殊小心地接话：“嗯？”
　　景决的声音闷闷的：“可是又很困。”
　　童殊劝道：“困便睡罢。”
　　景决苦恼道：“我有放心不下的事情。”
　　童殊喉间一动：“什么事？”
　　景决闷声道：“不知……”
　　放心不下，却又不知不放心何事。连景决自己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童殊更加猜不着，他只好试探道：“是与去甘苦寺有关吗？”
　　景决声音有些飘忽：“是，又不是。”
　　童殊奇道：“此言何意？”
　　景决徐徐道：“此处只有你我，可我却觉得还有另一个人要去。”
　　童殊掩饰着垂首，不敢面对景决的目光。他于不可见之处眸光一黯，一时不知如何说下去。
　　他知道，景决说的另一个人——是他。
　　然而，二十四岁的景决是不记得有陆殊这个人的。也就是，此时与景决思绪抗争的，不是二十四岁的景决，是景决本体的神识。
　　这话题要再谈下去，景决又要强行醒了。
　　不能让景决再中断一次，童殊想，既然二十四岁的景决曾选择忘记他，那么那个年纪的陆殊便是不适合存在的。童殊谨慎地措辞劝道：“没有其他人要去了，只你我二人。”
　　景决却笃定道：“还有一个人。”
　　童殊不禁微滞，心中触动，情人近在眼前，却不能好言安抚，只得顺着景决的话，就事论事道：“好好好，依你所言还有一个人，那么你是对他有什么放心不下？”
　　景决道：“我怕他自己走了，不等我。”
　　童殊狠狠一滞，只觉被这句话砸得心尖直颤，他竭力稳声道：“不会的。”
　　景决却定定道：“他会。”
　　他的声音已经恹恹，没有半分力气，说着话便好似下一字要被吞在唇齿间，然而那紧戚的眉宇，以及笃定的判断，却叫他死撑着不肯睡。
　　童殊怜意顿生，不由自主说道：“他会等你的，你放心吧。”
　　景决却道：“我不信你。”
　　童殊心中苦笑，他在景决潜意识里在这方向已经毫无信用可言了。
　　而看着这般挂心不睡的景决，童殊心中更怜，也不管景决是否会抗拒他这个景昭突然的接近，他移步到床前，望向景决迷离的眼，轻声道：“景决，你快点睡吧，早点睡就能早点醒。”
　　景决迷离道：“为何要早醒。”
　　童殊放柔了声：“有一个人很想你，你早些睡便能早些醒。你每天都睡得早些，这样日子就过得快些。说不定很快他就能见到你了。”
　　他说着这些话，悄然地靠近，景决朦胧惺忪地看他靠近，抬了抬手，却没有抵住他。
　　景决眼里有明显的挣扎，好似脑海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喜欢他的亲近，一个抗拒他的接触。
　　这已经足够，只要有这一点点的挣扎，童殊便有了可趁之机。
　　一缕上邪灵力在指尖触到景决额角时悄无声息地灌入景决的灵台。
　　他轻声地诵起了上邪心经。
　　一遍，两遍，三遍，景决终于缓缓地闭上眼。
　　人已入睡，而眉间的的褶皱却不肯放平，童殊心疼地伸手轻轻抚平那聚起的眉头，点指在眉点，落下一缕上邪灵力，再加持了安睡咒。
　　如此这般，除非他亲来，否则便是神仙也叫不醒景决了。
　　一室安静，只剩下童殊的气息声。
　　也不知是否方才喝茶水急了，心中湿漉漉的，好似一腔水汽浸透了五脏六腑，满心都是怜惜。他目光细细游走在景决明艳的面容上，落在景决鸦色的长睫上，落在景决浅色的薄唇之上，他心砰砰跳得有些快，浸了水般的心头忽然一阵换不过气似的，心口一热，他轻声道：“景决，我很想你。”
　　你好好睡，不要醒来，睡足了，休整好了，便把景决给我带回来罢。
　　我真的很想景决了。
　　作者有话要说：走过路过，不留点评再走吗？
　　明天下午3点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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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输你
　　童殊定定地看着景决, 指腹贴在景决眉心，如画眉般细研慢抚, 沿着漂亮的眉骨弧度, 一点点抚平景决蹙起的褶皱，末了，停在眉梢。
　　之前景决身上是有奇楠香气的，自景决将奇楠沉香手钏送他后, 那香味渐渐淡了, 此时近身细闻，才发觉景决身上有一股质地凉而略硬的冷香, 像是高品级冷玉与生俱来的出自深山的岩香。
　　童殊指腹温热, 还余着些许茶香，他手腕上奇楠手钏沉香阵阵，沉香绕腕，手底下景决的皮肤白凉细冷，突然一种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 痒而热，他稍凝神收敛心绪。
　　然而那感觉非但不褪，反而随着经络漫及全身, 一时竟有些翻涌。
　　童殊自嘲地笑一声：原来, 我也有这么一天。
　　他认命地放弃压抑, 任凭那情绪涌得全身滚热，他缓缓伏下身，目光从景决的眉到鼻再唇, 他轻声道：“景慎微，我输了，我是真的喜欢你了。”
　　陆鬼门终究输给了臬司使。
　　童殊低眉，阖眸，轻启唇，落下吻去。
　　先是亲那远山眉，次是亲那青鸦睫，再是亲那白净的脸颊，然后他深深提了一口气，心中一阵鼓噪，对着那两片唇，落下吻去。
　　他身下的人，在上邪灵力的镇静下，睡得深沉，只在看不见的角落，有手指在那吻缠绵之时不自觉地微微蜷起。
　　窗外一声轻响，童殊直起身，没有回头，只轻轻扬了扬手，窗户应身掀开一个小角，一角黄色冒个头，滴溜溜地往里望。
　　童殊叹了口气道：“进来罢。”
　　那小东西瑟缩了一下，目光落在景决身上，没敢动。
　　童殊无奈道：“明明是我的东西，一个个畏景决甚于我。山猫是这样，你也这样。进来罢。”
　　那一角黄色这才露出全身，是黄纸雁子。
　　童殊坐到桌边，黄纸雁子温顺地躺到桌面上，童殊以指轻叩两下桌面，黄纸雁子一软，散了最后一口气，躺倒了。
　　童殊手停在半空，目光一寒，他看到黄纸雁子嘴里叨着几枚六翅魂蝉的薄翅。
　　果然。
　　连甘苦寺属地都不能幸免了。
　　此处纸雁子才出去不足半天，便找到这许多枚，实际指不定这集市上有多少六翅魂蝉。
　　难怪明日甘苦寺有讲经会，晚上此处还有香市，此地此时正是最聚人气的之时，这旅店居然还能剩下两间房。
　　是专等着他们的。
　　黄纸雁子身上有几处墨透纸背的黑色，童殊并不意外，这早在魇市时便见过了，拆开，果然见到里面两行字：
　　“一嗔圆寂，鬼门何在？”
　　“衣钵他传，如何安息？”
　　呵……
　　全写在他心口上了。
　　他遗憾于一嗔大师圆寂时他不在身边；
　　他亦容不得一嗔衣钵落入非人之手。
　　这两样，对方算的准而狠。
　　如此看来，明天的讲经会，也是等着他的。
　　为什么呢？想要杀了他，多的是时机，为何偏要挑在讲经会这种盛大的场合。
　　是要让全天下都看到陆鬼门回来了？然后再叫他身败名裂一次？
　　然而，不可能了。
　　他现在不是当年的陆殊了。
　　童殊回眸，目光停在景决的身上。
　　他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了。
　　再不能一腔孤勇，一条道走到黑了。
　　正思忖间，门外廊道有脚步声步步靠近，接着刻板的敲门声响起，笃笃笃，三下。
　　与之前在临雨镇的如出一辙。
　　童殊冷笑应道：“进。”
　　门外，去而复返的小二已换了一副神态，双眼木然，肢体僵硬，语气很不客气：“客官，借一步说话。”
　　童殊冷然道：“我朋友在此，不能离开。”
　　小二阴笑一声：“我接下来说的话，若让你朋友听到，你可不要后悔。”
　　童殊扬手拉出一个隔音咒，道：“无妨，你现在可以说了。”
　　小二看他出手随意便布好了阵，僵硬的脸上现出些微讶异之色，道：“陆鬼门果然青山不老啊。”
　　这人说话，与之前在天蝠洞中借红琴说话之人的口吻一致，喜欢用讥讽的语气说些让人并不舒服的场面话，与童殊所料来人是同一人。
　　他听小二说话厌得很，懒得理那背后之人，抬步回到桌边。
　　然后便听到对方不请自入，跟着坐到桌边。
　　童殊捏着杯子，也不看对方，只浅浅啜着茶水。
　　他这人一向不是什么好脾气、好相与的，除了对景决又是哄又是赖，对旁人可没这份耐心。
　　那小二盯着看他喝完了一杯水了还当自己如空气，忍不住开口道：“陆鬼门好耐心，都到这份上了，还有闲心喝茶。”
　　童殊闻言冷哼了声，手指松开，水杯坠落，刚满上的水漫开一桌，水杯咣铛一声碎在小二手边。
　　他漫不经心捏起一片碎片，一眼也懒得看小二，也不回小二的话，只懒懒道：“你挺了解我？”
　　小二阴笑一声：“是又怎样？”
　　童殊淡淡道：“哦，那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小二被他问得生起疑云：“什么？”
　　童殊肯光霍地一跳：“我脾气可不太好，这你怎么忘了？”
　　小二升起警惕的光，咬着唇不说话。
　　童殊拿那瓷片在小二眼前一晃，信手一丢，瓷片灌了力急刺而去。
　　操控小二的人万万没想到童殊会对小二动手，只瞪大眼见那瓷片直冲小二之口而来。
　　那背后之人为了留下这张嘴，也不得不出手扭着小二的身体躲开。角度太过刁钻，不可避免摔倒于地，落了个四仰八叉，他恼羞成怒，尖利地道：“陆殊！你居然敢杀凡人？”
　　童殊目光虚虚晃过他，看尽他的窘态，冷笑了声，漫声道：“所以说，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杀人如麻，谁人不敢杀？而且，我的耐心不好，我现在听你每说一个字，就减一分耐心，你叫我烦得很，若还想把话说完，便识相点快说。否则——”
　　否则什么？他停在这里，好似多说一句都厌烦，懒洋洋提了茶壶，取了新杯，徐徐替自己又斟了一杯茶。
　　大有，我这杯喝完，你不完说，便叫你滚蛋的意思。
　　对方大概从未被人如此奚落，一时脸色涨得通红，气急败坏道：“你行！五十年戒妄山也戒不掉你这身讨厌的自负自满！可也正是在你自负自满以为胜券在握敢进戒妄山时，一嗔大师替你去景行宗求情，这你不知道罢！还有，你在做着鬼王大梦时，你知道一嗔大师如何含恨而终的吗？”
　　小二眼神怨毒，越说越急，露出狞笑，只待看童殊痛不欲生，愧不当初的样子。
　　然而，回应小二话音的，却是一声瓷碎爆响。
　　震耳刺痛，惊得小二一时噤了声。
　　童殊手下一摊碎瓷，被他单手捏碎的瓷片闪着锋利冰冷的锐气，童殊的话音冰冷，他显然已在震怒边缘，却竟然冷艳地笑了一声：“所以，你说这些是想叫我替一嗔大师报仇。那么，你打算告诉我，害一嗔大师的凶手是谁吗？这个我爱听，你可以说。”
　　小二又是一僵，他这番与童殊对话，很是不舒服。
　　他所问之话，童殊总是不接，而且又喜怒无常，总猜不到童殊下一句要说什么。此时见童殊倏然一笑，他只觉一阵寒意冲面而来。
　　他都要怀疑自己最近的观察了，怀疑这段时间那个爱笑好说话的童殊只是假象，甚至现在看起来，如今的童殊比从前的陆殊还要不好说话。
　　他长咽了一口气，试图扭转对话的劣势，道：“我若告诉你，你得给我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已经快不够用了。只童殊这里有，若能换得一张也是好的。
　　哈哈哈，童殊像听到什么非常好笑的笑话，缓缓仰头笑得冰冷，倏然低头锁着小二的目光道：“难道凶手不是你吗？”
　　小二一愣，矢口否认道：“凭什么是我？”
　　童殊料定般信信道：“就算不是你动的手，也是受你摆布。否则，你哪有这么好心，要告诉我真的凶手？无非就是要祸水东引罢了。”他眸光阴寒地闪了闪，接着道，“我真是很讨厌你这种，做了□□还要立牌坊的作风，你装得不难受吗？”
　　这话便十发不顾脸面了，小二难堪地尖叫道：“你——你——好你个陆殊，你现在还敢这么嚣张，我就不信，你现在还敢无所顾忌毁天灭地。”
　　“哦，你凭什么认为我不敢了？”
　　小二突然阴谲的笑了起来，他刻意笑得很大声，好似这事让他非常得意，一定要笑得大声才能找回场子道：“就凭景决。”
　　童殊怔了一下。
　　未料对方竟然提到景决。
　　这一怔落入了对方的眼里，小二得意地洋洋道：“魔王境要绝情断爱才能稳固，你当年离去芙蓉山，断去根骨，做到无欲则刚，才入了魔王境，可你现在呢？你不过是一个止步在魔王境前的废物！”
　　小二阴阳怪气起来：“想不到啊，想不到啊，敢于弑父，敢于与仙道为敌的鬼门魔王居然也有一天会困于儿女私情。”
　　小二意有所指地望了一眼床上的景决，转而阴恻恻地盯着童殊：“对啊，景决很漂亮，修为很高，翩翩公子，又对你一往情深，就算是男子，你也很难对他不动心，是不是？”
　　小二狂笑起来：“哈哈哈！你知道我一路看着你与他谈情说爱，我心中有多高兴吗！”
　　小二笑得愈发忘形：“我天天都高兴地想，你也有今天！你最好爱他爱到要死才好，这世上就再没有魔王陆殊了。”
　　童殊冷眼瞧着对方说着，不必等这个人来讥讽，这些后果他全都设想过。
　　魔王境，于他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谈情说爱有什么不好，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合该享受一番，正合他意。
　　他眼底浮出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等着对方发完神经，才慢腾腾道：“哦？你说谁是景决。”
　　小二没料到童殊如此镇定，更没料到童殊竟接了这样一句话，他不禁反问道：“你还想不承认？你不会是想说，你没看出来你的亲亲五哥是大名鼎鼎的臬司仙使吧？”
　　童殊冷笑道：“哦，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二脸色一拉：“这就是你最大的缺点了，绝情断爱，是魔王又怎么样？显而易见的情意，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就你什么都不知道。我还真想问一问，陆魔王，你绝情断爱的时候，到底是无牵无挂多点还是长夜寂寞多点呢？”
　　绝情断爱是什么感觉？
　　其实童殊也说不太上来，只看什么都淡淡的，对什么都没有了欲望，心中只剩活下去一个念头。
　　夜里寂寞吗？大概不算是寂寞，那时白天与黑夜于他而言也无甚差别，夜里不过是比白天更想喝酒罢了。
　　童殊看向对方，默了片刻，见对方等得有些急了，才无所谓道：“你这么想知道，不如你也去晋一晋魔王境，不就知道了。”
　　小二一噎：“你……果然还是牙尖嘴利，死不承认是吧。”
　　“你真的太啰嗦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就不能直说吗？”童殊已经不耐烦得很。
　　想来还是被景决磨得脾气好了很多，一杯水尽，他竟还有耐心拎起水壶，将壶嘴对着桌面倒下，冷茶滴滴嗒嗒落在黑漆桌面上，像催促人的更漏。
　　他的耐心极限，只到这壶茶水尽。
　　对方心思百窍，自然看得出童殊不耐烦得很，于是道：“我要说的，在纸雁子上写的明明白白，今晚，明早，甘苦寺就看你敢不敢去了。”
　　“我现在就能回答你，不是敢不敢，而是，我一定会去。”童殊道，“你不来刺激我，我也会去。你现在知道答案了，可以滚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就不能多亲一会儿吗。黄纸雁子你晚点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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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灵玉
　　若不是对方套着个凡人的身体, 童殊早动手了。
　　对方被童殊如此无情驱赶，脸色刷的一黑, 扭曲了面容道：“别说我没提醒你, 躺在床上的，你的情人——”
　　小二指着床上的景决道，“他曾因你差点晋不了真人，险些走火入魔。如今又一次扶道境摆在面前, 若因你回溯中断, 你又毁他一次修行，景昭和景行宗, 还会接受你吗？”
　　童殊默声不语。
　　小二刻薄道：“你到底是个外人, 便是景决爱你爱到非你不可，景昭、景行宗、以及那把奉天执道的臬司剑，会让景决一而再地为情所困吗？”
　　童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不露半分情绪。
　　小二癫狂地道：“你大概不知道，他们曾动手让景决忘记过你, 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你别看现在你与他情意绵绵, 说不定转头你又是孤家寡人了。哈哈哈, 哈哈哈！！！”
　　童殊发现, 这个人，面对他时，话特别多。
　　仿佛是躲在别人的躯体后面, 就敢于肆无忌惮发泄情绪，要把那些平日不能说的、不敢说的、怨毒的恶毒的话全部抖落出来。
　　有点像是……再不将这些东西发泄出来，他就要疯了似的。
　　而且，这个人大概对曾经的陆殊确实很了解，知道如何刺激陆殊，想用负面情绪将他淹没。
　　可是，现在的童殊不可能再受人情绪刺激了。
　　唯一一个手握着绳索，牵引他一频一笑的人，是景决。
　　其实，对方说的并没有错。
　　如果没了景决，他就是孤家寡人了。
　　可是他已经是很多年的孤家寡人，现在一晌贪欢，本已是他赚了。
　　戒妄山给他最大的改变，便是学会了看淡，不再执着、沉迷、不能自拔。
　　就算当真有一天景决弃他而去，他以现在的心境，大概也只会当面笑笑。然后，再挑没有月亮的夜晚去看一看景决。
　　童殊施然地一笑。
　　小二大概料不到，一席话极尽刺激，却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反而有的话，还让童殊心中一颗大石落地。
　　之前童殊还担心景决在晋真人时遇到极凶险之事，现在看来，景决是剑修，那凶险大约与道心不稳相关。
　　而景行宗有千年的剑修修行心得和驯臬司剑的经验，有办法压制景决的道心动荡，从而保住了景决安全。
　　现在想来，其实是他杞人忧天。
　　他孤家寡人习惯了，却忘记了景决身后是一整个景行宗，景决身后有景行宗历代大能的仙泽，有戒妄山的威势，还有臬司剑的仙命。
　　随着这个担忧的落地，童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小二原以为童殊该紧张了，没想到竟看到童殊的笑颜。
　　他目光凝在童殊的笑容上，不由一怔，目光放远，不知是想起什么，而后猛地回过神来，有些别扭地对童殊拉下恶脸。
　　童殊却不想再听他说了，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到底想做什么？若是想杀我，不如我让你几个回合，你直接来找我，别拉那么多人下水了。”
　　小二狞笑一声：“可是，只看你一个人痛苦，哪有看很多人痛苦来得爽呢。”
　　能套到这句话，童殊已经达到目的。同时，他的耐心也已经告罄，一拂手道：“滚罢。”
　　他说罢，倒尽最后一滴水，将水壶掼于地上，碎片炸在门边。
　　此时，若对方再不走，童殊也会控魂术而且离小二更近，对方肯定是斗不过童殊的。
　　小二的操纵者自然也意识到这点，脸上闪过怨毒之意，身体一抖，软在了地上。
　　片刻之后，小二转醒，他迷糊在望向四周，见一地水渍和碎片，求问地望向童殊。
　　童殊只淡声道：“不小心打烂了，烦你收拾了。”
　　“好的，客官。”
　　小二走后，童殊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思索了半晌。
　　扪心自问，景昭、景行宗从不曾为难过他。
　　便是景决二十四岁左右那几年里，他依仙魔商盟与景昭议事，景昭也从来都是笑脸相迎。
　　从未对他置过一言半语的不悦之词。
　　而且，这一次，景昭明知景决在回溯，还将景决托付给他，并且连乾玄九子都交给了他。
　　包括景昭对他的那些小心计也并非恶意，无一不是为了他与景决好。
　　景昭，一直以来对他的照顾与信任，不是能挑拨离间的。
　　时下，已近申时末。初冬时令下，暮色降下。
　　童殊呆坐了片刻，走到床边，半跪在地上，平视着景决的睡颜，他执起景决的手，握在掌中。
　　以掌贴面，感知不到景决的体温，内里的经脉倒是有，甚至比人体的还要畅通。
　　这具身体大概是用通灵的玉石所造。
　　按照他在上邪经集阁中所阅的借物造躯，玉属岩石，无活气，本不是能宿魂的宿体。
　　却有一类软玉，内有脉息，可如烟动。其中最好的一种玉，是蕴于女娲抟土造人的采土池下，能通经脉，孕血肉，宿魂之后与活人无异。
　　那种玉的名字叫——五彩通灵玉。
　　童殊取出之前景昭给他的玉牌。这块玉牌在他之前做假人用去一半，现在只剩下半块。
　　润白无骨，剔透生烟。
　　托起景决掌心，将玉置于之上，果然那玉牌中似有烟绕，微微流动起来，须臾之间，玉牌的颜色已与景决的肤色融于一体。
　　童殊人已经傻了。
　　这——这——这——
　　手笔也太大了！
　　尽管之前他就料到景决用的可能是软玉，但是任他多大胆多敢想，也不敢往五彩通灵玉想。
　　五彩通灵玉世存罕见，只在仙籍里提及。
　　他从景昭处第一次得到到方寸的一小块，便已惊掉下巴，感叹于景昭的出手阔绰。这东西宝贝到一小片就能做成玉牌通信，稍许分厘便能做个假人。
　　而如此大的、完整的一块，便是连上邪经典阁的灵宝录里也没有记载。
　　果然天下第一名宗，世上唯一的有仙命的景行宗，其家底之厚，是他这些凡夫俗子想象不到的。
　　这么大的一块，做成了活人？
　　拿来，做成了，活人！
　　早前他还曾怀疑景决是死人的身体，现在想想不由莞尔。
　　童殊又惊又叹，最后无以言表的笑起来，他执起景决的手，交握于心口，轻笑道：“景决啊，你这么贵，回头我都不舍得弄疼你了。”
　　这五彩通灵玉，在《名器谱》中是记在序文中的，编撰班子不吝溢美之词，将它评为唯一的超上品灵宝。
　　这以后，他要不小心哪里给景决划了道痕，哪里少了块肉，都要叫他这等穷小子肉疼不已。
　　暮色四合。
　　童殊换上身夜行衣。
　　窗下人来人往，灯火交织，香市已开，善男信女持香点灯，香市檀香缭绕。
　　童殊扫了一眼，合上窗，在窗上落了锁咒，又就全屋布了一层厚重的禁制。盘算着再加上外面暗守的乾玄九子，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他蹲到床前，抬手探了探景决的额，入手微有湿意。
　　他心头一跳，又捏了景决脉门，指腹之下的脉息仍是沉而平，却隐有滑跳之势。
　　这说明景决在试图抵抗倦意与上邪灵力，想要醒来。
　　他心中长叹一句，除了鞋袜与景决并肩躺下。
　　然后慢慢劝道：
　　“景决，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陆殊了。”
　　“我从前确实是太过我行我素，让你再也不信我也会为了旁人停下步子、改变计划。”
　　“可是，景决，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的死花了五十年，日日夜夜一点一点地磨光了身上所有的刺头、逆鳞和棱角。金丹毁灭的时候整个身体会变得很沉，经脉沌滞之后气血不畅以致轻微的碰撞也会起大片的淤青，五脏六腑整日的绞痛，每一次的呼吸都痛不欲生。”
　　“漫长又残忍，这种死法比我预想的要痛苦百倍。”
　　“我不想再死一次了。”
　　“我不知道我的心何时变软的。你大概不信，我现在看个猫猫狗狗、花花草草都会不禁生起恻隐之心。”
　　“看到小姑娘拉着小情郎流眼泪，我也要跟着心碎。”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陆殊了。”
　　“我现在只是一个在你面前患得患失、兵荒马乱毛头小子。”
　　“景决，你信我一次罢。”
　　“就像你十六岁那年，在蝠王洞里那样，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一定会保全自己，平安归来。”
　　他说着贴向景决，额头埋进景决的劲窝，伸头勾住了景决的肩，呼着气的吻落在景决耳侧。
　　这是一种非常依恋的姿势，如同那些深情爱侣般恨不得粘在一起。
　　童殊已经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魔王了。
　　而且，他动心了。
　　魔修纵欲，一旦情动，大多是不死不休。
　　就连温酒卿那样生在魔域长在魔哉的高阶魔修，一旦陷入爱恨，便是爱起来要为那个男人生子，恨起来可以手刃骗心之人，也是逃不出困在情里。从此魔心动荡，修为止步。
　　虽然还可以再来一次绝情断爱，但是，有的滋味一旦尝过一次，便是寤寐思服，难以释怀。
　　再想要绝情断爱几乎不可能了。
　　更不用说，他本心就已放弃了断绝情爱。
　　那个人所说不假，他这一世大概修为只能止步于魔王境前了。
　　他到底不是令雪楼，没有令雪楼与生俱来的万物不入眼的卓然，也做不到令雪楼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他本身就是一个半道出家的魔修，是被强行剔骨削肉，走投无路，心如死灰，才绝情断爱走上魔王之路。
　　那最初的那个陆殊，也曾怀揣过一颗纯心，是少女闺梦中的多情公子。
　　他其实那初心从未变过，所以他成不了令雪楼，晋不了魔君境，所以他最后会自投戒妄，受刑五十年。
　　令雪楼说他多情不渝，执迷不悟。
　　字字见血。
　　童殊不由挨紧了景决。
　　身侧这具身体沁凉，体温不似活人。
　　而肌理却又软且富有弹性，经脉畅通，脉息蓬勃。
　　而童殊的呼吸是热的，潮、烫的气息扑在景决耳后那一小块皮肤之上。
　　那一处是平素碰不到的地方，被热气一烘，登时颤颤巍巍地战栗起来，火烧似地温热起来。
　　屋里燃着一枚红烛，暖光透过帐纱晕染到景决的灵玉皮肤之上，些微的绯色在童殊温热呼气的熨烫之下，通灵般泛起嫣红之色。
　　童殊心头一热，不知怎么的便加重了吻的力道。
　　原想着，只要亲一亲便好。
　　可是，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滚烫，景决的皮肤在他的亲近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泽。
　　这简直比天底下最厉害的虎狼药都叫人热血翻涌。
　　他从景决的耳朵，流连着到耳垂，再到脸颊、眉梢、眼角。只这样的亲吻，便已叫他心如擂鼓、头晕目眩。
　　心防大开，如潮头翻过堤坝，轰然涌上心头。
　　他烟熏火燎般难受起来，叫嚣着——我要抱他，我要亲他。
　　吻一路燎原，到唇边时，已烧得头昏眼光，他死盯着那两片唇。
　　神识中，一阵警铃大作。
　　这叫他克制地顿了一下，强行吸了几口气，殊死抵抗着那股翻涌之意，将头压在了景决脖颈处。
　　然而，后来的发展表明，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克制法。
　　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勾开了景决的衣襟，沿着那片润白留下一路吻痕。
　　当吻落在景决锁骨之上时，景决身体微微一颤。
　　童殊猛地一惊，坐了起来。
　　他方才居然生起了强烈的，疯狂的，想要占有景决的欲望。
　　他逃也似的跳下了床。
　　神神叨叨地连念了好几遍上邪心经，才强行压下那股横冲直撞的燥意。
　　街上传来一阵打更之声，已是酉时正。
　　童殊终于慢慢冷静下来，他扬手熄了烛火，坐在黑暗中无奈地抓了抓头，自嘲地笑了起来。
　　来日方长，总有那么一天的。
　　等景决回溯完再说。
　　他深看了床上的景决一眼，再次确认了屋内的阵法与禁制没有漏洞。
　　时辰不早了，此处位于甘苦寺山脚下，以他的速度要半个时辰才能上山。
　　身形微动，却有一方衣襟滑下，是他方才不知何时扯掉了衣带。
　　他哭笑不得地整理好略微凌乱的夜行衣，推开窗，眯眼审视了这热闹得不正常的香市，起身，跃下。
　　作者有话要说：
　　童殊是强受。
　　让我们默念一百遍，景决是攻，景决是攻，景决是攻。
　　景决：天知道我刚才那一颤，吓得差点醒来。


第87章 悔否
　　童殊半身已探出, 猛地想到什么，缩回身去。
　　脱去夜行衣外衫, 只着中衣, 略扯乱了襟口。
　　自袖中滑出那枚五彩通灵玉牌，对着玉牌发出一道召令。
　　转眼一个黑影跃来，童殊让了一步，黑影落在窗边, 对他行了一个揖礼, 目光落从他略凌乱的衣襟上扫到床上景决同样略凌乱的衣襟，十分得体地敛了目光。果然如童殊预想那般, 放松了防止童殊走的警惕。
　　然后用惯常的没什么情绪的声音道：“童公子召我前来何事？”
　　来人是景桢, 他是乾玄九子之首，修为乃九子最高。
　　此人昨天曾拦童殊找柳棠，是九子中最不好说话的一位。童殊见是这位来，直接省了周旋的话，开门见山道：“乾玄阵可有失过手？”
　　景桢面无表情道：“九人之阵, 从未失手。”
　　乾玄阵按人数分三等，九人阵，七人阵, 五人阵。九人阵威力最大, 确实从无败绩。
　　童殊轻笑道：“也就是说, 只要你们九人全齐，当世无人能破？”
　　景桢严谨地道：“大致如此。”
　　童殊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道：“若对你九人各个击破呢？”
　　“九人互为犄角, 并无破绽可供人趁虚而入。”
　　童殊似笑非笑道：“我不认同。”
　　景桢面上终于有了点表情，疑道：“为何？”
　　童殊道：“你现在在我面前，与其他人形成犄角之势了吗？”
　　“没有。”景桢硬梆梆道，“但这是并同寻常之态，因童公子与旁人不同，又是以玉牌下的召令，我才会应召离阵而来的。”
　　“那你如何保证你们不会因为别人离阵？”
　　景桢肯定道：“不会。”
　　“为何？”
　　景桢一脸正色道：“我们现在只听您与辛先生的命令，旁人调动不了我们。”
　　童殊涌上笑意，对景桢嫣然一笑，凑近了对方，道：“这样啊，也就是旁人并无机会像我如此近距离的与你说话？”
　　童殊的笑容是很难让人抗拒的，连景行宗修为最高的臬司仙使也拒绝不了，景桢自然也没有抵抗力，当即脸可疑的一红，踉跄了一步，站定答：“是。”
　　“那真是对不住了。”童殊眼里精光一闪，只要对方有一丝的松懈，便足以童殊得手，近距离一个定身咒落下，对方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地中招了。
　　因为不能让景桢离阵太久，他留了手，只落了极轻的一个咒。
　　“你——”景桢终于破了功，又骇又恼地道。
　　身为一代魔王，为图省事，竟然对一个修为低于自己的人用上了美色计，童殊丝毫不觉得丢人，毕竟他也不忍心对景决的手下下重手。
　　他笑盈盈道：“你放心，只要三个周天，你能就动了。之后你立刻复位，无论谁来都不能离阵，一定要保护好辛先生。我想你们尊主也一定嘱咐过绝不能让辛先生出事。辛先生是你们的第一保护对像，只要护好他，你们就算完成使命，这个你该懂得。”
　　景桢却道：“童公子，我们尊主不是这般吩咐的。”
　　童殊已经迅速地装回夜行衣，急步走到门边，他没有停步，三个周天以景桢的修为很快就能完成，只要多说几句话便能拖延过去。
　　景桢的声音在童殊手摸上门栓上时响起：“尊主说的是——您和辛先生一样重要。若你出事，辛先生也会不好；若您丢了性命，辛先生也不会独活。”
　　童殊手指凝在门栓上，他回望景桢，见对方神情郑重绝不有伪，心中微微颤起，道：“我知道了，替我谢谢鉴古尊。”
　　景桢追着道：“所以即便这样，童公子还是要走吗？”
　　童殊若有所思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景桢万年冰雪的脸上，突然现出掩藏不住的激动神色道：“您能不能告诉我，辛先生就是我们真人罢？我们的真人，没有殒落？”
　　“……是。”
　　听到洗辰真人还在——景桢一个成天挂着棺材脸的七尺大男儿，竟然，眨眼之间，红透了眼眶。
　　他克制着哽咽道：“辛先生是我们真人，那么，您肯定就是鬼门魔王了。如是，您更不能这样走了。您是……没有见过真人那五十年如何过的，也没有见过真人身殒时的样子，您真的不能这样走了。您不知道，若你出事，意味着什么。”
　　童殊曾经非常隔应景行宗。
　　一方面觉得景行宗人六亲不认，毫无人性，违背人性极不正常，只怕有朝一日全都会成疯子。
　　另一方面又被景行宗莫名其妙的特殊友好搞得非常抓狂，头皮发麻。
　　也不知道是不是爱屋及乌，他现在觉得景行宗这两方面的特点，都挺讨喜的。
　　他听着景桢说着话，心中跟着一颤一颤，很没有魔王风度的差点也要动容地跟着哽咽。
　　景桢说的景决那些事，他以后会一件一件地问景决，但是现在，他必须走了。
　　他少有的，对景桢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意道：“你很聪明，你几句话已经拖延了两个周天的时间，但是，不好意思，我必须在你解咒之前走，不能如你所愿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还有，我分得清轻重，我不会出事的，你护好洗辰真人。”
　　童殊说罢，闪出门外。
　　也不知他用了哪种飞行术，悄无声息没了身影。
　　景桢定在原地，加速着运转周天。
　　然而等他三个周天运完之时，他已经有自知之明的发现，他追不回童殊了。
　　景桢焦急、懊恼又自责。
　　但常年的训练有素还是叫他迅速地冷静下来，童殊说的没错，他现在只能快速归位，守好阵护好景行宗的支柱——洗辰真人。
　　他正要动作，忽眼角瞥见床上微动。
　　这微小的动静，却如巨石砸进水面，溅起无数水花，他大骇之下，连走几步，焦急地轻声劝道：“真人……真人莫急，童公子说他不会有事的，您不能醒！”
　　然而，景决若是能劝得动，便也不会自殒了道体。
　　是以，景桢惊怖地发现，景决微微颤起眉，似要醒来。
　　景桢这下当真是急傻了。
　　他知道应该劝。
　　却又知道自己是没能耐劝的。
　　景桢心里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又不敢有更多动静而惊着景决，只恨自己修为浅薄，无力施为。
　　眼睁睁看着冰凉摄人的剑意自景决身上倾泻而出。
　　剑修守心难，旁人想要控剑修的心亦难。
　　到了无锋境剑修，就算被人偷袭攻心，也不可能失守很久。
　　尤其，这个剑修还是景决。
　　那个杀伐决断，无人能劝的臬司仙使。
　　正在景桢焦虑攀上顶峰之时。
　　忽然，心中一静。
　　好似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压住了一切焦躁。
　　不明缘由的，他鬼使神差回了个头，见身后空空如野。
　　满头雾水地回正，陡然警铃大作，正要拔剑爆起，已被一袭身影笼住去路。
　　还未待看清来人是谁，那人已朝景决床榻走去。
　　景桢不由惊呼：“何人！”
　　来人是一位女郎，无声无息出现在景决床前，一袭鸦色素纱禅衣，银竹绣纹隐现在纱动间，长发如瀑垂下，只松松挽了一个朝云髻，斜插一枚青簪，簪首是古兽纹样——
　　独角兽！
　　此乃景行宗宗徽，只有宗内主君才能将此纹配于发顶。
　　景桢脑中一轰，如遭雷击般定在原地。
　　忽而一抹清风拂面，景桢只觉浑身一颤，气血全通，景桢双膝一软，跪地伏首道：“主——”
　　那女郎未回首，只抬手在虚空按了按，示意景桢禁声。
　　景桢一愣，当即把剩下那个字生生咽了下去。
　　-
　　景决眼睫轻轻颤着，眉宇微聚，神识隐隐有动荡之势。
　　忽闻一阵清冷的竹韵檀香，有如林籁的女声响在耳边：“决儿，莫急。”
　　景决眼睫陡地一颤。
　　女声又起：“我去护他，你放心。”
　　这女郎声音清而净，似有泉韵般淌过神识，蠢蠢欲动的焦虑神奇地被抚平了，景决的眼睫缓缓停下，闭成两排鸦青。
　　只手指还微微蜷着。
　　又被女郎轻轻按了下手腕，劝住了不动。
　　再听那女郎道：“我和一嗔大师与他母亲有些渊源，这件事我本也是要管的。总归将是一家人，身为长辈，我也该护他。你不必挂怀。”
　　景决终于松了指，一声梵音入耳，他神识如雪覆满岭，归于清静。
　　女声清悠：“沉气，松神。”
　　景决依言一松，神识一寂，再无纷扰。
　　“睡罢。”女郎低言，而后缓缓转过身。
　　景桢跪在原地，不敢抬头。只听得那女郎款款数语，安抚住了景决。
　　之前溢出的满室剑意无声消散，景桢长舒一口气，正等着女郎吩咐。
　　就在此时，一阵错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一人踉跄扑进门中。
　　景椿走得急，差点跌个跟头，不及看清室内情景，闷头急道：“童公子走了！”
　　景桢抑制住了想捂眼的冲动，正在想该如何提醒对方，便听景椿又道：“他给我施了瞬时定身术，要我术解后来看看你，桢哥你怎么——样——啊啊啊——”
　　景桢无语垂头，没眼看景椿。
　　果然，景椿在看清室内之人时，讷讷止了声。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道：“主……主母？”
　　此女郎正是景行宗主母，景昭之妻，更是修真界道教一脉 “一上一真”中仅剩的真人，也是整个修真界女修榜榜首——焉知真人，素如。
　　素如于修真界全榜排名，现下仅次于冉清萍。
　　她佛道双修，既有道修的飘逸，又有佛修的出尘。
　　风度直逼男子，甚至这天下没有哪个男子有她的气度，她好似站在雪岭之上，俯视着众生男女。
　　偏偏又生得一张花姿雪容，眸若清泉，面沉似水，清丽脱俗，叫人不可逼视。
　　难怪景昭以天下第一宗宗主之尊，也要对她又敬又爱又惧又念。
　　素如看向跪在门前的两人，叹了口气道：“起罢。”
　　景桢与景椿一听对方叹气便心中打鼓，家中这位主母最是散淡，不喜这些凡礼，已于宗中多次示意。
　　此次他们实在太久没见主母，一见之下满心只剩下惊诧，一时忘了主母喜好，本能地便跪了。
　　得言站直了，却也不敢抬头，只垂眸垂手，立在一侧。
　　素如道：“乾玄阵可还堪用？”
　　这一句话没有任何感□□彩，平淡如水，却叫景桢景椿冷汗铺来——这是在质疑乾玄九子的列阵之能。
　　景桢与景椿身上一片冷汗，却无一人申辩。
　　景行宗只讲证据，对外如此，对内更是严苛。事实确实是他们未能拦住童殊，唯有认责。
　　素如目光投向窗外，看着向山林伸去的街道，道：“拦不住他倒也正常，以后注意。”
　　她说着，举步前行。
　　素如一向来去自如，连景昭也无从干涉。
　　景桢与景椿眸光随着素如的脚步追到门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他们对视一眼，景椿先开了口：“主母，您来路可有遇到尊主？”
　　素如身形一滞，脚尖停在门槛前，道：“未有。”
　　景桢强壮着胆补道：“数日前，尊主收到信报说您有难，尊主放下诸事，往东去救您了。”
　　“救我？”素如鞋尖转回来，“我几时用他救？”
　　确实，厉害如焉知真人，只有她救景昭，何曾需景昭救她了。
　　景桢与景椿握了握拳，主母说的是事实，他们没人敢接话。
　　须臾的安静之后，素如淡声道：“给他传信，速回。”
　　景椿机灵，追口便问：“回何处？”
　　素如步子停在原地，不知是在想这个问题，还是想起旁的，片刻之后，只回了一个字：“宗。”
　　是回景行宗的意思。
　　景椿心想反正已经开口了，说多说少都是一罚，便又问：“信以……您的名义？”
　　“是。”
　　景椿一鼓作气问：“您归否？”
　　“归。”
　　素如留下这个字，便抬步离开。
　　景桢与景椿对视，眼里都按捺不住激动之情，他们家宗主日日为宗务所累，夜夜徘徊于修竹苑。明知主母不在内，却仍不敢进入。
　　全宗上下，无不心急。
　　景桢与景椿一时忘了起身，才回过神，便听有一丝清音穿墙透门而来：“归位，守阵，勿言其他。”
　　两人腿又是一软，道：“遵命。”
　　而后迅速归位，乾玄阵重建好，看不见的灵力波动笼罩住景决所在的屋子。
　　屋子里，只有一个沉眠的景决。
　　无人之处，有一阵悄无声息的波动。
　　去而复返的焉知真人，重新出现在了景决的床前。
　　此时景桢、景椿已退下。
　　屋里寂无人声。
　　景决是她一手带大的，按亲辈论，她是侄媳；实际她于景决却是长姐如母的角色。
　　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景决少时率直明朗、无邪多情，本该随他父亲景逍一般长成翩翩公子。
　　她与景昭最大的争执，是该不该让景决驯剑。
　　泱泱天下第一名宗，竟然连一个小儿都顾不住。要一个才六七岁的孩子，违背天性入了剑道。
　　而后又要不及弱冠才十几岁的少年驯剑。
　　好好一个天真浪漫的孩子，好好一个多情善感的公子，有着最尊贵的身份，却被景行宗磨得无悲无喜。
　　身负仙命又如何，臬司仙使又如何？
　　于素如眼里，都不如让曾经那个少年，去追求心上人，甜言蜜语、打情骂俏，哪怕今天吵架，明天生气，后天吃醋，曲曲折折的分分合合。
　　别扭也可，娇气也好，也要好过如今这般活成孤家寡人，走不出心魔。
　　景决的修行，虽大多是景行宗长老指导的，但也是素如一力教辅的。
　　她知道以景决的灵识，自回溯到二十四岁的扶道境起，便可以控制自己何时回溯结束。
　　她轻幽了叹了口气道：“明日你便结束回溯了，可想好了如何面对他？”
　　她长久地顿住，接下来的话似乎叫她颇为忧心，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她道：“你与景昭所谋之事，已步步如你们所愿，现在，决儿，你可有后悔？
　　“你自毁道体前，问我‘律规重于生命，是否有什么还要重于律规？’你现在找到答案了吗？”
　　“决儿，你欠他一条命，还他一命，当真能抵清吗？”
　　作者有话要说：读者先冷静一下，本文有好几个boss。Boss不一定都是坏的恶的，只是立场不同。在不剧透的前提下，分两点给大家简单说一下。
　　一、先给大家梳理一下有关景决我在文里埋的伏笔（不全，我暂时只想起这些，欢迎补充）：


第26章 ：
　　“童殊。”辛五道，“你何时能渡我过河？”
　　童殊奇道：“你指的是什么河？”
　　他想：律规如山重于生命，那么是否有什么还在律规之上？
　　“陆冰释，我后悔了。”
　　“陆冰释，对不起。”


第38章 ：
　　“你谢早了，”辛五却驳了他的谢意，沉沉地道，“有朝一日，你可以恨我。”


第53章 ：
　　辛五冷冰冰道：“别无选择。”
　　辛五淡声道：“人间、地狱，有何分别？”


第82章 及之后：
　　提到景决无悲无喜。
　　以及全文多次提到景决有几年是不记得陆殊的。
　　---
　　臬司仙使，身负天命；臬司剑，奉天执道，可斩神魔。
　　一个背负着臬司剑的臬司仙使，如果只是一个恋爱脑，为了爱情，不顾使命，不顾律规，不顾天命，那么我认为这个人设是崩的。
　　可能有的读者接受不了攻目前没有把受排在绝对第一的位置，但是你们想想啊，这不就是我们的生活吗。
　　另外，关于景决的性格，我在文里回溯的少年那一段，那就是还有着自己天性的景决。景决不是生来就是六亲不认和高冷的，他曾经很有少年感，是一别扭、骄傲、敏感、灵动、明艳又不失可爱的美少年啊。
　　“
　　飞升难，上邪远。
　　有人断舍离，有人熬成魔，有人堕为鬼。
　　也有人，魑魅魍魉千里行，归来还是曲中人。”
　　我希望我深爱的角色，无论攻受哪一方，永远都是最初的曲中人。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本文的主旨所在。
　　（啊，这句话红得我打出来都颤抖，啊，被学习强国支配的某种感觉又出来了……）
　　---------
　　二、关于boss
　　我从来不认为，一个人坏得可以毫无理由；
　　也从来不认为，凭一人之力可以让天下大乱。
　　一定是有很多势力，很多是非，很多爱恨情仇，纠缠在一起导致的局面。
　　大厦毁不在一日，大厦建成也非一人之力。
　　我写的boss有好几个，不同剧情线，不同感情线各有各的boss。
　　这才是我想写的仙侠江湖啊。
　　-----------
　　题外话：
　　我以为我已经失去了日更的能力。
　　但是，这几天，看到读者多了许多，评论也热闹了些，我大受鼓舞，今天居然又更了！
　　我周末要带娃是很难更新的，但我居然可以做到早起开电脑，做到抓住一切零散的时候构思和码字。
　　感谢你们来看！
　　读者和作者真的是相互成就的！
　　明天周一，我三次元工作有会议，有可能明天更新不了。但我会努力明天争取更新的。
　　---------
　　最后说点开心的，这本文的超级大女主姗姗来迟，终于出现了，她是不是很带感！
　　本文肯定是he！
　　我爱景殊。


第88章 问情
　　童殊自客栈下来, 取道香市逛了一圈。
　　真是热闹。
　　各门各派、权势富贵皆有。
　　留在香市里歇脚的，大多是些小仙门和寻常权贵, 没资格住进甘苦寺, 便在香市落脚，听那些人议论，是要相约夜里子时早早上山。
　　抢头道香。
　　一个个神忽其神的把那头道香说得特别灵。
　　童殊啧了一声：那头道香要是灵验的话，他早就讨了一百个老婆, 生了一百个娃了。
　　他跟在一嗔大师身边的日子, 没少陪着加灯油燃早香。
　　若按他母亲童弦思念叨的那样，早娶妻早生子, 那些年里的天道香只要灵验一道, 这世上便添了一个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男人，少了一个陆鬼门。
　　嘿……现在想来，不灵验也挺好。
　　否则也等不到景决。
　　童殊有腿疾，耐力不足，但他的瞬间速度是极快的, 加上冉清萍替他止了疼，他的耐力和速度在不知疼的情况下，可以强行提升许多。
　　他在香市里晃一圈, 除了一些修为稍高的修士感到有阵风过, 并没有人发现他。
　　然而他总觉得什么在跟着他。
　　这感觉其实很是玄乎。气流无异, 没有人迹，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被跟踪了。但是，临战本能还是叫他浑身绷起, 警戒起来。
　　当年陆鬼门的名号之所以响当当，是因在他入主魇门阙后，曾狠狠打压过一众大小魔头。大战小战无数，刀枪血海里练就了他对危险本能地警觉。不管有无动静，只凭着微妙的意识，他便能准确的判断何方来人。
　　然而，这一次，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真的是悄无声息了。
　　他想，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对方修为十分强大，但这个可能性极低，他所知道的现世修为高于他的人都不在甘苦寺附近。
　　另一种可能，便是对方跟的很远。
　　于是出了香市，他在一处转角停下，负起手，不耐烦地望向来路。
　　不由莞尔。
　　一道黑色的闪电跃到路中央，对他“喵”了一声，迈着八字步，大爷般朝他走来了。
　　“猫兄，你回来了？”童殊笑吟吟道。
　　山猫听到童殊的声音，收起了疾驰中扬起的毛，慵懒地望他一眼，蹬腿跃起。
　　童殊笑着让出半边肩膀，一团黑影便温顺地蜷到他左肩上了。
　　料想这山猫今日早些时候已寻来了，知道景决在屋内，又发现了乾玄阵，便一直在客栈附近逡巡着，见他一出客栈就跟上了。
　　他有些日子没见着山猫，此时见这小东西，终于一扫连日的阴霾，露出几分真心愉悦的笑意来。
　　自从确定了对景决的心意，他的心防仿佛被某种甜蜜的重量冲散了。他好似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蒙尘未启的少男心事随风解封，整个人不自觉带上了柔情蜜意，笑意不经意常挂在唇边，魔王的戾气敛得深了，骨里子透出柔和来。
　　都说儿子随母，他的母亲童弦思在年少时遇到剑胆琴心、雅致倜傥的陆岚时，一朝打开心防，便是情根深重，温柔至死，万劫不复。
　　这一样，童殊怕是一五一十地遗传了童弦思。
　　一旦卸下盔甲，打开心防，内里是毫无保留的柔情。
　　童殊在被驱逐出芙蓉山时，曾跪着求童弦思跟自己走。
　　并非自私，而是他知道童弦思在没有他的芙蓉山，每一天每一夜，将只剩下无尽的煎熬。
　　可是，童弦思只是泪流不止地对他摇头。
　　童殊不理解，那时的童弦思已经是一个名存实亡的芙蓉山主母，宗务从无过问之权，且陆岚一个月最多只看一次童弦思，来了也只是彼此沉默，几乎是不留宿的。
　　便是到了这等地步，童弦思仍是不肯走。
　　无论他怎么问，怎么求，童弦思都不肯说出不肯走的原因。
　　不过两年。
　　不过在他离开两年后，童弦思便香消玉殒了。
　　从童弦思离开人世那天起，童殊的世界便只剩下暗无天日。
　　现在，因为另一个人的到来。
　　曦晖破晓而出，童殊在阴暗无边无际的世界里，看到了光。
　　他不由笑了。
　　山猫半眯着眼，瞥见他那肉麻的一笑，小毛腿一滑，险些掉下童殊肩头。
　　童殊好笑地将它抱到怀里，道：“五哥又不在，你怕什么？”
　　山猫上次分离之时，他还是唤景决五哥，这会儿山猫一回来，这称呼便顺口溜出来了。
　　山猫听他这声软软的五哥，不禁又是一抖，它用力地抖了抖耳朵，摸不着头脑——趁它没在这段时间，童殊与五哥之间发生了什么要命的大事，以至于他的主人变成这副花痴样？
　　比它见着母猫还要春心荡漾。
　　山猫有些接受不能地在童殊怀里抖了抖，呜咽地“喵”了一声，对那位五哥的畏惧少了几分，相应的，嫉妒多了几分。
　　他的主人的怀抱未来不是他一个猫的了。
　　童殊发现山猫有些恹恹的。
　　明明它刚见着他时兴致勃勃，这会突然又兴致缺缺，是以，他缓缓顺起猫毛。
　　蓦地摸到猫身上一圈藤条。
　　解下，对月察看。
　　好东西。
　　这山猫居然给他带了一样颇为稀有的礼物。
　　此藤条，摘自魔域独有的一种植物，名曰问情藤，其结的果名曰问情果。
　　问情果神奇得很，心无杂念的人吃他，是满口甘甜；心中有情之人，吃它一口，便是满口苦涩。
　　越是心清之人，尝它越是甘甜；
　　越是情丝纠缠之人，尝它越是苦涩。
　　魔修纵欲，大多逃不掉爱恨情仇，十个魔修尝此果，有九个魔修是尝到苦味的。
　　此果苦不堪言，然而却受魔修趋之若鹜。
　　只因此果不仅能试心，还能清心。
　　不管你吃它第一口有多苦，第二口那苦味便能减一些。
　　更奇在，随着那苦味散开，心中的情思欲念也会跟着散去。
　　无论道魔，清心于修行都大有裨益。
　　尤其是晋级的关键时刻，魔修常会遇到心魔作崇。一旦压制不住心魔，便会走火入魔。
　　是以，魔修晋级之前都会到处搜寻此果，以求清心去欲，好叫过关容易些。
　　魔修纵欲，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暂时褪些情意，如同换件衣服，在不少魔修眼里便似揭过一场露水姻缘。
　　情爱哪有修为晋级重要。
　　情人可以再找，晋级一旦失败，轻则从头来过，重则走火入魔。
　　童殊将那藤条上的问情果一颗颗摘下，从乾坤袋中取出干净布囊仔细装好了。
　　山猫本是眨着两颗圆溜溜的大眼睛表功，等着表扬的，谁知童殊竟不趁鲜尝尝。
　　山猫有些不快：本猫远道带来此果，一刻不敢停送给你，可不是让你将它放坏的。
　　何不趁新鲜吃了？
　　童殊看懂了山猫的不悦，莞尔一笑，以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的声音道：“问情果虽好，可我已经用不上它了。”
　　山猫眨了眨眼，坚持着还是想让童殊尝一尝。
　　此果它尝过，异常甘甜，而且吃后神清气爽，是它在世间吃过最美味最厉害的果子。
　　童殊却摇了摇头道：“我如今同你不一样，我尝它，便是满口苦涩。”
　　山猫还是不解。为什么同一个果子会有不同味道。
　　它觉得还是得尝一尝，毕竟不尝怎么就知道它一定苦呢。
　　童殊道：“我如今一口都不想吃它。因为吃它一口，我的心上人便要轻一分。”
　　我要将我的心上人，沉甸甸的压在心尖上。
　　一分苦也不愿减。
　　只有美食能动容的猫心，现下是理解不了如此深奥的话的，一双圆滚滚的猫眼望着童殊。
　　童殊忽而一笑，那一笑璨然生辉，把夜色也暖亮了似的，他温和地对山猫道：“等有一天，你有母猫了，就懂了。”
　　天下第一寺甘苦寺，以僧侣苦行苦修，悟得大道，频出大能而享誉各界。
　　不知现在寺里是否有了新的大能，而甘苦寺的护寺法障是否变了风格？
　　童殊不敢轻易破开法障，他来到甘苦寺北端一处僻静角落，伸指，小心地触上去。
　　雄浑的，带着惩戒经的法咒随之撼在心头。
　　梵音响彻胸腔，震得童殊眼冒金星，耳膜刺痛，有一股温和又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往外弹去。
　　童殊怔怔地停住了手指。
　　这法障很是强悍，虽然只是一指的接触，已震得他五脏六腑嗡嗡作响。
　　但他舍不得立即松指。
　　因为，这是一嗔大师加持的法障。
　　熟悉的梵音，熟悉的雄浑，熟悉的温和劝诫。
　　仿佛又回到少年时期，一嗔大师拿着戒尺轻轻敲打着他，嘴上说着训戒的话，手上却留了几分力。
　　既是一嗔大师的法障，那么今夜童殊便少了一道难关——一嗔大师的法障，他是有破解之法的。
　　这破解之法上邪经集阁中无载，他之所以知道，是一嗔大师亲自教他的。
　　他在一嗔大师膝下那些日子，正是最顽劣淘气的年纪，时常跑到寺外去玩，有时玩过了时辰，不免要受守门僧的戒训。
　　次数一多，一嗔大师以他太过叨扰守门僧为由，给了他这一处法障的破解之法。
　　这相当于甘苦寺对他开了一道小门，随他来，随他走。
　　凭着这道“小门”，童殊在进戒妄山前，曾偷偷回来看过一次一嗔大师。
　　也是从这个位置，他轻手轻脚进去，拨开院墙下老柿子树层层叠的枝叶，见着一扇被烛光晕得微暖的纸窗，窗里头点着如豆灯火，有捻着佛珠的人影笼在素白的窗纸上。
　　睦时，童殊指尖一转，运起破解法咒。
　　果然，方才雄浑的法障撤去力道，惩戒经的梵音换成了轻而浅的颂福经。
　　果然这破解之法仍有效用，一嗔大师没有改过对他的宽容。
　　童殊心头一片苦涩，他穿过院墙，拨开老柿子只剩几片枯叶的枝丫时，眼前有些模糊。
　　当看到这处院落竟然有一扇窗户竟然还亮着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五十年不曾有过，还是当年的月光下，有人点着灯等着一个玩累了晚归的孩子。
　　正怔忪间，对话声响起：
　　一个少年的声音：“听说颜回居士已在东院住下，我想……”
　　他话未尽，不知想到什么，自己咽了声。
　　一个青年的声音柔声劝道：“东院护卫森严，我们靠近不了的。”
　　这青年显然很了解少年，猜出了少年的心里话。
　　“我知道的，我不会当真去坏他清静。只是一年只此一次，我……”
　　“小师弟，你已断尘缘了。”
　　“可我在这世上，只这一个亲人，我……想去看看他。”
　　“明日在殿外总归能瞧上一眼的。”
　　“可是离得远，前头还有好多人挡着。”
　　“我到时垫一垫你。”
　　童殊回过神来。
　　不是故人，也不是五十年前。
　　他摇了摇头，清心明目，随后自我劝藉地笑了笑。
　　听着那两人细声谈话，不由叹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居然让他碰着了白日里那对同是空字辈的半吊子师弟。
　　童殊矮身走出树影，没有收敛气息。
　　片刻，便有一人影闪出，以手持棍，拦在檐下：“来者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谈恋爱的童殊要化身温柔殊啦。温柔至死的童殊你们爱不爱？
　　还有谁记得童殊的法号二空？


第89章 身世
　　童殊再走出两步。
　　此时望月悬空, 月华披身，他这副身体正是十八、九岁的年纪, 踏着月光而来, 唇边噙着浅笑：“不认得我了？”
　　“是你？”念空面色微松，握长棍的手却仍是紧着。
　　“公子！”另一个声音同时响起。
　　情空从屋里出来，见着一俊美男子亭亭立于院中央，虽是一身夜衣, 却似凝了月华般, 自成风流，他不由看得一怔。
　　他所居这小院偏僻得很, 连寺里的僧人都很少来, 更别说外客了，他方才听到有人异动时还在诧异，等认出童殊的声音，喜出望外，快步越过念空, 停到童殊面前。
　　念空在他路过时，曾要拦住他，瞥见情空终于一扫愁容, 他顿了下动作, 在情空看不见地角度里收回了手, 转而握紧了长棍紧随着护卫在情空身边，一双眼睛警惕地盯住了童殊。
　　童殊将念空这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也不管他, 只对情空笑道：“好巧，路过此处居然遇到你们。”
　　念空眼里精光一闪道：“我们此处地处偏僻，不知施主从何处来，去往何去，为何会路过？”
　　童殊闻言只是浅笑了下。他想，我果然是脾气变好了，被人如此不客气地发问，居然也没有太生气，他道：“我还要问你们为何在此呢？此处乃一嗔大师故居，在一嗔大师圆寂后至少该封禁二十年，以你们二人的僧级，为何住在此处？”
　　念空警惕地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深邃犀利，熟思时抿着唇，这让他显得精干而刻薄。
　　实在是不太像是佛门中人。
　　倒是那一心护卫情空的做派，更像是奉谁人之命，来随身照顾情空的。
　　然而，这也有说不通之处，这念空若是身负情空的任务，便不应该任情空随意接近一个来意不明且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几次要拦情空，他最后都默默地随了情空的意，好似只要情空高兴，便是他再提起几分警惕也是值得的。
　　那念空心思计较，而情空却是毫无心防地答道：“我入门晚，前头的院子都住满了，而且我是一嗔大师的关门弟子，他们说由我来守院子正好。”
　　原来是关门弟子，住在此处守院，这便说得通了。童殊却又生起新的疑问：“只是，一嗔大师圆寂十六年，小大师今年可有十六岁？”
　　情空大约是营养不太好，长得比同龄人慢些，脸嫩身弱，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他自己大概也有所觉，脸色一赧道：“我今年有十六岁的。我送入甘苦寺时，一嗔大师还在，据说他当时还抱过我，然后将我收入门下。”
　　童殊能想象一嗔大师一脸慈祥抱着一个新生稚子的画面，也就不难理解慈悲为怀的一嗔大师为何会收一个稚子入门。
　　稚子无辜，甘苦寺从未收到过如此年幼的弟子，毕竟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喂养之难，全是男人的甘苦寺需要付出格外的精力来照顾。
　　想来，一嗔大师是怕当时的小情空得不到足够的照料才破例收入门下。是以，才有了这么小年纪的空字辈门下弟子。
　　想到这里，童殊眸光深敛，胸口一闷，愈发确定了一嗔大师死于非命。
　　毕竟若是自知大限已到，又何必收一个婴儿入门，反落得稚子失了师父照料无人庇护。
　　情空见童殊面色有变，疑惑地道：“公子？”
　　童殊回过神，瞧向小和尚，想着此人与自己还挺有渊源，居然是半个同门师弟。他不由问出了有关另一个渊源的问题：“小大师，高堂可是傅涯？”
　　情空听到傅涯这个名字一怔，露出些许难过神色，道：“是。”
　　情空答话时，一旁的念空神色一紧，伸过手来想拉住情空，大概想到这些事甘苦寺上下皆知，也不是什么秘密，看到情空并不介意，再一次忍住了。
　　童殊目光从念空脸上一扫而过，不自然的错开目光，童殊心思微动，再一次按下不表，转而对情空道：“高堂可还健在？”
　　情空低声道：“家父在我出生时便身殒了。”
　　与童殊所想一致。
　　童殊又问：“你一出生便被送到甘苦寺了？”
　　情空目光微垂，答道：“听师兄们说是的。”
　　童殊道：“你有一个长兄傅谨，据说乐善好施，他对旁人尚且善心大发，怎会同意让人把你送走？”
　　情空咬着唇不说话了。
　　这个问题涉及隐私了，旁边念空脸色一黑，面色不善地对童殊递来一个警告眼神，并轻轻扶住了情空，表现出明确的拒绝回答的姿态。
　　童殊无所谓念空的态度，他还差一些线索，是一定要问的，追问道：“傅谨不认你吗？”
　　这个问题，让情空难过而尴尬，但他心思纯净，又感于童殊曾替他解过围，他拉住了想要动手的念空，还是回答了：“师兄们……说是这样的。”
　　童殊挺喜欢这心思简单的小和尚，他笑了起来，带了三分劝慰的意味道：“可我不认为，我认为傅谨是认你的。”
　　情空蓦然抬头，眼中闪闪发光，道：“公子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公子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能保证我说的是真的，但我是这么认为的。”童殊道。
　　情空听他这么一说，展颜一笑。却也没有追问理由。
　　而童殊原也只打算点到即止，毕竟他所思只是猜测，就算所想为真由他来说也不合适。
　　而且，他之前听到情空与念空的对话，情空的内心显然是有自己的主意，这个小和尚看着单纯简单，其实自己的主意很正，并不需要谁来帮他证明什么。
　　这样的人，总有一天，自己会找到答案。
　　童殊之所以笃定情空是傅谨的弟弟，是因为那枚金边酒醉芙蓉玉佩。
　　那是芙蓉山宗主以及各峰峰主才有的玉佩，见玉如见人，凭玉可随意差遣门人。
　　青凌峰那枚原来在傅涯那里，现在傅涯死了，而傅谨是嫡长子且又掌事，玉佩理应传给傅谨，然而却出现在情空手里。
　　这便奇了。
　　面上看来，不符合规矩，不符合时势。
　　然而，玉佩却实实在在的在情空手里。
　　那么，这件事情要说能通，只有一个可能——玉佩是傅谨传给情空的。
　　一来，傅涯早年久病在床据说早就失去意识，大约是无法立遗嘱的，而且这晚年得子来得突然，不像是很早以前就计划好的。
　　二来，就算傅涯忽然得了意识说出遗嘱，在没有掌事的傅谨同意的情况下，这枚玉佩是不可能落到情空手里的。
　　所以，童殊猜那枚玉佩在情空手里，正是傅谨的意思。
　　童殊甚至认为，傅谨不仅没有看轻情空，甚至还将情空看得甚重，否则便不会将那枚代表嫡传身份的玉佩交给情空，金边酒醉芙蓉玉佩是由极品翠玉所制，背面有芙蓉山及各峰名。共有十三枚，一枚在芙蓉山主人陆岚手里，另外十二枚在十二峰峰主手里。
　　说起来，童殊作为陆氏正支唯一嫡传尚且没有受传一枚，这小和尚却得了一枚。
　　童殊笑了笑，笑自己居然到现在还有一丝嫉妒。
　　该问的童殊都问过了，他看了眼月色，该去见一嗔大师了。
　　他抬步欲走，却被情空叫住了：“公子露重而来，心事重重，是有什么事吗？”
　　童殊顿住脚步，哦了一声，奇道：“你觉得我有什么事？”
　　情空道：“公子是否与一嗔大师有故？”
　　“是。”童殊也不避讳，如实答了。
　　他想：小和尚果然心思缜密。
　　好在并无谋算之心，佛门选人第一看心，第二才是根骨，这情空心思纯净又不失缜密，若一直保有这般心思，就算根骨差些，于佛法上也会有不错的造诣。
　　况且，童殊第一眼便看出了情空根骨上佳，无论心思还是根骨都是遗传了青凌峰的好底子的。
　　情空又问：“所以，公子入夜而来，是想去看看一嗔大师吗？”
　　“是。”
　　情空再道：“师父的舍利塔在白塔林正北第三位。”
　　这其实童殊心里有数，以一嗔大位的辈份与地位，本就该有那个位置。不过，他听了，还是道了声谢，又欲走。
　　情空再一次叫住了他，脸上是不作伪的关切之色：“公子，小僧想劝您一句，明天还是不要去抢师兄的紫金钵了。”
　　来自一个萍水相逢之人的如此善意，是让童殊是有些感动的，同时他也感到意外，小和尚心思竟是如此通透，什么都猜出来了。
　　想来也是，他夜重而来，破开法障凭空出现在一嗔大师的故居，又赶在明日要传授紫金钵的时点，来意左右逃不出与一嗔大师相关。
　　童殊笑了声，道：“小大师这般说，你是要拦我，还是助我？”
　　情空却鲜有的正色道：“于私，我不必拦公子；于公，我却不能助公子。”
　　童殊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于私他是一嗔大师的关门弟子，自然不愿见到到紫金钵所传非人；于公，他又是甘苦寺弟子，不能相助外人破坏寺里之事。
　　童殊是真的对这小和尚刮目相看了，他取出白日里收到的那枚三角黄符递了过去，道：“有小大师这句话便足够了。”
　　一旁的念空看到此物，神色一变道：“施主这是何意？”
　　“你说过，凭此符能帮我办一件事，此时我觉得你们已经办了，我就不留着了。”童殊淡淡道。
　　其实，他打向来不信这些求神拜符的东西，放在身上早晚也是丢，还给对方也让对方心中少一件事。
　　双方都轻快，何乐而不为。
　　念空却于此颇为执着：“我们不过三言两语，实际没帮上施主什么忙，不能平白占施主便宜。”
　　对方虽然精干刻薄，倒不是好利之人。童殊莞尔道：“不如这样，今夜、明天，你们都当没有见过我。就算见到过，也当不认识我，那便算对我手下留情了，如何？”
　　“可以。”念空想了想，看了一眼情空，见情空已经点头，便接过了三角黄符。
　　“那便一言为定了。”童殊很满意。
　　他不由又深看了二人。他一早便看出念空修为正在晋阶，而情空的心思纯净最适合品问情果，于是决定给两人一个顺手人情，道：“我有一种难得美味的果子，赠与你们一些。”
　　说着取出几枚问情果。
　　他这动作立刻惊动了卧在树干上的山猫，山猫跳到他肩上炸起毛护食。
　　童殊嫣然笑起来，将山猫抱到怀中，安抚着顺毛道：“猫兄，我借花献佛，你不高兴？”
　　山猫翻个白眼，喵了一声。
　　童殊乐笑了，道：“这果子，我家中有不少，回头还你双份。眼下我没旁的东西能送了，这果子放久了也不好吃，猫兄便依了我罢？”
　　山猫这才收了炸开的毛，算是同意了。
　　那情空正是新奇的年纪，见到油光发亮、威武抖擞的山猫，他双眼放光，不由走向一步，哪知他这一靠近便被山猫嗤了一声，他不好意思地露出腼腆笑意，退回去了。
　　转而，目光落回问情果上，他正是嘴谗的年纪，大概在寺里饱受冷待，吃食上不太丰富，见到鲜果，面露喜色，微抬起手打算要接，却被念空拦住了，只好有些不舍地收回手。
　　童殊现在最见不得少年这般情态，这让他不由想起十六岁的景决，不由蔼声道：“我若要害你们，早就动手了，又何必拿东西毒害你们？”
　　确实，童殊显然修为远高于情空和念空，童殊动手，他们两是绝无自保之力的。
　　念空被童殊如此一驳，面露尴尬之色，情空却笑了。
　　小和尚听懂了童殊的玩笑之意，口称“罪过罪过”，笑着伸手俯身接过了问情果。
　　真是一个心思剔透的少年。
　　果然是青凌峰的嫡系。
　　又在青凌峰之外，多了几分纯净简单，配得上空字辈。
　　童殊不由想起那个极雅极贵的傅谨。
　　膝下无子，中年得幼弟，却将幼弟送走，断绝往来，甚至不管不问。
　　这般着力撇清关系，却又将最宝贵的嫡传之物给了情空……
　　自相矛盾。
　　童殊反推出一个假设——青凌峰将会遭遇某种凶险，那凶险甚至可能致灭门毁宗。是以，傅谨身为宗主，将这一缕血脉早早送走，让世人以为并非血亲从而视情空为弃子，从而换得情空的转机。
　　如此这般，才能解释为何傅谨对情空会不闻不问，甚至默许寺众苛待情空。
　　因为情空越是处境艰难，在青凌峰大难临头时，越能撇清关系，从而越是安全。
　　以青凌峰几代主管芙蓉山宗务的缜密心思，倒是有可能布出如此一盘严丝合缝的棋局。
　　只是，是什么凶险，严重到叫傅谨早在十六年前，便走此一步棋？
　　稚子何辜？
　　如何狠得下心？
　　童殊想着这些，不由面沉似水。
　　有什么线索正错综复杂地向他缠绕而来，他要从这些线索里，抽出线头。
　　只是，还差了点什么，让那团线近在眼前，却理之不清。
　　情空看他突然沉默，以为他是担心此行艰难，在不伤及甘苦寺的前提之下，他斟酌片刻道：“紫金钵由十八罗汉阵守在秘室，公子若非万分把握，还是莫要轻举妄动的好。”
　　童殊闻言，缓缓回神勾起嘴角。
　　这小和尚得了问情果，礼尚往来送了个叮嘱，是个不占便宜的主。
　　童殊对情空又多了一份赞许，他道：“谢谢小大师了。”
　　说完凝眸于望月，不见他如何起的身，只如一阵微风拂面，人影便消失了。
　　他掠在夜色之中。数丈之外，他神识收得那二人对话。
　　情空：“好甜。”
　　念空：“苦的。”
　　情空：“我吃却是甜的，小师兄那颗坏了么？”
　　念空：“你来尝尝？”
　　情空：“咦，怎么我吃你这颗也是甜的？不如小师兄尝尝我这颗？”
　　念空：“……还是苦的。”
　　童殊身形一滞。
　　又是一个不能开口的有情人。
　　舍利塔林位于甘苦寺北角。
　　找到一嗔大师的舍利塔并不难，正北第三位，昭示着一嗔大师的功德与功绩在甘苦寺是排在第三的。
　　这个评价倒是中正。
　　童殊在走向一嗔大师的舍利塔时，是恐惧高于哀思的。
　　他不知如何面对那个对他宽容又不求回报的老人，也不知是该大哭一场还是悔不当初的忏悔一番。离得越近，他便越是恐惧，心尖直颤。
　　然而当他站到一嗔大师舍利塔前时，却莫名平静了下来，有梵音自四方包裹而来，如一汪暖泉将他悄悄捂热。仿佛老人的温热的掌心按着他的头顶，在对他劝戒，对他清神。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一嗔大师音容尤在，正站在他身前呤着颂福经。
　　待他回神落回现实，来路时那股恐惧与衰思已经被舍利截周围的梵音抚平了。
　　这是得道大能身骨的力量。
　　童殊缓缓地蹲下，曲腿靠在了舍利塔基上。
　　就像十二三岁那会，他玩累了回到禅房，一嗔大师读着经，他便窝在大师脚边稳稳入睡。
　　他以手轻抱着塔基道：
　　“大师，我回来了。”
　　“大师，我错了。”
　　“你再劝一劝我罢，这回我保证不嫌烦，再不捂耳朵了。”
　　他白日里不曾休息，又是一夜疾行，虽然神经不知疼，身体却已疲惫不堪。
　　但他有事在身，人是极清醒的，却不知为何，靠在塔基旁，便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身体在悄然休整，元神在无声平息，四肢的疲软缓缓褪去。
　　他孤身置于夜露之中，却似有暖光覆体，犹如睡在禅房油灯下的暖炉旁，竟是无比温暖。
　　也不知过了多久，童殊身体的疲软悉数消散，身心温暖，圆月西下。
　　童殊突然心弦一震，眼未睁，身体却先于意识有了反应，猝然坐直了。
　　睁目四望，并无异动。
　　这种感觉十分玄乎，不是听到、看到或是感知到什么，而是多年求生本能的一种反应，有某个人在向他靠近。
　　一时间，手心已灌满灵力。
　　这是今夜第二次有这种感觉，第一次是在香市附近他觉得有人尾随，第二便是在这里。
　　尽管他无法确实什么在向他靠近，但以他战斗本能，连续两次有同一种感应，便不可能是他错了。
　　他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人，当面对危险的时候，冷静得可怕。
　　那些常人在这种境遇下会有的恐惧、发抖、紧张的情绪早被百十次的血战消磨殆尽，他缓缓地站起，他双手垂在身侧，似未作应战，实则已有一根琴弦露在袖口。
　　来人能这般无声无息近身，修为绝对在他之上，他已无暇再作运算布阵，只剩一线胜算，必得一击即中。
　　“童殊。”一道清冷的女声自虚空中无端冒出。
　　作者有话要说：【高价悬赏文名：啊啊啊，文名又出问题了，威伯搜索显示是非法词条，反复试了之后发现，非法的词条居然是“真铁”两个字……
　　唉，所以，本文又要改名了。
　　取名废作者真的怕了，头都秃了还是取不出吸引人文名。
　　现在以一颗深水的价格求文名，要求文名中含本文2-3个萌点，要有一定区分度，最重要的让人有想看的欲望。参加取名的本章评论。
　　我真的取不出名来了。
　　跪了。】


第90章 前夕
　　左右皆无人影, 童殊望着一团漆黑的夜色道：“来者何人？”
　　下一声便响在他身后：“童氏故交。”
　　童殊倏然回身，身后空无一人！
　　虽然对方提到是“故交”, 但这般修为身手, 实在叫他胆惊，他凝眸四顾，灵力已提到十成。
　　正有流云掩去皎月，天地一暗, 夜色如墨, 有一人自暮色中走出，四周无光, 来人一身鸦色素纱禅衣, 却如身披雪光，好似自山岭雪中走来。
　　“您是？”能如此悄无声息近身之人，只有真人以上，当世只剩下冉清萍与焉知真人，童殊道：“焉知真人。”
　　素如眼中现出赞许之色, 在童殊面前落步。
　　除去一切寒喧，她开门见山道：“我与童氏、一嗔大师皆有故交，特来护你。”
　　童殊错愕：“真人来护我？”
　　素如道：“若是故交不够叫你相信, 我是决儿的家人, 替他来护你, 你可能信了？”
　　素如如此直来直往，叫童殊听得一怔，脸上微微烧起, 他低首无言片刻，露出些微动人之色。
　　素如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静静看他。
　　童殊几个深吸压下那脸热之感，不绕弯子了，先问道：“他还好吗？”
　　“不算好。”素如道，“然，既我能来，自是劝妥了他。”
　　不算好，是景决为了他不肯好好睡。
　　童殊方压住的热意又烧起来，被人如此不委婉地说出，他心中又是愧又是羞。
　　他又是几个深吸，定了定心绪。
　　既然对方爽快，童殊也不绕弯子了，道：“真人，知道我明天要做什么？”
　　“取紫金钵。”素如淡淡道，“教训净衣系。”
　　童殊愕然，素如全料中了。
　　焉知真人出世，却并非不谙世事，倒是心思剔透，对局势洞若观火。
　　果然道修到了真人以上境界，心思出尘，不易受纷扰。
　　童殊点头承认：“真人如何打算？”
　　“此刻起，我会一直在你左右，在你有性命之危和无法全身而退时，一力护你周全。”
　　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比童殊设想的要多，童殊会心一笑。
　　“你倒是不贪心。”素如道。
　　“我欲为之事皆我私事，不该牵扯旁人。焉知真人您超然世外，而我挣扎于是非，所求不同。真人肯护我安危，已是为我开了例外，其实便是这般，旁人也已会归咎于您，我心中深感不安，将真人牵扯进是非，实非我所愿。”
　　“所以，你也不愿牵扯决儿。”
　　“他……是臬司仙使，不该牵扯进私人恩怨。”
　　“你倒是算得明白。”素如叹了口气，“你们都这般清醒，又该何时糊涂。”
　　童殊心念一动，脱口而出：“何为清醒，何为糊涂？”
　　说完这一句，他的脸颊上不由飞出一丝可疑的红色。
　　这句话，景决也曾说过。
　　素如若有所思看向童殊，忽而微微松了眉眼：“我大约知道为何决儿对你情根深种了。”
　　听此言，童殊脸上又升起热意。
　　他失笑，现在自己只要一想起景决相关之事，或只是提一提景决的名字，心中都要嘭嘭直跳。
　　这感觉真是奇妙。
　　再一次压下心中鼓噪，回到正题，童殊问出一开始的疑问：“真人与童氏有何故交？”
　　素如听此，目光微微放远，清丽秀雅、莫可逼视的玉容之上现有此微暖光，她轻声道：“你母亲童弦思，曾替我改过心法。”
　　这是童殊第一次从外人口中听到有关他母亲于芙蓉山之外的事情。
　　他对母亲改经之事并不意外。
　　他自小便知母亲有过目不忘之能，因博闻强记，通晓诸术，触类旁通，虽自身修行浅，但深知术法机理奥义，但凡术法，只要略看，便能道出一二破绽，提出弥补之法。
　　而且母亲行笔耕不辍，只要白日里看过的典籍，夜里必掌灯默下来，而后焚烧化烬，充入上邪经集阁。
　　待童殊成年后入阁，阁里已有一整栏的芙蓉山典籍。
　　他少时想学芙蓉山术法，没有大师傅教，用的典籍都是母亲默给他的，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没有师傅的指点，修习起来颇为艰难。
　　想远了，拉回思绪，童殊笑道：“我母亲替您改心法，想必要看您一套经典。”
　　素如正于怀念之中，听得此言，略一思忖，忽地冷若冰雪的面容之上闪过一丝好笑之意，她淡漠的语气也添上了一丝暖意，道：“原来她随我一路，数番说要替我改心经，是想看《焉知心经》
　　。”
　　童殊一愣，随即也是失笑。
　　想象一番初出家门的少女，背着尚未炼化的上邪琵琶，遇上一位道法高深女仙子。然后看上了人家的功法，一路紧跟着相伴玩笑。自己修为平平却几次三番要替女仙子改心法，那般无邪浪漫的可爱模样，讨得雪岭一般的女仙子也对她格外开恩。大约于相处之中，女仙子发现少女总能说出自己术法的破绽并给出令人惊讶的建议，女仙子终于放下心防将看家的心法给少女看。那少女修为平平，读起经文来却一目十行，竟当真敢拿笔改人家心经。
　　那场景于童殊而言，其实不难想象，童弦思眉眼弯弯，有一双十发适合笑的眼睛，当她满心满眼都装着一个人笑盈盈望过去时，大约是神仙也拒绝不了的。童殊的原身随了童弦思，也有一副那样的眉眼，惹得十八里少女的芳心暗许。
　　想到这里，童殊不由唇角勾起，挂上笑意。
　　如此说来，母亲当年肯定已将《焉知心经》藏入上邪经集阁，以《焉知心经》的精妙，大约会置入上三层，童殊权限不够，是以从未曾见过。
　　童氏守护上邪经集阁，却并非人人权限一致。
　　除了下三层是童氏各支传人可见外，往上的权限是由传人所藏入经集数量决定的，所藏入的经集越多，于阁中的权限越高。
　　这么算来，他母亲当年藏了《焉知心经》，又藏了《芙蓉山经典》，再加上母亲一生不辍，很有可能达到了能入上三层的权限。
　　说来惭愧，他虽遗传了母亲的好记性，却于藏经上远不如母亲。
　　他少时顽心重，又是立志于修成一代大能，志不在此，耐不住性子像母亲那样每日只是看书默书，也做不到只想着藏经一件事，光是修习便已占了他大半精力。
　　他的入阁权限最高之时，不是在母亲膝下，而是在魇门阙。
　　在魇门阙时，他每日都要去听令雪楼讲经，令雪楼与他讲完，必要他默下，等一五一十默对后，再要他烧之。
　　理由是：
　　能一字不差默下，说明记住了。
　　烧掉了，便无所倚仗，才不敢忘。
　　这倒正合了他藏经之事，那几年里，魇门阙的经籍，十有八九被他藏入了上邪经集阁，从而得到入阁第七层的权限。
　　上三层，他是从未进过的。
　　童殊这般陷入沉思，站在原地不动。
　　素如也不打断他，她走向舍利塔，深深行了一礼。
　　回身时，正对着童殊的背后，忽然“哦？”了一声。
　　童殊拉回思绪，转身奇道：“真人，怎么了？”
　　素如道：“我曾见你母亲后颈上有一块炎芒形的印记，似是族徽，你却没有？”
　　童殊愕然。
　　记忆中并未见母亲后颈有什么印记。
　　蓦地心思一动，想起自己后颈曾有几日疼过，当时摸着似有肿物，只是后来没上心，便略过了。他此时探手一试，后颈处平坦光滑，连肿涨都没有。
　　童殊自忖道：“或许并不是所有童氏后代都有。“
　　素如别有深意地收回目光，道：“你回来之后，可曾去看过你母亲？”
　　童殊低下头：“尚未。”
　　素如却并无任何责怪之意，而是道：“尚好，近来你还是莫去为好。”
　　“为何？”
　　“时机不对。”
　　童殊其实一直隐有一种直觉，暂时不能暴露母亲的安葬之地，见素如说得高深，不禁追问：“何时是好时机？”
　　素如道：“时机一到，你自会知晓。”
　　童殊遇到母亲之事，不免心急，再追问道：“真人，您既已开口，何不一次说清？”
　　素如还是道：“我知之不全，只能提醒你在无法确保你母亲安身之处安宁时，你不宜去看她。”
　　童殊觉得蹊跷，道：“我母亲自成家以来，鲜少出芙蓉山。她虽交游很少，但向来与人为善，不曾与人结仇。她在世时，尚且无人寻事上门，死后又怎会有人专门寻事而来呢？”
　　素如眸光微动，却不再说了。
　　然而，童殊从那欲言又止中，想到什么，顿时浑身一凉。
　　如果非要说，母亲与谁有怨有恨，那只有一个人了……
　　陆岚。
　　这个名字，事隔五十年，以这种方式让他想起，还是叫他气得浑身发抖。
　　童弦思的身骨，是他打上芙蓉山抢回来的。
　　只有陆岚会跟他抢童弦思的身骨。
　　他只是这么一想，已是又惊又气，全身滚出一层汗，手指紧紧成拳。
　　瞬息之间，已是惊骇暴怒！
　　他强迫自己要冷静。
　　心想：不可能！
　　他亲眼看着陆岚断气的。
　　而且后来芙蓉山也鸣了丧钟，并通告全界陆岚身殒。
　　如果陆岚还活着，又怎会允许芙蓉山没落至此？柳棠又何至于不人不鬼形单影支的苦苦支撑？
　　不可能的。
　　已经五十多年了，骨血都化成泥了，不可能的。
　　“童殊，镇静。”素如的声音响起。
　　童殊回神，顺着指令凝神，愣愣望向素如。他调息半晌，终是无法忍耐，开口问道：“您说的……是陆岚吗？”
　　素如悠长地叹了口气：“你母亲冰雪聪明，当年便是一点即通，我该料到你也是那般的。”
　　她是沉浸在某种回忆里，良久才道：“私情家事外人不宜插手。有关陆岚，你之猜测，并未得证。你明日有大战，时辰不早了，此外我知之事，待回头说与你听。”
　　在素如沉吟的时间里，童殊已经猜到，素如提醒只是为以防万一，是他自己小题大做，天马行空的胡乱猜测。
　　毕竟以陆岚的名气和地位，若是还在，不可能五十年密不透风，毫无消息的。
　　他对自己说：是的，现在不能急。
　　重复好几遍，果真冷静稍许，再加以上邪心经，他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夜已过半。
　　童殊借着夜色于寺里穿行。
　　夜色皎光中的寺宇，只余宝殿点点烛光，亭台楼阁浸在暮色里，像沉睡的大佛。
　　甘苦寺地形，童殊是极熟的。
　　哪处有阵法，哪处有机关，哪处生人不得入内，哪处要在化缘簿上写了银子才好意思进，他无一不知。
　　甚至各位阵法、机关，他都略知一二。
　　他发现，这些阵法、机关大多都还保有一嗔大师的手法。这也印证了童殊的猜测——自一嗔大师圆寂后，甘苦寺没有出过大能。
　　但凡有新的大能加持阵法，童殊破解也要多费工夫。
　　此时却叫他如入无人之境。
　　他以山阴纸做了二十四面小旗，按八卦震雷离火位拍在二十四处。
　　又于他行经之处设下隐踪符。
　　然后，他坐在前殿的勾檐之上。
　　山阴纸做的遮蔽旗，比普通的遮挡术高明许多，除非撕破山阴纸，否则外面之人是看到里面的事物的。童殊四周各插了一面山阴遮蔽旗，他稳坐阵中，放眼全寺。
　　这个位置正面往北正对大雄宝殿，往南能看到寺门。
　　视野最是合适。
　　他折着纸，素白灵活的手指之下，一张山阴纸裁开细折，一个类似灯的东西渐渐站了起来。
　　他所要做的东西，曾看过无数次，早刻在脑海里了。
　　做东西亦是他自小练的本领，常年的练琵琶和炼器，使得他的手指十分灵活，此时十指翻飞着，目光却能腾出来，看向那庞然古刹于晓光中，一点一点露出真容。
　　古松参天，老柏侵云，山门庄严巍峨，寺宇雄伟壮丽。
　　千年古寺重檐勾云，画栋彩梁，在钟磐之声与香烟缭绕中，伴着经文与梵音的嗡鸣，睁眼醒来。
　　僧众比平日起得早，寅时初，已忙碌地疾行于各处，上灯油、焚香、早课，不到寅时正，已开始用早食，而后鱼贯而出。
　　于童殊所设旗符处，僧众们皆无所觉，面色平平，垂眸而过。
　　寅时末，各处就位待命。
　　吟诵之声，隆隆响起。
　　大雄宝殿高耸入云，肃立于正北居中之位，红底泥金的匾额之上四字殿名笔势苍劲，刀工深重。
　　大殿之内如来佛像高近十丈，通体溜金，宝相庄严，令人肃然起敬，环殿四周佛像罗列，千姿百态。
　　有十二戒疤的僧人往来其中，敛息默声理佛，诺大的宝殿宇灯火辉煌，却毫无人声，庄严肃穆。
　　然而，这不是五十多年前的甘苦寺。
　　那时的甘苦寺，山门是光秃秃的一道石门，寺门是两扇古旧的呈现出木材纹理的木门，墙缝石隙青苔处处，红漆泥金大都剥蚀，牌匾大都斑驳。
　　寺里用度紧张，却还经常布施百姓，于是寺里头只能节衣食。寺里除了供奉的灯烛，僧众们用的灯烛是截成几段来点的，三日才一小段，扣扣搜搜的用着。
　　一嗔大师房里那盏旧油灯，灯芯常断，童殊夜里点灯，时不时还得顾着灯芯是不是尽了。
　　然而那时的甘苦寺却频出大能，在一嗔大师之下，同是一字辈的师兄弟里便不乏修为佛法高深之人，空字辈里更是英才遍出。那时甘苦寺的苦行僧只要带一只旧铁钵，走到天下哪一处，都能轻易化到缘。
　　世道沧桑，人心不古。
　　一代名刹，能披上一身金衣，却换不上更高深的阵法。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好好一座以苦行著称的古刹清门，居然供起了净衣系。
　　卯时初。
　　寺门大开。
　　早已等得心急火燎的香客涌门而入，去抢那头道香。
　　然而，早在一柱香前，童殊已经见到有几位老和尚簇拥着一行人，进了大雄宝殿，想必那头道香已经燃了。
　　此时那行人正出大殿，前头开道的小和尚八字散开，陪行的老和尚落后半步跟在后头，那行人的首领之人抬步迈过红漆的高脚门槛，抬首望向天色。
　　正与童殊相对。
　　童殊本是漫不经心地轻扫一眼，瞥见一抹极雅极贵的身影立在檐灯下，眉目疏朗，丰采高雅。
　　童殊认出那人是傅谨，不由凝眸瞧去。
　　一瞧之下，童殊猛地坐直了。
　　这个人不是傅谨！
　　身姿一样，面容一样，但不是傅谨！
　　因为童殊从那张脸上，看到了自己做下的记号。
　　那张脸是假的！
　　那张“傅谨”的脸，是用他故意被阿宁偷走的那张山阴纸做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密集地抛线索，大家有否接近结局的感觉？
　　我个人感觉进度条有80%了，给自己加油！
　　接下来要写好多大场面，而我最近又特别累。隔日更，我应该是没问题的。
　　在状态好时，我会争取日更。
　　其实越是写到后面，越不能急，一个大场面如果分成3000多字一章，会很破碎。我就算是隔日更，一章也会粗长许多，以保证阅读的节奏感。这样算下来，一周更新的总字数并不会比日更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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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长明
　　所以, 眼下在甘苦寺的“傅谨”不是傅谨。
　　那么，傅谨本人又在哪里？有否危险？
　　这个疑问一升起, 就被童殊否定了。
　　山阴纸虽好用, 毕竟是纸，有时限。一张山阴纸做成的假脸最多只能维持七天。
　　魇门阙遗失的山阴纸共有十三张，前面一打十二张在数年前被骗走，最后一张是阿宁偷的那张。
　　就算十三张山阴纸全用来做假脸, 统共也只能维持三个月。
　　现在青凌峰是傅谨的一言堂, 假傅谨要想控制青凌峰，只有借着假脸败坏傅谨的威望, 打落傅谨的权威。
　　而现实是, 傅谨威望日高，是青凌峰不二的主人，是修真界人人交口称赞一等一的君子。
　　显然，到目前为止这个假傅谨没有做出任何有损傅谨声望的事情。
　　这就很令人遐想了。
　　就算假傅谨从现在开始一力败坏，三个月的时间想要偷天换日, 不现实。
　　且不说牵扯太多，就说三个月满真面目败露后怎么办？傅氏正支只剩下傅谨和情空，旁人除了功高盖主的, 谁能服众？而且, 现在青凌峰的情况是, 傅谨一言堂，并没有什么功高盖主的下属。
　　假傅谨不论怎么做，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 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假傅谨，是真傅谨安排的。
　　那么真傅谨在哪里？
　　为何阿宁偷的山阴纸会到假傅谨脸上？
　　傅谨与阿宁到底有什么关系……
　　一想到阿宁，自然想到冉清萍，童殊不由心中一提。
　　冉清萍放任一个摸不清底细的阿宁日夜在侧，到底是何打算，是福是祸？
　　这些在当下只能按下不表，只得待日后再寻冉清萍去。
　　童殊身形一动。
　　大雄宝殿的檐下一排风灯微微晃动。
　　童殊已在站在檐下了。
　　他昨夜已于各处要道布下隐踪符，他布隐踪符的手法与他熟知的甘苦寺法阵融于一体，连甘苦寺僧众也很难识别出来。
　　此时，他其实站得离傅谨只有几丈远，但他刻意敛息，那假傅谨大概只是个身形肖似傅谨的替身，修为不高，断然发现不了他。
　　而那些围着假傅谨之人全副心思都在讨好傅谨上，也没留意到他。
　　只有傅谨身边的一位老家臣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童殊敛息不动，对方凝眸片刻，又看左右甘苦寺高僧皆无异色，便也不疑有他，只垂首叠手恭敬地近前半步道：“尊主，早起有风，您仔细着些。”
　　这位家臣便是上次在女儿城中陪在傅谨身边的家臣。
　　这家臣对傅谨姿态越是恭敬，外人便越是敬爱傅谨，果然后头几位年长的僧人连忙陪着话道：“不如先请颜回尊到角房歇着，一会大典开始再出席不迟。”
　　假傅谨温和道：“修真之人，怎就耐不住这点风了。”
　　他虽这么说，旁人却不敢怠慢他，已有两位小僧一路急走，先到角房处去布置了，旁边两位高僧模样的人极有眼色地陪着去。
　　童殊冷眼看着，揭去外层夜行夜。
　　露出里头一袭碧色。
　　这是芙蓉山的碧色，也是青凌峰的碧色。
　　正好。
　　童殊将略散的鸦青长发往上一扎，碧色发带交叠着缠出花间纹，再取散碎的山阴纸拼出金边酒醉芙蓉花案贴在衣前。
　　他这副身体才十□□岁，勾唇含笑，眉眼弯弯，他本就是在芙蓉山出生、长大的名门公子，此时英气勃勃走来，难掩贵气，看起来便是一个初出江湖的贵公子。
　　正当用。
　　他自傅谨一行人离开处，转弯走出，一扬手盖去隐踪符，现出身来。
　　他两手空空，没有带香，一身青凌峰碧衣翩翩行来，立即引起了大雄宝殿守门的小僧的注意。
　　一位小僧快步来到他身旁，低声道：“这位青凌峰的小公子，您来晚了？”
　　“是呀！我起晚了，他们都燃完香了，也不叫我！”童殊状似恼怒地道，顺势接了话。
　　他为的就是将错就错，那大雄宝殿里有十八罗汉，那十八位极不好对付。昨夜他路过大雄宝殿，便发现十八罗汉已守在里头，便及时退开了。是以他的阵法和隐遗符只差大雄宝殿里没有排布。
　　小僧看他苦恼可爱的模样，举手投足间贵气逼人，行走带风，站如青松，颇有有几分颜回尊的雅致，只道这一位大概在青凌峰颇有身份，不由放软了声音道：“大概是看您睡得香，没舍得叫您。”
　　“哼，他们是怕我燃了头道香，许愿成真，回头颜回尊愈发宠信我罢。”
　　小僧不由又细瞧他一眼。
　　见他唇红齿白，明眸善睐，说话骄气可人，越发确定此人必是傅氏中有身份的小公子，越发热情地一路引着他进了大雄宝殿。
　　大殿之上，两队小僧在一位执事僧的指挥下匆忙地做最后布置。
　　那执事僧人是甘苦寺的临院，有督查全院各堂口之权，长得极高极瘦竹竿似的一条，一双三角眼，目光阴沉，神色不善，形如病虎，令人不寒而栗。
　　一个小僧一时手不稳，碰洒的香案上的香灰，被监院僧盯一眼，吓得直打哆嗦，忐忑地想要解释：“慧灯执事我——”
　　“举止不稳心不静，罚！”不等小僧说完，慧灯已冷喝一声，一道金光落下，小僧人额上便现出一道深红的戒尺痕。
　　甘苦寺的戒尺入肉剧疼，小僧人疼得脸扭曲成一团，站立不稳，只咬着牙不敢喊，摇摇晃晃手脚忙乱地摸索着抓起布，去擦落在香案上的灰。
　　大殿中其他僧人听到声响时望来一眼，待慧灯一戒尺打下去，都不忍地避开目光，没有人敢去扶那小僧人一把。
　　慧灯这一手杀鸡儆猴起了效果，殿里头的其他小僧们动作更快了，迅速地擦去方向傅谨一行人来过的痕迹。
　　慧灯满意地训戒众僧道：“今日寺中有大典，大殿要迎万方来客，你们仔细清点扫洒，断不可有一丝纰漏！”
　　众僧中出列一位青年僧人，领头答应了，一眼都不敢与慧灯对视。
　　童殊这当口正由小僧引起进入大雄宝殿。
　　那慧灯见此时又来人添乱，脸色已放黑，待看到童殊身上的金边酒醉芙蓉时，扭曲地换上温和的脸。
　　在听小僧说明了事由之后，转对童殊道：“小公子请先吧。”
　　“铛铛铛。”古重的钟声传来。
　　这是吉时即将到来的意思，慧灯脸上现出激动的神色。
　　前殿外头人声隐隐鼎沸，普通香客已争着燃前殿的头道香了。
　　慧灯本还要等童殊燃完香，此时也等不住了，勿勿离去。抬步前瞥眼殿里其他僧人，那些僧人会意，全副待命，只等童殊燃完香再补一回清扫。
　　待慧灯走开，才有僧人围过来扶之前那受了戒尺的小僧。小僧也只是强忍着泪，不敢说什么。
　　为童殊引路的小僧，替童殊燃好三柱香。
　　童殊只装作左看右看，落手处已于案前诸处贴上山阴旗与隐踪符。
　　他一抬手，笑吟吟接过那三柱香，却不随着小僧往如来大佛正案走，倒拎着香往后头去了。
　　“小公子，后边是十八罗汉相，大佛在前边。”小僧只当他乱走，想要拉他回来。
　　童殊笑呵呵道：“大佛的头道香都被他们燃了，我从这十八罗汉先燃，岂不正好。”
　　“小公子说的在理，只是……”小僧只觉这小公子颇为机智，但还是坚定地去拉童殊道，“只是后面还有其他安排，现在暂不放行，小公子随我来吧。”
　　童殊道：“那后头是有寺里头最厉害的十八罗汉阵么？”
　　“是。”
　　童殊状似两眼放光道：“那想必紫金钵已来了，由那十八罗汉守着了？”
　　小僧若有所思地望他一眼，原想童殊怎知道的这般清楚，又想既是青凌峰的人，知道也不足为奇，但他有戒训在身，不能多说，只闭口不言了。
　　童殊忽地展颜一笑道：“我能看一眼吗？”
　　小僧被他突然的笑容，迷了眼。待反应过来该拒绝，已拉之不及，也不知眼前的小公子用了什么步法，眼见着便没了人影，他追着急喊道：“小公子，您莫闯，挨了打可怎生了得！”
　　大佛后翼围了半圈十八罗汉佛像，各有一位罗汉僧人立在一旁。大约童殊与小僧的对话，这些高僧早已悉闻，见童殊来，只离他最近的伏虎罗汉对童殊横出僧棍，黑脸拦道：“施主退下！”
　　童殊飞快地扫了一眼，心中落定。
　　这十八罗汉中尚有几位是五十年前在一嗔大师座下弟子。
　　而十八罗汉中只有一位中了控魂术，正是十八罗汉之首的坐鹿罗汉。
　　童殊收回目光，只笑盈盈对伏虎罗汉道：“大师莫怪，我只拜一拜，立刻便走。”
　　十八罗汉素以护持正法、铁面无私著称，便是连方丈的话也不一定听的，自然也不会听他理由，伏虎已要斥声，忽的那位坐鹿罗汉压了压手，审视地望向童殊，辨认着童殊是敌是友。
　　童殊就等着他着一瞬间的分神，他身形一闪。
　　在场之人皆修为高绝，训练有素，在他动作之时，已压棍而来。
　　童殊以暴露自身，只为换得一息战机，他自然无法逃开十八棍，拼着受了几棍，奇怪的是，好似有什么东西挡了一下，落下的棍击，竟也不似记忆中那般敲骨断盘的疼痛，他行动未滞地闪到坐鹿罗汉身前，当胸一掌拍下。
　　一枚六翅魂蝉的翅膀飘然透出坐鹿罗汉后心，被童殊伸手捞住了。
　　那坐鹿罗汉陡地定在原地，不动了。
　　童殊电光火石间，机灵地抱住坐鹿的大腿，坐到地上，大哭道：“我只是想拜一拜罗汉，你们居然打我！我要告诉颜回尊！”
　　他这一哭梨花带雨，白净的脸哭得红通通，满是泪水，委屈至极。
　　其他十七位不知如何应付这小公子的哭闹，望向坐鹿罗汉。
　　坐鹿失了控魂，自己的意识尚未回来，一时没有反应，童殊也不待坐鹿回神，只一抹脸状似悲愤地往外跑去。
　　闪出后殿，童殊咝了一声，后背棍击的地方已爬起火辣辣的疼。这会他得了空，便也明白过来，方才那一挡大概是焉知真人拂尘替他扫了一下，落到他身上的只余三四成力，仍是疼得他满身痉挛，他一步差点站不稳，被旁边小僧扶住了：“小公子，我已说会挨打，您看，你现在这般，我们可如何向颜回尊交待。”
　　他这番变故只在眨眼之间发生、结束。大殿其也僧人还不明就里，只听得小公子干净的声音哭着喊疼。
　　又见那小公子疼得聚着眉，却还坚持着要燃香。
　　于是有几人上前来帮忙，七手八脚地引他上香。
　　奇怪的是，本已引着那小公子往最外一座香案上插香，那小公子却掉转了方向。在他往如来香案前走时，已经有人意识到不对劲了。
　　然而，等到他们意识到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小公子人影一跃，踏到如来香案之上。
　　众僧围来拿他。
　　只围到一半，他们全都一噤，住了脚。
　　在如来香案之上，悬着一顶金盏，金盏之内有一灯，此灯千年不熄，永夜长明。
　　里头的灯油，不必人添，永远都是五分满。
　　此乃七彩琉璃长明灯，按佛史里记，这是创寺方丈自佛祖处求来的至宝，只要灯油不绝，灯火不灭，这甘苦寺的香火便不会断绝。
　　有关长明灯的传说，全寺上下众僧皆是听得无数遍入了耳入了心的。此时，一见那灯盏摇晃，里头长明灯晃动起来，险些溅出灯油。
　　众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屏息紧张地定在原地。
　　只见那长明灯于灯盏内摇摇欲坠，晃了一下，两下，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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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者的一条评论说得好：五哥，你老婆被人打了！


第92章 辩论
　　在场众僧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就在这时, 那小公子居然不见了。
　　凭空消失！
　　众僧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料到, 准备了许多, 一直平静无事的大典，临到头了出了这么档事。
　　此时大殿内不安地寂住了，针落可闻。
　　只见那灯盏晃着晃着，竟然又慢慢地停了下来。
　　随着落回原位的, 还有在场众僧的心。
　　长明灯是甘苦寺最贵重紧要的宝器。
　　此灯长年高悬于如来佛祖面前的香案之上, 灯周看似无物，其实是有历代高僧的阵法加持的, 寻常勾拿不得。
　　甘苦寺建寺有史以来, 从未有过此灯遭到破坏之事，可以说是放眼全界无人动得了那灯分毫的。
　　此时众人定睛看向那长明灯，外型纹路未见有变，内里灯油不多不少仍是五分满。
　　不由都回过气来。
　　然而，方才变故还是太过突然, 众僧惊惶未定，默不作声地交换着目光，无人置言。
　　方才监院慧灯赶到前殿去了, 后殿里的十八罗汉不理寺务今日成阵只护紫金钵, 是不能离阵来管事的。
　　正值这片刻间无人管事的档口, 出了这档子事，叫在场的僧人都措手不及。
　　级别稍高的中年僧人资历深些，处事更有经验。先有一位十二戒白衣僧人缓过劲来, 四下一望，倾耳听前头人流已穿过前殿往这边来了，已经由不得他们找出那小公子，只祈求那小公子不过是贪玩才闹了这么一出，现在不定去哪里了。
　　他强忍着骇意，压低声道：“都愣着做什么，前殿的香客马上就要来了，还不快把这里收拾清楚！”
　　有一小僧怯怯道：“可是刚才长明灯晃了……”
　　此时最怕人有挑动那根紧张的弦，中年僧人黑下脸来，立即训道：“没见着长明灯好好的在上面，哪里晃了！”
　　他刻意提高了声音，好像只要说得越是大声，便越有底气一般。
　　又有一小僧道：“还有那小公子凭空消失了……”
　　“哪有什么小公子！你们是想要监院来了将我们全罚了吗？还不快点各归各位！”
　　他这一提监院执罚，大家都回过神来了。彼此间默不作声的对视一眼，诡异地达成了默契，垂头敛目，各归各位去了。
　　方才之事，只有现场之人知道。只要现场之人都不说，一会监院随着众人前来，便没有机会知晓。
　　若是没事，待大典过后，一通忙乱，这事大概也就掩过去了；若是有事，大典之上手忙脚乱，谁也顾不上查之前的事情。
　　那监院执事僧慧灯平日里严刑酷法，精明算计，已叫众僧怕到骨子里去了。然而留下严名，却没留下名望，慧灯执法过于严酷，动辄打骂，早失了人心。
　　众僧各怀心思的忙碌起来，在他们头顶之上，却有一人坐于横梁之上，已明明白白将他们各人心思，尽收眼底。
　　童殊是用山阴纸的隐踪符匿了身形的，旁人看不见他，他却将人人交战看得一清二楚。
　　他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若是以前的甘苦寺，只要出了反常之事，无论什么级别的僧人，都会立时逐级上报，各级僧人皆会在份内迅速判断进行处理并再往上报，大小之事反应迅速，各人不互相推诿，从未见过这等作团隐瞒之事。
　　可见这甘苦寺已经烂到骨头里去了。
　　他垂眸看向掌心。
　　掌上静静立着一盏灯盏里一模一样的七彩琉璃长明灯。
　　灯盏上的那盏长明灯，是他昨夜用山阴纸做的，而真的长明灯方才被他偷龙转凤，已在他的手里。
　　童殊昨夜凭自己四层的权限，查阅了上邪经集阁中有述长明灯的所有经文。虽然他现在权限太低，没能找到最有针对性的介绍典籍，但此灯声名远播，历代佛经中对此皆有所述。
　　将零零星星叙述结合起来，他大致也拼凑出该灯的机要以及护灯阵法。
　　凭着熟知一嗔大师心法的近水楼台，他以一嗔大师的心法反推数代甘苦寺大能的心法法门，因着同一门派的心法大多一脉相随，他反复推演之下，竟然真的找到了破解之法。
　　方才试的时候，他自己也是捏着一把汗的。
　　小僧们修为不够，只当他一举得手，其实他方才是试探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不断研判阵法，修改手法，才取得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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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童殊这般的推演经法之能，与他母亲童弦思相比，不过是小乌见大乌。
　　童弦思自小通读，博闻强记，已悉数将上邪经集阁中经文默在脑中，碰上要解的难题，不必查阅，只需看一看想一想，归宗集要，大多片刻间便能找出各经文的错漏之处或是破解之法。
　　童弦思这般学问本事，叫旁人看到只怕要匪夷所思，可童弦思而言便如应试仕子面对考卷一般稀疏平常——都是自小做了无数遍的，熟能生巧，触类旁通。
　　只要有了状元的学问，便什么题也不难了。
　　童殊印象中模糊的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母亲曾替芙蓉山改过心法。
　　那时陆岚还经常到北麓小苑来，时常也是过夜的。
　　随着他记事起，母亲便很少再看芙蓉山经籍，于是便更谈不上帮芙蓉山改心法。
　　待他记事清楚时，母亲的话便很少了，时常站在苑门前看着石镜湖，以及石镜湖那头的连绵远山发呆。
　　随之而变的，还有陆岚的态度，陆岚越来越少的来北麓小苑，来了也是与他母亲相对无言。
　　便其实的是，他竟很少见过陆岚与童弦思争吵，哪怕到那两人关系最冷淡之时，两人也只是对面一见，两不作声。
　　也不知为何，童殊近日时常会想起母亲以及那间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小苑。甚至，叫他苦恼的是，他竟然时常也跟着想起陆岚。
　　他从前回忆陆岚，大多都是父子争锋相对、彼此怨恨的场景，无非是陆岚又罚他了，陆岚又无视他了。
　　近来，莫名的，却能想起一些更小的时候，一家三口相处的情景。
　　因为那记忆太久远，他当时也太小记得也不清，想起来的情景，只有模糊的画面，甚至人的样子也是不清晰的，只大约有三个人形轮廓，这是父亲、这是母亲、这个很小的一团的是自己。
　　这画面其实十分诡异，人没有五官样貌，只是三团人影。
　　然而，那般的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相处情形，却叫他食髓知味，潜意识中不断地重复回忆。
　　他甚至都不能确认那是来自他自己的记忆，又好像是他根据母亲时常安慰自己所说“父亲是待他们好的”之话，自己勾勒出来的。
　　因为，那些场景，温暖的不真实。
　　在这种场合，那三团人影居然又冒出脑海，这让童殊不由一惊，心想果然是连着两天没睡好，便是容易做白日梦。
　　他眨了眨眼，眼底复又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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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曙光彻底穿透夜色，金晖普照大地。
　　大雄宝殿中央的香案上砌得整整齐齐的果子突然无风自动地颤了一下，最上面的一颗滚落下来，砸到地上，众僧人应声回看，俱是一惊。
　　然而已经来不及捡了。
　　大殿之外，甘苦寺如今的住持一痴大师，已经引着贵宾踏着青石阶徐徐而上，两侧僧人夹道诵经相迎，热热闹闹，十分隆重。
　　众人已行至大雄宝殿门前，一痴大师做了一个“先请”的动作，请宾客中的首座先进。
　　那首座却推辞不肯进。
　　这一痴大师，红光满面，慈眉善目，配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颇似弥勒佛。
　　与他谦让之人，长身玉立，穿一身金边碧色锦服，白玉为带，修眉凤目，神清目朗，说话谦谦有礼，叫人看了很是舒服。正是本次大典的重头嘉宾，当今修真界第一仙门青凌峰的宗主傅谨。
　　一行人装模作样的你谦我让，好半天分出尊卑长序，在一嗔大师的极力邀请下，由傅谨领头往大殿里走。
　　先前监院执事僧慧灯走在前头引路。
　　他有心想要攀关系，目光时不时溜到身后去看不远处的傅谨，冷不防踩了东西，脚底打滑。
　　低头一看，是一块香焦皮，心想哪个该死的，敢供品吃！顾念此时人多，忍住了骂人的冲动，脸色已是煞黑。
　　再走两步，脚上又踩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方才那块香蕉皮里的香焦。竟然不是偷吃，为何作践这些果子。他抽了抽嘴角，强忍住不能发作。
　　又走两步，看见了一个桃，一个苹果滚在案下。这回再不可能忍得住，猛地拉过最近的小僧，压低声从齿缝间漏出字：“你们眼睛是瞎了吗，这许多果皮果子没看见！”
　　那小僧一看地上几块果皮和散落的水果，脸登时就吓白了，哆嗦着小声解释道：“方才没有的。”
　　“还顶嘴！”说着一个脑刮子就要抽过去。
　　他出手凶狠，这一扫，非要叫人去一层皮不可。
　　小僧怕得发抖又不敢躲，闭上了眼睛。却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疼痛。
　　天外飞来一颗小杏正好砸中慧灯手腕，慧灯没防着庙里有人敢跟他动手，一时不备失了手，循着那杏核飞来的方向，低喝道：“哪个没长眼的，出来！”
　　却有一个清亮的声音自高处传来：“竹竿和尚，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打人？明明是我看这些果子成色不好，替你捡出来，你怎么不谢我，反而生气要打人？”
　　慧灯抬眼望去，只见香案上头红漆的横梁上面，那位青凌峰来晚的小公子一袭碧衣，一脸嬉笑，单手拿着一颗新鲜果子，正一颠一抛玩着。
　　慧灯正要喝斥，想到对方是青凌峰的人，压住了话拿眼去瞧傅谨，见傅谨脸上没有任何异色，一副事不关已的姿态。
　　他倏然间想到什么，猛地回头去寻小公子衣上的金边酒醉芙蓉绣纹，果然已经没有了。
　　已是心知着了那小公子的道，不仅没讨好成青凌峰，还惹得一身骚，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在场宾客众多，慧灯只得维持着慈眉善目道：“小公子，这里不是玩的地方，你快下来。”
　　童殊懒洋洋单膝支起，掌心托着下巴，笑眯眯道：“竹竿和尚好凶的，我害怕，不敢下去。”
　　慧灯的强撑着伪善面目，道：“佛门慈悲，你下来，速速离去，没有人会为难你。”
　　他说着，使了一个眼色，旁边拿着戒杖的僧人会意，向童殊拉起了一个包围圈。
　　童殊受到惊吓般道：“刚说不为难我，现在就叫人拿戒杖来打我。出家人不打诳语，又是哄骗我，又是欺负我，当着众人之面就已这般无耻，私底下却不知更是如何表里不一，你们甘苦寺如今这么不要脸的吗？”
　　他这一段话，语气骄俏，形容委屈，听着声音不大，却是借着灵力一字一句传到了大殿外头。
　　这下全部人都听到了，不由人群微有耸.动，探头探脑地想一看究竟。
　　迎面进来的一痴大师冷不丁遇着这变故，红光满脸的脸几不可察的抽动了一下，向慧灯投去了一个隐晦的目光。
　　慧灯会意。
　　既然这事已掩不住，不如在就众人面前寻个由头将此这小公子料理了，他正色道：“小公子此举实在对佛祖大不敬，念在小公子年少，我们甘苦寺不追究你今日所行所言，还请速速下来。若再不下来，我们可就要让戒律僧来请了。”
　　童殊朗声道：“据我所知，甘苦寺开门渡天下人，从来没哪一条还罚香客的。你们方外之人管方外之事，凭什么管到我头上？我来此处见佛祖天经地义，连皇帝都管不着我，你凭什么管？再有，我哪门子不敬了？！我心中对佛祖敬奉之心只怕比你们不假。你们拿不好的果子当供品，我仔细地替你们一个一个把不好看的都挑出来的，你们不谢我便罢了，居然还凶我？！恶和尚可真是厉害，一句话就想断定我的心思？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知道什么！”
　　慧灯看这小公子一股傲气，人美如玉，原只当这小公子不过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草包，没想到竟如此伶牙俐齿，他原是想给对方安个罪名才好下手，反被倒打一耙。
　　他被噎得怒火中烧，只恨不得立时便撕了那小公子的嘴。厉喝一声：“哪来里来的无知小儿，竟敢在这等大日子来扰佛门清净！还不速速下来！”
　　慧灯这一喝，推出了无形的威压，若真是凡人少年，肯定要被压得喘不过气倒地不起，然而那小公子却又嚷起来：“啊！恶和尚欺负人！竟然不声不响出手打我！啊，你们甘苦寺真的不要脸了吗！”
　　慧灯听得此言，又见在场之人全都意有所指地看向他，一时脸如火烧，气得面如紫肝，一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你来我寺中，自然要守我寺规矩。我原当你是无知少年，现在看你满嘴胡言，乱扔供果，欺辱佛神，挑衅佛门，扰乱清净，原是一个恶根深重之人，我今日便慈悲为怀，渡一渡你。”
　　说着一扬手，四周戒律僧得了指令，从四面八方来拿童殊。
　　在场有各大仙门，见此变故各怀心思。
　　有的看热闹不怕事大，有的冷眼旁观事不关已。
　　一时全场几千人，竟无人言声，诺大的大典会场安静无比。
　　只见那小公子见此局面，竟毫不以为意，嘴上毫不示弱道： “要打我还敢说自己慈悲为怀？直是可笑，可耻，可恶！”
　　他说完笑眯眯举起果子，垂眸仔细瞧了一眼，不知又发现那果子有什么问题，他十发嫌恶地一手抛了。若非场合不对，倒真像个不知疾苦的少年郎了。
　　然而危险已向那小公子靠近，戒律僧已围到近前，阵仗摆起，威严非常。
　　一直没说话的一痴大师，这才缓缓开了口道：“小施主，佛门慈悲为任。今日念你年少无知，此时退去，为时不晚，我等以渡人为己任，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童殊冷眼扫向一痴大师。
　　这位一痴是一字辈，乃一嗔大师同门师弟。
　　童殊少时在一嗔大师身边时常见过这位。这位素来慈眉善目，老好人做派，管着一寺常务，博得上下一众好名，却从未给一嗔大师禅房里的油灯换上些不会断的灯芯，也不知给一嗔大师换上些暖和些的被褥。他曾问起，那时此人只道一嗔大师带头苦修，他身为师弟和下属不得干涉逾越。
　　凡此种种细枝末节之事，叫童殊对这位颇有微辞。
　　此时童殊见一痴大师身着净白僧服，在一痴周围十几位有僧务在身的高僧亦都是身着净白僧服。
　　半日而来，见着的十八罗汉、普通武僧、扫洒小僧等做事修行的皆是穿的素灰僧服。
　　哼，果然是脸都不要了。
　　管事的都是净衣系，做事的都是素衣系。
　　身位高位，带头享受，却让身在低们的吃苦修行，就这般还敢自称以渡人为任！
　　还有什么脸面做一寺住持？
　　童殊冷哼一声道：“口口声声慈悲，全都是做给人看的假慈悲，说着要放我一马，却又空口白牙定我罪。我原当只是那竹竿和尚坏，大和尚也坏得很。”
　　他说完，手指点向那些净衣系的高僧，高声道：“你们这些高僧一个个吃穿金贵，比富贵人家也不差了，甘苦寺以苦修著称，你们这般，哪还有半分甘苦寺僧人的样子？一个个说一套做一套，表里不一，心思肮脏，心中哪还有半分佛祖？还想渡人？怎么渡？收了银子才给渡吗？”
　　他这一骂，意指鲜明，将在场净衣系的高僧全骂进去了，一时间众高僧脸色全变，皆是不善地盯住了他。
　　“怎么，你们敢做，还不让说了？”
　　童殊话未落音，又有僧人围来，一个个皆是绷起身形要动手的架势，童殊大笑一声道：“怎么，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恶和尚们真要打我？今日的甘苦寺可真厉害，以多欺少，真是佛法无边啊。”
　　他话刚落音，忽然心念一动，眸中精光闪过，于众人看不见之处，手指掐了个决。
　　一道符光消散在虚空之中。
　　而就在甘苦寺正剑拔弩张之际，在山下香市大街中央客栈的一间客房外，小二已经数次来推门，被一股无形的波动再次给挡得退开出。
　　他脸上现出阴鸷神色，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地从身后拉出一面锣来，他一手拿锤，正要落下。
　　骤然间，一股强悍的禁制波动涌向他，直将他推出数丈远落下地来。
　　一只黄纸雁子从门缝里钻出来，直冲入小二口中，小二后心着地，乌青的唇一张一闭，黄纸雁子便顺着他喉咙咽进胃里。
　　他忽然以手掐颈，面容扭曲痛苦，挣扎着哎哎呀呀的怪叫，脸色时青时紫，五指越掐越紧，眼看就要活活掐死自己。
　　忽然，喉间有一股甜味涌出，他呕了一声，吐出一口黄黑相间的污血，神志忽然就清醒了。
　　他愣愣坐在地上，忽然觉得很累，好似一整夜都没睡似的，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昨夜自己做了什么。
　　只记得昨夜很多奇怪的人，乌乌泱泱地冲击这一间客房的门。而自己当时是否在这人海里，完全没有印象了。
　　他呆坐半晌，终于四肢恢复了力气，拍了拍屁股坐起，蓦地神清气爽。
　　而就在小二方才冲击的那间客房里面，强大的禁制和阵法沉沉地压着房里的空气，紧紧地封锁着门窗墙壁，将一切声响隔绝于外。
　　静极了。
　　静到能听到床上回溯之人的一屏一息。
　　只听得那人的呼吸频率一点一点地由几不可闻转到微有鼻息。
　　床上之人一夜未动，睡得极沉。
　　他自借玉宿魂以来时有苍白的脸色，开始在晨光下现出丝丝血色，逐渐泛起活人该有的红润。
　　景决的回溯已进入最后的转醒阶段。
　　悟道境的仙灵自他额间一亮，而后极缓地扩向五官并流往周身。
　　悟道境起，便是达到了个人自我解脱。此境之后，各人有各人的修道方向，大道条条，终通元始。
　　自那仙灵亮至心口时，静卧在侧的那把锈铁剑，轻轻震了震。有银光绕剑，自剑柄顶端闪起一点银芒。
　　这是剑灵转醒之象。
　　景决以剑入道，此时悟道境的启动，带动了剑修无锋境地启动。
　　悟道境与无锋境同时向他打开大门，只待他守住心神，元神归位的那一刻。
　　作者有话要说：
　　老攻即王炸。
　　前文有说，景决的回溯一定要休整好元神，否则功亏一篑，请大家耐点心，等五哥王者归来。
　　两天内的15字以上评论还是发红包哦。我写这么粗且长，不评论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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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再辩
　　大雄宝殿上, 以童殊为圆心，形成了包围圈。
　　擒拿童殊一触即发。
　　然而童殊然仍是笑吟吟, 一手支膝, 另一只手做着顺毛的动作，正一下一下落在身边一只品相极佳的黑猫之上。
　　童殊目中无人，黑猫俯瞰众生。
　　一人一猫，施然、高傲, 完全没有把黑压压的人放在眼里, 没有半分应战之态。
　　这在慧灯看来，便似被人狠狠奚落了般的难受, 他做出一个“砍”的手势, 戒律僧提气一拥而上。
　　童殊这才直起身，不急不徐地挽指一提。
　　随他着的指动，令所有僧众提心吊胆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高悬着的吊盏突然摇晃起来，而随着吊盏的摇晃，里头的长明灯也跟着晃, 内里的灯油左右摆动，每每险些倒出。
　　长明灯乃甘苦寺香火传承，重要非常！
　　所有僧人的目光都停在了那将洒不洒的灯油上, 本能地屏息着, 生怕童殊一个手不稳打翻了。
　　童殊庆幸自己多想一步, 事先将真的长明灯偷龙转凤，眼看时下局势紧张，人多嘴杂, 意外难料，若拿真灯来用，他心中对此灯关切非常，怕是放不开手脚。
　　但他此刻手上拿的是假长明灯，便是什么掣肘也无，他信信将灯高举过顶，扫视一圈，狡黠地眨了眨眼道：“你们现在还要打我吗？”
　　不仅没有人敢动他，现在连跟他大声说话都怕吓着他了。
　　一痴大师脸色霎时煞白。
　　长明灯是传承，如果在他任内出事，他便是永世不得翻身的罪人。他本是端着架子自恃身份，此时再也沉不住气，不等下属动作，越位出声道：“小公子莫急！贫僧可以保证你的安危，你先放下长明灯。”
　　童殊调皮道：“你这么说，我更不敢放下灯了。你看，我没灯时，他们要打我，你并不管他们；待我有灯时，你才出来管事。我且要拿着这灯才是！”
　　童殊说完故意将灯晃了晃，那灯油被他晃得波澜起伏，引得全场之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痴之前见这小公子竟能轻轻松松取走长明灯，心中已是大骇，料定这位定是奇人，表面那般无邪俏皮只是假象，内里决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此时见这小公子这般巧舌如簧，才暗恨自己还是轻敌了。
　　他一步一步爬上方丈之位，历尽风波，擅识人心。心知那小公子必有所求，为早些劝下那灯，他直言道：“小公子有何所求，你且说来！”
　　童殊这才旋身盘腿坐下道：“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一痴和尚回答我几个问题。”
　　一痴被他那一旋身吓得差点心脏都要跳出来，目光粘在长明灯上，直到那灯油稳了下来，才勉强维持镇定道：“小公子请问。”
　　童殊环视四周，转而道：“我得先提醒你大和尚，我手不太稳，这些人离我太近，叫我心中害怕，我一害怕手就更不稳。”
　　一痴立即下令道：“全部退下！”
　　童殊再道：“还要请两位熟读佛法的高僧来当佐证，净衣系素衣系各出一位。”
　　一痴应下，自净衣系与素衣系队列中分别出列一位高僧，来到近前听话。
　　那素衣系的高僧是寺里的老人，童殊少时大约有见过，有几分眼熟，多看了一眼，再俯视向众人，亮声问道：“一问，酒肉穿肠过何解？”
　　听到这句，一痴眸光一沉，于旁人不察之处露出精光——他知道这小公子是想要下他面子。
　　一痴老练地拣着安全的话道：“此句出自《道济禅师》，下一句是佛祖心中留。意为修心重于修口。”
　　童殊心中骂了一声狡猾，朗声道：“此句出处，共有四句，再下两句，大和尚怎么不说？”
　　一痴脸色一变，抿口不言了。
　　“再下两句是‘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童殊直接给出答案，转而向两位佐证的僧人道，“两位高僧，我说的对吗？”
　　素衣高僧道：“施主所言正确。”
　　净衣高僧望了一眼一痴，见一痴面色已隐有不善，他小心地拿捏着点头：“是。”
　　童殊再问：“二问：大和尚可知酒肉穿肠过的典故？”
　　一痴自童殊第一问起，便已全盘料到这将会是一场佛法辩论，要对方想论什么，他心中亦是了然。他脸上保持着虚假的笑意，做思索状，却是不想再给童殊说话的机会，他于衣袖之下做了个手势，前头慧灯一直留意着，登时会意，使了个眼色。
　　几名戒律僧得了指令，转变阵形，往后殿挪去。
　　突然一道黑影自梁上蹿下，山猫双腿紧弓着，对着那几位戒律僧凶猛地嗞牙。
　　童殊饶有兴致地看向山猫，将长明灯从一只手递到另一只手上，他这番动作极其随便，带起的风吹低了长明灯的火，他受到惊吓般道：“哎啊！你们一吓我，火都差点灭了。“
　　不用他说，方才长明灯险些灭火是大家都见到的，已惊得那几位戒律僧以及近处的僧人全都噤住了。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童殊这才缓缓坐直了，脸色陡冷，放出狠话：“我奉劝你们最好不要搞小动作，你们要敢动我一根毫毛，我便是死，也要先将这长明灯砸了。”
　　他这话又狠又绝，神情冷毅，让人不禁都要相信他是真的会与这长明灯同归于尽。
　　于是有某个门派的首座便出来劝道：“不过是一无知小儿，听他说便是，你们佛法难道还会被他比下去不成？一痴大师莫要因小失大。”
　　一痴只好点头，强压着怒气，听那小公子夹枪带棒的长篇大论：“大和尚不肯说，那便我来说。酒肉穿肠过的典故乃是来自一位法号破山的禅师。战乱年间破山见一将领嗜杀成性，他心中难忍，劝解将领戒除不必要的杀业。然将领见破山严持戒律、不食酒肉，反而说‘你只要吃肉，我就不杀人。’破山当即与将领立约，含泪开了酒肉之戒，心中默念以酒代茶、以肉代素当着将领的面吃尽酒肉，破山此举挽救了一方生灵，此句从此传为千古名言。”
　　佛门中人哪有不知道这典故的，在场僧人听得皆是垂下头去，童殊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转身向两位佐证高僧道：“两位高僧，我说的可有错处？”
　　素衣高僧答：“施主正确。”
　　净衣高僧已冷汗簌簌，然而这典故知者甚多，没有强行争辩的余地，在所有人等待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道：“没有错……”
　　童殊目光再转向一痴：“三问：酒肉穿肠过，犯了何戒？”
　　一痴只硬着头皮道：“若心中有佛，并无犯戒。否则破山禅师又怎可流芳百世？修心重于修口，心好心善才是修行要义。”
　　童殊没料到对方身为方丈，竟能如此厚脸皮地强辩，他不由提高了声，不留情面地道：“强词夺理！若按你所说，那我问你，若一杀人者，自称心好，杀人只是以犯戒来修心，其可有罪？”
　　一痴面不改色道：“不可作比。”
　　童殊反诘：“同样以修心为遮掩而犯戒，有何不似之处？那我再给你举一例，我见你与几位净衣高僧的禅房里所供水果，比这给佛供的还要个大鲜美，请问这般修口重于修心，可是犯戒？心中可还有佛祖？”
　　一痴没料到这小公子竟还去摸过自己禅房，当下脸色一变，心想也不知这小公子还有没有其他证据，他心中飞转着掂量着，正待开口。
　　那边慧灯身为监院执事，脸色一膻，立刻否认道：“寺里供品皆由典座执事负责，全是挑最好的呈供佛祖，各殿各堂一视同仁。方丈日夜理佛，禅房里亦是供了佛祖的，那些果子亦是供品，与别处的并无差别。”
　　童殊凉凉瞥慧灯一眼道：“你待强自狡辩，不如请现场宾客去方丈禅房一看便知。你们连对佛祖都缺少敬奉之意，举轻以明重，你等所谓的修心又能剩下几分好心？”
　　经慧灯抢言，一痴已缓了心思，道：“小公子若要裁脏嫁货，贫僧便是有口也难辨。我寺上下对佛祖之心，天地可鉴。而且，小公子借法家之言，并非佛家之义。”
　　童殊笑出声：“混淆视听！圣人曾言戒除杀盗淫妄酒，才算心好，这是天下共识之理，你怎不知。那便让我来教教你这个方丈——酒肉穿肠过共犯四戒：其一，酒肉下咽犯酒戒；其二，酒壮人胆犯妄戒；其三杀其身、食其肉犯杀戒；其四个人用度取之香油，犯盗戒！五戒之中已犯四戒，大和尚还敢说是修心？”
　　一痴对此早已颠来倒去论证多次，皮笑肉不笑道：“小公子此言差矣。你方才几问，像是论法，其实是听信市井之言来嘲弄我寺。我便据实告诉你：一来酒乃素粮所酿，没有杀生，况且我寺并未存酒，何来僧人饮酒？二来我寺食肉事出有因，十六年前曾收一刚出生小儿，稚子可怜，只好煮奶烹肉喂养长大，并非人人皆食。”
　　说到这里，一痴有意无意望了一眼傅谨，期待傅谨出面替他解围，然而傅谨只是目视前方。此事知者甚多，也向傅谨投去征询的目光，傅谨亦是事不关已般不为所动。
　　落在众僧队尾的情空猛地听到一痴以自己为由拿来强辨，这已经不是自己第一次被拿出来当挡箭牌了，然而他还是难堪的低下头去。
　　尤其这一次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屈辱无比。
　　明知不能期待那个人会替他说话，却还是不由抬眸飞快的看了傅谨一眼，果然对方岿然不动。
　　他无声地攥紧了手，指甲深陷进掌心，却有熟悉的轻拍落在他肩头，他强忍着不敢抬头去看念空。
　　眼泪已无声的滑落。
　　手却被握进一个满着茧子的温暖掌心。
　　那边，一痴只好咬牙继续：“三来，我寺用度取自香油只占少数，贡奉之资我寺均以布施百姓。而寺内用度大多乃僧人自产自制，何来盗用？小公子莫要听信流言而来诋毁我寺净衣僧。净衣僧，本是取心净之义，并未放松戒律。甘苦寺上下一心向佛，其心可鉴。小公子空口无凭，便要坏我寺千年之名，是何用心？贫僧无能，才让小公子有机可趁，以长明灯来要挟债款全寺上下，此乃我之罪过，未在此向历代先僧请罪。”
　　一痴说得痛心疾首，做势便要下跪。
　　童殊早料到既敢明火执仗划出净衣系，绝不可能一朝改口认错，然而当看到一痴如此强行狡辩、死不认账，他还是深深的震怒了。
　　他双目冒火，看向两位佐证僧道：“悠悠众口难堵，今日所言之事，不日必将传遍全界。两位高僧怎么说？”
　　素衣高僧早在听到童殊铿锵批驳时已眼含热泪。
　　此时他迎着众人目光，看那些各怀鬼胎的面目，仰天一叹，忽地跪地，朝着佛祖长拜起身道：“佛家五戒，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贫僧自幼恪守五戒，并将毕生奉行戒律。佛法自在人心，世间自会有评说。”
　　能说到这等地步，已在童殊意料之外。他日这位高僧还要在一痴大师座下讨日子，这一番话于他而言已是引火烧身，未来日子怕是要不好过。
　　然而那位高僧面色大无畏，似闪着佛光。
　　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这令童殊为之一震，看到了甘苦寺的希望。
　　众人的目光转向净衣高僧。该人正纠结地愣在原地，一会看向一痴，一会看向慧灯，在众目癸癸之下，没有谁能给他明示，迎着无数评判的目光，他忽然颤抖跟着身旁素衣高僧一秀跪下，对着佛祖拜了又拜道：“佛祖在上，弟子佛心可鉴，断不敢犯戒。”
　　这般模棱两可的说辞，听得众人意兴阑珊，不由都有几分鄙夷，再不看该人。
　　童殊冷笑着望向一痴：“大和尚还有什么要说的？”
　　一痴全然不为所动，他高深莫测道：“ 成道者则无戒可守，从心所欲不逾道理。小公子并非佛门中人，佛家至理你还是不要妄议的好。”
　　童殊冷哼道：“冥顽不灵。”
　　一痴却只垂眸不语，而后猝然变色，厉声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小公子以灯要挟，百般胡搅蛮缠，置我寺上下一千二百余名僧人于世人口诛笔伐的水深火热之中，其心何忍？”
　　你强我更强，童殊冷斥回去道：“你说我胡搅蛮缠，怎不说自己蛮不讲理？”
　　一痴气得白胡子抖蔌蔌的，碍于在人前，也只得咬牙道：“小公子牙尖嘴利，贫僧不与小公子做口舌之争。”
　　而童殊已经没了耐心，他恹恹看向这形形色色的人，道：“我看大和尚是无理词穷罢！向佛之人以茶代酒，向奢之人以酒代茶，是非对错自有世人评说，各位好自为之。”
　　他最后这句掷地有声，在场之人鸦雀无声。
　　言尽于此，多说无益。
　　在场僧人与旁观诸派之人各有面色，童殊冷眼看着这番人情世态。心中烦恶得很，懒得再耗，说道：“我的第二个要求是，拿紫金钵来换长明灯。”
　　紫金钵只是一嗔大师私宝，而长灯明是全寺传承，孰轻敦重，一目了然。
　　一痴大师听得此言，露出原来如此的笑容，道：“小公子一番胡闹，却是为此物而来。你今日坏我寺大典，又要抢我寺宝物，与强盗又有何异？”
　　童殊冷嘲：“大和尚大可不必借题发挥。若你觉得方才辩论意犹未尽，我虽恶心你至极，倒也还能辩上一辩。”
　　一痴早恨不得结束辩论，他嘴角抽了抽，压着气道：“小公子因何求紫金钵？”
　　童殊问：“一嗔大师圆寂之前并非交待紫金钵传于何人，此事可是真的？”
　　这件事仙史里有载，一痴没有否认的余地，道：“一嗔大师圆寂突然，后事并未有交待。”
　　童殊：“那么今日传授紫金钵于你，并非一嗔大师之意。”
　　虽然这件事众人皆是心知肚明，但从未有人敢挑明了说。童殊此言如同一巴掌甩在一痴脸上，一痴眼中现出怨毒之色。但因着此事事关于他，由他来驳并不合适。
　　慧灯早等着帮腔了，及时抢道：“一痴大师乃一嗔大师同门师弟，又是本寺现任方丈，受此钵天经地义。无知小儿，体得胡说！”
　　“竹竿和尚，你这走狗当得可真尽责，轮到你说话了吗？”童殊轻蔑地看了慧灯一眼，转向众人，“在场各位多为仙门之人，通晓衣钵传承需得有衣钵所有人之意。那紫金钵乃一嗔大师私物，既无一嗔大师禅令，怎可所托非人？”
　　围观之人本就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纷纷应和。
　　慧灯呛道：“被你抢去，难道便是合了一嗔大师禅令？”
　　童殊早等着这句话：“我至少光明磊落，世人要骂便骂，总不至于像你们这般既要做得难受又要立牌坊，搞个大典不觉得臊得慌吗？”
　　童殊嫌弃的收回目光，他的耐心已然耗尽，将长明灯托至身前，朝众人展示道：“我以此灯换金钵。今日必定要将紫金钵带走，来日若你寺有新的受钵人选，大可来找我。若我试过新人可受此钵，自会将钵奉还。”
　　毕竟是一嗔大师遗物，心系紫金钵的弟子有不少，听童殊此言不由都鼓起勇气喝问童殊：
　　“你凭什么测试受钵人选？”
　　“你若来日不肯归还，又待如何？”
　　……
　　能有这许多人出来问话，说明寺里还是有有良心之人。童殊被喝问，却反而心中畅快。他不怒反笑，众人反而拿他没办法了。
　　一痴已是心力交瘁，道：“给他罢……待我圆寂那日，自会去向师兄请罪。”
　　见一痴那番惺惺作态虚情假意，童殊恶心非常，催促道：“快将紫金钵拿来！”
　　一痴道：“小公子先还长明灯，我们再给紫金钵。”
　　童殊道：“若我还你长明灯，你不给我紫金钵，如何？”
　　一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今日众多修士在场，可以做个见证。”
　　童殊道：“可是我不信你。你们人多，还怕我一个人不成？我要先拿到紫金钵。”
　　一痴道：“也罢。”
　　十八罗汉自大雄宝殿后殿转出，坐鹿罗汉手托紫金钵走在中央，见到童殊大喝一声：“紫金钵乃我寺之物，长明灯亦我寺之物，今日施主强抢我寺二宝，我等便是追及天涯，也要擒你回来。若施主此时罢手，尚可回头。”
　　十八罗汉全是武僧出生，性情刚硬，面色凶狠，此时皆是瞪着铜铃般的眼，虎视眈眈看向童殊。
　　无形的威压已荡了过来，压得童殊喘不过气。
　　看到这十八位出来，童殊便知道很难全身而退了。他心中对这十八罗汉颇有敬畏之情，此时被喝问，不由想起少时每每碰到这十八位都要心惊胆战，转而失笑道：“今日事已至此，已然不能罢体，紫金钵我是要定的，还请尊者拿它来换长明灯。只是我手上这长灯明，容不得失手，还请尊者温柔些才是。”
　　坐鹿罗汉虎目一瞪，收了威压，周遭空气顿时一轻。随后又掐住了手底下已带起的掌风，改为凌空一托，紫金钵缓缓飘来。
　　童殊二话不说，单手捞起紫金钵。
　　他早备好一只小口乾坤袋，眼疾手快将紫金钵收入。
　　山猫已默契地伏在他手边，他一手高举着长明灯，一手将乾坤袋的绑绳套到山猫颈间，嘱咐道：“你将此物带走。”
　　山猫嘶鸣了一声，身形如弓般绷起，深瞄向童殊，童殊对它道：“我此行大费周章，所求之物唯此一件，猫兄，拜托你了。”
　　童殊这般嘱托，已是字字如山。山猫再不犹豫，身形一闪，如黑色闪电般飞跃而去。
　　童殊高举着长明灯，并无人敢拦山猫，只见它蹿过几片房顶，便不见了踪迹。
　　童殊这才回身，望向十八罗汉道：“尊者，请吧。”
　　与此同时，山猫已出了甘苦寺大门，他在门前略作一停，目光锁在门上，盘旋数步不肯离去。
　　倏然想起山下那间客栈里有个他主人的五哥，它随即如电跃起，直奔山下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前文有述，童殊所求两件事，一是教训净衣系，二是取回紫金钵。这两件事在他看来，都是身为一嗔大师私收弟子应尽之责。
　　童殊两件事已办到，便看他如何全身而退了。
　　五哥：一个个居然敢凶我老婆？
　　【之前说过，《修真铁窗泪》的名字里有两字是非法字段，从而要改文名。现在本文改名为《论仙魔殊途如何相恋》，希望这个名字不要再出问题了。89章中有一个读者的书名建议我虽没采用为名，但在一句话简介里用上了，回头会给那位读者发红包。感谢各位一起秃头起名。各位参与起名的，我会再发一轮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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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现身
　　有一碧衣弟子自寺门外回来, 悄声地归入青凌峰队伍。
　　很快，那位老家臣便俯在“傅谨”耳边道：“那只猫往山下去了, 可要追？”
　　“傅谨”云淡风轻地道：“随它去才好呢。它去得越快, 那位仙使大人便来得越快，这场面才越乱，才叫好看呢。”
　　家臣道：“这是宗主的意思？”
　　“傅谨”反讽道：“宗主让我们看戏即可，你老记性不好, 怕是忘了？”
　　家臣咬牙切齿道：“纪茗, 你别忘了自己是谁！”
　　纪茗道：“我不姓傅又如何？！傅源你姓傅现在不也只能在我身边当条老狗？”
　　傅源道：“你这张脸维持不了多久的，你不过是个下三滥的戏子, 很快就会打回原形, 我看你得意到什么时候！”
　　纪茗神色一黯，旋即又勾起笑意道：“那也比你一直当条低三下四的狗来的好！”
　　这两人的争执皆是压着声音咬耳朵说的，旁人无从听取。众人只当傅谨见形势要乱，终于想要从中调解了。
　　他们不由期待地瞧向傅谨身后一排蒙面的碧衣护卫。
　　没有人知道这碧面蒙面巾之后是怎么样的脸，但大家想象里不约而同都将这些人与罗刹无常挂上勾。
　　因为这些人, 组成了一个极凶悍厉害的阵法，出战不死不休，不胜不罢, 是以叫“不死阵”。不死阵在这几十年间但凡出手, 从无败绩。
　　他们看傅谨即把不死阵都带来了, 心想傅谨必定是有所计划的，却不知为何一直不见表态。
　　大家等了等，只见那傅谨与傅源廖廖数语后便分开默声。傅源面无表情, 老神在在；而傅谨仍是神色从容，毫无出手之意众人也只能暂休了插手此事的心思，做罢。
　　毕竟连青凌峰都不出面，别的宗派哪还有出面的脸。
　　想踩着青凌峰的脸在这些事上耀武扬威、扬名立万，怕是以后都不要混了。
　　都不必等“不死阵”出手，光是青凌峰断了灵资的供应，都够随便各派吃一壶的。
　　此时，在中央。
　　童殊说：“尊者，请吧。”
　　十八罗汉里无一有所动作。
　　因为童殊手上还举着那盏长明灯。
　　现在长明灯是他的保命神器，战机瞬息变化，他不至于傻到乖乖把长明灯交出去。
　　但童殊也非常清醒的认识到，他是休想摆脱甘苦寺的追袭了。就算他今天有能耐走出甘苦寺，也将会陷入无休无止的逃亡与对抗当中。
　　他一步步后退，紧盯着十八罗汉，快速分析着局势。
　　十八罗汉围在最中央，以他现在的修为，硬闯十八罗汉阵，至少也得去半条命。
　　旁边一痴亦步亦趋，大有亲自动手撕了他的意思。
　　以慧灯为首的戒律僧已经在外围形成包围圈，戒律僧修为均不低，人数达到一定程度，对付起来亦很是难缠。
　　更外层的，各门名派也已摩拳擦掌，大有逮到他便做个顺手人情送给甘苦寺再顺便挣个美名的意思。
　　眼前他的敌人数千，而己方孑然一人，连跟着的猫都被他遣走了。
　　童殊扫视一圈，不知焉知真人在哪个位置。
　　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能一招赶到的距离内。
　　有焉知真人在，他性命肯定是无虞了，但童殊不想去到那一步，如果当真焉知真人出手，便是将焉知真人与景行宗拉进这恩怨里了。
　　他不愿景决同来，本就是不愿牵扯景决和景行宗。
　　而且，以他的性子，别说是景决，就是不相干的人，他也不愿牵扯。
　　主意已定，童殊脚下已走到了大雄宝殿的门前的空庭中央。
　　就是这个位置。
　　他昨夜以山阴纸做了二十四面小旗，按八卦震雷离火位拍在二十四处。
　　此处，就是阵眼。
　　只待琵琶声起，魔王魇镇镇便是应声而发。
　　他想，果然又要当着世人重操旧业了。
　　接下来，只要他动手，自那一刻起，他便再也当不了一个无人问津、没有麻烦的童殊了。
　　陆殊、陆鬼门、芙蓉山叛徒、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丧心病狂的弑父者，恶贯满盈的大坏蛋……
　　种种前世的纠葛、仇恨、恩怨会一件不落地找上他。
　　他唇角缓缓卷起一个笑容，他想：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我终于是明白了，解脱了、不介意了。
　　-
　　他前世装得洒脱、不羁、不在乎、无所谓。
　　其实不是的。
　　在芙蓉山的很多个日夜，他都在心里一遍遍地质问那个站在芙蓉山巅峰的男人，凭什么不教他芙蓉山术法，凭什么不来看他与母亲，凭什么生而不养，凭什么娶而不亲？！
　　在魔蛊窑肮脏泥泞的里，他怀着浓烈的怨毒将令雪楼三个字咬碎撕裂，拆吃入腹。恨令雪楼冷血无情，恨令雪楼废他根骨，恨令雪楼伤他皮肉。
　　在魇门阙高高的楼台之上，他心中烈火焚烧，一刻一刻地数着时辰，剑拔弩张地等待着杀上芙蓉山的时刻，盘算着、叫嚣着等着那一天讨回自尊、荣耀、名誉，他要揭开陆岚的伪装，将陆岚摁在地上，在世人面前向他惭悔。
　　在魔人和仙道人士都畏他、惧他、疏远他时，他心中已封冻千尺寒冰，森冷刺骨。
　　他那时想，我果然还是不够强大。等我足够强大，我要你，你，你，你们第一个个都跪在我的脚边，哭着求我看你们一眼。
　　尤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臬司仙使，更要将他打落尘泥，要他祈求我的目光，恳求我的怜惜，痛哭流涕地拉住我的衣角。
　　人人道陆殊天给好命，顺风顺水，在仙道时是名门嫡子，在魔道时是唯一传人。
　　说他天赋异禀，年少有为。
　　其实他不过是强撑颜面子，拿旁人看不上眼觉得不入流的杂学充台面。
　　说他得令雪楼青眼，一步登天。
　　其实他为晋魔王受尽百虫啃咬、百蛊穿心、绝情断爱。
　　他曾经最恨之人，一个陆岚，一个令雪楼。
　　前者，他亲手弑父；后者，他一声师父都没叫过。
　　哦对，他后来还嫉憎过第三个人。
　　憎洗辰真人目下无尘、不染凡尘、不知疾苦，景决才是真的顺风顺水，天生好命。
　　憎景决每一次见到他，都远远站定，好似近一步都要脏了似的；
　　憎景决公事公办，银杏林一年四次商谈也不肯坐下陪他喝一口酒；
　　憎景决给他戴上镣铐时高高在上毫不留情；
　　更憎景决拥有着一剑平九洲、一剑分四海的剑修境界，而他只能日思夜想求而不得。
　　景决好似永远站在至高无上的九天之上，睥睨着他的挣扎、困沌、沉沦，将他比得身在人间却如陷地狱。
　　一个仙使，一个魔鬼。
　　不怪世人都一口咬定是他害死了景决。
　　那种在碾碎臬司仙使的骄傲、自尊、仙格的阴暗想法，他明明白白的有过。
　　在戒妄山监狱里，那个肖殊说陆鬼门要一统仙魔两道。这种想法，他曾经也不是没有过，他甚至还肖想过臬司仙使臣服在他脚下脆弱不堪的样子。
　　他强烈地，烈火烧心般地憎恨过这三个人，刺骨地忌恨过这个世道。
　　那些滚烫的仇恨、森寒的怨毒，翻涌着，烹烧着，冰刺着，在他清醒的夜里折磨他、纠缠他、啃噬他。
　　更痛苦的是，理智在白日里一遍遍劝他不能弑父、不能欺师、不能嫉妒，疯狂便在夜里日日发酵。
　　当年的他，外面有多冷硬无情，内里就有多澎湃焦灼。被烧得磨光理智、烧尽骨血，直致冷漠、麻木、僵硬。
　　最后，近乎自残般走上绝情断爱，无欲无求。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再会那样了。
　　他不会再像前世那样总是无法认同自己的身份。
　　也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希望有人多看他一眼。
　　不会总想着自己得有芙蓉山少主的样子；
　　不会修成了琴修，还在意难平入不了剑道；
　　不会身在魔域心怀正道；
　　不会总在比较、矛盾、痛苦、悔恨。
　　不再依靠重温旧时的一点点温暖，艰难度日。
　　生怕连那记忆中一点暖光都散尽了。
　　-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童殊不知不觉加大了唇边的笑意，眉目一点点弯起，他平静地面对着几千人的敌视，心头涌起温柔的暖意。
　　不合时宜的，他眼前浮现出一张脸，容颜绝俗，肤光如雪，霸道又冰冷，几乎从没什么表情，但一双眼漆黑如墨，晶莹凝练，看向他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
　　五十年刑狱，该冷静的、该消磨的都完成了。
　　在他重见天日那一日，这个世道给了他一道光。
　　他的光，景慎微。
　　童殊于庭中站定。
　　掌心摊开，长明灯缓缓升起，悬于他头顶上方。
　　随后，他自后背一提，有鸦芒划过，一把黑木红弦的五弦琵琶已抱在他怀里。
　　这是他从魇门阙带来的那把赝品上邪琵琶。
　　果然随着这把琵琶的出现，几千人的场合，瞬间，如置冰窑。
　　一片死寂。
　　童殊知道，这怕是他最后的耳根清净了。
　　他心里数着，一二三……八、九、十……十九、二十。
　　果然，开始听到第一声质疑：“这把琴，它是……这个人，他是……？”
　　很快三三两两的人声加进来：
　　“那把好像是五弦琵琶？”
　　“看样式是魔琴上邪？”
　　“是！我敢肯定这把是上邪！它曾经震破我的耳膜！我的一只耳朵聋了就是拜它所赐！它化成灰我也认得！”
　　“那么，这个人……”
　　“还能是谁，是陆殊！”
　　“陆鬼门！”
　　“他不是死了吗！”
　　“我不是说过他不可能会死的吗！你们还不信！你们现在亲眼看到他又回来为非作歹了，可信了吧！”
　　“据说他的尸体还在戒妄山下压着，戒妄山压过多少大魔，从未有逃脱者，他怎么可能还活过来呢？！”
　　“他可以夺舍、修鬼、借尸还魂……他歪门邪道这么多，想回来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
　　“那他来甘苦寺做什么？他从前虽然挑遍各大门派，但他跟甘苦寺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呀。”
　　“谁知道呢？大概是回来想了想，只差没搞过甘苦寺，得凑个整吧？！”
　　“这么随便就决定的吗？”
　　“他当年杀上芙蓉山，弑父之时，不也是随随便便的吗？”
　　“你可小声点，不怕被陆殊听见，割了你舌头？”
　　“他先前是听不得人说这些，后来不都随人说了么？五十年难道还转性了不成？”
　　……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议论，而诡异的是，这些人说的热火朝天，却一步步后退，旁观的仙门们，已经不谋而后地退开几步。
　　将战场腾出来给甘苦寺和童殊。
　　童殊冷眼看着，听着。
　　他面无表情地转了转眸光，忽地绽开一个妖异的笑，运起灵力，荡开声音：“你们有谁想试试我的魔王魇镇阵？想试的留下；不想试的，滚开罢！”
　　这句话，想当于承认了自己便是陆殊。
　　一石击起千层浪！
　　人群顿时如油锅沸腾起来，除了一些修为高的，尚强自镇定；那些修为一般的便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惊恐万状地拔出武器，然而却两股战战，不由后退。
　　大有只差各自宗主一声令下，便要落荒而逃的意思。
　　童殊眼里水波不兴，淡淡收回视线。
　　他一手信信压在琴弦上，望向坐鹿罗汉道：“尊者，得罪了。还动手吗？”
　　作者有话要说：殊儿刚不刚？
　　童殊：本座一代魔王，怎么能靠男人吃软饭？
　　某歌：你怕是对软饭有什么误解……吃软饭首先得有攻身份。
　　有没有人发现，真的那把上邪琵琶还是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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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对抗
　　童殊说着, 随手拨了一道流水弦。
　　指尖灌入灵力，他略一思索, 应景地弹出了《燃灯》。
　　应着琵琶切切之声, 若有似有的鬼哭狼嚎之声自地心生起，二十四处八卦震雷离火位腾起滚滚黑雾，每处黑雾各有二道，互相缠绕着升至高处, 形成二十四根黑色的气柱。将整个广场框在中间。
　　蒸腾的煞气如云雾般弥漫荡开, 原本金光普照的大殿广场乌云压顶，势欲摧城。
　　大幕拉开, 万魔臣服；仙鬼不论, 同降座下。
　　此乃魔王魇镇阵。
　　童殊前奏弹完，抬掌压弦，按住了琴弦的躁动。
　　他的指尖微微蜷起，又略仰了头，以便使背直起, 缓解自任督二脉传导至脑中的眩晕感和指尖的隐痛。
　　若不是冉清萍替他止了疼，这眩晕感便是从前那般难忍的头痛欲裂。
　　他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上次在魇市他曾启用过一次魔王魇镇阵，只是那次范围小, 又是在介子空间, 控制对象的修为和数量都有限。是以, 上次他灵力更为浅薄，却仍有余力。
　　这次却不同。
　　开启这种大范围的魔王魇镇阵极是耗费灵力，损耗心力。果然没有魔王境界, 还是难以支撑。
　　加上这把魇品上邪虽然外形与机理已与上邪完全一致，但到底不是上古上邪，也未经炼，以此琴控阵全凭操纵者的灵力。
　　在没有魔王的境界、又没有上邪的情况下强行开启，极是难受。
　　不过，童殊心中笑了起来：我并没打算如了谁的意，去跟谁打一架。
　　只要把魔王魇镇阵的架子拉起来，够吓人足矣。
　　童殊忍着疼痛，面上却松快如常，他笑吟吟等着回答。
　　坐鹿已横起僧棍，却没有答话。
　　其他十七位亦是竖眉不语。
　　在众人的哗然声中，一痴、慧灯等人脸上五颜六色。
　　压下最初的震惊与惊悚之后，一痴精打细算起来：若此时畏惧于陆殊名号，放任陆殊而去，他这个方丈将颜面尽失。
　　而若是应战？
　　如今甘苦寺没有大能，所能依仗的不过是护寺阵法十八罗汉和。
　　他却是知道陆殊与甘苦寺有些渊源的。陆殊能如履平地般出现在大典上，便也说明了陆殊对甘苦寺阵法了如指掌，护寺阵法并奈何不了陆殊。
　　而那十八罗汉皆是素衣弟子，地位超然，他平时尚且无法随意调遣；而在这紧要关头，众人面前，若是十八罗汉违抗他的命令，他以后如何自处？
　　若铤而走险，自己勉力一战，以陆殊当年之能，能凭一人之力杀上芙蓉山，以陆岚当年风头无两的修为，竟是毫无抵抗之力。
　　以他的修为对抗陆殊，大约要死无全尸，换来的不过是一败涂地。
　　他爬上这方丈之位，用尽手段，却是成也净衣，败也净衣。
　　净衣系推他坐上高位，他为兑现许诺，这些年对净衣系颇多纵容，净衣越发放肆，而素衣越发苦闷。逐渐发展成寺内两极分化的局面。时日一久，净衣素衣互相攻诘。
　　他需要净衣的支持，却也离不开素衣的配合，只恨自己修为瓶颈一直无法突破，只能依靠旁人。
　　他是精明之人，这些考量在肚子里转两圈后，便知道了今日没有回转的余地。
　　若是任由陆殊大摇大摆离开，便是威信扫地；若是迎战，至少还能搏取几分胜算。
　　慧灯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是监院执事，掌管着一队戒律僧。戒律僧修为颇高，人数多时形成阵法，战力可观。
　　可是，若对上陆殊，犹如螳臂当车。
　　他此刻再没了在一痴面前表现的想法，只盼着一痴不要点自己的名。
　　他们两不约而同，都望向了傅谨。
　　其他门派也望向了傅谨。
　　傅谨这几十年前，虽没有明着封为仙道魁首，却是实打实的第一仙门首座。
　　傅谨本人很少出手，却是周知的修为深不可测，毕竟当年收拾芙蓉山余部时傅谨连战其他十一峰峰主，无一败绩，才夺得芙蓉山的治理之权。
　　而且，傅谨善于经营，十几年间便垄断了修真界灵资，中小仙门大多唯青凌峰马首是瞻，散修高手均以投青凌峰为为荣，青凌峰座下客卿数不尽。
　　不止于此，傅谨还有两大杀器。
　　一个是不死阵，另一个则是——柳棠。
　　那柳棠这些年不知习得什么邪术，竟似刀枪不入杀气冲天。而更诡异的是，身为芙蓉山大弟子，有芙蓉山掌门印在手，却肯听令于傅谨。
　　在场之人，只有青凌峰有力与陆殊一战，大家自然指望傅谨出手。
　　然而，傅谨仍是云淡风轻，好似没有看到众人投来的目光。
　　各人心里便都打起鼓来。
　　陆殊眸光转动，将这些人的考量都看在眼里。
　　他不屑地道：“如果你们决定不了打不打，不如我给你们再看一样东西。”
　　他说完，也不待众人反应，一扬手抖出《魇门十使图》。
　　此图乃他离开魇门阙时，温酒卿呈与他的，图中为令雪楼座下十使者出行，十使全在，形态生动，各领风骚。凭此图，可以召唤差遣魇门十使每人一魂。
　　只见那画卷腾空展开，急剧拉开，数寸的画卷陡然扩大，忽而溯风大作，天昏地暗，两道光芒，从天而起，破开虚无深处，化为一红一青两道魔芒。
　　一男一女，从天而降。
　　女郎红衣猎猎，男子青衣楚楚。
　　落地之后，温酒卿与姚石青于众人前，下跪，叩首：“属下见过主君。”
　　全场为之一寂。
　　童殊并不意外温酒卿来了，当看到姚石青当真肯来，略微一怔。
　　而后抬手让他们起身。
　　只有童殊心中知道，这阵势看着吓人，其实他只能招来两人各一魂，战力只相当于那两人本尊的十分之一。
　　这两魂加起来，大约连一痴都打不过。
　　不过，这不要紧，只要能唬住人即可。
　　然后，他便满意地从众人脸上看到了预料中的反应。
　　那边厢，温酒卿与姚石青都是恶名昭著的魔头，浴血奋战无数，不必介绍，他们只看一眼，便知该做什么。
　　二人缓缓转身，瞥向殿下众人，露出魇门阙一脉相承的鄙夷神色。
　　早在画卷出现之时，已有年长的修士露出惊恐的神色，他们抖着手，却骇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干叫着：“令令令……”
　　待看到温酒卿与姚石青自画卷中现身时，更多的人加入了惊恐的行列。
　　此时，他们确认了来人，惊惶地喊道：“九杀！青鬼！尔等胆敢到正道之地作祟！”
　　还有人私语道：
　　“我看这小公子脸嫩手生，方才还心存侥幸当他又是一个抱着假五弦琵琶来装神弄鬼的货，可是……啊！这个人竟然真的陆殊！”
　　“他果然回来了！”
　　“之前魔域也传他来了，我也是不信，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回来了！”
　　温酒卿慵懒地听着，待那声音稍低下去，才风姿绰约斜睨众人一眼道：“只许你等人多势众阻我主君去路，却不许我们前来相助，仙道的道理便是这样的么？”
　　姚石青自然不肯落后于温酒卿，他今日化了浓妆，白面红唇，极尽妍丽，千娇百媚道：“九姐姐，这些人最是道貌岸然，跟他们讲什么道理，动手罢。”
　　温酒卿积威甚重，统治魔域五十年间是仙道人人心中排第一位的魔头；姚石青近年风头正盛，手段极尽残忍，心思诡谲可怖，很是令仙道之人头痛。
　　他们两位只言片语，便叫在场众人一噤，全皆拧眉。
　　“尔等魔人且敢！”一痴抢先暴喊一声。
　　他虽无力对战陆殊，自认战这两位魔头其中一位还是能抵挡一阵的，不如抢了先机先战一位，把陆殊留给十八罗汉和傅谨应付。
　　暴喝之后，一痴道：“仙魔自定商盟以来，一直各管各的，相安无事。陆殊你乃魔域之王，率众来我仙道闹事，今日在场众人，皆不会放任尔等在此胡作非为。”
　　他说的凛然，心中计较的却是要拉各派下水。
　　各派倒不至于糊涂到听不懂一痴之意。
　　只是，一痴大师说的没错，之前大家还尚存侥幸心理此人不是陆殊，可现在再无疑点。若此次仙道齐聚在此却放任陆殊自由来去，整个仙道都将抬不起头，后果便是魔人会变本加厉的嚣张。
　　而且，更重要的是，若不趁各派高手云集来拿下陆殊，只恐各自归宗后势单力薄、人人自危。
　　一痴这番算盘打得噼啪响，却再一次被童殊看穿了。
　　童殊唇角噙着冷笑，满是讽刺道：“你们当真想打？瞧我人手不够？”他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真是麻烦，那我便再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说完，抖出一张状纸。
　　上书“众魔血契录”三个血淋淋的大字。
　　此物只现世过一次，但那次令雪楼使用时给人留下太过恐怖的记忆，是以声名远播，仙史中广泛记载。是以很快有人反应过来，嘶声喊道：“妈啊！这是令雪楼的《众魔血契录》！”
　　这句话犹如一声巨雷，炸得人群外焦里嫩，呆若木鸡。
　　童殊差点笑出声来。
　　这件宝物，比《魇门十使图》更不堪用，因为这张直接就是假的。
　　温酒卿曾要给他，他当时并没有收。
　　不过，假的也够了，样子够像，名气够大，镇住人是够的了。
　　他对自己这番计较不由失笑，这哪还有半分从前不服便打，打服为止的气概。
　　从前他一腔孤勇，凡事只横冲直撞，好狠斗勇，想的是立威镇压。
　　现在他惜命，能动口的坚决不动手。
　　毕竟还要留着命回去哄可能生气得要打人的心上人。
　　而陆殊这一笑，却在众人眼里却毫无旖旎之态，见过他从前狠态的人都是被吓怕了的，一见他笑，便觉大事不妙，这陆殊门怕是真要动手！
　　场面上一时弥漫着浓重的恐惧之意。
　　待那些人从《众魔血契录》的极度惊吓中回过神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时窃窃私语谈的都是如何自保退场之话了。
　　童殊自然希望那些人当真如所说那般恨不得掉头就跑，然而就在这时，“傅谨”说话了。
　　假傅谨纪茗出列，朗声道：“陆殊，仙魔商盟不易，你今日若将众魔召来，是要与正道对战吗？”
　　终于出声了。
　　童殊这才漫不经心地分了一个眼神给假傅谨，道：“你也知道仙魔商盟不易，所以你们最好按兵不动。我今日只欲求紫金钵，并无与各派为敌之意，今日之事，无关之人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童殊原料这假傅谨大概是恨不得除他而后快，要激众人拿人。不料假傅谨却从善如流地答道：“也是，今日本是甘苦寺家务事，我们外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有一派宗主小声道：“陆殊并非甘苦寺弟子，怎是家务事了？”
　　假傅谨却似笑非笑道：“是不是家务事，问一痴大师不就知道了？”
　　一痴倏然僵住，电击般浑身一颤，惊异地看向傅谨。
　　他万万没想到，这等时刻，傅谨居然会抛出这件事！
　　这是一痴最不想在此刻曝光的一件事。一旦被众人知道陆殊与一嗔的关系，那么今日之争便真的会被划为家务事。旁人袖手旁观便都找到理由，他便也失了求助的机会。
　　一痴紧紧地盯住傅谨，心急剧地下沉——他没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的支持之意。
　　而是完全的置身事外。
　　一痴惯于会算计人心，这一眼，他便猝然惊醒。
　　原来今日傅谨种种漠不关心，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最开始傅谨来接触他时，他是寺中知客执事，掌管全寺僧俗接待事宜。被傅谨的乐善好施深深感动。
　　而后在傅谨越来越多财米和灵资布施之下，他从知客执事升为监院执事，综理全寺事务，掌管全寺经济。
　　几十年间，不知不觉便为傅谨收买所用。
　　如今才知——欲要毁之，必先予之。
　　现在想来，傅谨对他予取予求，甚至不惜替他出手笼络人心，五十多年看不透傅谨的面目，今日猛然醒悟……傅谨是要削弱甘苦寺！
　　就像五十年间那些名门大宗一个个经由兄弟阖墙、夫妻反目由盛转衰。他原还暗自偷乐，有他部署，甘苦寺不至于走到那一步。现在才知，甘苦寺比那些门派还要惨。
　　甘苦寺经由净衣素衣之争，日渐消耗，他久久等不来傅谨所说的能助他提振修为的神物，却等来了今日无力抵抗强敌，任人宰割下场。
　　一痴悲愤地想，今日是不会有人帮甘苦寺了。
　　这五十年前，他看傅谨都是讨好的、感怀的，这一次，他对傅谨露出了怨毒的眼神。
　　他恨啊！
　　恨自己利欲熏心，恨自己咎由自取，恨自己自大自满，恨自己受人摆布。
　　当听到有僧人出列说话时，一痴颓然一抖，面如死灵——他已经知道拦不住了。
　　傅谨既然能控制他，寺里自然已经有很多人受傅谨控制。
　　果然，便听一位出列的僧人道：“陆殊早年曾一嗔大师私收俗家弟子，法号为二空，虽在寺内僧谱上没有他的名字，但在一嗔大师名录下，是有他的。”
　　众人一听之下，便又炸开了。
　　“陆殊乃芙蓉山门下，怎会成了一嗔大师座下。”
　　“我听说，陆殊在芙蓉山虽然是少主，却并未拜过谁人为师。”
　　“好像还真没听说陆殊拜谁为师呢。”
　　“对啊，连那令雪楼，陆殊都没拜过师。”
　　“原来陆殊竟是甘苦寺弟子啊。”
　　“也不算甘苦寺弟子吧？只是一嗔大师私收的弟子，方才不是说僧谱并无陆殊。”
　　“虽然算不上甘苦寺弟子，但你看陆殊今天所为何事而来？为了一嗔大师衣钵。”
　　“这么讲道理便通了。身为一嗔大师弟子，来管衣钵之事，确实是他们同门之间的事情。”
　　“是是是，今天的是家务事，我们还是要不掺和的好。”
　　“对对对。”
　　大魔王陆殊，居然是一嗔大师的私家弟子，居然与甘苦寺不家这一层渊源！简直匪夷所思！
　　要不是亲耳听见，怎敢相信！
　　连那些写《诞妄录系列》《神魔同归》的刀笔客都写不出来的剧情！
　　今日之劲爆之事，一件接着一件，在场之人只觉心脏起起伏伏大起大落，一刻不停地急剧跳动，一时是惊恐，一时又是震惊，好似把八辈子的心跳都跳完了，哪里还顾得上去想旁的。
　　各家只做作壁上观。
　　独留甘苦寺僧众如临大敌。
　　童殊微微一怔，眸中寒光一闪。
　　这件事情的走向，已经超出他的预料了。
　　他设想过多种局面，却独独没有料到这一种。
　　虽然现在的局面看起来有利于他，但他这并非他想见到的书面。
　　眼下会有两种结局。
　　一种是，甘苦寺与他和解，两方按兵不动。
　　另一种是，甘苦寺执意与他困斗，那么……便是两败俱伤。
　　他一直都知道那暗中之人是冲他而来，却不曾想过，竟然对方的打击目标还有甘苦寺。
　　童殊敏锐地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今日绝对不能打起来。
　　然而，打不打，由不得他。
　　主动权在一痴和十八罗汉手里。
　　带着疑惑，他别有深意地望向假傅谨。
　　对方竟然好似一直等着他的这一眼般，他目光方投过去，对方便接住了，对他客气地一笑。
　　外人看来，这笑得体又雅致，而童殊只觉毛骨悚然——甘苦寺全盘竟都已在傅谨操纵之中。
　　对方甚至懒得在他面前伪装，还对他勾出一个挑衅的笑意，毫不掩饰心中的快意。
　　这样的表现，很像一个人……
　　童殊蛑中波光不易察觉地闪了一下，按下思绪，转向坐鹿道：“既然你们已有人认出了，便也知道我为何非要来紫金钵？尊者，你觉得，我们还有必要动手吗？”
　　他问出这句话，那边假傅谨得意地轻笑了一声。
　　鲜少有人注意到假傅谨的神情，就算注意到了也不知何意。
　　童殊却是知道的。这坐鹿之前受了控魂术控制的，现在事态落到坐鹿的控制之下，便是落于那背后之人的控制之下。
　　不过——这坐鹿身上的六翅魂蝉已被他拼着挨了棍一掌给拍掉了。按时辰算，以坐鹿的修为，此时已经夺回自己的灵识。
　　这也算意外之喜，那假傅谨这般态度，以及这样的局面，几乎就是相当于承认了傅谨便是背后的主使之人。
　　背后之人终于众暗处走向明处，童殊加大了嘴角的笑意，浅笑了声，继续看向坐鹿。
　　坐鹿从前与一嗔私交颇好，此时拧着深如沟壑的眉间坚纹想了片刻道：“我们有护卫紫金钵之责，不能放任陆施主离去。”
　　唉，就知道十八罗汉最是认死理。
　　真要打吗？
　　可是，童殊不想打。
　　倒不是没有胜算，就是怕动手了回去惹心上人生气。
　　正在陆殊思索还有什么可用之物时，忽然虚空中急速地笼起三道云雾。
　　那展开的《魇门十使图》突然剧烈的震动起来，溯风骤然急劲，风裂声中隐有雷电闪起。
　　自那雷交轰炸之中，诡异地现出三道虚景，那三道虚景，自小变大，从天而降，缓缓降于童殊身旁。
　　一位衣如红酒，手持短笛，是一位温婉淑逸的女郎。
　　一位身姿飒飒，提着长.枪，是一位气宇轩昂的青年。
　　一位放浪形骸，手握长剑，是一位剑眉星目的剑客。
　　令雪楼爱美人，座下有十位仆婢，女的国色天香，男的风流俊丽，依次取名为忆霄、尔愁、山飒、肆意……酒卿、石青，名字中皆用了数字的化音。
　　这几位，从兵器和物质上看是……
　　不待童殊道出那三人之名，温酒卿已是踉跄一步抢上前，握住了其中那位女郎素白的手，百感交集热泪已是洒下，道：“二姐姐、三哥，四哥！”
　　是尔愁、山飒、肆意！
　　之前童殊便听温酒卿说已寻得几位使者的音讯，只是那时尚不能断定是否当真有使者尚存于世。
　　温酒卿当时只有有了信仙踪迹，原想失踪的信仙能寻回已是大喜，并不敢奢望能找到其他使者。
　　未曾想，今日《魇门十使图》一出，竟然召唤出了其中三位。
　　这对于魇门阙，甚至魔域而言，可谓莫大之喜！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老攻会出场。我保证。
　　如果一章正常字数出场不了，我就添点字数。
　　大家有没有发觉前期的一些伏笔慢慢都用上了？后20%是剧情爆炸期，值得期待哦。
　　二天内评论15字以上，仍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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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五一假期期间，育儿嫂请假了。所以我可能没时间更文。
　　意料之外，这周我居然排上了榜单，原本不抱希望的，而且还是要求2万字的榜单！所以为了完成字数，我大概会不惜一切办法交出作业。
　　5.1-5.4之间我要带娃，可能更新不了，但是在5.6之前我要完成2万字，大家祝我码字顺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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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真人
　　尔愁、山飒、肆意, 分别为魇门十使的排行第二、三、四位。童殊到魇门阙时，这三位其实已经不知所踪。是以童殊与他们之间并不认识。
　　童殊稍站定, 看着温酒卿与尔愁双手交握。
　　她们姐妹久别重逢, 双双喜极而泣。令雪楼取名极是诗意，那尔愁是取自与尔同销万苦愁之意。果然人如其名，待人款款、未语先愁、颦眉若泣，一身娇弱如柔柳之, 凝眸间氤氲如有雨雾, 不待她开口，便已叫人心生怜惜, 怕是她开口要什么, 都要给她了。
　　山飒，如山风飒然而至，长.枪隐带萧萧劲气。若非知山飒是十使之一，便要将他认作是守国卫土的血性将军，眉宇间浩然正气, 胸中似有一颗丹心。
　　肆意又是另有风格。眉眼风流，姿态洒脱，长剑在手, 长眉入鬓, 让人不由想起江湖夜雨中, 以酒慰风尘的剑客。
　　这三位与温酒卿简单叙过，只淡淡瞧了一眼姚石青，便转向了童殊。
　　三使来得突然, 论在魇门阙的位阶，是在童殊之下；论资历却是早于童殊；与令雪楼的关系更是极为亲密。
　　而三使又是远道前来相助，童殊一时拿不准该如何相处，那三人却已爽快落膝，叩首致礼：
　　“尔愁。”
　　“山飒。”
　　“肆意。”
　　“见过鬼门魔王，愿主君千秋万世！”
　　童殊前世早已习惯这般臣服伏拜，此时略一怔，遂展颜，惜日的魔王威压自然而然淌出。
　　魇门十使对主君的威严都是习惯了的，却叫旁的修士们一时颇感压迫。
　　童殊抬手笑道：“回来便好。”
　　只有姚石青尴尬地站在一旁。他初见三使时，比之温酒卿，他眼里的光是一般亮，迈出的步子也是同样的激切。
　　却只能在几步之外，难堪地顿住了。
　　原先姚石青在魇门阙与温酒卿相争时，他尚且能撑出强悍的姿态，而当看到那四人其乐融融，而自己却是被驱逐之人，形支影单，形容落魄，比之三使如仙似神之姿，犹如天上地下。
　　强烈对比，相形见绌，便是再强大的心态也无法自持，他自然是极想掩饰的，但在昔日同座下的兄弟姐妹，却是无论如何掩不住的。
　　童殊看在眼里，却不宜插手此事，毕竟姚石青是令雪楼亲自处置的，只挑了话对五使同道：“今日，拦住众人，即可。”
　　五使领命。
　　姚石青求功心切，补道：“要他们的命吗？”
　　童殊脸色略一沉，却也并未驳了姚石青面子，只笑着再说一遍：“拦住即可。”
　　姚石青单得了童殊之命，似乎这样便是得了魇门阙的认可，面露喜色道：“诺。”
　　五使分列四角，守住庭下众人。
　　魇门阙使者异地重逢，相聚甚观，却叫在场仙道之人冷汗涔涔。
　　早在尔愁、山飒、肆意自报家门时，广场便陷入一片死寂，在魔王魇镇阵的压顶乌云之下，在如此多位大魔头同时出现强大阴影之下，原本金光普照的甘苦寺如同一眨眼坠入山雨欲来前黑云滚滚的沉闷死寂里。
　　之前还敢议论说话之人，连牙齿打战的声音也不敢发出了，恨不得吞下一切声响，只求那些大魔头不要注意到自己。
　　他们心中不由埋怨极起甘苦寺得罪了陆殊，还把他们连累进今日之事。
　　今日短短片刻，众人已经历数翻心绪大起大落，持续的急速心跳，像要撞破胸膛，心口都在绞痛了。
　　只恨不得时间过得快点，再快点。
　　之前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甘苦寺自此衰弱，此时却祈求着千万不要打起来，免得殃及他们这些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池鱼。
　　然而，会这般想的普通修士也只能在心中腹诽，因为他们的首座们一个个还强自正色压阵，青凌峰没有动作，便是没有一家下令敢擅自离开，他们只得咬牙垂首，尽量弱化自己的存在。
　　一痴自然也已意识到大势已去。
　　魇门十使来了五使，而且还有《众魔血契录》没有派上阵，如此排面，单凭甘苦寺之力，无论如何是毫无胜算了。
　　他面上强撑着，肩膀却已颓然垂下。
　　方才傅谨的表态已给了他致命一击，他整个人散发着悲怨之意，只觉五十余年蝇蝇苟苟都是笑话，自以为是借力壮大，却不过是人家棋盘上一颗棋子。
　　而且还是一颗早就被定义为弃子，临到头被弃之如蔽履，连一个解释，一个装模作样的安抚都不值得有的弃子。
　　一痴原还想着先挑一使应战，对付过今日难关即可。
　　而魇门三使的出现，好似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痴悲痛地意识到，以自己的修为根本不足一战三使……中的任何一个。
　　他原想的唯一退路也被封堵了。
　　他心中有滔天的恨意。
　　他恨傅谨五十年绵里藏针的虚情假意；
　　恨净衣素衣常年攻讦，令他方丈之位如坐针毡。
　　而那些恨中，他最恨一嗔，他的亲师兄。
　　他的这个师兄在择选衣钵传承时扔下八字个便对他不理不睬。
　　“根骨欠佳，心思不纯”八个字便抹杀了他的所有努力！宁可对一个没名没份的私家弟子关怀备至，也不肯教他心法。
　　根骨欠佳？难道就不能以勤补拙吗！
　　心思不纯？谁天生不是一样，他若不是在知客执事位置上做的太久，年年操心那些柴米油盐，他又何至于此！
　　谁又能来体谅他这管家当得艰难！
　　既要广济布施，又要保障寺里用度，就那点香油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让他怎么办？
　　一嗔那老东西，不肯传他继任，亦不肯传他《甘苦济世心法》，甚至对他防备到临死前还藏了紫金钵的地步。
　　他花了十六年才找到紫金钵，研究数月也未从中找到《甘苦济世心法》，原想只要东西在手，总有一天能参透，然而又来了个敢横抢的陆殊。
　　要说恨，更是深恨陆殊大张旗鼓打上门来。只要陆殊不来，那些寺里的矛盾，那些经年的算计总能一步步解决的。
　　可是陆殊这个大魔头，竟然如此不留余地毫无情面！
　　穷途末路，狗急跳墙。
　　一痴想，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那紫金钵反正于他而言不过是块废铁，陆殊要抢便抢。
　　甚至连那长明灯也无关紧要了，现在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盏不会灭的油灯罢了。
　　如果他都当不了方丈，还要那长明灯做什么？还要那所谓的传承做什么？
　　他想：是你逼我的一嗔！倘若你肯将衣钵传承给我，我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连你死了，你的好徒弟也不肯让我安生，逼我至此。
　　我要让你这个好徒弟，永世被甘苦寺追杀！
　　我要让你在泉下，也不得安生！
　　一痴端了一辈子的慈眉善目，具有非常高的伪装色，长尾白眉掩住了内里恶毒阴森的火焰，他出列走出时，大家只当他终于要做主与陆殊谈判了。
　　他原本离陆殊便不远，他在大雄宝殿的门槛边上，陆殊在殿前的空庭中央，十几步的距离。
　　魇门五使分列于空庭四角，只有温酒卿站在离童殊稍近的位置。
　　温酒卿在一痴抬步时，便跟住了一痴。
　　一痴道：“怎么，陆鬼门如今与人说一句话，都要人护着了？这倒叫我怀疑，你如今还剩当年几成风采。”
　　童殊心中一紧，面上淡淡笑了笑，扬手止住了温酒卿的动作，道：“难得一大师肯来说话，你且说说。”
　　一痴在童殊三步远处落步道：“既然你是一嗔师兄的弟子，为何反而欺上门来，你要拿紫金钵的方法有很多种，为何要选这一种？”
　　童殊听了不无失望地摇了摇头，冷哼一声道：“不如先问问你，你既然已经控制了紫金钵，为何还要大摆场面办个大典？是因为来路不干净，才要办个大典来过个明路？是你违背一嗔大师之命在前，怎反而挑我帮你们纠正的错处？这岂不是因果倒置！”
　　一痴心中滚滚恨意早就沸反盈天，被童殊如此一驳，心中的怨毒只差要溢出胸膛，他嘴角僵硬地抽了抽，却还是强行摆出了慈祥姿态道：“陆魔王有这等伶牙俐齿，何不早来与我相说，念在你是一嗔大师的私传弟子，总有可谈之处。”
　　“一痴大师可真是抬举我了，我可不敢私下里来。大师你深通诡谋之术，背后有千百张口，我若不在大典时借着众目睽睽来来，怕是有口难辨，到时紫金钵便是没拿，也是我拿了。”
　　“果然试图与陆殊门讲道理是没用的……”一痴狞笑了下，不复慈祥，他陡地提了声道，“我今日便要在此，取你性命！”
　　他这一怒喝，没叫童殊惊到，却叫在场众人讶异了，大家心中腹诽：敢问今日在场之人，谁有能耐要陆殊性命？
　　童殊轻轻剜了一痴一眼，这一眼并不见多嚣张，眼皮轻抬，不轻不重扫过去，却自然而然弥漫出火.药味来，他道：“哦，竟是大师要先动手了？只是我这手上还有长灯明，若动起手来，打坏了灯可如何是好？”
　　长明灯悬于童殊头顶，随着童殊的一走一动轻轻摇曳。只消童殊身形动的幅度大些，那灯油便要溢出。
　　这盏灯是牵制着各方不敢轻易动手的关键，现在各方已是剑在弦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覆盆之危，是以童殊之前刻意叮嘱五使只拦人不要命，为的便是给各方吃下安定丸。
　　否则，逼急了，狗急跳墙，便要乱作一锅粥。
　　童殊不想打，自然是牢牢掌握着长明灯。
　　他虽从甘苦寺对青凌峰的谄媚已料到一痴与傅谨之间必有交易，也看到傅谨今日几番不肯出手，但他没想到一痴已被逼到穷途末路。
　　所以他根本无法料到一痴居然会做之后疯狂的举动。
　　一痴的眼神是在骤然之间变得怨毒的，前一刻还长眉掩着慈目，后一刻便凌厉索命而来。
　　一痴的修为好歹是跻身了一等高手的境界，若硬拼灵力，童殊尚未晋魔王境，是抵挡不住一痴上百年修为硬拼的。
　　错目间，一痴已不要命地扑来，凌厉如电，踏空提着擎天禅杖直取陆殊门面。
　　陆殊首选自然是避，于是他回身错开。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一痴那一招最得意的招式，竟然无所顾忌地融入了十成之力，追击童殊而来之时，疾风扫劲草，掀动了童殊头顶上了气流。
　　童殊意识到不好时，正要去救长明灯，已然来不及，那灯不知受了何力牵引，自童殊指尖滑落。
　　看起来，便是童殊受了袭击，勃然大怒将灯摔了一般。
　　“完了。”——在场观战之人想，今日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甚好。”——傅谨勾了笑，果然一痴这枚棋子没有白费功夫。
　　“灭顶。”——甘苦寺僧众如遭遇灭顶雷劫，眼冒金星，双眼轰鸣，一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凝视着七彩琉璃长明灯的跌落。
　　“还好。”——只有童殊心中轻巧，心想，还好事先做了盏假灯。
　　“期我寺至此！岂可放你！”十八罗汉已率先发难，坐鹿提棍横扫而来，十八罗汉阵遮天蔽日的棍影压顶而来。
　　战机只在瞬息之间，一痴禅杖当空刺下。
　　十九招杀招封锁，断去了童殊所有去路。
　　温酒卿离得最近，两道红绫直取一痴。
　　尔愁、山飒、肆意、石青，四道人影亦已缠入战局。
　　在场众修士不由也握住了手中法器。
　　童殊想要再取出真灯已然不及，而且就算取出，这分秒的工夫便要耽误他躲避。
　　童殊在棍影之下，一个极致地下腰旋身，避过坐鹿的当头一棍和迎面交错如网的棍影，后背却是洞空。
　　他再不动手，便要任人宰割。
　　他不得不口念咒语，换指成决，只待那咒语读毕，魔王魇镇阵将要重现于世。
　　世间阵法千千万，但杀招无非是刺、切、炸等切斩之法，复杂点的加一些迷魂、阴恐之术。
　　魔王魇镇阵之所以令人闻之色变，是因此阵威力之大，构阵之复杂，是魔阵集大成者。
　　魔王魇镇阵一旦彻底运转起来，阵中之物，无论什么，管他是人魔妖鬼、飞禽走兽甚至是风雨云雾，全部，一切，都要被碾为齑粉，归于无形。
　　所谓“魇”乃怨怒不散厉鬼恶魇，能使人愤怒、催人仇恨、引人恐惧。被魇包围，如陷入无穷无尽的恶梦之中，无法醒来，不能动弹，惊叫不止，直至啼血。
　　所谓“镇”，即是残暴的镇压，阵中一切，将承受天地合压。天有多高、地有多重，此阵之力便有多少。凡人之躯承受无穷大之力的碾压，骨血皮肉皆会化为脓水。不止于此，阵中天地贴合之时，有地底沸石之火烧起，所有一切，包括灵魂也将化为齑粉、烧为灰烬，风吹来，便化在风里，再无形体。
　　“魇”“镇”已叫此阵令人闻风丧胆，此阵之恶名威名更在于一个“王”字。
　　所谓“王”，乃踏尽你尊严，令你臣服，受你膜拜，凡号令所出，若不行者，必受魇镇之苦。
　　“王”乃此阵唯一的生机，只有在阵中之人臣服，才可免于化为脓血烧为齑粉。
　　然而，一旦臣服，便是名字刻上《魔王万兵录》，只要魔王一声令下，录中任何一人魂魄必受驱使。如提线木偶，受人摆布。是以，“王”即是生机，又是死机，从此臣服之人命不由我，由王。如同自我已死一般。
　　童殊指决已立，魔王令下只在一念之间，大阵即将碾阖，恶魇即将穿心，抵抗与否、臣服与否，生死与自由将均由魔王主宰。
　　童殊正要落咒，倏然之间，忽觉有风雪拂面，身如置深山竹枝间的冰海雪林，有雪花落于他指尖般劝住了他的动作，而后耳中响起一道清冷干净的女音：“且慢，有我。”
　　正在甘苦寺大战一触即发之时，山下香市街中央客栈的那间房里，一声叹息散在浅降唇边。
　　这一声叹息，极轻。
　　轻到好似蜻蜓点水，落花浮水。
　　却又极沉。
　　沉到心头一声闷响。
　　隔壁之人、同楼之人、同街之人、同市之人的心尖上同时一颤。
　　此时的人们或在说话、或在饮酒、或在熟睡、或在行走、或争执吵闹、或静默无声，在那一声叹息发出之时，所有生灵霎时皆是一顿。
　　天地间似有什么凭空生出，在滚滚红尘，渺渺苍生之上，有一人现于临于九天之处，俯世观之，叹息了一声。
　　像是极沉的悲怆，像是冰凉的寂寞，却又像是红尘缱绻中不舍的执迷。
　　似远似近，似此及彼。
　　凡人或许只当这是一霎那心尖的颤动，是偶然生出的遐思，是突然而至的伤感，抑或是对某个人陡然的思念。他们不知所措地静立原地，听得那心头叹息过后的阵阵风声，心中涌起许许思绪，只感虽身置世俗，却离红尘突然很远。
　　而有道行的修士，却齐齐凝住了身形。
　　他们面面相觑，却又欣喜若狂。
　　他们颤抖着嘴唇一时说不出话，屏息着，听着心尖上颤抖的声音。
　　直到有一人茫然出口：“我听到真人叹息了。”
　　说完这句，他只觉眼角有泪，心中却又狂喜。
　　他身边的人并未因他突然的感怀而取笑他，而是生出同样的表情，甚至捂住了心口，悲怆道：“原来这便是真人叹息啊！”
　　渐渐更多的人说出了心头的那一声叹息声。
　　大家逐渐从那莫名涌动的怆然中挣出来，你一言我一语中，慢慢带上了烟火气息：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能听到真人叹息。”
　　“仙史上说开道境道人能听到十里之内的真人叹息，悟道境真人能听到百里内真人叹息，扶道境上人能听到千里内真人叹息。”
　　“我是开道境，也就是说，方才有一人在十里之内的地方，晋了悟道境，成了仙道第二位真人？”
　　“我觉得要不了十里，方才那一声那么近，那么沉，我猜是在三里内。”
　　“方才那声就像敲在我心头上，我猜就在这座香市里。”
　　“我觉得就像在耳边一般，会不会是在这座客栈里？”
　　“这么近吗？我等居然如此近的见证了一回真人的诞生？”
　　“好想知道这回晋真人是哪门哪派何许人也？”
　　“各大名门未有听说哪一位快要晋真人，怕是山野散修或是世外高人？”
　　就在这座客栈二楼的一间客房外，乾玄九子蓦地现身，他们相视一笑，终止展颜，而后默契地静立两侧。
　　被魔王禁制严严实实封闭住的客房内，激荡碰撞了一夜的剑意缓缓沉降，银色剑芒收于剑鞘。
　　臬司剑的锈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剑柄向剑端褪去，剑鞘滑过一道霜芒，霜华铮然，臬司剑古朴的纹路，灼灼光泽重现人世。
　　而后一室仙泽流淌开来，静谧且安宁。
　　新晋的无锋境剑修、悟道境真人缓缓睁开了眼。
　　黑长的鸦色长睫缓缓打开，里头一双琉璃彩瞳如着墨般比往日浓了几分，有通透的光彩在眼底流动，眸光里电光火石，有剑意澎湃，有七情六欲纠缠，有无数岁月的画面交织，而后如潮水般褪去。
　　大浪掏沙，大江东去，留下两湾清净深潭，朝曦映染，爠爠生光。
　　这双眼的主人，冲破了横在悟道境与开道境间的关卡，敛住了激荡森寒的剑意，彻底醒过来了。
　　从此之后，仙道“一上一真”添回一人，要改为“一上两真”了。
　　景决睁大了眼，保持着平卧的姿势盯了须臾帐底，而后侧头望向枕边，昨夜童殊靠着他睡的位置，脑海中无数画面飞快的闪过。
　　六岁、八岁、十二岁、十六岁、十九岁、二十四岁，假人、八面灯、修剑、拒迎亲酒……
　　他复又重重躺回床上，以手捂额，沉声一叹，悲痛地闭上眼——我为何要选在那几个时间回溯……
　　新晋的真人，醒过来当头便被天塌了似的尴尬砸了个眼冒金星、双耳轰鸣。
　　悟道境的通体舒畅转而被恼人的灼烫而代替，在一阵诡异的滞息之后，令人焦灼的难堪流向全身，肢体末端的手指脚指微微蜷起。
　　洗辰真人头一次遇到这天大的难题：“这叫我如何去见他？”
　　方想到“他”，景决猝然睁大了眼。
　　他初晋新境界，元神尚未完全平息，意识各种神思交汇，他其实是尚未梳理清楚思绪的，然而他的身体已先一步绷起，如剑出锋般灌满森寒战意。
　　“你果然还是自己去了。”凉凉一句话落在木质的地面上，方才还有人的房间刹那间已是空无一人，连那把新开灵的臬司剑也不知去向。
　　事不过三，不算前世的，单这一世已经是第三次不告而别了，陆冰释。
　　作者有话要说：夹缝里偷时间写的一章，回头有时间再校对。
　　大家先看着吧。
　　然后，还有，我文是不是真的写的很冷很差劲啊……唉，数据教做人，我要反省一下自己……快要写的没信心了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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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退寺
　　童殊听到“且慢, 有我”便知焉知真人出手了，万般惊险陡然落定, 他松开指决。
　　如箭在弦的阵法呈天地相夹之势, 堪堪停在即要压阖的位置。
　　童殊松开一口气，眼前已是漫天的棍影。棍影织交成网，若在这网下放弃抵抗，怕是要被打成肉泥。
　　说不出哪里来的自信, 童殊相信焉知真人, 干脆连力也撤了，省些工夫。
　　在场众人不明所以, 只提着一颗心, 看那十八罗汉阵的棍影结网压下。
　　方丈禅仗的一抹金光冲突其间，每一招直取棍网下的人影之处。
　　五道魔影变幻莫测，变招间有魔吼鬼泣，令人闻之胆寒。
　　仙魔两道二十余名当世高手缠斗一处，这是百年难遇的盛大战况, 众人不由全看呆了。全皆屏着气，握着拳，生怕错过一招一式。然而高手过招, 瞬息万变, 修为平平之人只看得眼花缭乱, 口不能言，张口不止。
　　几千又目光聚焦在中庭之上，铙是招式瞬息交错, 众人也看出不对劲之处——不知为何，看不见陆殊人影。
　　念起陆殊这个名字，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大开的魔王魇镇阵不知何时已经停住了。
　　停住了？
　　停住了那还打什么？十八罗汉阵加上一痴方丈的威力，恐是真人都难脱身。就算魇门五使很厉害，但十九对五，胜算不大。更不用说陆殊位置不利，被压于棍网之下，若陆殊自己放弃抵抗，这胜算几科是渺茫的了。
　　也不知陆殊怎样了？
　　他们中很多人生出这样的想法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不愿看到陆殊出事的。
　　毕竟他们骂了陆殊很多年，“骂”已经成为政治正确，好像不骂两句无法显示自身气概，不跟风踩两脚便无法证明自己正道人士的身份一般。
　　可是，陆殊不在的这五十年，他们眼看着魔域日渐混乱，两界滋扰不断增加，属地离魔域近的门派不得不常年派人驻守边界。不止于此，随着陆殊被压进戒妄山，仙道莫名其妙地走上了逐渐消沉的道路。
　　仙道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有了那个靶子一样的敌人存在，才能掩盖掉萧蔷之内的种种算计与丑陋。
　　而陆殊就是那个同仇敌忾的靶子。
　　靶子倒下的那天，仙道普天同庆，把酒言欢、觥筹交错的盛况之下，见不得光的地方，有些手已颤颤巍巍抖了出来，暗流涌动，今天这家夫妻反目，明天那家兄弟阖墙，后天那家师徒异路。眼看着五十年，好几家名门势力分解削弱下去，变成了如今青凌峰一家独大的局面。
　　曾想，只要打倒了陆殊，仙道的日子便是高枕无忧了，再不受掣肘。未曾想，没了大魔王陆鬼门，他们反而处处受制于人。
　　陆殊他们不喜欢，可以骂；但傅谨不能骂。
　　别说是骂，便是谁含沙射影地提一句傅谨如何如何，便会立刻招来有心之人大骂狼子野心、穷凶极恶。
　　众人各怀心事，其中的有很少一部分人或许已经想到这一层，但大多数人还在随波逐流。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生出对陆殊的担忧来。
　　于是争先恐后地往前探看。
　　就在无端的担忧发酵到某个临界点，有的人心弦一颤，正要喊出来，突然一阵清风拂面。
　　那清风中带着竹叶香气，不知从何生起，刹那间浸透各处。
　　这便极令人惊愕了。
　　因为此处有连风雨雷电都要一律魇镇的魔王魇镇阵，竟然有风能来？
　　有见识的高阶修士已经意识到什么，对身边的人道：“今日之事，真是五十年未见的盛况，怕是……来了真人或是上人了。”
　　身边的人惊疑道：“今日这事，还能惊动真人和上人？现如今剩下的那两位不都是不管凡俗之事的么？”
　　这疑问才出口，便听到一个清冷寒峻的女声：“苦苦相逼，伤人伤己，不如停下。”
　　众人循声望去，却不见其人。可方才那一声犹在耳边，传音术如此这般，已是精绝。加之那女声虽是清冷，音色却是婉转动听，如微风振箫一般，听得众人心中一振，热切而好奇地张望着。
　　有人自那传声术和精妙的入阵而来之法已猜到来人，对身旁人道：“当世能有这般修为的女子，只有一位。”
　　接着这一句，便有人吐出四个字：“焉知真人。”
　　听得焉知真人这四个字，立时就有很多人愣住了。
　　修真界是鲜少有人见过焉知真人的。
　　大多数人只知焉知真人其名，知那是女修排行榜第一的女子，据说美貌无双，又据说性情极冷，连鉴古尊都是怕极了她。
　　但“焉知出世”，极少与人往来，是以见过她的人很少，连景行宗人也不是人人都能近前亲见的。而见她动手，更是少之又少。
　　能一睹焉知真人芳容，已是人生之幸了。而倘若还能亲眼见到焉知真人出手，乃是有生之年莫大幸运。
　　空气中生出丝丝紧张的期待，在场之人，无论男女，莫不翘首以盼，目光急切地向四处逡巡而去。
　　大雄宝殿前廊西端，飘出衣袂一角。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指向那处，于是所有目光便聚往那里。
　　只见一女子缓步行来。
　　那女子一袭鸦色素纱禅衣，面如白玉，姿容秀致，在魔王魇镇阵的乌云之下，山岭雪一般的白非但不减亮色，反而更显得清雅绝俗。
　　世人形容女子之美，最极致的词莫过于“美若天仙”。然而，这四个字虽然常被用起，但却从无人画出真正的仙女，毕竟没有人真正见过仙女，画笔可以画出极致美貌，却无法画出仙气。
　　而此时，见那女子淡淡行来，周身如有清霜薄雾，似幻似真。
　　众人不约而同地联想到“美若天仙”这四个字 。
　　心中赞叹：天仙也不过如此了。
　　十八罗汉在一嗔座下时，与焉知真人有过几面之缘，而且真人到场，战机便会彻底倾斜，坐鹿带头停下僧棍，望向焉知。
　　他们一停，一痴的进攻便显得尤为突兀。
　　一痴原还想趁势再袭童殊，见童殊信信站起，向他瞥来一眼。
　　那一眼不可一世，看他就像看随随便便什么东西一般，轻蔑至极。
　　一痴被这目光一刺，顿时心中如疯狂蔓长了剧毒藤草一般，狰狞地使出阴狠杀招。
　　而童殊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竟是连看都不看他。
　　下一刻，便有二道人影缠住了一痴。
　　尔愁的短笛，肆意的剑架住了一痴的去势。
　　一痴大怒：“尔等魔人，竟敢在我寺撒野！”
　　肆意一个剑花罩住一痴，邪魅笑道：“撒野还用选地方？我杀人都不曾选过地方。”
　　一痴回斥道：“欺人太甚。”
　　尔愁轻轻掀起愁眉，忧怨地道：“大师此言差矣，方才你们十九人对我主君一人，以多欺少，才是欺人太甚。堂堂甘苦寺方丈，无耻至此，不觉得羞愧么？”
　　肆意、尔愁，一刚一柔，一邪一弱，无论招式还是言语皆将一痴封堵的死死的。
　　一痴一边是怒极攻心，一边又是对未来的绝望，他五内翻涌，眼前一黑，心弦已经松了，手上的动作便也减了势道。
　　一痴这里暂时不必童殊操心了，他转向十八罗汉。
　　只听坐鹿道：“焉知真人今日是要来替鬼门魔王做说客？”
　　焉知道：“今日之事并不需谁从中调和，只需你们平心静气即能说清。”
　　坐鹿道：“长明灯毁在他手，紫金钵已被他强取，今日大典被他打破，如此深仇大恨，岂是三言两语便是能和解的，还是请焉知真人不要插手的好。”
　　焉知道：“何不听陆殊说几句？”
　　童殊就等着这一刻，他手上捏着方才打碎的长明灯残骸，对着十八罗汉轻轻一抖。
　　几缕青烟腾起，那残碎的长明灯摇身一变，化为一张破碎的纸。
　　这是幻术？障眼法？
　　十八罗汉：“……”
　　众人：“……”
　　童殊道：“方才打碎的那盏长明灯是假的。”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盏灯。
　　七彩琉璃之中一湾清油，如云絮绦动，捧出一星暖光。那光在魔王魇镇阵的阴惨之下，星火一般燃烧着，照得近处童殊如罩一层暖光，映得他唇边若有似无的笑生出绮丽的光彩，竟似有了三分温柔之意。
　　见过从前陆殊之人，不由皆是一怔。
　　重现江湖的鬼门魔王，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不止是那换了的躯壳，而是那眼里的光，唇边的笑，都不同了。
　　童殊将长明灯托在掌心，向坐鹿做出一个呈送的姿势道，“七彩琉璃长明灯，原物奉还。”
　　又出现一盏长明灯？
　　所有人都错愕了。
　　坐鹿也愣住了，失而复得的喜悦与不敢置信的猜疑在他眼底闪过，他将信将疑地看向童殊，旁边伏虎上前接了灯，细细察看，又传与其他罗汉查看。
　　各人均是点头。
　　坐鹿亦验了此灯为真，脸上的煞色瞬间便降去大半，对童殊的敌意稍减，道：“紫金钵又如何？”
　　童殊不急着答，而是问道：“尊者可有听得一嗔大师关于衣钵传人之禅令？”
　　“未曾。”
　　“既无禅令，为何可传予一痴？”
　　“便是不能传予一痴，也不该交由于你。”
　　“我乃一嗔大师私家弟子，我替大师保管，有何不妥？”
　　“你并非本寺在册僧人，不该插手本寺内务之事。”
　　“可是只有我了。”童殊道，“尊者，你看，若我不管此事，还有谁管？若我不来，今日紫金钵便是过了明路给了旁人，以后一嗔门下再想取回此物便是礼也不合、理也不对，我说的可对？”
　　坐鹿眉间深陷，抿嘴不语。
　　童殊继续道：“一嗔大师弟子者众，为何独有我一人来行此举？其他弟子是不出手，还是不能出手，尊者比我清楚。”
　　坐鹿仍是不语。
　　童殊：“我只是暂管此物，若今后甘苦寺选出传人，我定当亲自奉上。”
　　坐鹿这才出声：“凭何信你？”
　　童殊无奈地轻笑出声，他想：我好像确实没什么是可以做保的。
　　正在他愁眉不展之时，焉知却道：“我替他做保。”
　　坐鹿颇感意外：“焉知真人？”
　　焉知道：“十八位尊者若是信得过我，便放陆殊离开，往后之事，来日再议。”
　　坐鹿看向一痴。
　　一痴不知何时已停了战，正垂目不知在想什么。
　　尔愁与肆意分站他两侧，美女俊男衬得失魂落魄的一痴形容枯槁老朽。
　　甘苦寺五十年内战，寺中各人心知肚名，坐鹿一眼便看穿了一痴的处境和心境，只面上问了一句：“方丈觉得如何？”
　　一痴却苦笑了声，道：“紫金钵防卫之事，已交由十八罗汉，你们议定便可。”
　　坐鹿与另外十七罗汉交换眼神，末了对焉知点了点头。
　　焉知回礼罢，率先一步向外走去。
　　童殊转身前，目光在一痴身上停了下，问出了一直怀疑的问题：“方丈可知一嗔大师死于谁人之手？”
　　一痴一僵，很快垂了眉，一板一眼道：“一嗔方丈乃寿终圆寂，鬼门魔王莫要信口开河、妄自揣测。”
　　童殊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寒的凶光，但稍瞬即逝，而后轻笑道：“哦？那我知道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说完，便一扬手随着焉知走下台阶。
　　魇门五使随行其后。
　　他们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之下，缓步而行。
　　焉知目下无尘，童殊目中无人，魇门五使漫不经心，穿过各怀心思的目光交织网。
　　他们需要从大雄宝殿的中庭，穿过两进庭院，才能出甘苦寺大门，沿途有武僧一路紧跟。
　　泱泱众人，却无一人说话。
　　在这当口最怕有人挑起事端。
　　大多数人并不觉得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毕竟一个真人、一个魔王、五个魇门使，这阵容不是哪门派能撼动的。
　　不过，童殊却不这样认为，当路过青凌峰的时候，他轻轻扫了一眼傅谨。
　　果然对方一直在等着他的目光，四目交接，童殊一触即分，对方却是穷追猛打，目光如胶丝般粘着童殊不放。
　　童殊已然知道不可能这般轻松地走出去，他望了一眼前方的焉知，若有所思地一垂眸，正要主动开口。
　　一个声音抢在他之前扬出：“不知真人是代表自己，还是代表景行宗？”
　　假傅谨突然的这一句，犹如搅屎棍乱了一池静水。提醒了在场众人，此事已经牵涉进了第三方——景行宗。
　　焉知真人乃景行宗主母，并非没人联想到景行宗，只是焉知实在太超然世外了，且今日言行完全没有提到景行宗，加之真人的地位已经足以做保，大家便理所当然地没有想太多。
　　而假傅谨这一句，却叫大家心思不由活络开了。
　　若是今日之事，是景行宗之意呢？那是不是意味着，景行宗对甘苦寺的态度开始有些微妙？
　　而景行宗竟然替陆殊出头？那这后头猫腻便大了。
　　今日之事已然牵扯太多，若再牵扯进景行宗，只怕仙道要乱。
　　心思快之人，想到这层，不由冷汗直冒。
　　焉知自出场起，言语一直浅淡，听得这句，她声音陡然转冷，立住身形，娥眉轻挑道：“我不够么？”
　　简单四字，字字如珠，落入众人耳里。
　　是啊，焉知真人，女修第二，全榜第二，她一人实力平一宗，还不够做保么？
　　假傅谨纪茗只觉那四字砸入耳中，鼓膜生疼，差点站立不稳，幸好旁边的傅源扶住了他。他不过是一个凡人戏子被拉上这至尊之位，平日里披着傅谨的皮并无人敢冒犯于他，头一次遭遇对抗，便遇真人出手，他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那四字砸得稀烂了。好在傅源及时对他渡入灵力，强压下那不适之感。
　　焉知传音术何等精妙，略一见那假傅谨反应，心中便有计较。
　　纪茗微微调息，好在他装傅谨装得久了，轻车熟路地撑出雍荣笑意道：“焉知真人乃女中豪杰，做保自是够的。只是今日之事，已非私人恩怨，干系着甘苦寺与魇门阙。甚至干系着仙道与魔道。若只凭一人做保，总归不够郑重。”
　　他这番便勾起了众人心思——确实，今日之事绝非私怨，事关两道，确实应该慎重。
　　焉知淡淡瞧向纪茗，正等说话，不知忽然听到什么，蓦地默了片刻，而后唇边隐约添了几分放松之态，而后淡声道：“你待如何？”
　　纪茗道：“景行宗乃仙道执道者，从前令雪楼与仙道达成仙魔商盟，是由景行宗代表仙道议盟。今日之事既事关仙魔两道，若有景行宗出面，最是稳妥。”
　　众人不由跟着道：“是是是，还是颜回尊思虑周到。”
　　童殊目光落回傅谨身上，带着些不耐烦，掀起了眼皮。忽地，他腕上的奇楠手钏一紧，童殊眼睛蓦地一睁，先是眸光里闪出了欣喜之色，他凝眸望向手钏，那是景决送他之物，他以手轻轻抚之，不知想到什么，耳尖上涌出可疑的红色。
　　就在此时，突然想起了古重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七声。
　　不同于甘苦寺晨钟暮鼓的钟声，这时辰并非什么特殊的时刻，不该有钟响，这本已是古怪，而更叫人心惊的是——这钟声只有七响。
　　“九”乃至阳极数，“七”仅次之。
　　修真界若有人晋上人，凡有灵识的钟便会自鸣九响；顺而推之，七响便是意识着——此时，此刻，有人晋了悟道道，修真界多了一位真人！
　　甘苦寺山上离山下香市已逾十里。此处仅焉知入了悟道境，能听得百里内的真人叹息，是以在童殊通过奇楠手钏的信号得知景决已醒之前，焉知便听到了那一声叹息。
　　此时焉知望向童殊，童殊感应到目光，转眸而去，知道内情的两人相视一笑。
　　在场之人却是蒙在鼓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一个个兴致勃勃议论起来：“时隔五十余年，仙道终于又晋了一位真人了！”
　　“是啊，这真是鼓舞人心！”
　　“只是不知是何门何派之人？”
　　众人互相询问着，一时热火朝天，竟将方才之事全抛诸脑后，只可惜，在场已囊括仙道主要门派，一通问下来，竟是无一派认下。
　　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猜起来：
　　“莫不是散修？”
　　“散修大多灵石缺乏，且无系统经要，修行更为不易，这么些年，出过几个散修的真人？”
　　“也是。会不会是魔域又晋了一位魔王？毕竟魔王与真人相同境界。”
　　“不可能，若是魔域晋了魔王，魇门阙又怎会不知？陆殊便在这里，你们看他毫无表态，想来是不知此事。”
　　“那么，会是谁呢？”
　　好似回应他们的猜测，空中突然卷起一阵风，风中如有碎星划过，隐有剑啸。而后一道声音响在众人耳中：“陆殊乃与本使有婚约之人，凡他之事，本使做保。”
　　作者有话要说：殊儿：“与你有婚约之人？直接说是未婚夫不是更省字？”
　　景决瞧了殊儿一眼，见殊儿笑靥如花，生生将“未婚妻”三字咽下喉去。
　　小歌：殊儿啊，你老攻还不是为了照顾你面子，你啊，还是不懂你五哥的心。
　　--
　　接下来要写一段谈恋爱，你们想看几章谈恋爱啊（姨母笑）？哈哈哈。
　　感谢上一章留评安慰鼓励我的小天使们，我会加油的，毕竟书是我开的，笔在我手中，我这个亲妈有义务将本书好好写完。


第98章 见你
　　这句凭空而来的话, 顿时便叫几千人炸开了锅。
　　能自称“本使”的人有谁？
　　还有谁？！
　　只有一位，臬司仙使。
　　自臬司仙使殒落的月余, 仙道混乱, 有人早已受够了，此刻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已按捺不住，眼角微红, 唇角微抖道：“竟然是景……洗辰真人？！”
　　仙道之人并不敢直呼景决名讳, 便是在景决身殒后，众人依旧以景决的号尊称。
　　众人的声音很快加进来：
　　“不是吧, 洗辰真人都身殒了！”
　　“可是, 如果这个自称本使的人，不是洗辰真人，难道还有人敢假冒他？”连直呼景决名讳尚且无人敢做，更不用说假冒了。
　　“而且，你们有没有发现方才那一声传音术, 与焉知真人的很像？”
　　“对对对，如出一辙。”
　　“洗辰真人是由焉知真人教辅，会焉知真人的传音术理所当然的吧？”
　　“是是是, 有道理, 旁人想学焉知真人的传音术那可是门也没有。”
　　“那这个自称本使之人, 就是臬司仙使、洗辰真人了？”
　　“臬司剑认主，还能有谁？又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驯服得了臬司剑。一会等这位使者现身，看一看有没有臬司剑就知道了。”
　　“也对, 也对。”
　　“好巧，方才有新晋真人，洗辰真人就突然出现，莫不是新晋的那位就是洗辰真人？”
　　“他原本就是真人，为何又要再晋一次？”
　　“死而复生，修为重建也是有的。”
　　“是的。”
　　最后有人掷地有声道：“这般的传音术，这般的修为，这般人剑啸，以及仙使的身份，只能是洗辰真人了。”
　　众人并没有就洗辰真人的身份纠结争议太久，在他们心中好似洗辰真人就应该无所不能，死而复生也好，重晋真人也好，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而且他们内心是极期待极愿意想信这种可能性，是以对于这位神秘的使者的身份，很快大家就盖棺定论了。
　　而真正让他们纠结、不解、疑惑、震惊甚至难以接受的是——洗辰真人居然公开承认了婚约对象，而且更叫他们惊掉下巴的是，对象居然是陆殊？！
　　他们想，杀掉他们好了！
　　这怎么能信？！
　　这叫他们如何去信！！
　　洗辰真人和鬼门魔王两个不是死对头吗？
　　一正一邪、一仙一魔，见面不过两招都不正常！更何况还要谈对象，要在一起，甚至还有了婚约，要结婚，在成道侣，要双修？！
　　“我要是死掉了，请大家再杀我一次，我真的不敢相信！”
　　他们各人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不可能的！我头砍下来做保，洗辰真人不可能和陆鬼门在一起的！”
　　“我也不相信，他们两人都是男子啊！”
　　“这位道兄！在这件事情上这已经不是重点了好吗！重点是洗辰真人和陆鬼门！这太夸张吧，叫我信这个，不如也杀了我好了。”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居然有一天仙魔两边的魁首要结成道侣了？”
　　“那以后仙魔之间如何相处？谈亲论戚，见面过招前先划拉着族谱认亲戚吗？比如我是景行宗的远房亲戚，你是魇门阙八杆子打不着的表兄弟，然后我俩一合计，不能打了，毕竟现在两边的头头联姻了，咱俩也算姻亲了？”
　　“这简直……这简直……我跟前头那位道兄——不如也杀了我好了。”
　　“我跟。”
　　“我跟。”
　　“……”
　　从最初的惊愕之后，总算有人慢慢清醒过来，先有一人道：
　　“也不是那么难以置信吧，毕竟洗辰真人很早就公布说有婚约在身了。”
　　“是啊，好像在他十□□岁时就公布了？”
　　“是的，那会真人还不是真人，好像已经驯服了臬司剑，晋了仙使？”
　　“好像是。”
　　“你们有没有算过，那时候陆殊多大？”
　　“他们是一批的青年才俊，好像一般大吧，也是十□□岁？”
　　“是的是的，我曾与芙蓉山有些渊源，陆殊的年纪与洗辰真人是同年。”
　　“那好像能说得通了？”
　　“哪里通了！同年就能通的吗！这位道兄，你倒是通给我看看？！”
　　“你们想啊，陆殊当时还没有入魔，他那时还是芙蓉山的少主啊！何等的风流与尊贵！”
　　“哦！对啊，我差点都忘记了陆殊原也是一位名门公子！芙蓉山的少主配景行宗的仙使，门当户对。”
　　“这不就结了！”
　　“可是……还是不对啊，如果他们那么早就立了婚约，那么后来那几十年何必敌对针锋，不死不休？”
　　“是啊……还是洗辰真人亲手拷的陆殊，押进的戒妄山。”
　　“而且……陆殊是在戒妄山活活受了五十年刑死的……”
　　“唉啊，你们这么一说，我为什么觉得很痛？”
　　“痛什么？”
　　“我突然有点心疼陆殊了……”
　　“你这角度有点清奇，娘们叽叽的……唉……等一下，我好像知道你在心痛什么了……”
　　“是吧，如果你未婚妻被如此对待……你舍得吗？”
　　“我首先得有未婚妻啊！不过，等我有了，我肯定不舍得的。”
　　“对吧……心好痛。”
　　景决归来、景陆婚约这两件爆炸性的事件，压过了今日之前的种种风波，成了独一无二的焦点。
　　那些甘苦寺的悲痛和恩怨，那些方才的兵戎相见你死我活被比得不过尔尔，已经得不到众人哪怕支言片语、一丝一毫的关注了，完全被抛诸脑后。
　　这人情世态就是如此残忍。
　　毕竟，再珍贵的长明灯，再宝贝的紫金钵，也只是甘苦寺自己的事，怎么及得上一个拿着臬司剑、奉天执道、护持仙道的洗辰真人。
　　景决在景行宗虽不是宗主，但身为臬司仙使司奉天执道之责，地位超然。加之有真人修为，事实上在仙道是魁首的地位。
　　是唯一一个有资格代表仙道与魔域订立商盟之人。
　　现在仙道魁首回来了，怎不振奋人心？！怎不欢呼雀跃？
　　更不用说，这位魁首一并带回的，还有一个惊天的婚约！
　　更何况婚约的对象还是大魔王陆鬼门！
　　这两个如同两道惊天霹雳，同时同地，同样的死后复生，如同迅雷般凶猛的、硬生生、不给人任何反应余地一同出现了。
　　炸得修真界连片颤抖，怕是再看不到其他事情了。
　　青凌峰之人冷眼瞧着众人，并没有参与这私底下热火朝天的议论。
　　纪茗的脸上倒不见有什么失魂落魄的意思；
　　他身后的不死阵亦仍是碧缦遮面，双目无情；
　　只那傅源面色转幻，颇有几分不甘之意。
　　众人的对话，虽都是压着声音窃窃私语，以童殊的灵力是字字悉数入耳的，前半段他还有心听一听，后半段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因为，他手腕上的奇楠手钏以越来越快的频率时时紧着。这说明了景决已离他越来越近，奇楠手钏箍着手腕上跳动的脉博，却绞在心上，一下一下，心悸连连，如同擂鼓。
　　很近了。
　　童殊不由望向寺门，心中嘭嘭直跳，鼓噪翻天。
　　他心中胡乱地想着：景决已经回溯完，晋真人了？这次一天回溯了几十年，太快了吧？
　　其实这些疑问一个个冒出来，都得不到他自己的回答。就像浮瓢一般，按下一个，然后便顾不上管它，任由它们咚的一声破水而出继续浮在水面。
　　他的心思全停在，景决来了，这件事上。
　　童殊觉得应该想些旁的，做些旁的，毕竟这里还不安全，尚未全身而退。然而就算他有心转移注意力，他视线所到之处，所闻之声，都是在热切地谈论着景决，以及景决与他之事。
　　这热情的程度，竟然还远胜于当年仙道对他人人喊打的盛况。相比之下，甚至还显得他当年相当苍凉。
　　而他如今心态变了，见众人如此，竟也不感到生气，只听那些人言语间对景决的敬畏与仰慕，便心中滋滋地冒着泡，心想我的心上人这般厉害，很是得意。
　　随着奇楠手钏陡然略紧的一个收缩，而后归于平静，童殊知道——景决到了。
　　童殊其实昨夜才与景决分开，用手指头都能算出来一共也没分开几个时辰。可是他却觉得分开了很久，久到他时常会不由自主不合时宜地分心去想景决。
　　他一开始还能自欺欺人说是担心景决，可是他想的不止是景决的安危，还有景决的如玉的容颜，芝兰玉树的身姿，白.皙凝脂的皮肤，浅淡微凉的唇，碰触时褪去沁凉转而温热的身体，以及他吻下时景决一怔之下生涩转而主动卷来的热情。
　　颇为煎熬。
　　一声剑啸响在甘苦寺大门外，如飞龙在天，长吟百川。
　　只此一声，已不必再验证景决的身份，这是臬司剑的龙吟剑啸。
　　臬司剑苏醒了！臬司仙使归来了！！！
　　众人的目光热切地，齐刷刷地投向大门。
　　童殊已先一步有所感，眸光早就笼住了那一对受剑气微微振动的红漆大门。
　　敞开的红漆大门外，一袭身影拾级而上，缓缓出现。
　　那人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衫，天青色，样式简单，唯一的装饰是衣扣上一对碧色玉扣，这还是童殊吐槽五哥穿戴太不上心之后才添的，不然还要更素简。
　　那人远望而去克制、内敛、冷峻，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威严，可是却挡不住芝兰玉树、出尘卓然的气质，他神色冰凉，如覆霜雪，一双明眸掩在鸦青长睫之下，如墨蝶双翅微微振动。
　　那人步履迈过门槛，衣袂翻动，吊梢凤眸徐徐抬起，冷锐眸光，穿风而来。
　　景决像是早就在心中确定过一万遍般，于万千心绪人海茫茫之中，一眼精准地落在了童殊身上。
　　庭有数亩，人有三千，红尘万丈，穿心一眼。
　　童殊被那一眼直接钉在了原地。
　　只听得魔王魇镇阵轰然崩塌，心中大石放下，尘埃落地。
　　耳旁风起了，头顶上云开了，朝晖破雾而来，将他周身照得和煦而明亮。
　　作者有话要说：我居然完成了上周四到这周三榜单两万字的任务，虽然榜单数据很打击我，但是我有你们啊！在你们抓耳挠腮凑字数写评论的爱心鼓励下，我在全天候带了四天娃的情况下，竟真的完成任务了！
　　我高兴地要送一个小剧场：
　　童殊：我男朋友好苏啊！啊啊啊啊啊！
　　景决：我那一眼之下，早就想好三百六十五种惩治你的办法，要是被我发现你身上还敢添伤的话，你就等着吧！
　　童殊：不会的，你五十年都没对我用过刑，你不会怎么我的！我不怕。我还是觉得你这种出场方式太苏了！啊啊啊！
　　景决：今时不同往日，而且你以为我对你会用什么刑？
　　童殊：啊，怎么听起来有点可怕？
　　景决：那你以后还敢不敢跑了？
　　事不过三啊事不过三！
　　大家觉得五哥苏不苏~~？我对自己这个出场的描写和细节还是挺满意的。
　　日常求评，感谢追文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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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人间
　　景决缓步行来, 那把他日日以黑布包着背在肩上的长剑，已经撤去黑布, 长剑桀骜, 笼罩着一层碎星银光，剑气腾绕，龙光鳞鳞如一条银龙盘桓剑身。
　　这是有仙命的臬司剑，是能断是非、斩神佛的臬司剑。
　　这把剑的主人是谁, 已经不言而喻了。
　　寺门离童殊的位置有百步远, 景决一步一步朝着童殊走来。
　　待他走近了，大家才发现,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布兜, 里头卧着一只眯着眼的黑猫。这猫嚣张得很，于此众目睽睽之下居然旁若无人的呼呼大睡。
　　人群主动为景决分开两半，阻隔的人海如退潮般散在两边。
　　这中庭宽阔，明明是有三千多人，明明有风, 有朝曦，有冬雾。
　　可是三千目光却幽宁如水，清风拂面却只轻轻撩过在景决的鬓角, 朝曦落进他的瞳底光芒转而柔和, 冬雾遇他弥漫散开。
　　好似全世界都在为景决让路。
　　很近了。
　　只余二三十步了。
　　焉知真人偏头退到一侧；魇门五使互望一眼, 默契地退后三步，跟在一招能护到主君的位置。
　　童殊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么人，这样的大场面, 他前世多少还是遇到过几次的。
　　只是，他面对的那些大场合，都是吵吵闹闹的，乱轰轰的，众人不是在讨伐他，就是在漫骂他。他想要说话，不得不强行用阵法镇压，才能让大家闭嘴。
　　这是第一次，如此安静。
　　景决什么都不需要多做，也不必交代什么，所有人都会主动默契地配合。
　　童殊看着景决从自分开的人海中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看他走得从容不迫、泰然自若。
　　他第一次真切的意识到，那个与他一路同行同床共枕之人，是臬司仙使、仙道魁首。
　　这个认识叫他心中莫名一悸，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喉咙有些发紧。
　　他初识这个人到现在，算起来已有六十余年，且跨过两世，可是好像今天才算是认识了景决。
　　命运交缠的开头，在不经意间，他其实已经记不清当时是做弄多一些，还是怜惜多一些，他自己其实也孤单苦闷的很，可他看见那小公子形单影支，便想去逗他笑一笑。
　　斗转星移，而后竟牵扯在一起。
　　当年的小公子，已是眼前向他走来的英俊的仙使大人。
　　童殊脚尖落上人影，景决已走到他近身。
　　隔着三步的距离，两人目光交缠。
　　童殊原本有很多话要说，可是此刻在如此多目光的注视下，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这样的场合，他已经说倦了。
　　前世这样的场合里，他每说一句话，别人能解读出一百句。无论他如何据理力争，没有人认真去听，去理解。
　　他说什么都是错，说多错多，甚至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断章取义，被曲解，然后那些人再拿着那些被肢解破碎的支言片语大做文章，反过来攻击他。
　　什么一统天下、杀神斩佛等等都是这般传得天下皆信。
　　人言可畏，偏见可怕，他先是气愤，再是害怕，而后厌了倦了，既然说不通，便打吧。
　　只要拳头够硬，总能叫人闭嘴。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场合长篇大论、据理力争了，今日破例是为了甘苦寺和一嗔大师。
　　而此时，到了他自己的事，他便一个字也懒得说了。
　　其实“五哥”两字已在咬在唇边，他迎着景决的目光，微微勾唇，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而后心中失笑，他第一念头居然还是叫对方“五哥”。
　　若这两个字叫出口，只怕旁人听了又要说他不要脸、拉关系。
　　说他倒不要紧，只怕累及景决名声，那般高尚、正义、端方、磊落的臬司仙使，不该被拉下神坛。
　　童殊于是选择闭嘴。
　　不知为何，景决目光微闪，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垂下眼睫，喉咙分明已经滚动，却压着嗓子不说话。
　　一时两人皆是无话。
　　童殊是几个时辰未见景决，而景决却是隔了一整个回溯没有见到童殊了。
　　景决压下了初见着童殊便升起的恼人赧意，轻轻抬睫，目光复凝在童殊身上。
　　潮水般的思绪汹涌而来。
　　---
　　回溯重来，灵识沉眠，大梦一场，死生轮回。
　　醒来景决已重晋真人，无锋境随之同启，他站到了自殒道体之前的境界上，回到了那一天。
　　那一天，他在戒妄山的监室里，亲眼看着陆冰释闭上眼睛，枯朽而尽。
　　那双他寤寐难忘的眸子里星辰坠落，而他的夜空也跟着繁星尽碎，流星倾覆，星辰大海化为在那五十年间，他曾无数遍说服自己，一切都是气数。
　　律规高于生命，重于一切，他是臬司仙使，理当以身作则。
　　可是当他抱起陆冰释的尸身时，那副身体里的热度毫不留恋地退散，灵力干槁，血脉枯竭，血肉萎顿。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抱陆冰释，而怀里的人却正在一点一点凉透，那双眼眸再也不会张开了，他再也看不到属于陆冰释的眼里的璀璨繁星了。
　　事情都准备好了——他冷静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个新的开始，一切都安排好了，陆冰释只要换一个身体，不必违反律规，不必经由审判，就可以重新来过，何乐而不为。
　　可是，心不由人。
　　心痛来的措手不及。
　　悲恸来的猝不及防。
　　愧疚来的排山倒海。
　　那一瞬间天地崩溃，红尘错乱。
　　心弦尽断，他猝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是人间还是地狱，是红尘还是无间。
　　更不知自己姓什名谁，为何要活着，为何要坚守。
　　那些曾无比坚定的律规、仙使职责，在陆冰释的生命流逝之下，不堪一击，化为虚无。
　　他想，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样的事情？
　　他自断经脉，停转金丹，也无法止住来自心头的巨痛。
　　死去的是陆冰释，毁去的却是景慎微。
　　洗辰真人永远了失去了自己的星辰大海，一并失去的还有景决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残忍而清醒地认识到：他再也找不回少年时的自己了，那个鲜活的会喜会悲会怒会笑的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守心，谨记要克己持正；便是后来动心了，他也克制的很好，不打扰，不强求，不纠缠，劝自己要淡忘、要静心、要远离。
　　可是，心不由人。
　　他以为守得住，可越是见不到，得不到，越是强烈的渴望。
　　当第一个心魔生起之时，他没有第一时间掐掉。
　　他想这不算什么，我连陆冰释真人在眼前都能克制，这一个长着陆冰释脸的心魔不算什么。
　　他当时将那放任当作自信，其实那不过是舍不得。
　　毕竟，心魔会爱他，会哄他，会抱他，会亲他，会缠他，会在夜灯下等下，会在床幔间对他招手，会在深夜里调皮地将他撩醒……
　　他舍不得。
　　越来越舍不得。
　　而后的事情便再不由他。
　　心魔长大，无法控制，他最混乱的时候甚至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剑修境界动荡疯狂，刀剑无眼，差点酿下大祸，景行宗倾尽全力护住他心神。
　　这一边，他冰封灵识，洗去记忆，斩断愁绪。
　　那一边，鬼门陆殊，凤凰涅槃，浴火成魔。
　　而后的事情，全是冰封的，他无悲无喜，像是被锁进了冰雪监狱。
　　岁月沧桑，白云苍狗。
　　待他终于化尽冰冻，拾起记忆，再次相遇时，陆冰释已经变成陆鬼门，已经永远失去了少年时的模样。
　　他的陆冰释却不知被冰封在哪里了。
　　---
　　此时，景决看那双眸子顾盼生辉，看那眉目间因倦色而变得柔和，看那微微透着绯色的脸庞，看那轻轻抿了一下不知咽下了什么字的湿润的、嫣红的、微甜的浅降红唇。
　　这是活生生的，洗尽铅华的陆冰释。
　　换了身体，斗转星移，而那双明眸里，竟然还有少年陆冰释的光华流转。
　　有的人，历过世事，沧沧老矣。
　　而有一种人，尝尽冷暖，仍是少年。
　　景决突然一阵悲从中来，想要用力将童殊抱在怀中，想说千百遍对不起。
　　却见童殊蓦然对他展颜一笑，眸光熠熠，如同七月的夜空，星汉灿烂，银河澹澹。
　　他看到了梦中的星辰——这便是他的救赎。
　　景决用力地闭了闭眼，睁眼时，开口已然压尽痛楚，他道：“事情办完了？”
　　童殊莞尔道：“办完了。”
　　他问：“可以走了？”
　　童殊答：“可以了。”
　　他道：“回罢。”
　　童殊道：“好啊。”
　　他们的对话旁若无人，好似三千人不在，他们只不过是寻常地分开，景决又寻常地来接童殊一般。
　　景决立在原地，对童殊伸出手，静邀童殊过来。
　　童殊勾了笑，往前踏出三步。童殊正待伸手，景决却又走近半步，看着童殊的眼睛，执起童殊的手。
　　两手交握。
　　景决想，我终于重新站在了从前结束的地方，重新开始了。
　　原本已很安静的庭台，顿时陷入死寂，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敛住静得针落可闻。
　　一只通体乌黑的猫一激灵从景决身上跳下来，抖了抖毛，继而摇大摆地跟上两人。
　　三千多双眼睛目送他们携手离开。
　　这一次，再没有人对童殊的离开置喙。
　　这本是不容于世俗眼光的感情，亦是立场相悖的结合，却没有一人出来冷语奚落。
　　并不是所有人有此幸运。
　　同样的事情，若是放在五十年前，即便其中一方还是景决，也会有人跳出来指责和质疑。
　　可是，五十年后的今天不会了。
　　因为，眼前的这两个人都死过一回了。
　　这个世道已经经历过一次这两个人同时殒落的阵痛。
　　神魔退场，诸侯并起，妖人做乱，群魔乱舞。
　　如今，神回来了，魔也回来了。
　　人心永不知满足，得陇望蜀，顾此失彼。
　　神魔在时，说这是暴.政，想要推翻，要新建。
　　神魔离去后，才发现局势崩塌，后悔莫及，又千方百计想要回归，要重建。
　　童殊有片刻的眩晕。
　　此时正值初冬，山巅之上的甘苦寺还要冷上几分，已经是接近深冬的寒意了。
　　可是当景决执手而来时，童殊却觉一阵热意自相触的掌心奔涌而来，什么事都没有做，他背上已微微出汗，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和脖颈，又燥又热。
　　算上前世，他其实已是近八十高龄之人，若是正常生老病死，就算是修士寿命较长，这会也不该是一副毛头小子的生手样子。
　　但是，童殊曾经绝情断爱过，后来五十年暗无天日的戒妄山刑狱又强行将他的人生暂停在黑暗里，他的所有心思、情感、思量便全停在在他绝情断爱二十四岁。加上他更年少的时光，也没正经与人谈过对象，是以，大魔王陆殊在情场上其实还比不过十八.九岁历过情爱的小伙子。
　　童殊对自己的兵荒马乱，颇感无奈。
　　只任景决牵着，随着景决的脚步，一同回去。
　　-
　　就在童殊一行要走出这一进院门之时，突然自身后传来一声斯文温雅的叫唤：“陆殊。”
　　童殊微微一愣，回过神来。不过他并不想理对方，充耳不闻，继续走。
　　假傅谨继续道：“你既回来了，何不回芙蓉山看看？”
　　童殊皱了皱眉，懒得回头，又跨出一步。
　　假傅谨突然引队行礼道：“青凌峰恭候少主归来。”
　　傅谨这般唤他，童殊不能再作听不见。他有些迈不动步子了，他愣了愣，已经多少年没人这么称呼他了？
　　从他被驱逐出芙蓉山那日起，便是孤家寡人，没有家，没有族，不是什么少主了。而且，就算他还在芙蓉山时，他这个少主也不过是有名无实，还不如傅谨有份量。
　　在童殊有所反应之前，景决已先回过头去，目光冷森森地落在假傅谨身上。
　　景决眼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假傅谨却浑然不觉般，耐心地等着童殊的回应。
　　童殊正要回身，手上一紧，被景决拉住了，抬眸便见景决对他摇头，景决眼里似有痛色闪过。
　　童殊安抚地拍了拍景决的手，只微侧了头，留下一句话：“少主可不敢当，我如今不是陆殊，往后该叫我童殊了。”
　　他们没有再停步，一行人旖旎行出甘苦寺。
　　留三千人惊在原地。
　　青凌峰随后亦退了。
　　一痴见傅谨走的毫不留情，浑身一软，陷入绝望。
　　经此一闹，讲经会自然也开不下去，众人散去。
　　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不姓陆了，是要断绝与芙蓉山的关系吗？”
　　“颜回尊称陆殊少主，难道是想迎陆殊回芙蓉山？”
　　“不可能吧，这些年颜回尊维持芙蓉山，振兴青凌峰谈何容易，好不容易自立门户，并做出一番功绩。正是春秋鼎盛之际，何必拱手让人？”
　　“可是颜回尊一直深明大义，谦逊有礼，以他的品德，说不定真会将芙蓉山还给陆殊。”
　　“你们别忘了，陆殊是被陆氏除了族谱的，方才他自称童殊，是随了母姓，亦是不认陆氏的。左右都没了回芙蓉山的余地。”
　　“今日可真是看了一场大戏！”
　　“可不是么，一百年都聚不到一起的大人物竟然一齐出场了，真是开了眼了！”
　　一行人走出五里，才停下来。
　　尔愁、山飒、肆意行礼告辞：“主君，我等便要离去，主君若有差遣，我们随时可来。”
　　童殊真诚道：“今日谢谢你们。”
　　三使深深揖道：“属下应尽之责。”
　　童殊想了想，问出了存了半天的疑问：“为何几十年不见你们踪迹？”
　　尔愁领答道：“昔日令主君遣散我等到凡世历练，我八人虽离开魇门阙，俱是不舍。后来惊闻令主君殒落，我等悲痛不已，由忆霄哥哥召集，到冥界寻了主君五十载。若非近日我等三人先行出冥界，主君这次的召唤，我等也赶之不及。”
　　“可有所获？”童殊惊问。
　　“一无所获。”尔愁说着，却是展开愁眉，含了三分宽慰笑意。
　　童殊立刻会意——在冥界没有收获便是好消息——他不由为之一震道：“可搜尽冥界？”
　　尔愁道：“已搜尽。”
　　童殊生出期或许令雪楼尚在？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眼里微微燃起光，又问：“另外五人为何滞留冥界？”
　　尔愁道：“鬼军追杀，忆霄领队断后。”
　　童殊眉头一紧：“可要前去相助。”
　　尔愁道：“劳主君挂心，我等已收到忆霄传信，他们已摆脱鬼军。”
　　“五使俱在？”
　　“无一掉队。”
　　“往后如何？”
　　“继续找寻。一日不见令主君，我们便找寻一日，找到为止。”
　　“去往哪里找寻？”
　　“人间。”
　　令雪楼最喜欢的还是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2020.05.08中午修，修的地方主要是景决心理活动】这章最重要的内容是景决的心理活动，建议多读此处。
　　日常求评求鼓励。
　　我果然又回到了没有榜单的日子。几个经常留评的小天使，我真的特别感谢你们的不放弃，没有你们，我大概早就灰心了。回头给你们发大红包。
　　另，长评有大红包哦。
　　我这章努力粗长了，终于写到走出甘苦寺。
　　下章就是二人世界了。
　　下章是100章，嗯，要不要写点特殊的内容庆祝一下。
　　我周五可能更不了，咱们先定周六见。
　　----感谢在2020-05-06 14:39:29~2020-05-07 23:00: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里 2个；大梦初醒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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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红尘
　　温酒卿、姚石青在一旁插不上话, 但显见的激动非常，他们的手在发着抖, 喉头哽咽, 想说话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声音。
　　三使一直在找令雪楼，从某种心态上看，三使在那几十年间，是没有与令雪楼分开过的。
　　但温酒卿与姚石青不同, 他们二人在那几十年里, 一个被令雪楼钦命留在魇门阙，一个被放逐驱赶, 是没有条件、没有资格去寻找令雪楼的。
　　不仅如此, 因为不能去寻找，便似被切断了情感纽带，纽带这头的他们是孤零零飘着的。
　　是以，此时温酒卿与姚石青震动之大，竟是双双跪地, 泪流满面。
　　温酒卿抓住尔愁来扶她的手道：“二姐姐，主君……是不是并未身殒？毕竟我们当年只是听到魇门阙的丧钟，却从未寻得主君的尸身, 主君还在？”
　　尔愁斟酌着语句道：“我们不敢断定主君在, 但至少是不在冥界的, 这已经是很好的消息了，不是吗？”
　　“是的，是的！”温酒卿用力抹着眼泪, 这一刻她完全褪去了母亲的样子，好似回到曾经令雪楼座下小九的模样。
　　姚石青已经把妆哭花了。他是极爱重自己仪容之人，此时却整个人怔怔地如入了魔障般又是哭又是笑。微妙的是，他这般乱糟糟的样子，却全无颓然之态，他眼里发着光，身上散发着人气，好像从长久的尸化状态里，一朝活过来了。
　　他喃喃地咬着唇，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在四使面前是没有资格表露这层意思的，他没有将那四个字发出声——“主君还在。”
　　终于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刻。
　　《魇门十使图》提魂太久，会对本体有伤，童殊抖开《魇门十使图》将五使送回去。
　　尔愁领先走了两步，抬步间多看了一眼童殊，欲言又止。
　　童殊问道：“何事？”
　　尔愁与山飒、肆意交换了目光，垂头道：“无事。”
　　无事便是有事了。
　　童殊再问：“但说无妨。”
　　尔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属下僭越说一句不该说的话，主君如今尚未回到魔王境？”
　　童殊心头一跳，答：“是。”
　　之后尔愁便不再说了，肆意脾气急些，仰头要说什么，被山飒拉了一下。
　　童殊看在眼里，他懂得三使不言明的意思，对方并无错处，是以他只是淡淡笑着，并不介意。
　　尔愁瞧了一眼童殊，她到底资历深，修行之道是读心最是善解人意，她款款行了一礼，补充道：“主君愿意是什么境界，便是什么境界。我等听侯主君差遣，万死不辞。”
　　童殊听懂话中之意——就算魇门阙没有魔王境的主君，十使尚在必会为魇门阙赴汤蹈火，谁也欺不了魇门阙和主君。
　　而后五使离开，温酒卿在进图时，曾对他启唇，童殊只摇了摇头，让她不必再提。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但是童殊心中已如明镜——我已经晋不了魔王境了。
　　总有人说他一步登天，却没有人知道境界一步登天的背后是万丈深渊的凶险。只消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
　　是以，魔修有万千，魔王却是百年难得一遇。
　　有无数魔修倒在晋魔王途中血汩里。
　　---
　　当年的陆殊曾问过令雪楼：“为什么是我？”
　　令雪楼答：“确实，你的根骨并不是最好的，忆霄的根骨就比你好；你也不是最狠的，石青那小子都比你狠；你也不是最烈的，肆意比你烈上十倍；你甚至不是最通透的，尔愁才是最善解人意。然而，你是最坚定的。”
　　陆殊问：“为何要选最坚定之人？”
　　令雪楼道：“道阻且长，行则将至。道理不难懂，能坚持走到最后之人却万中无一。七情六欲、功名利禄、生老病死，哪样不叫人犹豫。人在凡世，生来一身尘埃，死去归为黄土，一生也干净不了。”
　　“但是，不能因我生而如此，便自甘如此。”
　　“你很干净，我从你眼中从未见过尘埃，芙蓉山对你如此，我从未听你要复仇；我对你如此，从未见你要杀我。”
　　“你一身修为无师自学，本已是极难得，且你毁过两次根基，甚至还被削过根骨，竟还有力气爬上魇门阙，站到我面前，跟我说要做魔王。”
　　“我活这些年，统共也只见过你一个，不是你，又还能去找谁？”
　　陆殊问：“这与魔王又有何干？”
　　令雪楼道：“凡非常之术，必有非常代价，魔王境看似一步登天，中途却不能有半分杂念及半分退却之意。想晋魔王之人何其多，魇门阙下白骨森森，还用我多说么？”
　　确实不必令雪楼多说。
　　童殊在晋魔王境前自已便绝情断爱，割舍了所有欲念，才保得神识清明。便是如此，他在晋阶途中仍是数次凶险差点功亏一篑。
　　往事如血，童殊想，然而我不可能再有当年绝情断爱的决断了。
　　他想到这里，不由心生愧疚。
　　脑海中盘旋着令雪楼殒身前对他说的话：
　　“仙、魔、妖、鬼，应天而成，所修之术不同，却不是本心不同。魔之所以为魔，不因恶念而起。若魔当真如那些凡夫俗子那般看来皆是恶行恶果，天道早便毁灭了魔道，又何至于长存于世？”
　　“你要求仁得仁，便不要再介意仙魔之分。”
　　“终有一日，终有一人，能升至魔神境。待于九天之上，俯视尘世，曾经囹圄，不过画地为牢。殊途同归，大道至一。”
　　“我已行至尽头，接下来的，交给你。”
　　“我知你有自己之事，你且先做去。人生际遇，百转千回，白云苍狗，变幻无常。你要记住，做完自己，还要回来，做魔王，做魔君，做魔神。”
　　陆殊当时便回绝了令雪楼：“我晋不了魔君，更晋不了魔神，你高看我了。”
　　而令雪楼只是笑笑，不再多言。
　　---
　　此时，童殊想，我不仅晋不了魔君、魔神，我现在连魔王境也回不去了。
　　想到这里，他干笑一声，将那前尘往事，全化在一声笑里，只读咒掐决将那五缕魂识化作五道彩影，收入《魇门十使图》，合上卷轴。
　　焉知真人不远不近地立在一旁，待五使散尽，才走过来。
　　她言语不多，抬声便对景决道：“我待回宗，你何时回？”
　　景决却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略一垂眸，看向了童殊。
　　童殊何等聪明，他先前糊里糊涂是不懂情，如今懂了，便通透得很，脸上自然而然露出笑意，望向景决，道：“我随你。”
　　童殊说完，便见景决淡然的嘴角微微勾起，竟是笑了！
　　这是童殊第二次见景决笑。严格说来，这算是他第一次见清醒状态的景决笑了。
　　本就是极致俊美的容貌，玉白的肌肤，这一笑便似新梅开在初雪之上，点点嫣红，吸尽春光。
　　童殊从不回避自己是爱美之心，这一点，他与令雪楼如出一辙，一脉相承。是以，当他看到这般绽放夺目的笑颜，心中一动，上次吻景决时的热意情动如在唇边，潮水一般地涌上心头。
　　忌着焉知真人在场，童殊只默默深吸了口，侧过脸掩过神色。
　　于是他没有看到景决的笑意只维持了一瞬，而后景决不知想到什么，那笑意便凝固在嘴角散开，神色间隐有抗拒之意，他道：“我和他过几日回去。”
　　焉知若有所思微微一怔，不再言语。
　　童殊压下那股情动，这才接上话：“过几日？”
　　他自然乐得晚些去，毕竟没有哪个女婿初次去丈母娘不紧张，他心想得先把人家“女儿”拉拢好，登门时才有底气，于是道：“好啊。”
　　焉知瞧了瞧景决，又瞧了瞧童殊。
　　其实焉知的目光如常清冷，但她这般轮转着看两人，童殊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热，脸上也烧了起来。正尴尬间，耳中传来一道清冷女声：“童殊，我单与你说一事。”
　　童殊闻声时已经扭头去望焉知，他反应快，听得其中意，立刻知道这是焉知用传音术只说给他听的话，于是动作生生转成去找东西，道：“我猫兄呢？”
　　景决目光一直在他身上，他一有所动，景决便先一步四下替他去寻。
　　竟一个字都没听到。
　　童殊心中惊叹：焉知真人的传音术居然出神入化到连景决都截不到传音的地步了。
　　他心中正讶异，接着又听到焉知接下来的话：“你如今与决儿相处亲近，其实不必我说，你迟早也会见到。决儿他……有心魔，随着他回到真人境，那心魔怕是也回来了。”
　　童殊一骇。
　　其实心魔并不罕见，尤其魔修，晋级的第一关就是铲灭心魔。
　　可是，剑修，守心为上。
　　剑修遇到心魔，便如遇到洪水猛兽一般，本已是如履薄冰的磨锋过程，陡然惊险数倍，说命悬一线都不为过，好似无数剑锋对着心口，稍有不甚至便要万剑穿心。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心中怦怦直跳，看向焉知真人的目光也含了恳切之意。
　　焉知一声叹息响在他耳中，童殊不由生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便听焉知道：“若只是一只心魔，我便待决儿自己告诉你，可是决儿他……有两只心魔。”
　　童殊：……两只心魔？！
　　他背上一阵恶寒，额角青筋不住抽动，两个？心魔？
　　童殊有上邪经集阁，倒不至于没看过有关两个心魔的记载，但是两个心魔实在罕见非常，只一个心魔已很难压制，两个心魔又该如何压制？
　　而且还是剑修？！
　　童殊僵住了，便是当年被推进魔蛊窑他都没僵，此时他心头突突直跳，只差要问出声了。
　　焉知又道：“你不必过于惊忧，我宗曾倾全宗之力，用非常之法将他心魔压制，想来那心魔不至于做乱。只是我们从未听决儿提起它们，不知其形其态。我想，你或许有机会见到它们，若你见到，或有解之法，还请你寻我相告。”
　　童殊强压下惊悚，心中有许多疑问，想要细问，碍于景决在，无从开口。
　　那边景决很快已寻来了山猫，往回走时，见着童殊与焉知对视的目光。
　　他心思是何等机敏之人，立刻觉出不对，略倾了耳。
　　焉知叹了一声气，便止住了传音，转而对二人开口道：“再会。”
　　说罢，再无絮语，转身便走了，只看她走出两三步，便匿了身形，竟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焉知两绝“无影步”与“传音术”，实在了得。
　　旁人全散了，只剩他们二人。
　　童殊面上装得淡然，心中却在飞快在组织应付景决可能会有的发问，没想到景决什么都没问，只看着他。
　　据说臬司大人的审讯，无人熬得过，唯有坦白从宽。童殊见景决没有追问之意，大有躲过一劫的之感，不由生出笑意。
　　景决见他勾出笑意，眸光微暗。他看童殊眼下有两片青灰，他花了几十年才寻得这一副还算年轻又契合的身体，但毕竟只要是死人，总是身体受过重创的，加上童殊的元神有残，煎熬一夜，此时肯定疲惫非常、难受无比。
　　景决念及此，想起这已经是童殊第五次不告而别，不免又怒意攀升。
　　兵者凶器，剑修追求人剑合一，免不了也染了一身剑意，自古剑修便没好脾气的，景决胸中压着愠气，面上保持淡淡，垂眸盯着童殊。
　　他一边想，我应该好好惩治他，才好叫他长记性，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网开一面；一边又看童殊眉目盈盈，眼下虽有青灰，眼角却有嫣然绯色，眸光似水，正有些出神地望着自己。
　　这是陆冰释的光华。
　　这是他爱极的光华，更叫他受不了的是，此时那眼里的波光和眼尾的薄红是未曾见过的，好似装尽皓月星辰的晚湖，涟漪荡漾，星河璀璨，缓缓驶来燃灯的晚舟，照得湖面一线红霞。
　　心中某个角落突然就软了，自那一处生起热意，顺着经脉烧往全身。
　　情迷之事，一旦经历过，便叫同难以忘怀，如同难以扑灭的燎原之火，稍有风吹草动便又复燃。
　　被他紧紧记住的那缱绻间一倾身的温柔，和相触时的湿热与甜美，不受控制地爬上心头，景决猛地一愣，觉得自己实在荒唐。多年清修禁欲，苦苦压制心魔，竟是一朝动荡至此。
　　就在这一念动荡间，他心府中，两道影子如附骨蛆般幽幽升起。
　　-
　　童殊出神地看着景决，却是心中有事。景决心魔一事，叫童殊心事重重。
　　他自身是没有经历过心魔的，正如令雪楼所说，他有很多理由恨芙蓉山、怨令雪楼，但他最后都没有真正把那些恨意、怨意放在心上，而是将那些会饮血啖肉的仇恨生生撕下。撕下的过程鲜血淋漓，痛彻心扉，不亚于刀片凌迟之极刑，便是痛苦得灵魂裂痛，他还是残忍的做到了。
　　知情之人只道他洒脱豁达、云淡风轻，只有童殊自己知道，放下何其艰难。
　　但是，他没有不放下的余地。
　　因为没有退路的人，是不能背负太多东西的。
　　他一直在失去，在放下，人生走到尽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一条命。最后连那条命也放弃了，才将满腹的不甘不解放下，换来新生。
　　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这句童弦思给他的诤言，跟了他一辈子，已深入骨髓，植入脑海，形成本能。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也正因此，童殊才轻松跨过了别的魔修想要晋魔王最难的一关“铲灭心魔”。
　　是以，童殊其实是很难理解为何有人会任由心魔滋长，更理解不了景决这种极端——竟然生出两个心魔。
　　他们两人，一魔一神，分别站在两道的绝顶位置：
　　一个以刀自吻放下；
　　一个以剑锥心执着。
　　说不上，谁对自己更加残忍。
　　童殊心事重重，又疲惫难耐，眼角轻眨了下，有倦极的水光漾出，声音微哑道：“五哥。”
　　景决一眼便瞥见那抹水光，他微微一怔，眸光一暗，不自然地偏开目光，半晌才道：“你是想睡觉吗？”
　　童殊道：“是啊，可是客栈不宜回去，这里是甘苦寺属地，我们还是要尽快离开的好。”
　　景决心念一动，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说着取下了臬司剑。
　　童殊极少御剑，一是他没有自己的剑剑，二是御剑极费灵力。
　　他从前赶路，若是时间充裕，大多或行或骑或是乘马车慢悠悠地走；就算是赶时间，短距离的他大多选择用飞行术，长距离也干脆就放弃了，反正他是魔王，谁也限不了也的时间。
　　此时见要御剑，童殊心生抵触。
　　又在见到臬司剑银色剑光流转时，不由赞叹起来：“果然是仙剑！这剑芒有龙腾之势，臬司剑果然非同凡响。”
　　景决道：“走罢。”
　　童殊讶道：“不能吧，它可是臬司剑，不载剑主之外的人。”
　　景决眸光微敛道：“你曾被它载过的。”
　　童殊一愣，心想哪有。忽地想起来，还真是有，赶在景决生气前，忙道：“哦对，在天蝠洞里，你曾借臬司剑灵御过那把新剑，对了，你当时跟它说了什么，它肯载我？”
　　景决眸光还是敛着的：“你……不知道？”
　　童殊道：“你当时不肯告诉我，后来也再没说过，我自然是不知道的。”
　　景决深看他一眼，天人交战片刻，最后还是拿童殊没办法，只好道：“那便不知道罢。”
　　而后童殊再问，景决也不肯说了。
　　臬司剑缓缓升空，转眼便飞离甘苦山。
　　---
　　在方才之地，枝叶掩映间，无声走出素纱禅衣女郎，焉知真人望着童殊离开的方向。四下无人，她目光中终于露出几分怀念之意。她想，太像了。
　　那双眼睛，那般性子，真的太像童弦思了。
　　素如是一个性子寡淡之人，便是与同门亦是保持着几分距离。生平最亲近之人，除了一个夫君，便是那个年少时期曾同行过一段日子的少女。
　　那个少女清眸流盼，眸光熠熠如有星河，曾一遍一遍带着笑意望着她，叫她最终放下心防给她讲经。高山流水，她不过是一朝生了恻隐之心，而对方回馈她的却是一捧赤诚的真心——替她解经，替她改经，在她内息反复冲撞越不过瓶颈之时，是那个少女日夜不舍地为她护法。
　　人人都说焉知真人一界女流却年少晋真人，女中豪杰，却不知是她有幸到遇一个明媚少女，为她照亮了通往悟道境的道路。
　　素如想：或许有一个孩子也不错。
　　---
　　臬司剑飞行速度十分之快，童殊第一次飞在百尺高空便是这等极速飞行，想装作淡定也装不出来。
　　他两手微微发抖，虽然景决在腾空时便已握住他的手，但随着高度的上升，童殊还是大感不适。
　　他本能地寻求更安全的位置，最后也不知是景决先捞住了他，还是他自己钻进了景决怀里，待反应过来，两个人已经是面对面贴着，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
　　景决还好，毕竟还要控剑，面色虽已泛上可疑的绯色，但身姿还是挺拔的，仪态还算是端正的。
　　而童殊就不同了，他个子略低于景决，垂头正好靠在景决胸膛上，他适应过程犹不觉有异，只由着景决单手一下一下轻拍着的他，渐渐松下心。待他适应好了，才发觉这样的姿势实在是太……亲密了，亲密到能感觉到景决肌肤贲张的张力和鼓噪的心跳，眼底下便是景决突出的攒动的喉结，他目光凌乱的一时不知该落在何处是好。
　　这样的自己很不魔王，于是童殊微微挣了挣。然而，景决大概会错意了，只当童殊还不适应，又是轻轻拍了拍童殊的背，拍了片刻感知童殊的肌肉还是僵着的，他喉结滚了滚，以一种童殊从未听过的温柔声线道：“不怕，我在。”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这般温柔地对他了，童殊听到这一声，微微怔忪，一身的不适和凌乱之感神奇般被抚平。
　　他靠在景决胸口，听那里头鼓噪的心跳，心渐渐安下来。
　　他曾数次试探景决的气息和心跳无果，那时只当景决是死人，现在想来，不由失笑。
　　因为这具身体是五彩通灵玉所造，若非身体的主人肯接纳他，他是不可能窥探到一丝身体里的情况的。想通此节，不由脸上烧起，他想——所以，景决现在的身体是接纳他了？
　　也不知景决要带他往向何处，以臬司剑的速度，竟是飞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停的意思，童殊累极，在景决微微升了暖意的怀里，在那一下一下轻拍的节奏下，竟是阖上了眼皮，睡着了。
　　---
　　冬季，万物肃杀，飞鸟南迁。西北苦寒之地，已是生灵冬藏，而东南水泽之中，却迎来一年中最生动热闹的时刻。
　　每一年初冬，会有一种美丽的白色大雁飞到笠泽湖越冬。
　　在笠泽湖的一座青木搭成的渡口旁，有一座乡野民宅，它东面临水，西面靠山，白雁自由自在地在水旁嬉戏。
　　民宅早早的升起炊烟，里头住着一对年过六旬的夫妻，这对夫妻大约会些修习之术，这般年纪手脚很是利落，已麻利地收拾好面东的主屋。
　　妇人在炊台上忙碌着，男人听到门扉被推开的声音，堆了笑快速地迎了过去。
　　男人正要招呼，便听得耳中一声“莫言”，是熟悉的语调，于是立刻噤了声，抬眼便见一个俊美男子捞膝抱着一位少年，踩着青石路走了进来。
　　男人愣在原地，疑惑了。明明听得是主人的声音，见到的男子却是另一副面孔。
　　他今日早些时辰得了主人传音飞信说要来住几日，夫妻俩十分惊喜，他们料理此处五十余年，这是第一次主人来要住，两人很是殷勤地准备着。结果见到一个陌生的男子抱着另一个陌生的男子前来，他一时拿不准主意。
　　大概那男子看出他的疑惑，向他出示了玉牌。
　　见此玉牌，便如见主人了。
　　他尽管还是有疑惑，已是换上热情的神色，前去引路。耳中又传来话：“王伯，不必疑惑，是我。热水可备好了？”
　　王伯一听，心彻底放下。他一向是知道这位仙君是颇有能耐的，便是换一张脸也不是什么难事。
　　解了疑惑，想到终于能服侍一回主人，王伯便是满心的喜悦。
　　他与妻子早年游离失所，得了这位仙君照顾落户此地，仙君每年给他们送粮送资，说是作为照料这间宅子的雇钱，但其实仙君每年只来看一看，从未在此处住过，他们夫妻拿着雇钱，在此生活顺遂，却从未服侍过主人，心中一直难安。
　　五十多年了，这是第一次主人说要来住几日，王伯王婶拿出了百倍的劲头，定要服侍好主人。
　　主屋里收拾的很干净明亮，浴桶里灌满热水，王伯落下窗子，放下维帐，低头退步出来。
　　因为实在想看一眼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主人突然来此，他忍不住瞧了一眼，只见半边净白的脸，一尾青素的眉梢，一抹薄红的眼角。
　　他忽然懂了什么，心中狂跳几下，匆忙地合上了门。
　　-
　　景决抱着童殊，停在浴桶边。
　　他将人轻轻放在桶边的软榻上。热气缭绕，将童殊的眉眼暖得柔了；水汽沾湿肌肤，晶莹凝亮，光泽如玉；尤其那唇点点染上嫣红，水光涟涟。
　　景决一时看得呆住，没能及时起开身。
　　童殊太累太倦了，中途又有景决以灵力替他滋养经脉，睡得十分香甜，此时离开温暖而有力的怀抱，他不满地微蹙了眉，追着热源，双手一抬，挽住了景决的脖颈，依回了景决怀中。
　　景决：……
　　我到底该不该将你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提示：这间民宅与从前陆殊某一次不告而别有关。】
　　倔强的我，为了让100章开始谈甜甜的恋爱，写了7000多字才写到这里。我已经尽力了……。这章这么粗长，是二合一的量，所以周日不更新了。
　　今天太晚了，我得陪孩子睡了，没仔细校对。周日若有出现更新，就是我在捉虫和修改。


第101章 情窦
　　若是此时, 童殊是睁开眼的，景决大概逃不过的。
　　不过, 只要童殊闭着眼, 便是片缕不着、□□呈在面前，景决也是能克制的。
　　在刚重生那段日子里，景决夜夜要替童殊护法镇痛，需要将童殊的衣衫除尽, 抱进冷水里；还要以掌抵住心口, 以胸贴着童殊后背，从而护住童殊心脉的温热。
　　为了保持这个动作, 在水中时, 他们是亲密无间地紧贴在一起的。
　　最后还要将人抱出水，抹净，换衣。
　　多少个夜晚，多少次重复，他从来都心如止水。
　　只要童殊不醒, 不要用那双光华的眸光望着他，他便可以心无杂念。
　　臬司仙使，是一个冷静到近乎刻板的人。
　　“六亲不认、丧心病狂”, 他想, 童殊从前对他的评价没有错, 十分中肯。
　　如果不是有陆冰释的变数，在这个评价之上还可以加上冷血无情。
　　然而，人终究是有血有肉有温度的。
　　再冰冷的人, 心中都有一捧火，每个人的这捧火装在匣子里，若是对旁的东西都冷淡了，剩下的热度总要交给一个出口，于是对执着的唯此一样便是倾尽热情。
　　陆冰释就是他的出口。
　　所以，总是对陆冰释格外开恩、网开一面。
　　此时，景决望着童殊的面容。这张脸，并不是陆冰释的样子，虽然五官比之陆冰释更为柔美，却少了陆冰释独有的英气与不羁。
　　那般的嬉笑怒骂的陆冰释，人间再寻不到第二个。
　　他原先是想把五彩通灵玉做成陆冰释的样子来宿陆殊的魂魄。那样就□□无缝了，他喜欢的眼睛，他喜欢的身体，他喜欢的所有样子，便全部都回来了。
　　所有事情都可以看起来像是回到最初的样子，健康的体魄，流转的墨眸，都一如从前般。
　　只是机关算尽，终有一失。
　　他在某次试炼时发现，五彩通灵玉作为仙道至宝，竟不肯接受有魔息的魂魄，这犹如当头一棒，将打击得他久久无法回神。
　　从那时开始，他已经意识到，有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总会发生。
　　另寻宿体的过程，亦是不可控之事，果然无比艰难。新宿体一不能杀生，二要身体健康，三要与陆殊的魂魄契合，一找便是五十年。
　　那些年里，只要听说有新死的年青男子，他不远万里，也要当天寻至。一次次的失望，逐渐攀升的焦虑，在年复一年里被他强行压制。
　　他是一个恪守律规之人，他背负着臬司剑，可怕的是，为了陆冰释，他甚至生出过十分残忍的念头。虽然只是生出，但那对他而言是已极可怕之事，毕竟那样的想法，他从小未曾有过。
　　所幸，最后找到了。赶在陆殊辞世前，新身体炼好，但是终究无法还原陆冰释的样子。
　　景决是不满意的。
　　新身体他不满意，五十年漫长的时间，他也不满意。
　　五十年，暗无天日、无休无止戒妄山针刑，他只是承受了夜间，便已是痛苦难忍，陆殊是何等煎熬，不难想见。
　　他何尝不想让这时间短一些，但是天命似乎总在做弄他与陆殊，偏要陆殊受满五十年才死，偏要他找满五十年才找到宿体。
　　-
　　此时他看着睡眼迷离的童殊，温柔地哄拍着，十分有耐心地与童殊几番来回，终于将人轻轻地放回软榻。
　　他冷静而自持地替陆殊浣洗长发，打上香夷再洗净香沫，最后将人包在软被中，放到床上。
　　整个过程，他都是专心致志的。
　　目光清明，心无欲念。
　　只有一样，不满意。
　　他竟然全程不敢去看童殊的眼睛。
　　尽管知道童殊是闭着眼的，也知道有他的灵力滋养，以童殊这副不算好的身体沉眠休整中很难醒来，但只怕万一。
　　万一童殊睁开眼，那双眼睛，他只消看上一眼，便要心防失守，前功尽弃。
　　他是一个容不得一丝错处的人，追求事事可控、问心无愧。是以他十六岁时在蝠王洞就会毫不犹豫为万一的漏洞万死不辞。
　　律规高于生命，道义高于生命。
　　后来又多了一样，陆冰释。
　　那么，陆冰释又高于什么？
　　他灵台清明，想着这些事时，手上动作不停，扶着童殊放落床第间，正半卧下，突然门被轻轻敲响，王伯压低的声音传进来：“主人，饭菜好了，可要用？”
　　景决略一思忖，他怕饿着童殊，是有些想把童殊叫醒用饭的，却又不愿扰了童殊好眠。这一沉吟，便错过了时机。
　　因为饿极的童殊，在听到饭时，饥肠辘辘的醒了。
　　于是一双眼便水光光、湿漉漉地对上了景决，声音有几分初醒的暗哑：“五哥，吃饭了？”
　　毫无心理准备陡然被童殊这样望着，景决的理智在一瞬间崩断。
　　他在自己做出什么之前，猛地松开手，于是包裹着童殊的软被便自肩头滑落，鸦色的长发散在肩头，更要命的是，童殊还无知无觉地撑着坐起，于是软被滑到腰际，松松堆在臀侧。
　　这副身体年轻而美好，肌肤白腻、吹弹可破，骨骼细长、有沈郎细腰和柔若无骨的关节。
　　但这些在景决眼里都不足一提，比这更好看的皮囊他也无动于衷。
　　而要命的是，童殊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这是他最爱的光华。
　　陆冰释适合碧色，他也最喜欢陆冰释着碧色，是以这里备下的的丝帛之物大多是碧色的。
　　此时碧缦、碧帐和碧色软被，衬得这双湿润而干净的眼睛，如同漫冬过后一湾春水盈盈涟涟，水波一下一下轻轻在荡在他心头。
　　景决一恍神间，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心防的某一处松动了。
　　于是那个无数个夜里，逶迤着一袭碧衣，缠着他的某一只心魔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
　　他恍惚间听到一个细糯似水的声音在耳边吹气：“好哥哥，你喜欢的陆冰释回来了，这么久不见我，你有没有想我？”
　　那个陆冰释眸光流转，不等他回答，一软身坐进他怀里，松散的衣襟滑落，露出肩头，甜甜道：“好哥哥，你抱抱我罢，分开这么久，我很想你，你难道不想我吗？”
　　那个陆冰释抬手挽住了他的脖颈，另一边的衣襟也滑落，凑过红唇，撒娇道：“好哥哥，你亲亲我罢。”
　　那个陆冰释顽皮地捧起他的脸，漂亮的锁骨随着动作起伏，嗔道：“好哥哥，你看着我，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我是你的陆冰释啊？”
　　那个陆冰释淘气地点了点他的额，任衣襟滑到腰际，光着白腻的胸脯，有些委屈地道：“好哥哥，你一眼都不看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不是……”这一声漏出唇角时，景决猛地一惊，后背霎时涌了一层冷汗，他眸光变幻，定定地凝在童殊身上，半晌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道：“你方才说什么？”
　　童殊敏锐地抓到了景决方才莫名非妙的“不是”，他微微一愣，凝眸观察起景决，答：“我方才说，是不是可以吃饭了？”
　　景决不自然地躲避了他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道：“是。”
　　说着给童殊递了一身衣裳，看似淡然，实则脚步有些重地转出屏风。
　　景决这种失神的表现，绝不是一个悟道境的真人该有的。真人神识既能悟道，便是已识破凡尘之物，不该再受俗物困扰。
　　心魔——童殊敏锐地下了判断，果然景决的心魔跟着真人境界一齐回来了。
　　童殊坐在床上暗忖：方才是在我醒来时，心魔才出现的，所以心魔与我有关？
　　景决方才的表现，好似把他和什么混淆了，这是不是意味着，这只方才出现的心魔是长成他的样子的？
　　如果是他的样子的心魔，那方才心魔是何姿态，在做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散着发、未着寸缕、上半身衤果露，他想到某个可能性，不由张大嘴巴：不能吧……
　　童殊震惊了，完全不敢相信这种可能性。
　　饭菜上桌，两人都各怀心事，童殊看景决衣冠楚楚、正襟危位，童殊面上装得如常，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心想：是我想多了吗？
　　不如再试他一试？
　　童殊生出这个想法时，是没有太想后果的。
　　毕竟景决一直都待他克制有礼，百里挑一的端方君子，要他往相反方向想象景决，难度有点大。
　　于是当碗筷收起时，景决问他“是接着睡，还是出去走一走？”时，童殊选择了试景决一试，答道：“接着睡。”
　　而景决居然对他这个答案沉默了片刻，而后没有像往常那样陪着睡，而是起身往外走。
　　童殊心中愈发疑惑，他当然不能放景决走，一抬手捉住了景决手心道：“五哥，你不一起睡吗？”
　　景决微微一怔，退开半步，稍一用力想要挣开童殊的手，一挣未脱，却被童殊更紧地捉住手，景决对童殊的拒绝只能维持在第一步，无奈的色厉内荏，方才那一挣已是极限，接下来便舍不得挣了。
　　其实此时，景决是清醒的。
　　便是在他最受心魔纠缠的日子里，那个“陆冰释”
　　也并非时时都能顺利出现的，他方才之所以会失神被诱，是因为那是重生后他第一次遭遇“陆冰释”，才会措手不及。
　　但他心志何其坚忍，在有心魔的情况下，尚能巩固着真人境界五十余年，自是有一套心神防线的。除非外界的诱因非常契合，在景决神识警惕时，那只“陆冰释”是很难冒出来的。
　　可是，童殊不知情，他当下只想试出心魔的模样，见这般邀约不够，以他的战斗经验一招诱敌不够，势必是要加码的，于是他另一只手也握过去，两手团住景决的手，声音也刻意放柔了道：“不要走……”
　　景决：……
　　他喉结滚了滚，眸光添了暗色，望住童殊道：“童殊，你在做什么？”
　　童殊看景决仍然十分清醒，毫不受他诱引，好斗之心不由被激出来，他斗志昂扬地回想了一下方才自己的模样，一咬牙，抬手解了发带，如瀑的鸦色长发披在肩头，他的眸光因染了战意而炯炯发亮。
　　他不知道的是，他现在的形象根本谈不上娇柔，脸也并不是陆冰释的脸，和那只心魔实在没有半分相像，他兀自道：“五……我在请你和我一起睡。”
　　甚至还是暗喜自己思路敏捷，拿不准心魔是如何称呼景决，居然还能做到生生把五哥两字咽下去。
　　景决这回是真的怔住了。
　　童殊眼里那种鲜活的、燃烧的、刺人的光芒，正是他最喜欢的陆冰释的那种“谁都不服”“舍我其谁”的耀眼夺目。
　　那是任何心魔都模仿不出的，独特的陆冰释的光芒。所以他心府里的那个陆冰释只露出一片衣角，便被他清醒地按回去了，他平静地放软了声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童殊看出了景决眼中的松动，他想这种时候一定要趁胜追击，于是道：“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们在一起，以前尚且能一起睡，如今睡一睡又有什么不妥？”
　　童殊说得快，没意识到自己把非常重要的内容便这样倒出来了。他们虽然牵过手，吻过，抱过，却从未将喜欢宣之于口。
　　所以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把景决砸得眼冒金星，僵在原地，他道：“你重复一遍。”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们在一起，以前尚且能一起睡，如今睡一睡又有什么不妥？”
　　“只重复前半句。”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
　　“再前半句。”
　　“我喜欢你。”
　　“童殊，你是认真的吗？”
　　童殊猛的愣住，嘴马张大大：……
　　其实不是很认真，我只是战斗本能，应激反应。
　　但对着景决突然变亮的眼睛，以及努力克制却掩饰不住想要上翘的唇角，童殊蓦地心中柔软了下来，缓缓地咽下了心中的解释，他想：本来也是要说的，他喜欢听，早一些说也无妨。只是随便了些，原还想郑重其事，该挑个好的场合的。
　　于是童殊点了点头。
　　随着他的点头，景决收回了要迈出门的步子，大步跨回来。
　　下一刻，童殊被拥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景决的胸膛紧实而有力，微微发着热，且越来越热，那热量将他紧紧包裹，平日看着纤长的双手正以一种十分郑重的力度将他用力的按进怀里。
　　这个拥抱来的突然，童殊的双手垂在两侧，一开始是没反应过来的。
　　待他闻到景决身上的冷玉香，被越来越紧的拥抱搂出一身暖意，从那力道中感知对方的郑重与珍视，他才意识到，这是他心上人的拥抱。
　　是隔了一整个回溯，回到正主意识下的拥抱。
　　是等了他五十多年，伸过手来的拥抱。
　　于是他抬手向上，从景决的身后环住了景决的肩。
　　随之而来的，是感到景决身体一僵，片刻之后加重的力道将他揉进胸膛里。
　　童殊这副身体的身高只到景决的耳朵，被景决双手拥住压向胸膛，他要呼吸只得抬起下巴架在景决肩头上。
　　这样的姿势，使他不得不仰起脸，露出喉结与锁骨，而他的颈中央正好卡在景决的锁骨上，在景决的力度之下，一下一下卡着，有微妙的窒息感。
　　这种窒息感，又使他不得不微张开唇，用力的呼吸。
　　热意渐渐生起。
　　他们面对面的相拥在一起。
　　童殊昨夜尝过景决身体情动时烧起的热意，彼时景决在沉眠之中，给他的反馈已叫他情动不已，险些把持不住。
　　此时他紧贴着的火热的胸膛，里头大乱又有力的心跳，他的身体也不可抑制地跟着热起来，心跳也跟着大乱。
　　虽然只是拥抱，但童殊已经能真切地感受到景决对自己的渴望。
　　他何尝不渴望。
　　他是魔修，于情于欲上，一旦打开阀门，便似大江涌出，奔腾千里。
　　不知谁先加重了力道，亦不知谁先胡乱地摸索了起来，他们用力地抚摸着对方，都渴望地想将对方压进自己身体。
　　不知是谁先迈完了最后半步，于是上身的相贴，便演变成全身的叠覆。
　　到这时，童殊已全然忘记了要试探心魔之事，他因身高劣势而不得不大口的呼吸。而他这种仰着头张着口对着景决耳后呼气的动作，便是索吻一般。
　　他呼吸急促而滚烫，因室息感甚至微微地哼出几声细碎地喘声，抱着他的景决猝然睁大了眼，终于受不了般，将他撕开一些，幽深暗沉的眸子如鹰隼般盯住他，声音沙哑：“童殊，如果我现在吻你，你会推开我吗？”
　　童殊仰头迎着景决的目光，他魔王当久了，就算心中扭捏，肢体上并没有半分羞涩之意，他们各立道首几十年，回答这一问，就好像曾经商盟对谈时那般你来我往，童殊似笑非笑答道：“不如你试试？”
　　说是等景决试，而就在童殊话落音时，他已经掂起脚尖。
　　他上方的人亦已经俯面覆下来。
　　原本就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不知谁先吻上的，待他们紧紧再次拥住对方时，双唇已自然相贴，亲吻着纠缠在了一起。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接吻，之前的两次总有一方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之中。
　　两个人的清醒、渴望、确认，全在那两片相触的唇瓣之中。
　　童殊不知道景决对自己的渴望有多深，他想，如果当真是在十几岁时便情根深重，又苦等了几十年，那渴望大概是极深极重了。
　　而他不过才动情，已是不能自已，激动得浑身战颤。
　　强大且坦然面对感情的两个人，一开始的亲吻便是激烈的，群啊群……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的总字数又有两章的量，明天不更新哦。
　　另外，我申请请假2-3天，我要重写2-4章！
　　我想到一个自己特别满意的往生谷小副本！我一定要把它写出来！
　　这个想法已经有十几天，奈何我每天完成更新便再没时间，所以，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把2-4章重写。
　　快的话，102我周四更新，慢的话周五。
　　冷文作者日常求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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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让你
　　童殊的后脑勺不知何时被景决扣住, 心脏的位置紧紧相贴，热意涌动着叫他发汗, 里衣很快湿了一层, 呼吸急促混乱，像是痛苦又像是刺激的窒息感激得他一阵阵眩晕，他身上打着七穴锁魂钉的地方隐隐跳动了起来，他胡乱间感觉到, 自己好像真要元神出窍了。
　　于是他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 一只手从贴和的身体间滑上去，他捏住了景决一边的衣襟, 拉了下来。
　　景决的肩颈一凉, 衣襟滑落一半。他猛地从方才的灼.热中僵中，松开含住对方的唇，压抑着垂下眸去看童殊。
　　他看到童殊因情动而眩晕涣散的瞳光，眼底有火热，眸前有水光, 火与水激烈的交荡，烧得水汽缭饱含情.欲。
　　景决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出很多双陆冰释的眼睛。
　　陆冰释做弄威胁他时，陆冰释抱着琵琶诱引蝙妖时, 陆冰释提着断剑斩杀蝙王时, 那种凶狠又狡黠的光。
　　还有那在北麓小院的石榴树下, 迷醉的慵懒的挑逗的光。
　　以及数次针锋相对时那种凌厉逼人的锋芒。
　　童殊大概自己都没有发现，他那双天生的多情眸，不管正浸染着什么情绪里, 痛快、悲伤、或是阴郁的，都带着点慵懒而轻佻的挑逗。
　　这会给人一种错觉，就算是童殊拿着把杀人的剑，也叫人误以为他在诱引、在挑逗，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含着情的，叫人甘愿死在他锋芒下。
　　十分令人着迷。
　　尤其是此时，童殊眼里挑逗中带着意乱情迷，就像是卸了战袍的魔鬼在向景决招手。
　　景决很难不失去理智。
　　景决心底某一个声音地激烈地宣示着：这个人是我的，只能对着我笑，只能看着我，眼里的光只因我而起，谁都不要想把他从我怀里抢走。
　　他痛苦地想：事情一定是可以掌控的，不会走到那一步的！这个人是我的，是我的！
　　当心底那个声音越升越高，几近疯狂时，景决扣紧了童殊的肩头，强闷下一口气，将人撕开几寸，声音暗哑道：“童殊，你想做什么？”
　　童殊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他只觉自己有如浮木，必须抓着点什么；又觉浑身发烫发紧，必须解开些什么。
　　他生性不羁，本就不是什么扭捏之人。若非人生际会惨烈，他大约早在该情动的年纪做尽花前月下之事，也必定是个撩人心魄的主。
　　只可惜千心百窍最后全用在闯开一条活路上，以至于他虽是魔王，却比谁都过得禁欲。禁欲得完全不像魔王，清纯得胜过仙君。
　　此时，多年不解情爱，一朝开闸，洪水漫滚而来。
　　而他，又苦于没有经验，毫无章法，不知进退，当大水没顶时，他一头扎进这万丈红尘中，只紧紧抓着身上之人，时沉是浮，既想进又想退。
　　童殊望着景决发不出声音，他真的觉得自己灵魂快要出窍了，半晌才吟出湿哑的声音：“接下来该怎么做？”
　　景决敏锐地捕抓到童殊眼里闪过的失神，他猝然清醒了几分——童殊这副身体经不住累，毕竟不是最匹配的宿体，当年是用上了锁魂钉、缚灵绫和镇元珠才将魂安住。
　　景决的心府中呼啸一声，从天下直坠进地底，一念间从火热到坠进冰窖，迅疾地翻手查看童殊的手腕、脖颈，果然见腕上隐现两道红印，脖子上镇元珠发着微光。
　　他瞬间如冷水浇头般冷静下来，欲望散在眉间，他轻轻握住了童殊的手，待出口时连声音也回复了清冷，他道：“我陪你睡下。”
　　童殊已是极累极倦，却被情.欲颠簸得醉生梦死，他意识上是不想停的，正要说不，却有一股沁凉的灵力潺潺流进身体，热与火被温柔的浇灭，他抓着景决衣襟的那只手不肯松开，眼帘却已阖上。
　　景决捞膝将人抱起，放到床上，他合衣躺在外侧，心中只余冰冷。
　　自欺欺人，五十年不可能抹杀。
　　想要风过无痕，只是痴心妄想。
　　那个念头又冒出来：律规高于生命，又有什么高于律规？
　　景决目光落在被窗纸滤得泛晕的天光，心中冷冷道：“上邪，你告诉我，是否还有什么高于律规？”
　　他当然等不来回答。
　　他眼中闪过剑锋冷锐的光，挑衅地睨向天光：“若我偏不按天命所为，又能奈我何？”
　　-
　　童殊一觉睡到午后，睡眼惺松起身，方撑手便被扶住了，身后一双手将他揽进怀里。
　　童殊静静呆了片刻，身体中尚余景决的灵力流动，他道：“五哥，你一路而来，日日替我固魂，很辛苦吧？”
　　景决没想到童殊忽然说起此事，他想说“不辛苦，是我欠你的”，然而喉头滚了滚，这句话太沉太重，卡在喉间硌得生疼，他略一顿，道：“为何如此问？”
　　童殊转向他道：“我从前是没心没肺了些，那只是懒得去想，现在愿意想了，该想明白的都会想明白的。五哥，你是不是在为关我五十年自责？”
　　景决眸光闪过痛色，果然以童殊的洞察力，只要想猜，便是一猜就准，他一个问题滚在心尖上，想问多次，此刻看着童殊了然的目光，终于问出：“你可恨过我？”
　　童殊释然道：“恨你做什么？是我自投罗网，自己走进的戒亡山，与旁人无关，与你也无关。不瞒你说，若那时我不找地方赎罪清心，我大约早已经走火入魔了。芙蓉山一千多条人命，夜夜纠缠着我，陆岚的怨魂每天夜里都拿着剑指着骂欺师灭祖罪恶滔天，甚至我还会梦到我母亲不肯见我。我的境界的晋升本就不是走的常道，若是走火入魔，怕是……”
　　童殊顿了一下，神情转而严肃：“魔道曾有过一位血海魔王，你可在仙史中读过？”
　　景决道：“血海魔王，屠洗魔人，杀至仙道，血流成河。景行宗倾全宗之力，付出了殒落大能的代价，收其入监，压在戒妄山下一百年，最后以斩刑终。”
　　“哈，差点忘记了，他最后是你家的阶下囚。”陆殊笑意一闪而过，眸光微敛道，“我在那些日子里，看了许多魔首传，就是想看自己若是生出心魔走火入魔，会是什么下场。当我看到血海魔王也是一步登天晋的魔王，看到他走火入魔后手下上万条人命时，我害怕了。我很清醒地认识到，我再那样下去，我就是下一个血海魔王。一千多条人命的官司，已经压得我喘不过气。屠杀魔人，血洗仙道，是何等浩劫……”
　　景决神色转而凝重，看向童殊的目光里有痛色。
　　童殊陷入回忆，目光现出悠远之色，道：“你知道那种害怕吗？每一天夜里我都不敢睡，怕我一睡下去便守不住神识，怕我一睁眼便成了杀人狂魔。那时候令雪楼已经不在了，魔道已经没有人能够压制我，我若疯了，血洗魔道无人能阻，必然是单方面的屠杀。以那时魔道的繁荣，我手下的人命只会比血海魔王还要多。”
　　童殊眸底闪过悠远又阴狠的幽光：“人命，一万，两万，三万，十万，对一个以嗜杀为乐的魔王而言，是没有概念的。五哥，如果我成为那样的魔王，你猜我接下来会怎么做？”
　　景决断言：“你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你会阻止。”
　　“不是的。令雪楼说我心志坚定才选的我。他给我的信念是，一个心志坚定之人，若是一心向道，那是好事。可是他没有告诉我，若是一心向恶，便又如何？我想了很多个日夜，推演出的答案都是——浩劫。”
　　童殊面色肃杀，接着道：“我不是圣人，我不是没有过恨与怨，我只是将那些怨恨凶狠地放下，装作看不见摸不着。然而，它们一直在那里，若有一日，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第一个想做的事情，必定是拾起它们。后果必定是疯狂报复。待大祸酿成，木已成舟，若我仍是失控的或许还能苟活到你们景行宗来拿我。而若我中途醒了，看到了自己做了自己一直克制的痛恨去做的事，我该如何？”
　　童殊并不需要谁的回答，他自己很快便轻轻地答了：“不是我亡，便是魔道亡。 ”
　　童殊稍一顿，接着道：“仙道也会被殃及，于是终有一日，你我相对，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
　　说到这里，他忽尔松了眸光：“还好有戒妄山，它能押得住一切大能大魔。血海魔王最后就是压死在戒妄山下的，那里本就该是我的归宿。”
　　他这一松，周身凝起的魔息便忽地散去，他面色纯洁无邪，好似事不关己般。
　　景决看一怔，声不由放低了：“你为何笃定，会走火入魔？”
　　童殊道：“因为我没有阻止自己入魔的方法，当时也没有我入魔后杀掉自己的条件。”童殊忽地笑了道，这一笑便是结束了残酷的回忆，回到光芒万丈的世间，他道，“万一呢？你十六岁便能为万一而斩草除根视死如归，我又怎会不如你？”
　　这便是陆殊。
　　无论经历何等残酷，最后都是一笑泯之，眼中光芒如初，仍是曲中之人。
　　景决最是痴迷他这般光芒，心脏电击般一阵口干舌燥。
　　童殊一眼便瞧出他眸光变暗的意味，当即眉尾一挑，二话不说，凑上前去，咬住了景决的薄唇，如愿将景决咬得喘息沉重起来。
　　只可惜，他每次信誓旦旦开头，到后头还是被景决压进软被，被带着翻滚起来，一轮情浓之后新洗的鸦色的长发铺满碧色锦锻，唇被吸吮得微微红肿，脖颈到锁骨点点红痕，他久久匀着呼吸，有些不甘地道：“你欺负我修为不如你。”
　　景决看他眼中波光荡漾，不由声音哑了几分：“我欺负的是你，不是你的修为。”
　　童殊挑衅道：“陆鬼门可不是谁能欺负的。”
　　景决道：“那我是‘谁’？”
　　童殊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自然得宠着你让着你。”
　　（请接着看作话里送的内容）
　　作者有话要说：-----------
　　“……”景决无奈，他若不认下，以童殊说到做到的性子，便当真会不宠他不让他，而他自然不会仗着修为欺负童殊，且童殊手段万千，若非心甘情愿，怕是要打起来，于是叹道，“那敢问鬼门魔王想要如何让着我？”
　　.
　　两人于仙魔商盟上数次交锋商谈，彼时双方说的每个字都关系着背后整个道界的利益。在那多次商盟对谈中，他们于底线上互不相让，于转圜处各有胜负。
　　.
　　此时两人认真地说起话，自然而然便带了字斟句酌唇枪舌剑的意味。
　　此时彼此都敏锐地意识到已谈到关键之处，不由都谨慎地抿了音，眸光交换，无声较量。
　　.
　　童殊从景决缓缓敛起的眸光中，机敏地瞧出了较真的意味，他额上一凉，从迷离中挣出清明，捉住了景决在他唇上摩挲的手，语调微妙地斟酌着字句道：“你是打算……要我……如何让你？”
　　---------------------------------
　　作者说：1、2-4章的主体已重写好，待精修好会替换掉原章节，替换时会在作话里通知。
　　2、近期还请大家准时来看，周末要带娃，如果写得快明天晚上更新，慢的话后天晚上。请大家在明天10点时看一眼，如果周六晚10点有就是有，没有就是周日晚上10点。有更新就赶紧看，我的行文写法是很容易被锁的，跪了……
　　3、我其实也是有微博的，更新请假等各种事宜微博我也会说一声的@琉小歌。
　　感谢追文，感谢评论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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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尴尬
　　“童殊。”景决没有回答那一问, 只是沉沉地唤了一声童殊的名字，好似要把这两个字缀上万金压在心头, 然而这两个字太沉,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复又压低了声将那两个字辗转于齿间：
　　“童殊，童殊，童殊。”
　　这两字反复冲击着童殊的耳膜, 撞得童殊的心也跟重重地乱撞起来, 他眸中波光倾荡，脑中闹轰轰的, 有两个小人在激烈的过招。
　　两人都是洞察力出众之人, 童殊听出景决心声，景决岂不懂童殊的斗争。
　　景决用力闭了闭眼，强压着狂躁的悸动，万千欲念化为轻轻一吻，落在童殊额角, 他面容清艳，气质冷冶，此时无声而克制地轻轻一吻, 禁欲之感浓重, 更显得他清丽无双, 他低语在童殊耳际，“随你。”
　　随我什么？
　　童殊从那灼烫的气息和暗哑的声调，以及眼中翻滚的渴求, 已然足够懂了。
　　他心中一荡。
　　而后失笑，心想：当真做到那一步，我还能真跟他打起来不成？
　　我童殊宠个人，自然得让着他。
　　而且，经过方才之事，童殊很有自知之明的发现，以如今修为和这副身体的体力，自己能管住灵魂不出窍已属不错，某种体力劳动还是免了吧。要是耕耘到一半，自己突然软了，那岂不是两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童殊这么想着，脑海中一激灵想起之前曾在一家书铺里翻过的《涎妄录之神魔奇缘》，当中写到“两个人，正一上一下颠来倒去，只听得一名男子哭泣着求饶‘我不敢了，你放过我吧。不行了，你太快了’”他猛得一抖，心想，难道真的会被做哭吗？
　　这太没有魔王气概了。
　　不能哭。
　　这么想着，他脸上一红。他心念一闪，已经是反应迅速地垂头掩饰着撑腰坐起，提起衣襟，他白玉般的耳垂已染上一层薄红，面色已经微微泛红，细密的睫毛微微颤着，一下一下扫在人心头。
　　他能感受到景决此时审视的目光，想到臬司仙使洞若观火、一针见血的犀利，他心中一激灵，赶在自己脸热前已飞快地避转开，却还是被景决敏锐地捉住了什么信息。
　　果然，下一刻景决便已不容他回避地地逼近过来，童殊的脸被捧起，童殊哭笑不得地望向景决，看着景决那种因某种猜测而不加掩饰的激动，他颇为无奈地道：“臬司大人，你可要想清楚问什么？我只答一次。”
　　英明的臬司大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背后的意味，他没有放过机会，喉结滑了滑，临开口时想到这个人可是陆鬼门，那样桀骜的身骨会肯吗，而自己又舍得吗，于是他语音不稳道：“你的意思是……”
　　“好了，你机会已经用完了。”童殊坏笑着飞快地吻了一下景决，然后跳下床，几步便转出屏风，几声笑扬出来，人已经出去了。
　　景决坐在床沿，久久不能回神。
　　他想，童殊这是答应了？
　　童殊当然是答应了。
　　他此时只觉脸烧得厉害，在屋子外头走了好几圈才凉下来。
　　嘀咕了一句：身为男人宠妻子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臊的？！
　　他天大的事也不会纠结太久，在外头凉风一吹，热气散得差不多时，心里便已落定，除了心跳还是时快时落之外，外表上已看起来相当镇定了。
　　吱呀一声开门声传来，童殊滞了一下，以为是景决跟出来了，他脸上又有点烧，抬眸却见是王婶自厨房出来，手里提了一个竹篮，见着他，热络地迎上来。
　　童殊先问：“五婶，去做什么？”
　　王婶笑道：“摘些后院的新鲜菜苗，晚饭吃。”
　　童殊左右无事，便道：“我帮你。”
　　王婶自是不敢受，可是几番劝童殊不过，心想确实也有不少富家公子喜欢体验农家日子，只不让这小公子累着便是，便应下了。
　　他们往后院去，便听那边主屋景决吩咐王伯换水，而后王伯便张罗着新换上沐浴的热水。
　　童殊舒一口气，不必立刻尴尬地面对景决了。
　　便听王婶一边摘着菜道：“公子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童殊疑惑：“我怎么了？”
　　王婶道：“我到此处几十年，是第一次见景先生面色松快些。”
　　“他常来？”
　　“每年冬天来几次。”
　　“他每次来这里做什么？”
　　“景先生每次来，都做一样的事，提一打秋露白，排成一行，他自己喝去半壶，剩下的放在屋檐上，半夜时走，嘱咐我们等酒干了取下来。”
　　半夜时走？童殊心中一动，明白了景决每次半夜就走是为了赶回戒妄山做回辛五替他守夜，他心中有些疼，声音便放得轻了道：“放屋檐上做什么？”
　　“景先生没说过，我们也没敢问。我看着像是邀好友共饮，但这五十年多，从未见他等的人来，今日是第一次见景先生带了您来。我们一开始以为，您便是景先生等的人，可一看您年纪又不像。”
　　童殊心中已经知道景决等的是谁了，低声道：“哦。”
　　王婶继续道：“景先生一定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几十年重复做一件事情，实在令人佩服。”
　　童殊想，可不是么。
　　臬司仙使，恪守律规，注定要重复日复一日的枯燥，只有冷漠且有十足耐心的人才是天生的执道者，不出意外的话景决将会一丝不苟过完一生。然后飞升或是殒落，不管哪一种结局，都将是可以单篇立传写进仙史浓墨重彩歌颂的英杰。
　　童殊想，如果没有他搅乱了景决的一池静水，景决那样的人是该成神的。
　　往后王婶絮絮叨叨说着杂事，她与王伯不是家养仆婢，没有大户人家里的那些规矩，说起话来自来熟，很有乡野风味。
　　而童殊心思已飘向别处，却是一个字都听不进王婶说的什么了。
　　---
　　童殊想起来了。
　　他曾与景决在这屋檐上喝过酒。
　　那是他入魔王境后两三年，路过此处，已近黄昏，见此处乃八百里长河源头，湖边成群白色大雁盘旋归巢，落日、余晖、晚霞、鸟归，他蓦然便住了步子，临水坐下，不知不觉便瞧过了时辰，错过了露头。
　　他顶不愿赶路，索性在附近寻了这间无人的破房子，提了自市集上打的秋露白，坐在屋檐上看着白雁划过圆日，成群归巢。
　　忽然非常想念芙蓉山的石镜湖。
　　想石镜湖边的北麓小苑。
　　想小苑门边等他归巢的女子。
　　正心中寂寥时，却见一人踩着余晖缓缓行来，他也不管来人是谁，便出声邀对方共饮。
　　对方一仰头，陆殊看清对方的脸后深感意外，在此山野之地，竟能遇到熟人。
　　他乡遇故知，不管是否曾经为敌，在良辰美景之下都放下芥蒂，陆殊喊道：“好巧，洗辰真人，与本座一起喝壶酒如何？”
　　再次意料之外，景决竟然应了。
　　只可惜，酒只有一壶，陆殊喝过半壶，有些不舍，不过还是递给了景决。
　　景行宗戒规森严，是禁酒的，景决对陆殊递过来的酒，愣了愣，却还是接过了。
　　有了人陪，陆殊那股莫名的乡愁便散开些在酒香间，心思不那么沉了。
　　那时正值他与景决议完当年仙魔商盟不久，两人间暂且没什需要争执之事，于是竟是相安无事地慢慢饮了一回酒，心平气和地说了一些话。
　　起先陆殊心中压着愁绪，他先把人叫来的，却没有主动说话，倒是景决先开的口：“鬼门君经常来此处？”
　　陆殊道：“以前不经常，以后倒是值得常来。这里山清水秀，风景别致，是个避世的好去处。”
　　“下次何时来？”
　　“待新酿的秋露白出窑了，可以再打了新酒来喝，下次来可长了记性，多沽些酒才是。”
　　“明年我请你。”
　　“好啊。”
　　“这次何时走？”
　　“明日。”
　　陆殊说着明日，却是夜半时无声无息便地走了。彼时收到信仙来仙，说魔域出了些乱子，他离开时瞧了一眼景决的房门，放弃了道别，扬长而去。
　　那日不告别，第二年陆殊不知是忘了，还是有事，也没有来。
　　第三年，第四年都没有来。
　　再往后便是戒妄山的五十年。
　　年年的秋露白出第一窑到最后一窑，再也没人来此沽酒会友。
　　---
　　童殊当年其实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景决会等。
　　而且一等还是五十多年。
　　童殊想了想道：“这宅子是后来翻修的？”
　　王婶道：“是的，我们来的第一年，景先生亲自出的图纸，我们盯着工匠修了三个月，赶在秋收前修好的。”
　　童殊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正沉吟间，忽然感到熟悉的气息靠近。
　　童殊耳朵一抖，果然见景决已立在近前，沐浴后清新的气息幽幽地拢过来，缠在他鼻尖。
　　他们眸光相接，又不约而同地飞快分开。
　　各自强装镇定看风景。
　　王婶是过来人，哪有不知情人间这般情态，当即笑道：“这三日子是宜城的花灯节，热闹喜气，景先生与公子去看看吗？”
　　景决望向童殊。
　　童殊一听花灯节，蓦地想到什么，玩味笑道，“当然去。”
　　花灯节，其实就是秋收后的夜市，官府允三日推迟宵禁，农资物料赶在入冬前交易，是以沿街的铺子都挂上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青年男女和小孩自然要凑这热闹，你一盏我一盏提了灯来，于是夜市就成了花灯节。
　　这是花灯节的第一层意思。
　　花灯节是入冬以后，最后一个夜市，热闹过这趟，往后便是漫漫寒夜。【注】
　　童殊自入了花灯节，便一直笑盈盈的，景决直觉有哪处不对，隐隐想到什么，身形立刻一僵。
　　很快，这种直觉得到验证。
　　在童殊又见一行小姑娘提着彩灯过去后，他终于会心一笑道：“五哥，咱们也拿灯出来罢。”
　　景决一听，轰的一下漫天的尴尬就压过来了，他转开脸，面色藏在夜色里，只当没听见。
　　童殊心中已经笑开了，面上强忍着道：“五哥，你那盏灯，快拿出来。”
　　景决一滞：“哪盏灯？”
　　童殊：“就那盏八面灯，你说厉害的时候叫八面威风，胆小的时候就叫八面玲珑的那盏灯。”
　　景决想了不想便否了：“没有。”
　　童殊当然不肯放过这等戏弄时机，道：“明明有的，我都见你拿出来过，快拿出来嘛。”
　　景决僵硬道：“我说没有就没有。”
　　童殊：“……那我们怎么办，没有灯怎么逛花灯节？”
　　景决：“买一盏。”
　　童殊见景决面如冠玉的脸上升起可疑的绯色，不由有些心神荡漾，又见景决压着眸子不肯看他，心想适可而止，不能把人逼太急，否则以后再难看到这等殊颜，于是顺坡就驴道：“那还是买一盏吧，只是可惜了，若那八面灯拿出来，一定是今天夜里的灯王。”
　　景决闻言，不由自主伸手去够袖袋，忽的面色变了变，想到自己方才已经否认了，便又收回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立在原地。
　　童殊当然已默默将这情态全捕捉住了，若不是此时人多，他可真想将景决脸捧过来，用力亲上一口，真是太可人了。
　　当下强压着萌动，去买灯。
　　买灯的过程颇为苦恼。
　　一连寻了几家灯铺，别说买灯，连根蜡烛都没买上。前几家铺子，景决纷纷否决了各式花灯、仙女灯，这个铺子童殊特地选了个威武的龙王灯，再一次被景决否掉时，童殊看灯铺老板已经有些不耐烦，童殊忍着笑意，忙将景决拉到一侧，强装着道：“五哥，还买不买了？”
　　景决斩钉截铁道：“不买了。”
　　童殊揣着明白装糊涂道：“为什么不买了？”
　　景决冷声：“不好。”
　　童殊憋着笑，揶揄道：“那要怎么样的灯才够好？”
　　景决早识破了他的用意，一语道破：“童殊，你笑够了没有？”
　　当然没笑够！难得瞧一回臬司仙使的窘态，笑多久都不够。童殊再也忍不住，捧腹笑起来：“五哥，你是害羞了吗？”
　　景决自然不可能回答他。
　　童殊哈哈笑道：“我啊，听过一个人道，说他有一盏八面灯有两个名字，要在两年内，让这两个名字响当当地列入《名器谱》一品前列。还说要好叫大家看看此灯的厉害！”
　　景决词穷了半晌，恼火都从脚底烧到头顶了，好在他不表露情绪惯了，藏住了大部分赧色，可还是尴尬得迈不开步子，僵在原地。他心中很有几分暴躁，想把这恼人的情人按在怀里用力揉搓一顿，想将那红润的说着燥人话的唇堵住，更想将现在笑得乱人心曲的烦人精按进软榻，叫他看看谁才是厉害。
　　童殊头一次瞧景决这般，只差笑得前俯后仰，到底还忌着景决脸皮薄，不敢放开大笑。
　　便是这般，还是被景决捉住了腕子，对方手指微缩，蹭得他有些痒。
　　童殊笑呵呵求饶道：“啊，五哥，我不说了，你饶了我吧。”
　　他嘴上说着不说，眼波却在动，一双眼睛会说话，显然还在回忆景决那日回溯里炫灯的景象。
　　景决哪有看不懂的，只拿他没办法，无奈地看着童殊笑得展眼舒眉、神色活现，他心头一软，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拿童殊怎么样了。
　　景决静静等童殊笑完这一阵，才反击地甩出一句：“你没什么要和我认错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注】：宜城是个地名，花灯节是我虚构的。
　　我个人感觉自己状态在慢慢回归，手速和思路都在提高，按我最近的状态，大概能从之前的隔日更提速到每周逢单周一、三、五、七更新，逢双的周二、四、六攒稿，稿多时会适当加更。更新时点一律定在晚上10点。
　　So：按这个安排，明天周一晚上10点有更新。
　　虽然这个更新频率看起来不如日更好看，但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一般每章是不掐字数的，中间隔着休息日时，一般更新都会粗些。一周的总字数还是比较可观的。
　　本来以为今天这章能写到你们想看的内容，结果没写到……，不过也快了，你们尽量都踩点来看文，因为锁文后我为了解锁必然会有删改，你们就看不到完整版了。
　　至于完整版要去哪里看，晋江审核员不让说，一说就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们……靠你们自己机灵了……我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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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手速：我知道大家追文辛苦，可我现在事多，手速目前只能达到如此……随孩子长大时间变多以及自己状态的提升，手速应该会越来越有保证。我其实比你们还想快点写到完结。
　　不过，快了，我马上就要开始铺线完结副本了。
　　给自己加油！
　　日常感谢追文和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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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事三
　　童殊冷不丁被审, 缓缓收了笑，心中飞快地回忆自己最近所为, 忐忑道：“什……什么？”
　　景决毫不留情地点破：“你说过不再不告而别。”
　　童殊一噎, 这下真笑不出来了，心想果然恶有恶报，心思飞转着想如何蒙混过关，支吾道：“我……我只是……”
　　景决占到优势, 方才的尴尬立刻散了个七七八八, 他复又泰然地冷声道：“慢慢来，你想好再说。”
　　童殊想：就这样被景决反客为主了？现在装作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还来得及吗？
　　童殊看向景决, 对方果然是一副不要意想天开的神情, 他哇的一声抱住景决手臂道：“我错了，我不该趁你沉眠走，可是这次，我不是不告而别，我跟你事先说了的。”
　　景决震惊地道：“你与一个在回溯期沉眠的人说, 也算说？”
　　童殊脸都不要了，硬着头皮道：“那我确实是说了……算的吧？”
　　若非景决不太会笑，否则此时他都要气笑了, 他道：“你自己看看, 你说的像话吗？”
　　童殊一脸诚恳地道：“这得分两半说, 我觉得像不像话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五哥你怎么看，你觉得像话就行。”
　　景决看他眸光流转、浪漫可人, 心知自己已经输了，他不舍得对童殊下手，但想到绝不能再助长童殊这等气焰，还是冷着脸道：“很遗憾，你又跑了。”
　　童殊一听这句话，顿时头皮发麻。他上次在女儿节被抓现形，景决就是这等口吻，他立刻就回忆起那日之后的动手和争吵，哀嚎一声，他颤颤地喊：“五哥，我承认我错了！我以后不敢了！你不要生气！”
　　景决很想动手，不过不是像之前那样拎着人走，而是想用情人间的办法好好教训这个不听话的情人，他冷着脸道：“事不过三，你知道你已经第几次了吗？”
　　童殊默默数了一下，女儿节第一次跑，救红琴时第二次跑，算上这次……童殊觉得自己真是皮痒了，心虚地道：“第三次……”
　　景决残忍地纠正：“你算少了，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童殊头皮一炸，问：“哪又多出两次？!”
　　景决眸光微黯，道：“从前还有两次。”
　　童殊想了想，算上他爽约再饮秋露白，也只有四次，还有一次呢？
　　该死的又没记住！
　　可是，童殊想，他都死过一次了，前世的事情凭什么也算？
　　而且前世之事不该怨他，他从前没来得及对景小公子认真动心，便失去了机会。而后虽然遇到景决总会多看两眼，但还不至于留在心上不肯忘的地步。
　　但眼下要哄情人肯定不能这么说，也不能在景决气头上傻到在这当口暴露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他明智的选择了闭嘴。
　　而后聪明的鬼门魔王脑海里电光火石间一阵碰撞，眼中波光一转，蓦地明白了关隘，立刻盈盈笑道：“五哥，咱先不说那些了好不好。好不容易来趟花灯节，我实在很喜欢那盏八面灯，这些凡夫俗灯全都比不过你那盏八面灯，求你，拿出来给我玩一玩嘛？”
　　景决心中也松下一口气，他拿这恼人的魔王实在没办法，当即下了台阶，道：“这可是你求我的？！”
　　童殊道：“是我求你的！是我是我！五哥，求求你了！”
　　景决面无表情看着童殊这般对自己撒娇耍赖，心中已是悸动非常，他喉结攒动，手指微蜷，费了很大劲才压下了将人按进怀中揉搓亲吻的冲动。
　　八面灯之精巧，一拿出来，便是艳压群灯，一骑绝尘。引来行人围观，好奇的姑娘们围着灯转。
　　童殊和景决双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稍退开一步，任行人围着灯夸出各种溢美之词。
　　他们二人皆是仪表出众，行人赞完灯，自然而然地赞到灯主人。
　　景决天生的棺材脸和生人勿近的气场，大家夸了他两句不仅讨不得好，反觉凉飕飕的，不敢再夸。
　　全去夸语笑嫣然的童殊了。
　　童殊一向十分有姑娘缘，他那双风流眼，多瞧哪个姑娘一眼，便要叫姑娘害羞的低下头去，当夜就能入人家闰梦，一时间围着他一圈姑娘，眼见的桃花乱飞。
　　于是好好的一个炫灯，最后演变成景决生气地黑下脸，不由分说拉了童殊收了灯。
　　行人哪受得住景决陡然释放的冰冷剑气，人群自动分开，看着那冷艳的公子拉着巧笑的公子疾行而走，众人面面相觑。
　　童殊云里雾里地被拽着走出老远，几次拉景决都拉不住，正不解间，忽然脸上一黑，被罩了个……面具。
　　他抬手摸上面具，正要扯下，便见景决自己也带上了，旁边面具摊的老板已经在数钱了。
　　在这花灯节戴面具倒不奇怪，街上不少男女也戴着的，童殊好像明白了景决为何突然要遮住他的脸，不由失笑，心想：是不是地位越尊贵之人，心眼越小？
　　而景决在给童殊戴上面具后便后悔了。
　　这样一来，童殊便只露出了眼睛，少了五官的分去光彩，只这一双眼里，便如夜空中只剩下两颗星辰，吸尽了月华。
　　尤其此时，童殊碧眼盈波含三分笑意，看起来便是含情脉脉，灯光映染之下光彩夺目。
　　景决一滞，呼吸一下便重了，他忍受不了般，执了童殊，沉默疾行。
　　童殊不知景决这又怎么了，只好跟着景决穿着人流疾行，走出一段，觉出相贴的掌心传来对方微微热意，以及一层薄薄热汗。
　　他蓦地明白了景决的意思，眸光一变，也说不出话了。心脏瞬间跟着狂跳起来，步子也凌乱了，交握的手指和相执的掌倾刻间，彼此沾染着汗湿了。
　　景决将他的手握得很紧，他用力的回握过去，彼此不自禁地一下一下紧着，类似心跳的律动，身周的空气转而粘稠，幸好有面具挡着脸，藏住了涌动着压抑不了的情动。
　　两个人，都是寂寞了很久的，际遇皆是堪称惨烈。
　　一旦动情，百炼刚全化为绕指柔，烈火干柴，如胶投漆，最是情浓。
　　童殊是穿越了五十多年的绝情断爱，迎来春心萌动，便已至此等地步。
　　不敢想象，景决却是一直苦等，中间还有心魔作崇，煎熬五十多年，又该要怎样迸发？
　　童殊是有些心疼景决的，所以他想，定要好好宠我的男人。
　　两人都是沉默着，喘息一声压过一声。
　　他们是彼此的救赎。
　　童殊带给景决鲜活，景决带给童殊光。
　　他们顺着人流，默契地往街的那头走去，去寻一个无人的角落。
　　可这街道偏是越走越热闹，童殊想拉景决停下或是换个方向，可是不知为何，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又害怕景决突然停下来。
　　两人心中的热切都在攀升，彼此都知道，只要一停下来，可能就会不顾一切的拥抱到一起，会迫不及待地摘掉面具，拥吻到一起。
　　于是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地听着彼此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快。
　　这花灯节大街的尽头，有一座月老祠，平日夜里是安静无人的，今日乃花灯节开市，青年男女携袂而出，心中有念，自然会旖旎寻来此处。
　　于是月老祠外的碧桃花树下便挤满了人。
　　碧桃花树上挂了各色彩灯和红绸，树下众人合掌祈求。
　　这便是花灯节的第二层意思——姻缘节。
　　童殊与景决到了此处，见人流终于停在此处，他们便想往更静僻处去，童殊忽然有所感，于是错目瞧了一眼那颗多彩灿烂的碧桃花树。
　　这一眼之后，他遇到了一场似幻似真的少年旖旎的梦。
　　---
　　原来此处月老祠香火极旺，流传着仙人临世牵线的传说。空穴来风必有因，传说传得活灵活灵，果然有仙人降世。
　　童殊这一眼，便是瞧见了仙人。
　　两位桃花仙子隐身在碧桃花树上空，纡尊降贵地瞧着膜拜的善男信女，忽然其中一位望向童殊方向，扯了扯另一位衣角道：“姐姐，你看，那边两位。”
　　被叫姐姐的小仙女望过来，不由一怔道：“没想到，竟能遇到有仙命之人。”
　　两位小仙女投来目光，景决自然也感应到了，他停下脚步，与童殊对视一眼，望向那两位仙女。
　　仙女妹妹道：“姐姐，他们能看到我们？”
　　仙女姐姐道：“他们身负仙命，名字大约已在仙籍预备谱里排上号了。加之，他们修为颇高，其中一人已晋真人，看样子离上人也不太远了；另一人虽现在不是魔王，但他身上有魔王气息，而且他身上似有其他奇技。以此二人的本事，能看到我们不奇怪。若是这两位飞升了，怕是仙阶还在你我之上。”
　　妹妹道：“姐姐能看出来他们是何仙命在身吗？”
　　姐姐道：“看不出，但那仙泽里有辰光，像是紫微宫的。”
　　“近日没有听说紫微宫有仙人下凡历练啊？”
　　“有的，北斗九星【注】的两位隐星‘洞明星’‘隐元星’，一直隐在人间。而这两位……”姐姐道，“我也说不准。瞧着他们二位灵泽相映成辉，能有这等辉泽互映的，仙册里统共也没有几对。”
　　“那他们能飞升吗？”
　　“凡人身上的仙命总归是为守护特定事物，代代相传，说不定到哪代才能飞升呢，红尘苦多，你当飞升那般容易？”
　　“可我们生来就是仙人，难道不容易？”
　　“正是因为太容易，我们的修为才低，仙阶才难以晋升。若是这二位飞升了，有历练有功德，我们是万不如他们的。”
　　“咦，姐姐，你看，他们两位之间的竟然有红契。”
　　“看他们那般亲密，本就是有情人的样子，有红契也不怪。”
　　“可是，姐姐，他们之间的红契有些怪，怎会有那么多结头？”
　　“仙魔殊途，结合自是坎坷。”
　　“姐姐，我们帮帮他们吧，他们看起来好可怜。”
　　“红契乃月老仙尊之事，我们只是仙尊座下理碧桃花树的小仙，又如何帮得上？”
　　“姐姐不是正好带了仙尊的镜花水月镜来么，请他们做一场梦吧？”
　　“一场梦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们之间的结，还待自己才能解开。”
　　“姐姐，你总说万事皆有缘法，你往常下凡从不曾带过镜花水月镜，今次正巧带了，又正巧遇到他们，想来便是因缘。我们帮他们一帮吧。若有幸他们未来当真飞升了，于我们也是一个善缘。”
　　“也罢，皆是因缘。”
　　---
　　童殊和景决不谋而合地望住了两位仙女，他们并不惊异能得见仙人，毕竟有修真界，有飞升，就肯定存在仙人。
　　尤其景行宗史上出过飞升得道之人，是以景决见到两位仙子，并无多大波澜。
　　童殊是连神奇的上邪经集阁都有之人，对那些阁中经籍记载的仙人下凡更是见怪不怪了。
　　两位仙女对他们颔首见礼。
　　童殊和景决却皆是淡淡，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他们眼里毫无遇到仙人的惊喜和膜拜之情，而是双双锐利地投去审视的目光：
　　一个想这两个仙女是何来路，无故现身是否犯了天条？
　　一个想见到仙可比见到鬼难，鬼尚且在人间难得一见，这两位仙人无故示好，意欲何为？
　　总而言之，仙使大人和魔王大人，对两位小仙女都不算太客气。
　　当一道镜光照过来之时，他们抬手一挡，而后骤然一阵风雨云雾，玄黄颠倒。
　　他们撞进一个云遮雾衍之处，飘渺如行在云端，中央一颗碧桃花树，两位仙女自树下款款行来，要引他们去一个梦境。
　　童殊与景决谨慎的皆未应，仙女们只好以玉碟自证身份。
　　童殊在上邪经集阁中看得杂书多，很快便对上了身份，这两位仙女是碧桃花仙子，于是换上笑颜。
　　景决却不肯轻易相信，几番审问，审得那位年纪小的仙女妹妹险些要哭。
　　最后还是童殊哄着景决饶过仙子，他曾在曲籍中读到过镜花水月镜的用处，知道此镜能为人造梦，梦中可解心结，梦后风过无痕。
　　此乃窥探景决心魔的绝佳宝物。
　　童殊当即拍掌同意，对景决笑道：“五哥，你来找我。”
　　说罢一缕神识进了镜中，启了镜法。
　　景决担心他有变，随后便追进去了。
　　梦境要起时，童殊问掌镜仙女：“为何赠用仙宝？”
　　仙女姐姐道：“我们若为结善缘，魔君可信？”
　　童殊对姑娘一贯温文温语，莞尔笑道：“信。”
　　仙女姐姐又道：“魔君可有想梦的场景？”
　　童殊托着下巴思索片刻，笑道：“场景都在他记忆里，我便随他罢。”
　　仙女姐姐错愕道：“当真？魔君若随他，魔君的那缕神识便只能随他主导，他让魔君做什么，魔君便只能做什么。”
　　童殊忽地粲然一笑，道：“自然是随他。”
　　---
　　云散雾开，童殊眼睛睁开，见到一方蔚蓝的天空，耳旁有风过墙垣的细声，鼻尖萦绕着石榴花香，更远的地方有湖水的潮气散浸而来。
　　这是芙蓉山的北麓小苑。
　　在第一眼看到那无一丝杂质的碧空时，童殊的心跳猛的一停，这是芙蓉山石镜湖上独有的纯净天色。
　　巨大的怀念与悲伤猝然攫住了他——五十余年了，他在梦里都梦不清晰的故乡，却在景决的梦境里重归了。
　　作者有话要说：北斗九星【注】：有一种说法是北斗其实不止七星，而是有九星，是为“七现二隐”。比七颗多出的两颗是隐星，星位相对，一说名曰左辅、右弼，一说名曰洞明星、隐元星。
　　1、这一章写仙女其实不突兀，前文我也提过令雪楼说童殊要“做魔王、做魔君、做魔神。”
　　本文的主题是看飞升下的众生百态，也是扣题的。
　　仙梦一场，风过无痕，不会影响本文低魔的配置。
　　做梦有很多方式，但我想让他们在碧桃花树下做一场梦，于就是得有碧桃花仙。
　　“碧桃花下凤鸾交”我觉得很浪漫。
　　2、大家还记得童殊说过曾戏弄过一个误冯进家的少年么？终于要填这个伏笔了。
　　日常感谢追文与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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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酸甜
　　童殊鼻头一酸, 眼眶热了。
　　实在太久了，久到他无论如何挽留记忆, 北麓小苑的灰墙是哪一种灰色, 石榴树开时如霞的火红是哪一种红，石镜湖月夜下的星河里是倒映的哪一片夜空……这些他曾看了二十余年的熟得不能再熟的事物，都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竟是再描不出最真实的样子、自被驱逐出芙蓉山, 他回去过两次。
　　一次是抢童弦思的遗体，那一次之后, 他没有家了。
　　另一次便是芙蓉山血案, 从那以后，芙蓉山再不能回，再不敢回，再不敢想。一想起来，便是染了血的金边酒醉芙蓉朵朵萎谢, 芙蓉花败满山的场景。
　　那样的场景夜半时无数次将他拉进梦魇。
　　可是，他还是想念芙蓉山。
　　不管他与陆岚有什么恩怨，不管这当中有多少血与人命, 芙蓉山是养育他的故土。
　　一个人没了故土, 好似风中飞絮、水中浮萍, 无根无主。
　　人人都有故土，有人重土难迁，有人少小离家老大回, 好在那些人总有归乡时。
　　可他的故土，回不去。
　　芙蓉山，是他想一想都要颤抖的地方。
　　童殊不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他早已用坚硬的盔甲将自己包裹好了，然而在他内心深处，有两样东西是柔软而淌着血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
　　一个是故乡，一个是家。
　　童殊的一缕神魂进了镜花水月中的北麓小苑，而在镜外的他，此时靠在碧桃花树下，倚在景决身侧，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下泪珠莹然。
　　他觉得自己没有哭，毕竟他没有哽咽，更不可能嚎啕，可是一张脸上已满是泪痕。
　　而此时，镜花水月中的童殊，正在感叹，这是景决的梦境吗？
　　在童殊的印象中，景决不曾来过北麓小苑。
　　正努力回想间，听到苑门上的铜铃轻脆作响。
　　来人扣了一回门，北麓小苑平日来的都与他关系近的师兄弟，童殊想应声，却发不出声，这个梦境完全被景决主导了。
　　接下来便是景决让他做什么，他只能做什么。
　　想到自己入梦境前说过“自然是随他”，便彻底放松了神识，由着景决主导。
　　童殊信信地栖居在这副梦中陆殊的躯壳里，等着来人再扣门。
　　等了片刻，笃笃笃又传来三响，这回童殊知道自己应不了，便等着梦境中的陆殊应声，果然便听到陆殊应了，请人进来。
　　---
　　稍早一些时候。
　　石镜湖旁的蜿蜒的山路上，有一少年缓缓而行，他穿的不是绣有金边酒醉芙蓉的服饰，而是一身束腰皂衣银靴，背一把古重长剑，踩着青石路，徐徐而来。
　　少年一路顾望，在石镜湖旁，并没有找到想象中芙蓉山主母和嫡公子应该住的高庭大院，只看到远处一排高大的细叶乔木，绿萌如雾，枝叶间红花如云，掩映间有墨瓦灰墙，走近了看是一座水乡小苑。
　　这小苑，不像主母居所，更似普通族人所居。小苑中间开一扇木门，门上有铜铃，他轻轻一推，门铃轻脆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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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自然是景决。
　　他今日是随景昭同来芙蓉山，名义上是陪同景昭与陆岚议事。可他在芙蓉宫主殿上没见着想见之人，便找了藉由退开了。
　　本来外宗之人到芙蓉山，断不能任意行走。可景决一身景行宗一品宗服，身上背一把臬司剑，明眼人一眼都看出来他是那位十九岁便驯服了臬司剑的新晋仙使大人。
　　于是人人见他都敬让几分，听他问起陆殊所居，纷纷为他指路，而陆殊所居又是偏远所在，不涉及宗内要地，便也没有人拦他。
　　年轻的臬司仙使，表面淡定，心中却揣了一只不断乱撞的小鹿，一路心跳不稳地寻来。
　　他十六岁那年在天蝠洞与陆殊分开后，虽当时没问陆殊名讳，但以他看见的柳棠的气度回去一问便查知柳棠来历，顺藤摸瓜并不难查到陆殊的身份。名满天下的解语君最亲近的小师弟，只有芙蓉山少主——陆殊。
　　在这三年间，景决其实见过陆殊许多次。
　　仙道每年都有几个盛大的活动，以景决的性子往常是不去那些热闹场合的。
　　景决想着以芙蓉山少主的尊贵必定也要出席，他一次次出乎景行宗众人意料的主动请缨出席，一反常态的出入那些人多嘴杂的场合。
　　造化弄人的是，景决次次都去，却只有少数几次见到那个时不时入他梦的少年。
　　每一次在人群中见到陆殊，他即是高兴又是忐忑，心理反复思忖着要如何自然的打个招呼，如何不叫人瞧出异样的说几句话。
　　只是他并不擅于在热闹中自处，而且旁人见到景行宗人大多都是避之不及，以身他一身一品宗服，更是叫人退避三舍，他与那些热闹总是格格不入。
　　不同于景决的是，那个他日日想见的人却是人群焦点。
　　彼时正值芙蓉山鼎盛，晏清尊陆岚一呼百应。陆殊身为唯一嫡公子，虽没有明面上封作芙蓉山少主，但在大家眼里是早晚的事，只凭这一点，陆殊便必然是众人追捧的对象。
　　更不要说陆殊弹得一手好琴，又会各种奇技杂术，往往一出手，便叫人击掌赞叹；偏人又生得风流，眉目多情，顾盼生辉；性子又活泼伶俐，神采奕奕。他在人群中，便是光彩夺目一处，大家都爱看他，姑娘们见着他都脸红，少年们与他或是呼朋引伴或是争风吃醋，好不热闹快意。
　　而景决身为景行宗人，秉持着与各仙门保持距离之要旨，他常常是一身暗沉的玄衣，隐在人群中，大多只能远远看着陆殊的热闹。
　　他曾也试着要靠近，可是陆殊周边总不得空，他稍一犹豫，陆殊要么被人拉走，要么他就被不知谁挤开了。
　　他在人群中能看到陆殊，陆殊却看不到他。
　　他总想着等会散了再找机会，可人群一散，便不见了人。
　　头两回他还默默地连着在节会上找几日，皆是无功而返。
　　后来是实在忍不住，将作不经意问芙蓉山门人陆殊的去向，才知道陆岚管陆殊甚严，外出一日便是要回山的。
　　平白错过了许多次。
　　十几岁的年纪，初次心意萌动的喜欢一个人，一半在羞赧，一半在思念。
　　想要说几句话，思来想去不知如何开口，好似隔着千山万水，山重水覆开不了口；
　　想要牵一下对方的手，百转千回，还未付诸行动，便在心中将自己千刀万剐一遍，只觉那梦中情人，是容不得半分觊觎与玷污的。
　　少年的爱恋，纯洁如皎月，美好如新雨，丝丝旖念因情动生起，又因生怕亵渎了心上人压下。
　　如此反复，煎熬折磨。
　　十六岁那年的心动，撬开少年剑修坚硬的心扉，理智的剑修一开始就知道不是所有人的心事都能幸运地装进蜜罐，他一猛子扎进一坛苦酒，甘之如饴。
　　当初未料，这苦却是没有尽头。
　　想见，见不到。
　　见到了，近不得。
　　怪自己不够大胆，再三告诫自己下次见到那个人自己一定要更像个男人。可只是远远见到那个人，便已心跳失速，再不复从容自得。
　　怪自己不够成熟，大可光明正大的去寻人攀谈，可是十六岁那年天蝠洞中猝然而至的滚烫热意是明明白白的，抑制不了的身体反应是骗不了人的。这些年里的旖旎的心思亦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并且还在无数个日夜里越发的纠缠着他。
　　他并不光明，也不磊落。
　　那张陆殊给他的黄纸书笺，无数次在灯下展开，黄纸甚至都被摸出毛边了，可一想要到烧了才能寄到，便又不舍得烧。
　　辗转三年，已被思念压得透不过气，他渐长的暴躁落在景昭眼里。终于这一日景昭状似无意问他要不要一同到芙蓉山议事，他终于在厚着脸皮，随着来了芙蓉山。
　　-
　　芙蓉山绵延十三峰，景决在山间绕了半日才看见这处小苑，却没见着所谓的主母少主居所，只寻着这座小苑，四周清冷，人迹罕至，便想向苑主人问路。
　　于是，轻轻扣了木门，无人应答；
　　再扣，良久才听到懒懒一声答话，请他进苑。
　　门未上锁，一推即开。
　　入目是一座灰墙小院，墙围翠竹与花草交错。
　　中央一棵绿云遮的石榴树，火红的石榴花开的如旖成绮。
　　细风拂进，落英红雨落飘荡轻舞，散在树下的竹桌藤椅，以及椅上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穿一身青罗软衫，枕臂懒懒倚在藤椅之上。
　　大概是刚做了个美梦，要醒不醒，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像是在回忆什么甜美的情节。
　　眼角弯弯，嘴角也弯弯，一腿支着，一腿随意搭着，听到客人已进来，并不以为意，也不戒备，怡然自得地应一声“来人何事”，连眼也懒得睁一下。
　　景决不由走得近了，原已要开口问路，先是看到少年那慵懒惬意之态，他微微怔住；待认出那远山黛眉与含情唇角，登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腾的烧起，心中怦怦直跳，目光也不知该放何处，窘意催他离开，可身体却不肯迈开步子。
　　这一眼，仿佛一把将他又拉进那坛苦酒。
　　不同于那些思念的日夜里的苦味，此番的苦味却是饮后回甘。
　　人在眼前，眉目如画，比他夜里描摹的那些画样要灵动百倍，心中悸动来得措手不及，心跳撞得他喉头发紧，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殊等了等，不见回声，这才掀开眼帘瞧了来人一眼，被扰了眠的恼意升起，略有愠色地开口：“外人入山，擅闯私宅，哪家仙门的人这么没有规矩？”
　　那声音干净如林籁泉韵，说的是责怪的话，却带着三分笑意，倒叫人不知该正色应他，还是就着趣头说笑过去。
　　景决从小端身持正，与人说话一板一眼，被那少年这么一问，一时哑口无言。
　　陆殊等了半晌，见来人不答话，这才彻底睁开了眼。
　　这是一双宜喜宜嗔的眼，顾盼间光华流转，叫一树落英都失了色彩，望过来时，含着被扰了清梦的嗔怪。
　　微妙的是，那嗔怪里，又隐有笑意，恍如脉脉含情，叫景决看得心尖发颤。
　　景决再次要开口，被陆殊这么一看又说不出话了。
　　便听陆殊道： “你是山里来的客人吗？”
　　景决点头。心中却是缓缓一沉，陆殊没有认出他……果然是又不记得他了。
　　其实也怨不得陆殊记不得，他们十六岁时相遇在漆黑的天蝠洞中，出洞后两人便是不欢而散，面相都没瞧仔细便分道扬镳了。若非刻意去记住，淡忘乃十分正常之事。
　　而三年未见，这般年纪正是拔长身体的时候，尤其景决这三年剑道进阶迅速，体格蹿高，气质剧变，原来的骄纵少年气和仅剩的那点鲜活生动已被一身冷肃的剑意掩盖了；曾经标致明媚的清丽容貌亦被冷艳淡漠所代替；连那最独特的两把剑，亦变成了一把。
　　而且又是在这种绝对不可能相遇的地方，陆殊认不出景决其实情有可缘。
　　陆殊再一次没等来景决的回答，他见这玉面少年面色变幻，便审视着多看两眼，缓缓起身道：“可是，这里是后山私宅，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景决：“……”
　　我是专门来找你你，这叫我如何说出口。
　　陆殊见对方再一次哑然，忽地意识以什么，凑近眨了眨眼道：“你一直不说话，是说不了话吗？”
　　景决鬼使神差地跟着他眨了一下眼。
　　陆殊便理所当然当这是认了。他心想，多标致的一位翩翩公子，竟然哑了，如此看来，对方迷路也正常，一路上问不了路，想必很是麻烦，他生起恻隐之心，于是侧脸去寻水杯，道：“你走了很远的路吧，要喝杯水吗？”
　　陆殊说着站直了身，与景决拉开了些距离。他睡了有些时辰，原本就随便松松挽的半月髻散开大半，绯色丝质发带缠在半铺下来的鸦色长发间，其中一绦绯带落到他前襟。
　　他今日穿了一身碧色长衫，样式介于男女之间，躺着时看不出里头其实穿了一件绯色的长裙。此时他一站直，绯色翻动在碧衫衣摆间。绯裙娇媚，碧衣俏丽，衬上他温柔风流的眉眼和嫣红发带，加上他方醒不久，慵懒间带了几分妩媚，于是便既有姑娘的风情，又有少年的风流。
　　叫人分不出他是男是女。
　　陆殊因着童弦思算出他命硬，童弦思原是从小想将他按女孩养，取以柔克刚之意，才好中和陆殊的命数。只是陆殊不肯，在陆殊抗争之下只每月初一十五穿柔和些的衣裳。
　　今日正逢十五，他捡了折中的穿法将裙衣藏在里头，还是觉得丢人，和往常一样躲在小苑中不见人，谁知来了一位不宿之客。
　　景决却不知这些，在他古板的认知里，男子没必要挽个女里女气的发髻，也不喜用绯色丝带，更不喜穿一身女裙。
　　某个想法冒出，正巧对上童殊投来的恻隐的目光，顿时品出那目光里几分温柔之意，连那风流英气的容色也莫名被瞧出几分柔媚之意。
　　他好一阵心惊肉跳，喉咙僵硬地滚了滚，想说的话卡在喉间，一时间喜忧参半，心想：他……其实是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女装大佬陆殊出现，不意外吧？
　　前文至少提过两次伏笔。一次是写陆殊娘会玄学，算出殊儿命硬，想要以柔克刚，中和一下殊儿命数。第二次是写到，陆殊也后悔过少时不肯听话做女子打扮，否则大概也能活得好些。
　　520，这章送你们酸酸甜甜的初恋。这章留评的，我明天之前都发红包。祝大家都有甜甜的恋爱。
　　我看这两日的评论，至少有两位读者在二刷了，我的文能让读者会想二刷，我还挺欣慰的。不管数据怎么样，我会努力写好这本文的。日常感谢追文与留评。
　　对了，你们发挥一下聪明才智找一找裙嘛，方便回头看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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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戏说
　　这个猜测冒出来, 景决只觉五雷轰顶。
　　景决性子果敢，自认定了心上人, 便未在性别之事上多做犹豫。
　　他心虑深远, 在八字没有一撇时便已开始谋划未来说服宗老的办法，甚至于要如何向芙蓉山提亲心中也时常设想。
　　除了如何追求到心上人他一筹莫展外，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一直将陆殊当男子看待, 他梦中的那些相处, 都是男子间相处之道。事隔三年，一朝发现他日思夜想的心上人突然变成女子, 他一时竟不知该是惊、是喜、还是忧……
　　景决不由有些失神。
　　当局者迷, 说的便是此时的景决。
　　其实若非他过于执迷于陆殊，以至于思绪纷乱，否则只要想一想芙蓉山对外也一直称陆殊是公子，便可推断这好好的公子变成小姐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那厢陆殊自竹桌上倒了杯茶，一回身对上景决一副受了打击般审视他的目光, 微微一怔道：“你怎么了？还是……我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陆殊一手去摸自己脸上，另一只手向景决递来水杯。
　　景决微愣，没有及时接住水杯。
　　陆殊见这公子木头人一般杵在眼前, 想到对方是哑巴或许心思比旁人敏感自卑些,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顺手握了景决的一截腕子，将水杯塞进景决手中，尽量温和道：“这茶是我和我娘开春新采新炒的, 这会喝最是清冽解渴，你先解了渴，再说有什么事。”
　　陆殊的手指微热，握着景决的掌心微有潮意，与景决无数遍想象的触感奇妙的吻合。
　　相触的瞬间如一道电击在景决心尖上，烧灼之感以燎原之势直蹿进心田，景决一激灵，猛缩回手。
　　水杯在他手里不可避免地剧烈晃动，他这才意识到茶水是人家好心给的，好在常年的身手在，茶水剧烈一晃后被他稳住，竟是没洒出半滴。
　　陆殊本就注意到景决的剑，此时一见对方手如此之稳，登时来了兴致道：“你是剑修吗？”
　　景决木然点头，心中却是一荡，在想：她还会采茶制茶！
　　他脑海中已自动浮现出陆殊打扮成采茶女模样在山间采茶的情景，某种情绪又升起来了，他忙侧过脸举起水杯轻啜着掩饰异色。
　　景决这一分神的功夫，有一道身影罩来。
　　景决是剑修，对人的近身格外敏锐，尤其是当对方冲着剑来时，他不必看便已锁住对方来路，他剑意已本能地涨开，忽而想到对方是陆殊，强行收了势，被自己剑意刺得内府一痛，他闷下一口反噬，便听陆殊的声音响在身侧：“这把剑有灵吗？”
　　景决一侧头见陆殊抬手正抚在包着玄布的剑身上。
　　-
　　他自下了芙蓉山主殿，便将臬司剑用玄布包起，行到后山时衣衫被枝叶上的露水打湿了。
　　平日他是不管这些的，但一想到要见心上人，他自己也不知道突然穷讲究什么，竟是到树后换了一身比玄色宗服鲜亮些的靛青色新外衫。
　　只是，他格外的拾掇却是不入了陆殊眼的。陆殊初见到景决是心中赞叹了几句少年面如冠玉，却是懒得没多看两眼少年公子那乏善可陈、老气沉沉的装束。
　　-
　　臬司剑剑灵有仙格，不容外人侵犯。
　　可陆殊的手落在剑身的玄布上，却没有受到任何攻击，陆殊甚至还能感受到这把剑强大的灵力波动，如潮水般一下一下荡在他指尖，他双目放光道：“你这把剑，怕是有仙格吧？”
　　这样的问话，与三年前陆殊在在天蝠洞就臬司剑所发的问题如此相似。三年光阴过去，几乎是一样的语气，眼里热爱的光芒亦是一如当年。
　　他就算换了性别，与我心中的陆殊还是一样的，是男是女并不重要——景决如是想着，不禁眸光转柔，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而陆殊凑巧发现了景决那一抹飞闪而过的淡淡笑意，他看得微微一怔，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景决一滞，先是想：我笑了吗？
　　再是被陆殊蓦然靠近的放大的笑脸，晃得脑中炸出白光，一时失了神。
　　是以陆殊来拉他，竟一时没顾上紧张，就被人拉到藤椅上坐下了。
　　景决尚未回神，陆殊又变戏法似的，一碟子雪白的糕点呈在他眼前，他怔怔地看那两片嫣红的唇一张一合道：“这糕点名叫雪片糕，我娘亲亲手做的，绝对天下第一好吃，入口即化，吃过难忘，你要不要用一些？”
　　景决于口欲上早就戒得十分寡淡，此时见陆殊笑颜晏晏地拈了一片糕点递过来，他竟没想要拒绝，而是鬼使神差的忘记用去手去接，就着张口含下。
　　陆殊有些意外，收回差点被对方咬到的手指，微微愕然问：“甜不甜？”
　　甜而不腻，确实好吃。
　　其实饮食好坏在景决看来是不值得花心思之事。然而此时他少有的觉得这糕点格外香甜；甚至于送糕点的人那双期待地望着自己的水润晶亮眼睛，也被他品出几丝甜意。
　　景决不由又柔了目光，点头。
　　甜，他想。
　　这是他吃过最甜的糕点，也是他见过最甜的人儿。
　　他一颗心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剑意包裹了，心志被粹炼得坚忍而冷峻，心中的柔情所剩无几，一股脑儿全用在少年的心动里了。
　　他知道自己冷漠无情不讨喜，于是格外在意自己尚存的那点柔情，几年来珍重呵护，一丝都不肯减，丝丝密密地包裹着梦中常念起的那个名字。
　　那厢陆殊瞧这位碰巧撞来的客人像个木头似的有些傻楞，好在挺好说话，他说什么，对方便应什么。
　　他今日躲在小苑里无聊得很，平白来个人给他解闷，于他而言倒是件不错的消遣之事，心想这哑巴一定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于是道：“你赶时间吗？不赶的话，在我这里歇一会再走？”
　　景决恍惚着点头。
　　陆殊见对方应了，想到自己要说的故事，忍俊不禁地轻笑起来道：“我方才看了一个故事，正愁没人说，我与你说一说可好？”
　　景决木愣着点头。
　　陆殊在另一张藤椅上盘腿坐直了，正对着景决道：“我看的那个故事，说的是有仙人犯了错，被贬谪到人间历练。可笑的是男仙却投了女胎。免不了做出许多令人啼笑皆非之事，少不了被人以不守妇道指指点点。他倒想得开，不顾世人眼光我行我素，也算活得潇洒。”
　　陆殊歇口气，接着道：“后来，男仙遇到一位男子，那男子不知女郎是男心，百般追求，终于感动了男仙，男仙与那男子情投意合，结为夫妻。可是在新婚之夜，男仙竟又变回男身，吓得他相公差点不能人事。你说好笑不好笑？”
　　景决一滞，而后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神情看向陆殊，说不上是否自己想多了，他觉得这个故事似意有所指。这让他怎么回答，新郎在洞房遭遇新娘变了性别，这很好笑吗？当别人的故事看是好笑，可若是与自己有关呢？
　　他想说好笑，又想说不好笑。
　　他处事一贯认真的了，没有明确的答案，他便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沉默的望着陆殊。
　　又在陆殊闪闪发亮期待的目光中，心中默叹一口气，无声地点了点头。
　　陆殊很满意地缤开笑，他抽出一本书，书名《堕仙录》，左右张望，确保娘亲未回，道：“方才的故事便是从里面看的。娘亲不让我看这书，怕我学坏，其实我倒不觉得，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只要保持本心，哪这么容易学坏。而且——”
　　陆殊抿了口茶水，接着道：“在我看来，这里的仙人堕了凡人也好，堕了魔道鬼道也罢，只要问心无愧，没有为害苍生，便都是个人选择，谈不上对错优劣。求仁得仁，有朝一日就算我走了魔道鬼道，便要做不一样的魔王鬼王，叫世人知道，什么才是真的魔鬼之道。”
　　这一回陆殊的话，景决是不赞成的。
　　既有仙道，何必去堕魔鬼之道？他短暂的迟疑过后，抬眸去瞧陆殊，却正见陆殊前襟两片不知何时滑下，露出漂亮的锁骨，他无法直视的飞快避开视线，勿勿摇了摇头。
　　陆殊见他摇头，也不意外，又道：“我娘亲也说我这样想不对。她说修仙之人，唯仙道是上，魔道鬼道乃邪道，邪气入体，难以飞升。然而，仙道难道就容易飞升？仙道已上千年无人飞升，敢问飞升之路在何方？还有那些史载的飞升之人，飞升后一走了知，苦修悟道难道不是为了济世苍生？一飞升便不见踪影，这样的飞升有何意义？我反倒是有些怀疑那些说是飞升之人，是不是其实都殒落了？”
　　景决听得微蹙了眉，这一次他没有摇头。
　　陆殊见他没反对，有些意外，脸上笑意更浓了，道：“娘亲说‘李生路边无人摘，必苦’，想要劝我魔道鬼道必有伤已之处，人人皆往仙道自是仙道乃大道之行。我倒觉得万物自有其理，仙道并非人人都能晋真人上人，魔鬼道亦并非人人能称封君，因人而异，各尽其能罢了。”
　　景决垂眸，默默地思索陆殊所言，一时理不清是对是错。
　　思虑间他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到陆殊那两把锁骨之上，他心知不该多看，然而眼睛不听话地瞥向锁骨下面一段白皙的肌肤。
　　那一片白净针扎般刺得他慌忙阖上眼。
　　陆殊说得尽兴，没瞧出景决异色，他接着道：“堕仙录中有女仙子为情就义，自吻殉情；也有魔人夜哄孩童，怜悯民生。仙魔之间，不该以道法区分。试问，没有良心的仙人与有道义的魔鬼，孰好孰坏？谁才是魔鬼？”
　　陆殊这一番论断，对仙道之人无异于天方夜谭，景决越听越诧异，眼里有了质询之意。
　　陆殊知道自己说的是异谈，他自然懂景决的意思，哈哈大笑道：“你问我想修什么道？我修的自然是仙道！我最听娘的话了，娘亲说魔鬼道必苦，而我爱吃甜的，自然不去自讨苦吃。”
　　陆殊看景决被他绕得云里雾里，心中好笑道：“我方才说的都是歪理，你别当真！是我看你不能说话，不能反驳我，说来纵意的。劳你听我半天胡说，你快吃罢。”
　　糕点甜香，茶水可口，日头正好。
　　陆殊难得遇到一个不会说话不与他争论的，兴致勃勃地举着禁书《堕仙录》与景决又说了几个故事，时光易过，日头渐渐斜了。
　　茶水续了好多次，糕点一块接一块，一不留神，均已见了底，景决意识到自己失了节制，自责地蹙起了眉。
　　陆殊留了人小半天，返回屋里又端了一碟新的糕点出来，见景决神色，只当他有不适，走近了矮身问道：“怎么了，不好吃，闹肚子了？”
　　陆殊突然的靠近，带来初夏微暖的风、竞相绽放的百花香以及他身上日日熏的童弦思自制的清神香。
　　香氛拢来，侵入鼻息，景决根本来不及抗拒这样的入侵，他直挺挺地面前的陆殊，整个人好像都被冻住了。
　　景决坐着，陆殊半矮身前倾而来，景决的目光无处可避，落在陆殊因起身走动愈发胡乱散开的前襟下面，近距离地瞧上那两把细细的锁骨、一小段胜雪的肌肤、以及修长光洁的脖颈。
　　太近了，景决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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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戏弄
　　景决浑身一僵, 好不容易压住的热意在内府横冲直撞。
　　长年思念让他在这般的亲近下，根本无力去阻拦和约束那股冲动, 几乎是束手就擒的被烧得全身滚热。
　　在某个地方不听他指挥的立起来时, 强烈的羞耻感叫他猛地清醒，那股生怕心上人看轻的忧怖瞬间抢上高地，他身体猛地往后避。
　　只是他坐在藤椅上，一仰身便导致他跌落躺平。
　　这是习武之人最忌讳的门户大开的姿势, 景决却愣在那里, 很有些丢盔卸甲的意味。
　　陆殊被他莫名其妙的反应弄得云里雾里，俯下.身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陆殊越是靠近, 景决身子越是僵硬。景决想要侧开身一些, 却被陆殊顶住了腿。
　　再近些就要暴露了，羞耻心驱使景决去将陆殊推开，而他的身体并不愿意。两种意识拉据之下，他的手紧了又紧，脸上不可抑制地涌出绯色。
　　年轻的臬司仙使, 一败涂地。
　　陆殊错愕了。
　　他停住动作，不再逼近，两臂撑在景决两肩外, 俯视着打量景决。
　　眼见着身.下的公子从耳朵尖开始变红, 慢慢涨得整张脸都红了。
　　这位公子容貌清艳, 气度贵气逼人，颇有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此时脸上泛着薄红, 便是这点颜色，叫这人瞬间明媚了起来，好似仙童误入红尘，碧空上烧起红霞，冷艳中添了几分活气，漂亮得叫人挪不开眼。
　　陆殊是爱美之人，他从不回避自己对美好事物的喜爱，不由柔了声道：“公子，你好漂亮啊。”
　　两人性子迥异。景决是百般克制，而陆殊却是想做就做。
　　此时，陆殊喜爱年身.下少年的殊颜，便不假思索地抬手，落指在景决的眼尾，轻轻地抚了抚。
　　这样的姿势与接触，当然是逾矩了。
　　然而因着两人不同的心思，没有人叫停陆殊的动作。
　　这般的肌肤相触景决已经幻想过无数次，渴望了太久，十九岁的他根本抗拒不了。
　　而陆殊只是单纯的觉得男子漂亮成这样太过犯规，且他并不觉得男子之间这般接触有何不妥，他心中无限赞叹，语气不由放柔了道：“你是我见过最俊美的男子，你是仙人下世吗？”
　　景决的手紧握成拳，僵硬地垂在两侧，目光被吸引着无法转开。
　　景决确实长得极是俊美，加上此时有几分情动之态，打破了往日高贵清冷的外壳，一贯冷白的脸染上红霞，眼角也红了，眸光随着童殊的动作闪动，当真像极了误入红尘的仙人。
　　他与陆殊离得太近了，他身上之人散开的长发滑下肩头，丝缕的发梢扫过他的脸颊、耳际和胸膛，带出一路的痒意，又勾起一连串的灼热，景决垂在两侧的手紧了又紧，若不是一线清明拉着，就要一抬手将身上之人揽进怀中了。
　　陆殊何其聪敏，他此时的年纪尚未经历那些最痛苦黑暗之事，离去魔域绝情断爱更是遥远，十九岁的他还是那芙蓉山表面上尊贵的嫡公子，他自小出众，在众星拱月中长大对这般艳慕的目光并不陌生。
　　他不难猜知身下这位公子误会他是女子了，大约亦知道这血气方刚的公子可能是想多了。
　　还算他有点良心，意识到这些时，他微热的指腹在景决的眼角上只停留片刻便离开了。
　　陆殊随母亲，长了一副好相貌。
　　大概与修琴道讲究修身养性陶冶情操、以及住在阴冷的北麓鲜见阳光有关，他发育总比同龄的师兄弟长得慢些，身量上长得慢，男子特征长得更慢。他到十四五岁才刚开始抽条，喉结发育慢得叫人发愁，总被师兄弟们取笑雌雄莫辨。
　　加上他肤色一直是偏冷的白.皙，就算刻意晒黑了很快又会白回来，他一向知道自己这几年的长相偏于柔美，是以平日装束总努力往阳刚了打扮。
　　今日恰逢十五，他正好着了偏女式的装束，于是平日藏着的柔美少年气质便展露无遗。
　　我可不是故意的——他哑然失笑，同时总算发现了自己衣襟散开了，里面绯色衬衣凌乱地遮不住锁骨和肌肤，于是他蓦地懂了身下少年此时的无措。
　　其实陆殊在这一岁已经开始猛蹿个子，他很快就要脱去男生女相的少年气，而后更是脱胎换骨般长出高个、宽肩、劲腰，几年后又在魔域中磨出不可一世的魔王气概，那以后柔美之类的词汇便再无人敢用在陆殊身上了。
　　也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景决恰恰就在陆殊介于少年与成年最是难分雌雄的年岁，又赶上了望月之日推开了陆殊的苑门，抬步陷入一场旖旎糊涂的戏弄。
　　陆殊此时正处于玩心极重的年纪，对方这般窘态，他肯定是要戏弄一番的。
　　他心中隐隐觉得只要再逗一逗，这位漂亮的公子会更加好看，更加有趣，这样的宝藏又怎能错过呢。
　　想到这里，陆殊“噗嗤”一声笑起来，很是期待地逗趣道：“这位公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好看？”
　　景决沦陷地点了点头。
　　-
　　此时，在陆殊身体里的童殊神识，清楚地看到了景决眼里的沉沦与茫然——十九岁的景决，被陆殊圈在身下，兵荒马乱地想要抗拒却无力抵抗的脆弱动情模样，明明白白，无从掩饰。
　　童殊生出丝丝心疼。
　　当年的场景，若不是亲眼在梦境中见到，童殊大抵一辈子也不会去将那个哑巴公子与景决联系在一起。
　　那一天的事情对那时的陆殊而言颇有有趣，却又不足以让陆殊铭记，陆殊生起过要问对方名字的想法，可一开始因对方是哑巴没有问，后来是对方走的太匆忙，他根本来不及拿来笔墨要对方写下名字。
　　更可惜的是，而后的岁月便是陆殊黑暗的开始，他再无心思去想这些趣事，也再没有兴致去戏弄谁，那一天的兴致慢慢消退了，记忆也逐渐模糊。
　　陆殊在艰难的岁月里偶尔会想起那位漂亮的哑巴公子，想起时会笑出两声，但他记住了有趣，却没有记住动情。
　　以如今的童殊来看陆殊当年的戏弄，是何等的残忍。
　　对一个对他思慕已久之人这般作为，无心惹尘埃，而后抛诸脑后，无异于——手握屠刀，凌迟心脏。
　　童殊知道，以景决的敏锐，潜意识里大约已经猜知这不过是一场戏弄，却生生等着陆殊的屠刀落下，无从抵抗。
　　-
　　梦境里的陆殊继续着恶劣的玩笑，他道：“这位公子，我娘亲今日不在家，小女子单独在家，你进了我的家门，又吃了我的闰房茶点，见了我衣冠不整的模样，还与我孤男寡女共处长久，小女子怕是名节难保，你要对我负责。”
　　景决仍是直挺挺僵着，他的眸光变幻，极力判断着陆殊所说真伪。
　　陆殊刻意放柔了嗓音：“你这个木头，你这样什么都不说，我可猜不到你是怎么想的，你到底要不要对人家负责嘛？”
　　他的嗔怒只会叫景决更乱了心神，自然更等不来景决的回答。于是他好笑地再俯了身，近到气息若有似无的交缠在一起，他伸出白净的手指，戳着景决的胸口问：“人家好吃好喝款待你半日，你有没有良心？”
　　景决的手已经握到生疼，最后拽住他没有将陆殊揽入怀的一丝清明——是不相信。
　　他不相信那个他寤寐思服求之不得的心上人，竟如此容易得到。
　　他不相信这个款言款语说着要他负责的人，是那个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的陆殊，陆殊又哪会以委身去换依赖？
　　在景决心中，陆殊是求不得的心上人。
　　理智告诉景决，这些都是假的。
　　可他逃不开陆殊微乱的鸦色长发，逃不开对方波光涟漪的眸光，逃不过对方轻启的双唇，逃不开对方半松开的衣襟以及过分的妩媚。
　　这般形容的陆殊，与那些他难以启齿的梦境重合，心府某一处阴暗的角落冒出一个妖娆的身影——那个身影穿着碧色外衫和绯色长裙，长发垂散，吐气如兰，言语挑逗，极尽媚妍。
　　第一个心魔就此生出。
　　初生的心魔，怯生生地唤他：“景慎微，你好呀！”
　　景决狠狠怔住，内府动荡，双眼霎时迷离了。
　　他一时分不清身上的陆殊与心府里的心魔哪一个才是真人。
　　一个媚惑的声音萦绕不绝：
　　心魔道：“两个都是我，你喜欢哪一个？”
　　心魔道：“你不是一直想抱我，想亲我，想对我做很过分的事情吗？我就在眼前，你怎又不动手了？”
　　心魔道：“你这个木头，你想做什么便做，要我等到什么时候，你可真是不解风情啊。”
　　心魔道：“景慎微，你夜夜梦的那些事，我都很喜欢，来吧……”
　　心魔道：“景慎微，来征服我，占有我，教训我。”
　　心魔道：“景慎微，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让我失望。”
　　做我想做的事情？景决冷汗刷地沁满额，他想：
　　可我并不愿强迫他、伤害他、改变他。
　　我想爱护他、陪伴他、支持他。
　　兵者凶也，剑者锐也，剑修大多都有暴虐冷酷的一面。年轻的剑修有着自小养成的高洁品性。
　　景慎微当得上真君子，第一次遭遇心魔，措手不及之时，守住了最后的清明。
　　他在自己的冷静崩塌之前，骤然发力，一个侧身滚到地上，一眼都不敢再看陆殊，他踉跄地的起身，如避洪水猛兽般仓皇地跑出院门。
　　他一辈子也没有这般狼狈过。
　　红瓣飞舞的庭院中，留下一行被踩得凌乱的落红。
　　不知内情的陆殊笑得前俯后仰，看着那漂亮公子在院门口绊了一脚，才忽然良心发现自己过分了。
　　他心中蓦地一动，几步追出去，只见着一抹飞速逃离的身影，他有些怅然地想我还没问你名字呢，只好大声喊道：“我叫陆殊，字冰释，你以后要找我算帐，便来芙蓉山，我等着你。”
　　跑出了很远的景决，在心中默念了那个名字，然后在这天的夜里，摊开洁白的宣纸，写下了三个字——陆冰释。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庭院、藤椅、落英渐渐模糊，云雾升起，遮天蔽日。
　　-
　　童殊舒了一口气，知道梦境结束了。
　　他静静地等待着出镜花水月，可等了半晌，诡异地见那遮蔽的云雾复又散开，碧空重开，风声过耳，石榴花香萦绕，石镜湖轻潮哗哗细响。
　　他又回到了芙蓉山的北麓小苑？！
　　一样的场景，一样的陆殊倚在藤椅上，随后木门传来三声轻扣声，陆殊未应；又传来三声后，陆殊应了，有人推门而入……
　　景决又来了。
　　童殊心中一痛——景决不肯醒，重启了方才的梦境。
　　于是一样的情节重走一遍，当云雾收拢时童殊心中隐隐有个猜想——景决绝不肯轻易结束。
　　果然，又见云雾散开，梦境再一次重启。
　　景决第三次推开了北麓小苑的门。
　　而后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应该能写到某种情节了，到时完整版我直接放裙，以免被锁。
　　之前说过，家里有急事，周一周二更不了，周三才有时间写。周三我应该能写出下章，若是写不出到时会挂请假，忙过这几天就好了。
　　这几天因有事更新时间被打乱了，以后还是周一、三、五、七的晚上10点更新，其他时间攒稿，稿多时我会努力加更。
　　我感觉在十万字内我就能完结了，加油。
　　感谢对小冷文不离不弃的各位小天使。
　　日常求评。
　　（我真是太喜欢这样深情而君子的攻了，景决已经满足我对这种攻的大部分美好幻想，若我还有勇气写下一本文，可以换个攻的类型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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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旖旎
　　陆殊的心态随着一次次的重启逐渐焦虑。
　　而此时, 在镜花水月外的两位仙女。
　　仙女妹妹：“姐姐，已经第九回 了！”
　　仙女姐姐：“我知道。”
　　妹妹：“一直重复下去, 会伤及镜中两位的元神的！”
　　姐姐：“我也知道。”
　　妹妹：“那姐姐你还不帮他们停下来？”
　　姐姐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试过了……”
　　妹妹惊疑道：“那为何没停下？”
　　姐姐无奈道：“主阵的那位仙君, 修为在我之上，他主导了镜花水月，我压制不了他。”
　　“可我们是仙，他是人, 姐姐修为已算是了得的, 为何那位仙君的修为还在姐姐之上？”
　　“我方才与他几番较量，发现他隐有上人手法, 只不知为何境界全退、金丹重练导致要重新修炼至真人。不过, 照他的资质要重晋上人是迟早之事。上人与仙人一线之隔，他修为是真刀真枪磨练出来的，比我等天生的仙人来得扎实。我比不过他也是正常。”
　　“眼下，姐姐你尚且无法干预，那他们如何停下？难道就任由梦境一直重复吗？”
　　“主阵之人不肯停, 越是重复，越是沉迷。眼下……只有配阵之人才能劝得动那位仙君了。”
　　“可是那位配阵的魔君方才说过都随那位仙君，他完全放弃了主导梦境之权, 又如何去劝那仙君？”
　　姐姐眸光一亮, 道：“那位魔君不同一般, 我觉得他能做到的。”
　　-
　　陆殊在梦境第三回 重启时，已经意识到景决不肯醒了，以他在上邪经集阁中了解的镜花水月的功能, 他也了然越往后景决只会越沉迷，越来越难醒。
　　不过没关系，他寄希望于主镜仙女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异常，于是他耐心地等待仙女关闭镜花水月，可等到第六次梦境，也未见镜花月水有任何关闭的迹象，于是他便知道仙女也奈何不了景决了。
　　这真是……他都不知该是赞叹景决修为高绝，还是怪运气太差，竟然做个梦也能出事。
　　谁也靠不上了，只能靠自己。
　　童殊从第七次开始尝试改变十九岁陆殊在镜中的表现，屡试屡败。别说拿到陆殊的主导权，便是想让陆殊改一个表情、换一个动作都做不到。
　　眼看着重复到第九回 ，童殊焦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可是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沉迷在梦境之中。
　　熬到第九回 最后，他眼看着景决落荒而逃，心念一动，猛地想到——既然我阻止不了景决重启梦境，何不尝试让景决关闭不了这一回的梦境？
　　只要进入与记忆中不同的情节，景决便不能简单临摹从前的记忆，而只能重新创设。而创设难于复制，景决必须花费更多精力去制造梦境。童殊想，或许我可以趁景决分神之际，抢回梦境的部分主导权？
　　说时迟那也快，在景决拉开门的霎那，他当即张口喊道：“景决！”
　　果然，他有了声音！
　　如他所料，在梦境结束之时，他真的可以拿回陆殊的控制权，他顾不上惊喜，正要跳下藤椅去追景决。
　　只见白光浮现，云雾合起，这梦境的结束时机只在一瞬间之间，他惊鸿一瞥见着景决身形似乎一顿，而后梦境关闭。
　　下一回梦境又重启了。
　　虽然失败了，童殊却精神大作，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每一回梦境结束时多争取一些时间，总有一回，他能拉住景决。


第十回 时，梦境里的陆殊说出了四个字：“景决，回来！”
　　而景决原地愣了愣，在想要回头之际梦境关闭。
　　有所进步！童殊斗志昂扬的等待下一次。


第十一回 ，梦境里的陆殊不仅说出了“景慎微，回来”，甚至还追出了两步。
　　也不知十九岁的景决是否很喜欢陆殊唤他的表字，景决听到景慎微时明显的滞了一下，在门边犹豫了片刻，才拉着门出去结束了梦境。
　　终于在第十二回 时，陆殊在第十一次的成果上冲了过去，捏住了景决的一角衣袍，委屈的说道：“景慎微，不要走。”
　　景决僵硬地立在原地，没有回头看陆殊。
　　童殊得寸进尺地扯住了景决的一大片衣袍，牢牢抓紧了不肯放，心中总算落定，他道：“景慎微，你留下来陪陪我罢。”
　　一直是哑巴的景决终于开口，声音暗哑：“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童殊伸手握住了景决的手道，“我和你的心意是一样的，景慎微，你不要走，你转回头看看我。”
　　童殊牵拉着景决回头，两人终于四目相对。
　　景决还有些愣愣的，大概是梦境被拿走了一半主导权，他微微蹙着眉，在较着劲想要抢回主导权，但见着陆殊的温言软语又有些犹豫。
　　童殊趁景决这分神的工夫，便将人拉回了藤椅上，并将人按住坐下。
　　他保持着双手按在景决肩头，半倾向前道：“景慎微，你听我说。十二岁那年我在甘苦寺遇到你，那时我虽是戏弄你，但也是生了结交之意。我虽然少时顽劣，但不是谁我都去招惹的。”
　　童殊缓了缓语气接着道：“你知道吗，我那时第一次见到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公子，当时我就想仙人大约也不过如此了。我见你成天闷闷不乐，便想逗你开心我给你送荤食是看你饿了半天，想让你吃好些，不是想要害你破戒被罚。可能是我方式不太对，你并不喜欢我那样做，但我真的不是故意做弄你的。”
　　景决愣愣地道：“不是……不喜欢。”
　　童殊心急解释，没顾上把景决这断成两半的话连在一起，接着道：“十六岁那年，在蝠王洞外分别，我送了你一张黄纸笺，我将它送你之时……是真心想要你能联系我。我也想过，若是下山，该去寻一寻你。只是，后来我遇到一些事，无法很快去寻你，再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我想寻你的想法便搁置了。”
　　“二十——”童殊正要说之后的事，猛地想到景决既然执着于十九岁，生生咬住了字，心想就陪景决在这个年纪里，改口道，“我其实时常想起你，这三年，你有想我吗？”
　　童殊一气儿说了一大篇话，总算把事情都解释了，说的时候不觉得，说完才发觉紧张，紧盯着等景决的回复。
　　“我想你。”景决的瞳孔缓缓找回焦距，目光终于转而清亮，他定定地望着陆殊，顿了良久，忽而没头没脑地道：“你……记起我了？”
　　童殊不疑有他，道：“记起了，你是景决，景行宗的臬司仙使，小叔父景慎微。”
　　景决目光几乎恢复了平日的清醒，隐有了几分敏锐，他道：“你何时知道我身份的？”
　　十九岁的陆殊当然是不知道的，童殊只能现编：“我那个……后来有找人问过，你这么特别，要问出来并不难……”
　　景决目光微闪道：“那么，为何多次相遇，你从不唤我？“
　　“……”甚少编谎的童殊心虚的想说谎好难，为圆谎就得一个接一个的编谎，他已经预感到景决一定会拿出臬司仙使的职业素养来拷问他。
　　这世上没有人禁得住臬司大人的连环拷问，他没把握自己能坚持到第几问，硬着头皮道，“我没有看到你……”
　　景决垂眸，目光转而黯淡，道：“我从你面前经过，你也看不到我……”
　　“……”童殊不敢接话，心想我那三年眼睛有这么瞎吗？又想，我若再顺着景决的问题说话，露馅是迟早的事。
　　当下童殊也顾不上去深理解景决话中暴露心迹，他转而道，“景慎微，从前不重要，我现在不是认出你了吗？”
　　景决清醒地指出问题：“可你方才不认得我。”
　　童殊讷讷：“我……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回忆。”
　　景决一针见血地戳破他苍白的解释：“半天时间，你都在以为我是小哑巴。这是时间问题么？”
　　“我……”童殊想，能直接亲吗？亲上就可以不说话了。
　　说做就做，童殊凑上前去，略低下头，错眸便将吻印了上去。
　　景决骤然瞪大了眼，浑身僵住。
　　十九年来，从未有人与他如此亲近。剑修的战意让他本能地抬手握住了陆殊的腰，入手一截劲瘦微热，后腰那里细的可怜，是少年人独有的纤瘦柔韧。于是景决僵得更厉害了，微微张开了口，便被对方偷溜了进了口腔。
　　尽管想象过，但事实上毫无经验的新晋臬司仙使还是被真实的温热甜腻惊得一颤，抬手一握，将陆殊拉得离开寸许。
　　两人气息微微凌乱，童殊匀着呼吸，错愕地望着景决。
　　景决远不如率先出击的童殊来得镇定，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强行按压下猛蹦的心跳，微哑道：“陆冰释，你不要这样。”
　　童殊道：“你不喜欢这样吗？”
　　“喜欢。”
　　“那你为何拒绝我？”
　　“太快了……”景决声音明显又哑了几分。
　　这也太纯情了吧，童殊失笑道：“不快，咱们都认识七年了，凡间男子十三四岁成亲的都有，我们这都算晚的了。岁月蹉跎，不可辜负，景慎微，我们已经错过太久了。”
　　这段话，说到最后，童殊已经笑不出来，他与景决确实错过太久了。
　　五十多年啊。
　　上邪，你真的太狠心了。
　　景决却不知童殊心中所想，只无声地望着童殊，强压着心中汹涌的热意。
　　童殊想到景决长久无望的苦等，心疼地道：“我不想再等了。”
　　他说着，抬腿爬上了藤床，单膝跪在景决两腿间，仰头，抬手解了发带。
　　万千青丝垂下，绯色丝带抛开，丝带卷在花雨里，缠着风缓缓落下，正落在景决的眉骨之上，盖住了景决的双眸。
　　童殊解完发，脸其实就烧起来了。
　　陆鬼门号称魔王其实也并不比景决更有经验，当下，他手捏在自己衣带上，竟是扯了两回才散开衣襟。
　　倾身向下时鸦色长发铺满景决的胸膛，外衫两襟滑开，半挂在臂弯上，里头绯色长裙领口微敞，他见景决要去扯开遮眼的发带，一时尴尬得不知该如何面对景决的目光，他伸手捉住了景决的手，俯身落下吻，哑声轻道：“景慎微，我们做吧。”
　　这一吻，只有开始的几秒是童殊主导的，他在生涩撬开景决的唇之后，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扣住了后脑勺，又被另一只手握住了腰肢。
　　而后便被强烈的景决气息笼罩住。他虽然居于上位，却被下方的景决紧紧箍着，胸膛紧贴着，衣料密实地磨蹭在一起，激吻之下他不得不大口的喘气，而因此又被更深的吸吮。
　　他两只手改为搭在了景决肩头，后又被景决引导着环住了景决的脖颈。
　　童殊的后脑勺和身体被景决紧箍着，他承着力尽可能的回搂过去。
　　他们交颈相吻，一个吻得霸道索求，一个吻得柔情蜜意。
　　藤椅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然而椅上的两个人全然听不见了。
　　不知何时，童殊从俯卧变成了侧躺，又从侧躺变成了仰卧，因位置的交换，覆在景决眼上的绯色丝常落到童殊眼帘上。
　　童殊入目是一片旖旎的红，隔着丝带看景决如画眉目如同染了霞光般绮丽。
　　童殊听见自己嘭嘭的心跳，脑袋中炸出朵朵金花，之后的事情，才让童殊明白——谁才是纯情。
　　-
　　镜花水月外，仙女姐姐在镜中两人交颈吻上时便扬手遮了镜面。
　　仙女妹妹正看得惊奇，猛的明白了那两位男子要做什么，忙捂着眼睛，害羞了。
　　与此同时，镜中的景决落下了剑意浓烈的法障，之后的画面外面的人无从窥视。
　　这真是有些霸道了，然而主镜的姐姐奈何不了景决。
　　仙女姐妹原以为只是如此了，没想到又有两道魔息传出来，刺了她们一下。
　　虽然不是很疼，但警告的意味很浓，仙女姐姐失笑：这两位，可都不是好相与的。有朝一日，若真成仙界同僚，还是得谨慎相处。
　　-
　　镜花水月里，藤椅受不了两个男人的热切翻动，发出难以承受的声音。
　　意乱情迷意，童殊呢喃着叫了一声：“五哥。”
　　在他身上的景决闻言一怔，目光自迷离中挣出一丝清明，他看向身下衣衫凌乱、情.欲炽热的童殊，看着童殊因大口喘气起伏的胸口以及滑动的圆润喉结，因难耐而微微皱着的眉头，因忍耐而咬着的下嘴唇偶尔才肯露出一两声呻.吟。
　　五哥这独特的称呼，彻底唤醒了梦境中的景决。景决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一岁，他喉咙紧了紧道：“你是……童殊？”
　　童殊此时是陆殊的脸，十九岁的陆殊俊美妍丽的脸两颊酡红一片，眸光潋滟，眼角眉梢都是被情.欲燃起的媚意。然而，便是这般情态之下，陆殊的瞳光中仍有一簇坚定而温柔的光，他直直望着景决，眼里如有星辰闪耀，他那被亲得嫣红的嘴唇轻启着：“五哥，来吧。”
　　景决只觉心脏狠狠一悸，他忽而起身，将童殊捞膝抱起，搂在胸前，他唇角映着轻吻在童殊额头上，声音暗哑而喘声沉重：“这里不行，我们换个地方。”
　　童殊以最后一线清明指了指自己居室的门，又凭记忆重建好自小居住房间的内设。
　　于是景决轻轻顶开门时，便见到一间摆满了各种柜箱的房间。
　　开门迎面墙上挂着一排剑，最左一把是木剑，往右是几把生铁剑，再右是几把玄铁剑，一把比一把做工精致。
　　联想到陆殊十六岁时在蝠王洞用的那把自己造的剑，以及传闻中陆殊送给栖霞仙子的佩剑，景决心中默念了一句：他原来有这么多剑。
　　转进屋子里，靠墙全摆了柜子。从随意开着的几处柜门和抽屉能看到里面装着各种七零八落的手制工具。景决脑海中很自然就浮现出陆殊坐在这些柜子中间，废寝忘食制作八面灯的情形。他不自禁便露出了笑意。
　　再往里，屋子尽头，一张素雕花木床，床上不同于屋里那些微乱的摆设，反倒是整洁地叠着被褥，青碧床帐挂在两侧。
　　景决将童殊放到床榻上，抬手解开挂钩，青碧帷帐如水般滑下阖起，围出独有二人的方寸天地。
　　童殊一身绯裙躺在青碧色丝缎间，襟口大开露出里面绯光润泽肌肤和隐进衣襟里一段柔韧的腰线，面上亦是一片绯色艳丽，乌发铺在枕边，双眸点漆般浓郁，新洗的被褥有阳光的清香与百花熏香，暗香浮动中隐隐有微热的汗意。
　　景决解了冠，万千烦恼丝好似随那青丝散开，心中只剩温柔情意，他凝视着童殊，两人长发交缠在枕席之间，他将童殊两手抵按在枕侧，用烧着火的嗓音问道：“童殊，你确定？”
　　“臬司大人竟也有不够果断的时候——”童殊软软的揶揄了一句。只可惜他声音似浸了水般柔媚慵懒，反诱得景决一口便咬住了他那还要再说什么的两片红唇。
　　而后，童殊便再说不出什么话了。
　　-
　　临到某一刻时，童殊其实已经意识迷离了，他眼角泪光潋滟，身体呈现出完全打开的交付之态，他们彼此都顿了片刻，郑重地等待着那一刻。
　　仿佛旖旎的仪式。
　　-
　　当攀骨上升的疼痛袭来时，童殊紧咬的唇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吟，能缓解疼痛的上邪心经也顾不上念了，只在半清醒半迷醉间忍耐着克制着。然而再疼，他的手却始终环着景决。
　　-
　　这更叫景决心疼得焦灼，心乱如麻，他不住地低声哄着：“殊儿……不怕……很快就不疼了……”
　　-
　　童殊于喘息间温柔地反过来劝景决：“五哥……我不怕的……”
　　额角滑下的冷汗有的落入薄衾间，洇湿成朵朵暗花，有的被心疼的吻细细吮去。
　　-
　　衣衫凌乱地滑落到幔帐外，围帐里渐渐涨满喘息。到后来，童殊仿佛被掐着腰钉在了床上，一次次颤抖着差点失声叫喊，却又被堵住了唇舌，他脑中烧出漫天烟火，眼前阵阵白光，白净的一只手无力地滑出幔帐，于无人可见处一下下收紧，将床单攥出旖旎的褶皱，而后又被身上之人的手追出来，交缠五指地握进幔帐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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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说：这章两处伏笔，一个是仙女姐姐说到了景决的金丹，一个是陆殊的剑。


第109章 魇足
　　千里姻缘一线牵,
　　碧桃花下凤鸾交。
　　笠泽湖畔的宜城，初冬花灯节的街尾, 月老祠前的碧桃花树下, 两位男子依偎而眠。
　　在他们身边卧着一只色泽乌黑的山猫，它来寻彻夜未归的主人，寻到之后见叫不醒，便默默在守在一旁。
　　在他们不远处, 坐在两位小仙女, 她们等了一夜，眼见天快亮了, 然而镜花水月仍被剑气屏蔽, 连主镜仙女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仙女妹妹问：“姐姐，要提醒他们该出来了吗？”
　　仙女姐姐道：“不必了，那位仙君知道轻重的，我们再等等吧，给他们一些时间。”
　　镜花水月的梦境之中, 天色停留在日暮黄昏，屋外的小院落了大半日的花瓣雨仍是飘飘扬扬，地上的落红不多不少原封不动还是铺成最初旖旎的纹路。
　　居室里青碧色的缦帐以固定的频率轻轻拂动, 床帐已被景决重新挂起, 一帐的潮湿暧昧随着挂起的帐子散开, 但粘在帐内的情.潮仍是浓郁，微热的湿热气息萦绕不去，显示着之前这帐里面是何等令人面红耳赤的情景。
　　此时云收雨歇, 床上只躺着一个正慵懒沉眠的俊美少年。
　　童殊已经沉沉睡去，他脸朝外侧趴着，面上的潮.红未褪，鬓边的细汗被擦干了，汗湿的发缕贴在额角，他的唇微微张着，好似在睡梦中要将方才的窒息补回来一般。
　　十九岁的陆殊本就生得偏向柔美，此时最富有英气的双眸闭上，眼角眉梢染着餍足之意，整个人愈发显得柔软。
　　景决静静坐在床边看着童殊，他哄童殊睡着后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黄昏，山间的凉意已重，他替童殊掩好了被褥，自己却只着单衣，他数着童殊细细的呼吸，缓缓将自己持续了半日的亢奋平复。
　　滚烫的热意退散，心底的情意却更加黏稠，夙愿得偿一朝纵欲过后，这个坚冷的剑修少有的溢出轻松和温柔的气息。
　　这是一场梦，他想，如果梦可以不醒该多好。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童殊的脸——这是他记忆里十九岁陆殊的模样。
　　此时的陆殊还是那个尚且未入魔，恣意的笑，洒脱的玩的少年郎。
　　能够以十九岁的自己与同样年纪的陆殊做一场这样的梦，他想：上天待我已然不薄，我不能太贪心。
　　这一场梦已经足够支撑我面对未来无尽的日夜。
　　想到这里，他突然忍受不了地垂下头，这让一向高高在上的臬司仙使看起来竟然有些丧气。
　　景决在戒妄山地牢里见过无数人痛苦的样子，或是悲惨、或是崩溃、或是毫无自尊。
　　他不允许自己那样。
　　此刻他内府里翻江倒海、山崩地裂，而他没有让自己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只僵直地垂着头。
　　他清醒地告诉自己：时间很快就要到了，梦总是要醒的。
　　世人都道臬司仙使高贵清冷，没有人知道在那五十多年的日夜里，他每一夜被心魔纠缠着，做着难以启齿的春梦。
　　一场接一场的春梦，一年接一年的沉沦。
　　在那一场场极致的爱恋里，他一个人演绎着两个人的恩爱与热烈，现实的得不到，与梦境的极致欢好，叫他越陷越深。
　　他知道自己内心有多少可怕的念头，他并不如表面那般看起来那般无懈可击。
　　而这一切，都是自十九岁的这天开始的。
　　这是他苦涩的开始，也是他甜蜜的开始。
　　尽管这一天生起了心魔，他还是喜欢这一天。
　　唯一的遗憾是——这一天他没有留在北麓小苑。
　　他无数遍地设想过，如果他留了下来，勇敢地向陆殊表白，哪怕陆殊拒绝他厌恶他，他也要死皮赖脸地将人哄着娶回景行宗。
　　是不是后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是不是陆殊就可以安安静静做他的妻子？
　　是不是修真界就不会出现那些事，而他也就不必布这个局……
　　那个一直折磨他的问题又冒出来：律规高于生命，是否有什么更高于律规？
　　他沉沉地凝视着童殊此刻香甜的睡颜，蓦然萌生一个念头：我难道就一定要做臬司仙使？
　　自此，又多了一个问题要日夜折磨他。
　　景决内府里神识激荡，看向童殊的神情却是温和宁静，他看到童殊睡梦中满足地抿了一下唇，不自觉的，他冷毅的双眸里染上了浅笑。
　　在常年的修剑之下，他早已是一个没有多少柔情的人，但他居然做到了把一身的温柔都抽离给了童殊，自己留了一身冰冷的盔甲。
　　他抬手，轻柔地理着童殊额角的鬓发，一个简单的动作他都耐心地仔细做了许久，久到童殊那片每一根头发丝都被他理的整整齐齐，他才沉沉道：“童殊，如果当真有那一天……”
　　那一天要怎样？他却说不下去了。
　　他一直执行的计划，他一直自诩的理智，其实早在童殊一颦一笑间变得脆弱，此时犹如大厦倾覆，震得他内府山崩地裂。
　　然而现实还是在残忍的警告他——你在自毁长城。
　　-
　　童殊元神不稳，半日的情.爱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此时睡得极为香甜，连梦境也忘记去支撑，只勉强将室内场景维持着入睡时的样子。
　　气流以单调的频率浮动，罗帐轻荡、细风扶摇，乍一看宁静舒适，时间一久便显得单调诡异。
　　像是在一声声地告诉景决，这只是梦境。
　　景决又坐了许久，久到镜花水月外的仙子急的就要敲打镜面时，他俯身附耳对童殊道：“殊儿，我们回家。”
　　童殊对景决的气息已完全信赖，睡梦中他安静地任由景决打横抱起，依偎进景决怀中。
　　“殊儿，我们回家。”在迈出北麓小苑时，景决又说了一遍。
　　童殊迷迷糊糊听到了，但他实在太倦了，无力去细想。
　　回家？回哪个家？如果北麓小苑都不是他的家，那他的家在哪里？
　　难道在景行宗？可他们回的也并不是景行宗。
　　-
　　童殊醒来时，已在笠泽湖畔的宅院里了。
　　他身上清爽，显然已被洗浴过了。微睁开眼，意识回笼，镜花水月中荒唐的画面便轰的一下全涌进脑海里。
　　他早前曾设想若是哭那就太丢人了。
　　然而，事实再一次验证了——他在景决这里，想什么就来什么，怕什么便来什么。
　　他果然是哭了。
　　不仅哭了，还哭得极其丢人。
　　梨花带雨也就算了，竟然还一遍一遍喊着五哥求饶。
　　他求饶时是战栗的，他哭喊得最甚之时，那种微妙窒息感与痛快激得他一遍遍叫着五哥大声求饶，再不停下仿佛下一刻就要死掉。
　　而当景决当真停下来，他又打着颤勾着脖颈泪眼汪汪的讨要。
　　大概他这样把景决磨得十分难.耐，是以景决只得一声声哄着他，唤他殊儿。
　　可口头上哄着，身体力行的却是果断执行、贯彻到底的一遍遍磨着他。
　　如此折腾数回，童殊终是哭得喃喃失语。
　　他可算是知道臬司大人的果断有多吓人了。
　　在床上输尽了男人的颜面，真的是……太没有魔王气魄了。
　　好在童殊心宽，虽然觉得丢人，很快又自我安慰：丢人算什么，本座摸出景决的心魔就是赚了。
　　是的，在床第之间，童殊趁着景决分神的工夫，探到了景决那只正在蠢蠢欲动想要作崇的心魔——
　　一只名叫陆冰释，顶着十九岁陆殊的脸穿着女装的心魔！
　　他当时探出这只心魔，只来得及讶异一声，来不及深思，便又被景决主宰着沉溺于情.事之中。
　　此时，他终于可以好好理清这心魔的成因。
　　从模样和着装上看，这只叫陆冰释的心魔大约就是在梦境里的这天开始种在景决心里的。
　　而心魔最大之害无非是诱引人心志放松、放大欲念、沉沦欲望。由此不难推之心魔在之后的五十多年间会幻化到何等妖媚诱惑的地步。
　　童殊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同时又有点难以接受——他的脸肯定被心魔顶着去做那些荒.淫无道的事了。
　　于是，某个问题的答案也就昭然若揭——景决在心魔的诱引下，都想了些什么？
　　想到这里，轰然间他心脏好似淋了一层滚烫的油，微微颤抖着，面上也微微发烫。
　　明摆着的，景决这五十多年还能想什么！
　　昨天镜花水月中景决熟练和强悍的表现，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于是童殊自然而然想起那叫他要哭的景决炽热的体温与无休止的精力。
　　明明平日里是谦谦君子，脱了衣服简直比野兽还要凶猛。
　　如此想着，童殊不禁微微颤抖了一下，脸上也掩藏不住的烧起来。
　　忽而一道沁凉的掌心按在他额头。
　　童殊这才发现景决竟然一直不声不响地守在他床头。
　　童殊张了张口，发觉哭坏的嗓子居然不疼，转念想到他们是在镜花水月中做的，累的是元神不是身体。
　　想明白此节，他很有点逃出生天的得意，利索地喊了一声：“五哥。”
　　景决原本双眸沉静，被他这么一喊，不知想起什么，眸光闪烁了一下。
　　童殊当然看到了，他立刻就知道景决想到什么了。窥见了景决心中事，童殊自然是要调戏两句，输了里子，面子赢回来一点也是好的，于是他不要命地唤道：“五哥，五哥，五哥……”
　　景决听他连叫几声，终于忍无可忍地道：“不要再叫了。”
　　然而景决略微暗哑的声线还是被童殊捕捉到了，童殊顽皮地道：“五哥，你居然害羞了！”
　　景决当然要否认：“没有。”
　　这不是害羞……
　　童殊看着景决睫毛微颤，两颊微微飞红的样子，心想，景决这还不叫害羞？可他害羞什么，难道不是我更应该害羞吗？
　　于是凑近了问：“你这不是害羞，又是什么？”
　　景决反问：“你想知道？”
　　（请接着看作话里送的正文）
　　作者有话要说：童殊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直觉不对，连忙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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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想要摇头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后脑勺被熟悉的力道扣住，他逃脱不得地以一个献吻的姿态，将唇印到了景决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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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恢复的元神在警告他不能再来了，可他看到景决闭着眼颤着睫虔诚的神情，竟是不由自主的回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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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到他的回应，下一刻充满压迫气息的拥抱便追了过来，不出片刻两个人便又热烈的拥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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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这一次，景决只是将他压进床褥里轻薄了一番，在衣衫将解之时便将他抱起来，放到了饭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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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话：上一章我修改了六次才解锁成功，六次！！！删减了1500多字才解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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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温存
　　童殊被按在椅子上, 在景决的注视下饱饱的吃了一顿饭。
　　衣冠楚楚的景决, 又复是那个衣袂飘飘正经危坐的臬司仙使，童殊看景决一本正经的样子每每失笑。
　　景决提醒他：“不许笑。”
　　童殊将他一军：“你知道我笑什么吗？就叫我不许笑。”
　　景决反将一军：“你想知道我知不知道吗？”
　　童殊谨慎地顿住, 直觉否认会比较安全, 连忙答：“我不想知道了。”
　　“那你就是知道了。”景决抬手勾起他的下巴, 侧头便吻了过来, 将他满嘴的油吃尽了才放开他道，“很好笑吗？”
　　童殊木头一样僵在座位上。
　　他觉得景决这样太犯规了。他很肯定景决想的事情是下.流的, 做的事情撩拨人的，可说话却道貌岸然比谁都正人君子。
　　就好比刚才, 景决那一吻完全没有正人君子的风度。
　　那一吻景决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他原想着这么快又来, 怕身体吃不消要抗拒一下，结果景决吻得太动情, 将他撩得浑身滚烫了, 居然说停就停, 居然还敢反过来问他好不好笑？
　　不好笑, 当然不好笑！
　　取笑臬司仙使的代价有点大，而且这还只是臬司仙使根本排不上号的惩戒手段, 臬司大人折磨人的刑罚可是有 “上五刑”和“下五刑”, 手段之残忍，方式之多样，令人闻之色变。
　　童殊明智的认输。
　　一顿饭就在这样你来我往中用完。
　　等他们出门时，一直远远避在偏屋的王伯王婶才装作午觉才醒迎出来。
　　王伯嘿嘿笑两声, 没话找话说地打招呼道：“景先生童公子早。”
　　王婶跟着笑，努力想做点什么帮助打破两位主人的尴尬，她道：“景先生与童公子饭食可还满意？”
　　景决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不说吃饭还好，一说吃饭，童殊就觉得全身发热，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回馈一下人家辛苦做的一桌好饭，结果脸一热，说不出来了。
　　王伯王婶以为是伺候的不好，他们极是敬重景决，见景决和童殊都不置可否，便有些战战兢兢的。
　　最后还是景决惜字如金的说了两个字“很好”，才叫老两口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去做别的事了。
　　-
　　此时已是午后，初冬时节，这个时辰的阳光最是和煦温暖，童殊与景决难得有如此安静闲适之时，心照不宣的出了宅子，朝附近的笠泽湖渡口而去。
　　出了宅子，童殊才发现，这宅子四周竟然种了成片的石榴树。这个时节石榴刚结完果，若在北方，叶子已然黄了。可在笠泽湖畔，因天气温暖湿润，石榴树还留着浓郁绿。
　　一眼望去，绿萌如云。
　　恍然回到了芙蓉山。
　　不难想见，若是初夏时节，此处石榴花定是红云层叠，落英缤纷。
　　就像是十九岁时他们相遇的那个落着花雨的午后。
　　童殊不由弯了眼角，牵住了景决的手道：“这是你让种的？”
　　景决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喜欢吗？”
　　童殊道：“很像北麓小苑，谢谢你。”
　　景决道：“你不必谢我，我种这些树时，并不以为你有朝一日会来此处。”
　　“……”童殊心中一疼，心想，原来这些树是景决种的。
　　他想象了一下景决心中毫无希望地种下每一棵树，忽然心疼的不得了，他紧了紧景决的手道：“你等我这些年，很痛苦吧？”
　　景决却摇了摇头，道：“那你在戒妄山中的五十年痛苦吗？”
　　其实这是两件事。
　　但景决把两件事绑在一起对比，显然是要告诉他“景决的五十多年等待在他面前不足为道、不值一提”，景决这般说，是连安慰的机会也不给他了。
　　童殊心潮起伏，心中苦涩，又听景决再问：“戒妄山的五十年，你怨我吗？”
　　童殊想也不想便答：“不怨。”
　　景决：“所以，你一次都没有让人传话说要见我？”
　　童殊：“……”
　　童殊觉得对话又要往危险的地方滑去。
　　景决：“还是，你从未想过我？”
　　童殊：“……”
　　未婚夫太聪明怎么办？
　　景决：“因为你对我没有期待，所以不恨我，也不怨我。”
　　童殊：“……”
　　童殊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是死。
　　承认没想过是死，编谎一定会被识破也是死。
　　他只好干笑两声，讨好地拉紧景决。
　　没想到，景决峰回路转道：“那你，以后可以对我有一点期待吗？”
　　这梯子递得如此及时，童殊立时便接住了，用力点头道：“可以的！我期待你！”
　　景决：“你打算期待我什么？”
　　“打算”这两个字其实就已经道破童殊现在是没什么期待的了。
　　但童殊此刻只顾着如何接话，没深究这两个字眼，正绞尽脑汁想自己应该期待景决对自己做什么。
　　然而，他想了半天，竟然是没有……
　　他好像对景决能给他什么都无所谓。
　　不止如此，他好像对任何一个人，亲人也好，友人也罢，都没有什么期待。
　　他谁也不想亏欠，也不愿意麻烦别人，也从不把自己未来放在对谁的期待之上。
　　童殊的沉默已经足以让景决猜出他的想法。
　　景决眼中闪出痛色，但很快掩饰住了，他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淡然道：“童殊，你能不对我有一点期待？”
　　绝情断爱过的鬼门魔王有些茫然地道：“你指的是什么呢？打个比方？”
　　景决道：“譬如说……倘若有一天，你看到我做了让你不喜之事，你能不能试着期待一下，我会把事情扭转过来？”
　　童殊疑惑，一语中的道：“与其要扭转，为何不一开始就按我喜欢的方式做呢？”
　　景决：“……”
　　童殊其实并非有意驳景决。他与景决于审时断事之上太像了，都有极其敏锐的思维和历练多年的经验。加之，经过多次仙魔商盟的切磋，彼此之间熟知对方套路，互为对方的镜子，几乎是对方一句话出来，己方就读懂后面的好几层意思了。
　　童殊一看景决被他怼得无话可说，立刻挂上笑颜哄道：“五哥，我期待，我以后一定试着期待。”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那句话对景决打击太大，景决久久没缓过来，只皱眉着在想着什么。
　　直到童殊连着说道：“我会期待的！真的五哥！倘若遇到与你有关的我不喜之事，我一定先想‘你一定是另有安排的，我应该相信你，等着你给我答案’！”
　　景决看到童殊这样的笑容，眸中的暗色却是散不去，他无奈地松开眉宇，心想这就是他喜欢的陆殊，他一向是知道童殊就是这样的。
　　如此想着，便浮出些解颐的神色，放过了童殊转而道：“想去湖上看看吗？”
　　童殊当年会在此处驻足，便是喜欢笠泽湖的冬日里的生动。那些越冬而来的白雁成群嬉戏于湖上，渔舟唱晚，雁阵惊寒，美不胜收。当下听到景决的建议，蠢蠢欲动，心下却不由害怕——他怕水。
　　景决反握住他的手道：“不怕，有我。”
　　等在渡口见到船时，童殊终于明白景决说的不怕是指的什么了。
　　景决居然在此处停了一艘铁皮船，这种船吃水深、行驶稳，而且不漏水、不怕虫咬、不怕浪拍。船上还建着小阁，安全又防风雨。
　　只是造价极是昂贵。
　　童殊从未坐过。
　　此次在渡头一见着此船，童殊顿时两眼放光，道：“五哥，你买的？”
　　景决看他眉开眼笑，眸光中的暗色终于散去一些，道：“喜欢吗？”
　　童殊道：“喜欢！”
　　-
　　上船进阁。
　　这船身不大，竟出奇的稳。
　　童殊兴奋的卧在阁屋里的软榻之上，看到头顶上那设计精巧的可以大敞开的天窗，更加兴奋了。
　　一行白雁自头顶上头过，天窗完美的将白雁的队形收入框中，画面极美，童殊由衷感叹：“有钱能使鬼推磨啊，想要什么就买什么。”
　　景行宗的财大气粗，真的是他这等穷小子无法想象的。
　　此情此景，当然要与情人温存一下。
　　童殊愉悦的将景决拉得并肩而卧，自然而然地将头靠在景决肩头，问出了他昨日就想问的问题：“你以前在此处遇到我，是不是故意跟着我来的？
　　景决哪料到童殊突然提此事，他身上一僵，抿唇不语。
　　童殊特别喜欢揭穿景决各种小心思，然后看景决尴尬的样子，他含笑道：“天大地大，两个人相遇的概率何其之小，便何况这种山野之地。你说，你那次是不是跟着我走了很久？”
　　景决：“……”
　　童殊道：“你既然跟着我走了一路，为何不早些叫我？”
　　景决已经无从否认，干脆答道：“因为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童殊问。他侧头看向景决，见景决陷入思索。
　　童殊忽的心中一动，琢磨着算了一下日子，恍然悟了——此事事关景决被清洗记忆那几年，他不便点破。
　　没想到景决主动说了：“曾经，有几年，我对你是没有记忆的。可我见到你，总觉得与旁人不一样。那天我跟了你走了一路，见你停下时，正不知该进该退，你主动叫住了我。”
　　童殊握住景决的手，问道：“你与我相聚时，记起我了吗？”
　　景决道：“一开始没有。”
　　童殊狐疑：“你当时还约我明年再来，那时也没想起来吗？”
　　景决道：“没有。我只是想要再见到你，并没有想起从前的你。”
　　童殊道：“那你是何时想起我的？”
　　景决望了他一眼，垂眸不语了。
　　童殊想，那天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至于这般难以启齿吗？
　　景决又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天夜里，我是看着你离开的，你从小院的门出去，一次都没有回头。”
　　童殊：“……”
　　我问的是送命题。
　　景决接着道：“我那天夜里没有睡，你一动，我便知道。我在门后，原想出去送一送你，可不知为何，突然想看看，你会不会来与我告别。”
　　后面的景决不说，童殊也想起来了——当时他只扫了一眼景决的房门，便径直走了。
　　走的潇潇洒洒，头也不回。
　　“……”童殊干笑两声，但这回他不打算逃避问题，因为他要问出另一只心魔，于是眨了眨道：“是我不告而别……你当时很生气吧？”
　　心魔多因爱恨情仇而生。
　　童殊既已探出一只心魔是景决极爱的陆冰释，便也不难猜出另一只心魔大抵也与他有关。
　　另一只心魔排除掉爱的可能，那便剩下怨、恨、仇、嫉。
　　童殊想，他与景决之间没有仇恨，也没有嫉妒，那便是怨了。
　　景决最可能怨他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章 、第三章重写版今天已在晋江替换好，大家可以去看这两章了。
　　如果发现还是原版，请清一下缓存；若是清缓存还不行，退出所看章节重进一次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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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开恩
　　景决静静看着童殊。
　　他知道童殊在试探他的心魔。
　　他也知道在镜花水月中, 床第之欢之际, 童殊在某一时刻主动抬腰勾住他是为转移他注意力而去试探他的心魔。
　　他甚至能猜测到早前焉知真人以传音术将他心魔之事告诉了童殊。
　　景决见过太多案件，看过太多卷宗, 见多了人情冷暖心思诡谲, 早已洞察秋毫、心如止水。
　　没什么能瞒得过他, 也没什么能叫他动容, 他办事只要依律而为，便能落个不偏不倚的好名声。
　　加上已经无人敢、无人能左右他, 他断案可以丝毫不受影响，几乎是想要做出什么功绩, 就能做出什么功绩。
　　尤其是在他境界逼近上人之后，这世上已经无人可以触碰他心府, 就算是洞枢上人冉清萍亲来也很难窥探他的心府。
　　可是那样的日子，太寂寞, 太冰冷了。
　　就如童殊曾说他“六亲不认、冷血无情”, 可能有一天他也会像冉清萍那样对什么都无动于衷。
　　好在他的殊儿回来了。
　　景决此刻看着童殊眼里试图掩藏的狡黠的光, 他不自禁勾出几分笑意, 顺着童殊的话道：“我当然很生气。”
　　童殊被他笑得晃了一下眼，声音不由软了道：“你生气什么？”
　　景决道：“我生气你不告而别。”
　　童殊想, 那时他已经是魔王, 他与景决同年晋的境界，也就是说景决那年已晋真人。
　　景决既已晋真人，就是压制住了两只心魔完成了回溯，那么只问笠泽湖的这次不告而别是不够的, 还得往前问。
　　于是他狡猾的道：“那是我第一次不告而别吗？”
　　景决看童殊这般费心试探，不由含了笑，声音因含着笑微有颤音，很是勾人：“你不记得第一次的不告而别了吗？”
　　童殊：“……”
　　又是送命题。
　　但景决竟然没有的恼怒，童殊意外的看到景决展开了一个笑容。
　　他本就喜爱景决这张脸，从前他喜它冷艳出众，现在更喜它冰霜化开后的明艳动人，尤其当景决对着童殊缓缓勾出笑意时，好似春光熠熠，百花灼灼。
　　对童殊有着致命的蛊惑。
　　而且，景决竟然还低低地笑了声。
　　笑音低哑，游丝般钻入耳中，童殊手掌底下撑着的胸腔微微发颤，他一激灵，半边身子都麻了。
　　这叫童殊如何招架得住。
　　童殊不由怔怔地说出真话：“不记得了。”
　　不记得这个答案当然伤人，景决心中一阵钝痛，又在看到童殊眼中露出的不加掩饰的痴迷之色时，转而欣喜。总是这样，他就是可以轻易对童殊网开一面，格外开恩。
　　于是声音不由也放软了道：“你可曾记得，在一个夜里，我随你走了一路。”
　　这件事，童殊不仅记得，而且印象很深，深到当初听说洗辰真人殒落时，他脑海里即时便浮出那一幕。
　　他不由点头。
　　同时他不可思议于景决如此慎言之人突然如此配合，于是眨了眨眼睛。
　　景决最喜欢看童殊这般多彩灵动的眸光，他将童殊的手按到自己心脏的位置，道：“你想探察的那第二只心魔，大约与那时有些关联。”
　　童殊被这突然的真相砸得眼冒金星，一时间那些旖旎的心思惊得全散了，他不由撑起半身，盯住景决：“你知道了……”
　　景决看童殊眼里的情动转为清明，懊恼自己方才过于有求必应了，心中默默记下以后不可如此，才道：“嗯，以后不必如此迂回，直接问我便是。”
　　童殊这下思绪完全清明了，他坐直了身体：“可是，那天你并没有说什么。”
　　景决道：“你既然能记得那日之事，还猜不出我当时在意什么？”
　　童殊至今记忆独尊，景决月华披身，曾随他走了一程。然而，便是记得，童殊仍是迷茫。
　　景决看童殊茫然的神情与流转思索的眼眸，不禁又露出笑意，心中生起某个盘算，道：“你知道我第一个心魔叫陆冰释？”
　　童殊有些发痴的点头。
　　景决道：“那你知道我第二只心魔叫什么？”
　　童殊摇头。
　　景决道：“你想知道？”
　　童殊转而用力点头。
　　景决道：“你猜？”
　　童殊正沉吟间，手上受力，身子一晃，摔到了景决身上，上身便紧紧相贴在一起。
　　这样的距离，其实已极近，景决却还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压过去，于是眼对着眼，鼻对着鼻，气息交融。
　　景决直直瞧进他眼里：“很难猜吗？”
　　童殊此时哪里还分得出神思去回答问题，他看景决那双正升起温度的眼睛，那正消然融化霜雪的神情，感受着景决手掌扣着也情动的力量，看这张绝世殊颜因他缓缓染上情意，童殊单是这样看着，平静的呼吸渐渐带了喘意。
　　最难消受美人恩，童殊想，景决这是在对他用美人计，而他完全中了计，已经情不自禁地望住景决两片浅淡的唇，缓缓低下头去。
　　这个过程当中，他有些缓慢地思考着为何景决突然如此撩拨他，未及想明白，便听景决道：“冰释。”
　　冰释？童殊这个表字离开芙蓉山后就再无人唤过，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景决又道：“冰释，我可以亲你吗？”
　　童殊有些茫然，这是何意？我难道刚才想要主动献吻的意思还不够明显？他愣愣抬起眼睫，两排鸦羽微微发颤。
　　然后便见景决眸光一暗，下一刻，他被便景决一只大手按着脑袋，以被动的力量对着景决的唇献出了吻。
　　景决唇上的热度惊人，烫得童殊心中一骇。在极近的距离里，看到景决眼里的潮气，那轻轻忽扇的长而直的眼睫，他愈发断定，景决在诱引他。
　　然而他的理智已然绷断，张开双唇，任景决探入进来。
　　自景决回溯醒来后，他们互明心意，互相渴求着接吻数次，童殊的双唇已被亲得嫣红微肿，红润的色泽久久不褪，此时互相索求着急切亲吻，很快他唇便又泛起光泽，微微张开着，寻求空气。
　　景决分开了些，等着童殊平复过这一阵，而后突然勾出一个惑人的笑道：“冰释，叫我慎微。”
　　到此时，童殊还不太明白景决在卖什么关子。
　　直到景决按着他紧紧地吻在一起，一遍一遍在唇齿摩挲间喊他“冰释”；
　　直到景决指腹流连在他嘴角，一声声劝诱他叫他“慎微”；
　　直到景决不知何时居于上方，分开唇很是郑重地又喊了他一声“冰释”。而后落下唇，凶猛地再次含住他的唇，呼吸转而沉炽。
　　童殊才在情动间好像明白了什么，被蛊惑般，又似被摧毁般，炽声喊景决：“慎微。”
　　这一声好似莫大的鼓励，景决的身形一顿，笑意浮于嘴角，他再次抱紧了童殊，全身叠覆着压了下来。
　　童殊便是再意乱情离，也记着要做的事。
　　于是在景决某个失神的刹那，他手按住景决的心口，渡入了自己一缕神识。
　　他要去景决心府里看另一只心魔。
　　景决在童殊看不见的角度，微微睁开了眼，无奈地勾了唇，同时散去了坚固的心府防备，小心翼翼地护着童殊那一缕神识，将它送到了自己第二只心魔的位置。
　　此次打开景决心府过于顺利，童殊正觉异样，迎头便看到了当年他记忆中最深刻的与景决相遇的场景。
　　-
　　那时，他已被驱赶出芙蓉山，无家可归，四处流浪。
　　他被陆岚废去根骨，抽去四肢筋脉，不仅成了个毫无根基的废人，而且还是个残疾，是个人人都敢践踏的无用之人。
　　而陆岚是人人称道的晏清尊，迫于陆岚的威势，众口铄金都说他不敬父上欺师灭祖，他好似阴沟里的老鼠，人人都来落井下石。
　　在那些日子里，处处都能听到议论他的声音，他只要一露面就会迎来各种鄙夷，像丧家犬般四处流窜。
　　可他一次都没有站出来反驳，一个尚且无力自保之人，谈尊严过于奢侈。
　　连他自己都没有反驳，自然更加没有人替他说话。
　　只有一次，在一处偏僻小城的茶馆里，有一个人出声替他仗义执言。
　　那座小城离修真界的几处重城很远，而离魔域颇近，在那偏远之地只有一些不知名的小门派和散修，是以没人认得曾经意气风发的芙蓉山少主。
　　陆殊走到此处终终于不必乔装打扮，他跛着脚进茶馆时，其实已听到有说书人在讲芙蓉山，不用听他都知道又要讲他如何忤逆父上，如何差点手刃亲父。
　　这些说辞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麻木地捡了角落的位置点了一碗素面。
　　他一个人吃得冷冷清清，那边说的人信口开河，听的人津津有味。
　　他慢慢吃着，几个月的漂泊之后，听什么都已激不起他多少波澜，他只想着吃饱就走，低着头没注意那边动静。
　　直到他喝完面汤，数着为数不多的铜板叹气时，才注意到那边已经吵起来了。
　　一个清冷陌生的声音：“背后语人是非，为君子所不齿。”
　　果然这种不合于群的说法立刻引来唇枪舌剑的连环攻击。
　　立刻有就有人驳道：“呵——他陆殊能做，还不许人能说了？”
　　那人道：“未曾亲见，传闻不足为信。”
　　又有人追斥道：“君子不齿？君子正是要反对陆殊这样的败类！”
　　那人道：“陆殊品性岂是你道听途说便能轻断的？你见过他否？妄断岂是君子所为？”
　　别有用心的人道：“不知这位公子向着陆殊，居心何在？”
　　那人道：“那么又敢问各位言之凿凿，凭据何在？”
　　有人拍案道：“你也想学他欺师灭祖？”
　　那人不卑不亢道：“我如何想的，你们又从何得知，你们这般便是造谣生事，恶意中伤，实在是枉为修者。”
　　你来我往，越争越急。
　　陆殊在他们争得不可开交之时，默默走近，当认出那位舌战众人之人时，不可置信的怔了怔——他没想到第一个替他出头仗义执言的人竟然是这一位。
　　只是现场吵得乱糟糟，也容不得他迟疑多久，顾不上旁的，他只上前，拉住了景决衣角，低声说了一句“不必与他们争吵”，便将景决拉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给前文埋的伏笔填坑。
　　我其实不爱写回忆杀，但最关键的几个回忆场景还是要交待一下。两只心魔的生起的起因以不分方式的回忆杀写完后，我大概就要切回主线了。
　　因为周三不适合更新，所以调整为每周4次更新（二四六+一天随机）的频率更新。
　　周五份的下一章就会把第二只心魔的回忆部分交代完毕，你们若是着急看我可以定个草稿箱12点发。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被锁，你们到时若醒着就顺手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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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心魔
　　那几年间臬司仙使一骑绝尘、独领风骚, 陆殊在许多重大场合里, 经常看到在贵宾席上端坐着的冷漠的臬司大人。
　　但凡是名门大宗子弟，没有不认得景决的, 只在这偏远之地才有人认不出景决。若是方才那些人回头得知今日他们争吵之人是臬司大人, 怕是一个个都要吓得半死。
　　陆殊当时将景决拉出门, 走出颇远才停下来。
　　那时的陆殊并不觉得自己与景决有什么交情, 他不肯在人前丢人，是以走得略慢, 勉强掩饰住了跛态，于是也分不出精力与景决说话。
　　而那时的景决已经被封对陆殊的记忆。
　　他在景行宗听到陆殊的事时, 便是一怔，而后这件事便一直萦绕在他脑海, 这突如其来的困扰搅得他好几天无法专注精力，心一直悬着落不下来, 于是在某一天夜里, 他突然下了景行山, 一路寻着陆殊的踪迹而来。
　　他心中不明所以, 脚下却是从未停顿，直到找到这处小城, 看到了陆殊, 空落落的心仿佛才回到胸腔。
　　这样的行为，其实十分荒唐，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一个说辞——要查证陆殊弑父真相。
　　而当他看到陆殊时，那套说辞自然被抛诸脑后, 好似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跟着陆殊，就叫他心思不再空悬。
　　可见着这样的陆殊，他心神不定，似有无数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是以，双方都各有心事，两相无声的走到了小城郊外。
　　再往前走，便是魔域边界。
　　陆殊终于停住步子，他方吃了一腕热面，腹饱温暖，四肢也显得有力气了些，他出神地望着边界上腾空的幽云，突然便笑了。
　　那是一种放下放下包袱的笑意，憋了几个月的痛苦好似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人，只要还有希望，就还有笑着走下去的勇气。
　　然而他带着笑转向景决：“谢谢你。”
　　景决被他的笑恍了神，一时没回上话。
　　陆殊道：“你是第一个肯为我说话的人，我很感激。不过，以后不必了，没必要为我浪费口舌，因为，我已经不在意了。”
　　景决敏锐地觉出不对，心中生出某种不好的预感，那预感让他想去拉陆殊的手，可伸到一半又觉不妥，只问：“你想去做什么？”
　　陆殊道：“你听说过魔域里有个魇市吗？据说那里很漂亮，很安定，魇市的主人会收留无家可归之人，只要进了那里，便不会再有恶意攻讦，在里面的人可以慢慢放下仇恨。”
　　魇市乃令雪楼所建，初时还无人知晓，而后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去，近几年间，轰动两界，竟有不少仙道的失意之人想要前去。
　　但是，要去魇市便得越过那条深不见底的斩魔壑，而那斩魔壑上还有历代魔王布下的禁制，更有令雪楼建的魔门，而魔门之上还有魇门阙。
　　入魔域得越过魇门阙。
　　出魔域也得越过魇门阙。
　　而，魇门魔君守魔门，无人敢战令雪楼。
　　是以尽管有仙道人士对魇市心生向往，却无人胆敢前往。
　　景决心中那种不好预感愈发强烈，但他尚未敢往陆殊想去魔域想，只如实答道：“听说过。”
　　陆殊目光放远，他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语气也变得悠远：“此去百里，便是魔域了。”
　　陆殊语气里的向往之意已十分明确，景决立刻便明白了那不好的预感是什么，他以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语气问：“你想去魔域？”
　　陆殊瞧见景决脸上凝重的神色，他展开一个诡丽的笑道：“臬司大人这般紧张，是觉得魔域不好？”
　　陆殊如此回答，显然已是承认了。
　　景决自己都不知为何心中生出强烈的惶惶之感，是以语气都有些不稳：“魔道终非正道，修行看似飞速，实则更为不易。邪魔外道，仙魔殊途，陆殊，你乃仙门子弟，何至于投身魔域？”
　　陆殊心想，果然是臬司仙使，识人断言的能耐超乎常人，只凭他两三言语便猜到他的决心。
　　他道：“你会这么劝我是因为你还当我是仙门子弟，可是，你别忘了，我已经不是了。”
　　景决不知为何，对眼前算是陌生的陆殊竟是生出百般不舍之意，他道：“你回不得芙蓉山，还可以去他处。”
　　陆殊轻笑道：“是吗？你刚才也看到了，到了这么偏僻的地方都还有人骂我，你觉得有哪个门派敢收我？”
　　“我——”景决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我可以带你走，强行咬了舌头改成，“你肯来景行宗吗？”
　　问出这句话，他自己讶异非常，明明他与陆殊并不相熟，方才竟然生出强烈的想要将陆殊带回家的冲动。
　　陆殊也是听得一惊，不过他很快便摇头笑道：“你是在可怜我吗？”
　　“……”有可怜，也有心疼。景决一时竟无法回答。
　　“景行宗？我又不姓景。”陆殊耸耸肩膀道，“你们景行宗收外家弟子的考核非常严格，其中最难的一项，是要考核奉法执道之心。你看，我现在是一个想入魔道的人，你们最看重的奉法执道之心，我怕是没有。”
　　“也并非都要考核，也可以……”景决再一次猛的止住话，他方才想说也可以将陆殊娶回去。这样的想法过于匪夷所思，他自己先惊在原地。
　　陆殊看景决越说越小声，心中了然对方已自知失言，便也没将景决的话放在心上，他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我萍水相逢，你肯为我仗义执言，还肯送我一路，我心中十分已经感激。”
　　景决听懂了陆殊所说的送他一路是什么意思，心中直坠下沉，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为何对陆殊莫名关注，也不知为何会生出想要带陆殊回家的想法，更不知此时为何心中如些绞痛。
　　他内府翻涌，有惊涛骇浪想要冲破某个无形的屏障。
　　于是他定在原地，强压着内府的动荡，勉强维持着面色平静。
　　此时正值月中，夜幕降下，望月升起。
　　皎洁的月晖照得天地如洗，银辉落进陆殊眼里，闪动起皓皓芒锋。
　　景决心中某个地方一动——这般的眸光，好似见过。
　　仿佛不仅见过，他曾经还极是喜爱。
　　他瞧着陆殊的眼睛有片刻的失神，然后便听陆殊道：“你方才说过，仙魔殊途，我今夜走出这一步，往后你我便是道途相迥。若再有相遇，难免要兵刃相见。不过，我会一直记住今夜你来送我，若有朝一日，你我敌对，我会让你一回。”
　　陆殊的语气笃定好好像一定会称王回来一般。
　　可是从未有道人能越得过魇门阙，令雪楼那般逆天的魔鬼存在又怎会给陆殊留下活路。
　　景决心中越发惶然，这一回，他没能管住自己的手，伸手握住陆殊的手道：“不要去。”
　　陆殊被他抓得一怔，想要挣脱，可他四肢无力，毫无修为，根本抵抗不了景决。他心中不由升起恼意，语气也转为冷硬道：“我以为，你能送我，便是与旁人不同。怎么，你想要劝我？”
　　景决蹙起眉，喉间一动，却是无话可说——他确实是想劝。
　　陆殊冷笑一声道：“可是，你又凭什么劝我？戒妄律中有哪一条规定仙道不得改投魔道？”
　　景决道：“我此行并非以臬司使的名义来寻你。”
　　陆殊目光中现出锐色：“那么，既然你不是为拿我而来，还请景公子自重。”
　　景决被陆殊冰凉的眸光刺得一痛，松开手。
　　陆殊抬步往前，不再理会景决。
　　景决数陆殊想将人拉住，可是拉住以后呢？陆殊又会像方才那般恼他。
　　他确实没有立场来劝陆殊，也没有理由将陆殊带回家，更不用陆殊肯定不会愿意。
　　可他又不能如此一走了知，便沉默地跟着陆殊。
　　那一夜，他们一前一后走了许久。
　　但是最后，陆殊竟然不是往魔域去。
　　而是去了一处破屋子。
　　陆殊忌惮于景决可能的阻拦，毕竟景行宗素来爱管闲事，非要拿他到戒妄山，他根本不是景决的对手。
　　是以他当即打消了这夜渡斩魔壑的想法，心生一念，忽而展开笑意，打破了沉默对景决道：“好好的仙道不走，鬼才去投魔道，臬司大人其实不必如此防备我。”
　　景决看陆殊面色突然转晴，月光皎皎之下，那双眸子复又燃起光华。
　　他心中知道不可轻信此时陆殊的话，毕竟陆殊方才要去魔域的决心并不似作伪，然而不知为何，在陆殊突然笑着看向他时，他还是点了点头。
　　在破屋子升起火后，两人各据一方。
　　陆殊心中实在想不明白景决这莫名其妙的一路同行，若是拿他早该拿了；若是劝他，劝过了也该走了；若是助他，更加不可能，景行宗的人，怎么可能支持他去投魔道？
　　而景决心中在想，若陆殊当真要去魔道，他待如何？那个将人捆走的想法甚嚣尘上，他垂着眸，一直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当夜，景决本是不肯睡的。
　　可是不知为何，竟是睡着了。
　　-
　　陆殊虽然没了根骨，没了修为，但他有可以疗伤和打能经脉的上邪心经，还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上邪经集阁。
　　想要找到一种秘术，对付一个对他没有防备的人并不难。
　　但陆殊没下重手，只是让景决沉沉睡去。
　　而后陆殊起身，他站在火堆前望了一阵景决，他想不明白景决平白无故为何来寻他，心中却又隐隐觉得自己与对也算有些交情，路上遇到送一程也说得过去。
　　但他要想的事情太多了，如何渡过魇门阙便是一大难题，于是便也不再深思此事，他给火堆添了柴，便离开屋子，关好门，跛着脚慢慢走远。
　　那之后，他去了另一处小镇，辗转几日之后换了一处渡口，走向了魔域。
　　然后，在这一年的冬天，世上便多了一个陆鬼门。
　　-
　　而第二日醒来的景决，不见了陆殊，他发疯般寻找，无果。
　　而后又搜寻全城，仍是无果。
　　最后，他站在斩魔壑的边缘，不敢相信当真有人会跳下此处，去挑战那令人畏惧的魇门阙。
　　他一开始还抱着侥幸心理继续找寻陆殊的下落，试图说服自己相信陆殊最后说的不去魔域之事。
　　可是，他很快发现自己在自欺欺人。
　　说不清为什么，他尽管与陆殊不熟，却觉得以自己对陆殊的了解，陆殊就是会跳下去。
　　想明白此节，他便陷入自责与懊悔。
　　他想，我昨天应该拉住他，拉不住就把他捆回去，我也不该管自己为什么想不明白，反正先将人留在身边，总有想明白的时候。
　　但这不是他最后悔的事情。
　　他最后悔的是，他昨夜其实已经改变主意，他想说：“陆殊，往前走，不要回头。”
　　他印象中依稀陆殊说过，就是入了魔道，也会做一个不一样的魔王。
　　他觉得可以相信陆殊。
　　-
　　景决在小城的几日，是难过又迷茫的，可是，很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关他对陆殊的情绪便慢慢转淡，尤其是当他回到景行宗，那些情绪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再也很难记起来了。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隐隐发觉，自己心府里有一道墙。
　　那道墙隔离着很重要的一段回忆。
　　然而，他很难破开那道墙，似乎只有在见到陆殊时，那道墙才会有所松动。
　　第二只心魔，其实景决自己也说不清是何时种下的。
　　或许是在他听说陆殊被逐出芙蓉山时莫名的心悸，或许是在找寻陆殊途中无数次的失落，或许是在找到陆殊时莫名的欣喜，又或许是在跟丢了陆殊之后的无数个自责的日夜里。
　　直到当年冬天，陆鬼门横空出世，他心府那只心魔堂而皇之的出现。
　　随着那只心魔的出现，他开始陆陆续续的想起一些事，然后又在某一日，原来那只被封印的心魔也出现了。
　　景行宗的各位长老始料未及，就算隔离了景决的记忆，就算封住了景决的一只心魔，冰冷的臬司仙使还是会因为一个名字追寻千山万水，而后再次动心。
　　-
　　童殊试出心魔便迅速退出景决的心府了。
　　他看到的第二只心魔，是穿着猎猎红衣，站在巍峨的魇门阙上，睥睨众人、高不可攀的陆鬼门。
　　他想，原来如此。
　　笠泽湖上般行稳。
　　潦水轻拍，灼日西照，湖水澹澹，烟光凝波。
　　一行白雁划空飞过，童殊睁眼间瞧见这湖光天色，心中欢喜。
　　如此良辰，如此美景，如此妙人，鬼门魔王哪有平白不消受的，童殊五味杂陈，抬手环住景决的脖颈，由承受转为主动纠缠而去。
　　两个都是站到了峰顶的人，一旦坦白，便是赤诚相见，不扭捏，不纠结。
　　童殊说不清是因为这湖光太亮，烟波太清，白雁的鸣声太过自在；还是因为身上之人太过动人，情意太过浓列。
　　他突然生起惊心动魄情.动。
　　他烧着一腔炽热，全身微微颤抖着，抬手捧住景决的脸，热切地吻去，五指顺着景决的脸颊滑到发间，深深插.入青丝，推开景决的玉冠，散开被束着的长发，再顺着垂下的发将人紧拥入怀。
　　他的发早被景决散了，万千青丝痴恋交缠，唇舌交融，浓烈的情意催促着他们要更紧的拥有对方，分不清谁更主动，位置交换，颠倒翻涌。
　　……
　　某一刻，景决翻到上位，他的指腹抚过童殊颈间带的镇元珠，蓦然停住了，而后按住了童殊追来的吻，他微微发着汗的鬓角、潮润的眼和手心炙热的汗，将他一身冷霜化开了，声音也似滚着的沸水般烫人：“殊儿，我爱你。”
　　随着他的话落音，童殊的衣带已被扯开。
　　童殊追去拦景决的手，在那三个字钻进耳朵时，顿在半空。
　　连连的喘.息在这一刻放缓为沉而长的深吸，胸腔里似炸开团团烟花，心脏的位置被热水包住了似的暖而热，他眼角嫣红，红唇湿肿，额角黏湿，分开的衣襟处，锁骨上一层薄汗。
　　童殊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着景决虔诚郑重的神情，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那三个字。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次更新周六晚10点。


第113章 剑谱
　　多少年了——
　　没有人说过爱他。
　　童弦思寄在歌谣里的那一句“妈妈爱你”他已经快要记不住了。
　　他其实并不缺少追慕。
　　有很多人爱慕他、喜欢他, 或是因为惧他, 或是因为敬他，或是因为道不同, 而不敢靠近他。
　　他也曾认为自己并不需要那虚无缥缈的爱慕。
　　可是, 此刻, 他被这三个字激得热泪盈眶、浑身战栗。
　　他每默念一次, 心府中便激荡一回。
　　直至汹涌澎湃，翻天倾海。
　　曾经陆殊, 有则是有，无则是无, 从不拖泥带水，模棱两可。
　　如今童殊, 自然也是。
　　-
　　童殊喘着声道：“五哥，我们做吧。”
　　若说童殊一开始时云里雾里, 进行到后面, 他已经知道, 景决是在以这种方式教他要如何唤名。
　　景决喊他“童殊”时, 是陪伴他时；
　　景决喊他“冰释”时，是要亲吻他时；
　　景决喊他“殊儿”时, 是要将他像珍宝一般揉进身体, 想要剥开他，进入他，占有他，获得他。
　　童殊想, 我又何尝不是呢，我的景决，景慎微，五哥。
　　身下软榻铺了极好的丝绸，顺滑亲肤，上面的人稍有动作便滑出旖旎的波褶。
　　绸缎如水一般滑过交缠的身体，被翻过来的动作带滑到一侧，又被倒回去的动作带滑到另一侧。
　　它上面慢慢落了汗，洇湿点点，仿佛画作上新作的墨梅，开了一朵，又一朵，再一朵，辗转间墨梅又被肢.体压进暧昧纠缠的褶皱。
　　他们到底没有做到最后，景决一直在观察着童殊的锁魂钉，当看到那七颗钉子转红时，他将童殊一把抱起，以长衣覆住，紧紧按在怀中。
　　童殊适应了许久，才缓解了那种灵魂要出窍的痉挛感。
　　他脑中阵阵闪电，眼前阵阵发白，室息感强烈而刺激，有好几个瞬间他感觉自己都要死了，那种好似要飞升之感放大到极限再被景决一次次温柔的拉回来，形成了循环起伏、非常诡异的濒死的快.感。
　　这破烂身体，真是让人烦恼又刺激。
　　童殊趴在景决胸口，久久地战栗着，景决给他轻轻拍着背，许久后他才缓回意识。
　　意识回笼后，他正要抬头，忽的发觉自己肩膀上有些许洇凉的水渍，想到什么，他微妙愣住。
　　那许凉意，好像是……眼泪。
　　他尽量让自己不显出异样，保持着软软趴在景决肩上的姿势，轻轻的吐息着，只装作还未缓过来。
　　说不出是因为对景决的了解还是同一类人的将心比心，他就是知道景决并不愿被人看到，于是耐心等待着。
　　笠泽湖真的很美。
　　漫天飞过的白雁自在而欢快。
　　在这里安家，真的非常好。
　　两人情绪都平复下来时，穿好衣并肩坐在船阁顶上，看着缓缓落下去的夕阳。
　　临近黄昏，暮霭沉沉。归雁盘飞，幕色苍茫。
　　他们静静坐着，皆没有提要走的话。
　　而后天色模糊，霞光消褪。晚风习习，百鸟归林。
　　景决道：“我们也回家。”
　　童殊从善如流地任由景决抱起。
　　他从前只觉景决身形修长，近日里亲密接触之下，才发觉景决的身躯高大，臂弯有力，抱着他一个成年男子轻松得好似无物一般，他舒服地靠在景决臂弯里，道：“回家？我昨天在镜花水月中也听你说回家，你是打算在此长期安家吗？”
　　景决跃下船阁，于水面上轻点掠往岸边，话音也好似浸了湖水般湿漉漉的：“这里不好吗？”
　　童殊被景决这样抱在怀中，来自景决身上强有力的安全感压下了他对水的恐惧，他道：“可你不用回景行宗吗？”
　　景决：“你愿意跟我回景行宗吗？”
　　童殊含笑道：“我愿意啊。”
　　景决听到他这个回答，明显地身形一顿，垂眸来看他。
　　而后足底轻点落到岸边，踏在渡口的栏桥上，踩出沉稳的木质脚步声，一步步抱着他往宅院的方向去。
　　童殊：“不放我下来吗？”
　　景决：“抱着不舒服吗？”
　　童殊：“舒服。”
　　童殊发现，景决对与他之间的亲密，有一种竭泽般的念恋。
　　好似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最后一刻，每一刻都要烧到极致，不肯浪费。
　　一辈子这么长，得张驰有度啊臬司大人——童殊心中诧异之余，是有些好笑的。若非亲身经历，他打死也想象不到臬司仙使谈起恋爱如此黏人。
　　以景决现在这般，童殊猜想景决大约一时半会不会肯离开此处了。
　　童殊原本还有别的打算。
　　当下看那残阳如血，泼染天际；水光潋滟，满目绯波。天地间别处都已暗下，只剩水边孤艳的红。
　　如此景色：
　　两个人看，是浓艳；
　　一个人看，是残凉。
　　那他还是陪景决多住上几日吧。
　　-
　　果然，尽管童殊表达了愿意回景行宗，景决也丝毫没有安排行程的意思。
　　只日日与他相处一处。
　　-
　　情人间做到他们这一步，尤其是还初尝了春宵，相处在一起不可避免渴求更多。
　　他们整日的在一起，一起吃饭、睡觉、看风景，他们会因一个眼神而牵手，会因某一只惊飞的白雁笑着拥抱，会在石榴树下相拥着接吻，会在夜晚的渡口头披着月华交颈拥吻，会在船阁上一不小心又差点走火。
　　彼此的气息粘腻在一起，童殊觉得自己身上也有了五彩通灵玉的冷玉香气。
　　每个夜里，他们都相拥而眠。
　　常常是穿得整整齐齐上.床，倒到床上便滚到一起，往往一开始童殊势均力敌，到后面便总是演变为被景决按进床褥里。
　　童殊也会坏心眼的半夜醒来逗弄景决，可每每最后又是被景决压到身下，完全丧失了主动权。
　　然而，这样的亲密已然解不了彼此越来越炽热的渴望，童殊好几次不顾一切的进行到下一步，都被景决拦住了。
　　童殊知道，景决一定忍得非常痛苦。
　　男人于情.事上，攻伐征战的欲望是雄.性本能，尤其是掺糅进爱意后，欲与情的交缠让人欲罢不能。
　　童殊这破烂身体尚且忍得痛苦，可想而知以景决那强悍的修为和身体，必定是要忍得炸了。
　　但景决不愧是端身执道的臬司仙使，竟然每一次都能在最后忍住，然后将他拥紧怀里，轻轻地拍着童殊的背。既是在安抚童殊，也是在缓解自己。
　　一下一下，坚决而温柔。
　　既使如此，这样的日子也算是非常荒淫无度了，不过童殊倒是没有忘记正事——如何解决景决的两只心魔？
　　心魔是魔修常遇难题，童殊曾经在上邪经集阁中有专门钻研过，可是童殊如今于上邪经集阁只有四层以下的权限，就算凭记忆里六层内读过的经集，虽有读过曾有过修者也有过两只心魔，却未读到过解法，以他现在的权限想要找到针对性强又安全的解法几乎是不可能。
　　毕竟，景决的情况太特别了。
　　一个藏锋境剑修、悟道境真人养了五十多年的心魔，而且还是两只，上邪经集阁中六层以下收录的中上品术法典集，是不可能有记载的。
　　这时，他不由怀念起母亲。
　　如果他母亲童弦思在就好了。童弦思少年时即能替焉知真人改经，之后数十年未曾荒废录经，其博闻广识及经阁权限都远高于童殊，想必是能推演出化解之法的。
　　想到这里，童殊心生一念。
　　上邪经集阁越层数越往上，其中经集越为精妙——他想，若是我提升上邪经集阁的权限，去到上三层查阅上品的经集，或许就能找到化解之法了？
　　可是如何提升呢？上三层的权限单靠录入经集的数量已提升不了，得录入极精妙的功法才行。
　　想到这里，他眼睛一亮，有了！
　　-
　　景决睡前总要看一会书，夜里童殊换了单衫，坐到案边，托腮含笑地看着景决。
　　景决先是目不斜视地继续读书。
　　而被童殊看得久了，他眼睫轻颤了下，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童殊投来目光。
　　他见童殊狡黠的目光闪呀闪甚至讨好地放柔了笑容，便知童殊有所求，他故意冷着声道：“今天晚上也不可以。”
　　“……”童殊失笑，本座看起来就这般饥渴.难.耐吗，“不是说那事，五哥，我有一事想求你。”
　　景决这才微正了目光，询问：“何事？”
　　童殊清了清嗓子，临到头还是觉得不妥，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景决道：“你是想问我要什么东西吗？”
　　童殊微讶道：“你怎么知道？”
　　景决道：“你这般为难的表情我没见过，你从不求人，想是难以启齿索要之事。”
　　童殊奉承了一句：“臬司仙使果然洞若观火。”
　　景决道：“我值得你求之物不多，你是……想借臬司剑？”
　　童殊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不过也差不多了……我想看一看你的《臬司剑谱》。只是看一看，我默下来就烧掉，不会外传的！”
　　景决凝目看他，目光格外重，是非常郑重思考的神情。
　　童殊连忙道：“我知道《臬司剑谱》是修真界第一绝密，不能外传。要不，我拿我的给你换，我的其实也挺绝密的，上——”
　　说到这个字，他猛的止住话。
　　上邪心经之绝密不亚于《臬司剑谱》，那些市面上的上邪心经都不知是谁胡乱写的赝品，他从未流出有关上邪心经的只言片语。上邪心经非上邪经集阁守护人不能传，不能告诉景决。
　　他又转而想到魇门阙功法，但那些是令雪楼单传予他的，亦是不能外传。
　　推已度人，他尚且做不到把自己的绝密术法告诉景决，却请求景决将《臬司剑谱》告诉他。
　　他敢这般想，还敢问出口，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正在自责之中，却听到景决清润的声音附到他耳侧：“你不是外人。”
　　景决的吐息扑在童殊耳廓，清冷澄澈的通灵玉香拢住他半边身子，他怔怔抬眸，撞进景决沉静的双眸。
　　那如洗墨般凝练的眸光里，只装着他一个人身影。
　　童殊突然一阵喉咙发紧，难过的说不出话来——景决竟连这都肯答应他。
　　童殊讷讷道：“可是我不姓景……”
　　臬司剑谱，非景氏正支嫡系不能学。
　　景决眸光缓缓流动起来，勾出笑意，抚着童殊柔软的发顶，轻声哄道：“童殊，你愿意考虑一下，冠上夫姓吗？”
　　景行宗律规如山高于生命，童殊听得懂景决在帮他找理由——冠上夫姓，他便也姓景了。
　　钻律规的空子，绝不是臬司仙使该为。他心中沉沉念道：他为我网开一面，为我钻律规，为我破清心，我何德何能，得此深情。
　　童殊心中一阵失神，已不知如何言语。
　　他才知道，原来情爱到极致之处，不是快.感，而是难过，他心中沉沉钝痛，眼中酸痛不已，喃喃唤道：“景慎微……”
　　作者有话要说：说好晚上10点更，提前十几个小时更新了。
　　哼，我难得写得快，就是要提前更。
　　其实是下午晚上有事。
　　我明天也争取更新！哼！一个月没有榜单也打不倒我，我就是要好好把这本写完！
　　景童氏可还好？
　　------感谢在2020-06-04 23:24:01~2020-06-06 11:0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梦初醒、安宝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4章 学经
　　景决看他神色不霁, 问：“童殊, 你有何为难之事？”
　　起意是给景决化解心魔，但童殊自己也会从中获益。只是其中细节不能向景决道出, 童殊福至心灵地想到一事, 略展了神色道：“你听说过我母亲给焉知真人改经之事吗？”
　　景决道：“未曾。不过, 我知道素夫人与令堂有旧谊。”
　　说完目露期待地等童殊问起这段促成他们缔结婚契的旧谊。
　　但景决那点期待神色实在不足以引起童殊的重视, 童殊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他觉得此事可以告诉景决, 道：“我母亲曾为焉知真人改过《焉知心经》，我也想试着帮你改改《臬司剑谱》。”
　　这真的是景决听过最大言不惭的话了。
　　《臬司剑谱》乃多少代臬司剑使的心血结晶, 头一次听到有人敢说要来改。
　　景决得体地露出一丝微笑，想着不能打击未婚妻的积极性, 斟酌着道：“我先诵与你听，改经不急于一时。”
　　童殊干笑一声。
　　他何等聪敏, 捉捕到景决的自负之意以及小心翼翼地照顾他面子的意思。
　　他不由想象了一下他母亲童弦思在少女时, 在修为不如素如的情形之下, 居然大言不惭说要帮素如改《焉知心经》, 没被教训，真的是祖宗保佑了。
　　小看人？哼, 童殊道：“说不定我真能帮你找出改进的地方, 这样你们臬司仙使以后晋上人就不至于那么凶险了。”
　　历代臬司仙使皆是年轻之时迅速晋真人，这说明臬司剑谱在开道境至悟道境间是非常顺畅的。
　　但历代臬司仙使晋上人的却鲜少，这说明臬司剑谱在悟道境与扶道境之间有某处凶险的难关。
　　想到这里，童殊越发想要拿到上邪经集阁上三层的权限, 上三层里都是上品功法，汗牛充栋的经集，总会给他一些启示。
　　景决意外道：“你研究过臬司仙使晋上人之事？”
　　童殊理所当然地道：“是啊！你总归是要晋上人的，我自然要关心。”
　　此话甚得景决之心，他道：“你想如何学？”
　　“不是学，我只是想看一看。”童殊纠正道，“五哥你肯定会默《臬司剑谱》了吧，你一段一段诵给我听，我两遍就能默下来。默下来之后，我把它烧掉，就算完成了。”
　　景决当即想到了童殊送他的那张黄纸书笺，只要烧了童殊便能收到信。他其实一直隐隐知道童殊是有着某个特殊秘密的，但童殊不说，他便不问，只作不知。道：“每日诵五百字。”
　　五百字太慢了，童殊想要快点，道：“不能多诵一些吗？”
　　景决道：“不太好记。”
　　童殊心道：我背的书何止千百本，一本剑谱不在话下。
　　-
　　待听景决诵出第一段，童殊才知景决说的都是委婉的了，《臬司剑谱》何止是不太好记，是惨绝人寰的难记，拗口、生僻，而且还根本听不懂！
　　童殊问：“五哥，你当年学的时候，多久背下来的？”
　　景决道：“一日。”
　　“你一日就背诵下来，还叫不太好记？”童殊撇嘴，“可是，这么难记，你是怎么记下来的？”
　　景决有些无奈，他将童殊拉进怀里坐到书案前，从童殊身后俯到童殊耳畔，道：“臬司剑谱所用文字，并非官文，是景氏先脉的方言。后来景氏发展为景行宗，要执道全道，方言多不有便，便渐渐改用官话，方言渐废。不过正支子弟自小有一门课是景氏方言，所以对我而言，背诵起来，并不算难。”
　　童殊被景决的气息吹得一阵发痒，卫坠微微发红，他声音颤了颤道：“为何用方言写剑谱？”
　　他话甫一出口，心中已想到一个可能，又道：“加密？”
　　景决嗯了一声，眼中现出赞叹之色道：“你这样的学生应该很好教，或许我们一日能多习些字。”
　　他说着，从童殊身后探出手，拿笔沾墨在纸上写下剑谱开篇第一句话——清樨兮结环。【注】
　　而后道：“我与你分解。”
　　童殊觉得这五个字都看得懂，不必解释，但他被景决突然转变的语气给惊艳到了，很像教书先生给学生讲课的语调，儒雅而端正。
　　童殊不由有些心猿意马，心跳微快地听景决款款而道：“清樨指的是景氏第一任宗主的清樨剑，结环指的是这位太宗主在成婚之日将一盘珠子串成环，结环乃景氏子弟成婚时要行的一样礼仪。”
　　童殊心中啧了一声，压住了景决要去沾墨的手道：“你要不说，我哪知道清樨是指的剑？结环指的是成亲礼仪？第一句才五个字就有两个隐喻！若非景氏子弟，怕是无人能懂。”
　　景决道：“正是为了让外宗之人看不懂，才如此写的。”
　　童殊道：“也是为了加密？”
　　景决瞧着童殊手上的奇楠手钏道：“是。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童殊道：“这才五个字，只是介绍前情，什么剑法都还没讲，有什么好问的？”
　　景决道：“你再想想。”
　　童殊想，五个字的解释都在这里了，哪还有要问的呀。
　　他偏头去瞧景决，顺着景决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心中一动，道：“你给我的这副奇楠手钏，就是你们景氏子弟新婚时要结成一串的珠子？”
　　景决低笑了声，胸腔微微颤起，贴着童殊后心，震得童殊心跳微乱，童殊道：“难怪鉴古尊看到我手钏时，说我得了此钏便要帮他。”
　　“你以后不必理会景昭这般要求。” 景决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必再答应他其他要求。”
　　“……”童殊想：果然辈份差了一辈，地位就矮一截，堂堂景行宗宗主在景决这里没有威风的吗。
　　-
　　景决又写了第二句——断瑱兮太息。
　　五字落笔，景决神情微滞，道：“瑱指的是景氏男子吉服中系于筓簪悬于耳侧的青玉，断瑱指的是太宗主扯断悬玉，揭去吉服之事。”
　　这是用典的手法，若非景决讲解，根本看不懂这五字背后的典故。
　　童殊不解道：“太宗主不成婚了？为什么？”
　　景决低沉地嗯了一声，顿了片刻才道：“后三字兮太息解释了原因，他忽然忧心忡忡黯然神伤。”
　　然后景决又写了五个字——霜芒兮云中。
　　童殊问：“霜芒指的是什么？”
　　景决道：“臬司剑剑芒是银霜色的，这句讲的是臬司剑降世之后又重返九天。”
　　童殊品出点深意，道：“太宗主成亲的大好日子，突然脱去吉服，黯然忧心地想起得而复失的臬司剑，然后就不成亲了。这是暗指你们臬司仙使不能沉溺于情爱吗？”
　　景决身形更滞，黯然片刻：“只是陈述了太宗主向道的决心。历代臬司仙使，也有不少是成婚的。”
　　童殊哦了一声，思绪转到心魔，心生一个大胆的假设：或许修臬司剑，有一个道心极是动荡的过程，是以才要远离情爱，否则便会极易生出心魔？
　　景决见童殊未再追问，他本就不欲对此多谈，转而提笔又要再写。
　　童殊双手撑到桌上，感叹道：“先停停。这才十五个字 ，不是隐喻就是用典，如果不懂你们景氏族史，根本看不懂嘛，我一个外人怎么读得懂？更不用说背诵下来了。”
　　他话落音，耳垂上一烫。
　　景决咬住了他的耳垂，惩罚似的轻啃了下他：“景童氏，你现在正在学景氏绝学，还敢说自己是外人？”
　　童殊被烫得浑身一凛，微微发抖，偏过脸去看景决，只见景决缓缓掀睫向他望来，唇齿却未饶过他耳垂，仍是叨着。
　　童殊眼前只剩下景决那无双艳丽的眉目和泽润的唇齿，又想到之前他默认了答应对方冠夫姓的要求，景姓与童姓就这般奇妙的结合在了一起，有一种微妙的暧昧之感。
　　他好一阵恍然失神，自耳垂一路烫到心口。
　　景决这等姿容太过犯规，童殊声音有些发软：“五哥，你先好好教。”
　　景决这才放开他，端坐了身。却用一只手扶住了童殊的腰，身姿倒是端正地又落下五字，写完又细细讲解。
　　童殊被腰上那只手扶得心神荡漾，好在景决再无进一步动作，只得一直烧着心听景决讲。
　　越往后的内容，越是诲涩。
　　一个时辰才讲了二百多字，童殊一旦学起东西斗志昂扬，不奈他这破身体和残缺的元神吃不消，只好往后靠到景决怀里，微作休整。
　　景决随即停了笔，双手抵到他两边太阳穴，沁凉的灵力潺潺流入，将童殊一身疲备与不适都镇妥帖了。
　　彼此静静相依片刻，童殊有些留恋这样的温情，一时不想再学了，听景决道：“休息好了？”
　　童殊懒懒点头。
　　景决一手握住他腰，将他抵得坐正了道：“那我们继续学。”
　　“……”童殊道，“我们俩到底是谁不解风情？”
　　景决一本正经道：“现在是学经时刻。”
　　童殊拿手去捉要提笔的手道：“五哥，你这样真的很像先生在教书。”
　　景决道：“那你还不好好听先生的话，学不好课业，先生可是会打你戒尺的。”
　　童殊当然不相信景先生会打他，讨饶道：“再歇一会罢。”
　　景决坚决道：“现在已是戌时末，你再不加紧，今天便学不完五百字。”
　　童殊道：“少学几个字也不打紧的。”
　　景决正色道：“说要学的人是谁？又是谁还嫌五百字少的？？”
　　童殊当下便知严厉的景先生是不会让步了，连忙举手投降。此情此景不由将少时学课业的恐惧勾出来了，童殊坐直了身子，打起精神认真学。
　　直到亥时末，五百字才学完。
　　景决教完，见童殊面上倦色已浓，扶着童殊的腰要将童殊抱起，童殊按住了他的手道：“再等等，我得先将这五百字默写出来。”
　　景决瞧了一眼床榻道：“明日默不迟。”
　　童殊拧着眉较真道：“不行的，你这剑谱太难背了，我今天不趁刚学背下来，明日怕是要忘，你先睡罢。”
　　说完摆摆手，示意景决先走开，提起笔便全神贯注地开始默写。
　　《臬司剑谱》太过晦涩难懂，既使有景决讲解，但通篇防贼防盗的暗喻用典实在叫人头痛，五百字的默写，童殊咬紧牙关磕磕碰碰了许久才完成。
　　等一把火烧掉那五百字，童殊长舒一口气。
　　这时候，他才觉出有两道凉凉的视线罩着他。
　　一回头对上来自床边的两道幽怨的目光。
　　童殊立即知道自己冷落了教书先生，马上起身，可太久不变姿势，脚下一麻倒回软垫上。
　　只这一个动作间，景决的气息便瞬移到他身周，将他打横抱起道：“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
　　童殊道：“亥时末？”
　　景决纠正道：“子时初了。”
　　童殊才知自己竟然写了这么久：“你怎不先睡？”
　　景决道：“你从前都知道说不让我孤枕难眠，现在一读书就给忘了？”
　　童殊正想说，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幸好他足够敏锐，及时咬住了舌头，几番转念才想起在往生谷的鬼屋里，他与辛五初次见面要“洞房”时，他确实说过。
　　于是他识时务的闭嘴，只媚笑一声道：“那我们现在可以共赴梦乡了。”
　　景决又道：“我们尚未沐浴。”
　　童殊无语：“不洗成不成？”
　　景决道：“
　　不成。我与你一起洗。”
　　童殊原以为双人沐浴定又要闹上半晌，不想景决心疼他晚睡，说是共浴，其实主要是帮他洗，而后便将他裹起抱到床上。
　　因为时间太晚，景决甚至只与他浅浅交换了一个吻，便十分君子地躺下了。
　　童殊觉得还是得安慰一下情郎，趴到景决胸膛上道：“抱一会吧。”
　　景决轻缓却又坚决地将他抱落到床的内侧道：“今日你先好好休息，明日早些起床学习，明晚断不可再晚睡了。”
　　他说完这句，看着童殊饱含邀请讨好意味的潋滟目光和盈润的双唇，花了好大力气才翻身回卧。
　　心中懊恼：我居然也有一天会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
　　再不可如此了。
　　童殊倦极，阖眼便睡下。
　　半夜时，忽又睁开眼。
　　他方才冥想中去上邪经集阁的四层以下翻了一圈，没有找到自己录入的第一张臬司剑谱。
　　这明臬司剑谱被录入到更高的楼层去了。
　　他坐在上邪经集阁通往第五层的入口前，思索今天晚上萌生的一大疑问：上邪经集阁是否应该增加收录注解？
　　这个想法很荒唐，因为上邪经集阁守护人要收集别人宗门的功法经集已是极难，若要有功法的批示注释，离不开有那熟习功法之人的教习，而哪门哪派肯轻易将功法教授他人？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结论。
　　上邪经集阁的使命是保存历代功法渊源以护传承，既然前几代的守护人能建起如此神秘庞大的上邪经集阁，实力肯定不可小觑。
　　他有莫名的自信下了一下肯定，上邪经集阁的上三层中有带注释的功法经集。
　　当这个肯定做下时，蓦然间，童殊联想到自己并不了解自己的母亲——
　　童弦思看似柔弱，却能有上邪经集阁上三层的权限，是凭借着录入哪些经集而拿到的上三层的权限？
　　以及有了上三层权限的母亲，解经的能力到底到何种可怕的地步？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在意，然而，想到这里，他不由还是想到——母亲是否也录入了芙蓉山曲籍中最精要的《芙蓉剑经》《芙蓉琴义》？
　　微妙的，一个他从前更加不可能会产生的猜想接着冒出——如果母亲录入了《芙蓉剑经》《芙蓉琴义》，陆岚是否曾经也像景决教他这般，教过童弦思？
　　这些猜想一个一个冒出来，一个比一个叫他心惊肉跳。单凭他对母亲一面的理解，听起像就像是天方夜谭。
　　因为《芙蓉剑经》《芙蓉琴义》他这个曾经的少主没读过，连他大师兄柳棠作为首席大弟子也未曾读过的；而以很多年来陆岚与童弦思冷淡甚至是恶劣的夫妻关系，陆岚又怎可能教童弦思？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懂母亲。
　　他的母亲，童弦思，有着他所不知的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注】参考了屈原《九歌》的句式结构，《臬司剑谱》这十五字的词是我填的。
　　我已经开始很认真的走主线剧情和揭密了。
　　地点很快也要换了。
　　这章挺粗长的吧，我已经日更四天啦。
　　按照每周二四六及随机一天的更新频率，下章得周二更新了。更新当天最晚一般是晚上10点前更新，写的快有可能提前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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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入阁
　　童殊一旦决定做一件事, 废寝忘食。
　　景决也一样。
　　两人称得上是同气相求, 骨子里非常相似。
　　他们一个教，一个学, 童殊学得忘我, 景决教的投入。
　　笠泽湖畔的日子清净闲适, 学经诵文最适合不过。
　　就这样在这座宅院里住了一日又一日。
　　在第四日时, 童殊注意到有景行宗的信使来送信，那些封着火漆的信件在景决看完后, 全皆付之一炬，并不能催景决回去。
　　童殊想, 之前大家皆以为景决殒落，景决便偷得一段清净日子, 自从在甘苦寺暴露了身份之后，清净没有了, 从前的诸事缠身便回来了。
　　往后每日都有景行宗信使到此, 而且一日比一日带来的信多。信使恭敬的呈上信, 躬着身子等景决的回话, 景决一颔道一摆手就叫人退下了。
　　如此又过了七日，景行宗也不知有什么急事, 添派了一位信使来, 改为每日早晚各来一位信使。如此频繁的来信，催促之意非常明显了，但景决还是置之不理。
　　童殊虽然是“景童氏”，但也是鬼门魔王, 景行宗宗务通常涉及仙道大事及各宗要事，以童殊的身份不便插手多言，还是置身事外的好。
　　而且，景决做了几十年的臬司仙使，自有分寸，童殊并不觉得需要他从旁提醒什么。
　　童殊日日诵默剑谱，只在休息之时陪景决做些情人之间应当做的事情。
　　如此又过了三日，在笠泽湖畔的第十四日，童殊终于默完了《臬司剑谱》全本以及全套注释。
　　童殊长舒一口气，见景决的神色也有所松动，他以为景决翌日该提回景行宗之事了，没想到景决还是绝口不提。
　　童殊看景决不提，便干脆着手做录入经文之事，他回到屋子里往床榻上一坐。
　　景决从信件中抬头，见童殊除了鞋袜端坐床上，嘴角露出浅淡笑意，放下了手中的信件，坐到童殊身边道：“昨夜累着了？腿上的破皮好些了么？”
　　说着就要翻解查看。
　　童殊连忙按住了景决的手，不由想起昨夜他默完全本后，喜上心头要奖励某位一直兢兢业业教书的景先生，结果自找苦吃，被握着腰抵在大靠枕上磨得大腿内侧都破了皮。
　　景决看童殊手上的力道是真的推拒，便止住了动作道：“白日里就躲床上，怎么了？”
　　童殊道：“我有些心法需要打坐冥思。”
　　景决从善如流地退开两步，立到床边道：“我替你护法。”
　　童殊道：“不必，此功法并无任何风险，你且做自己的事。”
　　景决点头。
　　童殊便沉思阖目，进入冥想，很快识海里便显出上邪经集阁。
　　他推开阁楼大门，在一层的花厅里默站了片刻，像是第一次见到横梁匾额上写的那两个字一般，深深看了许久——传承。
　　而后他一层一层地往上，在第五层的门口，他很自信的做出了推门的动作，五层的门应他而开——果然，录入了整套《臬司剑谱》后，他的权限提升了。
　　而后第六层同样推开了。
　　他粗略地检查了这两层，与他从前进来时分毫不差。
　　他也说不上来，是想看到有被动过，还是害怕看到有被动过。
　　然后他来到第七层的门口，深吸了口气。
　　推开时，他没有太惊讶，毕竟《臬司剑谱》的地位和精绝程度，绝对足够打开第七层的权限。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上三层。
　　上三层乃第七、八、九层，只有精妙程度达到上乘的功法才有资格被收录进上三层。
　　童殊地在第七层找了一圈，因目标锁定《臬司剑谱》，是以很快就筛选了一圈。
　　意外的没有找到，他看向第八层的门，心道——难道我还可以再上一层？
　　他朝着第八层的门迈去，蓦地脚下一顿，他双腿不受控制地回去，把第七层又找了一遍。
　　没有。
　　他没有找到那样东西。
　　直觉告诉他，上邪经集阁中一定有，以它的精妙程度进上三层不足为过。
　　可是在第七层没有。
　　他叹了口气，自嘲地道：“我居然到现在还是想看一眼《芙蓉剑经》……”
　　在上邪经集阁中，没有外人，不必再装模作样，他连自欺欺人都省了——他还是没有真的放下。
　　童殊有些苦涩地摇了摇头，重新向第八层的门走去，他心中是怀疑的——《芙蓉剑经》竟然精妙到能入第八层？
　　毕竟，若是《芙蓉剑经》当真精妙到足以入第八层，芙蓉山的成就绝不仅于陆岚当年在位之时。
　　于是另一个可能冒了头，难道母亲当年没有录入？
　　他心中是不信的。
　　来到第八层的门前，他深吸了口气，凝神推去。
　　一推之下，门竟未开。
　　但这不合理，按照经验，他录入的经集被收录到哪一层，他就应该能获得到达那一层的权限。
　　他不甘心的加大了力气，再推了一次，门仍未开。
　　不过，这一回并非一无所获，他敏锐地感觉到门并非纹丝不动，手底下有微妙的反馈力量，于是他灌足了力气猛推去，门仍是未开，却有一缕金光自门缝中漏出来。
　　他心中大喜，手上不减力道顶着门。
　　可是奇怪的是，无论他如何用力，那门缝一直维持着原来的幅度。
　　这就很诡异了。
　　能推开些许，说明他确实是有了权限，但为何不能彻底推开呢？权限只有有和无的区别，有权限就应该能打开，只能开条门缝算什么？
　　他沉思片刻，脑中蓦地灵光一闪——莫非是开门的方式不对？
　　第八层因级别太高，或者有特殊的开门方式？
　　童殊立刻就想到一个可能——加密。
　　就好比《臬司剑谱》加密一样，上邪经集阁的先人肯定也有考虑到加密之法。
　　而加密是为避免所传非人。
　　那么，解密手法又是什么呢？上邪经集阁是想要考验守护人什么呢？
　　他对上邪经集阁没有其他操纵方法，上邪经集阁除了给他权限之外，只给了他上邪心经……
　　对了，就是上邪心经！
　　童殊盘腿坐下，沉气静心，默念起上邪心经。
　　一遍又一遍。
　　前面一直没动静，到第二十遍时，门缝里漏出的光束大了一些，童殊心中一振，知道自己猜对了。
　　接着念。
　　这一段比较难熬，他一直念到五十遍也毫无寸进，但他的性子一向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越是难熬他越是沉静，终于在第六十遍时，门缝里的光一炽，虽然还是推不开门，但门缝已有一指宽。
　　童殊继续，可是令人困惑的是到了八十遍，不仅毫无进展，那门缝甚至还倒退变窄了。
　　这好似在传递着“你的方法错了”的信息。
　　但童殊不以为然，既然读经有用，就不应该反而又退回去。
　　他不由想起母亲童弦思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在灯下默经的情形，四季不改，年年往复。
　　他突然明白要怎么做了。
　　童殊索性摒弃他想，沉浸到冥想中，心无杂念继续念经。
　　这一回，他干脆连遍数也不分神去算了，全神贯注地沉入经文里。
　　上邪心经的经文随着他的诵咏好似变成实质般，文字在识海里飘荡起来。
　　童殊隐隐明白了：诵经撰文是极其枯燥之事，若没有磐石般坚定之心，是很难数十年如一日坚持下来的。坚持不下来的人，哪怕是嫡传的守护人，也没有资格进入上邪经集阁最高层去看前人费尽心血录入的精典。
　　童殊也不知到底念了多少遍，时间又过去了多久。
　　他在诵经中越沉越深，那些飘荡的经文诡妙的又变成了无数的身影，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长相，隐约有着相似的童氏的眉眼，那些人朝他走来，又走远，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们手上都执着笔，手里都捏着纸，无一例外地都看向远方。
　　童殊突然心中一动，他嘴唇轻启了下，嗫嚅道：“娘亲，你在这里面吗？”
　　第八层的门自动打开的时候，童殊的识海中有一人停下脚步，像是要朝童殊望来，却最终还是随着众人朝远方走去，只留下悠悠扬扬的一句话——“一座上邪经集阁，半部浮沉修真史”。
　　“殊儿，莫忘。”
　　那一声殊儿，似有无数声音重叠，分不清是谁的。
　　童殊努力想从中分辩出童弦思的声音，可那一声轻轻浅浅已是飘荡而去。
　　童殊睁开，起身，缓缓走入第八层。
　　第八层的装饰与下七层一脉相承，只是古朴庄重之气更重。他不由放轻了脚步。
　　好似有心灵感应似的，他径直走去，停下脚步，正对的书架上，一只檀木匣子，匣面上书《臬司剑谱》。
　　是他的字迹，但木匣是上邪经集阁生成的。
　　揭开盖子，童殊一愣，面上生出疑云——里面只有一本剑谱。
　　少了另一本他撰写的《臬司剑谱注释》。
　　他左右翻查不见木匣有暗格，注释不像是被藏，那注释会去哪里呢？
　　童殊在第八层试着翻找，但他心中隐隐猜测第八层恐怕是找不到的。
　　毕竟若是放在同一层，实在没必要将剑谱与注释分开放。
　　若是注释被放进了第九层，他是否也得到了第九层的权限？
　　在翻找过程中，他同时还在找另一样东西。
　　当没有机会见到时，他还可以不断自我开解放下，但是就在眼前时，他还是难以释怀。
　　正这般想着，目光一凝，忽的顿住。
　　其实他那一眼只是看见了一只静静躺在最末一排书架顶层的木匣子。他之所以惊异，是因为他认出了那只匣子是母亲的妆奁。
　　童弦思竟然用她最喜爱的妆奁装了芙蓉山精典。
　　童殊一步步走进，停在书架前，垂眸凝视着那只妆奁，然后微微睁大了眼。
　　妆奁上书：芙蓉琴义。陆童氏弦思，录。
　　童殊一看之下，大为惊异。
　　《芙蓉琴义》与《芙蓉剑经》乃相配成套的功法，为何此处只有《芙蓉琴义》，而《芙蓉剑经》又在何处？
　　更叫他不可思议的是，他母亲也冠了夫姓？
　　童殊印象中从未听父母提过此事，也从未听人以陆童氏唤过母亲。
　　那么，这个夫姓是否也是像他与景决之间，只是情人间的私事，并不对外宣示？
　　童殊疑惑，他知道童弦思对陆岚有情，但深情到这等地步么？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说过，主线有几条。上邪经集阁是其中一条。几条线是高度相关的。
　　我认真在走主线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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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补经
　　童殊想起, 母亲至始至终都没有在他面前说过父亲一句坏话, 而是一遍遍告诉他你父亲有自己的考虑。
　　而在他离开芙蓉山称王魔域后，恳求童弦思随他到魔域, 童弦思亦从未答应过他。
　　童弦思守着清冷的北麓小苑, 从未想过离开。
　　这个妆奁是陆岚亲手所做送给童弦思的, 童弦思最后却用它装了《芙蓉琴义》收入上邪经集阁, 童殊想或许父亲与母亲的关系并非如他所想的那样差？
　　可是，还是解释不了, 如果父母感情这么好，为什么后来会互相冷落折磨到那般地步？
　　童殊再看向那妆奁, 上面还有一句话——另有注释。
　　童弦思居然还撰写了注释！
　　这印证童殊之前那个荒诞的猜测——陆岚曾经真的教过童弦思芙蓉山功法。
　　而如何教的，夫妻之间几乎就只有一种可能——大概就如同景决教他臬司剑谱一样, 陆岚曾经恩恩爱爱地教过童弦思。
　　童殊实在很难想象父母恩爱的场景。
　　蓦然间，他发现不仅不懂童弦思, 也不懂陆岚。
　　他所看到的父母与他父母彼此眼中的模样, 相去甚远。
　　他对恩爱的父母记忆停留在他孩童时期, 那是陆岚与童弦思最后和睦的时期, 几乎陆岚夜夜都留在北麓小苑，他还记得陆岚会陪着童弦思在石镜湖边散步, 会在小苑的石榴树下饮茶, 会时常带着童弦思出席重大礼仪。但那时他太小，时间又太久远，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依稀只剩个轮廓。
　　自他懂事以来, 父母最好的关系便是相敬如宾，而后越来越冷淡。
　　童殊想不通：如果父母曾经恩爱到陆岚愿意把不能外传的芙蓉琴义都教给了童弦思，为何后来会走到那种互相冷淡甚至怨恨的地步？
　　童殊手指微颤的打开匣子。
　　《芙蓉琴义》静静地躺在里面。
　　童殊对《芙蓉琴义》执念不深，《芙蓉琴义》所载乃长琴术法，他后来虽入道乐修，但他主修的是琵琶，乐器不同，背后的乐理、指法和心法皆是不同，是以他从未想要过《芙蓉琴义》。
　　若论修习《芙蓉琴义》最合适的人，非柳棠莫属。柳棠的长琴技艺精绝，早在五十年前，已是无人能敌。柳棠自小师从陆岚，虽然他曾听柳棠说从未见过《芙蓉琴义》原本，但大约早就在陆岚的口口相传中修习完其中的技艺。
　　柳棠能凭借一把攻击力不强的长琴，在修真界获得一席之位，并以此获人尊称解语君，甚至还凭着长琴断了洞枢上人一臂，可见《芙蓉琴义》的精绝程度。
　　童殊从前不以为然，此时看来，能入第八层的功法，皆是不容小觑的。
　　童殊忽然又觉，他似乎也不懂芙蓉山。
　　虽然他在芙蓉山时，芙蓉山已是天下第一名宗，但他其实一直并不觉得芙蓉山如何高不可攀。
　　这大约就是当局者迷。
　　一来，他从未见陆岚出手，印象中的陆岚只是一个鲜少出剑，寄情于琴，冷漠于亲情，钻营于权势的伪君子。
　　二来芙蓉山人对外也并不惯以武力宣示，多是以琴会友。芙蓉山那些年里，几乎没有与哪个宗门大战过或是在哪场伏邪战斗中大出过风头。仙史里记载曾经芙蓉山如何压制巨妖，如何解救苍生的荣光已经非常遥远。
　　是以，从前外人艳羡他是芙蓉山少主时，他每每有些心虚，总担心芙蓉山江河日下，终有一日耗尽先人余泽。
　　童殊曾还发过宏愿，要重振芙蓉山荣光。可是，现在看来，只要《芙蓉剑经》《芙蓉琴义》尚在，芙蓉山绝学就不会失传，何至于江河日下。
　　只是不知，为何芙蓉山有这一套两式的绝学，却许多得未出大能？
　　想到这里，童殊不由又想，《芙蓉剑经》到底有没有被母亲录入阁？
　　童殊很快就有了答案。
　　这个妆奁内有两层，第一层放了《芙蓉琴义》，第二层拉开却是空的，里面静静躺着一张纸笺，上书“芙蓉剑经”。
　　是童弦思的笔迹。
　　童弦思既会留此纸笺，说明一定有《芙蓉剑经》，可它又在哪里？
　　在第九层吗？若是在第九层，岂不是《芙蓉剑经》比《臬司剑谱》还要高深？论理，同一套书的上下册，不该有此区别。
　　而且，以童殊所读功法和历代臬司仙使的成就，世传剑法想要超越《臬司剑谱》几无可能，《臬司剑谱》尚且在第八层，《芙蓉剑经》高不到第九层去。
　　童殊笃定的在第八层仔细地寻找了一遍。
　　并非一无所获，他找见了经童弦思改过的《焉知心经》，因此经童弦思改过，是以匣子上落款是“童弦思修撰录”。此时童弦思尚未嫁入芙蓉山，是以她并未在落款处给自己冠夫姓。
　　那时童弦思还是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女，不知天高地厚的跟了素如一路，改了人家心经，助人晋了悟道境，世上多了一个真人，而童弦思在那十几岁的年纪里便也同步入了上邪经集阁的八层。
　　童殊不由露出几分笑意，他母亲这履历，怕是一路绝尘，童氏后人怕是难有人能望其项背。
　　只是像他母亲那般闪亮的女子，谁又能料到结局那些凄楚，童殊嘴角的笑意凝成苦涩，将《焉知心经》摆放端正了，继续找《芙蓉剑经》。
　　仍是找不见。
　　童殊不由陷入深思，回到妆奁面前发起呆来。
　　当看一个东西看得久了，人常常会生出一种错觉，好似不认得眼前之物似的。童殊凝眸许久之后，也是如此，他看那妆奁也不像妆奁了，连那位置似乎也有些古怪起来。
　　他忽然福至心灵，仿佛某一窍关卡打开，轰地一声闪电落在天灵盖般，他缓缓眨眼，伸手去扶正那妆奁。
　　妆奁的位置是当真有些古怪的。别的书匣子皆是端正立在架子正中，这枚妆奁却是贴墙而放。
　　而童弦思是非常细致之人，对如此费心心血的经集，不可能随意摆放，这是想要告诉他什么？
　　童殊试着摸了摸那面墙。
　　一摸之下，却是大骇——那堵墙有微妙的细软之感。
　　这种微妙之感其实很玄，你要觉得它是正常的也说得过去，因为沙土石灰也并不比这坚硬多少；但是童殊心中就是觉得有异，否则童弦思没必要给他这个暗示。
　　再细想片刻，童殊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猛地奔回《臬司剑谱》面前，飞快的翻开剑谱。
　　初略翻看，并无异样，但仔细阅读便会发现，剑谱中有的内容是缺失的！
　　缺失的地方很细微，若非童殊是经景决仔细教授后全然通晓了其中经义，且又正值他新录入记忆正新，童殊其实也瞧不出端倪。更不说用非撰写之人更加不可能发现问题。
　　更叫他心惊的是，他翻完一遍，再翻第二遍时，那些缺失的内容竟又变多了，甚至有些地方整页都是空白的。一翻之下，竟半本内容都不见了。
　　缺失的如此明显，生怕他不知道般。
　　童殊惊得了出一层冷汗，若非童弦思有意以缺失《芙蓉剑经》提醒他，他作为撰写之人，大多写完便懒于细看，更不用说反复查看。若是后来之人没发现缺失便直接照搬内容，又会造成何等严重的后果？
　　上邪经集阁，这般故意缺失内容，像是惩戒，又像是提示，到底所图为何？
　　丢失的部分又在哪里？
　　童殊想，既然童弦思暗示他墙，那么墙一定有问题！
　　墙那边有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墙的那一边，肯定有这半边缺失的内容，《芙蓉剑经》就在另一边！
　　一定是这样。因为童殊弦思一向知道他对《芙蓉剑义》有执念，定然猜到只要他进了第八层看到《芙蓉琴义》就一定会找《芙蓉剑经》。
　　-
　　可是，要如何打破那堵墙？
　　童殊回到《臬司剑谱》面前。
　　第八层的其他经集都与他无关，只有这一本是由他录入的。他要打破那堵墙，只可能从《臬司剑谱》入手。
　　童殊已经一五一十将景决教他的《臬司剑谱》录入，该做的注释也都做了，实在没有更多能改进的地方，上邪经集阁让《臬司剑谱》故意缺失内容，到底想要他做什么？
　　童殊重新拿起《臬司剑谱》，端正身姿，逐页诵读。
　　碰到缺失的部分，他便主动填补背诵出来。
　　如此读了几页，他发现上邪经集阁让剑谱缺失的内容皆在微妙的模棱两可之处，稍不认真便发现不了。可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若照着缺失的内容修行，后果不堪设想。
　　童殊憬然而悟，上邪经集阁是要后人检查无误！
　　惩戒那些心细不够端正细密的后人，警醒后人传承当分毫不差。
　　想明白此节，童殊取出上邪经集阁中的纸笔，对照着缺失的内容，聚精会神地一一补齐。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
　　童殊在上邪经集阁中不知时日，而外头的时间已由白天转为黑夜，已是次日子时末了。
　　景决安静地坐在童殊身旁，再一次试了童殊的脉息，虽然比日间稍显虚浮，但还算是有力，料想童殊应无大碍。
　　不过，景决仍然不放心，他缓缓渡入灵力，滋养童殊的元神，保持童殊体力。
　　做完这些，他轻声站起，走开两步，望向窗外已过中天的新月，沉默抿了下唇，捏着信的手紧了紧。
　　山猫颇有灵性，近日来它有意不打扰主人与五哥独处，一直隐在笠泽湖畔山林间，只每日回来看看。
　　今日傍晚它回来一看情形有异，便留下窝在童殊床下不走了。
　　它倒是不太担心主人，只要主人在五哥身边，一向都是安全的。
　　反而是有些担心五哥，它时不时瞧过去一眼，一夜了，也不见五哥眉头松过，也不知两封信里写了什么，竟叫平日里云淡风轻的五哥愁眉难舒。
　　如果它会看得懂字的话，它应该能瞥见那两封信上很醒目的字。
　　一封信上写有柳棠。
　　另一封信上写有上邪琵琶。
　　-
　　而在上邪经集阁中，童殊得了景决的灵力滋养，并未觉出疲备，臬司剑谱晦涩难记，即便他是新鲜的记忆，重新默写补充一遍，仍是艰难重重。
　　他全神灌注沉浸其中，不知时日过。
　　最后一处缺失内容补齐后，童殊放下笔，恭敬地将剑谱放入匣中，合上盖子时，长舒一口气。
　　奇景就在此时，应运而生。
　　虚空中先是有金光闪动，而后金光由星零转为潮水倾注而来，墙体被金光冲得崩塌，金光漫丈绵延两侧，墙那头现出一间与这边一模一样的平层。
　　童殊心中嘭嘭直跳，步子有些不稳，用力的几个深吸绕到墙那边。
　　他先是到了《臬司剑谱》前，手上抑制不住的微微发抖，揭开匣盖，取出剑谱，略一通读，果然是完整的。
　　那么，与《芙蓉琴义》相配成套的《芙蓉剑经》也该有了。
　　-
　　童殊缓缓走向那只妆奁。
　　那来自灵魂深处的执念，叫他心跳渐快，难以压制，饶是几番深吸，也平复不了。
　　他自小便渴望学陆岚那样，成为一代剑修；
　　他在无人教授的情况下，凭一把木剑入过剑道，算是剑门半个弟子；
　　他入魔道之前所求之道，皆在那一本剑经；
　　他年少的时光，像是被扔在深渊里，抬头仰望着遥不可及的剑芒。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陆殊年少时，最早的念想，全系在那本剑经之上。
　　想的久了，那念想深入骨髓，要剔除便如刮骨疗毒，是要伤筋动骨，痛彻心扉的。
　　《芙蓉剑经》就在那方妆奁里。
　　因为知道这一次再不会落空，于是少时那求不得思难寝的痴妄、成年后强行压抑的执念便似星河落地一般，化为满湖清涟。
　　一嗔大师曾劝他——看破，放下，自在。
　　童殊曾以自刎般的决绝去放下那些执念，从前以为自己做到了，当真有一天那执着之物就在眼前时，他才悟道——根本没有所谓的放下，要想化去执念，最好的方法，是得到。
　　因补齐了缺失，妆奁上的题字多了芙蓉剑经四字。
　　童殊打开第二层，果然见到了芙蓉山最精妙的经典。
　　他轻轻拿起，心中万千思绪如星辰雨般滑落，只剩茫茫寂静的夜空。
　　他手轻轻抚上封面，倾刻间那些岁月里的意难平尽皆化解，他这次真的放下了，连书都没有翻开，已经一个字都不想看了。
　　霎那间，童弦思常劝的话荡在耳边：
　　“你父亲忙，待你打好基础后，父亲自然会来点拨你。”
　　“你父亲自有他的考虑，不要怨他。”
　　“我与你父亲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与你也无关。”
　　“殊儿，世间道术何止千万，你又何必执着于剑道。”
　　“殊儿，人生八苦，五阴炽盛，学着放下。”
　　“殊儿，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童殊目光落在童弦思的亲笔所书的芙蓉剑经四字上，他母亲最后以这种方式将《芙蓉剑经》呈到他面前，他轻声回道：“这回，我放下了，谢谢娘。”
　　童殊原封不动将《芙蓉剑经》放回妆奁，他方才拿书时未曾注意，此时才看到剑经下面竟压着一封信。
　　信封写着：吾儿陆殊亲启。
　　从前，童弦思身逝时，童殊打回芙蓉山，曾数次质询过陆岚，也问过柳棠和走得近的子弟，母亲是否有留话予他。
　　得到的回答皆是没有。
　　他不信，遍寻北麓小苑，亦是未获片纸一言。
　　他不相信童弦会什么都没有留给他，为此他怨过陆岚也怨过柳棠，怨那些人肯定藏着话不肯告诉他。
　　今日见到童弦思给他的亲笔信，他一时滞在原地，心中一阵酸楚痛炽，他拾起信的手比拿剑经时还要抖，指腹落在信封上“吾儿陆殊亲启”六字上，目光所及之处，心中过电般一阵剧恸。
　　他看清了那信封上有早已干涸的洇开水渍，晕出略深的几朵花似的印迹——那是童弦思的泪痕。
　　他更看清了那六字的笔迹，虽然仍是娟秀端雅，笔力却显出难掩的无力。人写字的力气并不需太多，但凡稍有力气，也不至笔锋如此虚浮，而且童弦思是极讲究之人，断不可能如此不迨。
　　极可能——这封信是童弦思在弥留之际写下的。
　　作者有话要说：说几件事：
　　1、关于进度条：按大纲看，只剩下一个完结副本了，是以我之前粗略按剩下10%算。但考虑到最后这个完结副本的人物多剧情复杂，写起来篇幅肯定会长，估计10%的字数是写不完的（虽然本人很想10%写完），我会努力控制在60万字内完结了。
　　2、关于节奏：我其实很注意节奏，与主线无关的剧情我一般不展开写，不该写的废话我也尽量避免。但因为本文几条线是高度关联的，总得一条一条写明白，可能会导致有时大家觉得主线又远了。
　　比如近期的日常篇看起来写了十几章，其实中间还插叙了两个心魔的由来，且一直在补填伏笔，真正写日常的篇幅其实并不多。而交待心魔与后文的感情线关系非常大，必须在这里写明白。
　　当然，也不排除本人笔力就是不够，没把节奏掌握好。
　　3、关于以后写不写：我与晋江的合同快要到期了，但我最近一直下不了决心续约。我一直告诉自己，我要学习童殊的坚定，“归来还是曲中人”。但是我写了四本还是这副样子，不免也要怀疑自己。尤其这本书目前写了50万字，有40万字是在无榜无曝光的情况下坚持写下来的，不禁问自己——下本书是否我还有这样的定力与勇气写下去？若再签五年，我还能履行完合同义务吗？
　　【感谢这本文一直留评鼓励我的读者，真的，谢谢你们不离不弃。】
　　4、请假：家里阿姨又请假了，这周五到周日我都得自己带娃，下周再更新了。
　　这章刻意多写了一些情节停在这里，下一章该写童弦思的信，这是本文最难写的地方，情绪浓烈且线索很多，是主线非常重要的一环。童弦思的这封信我在写大纲时就写了部分文字，那时我还没有怀孕，之后每每想起这封信，都心中怅然难过。尤其如今自己当了母亲，我写这封信可能会哭。
　　希望下章你们会喜欢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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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炎芒
　　童殊印象中的童弦思, 是一个美丽宁静的女子, 从不闲谈是非，即便受人非议苛待, 也总是云淡风轻, 平和无争, 美好得出尘脱俗。
　　童弦思的宁静, 并非一味对他人的纵容和对外在的不以为意，而是内心有一湾清泉, 那清泉能洗去尘埃，有着神奇的魔力, 让在她身边的人，也能跟着平静下来。
　　若非童弦思给了陆殊宁静的港湾, 抚平他的焦虑，才叫陆殊少时受那般非待, 也没有扭曲了心灵。陆殊从她这里获得安宁和力量, 才能宽容地对红尘微笑。
　　对童弦思的留信, 童殊一面渴盼, 一面又害怕。
　　以童殊对母亲的了解，只要童弦思保持安静, 至少说明现实种种还在她能忍受的范围。而她一旦留信, 说明有什么事情已经脱轨，她再也无法维持平静了。
　　童殊拿起信笺，心中一阵锐痛，微妙的感应带着巨大的悲伤穿透岁月直击心头。
　　童殊不难想象童弦思写信时的样子。
　　她一定是坐在窗前, 火红的石榴树下开在窗外，她瘦骨嶙峋地勉强挺直腰，纤细的手指提笔着墨，沉思良久才下的笔。
　　展开信，信纸上朵朵被泪洇湿的墨花，字迹泛得模糊，童殊的眼帘也跟着模糊了。眼泪已不受控制地滑下，而后簌簌不止，洒湿衣襟。
　　-
　　童弦思是一个极隐忍的女子，从未在人前落泪，尤其在童殊面前，总是盈盈浅笑，那笑能叫人忘忧、叫人解愁，好似这天地间，没什么事是值得她去怨尤的。
　　童殊历经坎坷，还笑意如初，便是随了童弦思。
　　童殊知道，童弦思最不愿被他看到伤心难过的样子。
　　倘若童弦思尚有力气，定然会把被泪洒的信烧了重新写，而留着这泪痕，说明童弦思已经不可能再重新写了。
　　有什么话，为难到要弥留之际才动笔来写……是怎样绝望和痛苦的心情，才叫最后一口气，全用在这封信上？
　　童殊身上陡地寒毛一炸，心揪成一团，一时竟不忍卒读，他强提了口气，才勉强止住颤抖的手，稍稳了信纸。
　　-
　　童弦思的笔锋无力，但字迹仍是娟秀清俊：
　　“殊儿，我并不希望你看到这封信。”
　　“我希望你永远不回芙蓉山，不进上邪经集阁第八层。”
　　“我希望你永远只做自己，不姓陆，也不姓童。”
　　“我倾尽一生，让你脱离这场死局，却在最后时刻，还是自私地写下了这封信。”
　　“我一生之中，做错过许多事，却没有一件，比这封信更错的离谱。殊儿，你若看完此信……便恨我吧。”
　　“求仁得仁，亦复何怨。我做下这些事，写下这封信，就已经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你若恨我，或因此……不认我，我也毫无怨尤。”
　　“可是，怨憎极苦。便是恨，你也不要恨我太久。我盼望着，终有一日，你能够放下。忘记我和你父亲，忘记年少时的焦虑痛苦，忘记北麓小苑。”
　　“我听世人说陆鬼门潇洒不羁，每每听到，我都心中难过。你一直身不由己、难得自在，殊儿，我已走远，你不必在做予我看，不要牵挂。”
　　“父母与儿女，不过是一世情缘，半生陪伴。我们已经一起走过半生，你的前程在远处，不要回头，不要徘徊。要先放下，才得自在。”
　　“你要能拿得起屠刀，也能放得下屠刀。”
　　-
　　看到这里，童殊微微一滞，生出几分不解和不安。
　　这信的结构不符常规，开篇所言却似结语，就好似……生怕他看到后面的内容，便再顾不上来读她这些嘱咐一般。
　　童殊不由提了心，往下看。
　　果然接着的话，便叫他心中巨震。
　　“殊儿，看到这里，你尚可选择不看。往后的内容，只会带给你痛苦和灾难。我并不是你眼中那个美好的母亲，我是纵火犯和刽子手。”
　　-
　　这句话突兀又惊悚，童殊身形滞住，捏信的手重重颤了下，信纸从他手中抖落半边，他本能地捏回来。
　　他面上凄凄，心中惴惴，从未如此惶然。
　　但他还是选择接着往下读。
　　他不想错过童弦思的每一句话，他也不相信童弦思会是什么带来灾难的恶人。若童弦思当真那般，一定是有无法推脱、无法解决的隐衷。
　　-
　　信中接着写道：
　　“若有一日，你看到此信，说明你已经进入了上邪经集阁的第八层，并且还是来看了《芙蓉剑经》。”
　　“而入得第八层，到底是福是祸？”
　　“上邪经集阁，是童氏一位飞升的先祖所建，历数代加持，延绵至今。‘一座上邪经集阁，半部浮沉修真史’，它几乎载入了修真界的所有经文，抵得半部仙史。可它也耗苦了童氏血脉。一座上邪经集阁，实乃是整部童氏血泪史，阁中的每一部经文后面都是一个可怜的童氏门人。”
　　“我这一生，执着录经，便是最后入了第九层，又如何？到头来，不过是一步错，步步错。误了自己，误了芙蓉山，也误了你。”
　　“上邪经集阁旨在守护薪火传承。何为传承？我从前想，传承难道只是神秘阁楼里的冰冷文字？‘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我曾天真的以为，传承该代代绵泽，发扬光大。我那时并不能理解先祖所训‘不可外传，不可外用’之意。”
　　“我以为我是开辟者。而后我用一生的代价，证明了我其实是纵火犯。”
　　“自我第一次给人改经起，事情就已经不可逆转。好比打开了某个魔盒，放出了一只无法管束的魔鬼。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从此这只魔鬼阴魂不散，蛊惑人心，它让好变成坏，善变成恶。”
　　-
　　“怀璧其罪，殊儿，记住这四个字。”
　　“世道不仁，我以抱薪之心付世，世以纵火之意待我。放火容易，救火难，从我第一次助人改经起，我穷尽余生，都在救火。”
　　“殊儿，你总问，为何你父亲如此待你？这四个字就是答案。”
　　“只是，他针对的并非是你，是我。”
　　“是我连累了你。”
　　-
　　童殊猛的怔住，胸口一闷，脸上微微变色，眸光黯淡了下去。
　　他不是没有猜测过，陆岚那些如出一辙的路数，陆岚一次次的逼迫之语，一直都是隐隐有所指的。
　　只是，他一直不愿意去相信，亲生父亲只当他是一枚博弈的棋子。
　　他至今记得陆岚在他幼时给他削木剑的情景，那把木剑是照着拒霜剑的样子做的，陆岚将剑交给他时，拍着他的肩膀告诉他，年纪小时先用木剑，等他长大了再用拒霜。
　　拒霜剑，乃《芙蓉剑经》的佩剑，是芙蓉山主的象征，陆岚给他拒霜剑，无异于说要给他衣钵传承。
　　他那时是当真了的。
　　可是，后来陆岚好似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削过的剑，再不提教他之事，甚至对他不闻不问、不养不教。
　　从前的陆殊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香火传承乃世家延绵的根本，每一个世家都极其重视子弟的培养，就算陆岚突然与童弦思不和，也不该牵怒陆殊到这等地步。
　　毕竟，芙蓉山只有陆殊一位公子，放任他的成长、摧毁他的前程，相当于摧毁芙蓉山的继承。一代名门，后继无人，简直是灭顶之灾，于芙蓉山有百害而无一利。
　　那时陆殊甚至想过，莫非他并非陆岚亲生。这个猜想极其荒诞，他眉眼间与陆岚的相似以及母亲的忠贞都明明白白否定了这个猜测。而且，就算当真没有血缘，其实也不必对养子赶尽杀绝，在很多宗门里，养子、义子也是世家的重要支撑。
　　是以他想，陆岚便是再厌恶他，但凡尚有理智，也不该以毁他前程、自断传承为代价。
　　而陆岚又是何等通透明智之人，能让他做出如此不合常理之事，一定是有着某个比传承更重要的东西。
　　陆岚到底所求为何？
　　求上邪经集阁中的功法经集？这个猜测，从前陆殊一直都是不信的。
　　学艺在精不在多。芙蓉山有着足以傲视群学的《芙蓉剑经》《芙蓉琴经》，对于一个有绝学傍身的仙门，修好本门绝学已经足够，没必要去看旁的功法，景行宗便是最好的例子。
　　陆岚实在不必觊觎其他功法。
　　直到看到童弦思这句话，童殊才猛然明白——陆岚是逼童弦思出手。
　　症结在此，所有事情都能解释了。
　　陆岚不肯教他，是逼童弦思用上邪经集阁中的功法来教他。
　　陆岚惩罚他，是逼童弦思出手解他身上所中的芙蓉招法。
　　陆岚每一次给他出难题，都是在等童弦思给出解法。
　　陆岚或许并不确定有上邪经集阁的存在，但他通过步步紧逼的试探，发觉童弦思几乎可以解决任何功法问题以及童弦思背后可能存在的巨大宝藏。
　　怀璧其罪，童弦思因此身陷囹圄。
　　童弦思逐不出山，是因为陆岚绝不肯放他离开。
　　所以童弦思在他被驱逐之时，并不是不肯跟他走，而是童弦思走不了。
　　童殊不由心中更是酸楚——童弦思并非不肯跟他走。
　　-
　　信中接着写道：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不该拿你前程赌我不忍心，此乃我唯一怨他之事。”
　　“然而，他虽举着屠刀，自己却也被悬剑于顶，他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殊儿，我一生最错之事，有三。”
　　-
　　“第一错在我从前不该使你离开。”
　　“我一直在等你长大及冠，等你羽翼丰满飞出芙蓉山，逃离我与你父亲。”
　　“你不必是芙蓉山少主，也不必是上邪经集阁传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放你出山，乃我一直所谋之事。我与你父亲博弈数年，最终换来他将你驱逐出山，除名族谱。”
　　“我曾说服自己这是正确的。事实却是陷你于颠沛流离；致你走投无路堕入魔域；使你毕生蒙在鼓里，满心愤懑，痛苦难疏。”
　　“如今看来，我错的何其离谱。我那并非是放你自由，而是抛弃你。”
　　“我说着不安排你的人生，而我安排你离去，又何尝不是一种安排。”
　　“我不应该以我的过错，来预料你未来也会重蹈覆辙。”
　　“我未对你烙炎芒印，你却自己进了第八层。冥冥之中，自有命数。大约上邪也在看我的笑话，要叫我看看到底错到何等地步。”
　　“你能进此层，想必是得阅《臬司剑谱》《魇门集注》二者其一，既能得入，你自然也明白拿到经集需获得怎样的信任和机缘。”
　　“《臬司剑谱》《魇门集注》，乃当世上品经法，各领仙魔两道风骚，乃是童氏门人心中至宝。为这两本经集，几代炎芒令者前仆后继，或被押入戒妄山，或被推下魇门阙，相继毁落，童氏正支凋零。有心之人，求之不得；你无心图谋，却能得遇机缘。”
　　“我千算万算，终究算不过上邪，你终究会进入第八层，在上邪经集阁中烙下炎芒印。”
　　“你才是最适合的炎芒令者。”
　　“你是独立的，你与我不同，你或许并不会重蹈我的覆辙，我应该选择相信你。”
　　“我抛弃过自己的孩子，是天底下最狠心的母亲，殊儿……对不起。”
　　最后三字，笔力加重，墨迹吃透纸背，像是声声泣血的惭愧。
　　作者有话要说：一章写不完这封信，还得写一章，明天更新。
　　这封信最难写在情绪和线索的揭示。写了三天，但我其实还是不太满意，有可能下章更新时会倒回来改改。
　　我文案里就说过boss不止一个，也曾在作话里说过造成当前局面是多方势力角逐的结果，这封信线索和反转极多，目前看到一半，你们能消化得了吗？（读者：说的好像我们消化不了，你就肯改大纲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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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三错
　　童殊摇头, 喃喃失语。
　　他想, 不是的，童弦思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他没师父, 童弦思就当他的师父, 他的启蒙、入道、琴艺都是童弦思一手教的；
　　他没有法器, 童弦思就把上邪琵琶给他；
　　他的父亲不理他, 童弦思就既当娘又当爹的照顾他。
　　他所有安生立命的本事，都是童弦思教的。
　　如果一个母亲做到这种地步, 还不算好，那要怎样才算好？
　　童殊被真相砸得眼冒金星, 脑海里思绪冲撞着，他经年的愤懑并没有因为这个真相而释然, 而是生出对陆岚更深的怨憎。
　　陆岚倘若只是不喜欢他这个儿子，只是冷落苛待他, 他尚且还能忍。可是真相居然是陆岚针对的是童弦思。
　　童殊气愤道：“你针对我可以, 但不能针对我娘！”
　　一想到童弦思居然下半生都生活在陆岚的折磨和控制下, 童殊就气得浑身发抖, 他原地用力踱步，嘴中恨恨骂道：“陆岚, 你不是人！”
　　“你这样对一个女子, 你这样对我娘，你是禽兽！”
　　童殊怒气暴涨，若是此刻陆岚还活着，他恨不得再打上芙蓉山, 将陆岚狠狠揍一顿。
　　他在原地踱了许多圈也未能平息怒气，越想越气，气得头都要炸了。他从未如此生气过，甚至想将陆岚从棺材里拉出来挫骨扬灰！
　　此时童殊怒急攻心，他冥坐已久，元神疲惫，道心隐隐动荡起来。
　　-
　　忽然，童殊感到一缕冰凉的灵力自太阳穴缓缓淌入灵海，流入经脉，漫入内府，将他翻滚的怒气温和地镇住，再将他动荡的道心安抚。
　　童殊心有灵犀地停下踱步，闭上眼，熟悉的沁凉之意包裹着他，他能感知到景决从他身后将搂进怀中，强大的安全感让他安静了许多，他轻唤了一声：“五哥。”
　　而后他坐下，调息片刻，慢慢平静下来。
　　随即想到，幸好童弦思不知道他被陆岚抽去腿筋，剥去元神之事，否则童弦思更要自责和痛苦。
　　-
　　当年他被驱逐出芙蓉山，童弦思送他到山门，那是他们母子最后一次见面。
　　就在与童弦思分别，他转出山门之后，遭遇到等在山门外的陆岚。
　　那时的陆殊早已对陆岚不抱希冀，他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陆岚是良心发现来送他或是要收回驱逐令。
　　他当时见到陆岚撒腿就跑，可是那时他的修为在陆岚面前犹如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在芙蓉山山门外阴暗的小道上，他被陆岚亲手抽去腿筋，剥裂元神，削去根骨。
　　从此，他成为一个残疾之人。
　　再不足以伪装跛态之前，他断不敢出现在童弦思面前惹她伤心。而他当敢回去时，童弦思已香消玉殒。
　　-
　　想到这里，童殊已经能理解童弦思。
　　他们母子之间，为了让对方能自在一些，都在极尽地装作安好。童弦思二十多年不肯相告真相的用心，童殊感同身受。
　　童殊与童弦思子相濡以沫二十余载，虽看不透童弦思装了多少秘密，但童弦思的品性和心思他是熟知的。于是在他冷静下来，很快就下了论断：童弦思之所以把事情都归咎到自己身上，是想让他恨她。
　　一定有什么事情很严重，严重到他必定会心生憎恨，才叫童弦思宁愿自己来当他仇恨的耙子。
　　童弦思费尽心思这般写，是想转移什么？
　　童殊深吸了口气，重新举起信看。
　　-
　　童弦思的信中接着写道：“第二错在不该现在反而要你接受传承。”
　　“童氏门人，为了搜罗各派经籍，已经死伤无数。这担子一代代传承下去，何时才是尽头？上邪经集阁的传承如果能够到我为止，便放你解脱。 ”
　　“你已出走半生，历尽荆棘，看遍百态。在你最痛苦之时，我抛你独行；人生际遇，百转千回，我早已不知你经历过什么，却在你涅槃回来时，要你接过我未尽之事。”
　　“我的炎芒令传予你，今后，你便是下一代上邪经集阁阁主。”
　　“作为阁主，切记三件事。”
　　“一是，收录经文。《臬司剑谱》《魇门集注》乃童氏心中至宝，你想必已录入其中一本，另一本你若有机缘，便也收录阁中，以全童氏人的夙愿。
　　“二是，关上我打开的这个魔盒。炎芒令者是守护人、旁观者；并非纵火者、主宰者。不该改变修真界的格局，不该因我们使这世上多出一个真人或是上人，不该因我们兴一派、败一派。我们的一支笔、一句话，都会搅乱这个世界。我们必须盖上这个盒子，关上这扇门，封住笔，锁住口，抹除有关上邪经集阁的痕迹。”
　　“三是，寻找童氏旁支，教诲规训他们，给他们庇护。”
　　-
　　童弦思的信写到这里，笔锋一凝，大颗的泪滴落在墨上，晕出一片灰暗。
　　“我无法将事情在我这一代完结，却要累你步我后尘。是一个自私且无能的母亲。”
　　-
　　童殊看完这第二错，却是微微弯了嘴角。
　　他想，这些年来，我光是看上邪经集阁中的经文，却没有什么建树，心中早就过意不去，本来就该接手。
　　童弦思所说三件事，对他而言都不是难题。
　　第一件事收录《臬司剑谱》《魇门集注》于童殊而言唾手可得。
　　《臬司剑谱》他已录完，还附带录入了《臬司剑谱注释》。
　　《魇门集注》是令雪楼对魇门阙魔功解读的统称，因令雪楼未曾撰写成书，是以世上并无此书。
　　而令雪楼已将魇门阙所有功法都教过他，讲解他都烂熟于胸，要撰写出来并不难。
　　想到这里，童殊突然明白了，为何当年他录入了魇门阙所有经文，权限只上升到第六层。只因那些经文数量虽多，却称不上绝妙，《魇门集注》才是魇门魔功的集大成者。
　　这两本书，若非臬司剑使、魇门魔君亲自教授，绝无获得可能。
　　说起来还要庆幸童弦思当年没有要求他录经。
　　若童弦思一早便要求童殊录经，童殊怀着异心主动去接触景决，那么他与景决之间横亘着这件事，难说会有什么结果。
　　而童殊若怀有图谋去魇门阙，绝对骗不过令雪楼，他别说成为魔王，大约也会如前人那般落得被推下魇门阙的下场。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无知无求，反得了这两个机缘。
　　第二件事关上魔盒，于童殊亦不算难办。
　　说起来要庆幸自己际遇，他曾经绝情断爱，没有情人好友，对谁都没有倾心交付过，自然不可能向谁提及此事，也没谁值得他去帮助改经。唯一算得上能托付性命之人是令雪楼，可令雪楼那般强大的存在，轮不到他来指手划脚。童殊到目前为止，只对景决提过要改经之事，而景决那种天才似乎也并不领情。在他这里，他没有朝任何人打开过魔盒。
　　至于童弦思造成的后果，他身为子女，自然是接替着做下去。往后他只要发现一处，就抹去一处便是。
　　第三件事照应童氏族人，童殊更是不在话下。就算没有继为阁主，遇到族人，他也会伸出援手的。
　　第二错的部分看完，童殊的心头微松。心想，童弦思大概是从未向人开过口，才致她开口如此为难，颇有几分小题大做的意思。
　　而当童殊看到第三错的内容时，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
　　“第三错——”
　　“我没有杀死他。”
　　“这是我毕生最错之事，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我没能杀夫，却要累你弑父。我残忍至此，无颜对你。”
　　“可是，殊儿，真的已经没有选择了。我穷尽半生，也找不出化解之法，我所做挣扎不过是拖延时间，陆岚已经无法控制，最多一个甲子必成大害，而我已经无力击杀他。”
　　“若连我也杀不了他，只有你能杀他了。”
　　“你若看他活着，一定要杀了他，不能让他活到下一个甲子！”
　　“陆岚不可留，芙蓉峰不可开。”
　　“其中原委，我已细述于《芙蓉剑经》《芙蓉琴义》的注释里。凡第八层经文的注释皆在第九层，你自去寻观。”
　　-
　　信纸自童殊指间滑落，飘荡在地。
　　童殊毛骨悚然，大惊失色，一时间冷汗涔涔，踉跄了几步。
　　他僵了半晌，才艰难地有了一丝思绪：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我的母亲，要我去杀，我的父亲？
　　-
　　这个理解，使童殊处于极度的惊愕之中，他难以冷静，内府巨震，神思乱蹿，重重跌坐在地。
　　他一面喃喃自语：“陆岚已经在五十年前死于他阵中，还要如何再杀？”
　　一面又哽咽道：“母亲蛰伏多年，困守芙蓉山不肯离去，竟然是为杀陆岚？”
　　他无法想象，童弦思那样与世无争、不伤毫末之人，竟然会动起杀心，而且杀心还是如此强烈。
　　-
　　信中这段话，童殊一个字都不想相信。
　　然而，上邪经集阁中之物，旁人根本无从换取，信中字迹确实是童弦思的。这封信不可能做假。
　　可是，这叫他如何相信？
　　作为子女，面对父母不和已是极痛苦之事，现在要叫他接受他母亲要杀他父亲，这叫他如何接受？
　　而且，要他来杀？
　　弑父？
　　弑父！
　　他前世因此入戒妄山赎罪五十年！还要他如何弑父？！
　　童殊六神无主地怔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有些魔怔地自言自语道：“陆岚已经被我杀死了，不必再杀了。是的，不必再杀了。”
　　他一连重复了许多遍，好似只要多说几遍，这件事便已完成一般。
　　可是他心中知道，童弦思所说的杀，并不是他五十年前的那个杀。
　　他当年是失手杀了陆岚，而童弦思是真的要杀陆岚。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所以，童弦思在信首写到要他能拿得起屠刀，也能放得下屠刀指的是这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到底是陆岚困童弦思，还是童弦思困陆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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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崩溃
　　童殊木头一样呆滞地僵坐于地, 只觉此生荒唐, 心像泡在冰水里，透髓的冷。
　　他想大喊几声, 想大哭起来, 张了张嘴, 却干巴巴的失了声。
　　仿佛又回到当年被剥神削骨般暗无天日, 他木雕泥塑般枯坐着，了无生气。
　　良久, 他终于轻咳了声，干哑道：“娘说另有原委, 在第九层——”
　　他像是总算找回了动力，用力抹了一把脸, 身形不稳地爬起来，先是慢慢走, 而后跑起来, 越快越快, 飞奔到第九层门口。
　　推门,
　　推不开。
　　再推，还是推不开。
　　这扇神秘、冰冷、难开的门, 像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他逼到无路可走，他突然受不了地喊出了声：“开门啊！”
　　门当然不会应声而开。
　　若是童殊此刻是冷静的，他大概能像之前开第八层门那耐心分析，可是他现在脑海里轰鸣混乱, 他根本无从思考，只用力拍把着门，失声喊道：“娘，你开门啊！”
　　“娘，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
　　“上邪，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陆岚为什么要这样！”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早就死了呢！如果我没有活过来呢！”
　　“我是一个人啊！”
　　“我会累会痛会死的！”
　　“我好累啊！”
　　“真的，太累了！”
　　他用力的拍着门，拍得指骨裂痛，拍得掌心发烫。
　　-
　　自他喊出第一声起，经年建立起的心防崩塌，他整个人处于崩溃状态。
　　他已经无法去思考这样拍门有没有用，也无法冷静去想开门的方法，他只是失声叫喊。
　　可喊出来也并不能缓解心中的压力与煎熬。
　　陆殊的一生，二十多年艰难，五十年坐牢，自懂事起，没有一天是自在的。
　　他真的太累了。
　　再不发泄，再不缓解，他就要炸了。
　　必须有点什么转移这种难以承受的痛苦，于是他用力的砸在门上，想用疼痛来盖过痛苦，可是皮肉的疼痛在这种巨大的心府震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拿头用力嗑门，嗑到他眼冒金星，头晕眼花。
　　仍然无法压下心中的痛苦。
　　他像疯了一般对着一扇门拳打脚踢，也不知打了多久，喊叫了多久，直到失力地靠着门，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滑下来。
　　他喃喃道：“我有很多次都差点死了。”
　　“十六岁那年，我若是死在芙蓉山水牢里，是不是陆岚还能凭着那点血缘亲情良心发现？”
　　“二十四岁那年，我在芙蓉山门外被陆岚抽筋剥神削骨，我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我差一步就跳下去了。如果当年跳下去，是不是你俩的博弈也就做罢了？”
　　“在魇门阙下的魔蛊窑里，我只要一口气挺不下去也是要死的。是不是这世上没了什么狗屁陆鬼门，也就没那了那芙蓉山血案？”
　　“我小时候爬高、渡水，成年后打架对战，许多次都命悬一线，这当中随便哪一次我死了，是不是这些破事都没有了？”
　　“哪怕我死在戒妄山不要活过来，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做个自在点的鬼王？”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活着承受这些！”
　　“我真的好累啊！”
　　童殊抱住了头，失声痛哭道：“娘，我怎么可能只恨你一个人，我恨你，恨陆岚，恨芙蓉山每一个人，我还恨令雪楼，恨无休无止的纠葛，恨没日没夜的疼痛，恨这乱七八糟的修真界！”
　　“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能行？”
　　“你们为什么不想想，我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为什么就不能当个二世祖，不……我不能太贪心，我不是什么少主。”
　　“我为什么就不能当个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田、栽花、养鱼、酿酒。”
　　“我想住在水边。”
　　“看朝阳。”
　　“看日落。”
　　“听渔歌。”
　　“赏明月。”
　　“我应该有一个妻子，再生一个孩子，他织布；我打柴，他读书，我挣钱；他舞剑，我养儿。”
　　“我不想做你们要求的那些事！”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你们知道五十年针刑是什么感受吗？没有一刻是不痛的，而且一天比一天痛。那种痛没办法麻木，只会越来越清醒。”
　　“越清醒，越痛苦。”
　　“我在戒妄山五十年，再心如止水，也曾有过妄念。那个自命不凡的肖殊的想法，我也曾有过。我也想过打出戒妄山，去他妈的赎罪，去他妈的戒妄，我凭什么赎罪，我凭什么要戒除妄念！”
　　“凭什么我的想法就是妄念！”
　　“凭什么我要听你们的，凭什么我要守上邪天道，凭什么那些律规要约束我！”
　　“我不要！”
　　“我不要！”
　　“我不要！”
　　童殊陷入了某种疯疯颠颠的状态，时而狰狞，时面冷漠，时而大哭，时而大笑，-
　　魔人纵欲，童殊是魔王，论理他应该比普通魔人活得恣意狂妄。
　　可他却禁欲得不正常，不仅比魔人禁欲，他比仙道修士、甚至在有时比景决、冉清萍这种仙道绝顶高手还要禁欲。
　　他思虑过重，凡事出手前总要在心中过了几多遍，他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都要兼顾左右。
　　他看着心狠手辣，其实色厉内荏，他处置每一个人时都会不自觉地想这个人身后还有父母妻儿。
　　他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早就习惯了万事深思细琢，出发点都是先考虑别人，而把自己放在最后。
　　这种习惯自幼养起，深入骨髓。换来的是深深的疲备。
　　他太累了。
　　可再累，他自小养成的清醒和理智还是本能地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一个一直在艰难度日的人，是没有资格疯颠的。
　　他身体已经养成了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自我救赎的本能。
　　-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脸上的泪痕干了，他眼神空洞发了许久的呆。
　　然后他安静地坐了片刻，轻声安慰自己道：“没事的，就当一场梦，我睡一觉，睁开眼就没事了。”
　　“对，我要睁开眼。”
　　“我现在只要睁开眼就能离开这里。”
　　“睁开眼，我就能看到——”
　　“对，我还有五哥！我睁开眼就能看到我的五哥！”
　　他终于找到了一点力气，他重复着，“我要睁眼，我要睁眼，我要睁眼。”
　　“去看我的五哥。”
　　他疲软地从地上爬起来，再不去管那第九层的门，他踉跄地回到八层信纸落地之处，拾起它们，叠起。
　　做这些事时，他已经用麻木将自己包裹起来，就好像那几张信纸只是普通的纸一般。
　　一张一张叠起，叠到最后一张时，蓦地发现，最后这张纸不一样。
　　再数一遍，才发现，这是第四张纸，这张纸压在最后，他看完第三张情绪失控，便没注意到最后这张。
　　第三张信纸还留有大片空白，明显信的内容已结束，后面居然还有第四张。
　　童殊现在抗拒看信里的每一个字，于是胡乱地将那张信纸叠上，巧的是，他余光眼瞥见好几个“景”字。
　　鬼便神差的，他抽出了那张信纸，却压着不敢看。
　　因为他想到了景决。
　　虽然在童弦思的信里没理由提到景决，但童殊现在只剩下五哥了，他第一时间便将“景”字与景决联系起来。
　　景决的名字若出现在这样沉重的信里，不可能是什么好事，他抗拒着，却又好奇着。
　　薄薄一张信纸，似有千钧重，童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心不规律地狂跳着，激烈时如擂鼓，窒息时如凝霜。
　　他抗拒失去最后一点念想，如果连景决也参与其中，景决是什么角色，景决对他的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可他又好奇，一件事情已经摆在面前，握在手上，很难不去看一眼。只是抗拒与害怕高过了好奇，叫他不敢看。
　　童殊本是一个对自己极其残忍的人，越是不敢面对的事情，他越是会逼自己冷静，若在从前，他可能已经看了。
　　但这一次，他犹豫了。
　　他想：我可以装没看到。
　　好似命中注定般，那张纸自他手中滑落，正面朝上对着他，因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童殊扫一眼，便看了个大概。
　　他才神经兮兮的长舒一口气。
　　原来说的是这件事啊。
　　他捡起那张信纸，轻声地念起：“殊儿，景行宗景决品行俱佳，乃值得相交之人。他曾写信求结为道侣，鉴古尊与焉知真人多次前来议亲。我曾在北麓小苑见过他与你相处，他似乎很喜欢你。男子强道侣毕竟少有，我曾不允，但你父亲已应允，此事拖了几年，只待你的意思，你可愿意？”
　　这张信纸上的字迹是正常笔力写下的娟秀字迹，明显与其他几张不同，像是早就写好却没有寄出，最后被一起放入临终信封里的。
　　童殊将这张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他有些好笑地道：“还好现在才看到，若我当时看到肯定要大骂景决竟然敢觊觎本公子，然后再把他痛打一顿。”
　　童殊的自我救赎早已深入骨髓，他此刻抓着这一点好笑的事情，努力让自己开心起来。
　　他将信收好，放回原来的位置。
　　走出第八层，关好门。
　　再一层层地下楼，走出上邪经集阁。
　　做完这些，他面上的表情，已回复往常，好似方才的崩溃没发生过一般。
　　然后他站在上邪经集阁大门下，瞧了一眼楹联——
　　一座上邪经集阁，半部浮沉修真史。
　　而后他闭目，凝神，再睁眼。
　　-
　　童殊入目是一席暖光，灯点在屏风外，滤过来光线微柔，他久闭睁眼也不觉刺目。
　　童殊只这睁眼的动静，便惊动了抱着他的人。
　　景决一只手抚上他眼角，抹去他最后一抹湿意，体贴地没有问他为何而哭，用只对他才会温和的语调道：“醒了？”
　　“嗯。”童殊应道，声音有些干哑。
　　景决道：“你睡了一天一夜，已经快要天亮了。”
　　童殊微怔疲乏：“这么久吗？”
　　“猫兄很担心你，一直守在你床下，它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也不肯走。”景决风马牛不相及地说起山猫。
　　童殊转头要去找山猫，却被景决按着脑袋搂进怀中，然后他听到景决沉沉的声音响在头顶道：“我比它还要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求不要说我虐小殊，我自己也写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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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信仙
　　童殊靠在景决胸口, 低声调息着。
　　他脑海中一个疑问不断盘旋：他当年到底有没有将陆岚杀死？
　　这个问题, 只有重上芙蓉山，打开陆岚的坟墓才能确认了。
　　但童殊并不倾向于陆岚没有死, 毕竟当时陆岚的死是他确认过的；
　　而且, 以陆岚一生经营芙蓉山的恒心以及誓要重振芙蓉山荣光的雄心, 只要陆岚活着绝不允许芙蓉山落败至此, 更不会允许清凌峰自立门户；
　　并且，陆岚五十多年杳无音讯, 若是活着，总该有些动静。当年的晏清尊享誉修真界, 人人称颂，陆岚不会甘愿蛰伏至此。
　　如此分析数遍, 反复确认，童殊心中惶怖之意总算落下去大半。
　　他既累且饿, 道心虽不再剧烈动荡, 但内府仍是余波阵阵。方才的崩溃如同高山崩塌, 此时虽已过倾倒时的巨痛, 像砾石刺在心头，锐痛时时刺一下。
　　童殊闻着景决身上的冷玉香, 感受着景决一下一下的轻拍, 脉门处有澄澈的灵力缓缓输入，终于在这样耐心和体贴的安抚下，扛过了道心不稳的阵痛，虽然还不能完全走出心事, 神识总算是平静了。
　　童殊抬手捉住了景决在还给他输灵力的手，道：“五哥，谢谢你。”
　　景决听他道谢，面沉似水，只道：“饿了么？”
　　童殊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经此一问，立即感到饥肠辘辘。
　　饭菜是一直热着的，只等着童殊醒来。
　　拂晓，正是最暗之时，宅院里四下点灯，炊烟卷起，王伯王婶布菜、送热水，待童殊用过饭洗漱后躺回床上，天已微微擦亮。
　　童殊大悲大恸之后，已经身心俱疲，眼皮直打颠却难以入睡。
　　景决在童殊私事上保持着非常得体的距离，童殊不说，景决便不主动问。这让童殊免于告知景决上邪经集阁的为难。
　　童殊心中是惭愧的，毕竟景决将《臬司剑谱》倾囊相授，他却连一个字的上邪经集阁都不能说。
　　转而又想到景决陪着他同死共生，蓦然觉出“死不掉”不是一件“累”的事情，突然生起对尚在人间的感恩。
　　童殊与景决并肩躺着，他侧身靠在景决肩头，道：“五哥，谢谢你复活我。”
　　景决却是一滞，眸光闪烁了一下，敛眸不语。
　　而童殊眼帘半阖着，并没有发现景决的异样。他接着道：“复活我，很难吧？”
　　景决喉间缓缓滑动，却没答他，反问道：“怎突然如此问？”
　　童殊道：“景行宗仙钟自鸣十九响，说明你彼时伤势极重，接近身死，我记得你在往生谷时伤势极重，你的伤是为复活我伤的，还是你自戕所致？”
　　景决略微一僵，目光盯着帐顶片刻，而后伸手将童殊搂进怀里，在童殊头顶上轻轻一吻，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话题。
　　景决不肯说，童殊只会往更难的方向去想。
　　他靠在景决胸口，如今景决的这副通灵玉的身体已接纳了他，他听着里面的心跳声，脑海里却浮现出曾经景决自己的样子。心头一痛，忽然很坚定地想到我不能死，死并不难，我却不能将他抛下，于是道：“我突然觉得，重活一次还是要比当鬼王好。”
　　要当鬼王之事，是陆殊在临终前所说，景决猝然听此，不知想起才能，眉间一蹙道：“为何突然提此？”
　　童殊道：“活着才能和你相偕到老，我现在庆幸你没让我死成。”
　　景决却是眼中闪过痛色，下巴抵在童殊发顶上，不知在压抑着什么，未置言语。
　　童殊精力不济，且被景决压在怀中，看不见景决的神情，他被搂得有些闷，声音发哑道：“五哥，滚滚红尘才是人间，我很感谢你让我回到人间。”
　　“其实——”景决喉节滚了滚，才道，“你若真想当鬼王，我也可以陪你的。”
　　这话不吉利的很，童殊心尖一颤，抬手就握住了景决的手，仰头想去看景决，道：“鬼道末路，不能安息，再无来世。”
　　时移事易，这句话是景决在戒妄山见他最后一面时劝童殊的，而如今他反拿景决的话来劝景决。只觉人生无常，更要珍惜当下，他当时回景决说不求来世，现在却道：“我还想要和你有生生世世，当人多好，何必做鬼？”
　　景决默了片刻，才重重道：“那便一起生生世世。”
　　得了这句话，童殊终于放松了精神。
　　景决照顾童殊这副身体已经熟门熟路，探知童殊道心平稳，便又输入灵力安抚，不出片刻，童殊沉沉睡去。
　　自童殊重生以来，景决每一夜都要替童殊镇痛疗神，起初是一整夜，后来随着童殊修为渐涨时间缩短，尤其在冉清萍替童殊镇痛后，景决只需在童殊睡中护法即可。
　　今日童殊元神疲惫，景决替童殊疗神稍久些，待做完这些，已有破晓之光透窗而来。
　　他已经一天一夜未睡，却仍是毫无睡意。过分的清醒反而叫人痛苦，他目光落在帐顶上良久，心中却是诸事未定。
　　打坐冥思乃清心安神之法，景决从未见有人在冥思中道心剧烈震动的，童殊此番一天一夜的冥思不像是清心，反倒是像去了什么地方，经历了什么痛苦之事一般。
　　他与童殊已经发生了最亲密的关系，却仍然觉得童殊捉不住留不得，哪怕童殊就在身边，也像随时会从某个隐秘的渠道消失了一般。
　　景决搂着童殊的手微微一紧，脑海口又蹦出那两封信。
　　一晌贪欢，终有梦醒之时。
　　-
　　童殊再醒过来，已是午后，景决仍在身边。
　　童殊坐起，便听景决道：“今日回景行宗，可好？”
　　童殊含笑道：“这两日景行宗急信频繁，你总算肯动身了？”
　　“我并不急于动身。”景决朝童殊递过两封信，道：“宗中来信，提到两事。”
　　如今看到信，童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下身子，迟滞片刻，努力压抑住心中的抗拒之意，深吸口气。未看先蹙眉，疾目掠过，这才舒了口气道：“我大师兄到景行宗找我？”
　　“此信昨日到的，景昭请他入山，他不见到你不肯入山。”
　　童殊本就想去寻柳棠，此时一听，二话不说穿衣跻鞋，边问道：“他不见我不肯入山？他能认出我了？”
　　景决为他理衣，道：“莫急，已经晚了一日，不差这一时半刻。”
　　童殊心中一动，想到景决曾对柳棠吃味，稍缓了语气道：“我不只是着急见大师兄，他术法诡异，连洞枢上人都伤得了，我怕他在景行宗伤人。”
　　“景行宗法障雄厚，且有乾玄阵守他，而且不会出事的。”
　　童殊慢下动作，心想对啊，景行宗有数代景氏大能根骨镇压着，连戒妄山都镇得住，不知压过多少大魔大恶，是他杞人忧天了。
　　童殊接着看第二封信，这一次抗拒之意淡了许多，看完信他眼前一亮道：“上邪琵琶出现了？！”
　　景决道：“应是。”
　　童殊道：“鉴古尊信中推测做祟之物是上邪琵琶。可是，上邪琵琶乃上古琴弦做造，又是炼化的魔琴，它只听炼化之人的命令，无我号令，他不会伤人，鉴古尊会否判错？”
　　景决道：“我已回信请他取一物验证，至今无回信，说明推测无改。”
　　童殊道：“这世上除了我，无人能验证上邪琵琶。你们拿什么来验证是它？”
　　景决无奈地瞧他一眼，道：“我有一物可以。”
　　童殊奇道：“你有何物？”
　　景决默住，只拿眼瞧着童殊，像是在说：你自己想。
　　童殊眉心一凝，心中一紧——又到了臬司大人拷问的时刻。
　　他愁眉苦脸地认真思索：上邪琵琶乃超上品法器，凡物无法与之感应，必须是与上邪琵琶有着极强联系之物。景决是手中有什么东西能与上邪琵琶产生联系？
　　上邪琵琶是他亲手炼化，十分独特。一是琴弦乃独一无二的上古琴弦；二是未曾有人将上古仙物炼为魔物，他炼化手法另辟蹊径。是以，如此独特的上邪琵琶，世间绝无相似之物，除了炼化它的主人，只有上邪琵琶自身之物才会对上邪琵琶产生感应。
　　难道说上邪琵琶曾被拆解过？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上邪琵琶乃整琴炼化，旁人绝无法分折它。
　　想到这里，童殊离答案已经很近，猛的悟到——上邪琵琶曾断过弦。
　　童殊微微怔忡，道：“你还留着那根断弦？”
　　景决面色转霁，道：“你想起来了？”
　　童殊连忙点头：“当然记得，我当年亲手送你的！”
　　他原本是记不得了，若不是景决回溯时他梳理过一回蝠王洞之事，他此时大概也想不出来。
　　景决纠正他道：“是我问你要的。”
　　童殊道：“你问，也得我想送嘛，那可是我当时身上最宝贝的东西，我想都没想就送你了。”
　　听到这句，景决凝了两天的神色终于松了些。
　　童殊道：“既然有上邪琴弦的感应确认，那东西想必就是上邪琵琶了，鉴古尊说它就在离景行山百里的市镇，此行顺道，我们先去那里收了上邪琵琶。
　　”
　　他动作迅速，已穿戴整齐，见景决还坐在床沿，问道：“景行宗总催你回去，你怎不急？”
　　景决只盯着他道：“我们办完事，便回此处，如何？”
　　童殊道：“好啊，反正你御剑很快，想要来小住几日随时都可以的。”
　　景决道：“我是说长住此处。”
　　童殊不作他想，便答：“你是臬司仙使，仙务缠身，能走得开吗？”
　　景决拉住了童殊，沉了神色道：“倘若我不做臬司仙使呢？”
　　童殊一滞，这才觉出景决的不对劲，他搭上景决手臂，询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景决执着再问：“你愿意把此处当作家，办完事便回来么？”
　　童殊莞尔，心想原来景决在意的是此节，温声道：“我很喜欢有湖的地方，这里很好，我很喜欢，我当然乐意在此处安家。”
　　景决执着再道：“可是你还有魇门阙。”
　　童殊耐心地安抚道：“我是魔王，谁又能管我住哪呢？”
　　景决也不知信了没有，浅浅地抿了一下唇，终于起身收拾了。
　　-
　　王伯王婶送他们出来，见景决对他们一颔道，会意地退回去。
　　景决目光落在门外一棵石榴树下。
　　童殊亦有感，举目望去。
　　只见树下走出一人，一袭鸽灰色长衫，青年打扮，隔着一段距离对童殊欠身施礼：“陆主君安好。”
　　童殊打量了对方片刻，才惊呼出声：“信仙！”
　　此人便是之前温酒卿说已寻到踪迹的信仙。
　　信仙本是令雪楼座下专司送信的童子，如今已长成落落青年，见着童殊朝他走来，掀袍要跪。
　　童殊抢一步将人拉起来，难掩激动道：“你也回来了？”
　　信仙道：“我该回来了。”
　　童殊道：“你的事办完了？”
　　信仙道：“还有一年没有办完。”
　　童殊道：“何事？”
　　信仙再一次掀袍下跪，这次他十分坚决，童殊拦他不住，猜测对方大约是领了令雪楼的遗命，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定是很重要且与要相关。于是他退开一步，受了信仙一拜。
　　信仙俯首道：“令主君曾有令，倘若有一日陆主君要随洗辰真人入景行山，魇门十使必随行同往。”
　　洗辰真人乃景决的仙号，与司职、宗派无关，信仙特地选了这个称呼，是刻意弱化了童殊与景决分处两道的境况。
　　童殊：“我入景行宗并无危险，为何要有十使随行？”
　　信仙道：“令主君之意，我只有执行，不能揣测。我已传信十使，请他们早做安排到景行山外等候。”
　　童殊心想果然是信仙。
　　他与景决今日才决定回景行宗，信仙便已诸方安排好了，想来以信仙独步全界的追踪传信能力，近日早已追索便景行宗信差的踪迹，早就从中算出他于近日必定动身。
　　当下童殊亦不言破，只道：“那便同行罢。”
　　信仙看向景决。
　　景决除了一开始不知他身份时有所戒备，而后便对他放松敌意。信仙对景决一颔道，转而朝童殊俯首道：“从今日起，我随侍陆主君左右，但凭主君吩咐。”
　　童殊倒真有一事要托他，他指着山猫对信仙道：“你将它带上。”
　　信仙领命。
　　臬司剑飞行极快，信仙速度却毫不落下风，一行三人一猫往上邪琵琶现身之处飞去。
　　-
　　而此时，远在北境冰凌境的一处山洞里，两位云游之人抖落身上的雪花，方支起火堆。
　　时节已入冬，冰凌境又处极北，过午两个时辰便已暮色四合，夜风簌簌。
　　阿宁冻得搓着手点着了火，瞧了一眼风头的风雪，心想：我的时候快到了。
　　他咬了一下嘴唇，目光转回来，从冉清萍右边空荡荡的袖子移到冉清萍淡淡的脸上，道：“上人，今日就歇在此处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再校对。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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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冰凌
　　冉清萍本是迎面对着洞外的风雪, 闻言回过头来, 他的双眼比最初瞎的时候明亮了几分，盯着某处之时甚至让人瞧不出半点瞎子的目光涣散无神。
　　阿宁差点以为冉清萍的瞎病自愈了。
　　他紧张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像是确定了什么般, 松了口气。
　　冉清萍回头却也没交待什么, 转身踏入风雪里。
　　-
　　阿宁跟了冉清萍这些时日, 知道冉清萍是去砍柴火，要在此处住一夜, 他们路上捡的这点柴火肯定不够。
　　可冉清萍一走，阿宁心也似跟了出去一般, 他抬手捋开袖口，见了一眼自手臂上延伸下来的几缕青灰, 厌恶地蹙了蹙眉。
　　而后从火堆旁起身，在洞口处站住, 寒气扑面, 冻得他直缩着脖子。他衣领外的脖颈亦有一小块淤痕, 看着有点像冻伤的青色, 他冷得直跺脚，却不肯往回坐, 只伸头张望着。
　　冉清萍回来的很快, 他只着薄衫，却丝毫看不出怕冷。他自风雪中来，却无一片雪花落在身上，身上也没有半分寒气。像是风雪中走来的仙人。
　　阿宁看得有些呆滞, 他想，此行最后取道北境还是对的。早就听说洞枢上人乃是冰凌境卧雪宗出身，乃雪中君子，霜中仙人，如今亲见，果然非同凡响。
　　-
　　冉清萍迈入洞口，感知到阿宁守在寒风中，脸上无任何情绪波动，而后大步走入洞中，将柴火放在靠里的山壁，坐到守着洞口的位置，靠着山壁不多言语。
　　冉清萍经这一段日子，断臂的伤已经好彻底。他独臂也已能流畅的用剑和生活，若不是一边袖子空荡荡的，便与正常人无异。
　　阿宁挨到冉清萍身边，想要坐下，却被冉清萍抬台眸，那眸光里并无神彩波动，但还是能叫人看出拒绝的意味。
　　阿宁咬牙还是挨着冉清萍坐下，自我解释道：“我不怕冷。”
　　冉清萍虽然看不见阿宁冻得发红的鼻子和被风吹得浮起裂红的脸颊，但他从阿宁周身冰凉的气息亦能判断出阿宁此时冷得很，既劝不住阿宁，他便也无谓再劝，缓缓闭上眼打坐。
　　阿宁见冉清萍不再赶他，心中生出几分欣喜，寒风从洞口往里灌，刮得身上刺骨冰凉的，他紧了紧身上的不算厚实的裘衣，安静地坐下。
　　阿宁其实今日身子非常不舒服，加上冷得牙齿直打战，也就没有力气像平日那样絮絮叨叨的找话说，他挨着山壁坐在冉清萍身边，时不时瞥眼冉清萍，不动声色的靠得更近些。
　　他知道自己的所有小动作都逃不过冉清萍的神识，见冉清萍并未拒绝，叫他心中生出几分欢喜。
　　阿宁看天色不早便又去取雪化水，等待水热的功夫，他自己则翻出干粮，小口吃着。只是实在难受，他吃了几口便也弃了。只等着水开，乘了杯热水递给冉清萍：“上人，喝水罢。”
　　到冉清萍这种修为，已经辟谷了，冉清萍只淡淡道：“我不渴。”
　　阿宁见冉清萍如此冷淡不领情，声音转而幽怨：“上人，你还怕我毒你不成？”
　　冉清萍不置可否，毫无表示。
　　阿宁最烦冉清萍这种多一句话都不肯与他说的样子，当即剌下嘴角。
　　他冷得很，而冉清萍又不肯坐到洞中去，他只好添了把柴，让火光大些，然而离得远，那点火光也不管用，他挨得冉清萍更近了些，道：“上人，我与您说说话吧。”
　　冉清萍没有出声，算是默许了。
　　阿宁离冉清萍近，道：“上人，六十年前，芙蓉山举办的新秀大会，你可还记得？”
　　冉清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何事？”
　　阿宁道：“当时有个少年，在台上打不过人，被踢下台，您正好接了他，可还记得？”
　　六十年前，冉清萍已至悟道境逼近扶道境，见闻之事已能轻易记住，他点了点头。
　　阿宁道：“当时，那少年的父亲觉得丢人，上来便是破口大骂，您反证是对手使了阴招，替那可怜虫解了围。”
　　冉清萍仍点头。
　　阿宁道：“您可记得那可怜虫的名讳？”
　　冉清萍摇头。
　　阿宁道：“说来也是。上人助人随心而发，并不注意被助者是谁，您当时都没有问那可怜虫的名讳。”
　　阿宁这语气有几分尖酸，冉清萍听了不以为意，仍是入定般静坐着。
　　阿宁讨好了半天也不见冉清萍给凑到冉清萍给他回应，他今天就想让冉清萍好好看他一眼，也懒得掩藏偏执，兀自凑到冉清萍眼前，道：“上人，看我像不像那可怜虫？”
　　冉清萍这才淡淡掀了眼皮，露出一丝深敛眸光的眼，对焦在他脸上，答道：“不像。”
　　阿宁被那双眸子盯了一眼，一时也忘记冉清萍看不见，他满意的哼了一声，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道：“当然不像，我怎么能是那种可怜虫呢。”
　　冉清萍又闭上眼。
　　阿宁已有所觉，近日冉清萍清心冥思的时间越来越长，每日修行，鲜少动武，日间云游，夜间清心冥思，也不知到了冉清萍这种境界，还有要什么是看够，又有什么是想不明白的。
　　-
　　冰凌境苦寒，外头去不得，躲在这山洞里也毫无乐子，阿宁见冉清萍不欲多言，他再没话找话，只会徒惹厌烦。
　　可他的时间不多了，实在不愿相对无言就此过去最后这段时光，他被冷风吹得直吸鼻子，见冉清萍始终无动于衷，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上人，咱们坐到里面去吧，这里冷。”
　　冉清萍缓缓睁眼，对着他道：“你方才说不冷。”
　　阿宁道：“我只是想离您近些，才那般说的。可这里太冷了，我坚持不了太久，再坐下去，我要冻成冰块了。”
　　冉清萍面色冷淡道：“你可以坐进去。”
　　阿宁道：“我不要，我就要离您近些。您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进去坐？”
　　冉清萍道：“冰凌境看似冰天雪地毫无生机，实则有一品雪兽，专寻暖处攻击。”
　　阿宁这才悟道：“您是在守洞门？”
　　冉清萍叹了口气，起身，施了一个法障，将洞口罩住了，往洞里头坐去。
　　阿宁见冉清萍这番动作，原本展开的笑意转为满脸阴鸷。
　　显然以冉清萍的修为有更省事的办法防御野兽，却选择守在洞口。冉清萍这般做，只是想要他知难而退，不想与他离得太近。
　　阿宁想：是你逼我的。
　　-
　　坐到洞里头的火堆旁，阿宁身上明显暖了，脸上的冻红退下，现出他苍白的底色。
　　这是一种病态的白，痨病鬼般病气浓重。可他不过十几岁年纪，也不知是生了什么重病，这几日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下去。
　　所幸这几日来到冰凌境，虽然严寒难当，倒让阿宁体内安宁不少，精神勉强还好些。
　　他一边耐不住冷，一边又贪恋着冰镇的舒适，这种诡异的扭曲，正如他对冉清萍一般——他一边怨着冉清萍的冷淡，一边又享受着冉清萍对他的纵容。
　　冉清萍看着与人无争待人温和，然而越是博爱便越是无情，对谁都一样，便是对谁都不曾有过真心。
　　阿宁知道冉清萍对他的纵容和收容，不过是赶他不走，又嫌麻烦不愿与他争论罢了。
　　他心中对此是怨恶的。
　　阿宁看似乖巧地歪坐一旁，拿一根树枝拨弄火种，他难得耐心地安静下来。
　　他知道只要半个时辰不吵冉清萍，冉清萍就能进入深度冥思，到那时冉清萍会稍稍放松警惕，虽然异动都瞒不了冉清萍，但他有一样东西，只要冉清萍有一点点松懈就可得手。
　　阿宁一声不吭地烧了半个时辰火，见冉清萍气息平稳，便拨了一下火堆。
　　火堆中有一颗类似蛋的东西，劈啪一声，裂开了。这声音细微，与火花的噼啪声极似，果然冉清萍并未察觉异样。
　　阿宁勾起笑，他的笑意渐渐加大，往后甚至有点猖狂之态。他心中数着一二三，想着：快些吧，我快要等不及了。
　　数到六十时，他猝然抬眸，直直盯着冉清萍。
　　他很少这般露骨地看着冉清萍，目光里少了平时的温顺，多了贪婪，毫不掩饰心中的恶意。
　　而冉清萍被他这般格外不善的目光盯着，竟是毫无反应，也不知阿宁烧的是何厉害毒物，竟让冉清萍由冥思进入了沉睡。
　　阿宁离冉清萍不算远，此时逶迤倾身，挪动身形爬到了冉清萍身边。
　　他轻声地叫：“上人。”
　　冉清萍没有反应。
　　他倾身往前，离冉清萍越来越近。
　　他注视着冉清萍，伸手想摸一摸冉清萍的脸，却在即将碰触到时顿住，心中阵阵发紧。
　　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他自言自语道 ：“反正您也不可能醒来，我怕你什么。”
　　随即落手，抚上一块温热的肌肤。
　　阿宁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缩回手。遥不可及的洞枢上人眼下已是触手可及，这个认识让他亢奋又紧张，火光照得他脸色尤显病态，像是笑又像是哭。
　　他像沟渠里的臭虫觊觎高不可攀圣物一般，再一次朝冉清萍伸出手，这一次他不敢碰冉清萍的脸，他有点受不了那种接触时雷击般的心颤，转而去捞冉清萍的手，握在手中。
　　他道：“您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子吗？您当年是有看我几眼的，应该能记得我的罢。”
　　也不知阿宁用的是什么毒物，冉清萍上人的修为，也被毒得一动不动。
　　阿宁突然很不满意这种没有回应的感觉，他与冉清萍最后相处的时光不该是一□□角戏。
　　他语气转而阴狠道：“您想不想看看我比当年变了么？”
　　阿宁说着，握着冉清萍的手贴到自己脸上，道：“上人，我现在这张脸是假的，你要不要我撕了这张假脸，看看我真实的样子？”
　　阿宁拿冉清萍的手摩挲着自己的脸颊，道：“这是我最后一张假脸了，我没有山阴纸做假脸了。我毒瞎了你，却还是不敢在你面前露出我自己的脸。我想让您看我，又怕您看我，您说我这是不是病了？”
　　他痴迷地盯着冉清萍的脸，咽了咽口水道：“我还是太心软了，我只是毒瞎你一双眼，砍掉你一只手，却还是给你留下了一只手。我应该把你整个身体都留下来，这样我就既可以天天看到你，又不怕你看到我心生厌恶。”
　　阿宁说着，情态渐渐转而癫狂，他面容时而乖巧温柔，时而阴鸷可怖，他道：“你的手我已命人保存起来，只要一直保持新鲜，也是有办法接起来的，我已命人送到卧雪宗，接手之法也一并附上了。”
　　阿宁一手抚着冉清萍的断臂处，沿途向上，抚到冉清萍的眼角，他的手微微颤抖，指腹在冉清萍眼角的肌肤上停了片刻，便似烫到般，缩着退开，他道：“您的眼睛其实有解药，我是不会告诉您，解药就放在您的乾坤袋里的。它穿在一个小锦囊里，一并装着的还有好多我做的小玩意，那颗解药很好认，你一翻就能找到。不过我看您并不喜欢我送您的那些小玩世，您大概永远也不看去翻找，于是您一辈子也发现不了解药。您倘若一直瞎下去，也怪不得我，只能怪您自己对我太不上心。”
　　他说着如此刻薄邪恶的话，却丝毫不觉自己有不对之处，竟还能变出一脸温柔问道：“上人，您会记得我的吧？我知道自己既不良善也不可爱，可我陪了您这许多天，你会记得我的罢？”
　　阿宁问了这么多话，冉清萍仍然一动不动，他对这种毫无回应的独角戏越来越烦躁，他贪恋地看着冉清萍，目光落自冉清萍的光洁额头往下，寸寸临摩，停在冉清萍的唇上，便再也移不开视线，他痴迷地道“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假脸也没有了，可我竟然舍不得走了。”
　　阿宁边说边倾身向前，缓缓靠近，近到气息已扑到冉清萍脸上，他望着那双唇，不自禁地闭上眼，在离得极近的位置，倏地悬住动作。
　　阿宁额头表筋抽动，像是在强行忍耐着，又像是在害怕紧张着。他神情变幻莫测，最后停在阴戾，然后不管不顾地张口，像是要吻，又像是要咬下去一口将这高不可攀的洞枢上人吞吃入腹了。
　　就在阿宁的淡唇尖牙即将贴上之时，一只手抵住了他的胸口，以不容逆转的力道，阻止了他的动作，并将他推了开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与主线高度相关的支线，下章更精彩。
　　下章就能切回主视角，节奏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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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虫人
　　冉清萍的力道并未留情，阿宁被推倒在地, 手撑在地上破了皮。
　　他茫然片刻才回过神来, 脸上挂上阴诡的笑意, 语气却是天真浪漫的：“上人果然非同一般, 连我炼了许多年才得的一枚引梦蛋都不奈何不了您，可惜了我这枚宝贝蛋了，早知道就不在您身上用了。”
　　阿宁没事人般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 这才感到手心疼痛，一看竟洗血了。他突然神色大变, 慌乱地扯断衣摆撕作布条包扎止血，飞快地在破口处画了一道封闭符, 其间还局促地瞥了眼冉清萍, 见冉清萍瞧不风才放下心来。
　　下一刻，他便听到冉清萍的冷淡的声音：“你的血, 味道不对。”
　　阿宁身形一僵, 本能地将伤手挡在身后。只装作没听见, 兀自道：“啊，真是的，我方才说的您都听见了？”
　　冉清萍并不意外他顾左右而言他，点头。
　　阿宁失望地摇头道：“我本来不想让您知道的，真是麻烦。”
　　冉清萍仍在分辨那血味, 忽然闻到空气中有一丝异味，面色微凛。
　　阿宁见冉清萍不回他，他破罐子破摔地将先前未尽之话说全了：“我原本想把您身体的所有部分都砍回去重炼一遍, 然后组装成一个完整的您留在我身边。可是我砍完手就后悔了，您是上人，你想换具身体并不难。我留着一副没有意识的身体并没有用。”
　　阿宁所言惊悚异常，而冉清萍却浑不在意，他并不理阿宁所言，只蹙吸着鼻子，捕捉着空气中古怪的血腥气，忽而面色一寒，头一次用粹了冰般的声音对阿宁说话：“你血里有六翅魂蝉的东西。”
　　阿宁听到六翅魂蝉，身形明显地晃了一下，他掩口咳了几声，大约他还幻想在冉清萍面前保留些干净的样子，可是他立刻就想到冉清萍是天下第一的在洞枢上人，他居然痴想不被识破。真是的，差点忘记自己是谁了，一定往日决断都没了。
　　阿宁面色阴晴不定一阵，最后狞笑了几声道：“是啊，我血里可是有好东西呢，上人，您想不想看看？”
　　冉清萍严肃道：“你血里的是六翅魂蝉的什么东西？”
　　阿宁干笑一声道：“上人，您能不能关心关心我，老关心六翅魂蝉做什么，您要这样让我伤心，我可就不回答您了。”
　　冉清萍道：“你待如何？”
　　阿宁道：“我想让您记住我，不如，你先看看我自己的脸吧。”
　　说罢，他不待冉清萍回应，忽然勾起媚笑，抬手便揭去了面具，露出了里面一张清俊秀丽的脸。
　　若是冉清萍能看见，在看到这张脸时，该称一句——颜回尊。
　　不过，这张脸与人人交口称赞的颜回尊傅谨又有些不同，虽然相貌是一样的，但是比傅谨年轻，傅谨的模样是青年人偏向中年人的长相，而阿宁这张脸是十七八岁少年的长相；
　　还有就是，这张脸仍然有着很浓重的病气，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而锦衣华服众人拥趸的傅谨仪态极贵极雅，面色雍容，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眼角微拉掺着苦相。
　　阿宁走近，倾身道：“上人，您看不见，要不要摸摸我的长相。”
　　冉清萍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阿宁蹲到冉清萍身前，握住冉清萍的手，见冉清萍没有抗拒，他心中生出几分欢喜，将冉清萍的手往自己脸上带。
　　阿宁此时面色是温柔的，引导着冉清萍的指腹从额头、眉眼、鼻子到嘴唇，在这个位置，阿宁顿了一下，有些不舍冉清萍的指温，但冉清萍已经不由他，指腹自行滑到下巴，摸清了他的长相便收了回去。
　　阿宁见冉清萍如此不耐烦他，面色霎时又转阴。
　　-
　　这一次不待他开口，冉清萍已先出口：“青凌峰傅谨。”
　　好似傅谨这个名字像个框，阿宁一对应上这个名字，不由直起腰，姿态也跟着端了起来，俨然间又变身为那个操纵仙道数年的青凌峰颜回尊了。
　　但他似乎并不喜欢这个身份，而是道：“上人，您还是叫我阿宁罢。”
　　话中之意，其实已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冉清萍疑惑道：“你年纪不对。”
　　傅谨笑道：“长得显小不好么？多少人求长生不老返老还童。”
　　冉清萍道：“我近年见过的傅谨，你与他岁数差了许多。”
　　傅谨道：“您近年见过傅谨几次？说来听听，我帮你辨一辨哪个是我。”
　　冉清萍道：“有两个傅谨？为何？”
　　傅谨道：“因为一个不够用啊。那些门派今天办个喜事，明天办场大会都要我出席，我有很多事情要做的，哪有那么多时间去理会那些事。而且——”
　　傅谨陡然换回阿宁常用的讨巧姿态，温顺地道：“而且啊，若不是有两个傅谨，又哪有阿宁陪在您身边的这些时日呢。”
　　冉清萍道：“你为何蛰伏在我身边？”
　　傅谨听到蛰伏两字时，露出非常不高兴的神色，随之傅谨那种上位者颐指气使的姿态也爬到面上，正要开口，想到面对的是冉清萍，他气势一下又弱下来。
　　毕竟在冉清萍身边做小伏低了许久，在冉清萍面前他早已不习惯用那套颜回尊的行为方式，只苦笑着道：“因为在您身边不疼啊。”
　　冉清萍立时便悟了：“你身上的东西，会噬血吃肉？”
　　傅谨脸色一沉，露出几分阴郁之色，但他还是用了阿宁俏皮的语气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我身上这东西啊，疼得很，只有在上人和真人身边，才能叫他们安分些。在您身边的这些日子，我日日能吃好睡好，是我这些年来——”
　　他哽了一下，才接着道：“是我这些年来最舒服的日子。还是上人您好，肯让我跟着你，修真界‘一上两真’，另外两个真人，一个焉知真人拒人于千里，一个洗辰真人只肯对那个人好，只有上人您肯收留我。”
　　冉清萍对他的剖白淡淡，只问：“你身上的东西，是活的。”
　　傅谨又是一怔，索性道：“是啊，活的，会噬血吃肉，会钻来钻去，还会——”
　　说到这里，他露出一种痛苦与恶心的表情，皱着眉道：“您想知道它是什么吗？”
　　冉清萍面色少有的凝重起来，道：“它是六翅魂蝉母虫，会产卵。”
　　听此，傅谨脸色刷的一下苍白。他本就没有血色，此时白如纸显得有些惊悚。
　　不过，他反倒现出释然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了许多。
　　他最后一块遮羞布已经被冉清萍揭下了，内里的肮脏、恶心与邪恶暴露无遗。
　　-
　　到了这步田地，他情绪反而稳定下来，他蹲着与冉清萍说话不舒服，索性跪坐下来。
　　再以跪姿朝冉清萍爬近一步，这样一来他的膝盖便抵到冉清萍的脚了，离冉清萍越近，他身上那母虫便越安静，在碰触到冉清萍的时候，他内里一片宁静，舒服得像是没有东西，他表现出往日最乖巧的姿态，轻声的道：“上人，让我靠一靠您吧。”
　　冉清萍神色淡淡，没有拒绝他。
　　傅谨跪趴在冉清萍的膝盖上，嗡声道：“上人，其实我很容易满足的，您只要让我离您近一些，我就很会乖，很听话。”
　　冉清萍道：“你说时间不多，你身上的母虫已经养成蛊了？”
　　傅谨温顺地答，内容却带威胁意味：“是啊。所以，您现在既不能杀我，也不能拦我而不让我离去。因为您若是杀了我，它就会吃掉我最后一层皮肉钻出来，后果便是涂碳一方，这冰凌境和您那卧雪宗怕是都要被搞脏了。而您若是拦着我，不让我走，它没办法回到血巢，再吃我几天，我也该要死了，到时后果也好不到哪去。”
　　他说着，抬头。果然见冉清萍并指成决，一道带着杀气的剑气已经凝在指尖。
　　尽管早有所料，傅谨眸中还是一黯，他直起腰，看向冉清萍。
　　-
　　因着身高差，他挺直了也只到冉清萍下巴，无法与冉清萍直视，只得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
　　他有些痴迷地凝视着冉清萍，双手撑在冉清萍的膝盖上，软声道：“上人，我现在有点后悔毒瞎您了，我突然很想让您看看我的样子。”
　　每一次，傅谨对冉清萍说到这种类似表达感情的话，冉清萍都是漠然无视，这次也一样。
　　可是傅谨想要说，想要做，他不管不顾地勾起下巴，挺起身，凑近冉清萍的耳际道：“因为，我想有人能记得真正的我的样子。”
　　他说完，抬手一扯，便解了衣带。
　　衣襟散开，外衫落地，他一把扒开里衣，露出身形。
　　修真界传傅谨修为高绝，内秀斐然，光彩耀人，评傅谨为近五十年第一君子。而脱去外衣的傅谨却是瘦骨纤纤，肤色惨白，不止是十七八岁少年人的单薄，而是孱弱，瘦得几乎不剩什么肌理，白得几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以及——
　　爬满全身的，像虫子外壳纹理一样的，青色的纹路。
　　傅谨挺胸，打开肩膀，一对算是漂亮纤柔的蝴蝶骨上是一双青色翅膀的纹理，这对翅膀随着他的骨架和肌理的动作而一张一阖，像是要起飞一般。
　　傅谨气血极弱，很是怕冷，他微微发着抖。近处火堆的暖光照在他背上，也照不暖他的肤色，他张开纤细的肢体，靠向冉清萍道：“上人，我很冷，您能抱抱我吗？”
　　冉清萍看不见，但在傅谨脱去衣服时，浓重的虫腥味已经叫他能想象出来傅谨“不人不虫”的样子。
　　冉清萍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面对这样的惊悚可怜之人，仍然是无动于衷。
　　他于茫茫人海中体察众生，一身孑然来去，不能察知苦也不能察知乐，自上邪感应到的证道示语，至今无解。
　　然而这种无解和茫然竟然也不能叫他生起多少挫败之感，只觉岁月无穷，世事苍茫，自己是谁又在哪里皆是无谓了。
　　-
　　傅谨自然无从窥探上人心境，他只看出冉清萍不肯主动抱他，倒也没有抗拒他的接近，于是他伏身，低头，靠在了冉清萍的肩上。
　　冉清萍没有推开傅谨。
　　他神采不足的眸光漠然地落在傅谨细软的头发上，瞬息之间六翅魂蝉的虫腥味弥漫到他的感观，他这才微微生出一些厌恶之色。
　　他错目，抬手想要将傅谨推开。
　　傅谨却是死死地扒着冉清萍不肯放。
　　这是他五十多年来最舒服的时候，他离冉清萍如此近时，体内那只万恶的母虫受上人威压所摄而惊惧地蛰伏不动，连那些流淌在血液里的虫卵都知道害怕地不再乱游。
　　他舒服之下，人便愈加温顺，道：“上人，我和您讲个故事吧。”
　　冉清萍要掀开傅谨易如反掌，但这种许久未有的厌恶之感叫他停住了动作，面无表情地听着傅谨说话。
　　傅谨道：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门派，门派里有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总管，大总管有个儿子。总管很忠心，儿子很听话。若是不出意外，这家人会一代一代当那门派宗主最忠诚的狗。”
　　“可是有一天，那山里出了事，宗主也突然变得很奇怪。总管与宗主忧心如焚地日日商议探查，也无破解之法。”
　　“直到，后来山中出现一种虫子。”
　　“一开始他们想过要毁了那虫子，可是不知为何却留了下来。谁知那虫子一旦沾上，便是除之不得，只能养下去。”
　　“忠心的总管自然是养虫子的不二人选。可是，宗主嫌总管年纪太大，养不了太久，于是就选了总管的儿子。儿子懵懵懂懂的不知情，待看到虫子时也知道害怕了，他原寄希望于父亲舍不得，可是身为总管的父亲居然亲手将他交给了宗主。”
　　“那宗主自己也有儿子，却不拿自己的儿子去养，反倒选了别人的儿子。您说，可恶不可恶？”
　　“还有那人的儿子，居然还敢一副天真浪漫不知疾苦的样子，是不是更可恶？”
　　“总管的儿子当年才十七八岁，养了虫子后便再也长不大了，永远保持在了种下虫子的年纪。”
　　“当他第一次看到自己身上长出第一条虫纹的时候，恶心的大吐不止，他泡在水里，皮都搓破了，也洗不干净自己。”
　　-
　　听到这里，冉清萍眉头微微一蹙，双眸落目之处自远处转而傅谨身上。
　　他看不到傅谨身上可怖的虫纹，抬手落在傅谨的肩上。入手是脆弱孱薄的肌理，和区别于常人的体温，只是他仍无半分动容神色。
　　傅谨被他一握，微微战栗，话语间越发温顺：“您知道每时每刻体内有虫子啃噬的滋味吗？你知道那些虫卵有多恶心吗？”
　　冉清萍问：“是何感觉？”
　　傅谨道：“厌恶自己，厌恶世道，厌恶天道，觉得这世间什么都是肮脏的。”
　　冉清萍终于生出了些动容之色。厌世之感，已经盘旋在他心头许多年了，只是他的厌世并不觉得世间肮脏，而是天地茫茫，人如蝼蚁，无所寄托。
　　傅谨接着道：“上人，您以后还叫我阿宁好不好？”
　　冉清萍沉浸在自己的神思中，未作回答。
　　傅谨自顾自道：“我娘就叫我阿宁，可是她去得早，再没有人叫我阿宁。我不喜欢我那死老爹给我起的谨字。谨字义为谨慎、恭敬，他真是条好狗，连儿子名字都要拿来表忠心。”
　　傅谨见冉清萍没有回应，他沉默了片刻，接着道：“上人，我很快就要死了，您以后会不会记得我？”
　　冉清萍漠然道：“我见过之人，皆不会忘记。”
　　傅谨苦笑一声：“可是，我想您能特别一些记住我。”
　　冉清萍无甚波澜地道：“我记得你说过，若我堕成凡人，你便守在我身旁服侍我到老；若我湮灭，你愿化作灯芯替我守灵。这句话，我记住了，算不算对你特别一些？”
　　傅谨灿然一笑道：“算。”
　　想到什么，他转而又道：“只是，我时日无多，无法服侍您到老了。”
　　冉清萍冷漠地道：“无妨。”
　　傅谨并不意外冉清萍对此毫不介意，毕竟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这世上不乏人想留在上人身边，并不少他一个。
　　他沉吟片刻道：“若我还能留下些神魂，便做灯芯替您掌灯罢。”
　　冉清萍眸光转到远处，神色无波无澜。也不知听到与否，没有应傅谨。


第123章 不死
　　白雪皑皑的冰凌境里，自南向北一队碧衣修者以急行军的速度前进。
　　这队人不受风雪所阻, 不停不歇, 没一个人说话, 就算踩到雪池不见停下, 以诡异的一致动作，最后停在一座山脚下，一字排开。
　　半山处的山洞里冉清萍已有所感, 他落手于傅谨后背，两排肋骨触手可感。
　　对于一个少年男子来说, 瘦成几乎皮包骨头，是极其病态的。
　　人人皆知“洞枢入世, 焉知出世”, 冉清萍行走于尘世间，他入世却不插手红尘事, 信奉物竟天择, 超然物外。
　　当这样一个“可怜虫”以如此近的距离, 趴在他膝上，他心中也只不过微微一叹。
　　这一叹间是经年历练出来的无力。
　　冉清萍于世间行走，每一次渡人都会沾惹因果，轻则伤及自身，重则扰乱世事。人人身上皆有恩怨纠葛, 大多都是渡不了，多少血泪经验才总结出来不能人人都渡，因果犹如根与藤, 只要动了其中一头，一根藤上的每一片叶子、第一根须都不能幸免，最后连藤带根面目无非。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他穷其一生，身陷多少纷争，终于悟出，天地和圣人尚且不能情感用事，他又怎能有私？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他终于悟出这一层道理，跃入扶道境。
　　不渡凡事，只渡世事无常；不渡个人，只渡天地。
　　-
　　悟道境的洞枢真人尚有些红尘气，会路见不平对一个少年伸出援手；
　　而扶道境的洞枢上人在傅谨背上的手微微一顿，但也只是一顿，他神识中已探知那些不名来客开始攀山而上，他随即敛眸，抬手，欲将傅谨从身上拎开。
　　-
　　虽然上人的神识覆盖广阔，傅谨却比冉清萍更早感应那些人的到来。
　　来人皆受他驱使，每一步都由他操纵。
　　当冉清萍想拎开他时，他先一步抬起头来。
　　他望着冉清萍恬适清冽的神情，自动忽视了其中的无动于衷，突然笑了道：“上人，该要道别了。”
　　冉清萍却是淡淡道：“你以为，我会放你走？”
　　傅谨道：“不涉世事的洞枢上人，难道也要管闲事了？”
　　冉清萍道：“你的事，不算闲事。”
　　傅谨当然知道这句话不是他想的意思，但忍不住心中还是一动，道：“上人，您待我终究是不同的罢？”
　　冉清萍面凉如水道：“你手上有多少条人命？”
　　傅谨眸光骤敛，面上的柔情中漾出几分阴狠之意道：“人命啊？那就多了，数不过来。”
　　冉清萍：“可是有人相迫？”
　　傅谨道：“若我说无人相迫呢？”
　　冉清萍：“那你今日便走不了了。“
　　傅谨道：“我以为您既已入扶道境便心怀天道不惹红尘事呢，怎么，如今要为我这种可怜虫破了道？”
　　冉清萍不理会他的胡搅蛮缠，只问自己所想道：“来的是不死阵？”
　　傅谨道：“上人也关心起不死阵来了？”
　　冉清萍：“他们是死人还是活人？”
　　傅谨又是一怔，才道：“这个问题不如去问问您很看重的陆殊。”
　　他提到陆殊的名字，眼中现出嫉妒之色，“哦，不对，他现在叫童殊了，他以为改了姓就能跟芙蓉山没关系了么？他母亲以为将他送出芙蓉山就牵扯不到他么？呵，他休想！”
　　冉清萍道：“为何该去问他？”
　　傅谨讥笑一声，道：“人是他杀的，他不知道谁知道？！”
　　冉清萍这才面色一变，沉吟着道：“不死阵其实不止那十几人……那些人以巾覆面，是不想让人认出相貌，因为怕被认出不死阵是芙蓉山血案中那一千多名芙蓉山弟子所布。”
　　傅谨喉咙一滚，说不出话来。
　　冉清萍一针见血道：“芙蓉山血案一百二十四口人命，是你杀的。”
　　傅谨无声地望着冉清萍，他的眼睛也停留在少年时期，仍保留着少年的潋滟，此刻滔天水波翻滚着，有冰冷的恶意，也有沸反盈天的恼怒，还有一些被冉清萍看破窘意，他黯然许久，才道：“上人就是这样想我的？”
　　冉清萍步步紧逼道：“芙蓉山血案一千多条人命，此番来人却有三千多人，你手上还有多少人命？”
　　傅谨阴暗地笑了声：“我不告诉您。”
　　冉清萍声音少有的冷如风割：“你今天走不了了。”
　　傅谨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大笑几声，又似听到什么难过的事般面露痛色，他清了清嗓子才道：“上人，您拦不住我的。第一，我身上有母虫，您不能伤我，也不能杀我；第二，虽然您天下第一，想杀谁都可以，但是我的不死阵不怕死，但困您一时半刻还是可以的，我想走，多的是时机。”
　　冉清萍面沉似水，微微蹙眉。
　　话已至此，傅谨意识到冉清萍面前，他再无保留了，干脆不管不顾道：“不如上人猜猜在您身边这么久的人是什么魔鬼？”
　　“您知道我身上有多少蠢蠢欲动要破茧而出的虫卵吗？”
　　-
　　傅谨说着，解开手上的破皮之处，攥紧一握，血流下来，他冷哼一声，神情顿时阴森，如同噬血的恶鬼一般，满面狰狞。青黑色的血自他手中滴落，落地之处污脏一片。
　　傅谨眼中似有黑火燃烧，他盯着那一处血污，眸中寒光一过，那血污竟似沸腾冒着泡，有什么东西要破泡而出。
　　他轻声数着一二三，随着三字落音，血泡破裂，飞出了一只，又一只，许多只青黑色的蝉虫。
　　六翅魂蝉！
　　它们绕着傅谨嗡嗡飞舞，尖利的振翅声与磨齿声刺耳难听，他立于飞蝉之中，画面惊悚可怖。
　　而他却用极甜极柔的声音道：“上人，您若真为了苍生，就该放我回血巢中去。我若死在血巢中，这苍生还有生机；若我死在外面，被六翅魂蝉噬魂蛊控人数您猜会到多少？一两万，三四万，七八万，或是十万，百万？”
　　“您若对我动手，您那点上人功德，怕是要全毁在我身上，今后飞升无望，功德尽失，说不定还会坠为凡人，堕入魔道。”
　　冉清萍面上毫无惧色，他单臂拔出扶倾剑，剑尖对准了眼前孱弱而又可怕的少年。
　　-
　　傅谨被他剑指着，眼中恶意与恨意疯狂燃烧，他缓缓地伸展开五指，诡异地笑了一声，眉尾一挑。
　　颜回尊极贵极雅，本就仪态出众，这一挑之下风情卓然，苍白的脸上蓦然间现出动人之色，眼角眉梢处浮起红云，艳丽得如同剧毒的花朵。
　　他的衣衫未穿起，挂在臂弯间，上身光果着。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上的虫纹滑动起来，肩胛骨上的青色翅膀张开，胸膛上的青虫腹纹鼓动着，整个人像一只蝉虫般振翅欲飞。
　　只错目间，他似乎与方才不同了，似是骨骼撑大，身形拔高，像是随时便要起飞一般。
　　他阴鸷地瞧着冉清，五指屈动着，数寸长的指甲破皮而出。他的利甲先是对着冉清萍，杀意森然。
　　就在冉清萍以为他要动手之时，傅谨却回指，将利甲抵在自己咽喉，以自杀威胁冉清萍。
　　他的声音不再温顺，而是刻薄尖利：“上人，死其实很容易，到该死时，我自会了结。若我自己了结，这母虫我还能一并杀死在体内。若旁人来动手，怕是要生灵涂碳，上人还是三思为好。”
　　他见冉清萍并未放下剑，顿时恨极了那把扶倾剑，又道：“您这样拿着剑指着我，我很不高兴。我一不高兴，就会不计后果，上人，您一定要逼我么？”
　　冉清萍道：“你不走，我不动手。”
　　傅谨道：“我走不走，可不是我说了算，您得问问我这三千人的不死阵。”
　　冉清萍侧耳，只听得有动作快的人攀到了洞口下方。
　　傅谨阴沉道：“陆殊能从三千人中来去自如，上人想必也能，您要不要试试？”
　　傅谨顿了一下，最后又道：“上人，相识一场，好聚好散不好么？”
　　他说完这句，往后退步。
　　冉清萍摆出了起手式，这对傅谨是最残忍的回答了。
　　傅谨突然绝望又残酷地浅笑了声，他每退一步，便拉起一些衣服。他道：“上人，您觉得，您与鼎盛时期的陆鬼门比，谁的战力更强？”
　　傅谨再退一步道：“他有魔王魇镇阵，能一人战万人，您可以么？”
　　他退到了悬崖边上，寒风鼓起他未系住的长衫，妖异的笑挂他在嘴边，道：“上人，您可要当心啊，这里头有死人也有活人，可别开了杀戒，错杀无辜，落得跟当年陆鬼门一样的下场。”
　　当他突然跃起，跳下山崖之时，最后说道：“上人，后会无期。”
　　这座山拔地千余米，半山跳下粉身碎骨。
　　不死阵当然会接住傅谨，但跳下那一刻，傅谨还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耳边猎猎风声，也听到上面有剑锋追来，冉清萍果然不肯好聚好散。
　　那三千人乌泱泱涌向洞口，而后是兵戈激烈交锋的声音。
　　傅谨当然会活下来，可是阿宁却彻底死了。
　　-
　　景行山脉位于东海边上，一脉两山，前面是景行山，后面是戒妄山。
　　离景行山百里外有一处市集。
　　正值晚食时分，市集的酒楼里比往常热闹，人人高谈阔论，高兴的像是过年。
　　“甘苦寺一役中，陆鬼门凭一已之力，降得甘苦寺节节退让。当场三千多名修士，高手无数，任他来去，拿他无法。”
　　“魇门十使图，居然也现世了！魇门十使来了五使，魔域势力大增！”
　　“还有那个没打开的众魔血契录，据说抖纸成军，这修真界谁还奈何得了陆鬼门？！”
　　有人忧心忡忡道：“他比从前还厉害了，这祸头来了，天下又要大乱。”
　　立刻有人反驳：“他以前在的时候，何曾乱过？”
　　附议的人不少：“神魔退场、诸侯并起，这些年可是太乱了。要我说，陆鬼门回来是福不是祸。”
　　“可不是么！”
　　-
　　有人高声道：“而且，洗辰真人和陆鬼门一同回来了！”
　　又有人抚掌赞叹：“他们还要结为道侣！”
　　“可喜可贺！“
　　“双喜临门！”
　　“修真界的大喜事！”
　　有人不解道：“可那洗辰真人不是早就议亲了，怎突然与陆殊有了婚约？”
　　立即有人亮声解释：“你想啊，洗辰真人早就议亲，却迟迟不公开议亲对象，想必是另一方不太乐意。其实早该猜到，这修真界，还有谁不给景行宗和臬司仙使面子，可不就陆鬼门一个了。”
　　还是有人困惑：“这两人明明从前处处敌对，突然要结为道侣了，好生奇怪。”
　　有人挤眉弄眼道：“不突然，他二人之间早有私情，坊间早有议论的。”
　　“我怎从未听说过？”
　　“你不逛书铺吧？写他们的书早就洛阳纸贵了。”
　　“什么书？”
　　“诞妄录系列，你随便看一本就知道了。不过，最近这套书可是一册难求。”
　　大约这些话他们也觉得不太能入耳，放轻了说，人群中发出意味不明的阵阵闷笑。
　　-
　　有人另起话头：“话说回来，陆殊身上还背着芙蓉山一千多条人命呢，他现在堂而皇之的回来，洗辰真人公开为他保驾护航，这以后景行宗还如何公正地奉天执道？”
　　有人忍不住反驳：“陆殊都关了五十年且死过一次了，难道还不够。”
　　反驳之声不绝于耳：“一条人命抵一千多条，你说够不够。”
　　有人装着理中客道：“陆鬼门与臬司仙使，哪一个是我们能说的。不可说，不可说。”
　　-
　　“说点别的，听说颜回尊公开称陆殊少主，实在引人深思。”
　　“陆殊本来就是芙蓉山少主，有什么不妥？”
　　“陆岚早死了，陆殊上头没人了，哪门子少主？他就算回芙蓉山也该称主子才是。”
　　“口误也是有的，毕竟颜回尊早年叫他少主大概早叫顺嘴了。”
　　“颜回尊名谨，人如其名，最是严谨，怎可能犯这种错误！”
　　“也对。我有幸前年去甘苦寺听讲经会，那一回甘苦寺请颜回居士讲过一套经，侃侃而谈，无一错漏。”
　　“难不成陆岚没死？”
　　“都死了五十多年的人了，这么多年毫无音信。早年没变鬼，现在连变鬼都来不及了，哪门子来的陆岚。”
　　“或许另有其意，颜回尊其实只是想要迎陆殊回芙蓉山？”
　　“何必呢，这些年傅谨维持芙蓉山，振兴青凌峰谈何容易，好不容易自立门户做出一番功绩。正是春秋鼎盛之际，怎肯拱手让人？”
　　“可是颜回尊一直深明大义，谦逊有礼，以他的品德，说不定真会将芙蓉山还给陆殊。”
　　“你别忘记了，陆殊是被陆氏除了族谱的。如今据说他自称童殊，随了母姓，亦是不认陆氏的。就算是有人请他回芙蓉山，我看他也不会回的。而且，现的芙蓉山，啧——”
　　“不回也罢！”
　　-
　　人群中忽然一阵骚动，有人高喊一声道：“那清风楼掌灯了！”
　　“快去快去！”
　　“据说那把是真的上邪琵琶！”
　　人群中兴奋地说着上邪琵琶，你追我赶的一下走了个大半。
　　-
　　角落里的三人一猫敛了气息已经坐了一阵。
　　童殊与景决的新身体是在甘苦寺暴露身份，但修真界大多数人未见过，是以并无人认出他们。
　　童殊喝着清茶，听了全程，他听前面的内容时不时还笑两声，待听到景行宗和陆岚时，面色便凝住了。
　　景决看童殊捏着杯沿半晌没动作，轻声唤道：“童殊？”
　　童殊回过神来，掩去了神色，转而问道：“这些人也为上邪琵琶而来？”
　　景决道：“近日上邪琵琶现世的消息不胫而走，各处修士闻风而动，其中不乏有人专为你而来。”
　　自陆殊在甘苦寺惊天现世以来，满世哗然，对陆殊的各种议论甚嚣尘上，群情亢奋地将陆殊生平无死角地扒了一通，无论说陆殊什么都能引来热议。
　　可这样一位全修真界热切关注的主角，却一出现就隐匿半月不见踪影，害得大家心头痒痒，迫切想知道更多，想看到真人。
　　上邪琵琶乃超上品名器，又是陆殊亲用魔琴，它的出现，理所当然引来围观。
　　众人料定，只要上邪琵琶出现，陆殊就一定会出现。
　　童殊想了想，自己没什么交情特别好的仙道道友，道：“谁专为我而来？”
　　景决目光投向窗外，街角处有一行女修旖旎而来，景决神色转而怏然不悦。
　　童殊顺着景决的目光望去，见大街上一行女修正往清风楼而去，领头的女子引人注目，有闭月羞花之颜，气质空谷幽兰，行走间剑穗的琳佩轻响。
　　那女子背了两把剑，一把是女子惯用的轻剑，另一把是男子长剑。
　　那长剑隐有几分拒霜剑的模样，童殊一眼没认出人来，却认出了剑。
　　这把剑童殊想不认得都难——因它是当年的陆殊亲手炼造，乃他所练之剑中的上品，有两年是做他佩剑之用的。后来又因他以剑题诗唐突栖霞女神像，被留在栖霞山上作为赔罪之礼。
　　童殊一时只觉如芒在背，闪烁了一下目光，不太敢看景决。
　　景决却不打算就此揭过，道：“栖霞仙子背着你的佩剑五十余载，待你与她相见，打算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伏笔：栖霞仙子这把剑，在第15章 就提到过，在108章里镜花水月梦境中进陆殊居室时又提过一次陆殊有许多把自己造的剑，当时景决还默念了一句“他原来有这么多剑”。这两处伏笔终于迎来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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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迟来也说一句祝大家端午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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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栖霞
　　童殊想，最难消受美人恩, 我还能如何？
　　他从前躲栖霞仙子不可谓不多, 远远见着, 或是听到名字转身就跑。
　　可又有什么用呢？
　　他后来关了戒妄山, 料想五十年时间足够栖霞仙子放下了。可现在猛一听栖霞仙子竟然背着他的剑走了五十余载，他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一时说不清什么感受。
　　童殊在景决面前得到了格外的温柔对待, 以至于童殊都忘记景决其实是一个冷面煞心的主，他这一沉吟, 落在景决眼里，顿时惹得景决目露冷光。
　　童殊未看到, 尚且无知无觉。
　　景决已经不指望童殊, 他道：“你是心疼她吗？”
　　童殊被景决冰凉的口吻惊得扬起脸，看到景决微凉的目光, 心中一跳, 咽了咽口水。
　　信仙和山猫察觉出气场有异, 一人一猫不约而同地扭开头，各自迈步退开。
　　景决伸指勾起童殊下巴，道：“想要怜香惜玉？”
　　童殊与童弦思相依为命，最是知道女子不易，他无法否认怜香惜玉, 只对景决眨了眨眼。
　　景决从来就受不了童殊这般似耍赖又是撒娇的模样，他用力闭了闭眼，才道：“那你能不能也怜惜怜惜我？”
　　童殊没想到景决话锋转到此处, 呆愣着瞪大眼。
　　景决道：“我比她更早开始等你，我也有一把你的剑，我还有你的八面灯，你还送过我琴弦，你能不能先怜惜我？”
　　童殊想说：你是个大男人，是个顶天立地人人敬畏的伟丈夫，怎么也要人来怜惜？
　　可他看到景决格外重的目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只觉此时的景决比那世间娇柔的女子还要脆弱，更需要呵护，他脑海中不由景决与栖霞仙子与景决作比，诡异的画面惹得他有些哭笑不得。
　　景决蹙眉道：“这种时候，不要笑。”
　　童殊从善如流地抿住嘴。
　　景决神情格外认真：“童殊，你若觉得偷了人家的芳心，欠了人家情债，心中过意不去想要还她。那你欠我的更多，能不能先还我的？”
　　童殊想反驳，我哪里没有先还你的？可看到景决堂堂臬司仙使，竟然姿态放低到与旁人计较短长争风吃醋，童殊的伶牙俐齿只化为喃喃数语：“五哥，我几时还过旁人的情债。”
　　景决却是不依不挠道：“你单我的就还不尽了，不要妄想去还别人了。你赊在我这里的，我是一分不肯让的。你若这一世还不尽，生生世世都要还下去，轮不到旁人来要债。”
　　童殊其实这一次也意识到了问题，想要与栖霞好生说清楚，不打算再躲着了。可听景决此言，大有不顾人家女子薄面的意思，忙小声劝道：“五哥，人家是女子……”
　　景决听了气极：“你现在嫌我不是女子了？”
　　童殊忙道：“五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景决道：“你知道她是女子，你当初何必去招惹她！而我是男子，便能由你随意招惹么？你知道自己招惹了多少人吗？”
　　童殊百口莫辩，只干巴巴道：“五哥，我哪有招惹很多人……”
　　景决：“纵我有神通，可在情之事上，我且不如女子有百般柔弱理由，若还要我让她，你将我置于何地？”
　　童殊慌道：“不是要你让她。”
　　景决面色沉沉：“童殊，你要认清事实，你已许了我，不能再朝秦暮楚、朝三暮四。”
　　童殊道：“我哪有……”
　　景决根本不容他多辩，连着道：“善始善终，你开了头，就不能半途而废。”
　　童殊心想，景决这语气哪还有半点平时的商量意味，比家长式的命令还要凶狠。
　　家有悍夫如此，要赛过河东狮了。
　　-
　　景决知道童殊又分心了，只烦闷地捏正了童殊的脸，“童殊，我处事一向是非必分、毫厘必纠。本就不是大度之人，不管旁人是男是女，是人是妖，是鬼是神，若敢对你稍有觊觎，我皆不会放过的。”
　　童殊好笑道：“若当真我被旁人引诱，岂不是更该怪我，你怎专找旁人错处？”
　　景决恨恨地握住童殊下巴，已有几分咬牙切齿之意：“你要怎样才能明白，我是奈何不了你的。”
　　我是奈何不了你的。
　　纵是你犯错，纵是你无情，纵是你弃我而去，我皆是无可奈何，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追逐你的俗子，一步也不敢停。
　　景决煞费苦心，这一通一反常态言辞厉色的说理教训，只盼童殊记此一打，莫要犯错。
　　-
　　正在此时，忽的一声琵琶声响起。
　　长街那头一阵骚动，童殊随声而动。
　　景决叹了口气，也不知童殊听进去多少，迎上童殊望来的目光，疾步随童殊前去。
　　信仙与山猫亦步亦趋跟上。
　　清风楼是这城里的一座酒楼，这酒楼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它不仅是酒楼，还是戏楼。酒楼中间围出一座戏台，不乏名伶乐人来此走场，引得无数文人雅士竟相前来。
　　清风楼原只掌了一串风灯，风灯在夜风中荡来荡去，童殊赶到时看那风灯便是一怔，某种似曾相似之感溢上心头。
　　他瞧向景决，两人对视点头，确认了这种似曾相似之感来自天蝠洞附近那座老修士的酒肆。
　　琵琶又响一声，随着这一声，三层高的清风楼上盏盏灯笼同时亮起，照得楼前橙黄一片，人影被灯光拉出数条，隐隐绰绰，头顶上亮着，脚底下却是重叠的阴影，一只只被踩在脚下。
　　众人围着向前。
　　童殊与景决却立于原地不动。
　　童殊抵耳道：“你说上邪琵琶又失了踪迹，果真，方才那一声弦音，虽然极像，却不是上邪，又是一把赝品。”
　　景决道：“此处只有第一天验出过上邪琵琶，里头已被困住许多人，每天来听琴的人，都会走进清风楼，而后里头热闹一夜，第二日却不见人出来。”
　　童殊道：“多少人了？”
　　景决道：“第一日一百人，第二日两百人。今日尚无人进去。”
　　童殊沉脸道：“不能让人进去，那里面有六翅魂蝉。”
　　景决目光跟着一沉。
　　童殊脸色陡然一肃，补了两个字：“很多。”
　　里面有很多六翅魂蝉，童殊隐约听到了密密麻麻的振翅声。
　　景决抬手做了一个手势，暗处已列阵待命的景行宗使者悄悄的将人群围住。
　　童殊道：“我们进去会一会里头的人。”
　　他这回加了“们”字，景决听了面色稍霁，-
　　又是一串拨弦琵琶声，清风楼门大开，两队乐人抱着琵琶出来。
　　他们手中的琵琶皆是五弦琵琶，黑木红弦，样式与上邪琵琶略有不同，少了上邪的古朴，多了几分冶艳。
　　三层楼的高处，亮起一盏红纱灯，一位老者举着灯，灯下一名红衣女郎，风姿绰约，怀抱琵琶半掩面。
　　红颜衬着那把琵琶形制绝艳，众人不由惊道：“那把是上邪琵琶！”
　　童殊与景决关注的却不是那把赝品上邪，他们一眼认出的是红琴与那位老修士。
　　红琴身上的控魂术，早在天蝠洞外已被童殊所解，而老修士当时被景决放过未及解术，此时两人却出现在这里，显然是中术已深。
　　背后之人做这个局做给谁看，童殊与景决一目了然。
　　-
　　对此童殊并不意外，他不能忍受的是，这个局与上邪琵琶有关。
　　上邪琵琶失踪许久，他却从未戒怀，重生回来也不急于寻找，只因在他心中上邪琵琶只是被借走，不会用作他用，总会归还。
　　可当下，上邪琵琶显然被挪作他用，他心中怒气横生，却又难以发作。
　　当年那个人不问自取拿走他的上邪琵琶，他没有第一时间去追回，心软一时，后患无穷。
　　他对景决道：“我大师兄可还在景行宗等我？”
　　景决道：“他每日皆会到山门等你，却不总在那里。”
　　童殊望向清风楼，沉了气息，心中默念几声上邪，未寻着半分上邪感应。
　　可他却有微妙的感觉，上邪就在附近，却不知因何无法现身，他举目四望，极目处在城楼上顿了片刻，又扫回清风楼。
　　-
　　童殊审视高楼之上，红琴遇上他的视线，远远地对他欠身行礼。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红琴的目光朝他望来。
　　清风楼外人头攒动，其中不乏人是在甘苦寺见过童殊与景决的，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是他们！”
　　不必点名，不必点姓，只一句高喊“他们”，人群似是心有灵犀般一下都静了下来，热忱地望着他们，小声交谈确认。
　　“是陆鬼门和洗辰真人？”
　　“是！”
　　童殊心想：这下好了，没清静日子了。
　　布局之人，存心是要让全天下人都看到他。
　　-
　　景决目似寒星，扫视众人，他积威甚重，被他一望，众人含蓄了目光，要谈论的话都压到嗓子里了。
　　却有一人出列，款款走出几步，佩响有声：“陆公子。”
　　童殊一听之下，头皮发麻，心道：我要完了。
　　童殊躲栖霞仙子五十多年，已经躲成本能，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便撞在景决怀里。
　　他抬眸撞进景决坚决的眼里，知道这次是逃不掉了，心中七上八下，眼睁睁看栖霞仙子走到近前。
　　好在栖霞仙子自持身份，矜持地停在几步外，但她那盈盈闪动的眸光还是透露了心事，只凝视着童殊道：“你……是陆殊？”
　　童殊抓了抓头发，不自在地答：“是。”
　　众人都等着他这句，一时全都重重吸了口气。
　　栖霞仙子红唇紧咬，眸中已有水光，深深瞧着童殊，千言万语化为轻轻的几个字：“回来便好。”
　　童殊听得出栖霞言语中的郑重，他对女子容易没来由心软，怕话说重了叫人难堪，现出些局促的意思来。
　　不知该如何开口，只点了点头，心中恨不得清风楼里快出些状况，好叫他立时避到楼里去。可那楼上站的红琴，本已抚指在琴上，见到这边动静，竟是停住了手。
　　然而童殊与栖霞越是这般欲言又止，越是叫人浮想联翩，众人目光灼灼，眉飞色舞。
　　景决冷眼看着，见童殊这般，他气不打一处来。
　　景决断事冷酷，对男女一视同仁，原本冷冰冰的话到嘴边，想到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要顾及到女子情面，他生忍了几个回合，见童殊踌躇不决，心知童殊在这场合是断不了这件事了。
　　他伸手去握住了童殊的手，对栖霞仙子道：“仙子，我与他还有事，往后再说罢。”
　　栖霞这才注目向他，目光在他与童殊之间转动，最后落在交握的手中，她微微一滞，面露苦色道：“也好。”
　　作者有话要说：伏笔：童殊重生回来，一直没有提找上邪的事情，其实也是伏笔。
　　因为我埋了太多伏笔，有些太隐晦的在揭露的时候我就解释一句。其他的，看不懂的可以评论问我。
　　埋伏笔的用意，是希望在揭露的时候有顿悟的爽感，希望我的笔力能表达出这种效果，而不是增加大家的阅读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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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戏局
　　随着红琴的拨出琴声，清风楼前的两队乐人齐奏。
　　乐曲是《邀月》。
　　一把琵琶领奏, 十二把琵琶齐奏, 后面还有各类乐器伴奏, 阵势之大连宫廷乐坊也少有, 在这城里一亮声便引得全城沸腾。
　　这首曲子是红琴所编，童殊曾弹过，知道这首曲子最是惑人心智, 清风楼外人数众多，里面已经困了三百人, 不能再叫人受惑进入了。
　　童殊正要翻出从魇门阙带来的那把赝品上邪，就被一只沁凉的手压住, 然后听到景决的声音响在耳侧：“我来。”
　　其实破乐阵, 以琴对琴是最有效的办法。
　　但景决是一个不一般的剑修，童殊不由想起在临雨镇时, 景决曾以剑啸压住琴声使一切归于寂静的能耐。那时景决有重伤对付一个高阶琴修尚且轻而易举, 于是童殊住了手, 悠闲地等景决出手。
　　当一声剑啸破空吟出之时，如童殊预料的一样，天地归于寂静，剑啸之声撞在耳膜之上，长驱直入涤荡众人心头, 方才《邀月》奏出的意境与幻象粉碎无踪，所有人静立于地，目光从沉醉转而茫然。
　　童殊在这些人目光转向清明之前, 拉上景决的手，一起进入了清风楼。
　　路上童殊问：“现在能确定上次在临雨阵那位以琴声控魂人是我大师兄么？”
　　其实童殊上次见柳棠断臂冉清萍，就猜到了柳棠是临雨镇中控琴之人。
　　景决微愣，道：“是。”
　　童殊默了片刻，微微垂下眼睫挡住目光，藏住了心中所想。
　　-
　　清风楼中萧墙粉壁，舞榭歌楼，门廊处有小厮招呼，门里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每一张桌子都坐着客人，客们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见到他们二人进来，整齐而微妙地投来目光，稍作停顿便又转回去继续他们的热闹。
　　诡异的很，无论是整齐划一来投来的目光，还是看似热闹其实单调重复的动作都透着惊悚。
　　唯一做着不一样事的人，是在中央戏台上的戏子。
　　戏台上正演着一出戏，戏里两个碧衣公子久别重逢，为兄的那位千里迢迢来看弟弟，弟弟好生款待，临别时兄长悄摸将弟弟的琵琶带走了。
　　弟弟很快发现，站在门边思量许久，还是没有追出去。以唱词说出了心中计较：原来这兄长与那弟弟自小一起长在他母亲膝下，算是母亲养子，两人虽没有血缘关系却亲比兄弟。弟弟不愿断了兄弟情分，便只当兄长借走了琵琶。
　　看到这里，童殊的脸已经彻底冷下来，他扭头抬步，不愿再看。
　　却有一行人掀了垂帘出现对面楼上的雅座上。
　　十几名身着碧衣，脸遮面巾的修者环绕着一位贵气逼人的男子，那男子居高临下以俯视他们，不怀好意道：“少主，别急着走啊，再看看后面来事嘛。”
　　童殊猝然回身，冰凉地打量了片刻楼上之人，片刻之后，眸光一敛道：“傅谨……阿宁？”
　　傅谨已经撕去阿宁的面具，露出了自己的脸。但这张脸与在冉清萍面前露出的那张十七八岁少年傅谨又略有不同，成熟几分，是世人常见的颜回尊模样。
　　童殊却是一眼瞧出傅谨在面上动的功夫，道：“你扮作阿宁意欲何为？”
　　傅谨反问道：“阿宁危害到你和你五哥了吗？”
　　他说完，瞥了一眼景决。
　　景决只冰冷的望着傅谨，看傅谨及身后不死阵修士皆是穿着金边酒醉芙蓉的宗服，没有多言。
　　童殊反感道：“你偷了我一张山阴纸。”
　　傅谨不屑，道：“一张山阴纸而已，而且还是你故意诱我拿的，不能算偷。你与其有空管阿宁的闲事，不如好好将这出戏看完。”
　　童殊不耐烦道：“你将洞枢上人如何了？”
　　听到洞枢上人，傅谨的眸光闪烁了一下，而后轻笑一声，阴阳怪气道：“他可是上人，谁奈何得了他？轮得到你来担心？”
　　童殊道：“你能操纵我大师兄断了上人的右臂，岂是奈何不了上人？”
　　傅谨无视了他的后半句话，只答：“哦，柳棠？柳知秋？我可操纵不了他。”
　　童殊不想与傅谨做这种无谓的口舌之争，锐声道：“你身上有六翅魂蝉的母虫，岂会控制不了他？”
　　傅谨笑容有些挂不住，目光一闪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童殊道：“这座楼里有上千只六翅魂蝉，能聚集如此多子虫，母虫肯定就在附近。你的脸虽然不是阿宁的脸，身体却与阿宁一般是十七八岁的，也就是说你停留在了种虫的年纪，早在五十多年前，就在身体里养了母虫。”
　　傅谨额上表筋抽了抽，阴郁地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我总怀疑少主和主母身上有某种神通，才能什么事都一眼看破。不如少主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有什么神通？”
　　童殊自然不会相告，斥道：“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大师兄现在到底如何？”
　　“你倒是很关心他，与其一直问我，不如你看完这场戏。”傅谨怪笑了声道，“且看你看完戏还关心他否。”
　　童殊厌烦的瞥眼那戏台，正见那戏中的兄长拿着琵琶回到山门，对着一个似上位者的角色跪下道“师父”。
　　只这一幕，已叫童殊五内翻滚，他一个字都不想多听，转身就走。
　　景决若有所思从戏台收回目光，没说什么，跟着童殊走。
　　-
　　傅谨露出点失望的神色，提高了声道：“我道你在戒妄山押了五十年，多少能有些长进，没想到竟是连出戏都不敢看了。”
　　童殊大步往外走，若是能打傅谨，他早撕了傅谨的嘴脸。
　　可是不能，傅谨身上有母虫，动不得。
　　童殊曾经养过六翅魂蝉，熟知母虫的可怖，他强压下心中不耐，审视着戏厅里这三百人，看这些人两眼无神，面色贪婪，灵台皆是一片灰黑，可以想见这些人心脏上趴着的六翅魂蝉正在啃噬元神与血肉。
　　这些六翅魂蝉比他五十多年前意外寻到养的那一窝品级要高。
　　想到这里，他抬眸去看景决，见景决手已按在剑上，他对景决摇了摇头，压低道：“这些人暂且动不得。”
　　有母虫在近处，很难解除这些人的控魂术，就算强行以剑气压制住这些体内的六翅魂蝉救出楼去，这些人受母虫吸引，还会自己回来。
　　-
　　傅谨阴魂不散地出现在面对他们的二楼雅座道：“你今日进来，是为了这三百人，你若想要这三百人活命，便好好听我把话说完。”
　　童殊忍无可忍道：“你大费周章弄来这三百人，就为了威胁我看戏？”
　　傅谨道：“不然呢，我打又打不过你，劝又劝不动你，只能请旁人来帮忙了。”
　　童殊声如淬冰道：“你威胁不了我。”
　　傅谨却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语重心长地道：“少主，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天真？”
　　童殊实在看不懂傅谨这种变脸，皱着眉不接话。
　　傅谨道：“你以为你不看，那些事便未曾发生？你以为你不听，真相就不存在？”
　　真相？听到这两个字难免生出好奇，但对方是傅谨，童殊宁愿不听，只冷着脸抬步要走。
　　傅谨面上带了剧毒的嫉妒：“你果然是命好，有许多人护着你。到了这等境界，这等年岁，还能有这等天真。我就是看不惯你这般，偏要你看下去。”
　　随着傅谨的话落音，三百人突然整齐噤了声，放下酒杯，站起，三人一组，一齐演起了台上那出戏。
　　一百组人在演同一个戏的场景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童殊站在人群中央，觉得自己被溺在海里。
　　他眯着眼沉下脸来，景决走近，贴近他站着。
　　两人对视一眼，童殊只觉心中倏然一轻，添了几分平静。
　　-
　　戏台上的场景一换，还是原来那三个戏子，装束变年轻了些。兄长推门进来，弟弟正在案上写字。兄长问弟弟今天学了什么，弟弟说学了一个阵法，兄长说我看看，抽过了弟弟的稿纸，随后表扬道“我们小殊最厉害了。”
　　接着场景一变，弟弟退场了，换了场景后兄长还在台上，“出将”的门帘一掀，进来了那位师父。兄长将从弟弟那拿来的稿纸交给了师父，师父对他赞许地点头。
　　戏台上的场景接着换。
　　可童殊已经无法忍受地拂袖抽身，他一刻也不想多呆了。
　　傅谨道：“发现你最亲爱的大师兄对你这般，是不是很难过？”
　　童殊咬牙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傅谨似挑衅又似得意的大笑几声：“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你？陆殊，你就是命太好了。”
　　童殊才不会在外人面前自怨自艾，当即顺嘴驳道：“我当然比你命好，不用像你这般揣着两张脸，也不用下作到以血肉养蛊虫。”
　　傅谨闻言气得脸升煞气，气得捶了下栏杆，大声质问：“你凭什么笑我？全天下就你没资格笑我！”
　　童殊冷冽道：“如你这般，人人可嗤。”
　　傅谨严狠狠道：“没有我顶替你，你就是我，养虫子的人是你，艰难维持芙蓉山的人也是你！”
　　童殊面色一变，危险地敛起眸光：“你什么意思？”
　　傅谨仰了下头，目光里尽是怨毒：“你终于肯听我说话了？”
　　童殊道：“傅谨，我一直搞不明白，你为何要如此针对我，我自问在芙蓉山没有苛待你，也没有得罪你。”
　　傅谨一听童殊提芙蓉山旧事，脸色变得极为古怪难看，道：“你得罪我的地方多了。你还记得那次你为我出头？就因为你出头，我回去我被爹罚得更重，叫我不要痴心妄想，叫我知道与你不同。”
　　此事童殊是有印象的，他知道自己帮了倒忙，却没想到会引得傅谨被重罚，也没想到傅涯会如此看待那事。他当年没机会当面向傅谨再细说，当下缓了缓面色，语气也带了几分歉意：“我没想到傅总管会那般，是我欠考虑，无端累你。”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叫傅谨直接愣在当场，他先是无法理解般歪着头瞧着童殊，而后猛地转醒般，倏忽又撑出一脸恶意道：“你累我的可不止于此！”
　　他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沉浸在回忆中片刻，随后冰冷道：“你是逃兵，只有你逃离了芙蓉山。我讨厌你，整个芙蓉山都讨厌你！”
　　童殊无法赞同傅谨这莫名其妙的欲加之罪，道：“你弄错了，我是被驱逐出芙蓉山的。”
　　傅谨道：“你是被你亲爹除名族谱驱逐出山的，你是不是因此很怨恨他？对了，甚至你还被你亲爹亲手剥了根骨、撕裂元神，才叫你恨不得亲手弑父？”
　　弑父二字叫童殊一惊。他无力反驳，芙蓉山血案由他所启阵法而起，至今他也没有办法找出洗脱嫌疑的证据。再加上童弦思信中所言的弑父，他如今听到这两个字，立刻生出溘然痛意，遍体生寒。
　　只是面对傅谨，他绝不能落入下风，当下面不改色，心中思量：陆岚亲手剥童殊根骨、撕裂元神之事，童殊从未对旁人言及，而以陆岚那般伪君子断然也不可能大肆宣传此事，童殊危险地眯了眯眼，等待傅谨的下文。
　　傅谨面露凶光道：“我倒是巴不得我爹那条老狗能削去我根骨，撕裂我元神，放我一身清爽自由离去。陆岚那王八蛋，不肯留下自己儿子，反叫我承受无穷罪孽。陆殊，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作者有话要说：1、伏笔解析：有关柳棠作为陆岚的眼线从中探知陆殊所习功法，前文有伏笔，在第71章 写到：【他们自然地搭着话，柳棠细问了陆殊用了什么阵，如何缚杀的二品妖兽等等，陆殊一路手舞足蹈讲得眉飞色舞。
　　柳棠赞许道：“我们小殊最厉害了。”】
　　2、强调：文案里说反转很多，不是随便说的，是真的很多！
　　3、大家应该能感觉到临近完结，线索密集出现，伏笔不断填上，所以越接近完结越难写，加上三次元真的很忙，隔日更我应该是能保证，但日更有点勉强。不过我会努力增加更新频率的，你们快多鼓励我！加油冲刺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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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玄虚
　　童殊听出傅谨言中有他意，一激灵间, 他被某个理解撞得眼冒金星, 而后遍体生寒, 冷汗涔涔, 霎时间里衣便涌湿了一层。
　　不可能！他想，不是这样的！
　　傅谨所说之话，只有“王八蛋”三字他是认可的！陆岚那种人面兽心之人, 从小没管过他，哪会为他计划得那般深远？！
　　虎毒尚且不食子, 而陆岚剥他根骨，裂他元神, 断他腿脚, 害他几番命悬一线，这堪比食子的残忍, 洗脱不了！
　　童殊二十多年认知的陆岚不可能被傅谨轻飘飘的一句话给推翻。
　　童殊无法理解, 更无法相信, 他目光变得咄咄逼人，道：“你何必如此故弄玄虚！”
　　傅谨恨得牙痒痒，他也顾不得去维持颜回尊的雅致仪态，双手握出青筋，道：“陆岚剥去你根骨, 是为了不让你受芙蓉剑法的反噬；他撕你元神，留了一缕在芙蓉山，是还妄想着有朝一日能给你传承！这就是真相！我恨你都来不及, 有必要故弄玄虚让你高兴吗？！”
　　童殊猛退一步，被景决扶住。他心手都是汗，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他深吸几口气，告诉自己不能中计，不能让傅谨得逞，强行将那砸得他头痛欲裂的所谓“真相”压住，他台手按住了景决要来揽他的手，气息压得极沉道：“不可能！”
　　景决手背上一片濡湿，他蜷了蜷手指，眸光沉甸甸的落在童殊侧脸，沉默的神情下，有一层说不出的心事重重。
　　-
　　童殊越是冷静，傅谨便越生气，傅谨见童殊如此冥顽不灵，气得要跳脚，道：“怎不可能！你看芙蓉山这些年如何一败涂地就知道了！就算是死了一个宗主，芙蓉山还有宗老；就算没有你这个少主，还有柳棠，还有多少同门师兄弟，何至于几十年便颓败至此？一个宗主或是一个少主何至于让一个宗门倾危！”
　　这段话，童殊无法反驳。大厦倾危在于根基，根基崩塌乃覆巢之祸。
　　而对于一个宗门而言，根基无外乎是——
　　童殊心中已隐隐有一个答案，眉间微动，面上压住波澜。
　　傅谨看童殊面不改色，只觉童殊比那阴沟里的石头还要臭还要硬，也不管童殊作何反应，只一骨脑往外倒话：“芙蓉山的立世根本是什么，是芙蓉功法！陆岚不教你芙蓉功法，是因为芙蓉功法出了问题！可是偏你又不听他的话，你自己从师兄那学了，还以芙蓉剑法入了剑道！你以芙蓉功法筑基，那身根骨就要不得！”
　　童殊冷着脸，心中却是微动。
　　芙蓉功法传承数代，芙蓉山最荣耀时所向披靡一呼百应。却也出过不少走火入魔的先人。芙蓉山弟子有一种说法，芙蓉功法难解，解对则独步天下，解错则万丈深渊，是以修习芙蓉功法极重师传，怕的便是弟子自行理解，误入歧途。也正是因此，芙蓉山一代不如一代，到陆岚这代，虽有中兴之势，最后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傅谨看童殊面沉似水，忍不住又刺道：“若不是陆岚那王八蛋将你根骨剥了，你在魇门阙连筑基都筑不了！”
　　童殊还是冷着脸，心里却却是翻江倒海。他知道应该冷静下来好好思考，可傅谨所说太过惊骇，如果傅谨所说是真……想到这里，他用力的闭了闭眼，身子一仰，望着王彩斑斓的顶棚，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当真。
　　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他道：“你说的话，错漏百出，倘若芙蓉功法当真出问题，你们青凌峰又靠什么另起炉灶自立门户？”
　　傅谨听此，脸色陡然阴狠下来，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以为青凌峰还剩几个人？”
　　童殊眯起眼睛道：“你休要危言耸听，青凌峰如日中天，客卿无数，人人趋之若鹜。还有那令人生畏的不死阵，难道不是人？”
　　傅谨眉心一跳，压着嗓子道：“是不是人，你且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不死阵，童殊早有留意，前次在甘苦寺中见到的不死阵之人，与今日在清风楼所见并非同一批人，由此可知不死阵人数难料。而不死阵之所以惊悚，说到底不过是一批受人控魂不知疾痛的高阶修士，其中有死人，也有活人。
　　若人数众多，他与景决二人陷入不死阵人海之中，一时半刻难以脱身。
　　他这一抽神，暂从方才的心神巨震中解脱些许。他不愿在傅谨这里多做耽搁，傅谨对他敌意浓重，所说之话难分真假，难辨用心，所说之话句句对他锥心刺骨，多半是不怀好意。
　　醒了醒神，童殊道：“外人无从得知芙蓉山的现状如何，你现在掌管芙蓉山，信口胡诌旁人也无从证反。”
　　傅谨气道：“我掌管芙蓉山？旁人说我掌管芙蓉山就算了，你是芙蓉山少主，你难道不知道要有什么才算芙蓉山主吗？”
　　童殊沉沉道：“拒霜剑……”
　　傅谨道：“你去问问，这五十多年，我何曾佩带过拒霜剑！”
　　童殊望向景决。
　　景决垂眸，眼睫深掩眸光，轻颤几下，摇了摇头。
　　傅谨哼声道：“你那爹根本不肯把拒霜剑给我！”
　　童殊道：“你掌管芙蓉山，自有办法得到拒霜剑。”
　　傅谨道：“拒霜剑认主，若非与拒霜剑元神相通之人，谁也休想驾驭它，我没有与拒霜剑通灵，何来得拒霜剑！你是少主，岂会不知！”
　　童殊冷笑道：“我不过是个没用的少主，拒霜剑并未与我通灵，你其实不必事事与我争锋。”
　　傅谨挖苦道：“你没有与拒霜通灵，你爹难道不会留一手？！你以为陆撕裂你元神留下一缕来做什么！他是要将你元神植入拒霜剑！现在拒霜剑还在等你！陆殊，你别再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童殊感到心脏受到沉闷的一次撞击，双眉紧蹙，眼神极沉。
　　他从小都幻想的拒霜剑，其实已与他通了灵？童殊无法相信。
　　可便是他再三告诉自己陆岚为人不可能会做到这等地步，傅谨之话别有用心不可相信，可是这件事实在太骇人了，童殊很难保持泰然，他的手不自觉地发抖，低喝道：“傅谨！你不要骗我！”
　　傅谨癫笑几声，他与童殊对峙到这个地步，已现狂乱之色，他几乎是吼道：“我骗没骗你，你自己到芙蓉山看一看就知道！你去芙蓉殿上看看，你能不能驱使拒霜剑！你去问问，这些年，谁动过拒霜剑！”
　　童殊再难维持平静，他恍若五雷轰顶，张口结舌：“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一个两个做这些事都不告诉我？”
　　傅谨尖声道：“为什么？因为要让你自在离去！因为要给你留一线余地！就因为你是陆氏少主，就因为你有那一对爹妈，你就可以不用承受苦难，只享受利益！你现在知道你爹对你用心良苦，是不是很感动？”
　　如果傅谨所说是真的，那么童殊上一世的苦难又算什么？这个“真相”于他而方比鸩毒还要剧毒，他的前世在这个真相面前像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些纠缠不化的怨与恨都显得可笑至极。
　　他经历过多少危难，见过多少人心，却没有一样比现在这般的更叫他难以应付。
　　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艰难地维持着平静，手心的汗又洇出一层，他不自觉地张了张手指，阖上时握住了一截冰凉。
　　景决反握住童殊的手，一手扶住童殊的腰，当熟悉的冷玉香萦绕在侧，沁入心脾，童殊心中定了定，道：“我不信你。”
　　傅谨道：“你凭什么不信我！”
　　童殊反诘道：“我凭什么信你，你不过是芙蓉十三峰其中一峰之主，芙蓉山若有大机密，断不会全盘在你手中，偏听则废，我凭什么信你？！”
　　傅谨被逼得哑火：“你——”
　　童殊道：“我大师兄是解语君，凭他也比你知道的多。”
　　傅谨已经彻底顾不上仪态了，指着童殊骂道：“行，你大可以去问他，看看你的好师兄到底是什么货色！陆殊，有你痛苦的时候！”
　　童殊根本不受傅谨的挑拨，柳棠待他如何，他知道。柳棠那些年在陆岚、童弦思与他三人的夹缝中如何艰难生存，他是看在眼里的，也正是因为知道，才会生了恻隐之心让柳棠带了上邪琵琶回去交差。
　　他此时五内翻涌，各种思绪如热油浇在心头，他无法全信傅谨，却也不能全然不信。
　　稍理思路，他问道：“我大师兄到底为何会变到如今地步？你做了什么手脚？”
　　傅谨怪笑一声，道：“我说过，我动不了你那宝贝大师兄，你若不信，大可以去察看他体内有没有六翅魂蝉。而他为何到这般地步，你与他同是琴修，不如你去替柳棠诊一诊？”
　　童殊又问：“上邪琵琶在何处？”
　　傅谨道：“上邪啊，你那邪门宝贝，认主得很，五十多年也不肯认服。柳棠与你一样是纯正琴修，又与你一同在你娘手底下学琴，他且驾驭不了它，我更奈何不了它。它要去哪里，我拦不住，问我也不知道。”
　　童殊默了片刻，再问：“陆岚到底死没死？”
　　傅谨终于等来想听的话，邪气地笑了起来道：“他可是你亲手杀的，你说死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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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居心
　　童殊见傅谨又阴阳怪气起来，知道对方不会好生答他, 他厌烦地收回目光, 抽身就走。
　　傅谨见此, 知道童殊已经上心了, 他心情倏然转好，追声道：“少主，我知道你不信我,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不如你回芙蓉山看看。”
　　童殊终于也等来一句他想听的话，顿住脚步, 偏头问道：“这才是你今日大费周章的目的所在？”
　　傅谨道：“是啊, 请你回芙蓉山不容易，今日这里三百人, 够不够请你回去？”
　　童殊不中傅谨圈套, 道：“我当年身上背了芙蓉山一千二百多条人命, 你看我回去过吗？”
　　傅谨伏身撑肘在栏杆上，像是说着十分有趣之事道：“若是一千人呢？”
　　童殊眸光一寒：“你把人命当什么了？”
　　傅谨加深了笑意，道：“一万人呢？”
　　一个人，对人命已轻贱到只当作数字，这是何等可怕的心思, 童殊怒道：“傅谨，你敢！”
　　傅谨托腮望着他，笑得人畜无害道：“这世道肮脏, 我替天行道，有何不敢？”
　　话不投机半句多，童殊心知他越紧张什么傅谨便越要如何，于是装作无所谓道：“我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你要真敢下手，那些人是你的罪孽，与我无关。”
　　傅谨冷漠笑着道：“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陆殊，若十万人你也不在意么？”
　　童殊倏然冷下脸道：“傅谨，你疯了。”
　　傅谨俯在栏杆上，一双眼忽明忽暗：“我早就疯了，疯子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我们的少主啊，我劝你还是回芙蓉山看看，很多人等着你呢！”
　　童殊道：“若我不回呢？”
　　傅谨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天大笑起来，低头时目光转到景决身上，意味深长地抿了几分笑意在嘴角，再转而对童殊道：“你会回的。”
　　童殊实在不耐烦，不愿接话。
　　傅谨兀自问：“今日听闻陆岚待你之事，是否又惊又喜？”
　　童殊当然不可能回答他。
　　傅谨道：“你啊，要是有良心，就不该再恨陆岚了，而要感激他。”
　　童殊道：“我如何看待他，与你又有何干？”
　　傅谨道：“若你没良心，我可就白说了呢。
　　”
　　童殊道：“你此时说这番话居心叵测。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傅谨道：“天地良心，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只是么，我这人说话挑日子，说早了，你被怨恨折磨的日子便少了；说晚了，又添不了你往后的痛苦，此时说正好。”
　　童殊听出几分言外之意，他压着内心剧震，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傅谨不依不挠道：“我最大的快乐，莫过于看你痛苦。只要是能让你痛苦的事情，我肯定要以实相告，少主你心中的感受你最是清楚，难道还分辨不出我说的是真是假么？”
　　童殊心中咯噔一下，联想到童弦思的那封要他弑父的信，再结合傅谨所说，某个答案呼之欲出……可当下由不得他深思与震动，他只冷笑回击道：“照你所说，我回芙蓉山会痛苦，我又何必自讨苦吃回去呢？”
　　傅谨没料到童殊竟如此驳他，神色微变道：“少主，你必须回来，童夫人种下的因，该由你来收拾果。”
　　童殊下意识便问：“我娘做什么了？”
　　傅谨见终于抓到童殊软肋了，语气转而轻松：“不觉得奇怪吗？芙蓉功法多少代都没有问题，怎突然到陆岚这代就出问题了，童夫人身为主母能逃得了干系吗？我可听说，早年陆岚与童夫人感情甚笃，宗内秘卷都肯让童夫人遍阅的。”
　　童殊目露凶光，警告之话压在嗓子眼，想到傅谨是个疯子，遂垂眸掩了神色，状似漠不关心的语气道：“我娘过世五十多年了，死无对证，你也就这点空口白牙的能耐。”
　　傅谨一时又拿不准童殊现在是何想法，思索着道：“你和童夫人是不是有着某种神通？”
　　童殊哼声道：“你总让我猜来猜去，不如你也猜猜我有是没有？”
　　傅谨是真看不懂童殊。
　　-
　　就在此时，一声极轻的弦响，似压抑的呜咽，细细钻进童殊内府，童殊一滞，面色陡然沧然。
　　那是一声琵琶响。
　　不是寻常的拨弦声，而是如泣如诉，肝肠寸断的弦泣声，他猛地按住胸口，眼底溘然一红。
　　景决立时发现了童殊的异常。
　　童殊抬眸，望进景决眼里：“我听到上邪的琴声了，它在哭……”
　　景决见童殊眼眶薄红，握住了他的手道：“它在何处？”
　　童殊沉沉道：“我能感应到它，说明它已到我十里之内。”
　　景决道：“可有方向？”
　　童殊忧心忡忡地指了一个方向，道：“它在找我——”
　　童殊当即抬脚便走，景决护在他身后，凌厉地瞥向傅谨。
　　真人的威压、剑修的怒意，是难以承受的。
　　傅谨被镇压得紧皱了眉头，放弃了再追进的动作，只忍着被威摄下的惴惴之意，强行补了一句话：“你那宝贝大师兄，怕是没多少日子了，你要能治，便治治他吧。”
　　-
　　童殊疾驰时速度极快，掠身出楼，却正外面一团混乱。
　　他们进楼颇久，景决的剑意压制散去后，红琴领奏《邀月》。乐曲蛊惑人心，诱得众人失去理智地往清风楼里冲。
　　景行宗来了数十位行者，他们拉出警戒阵，但囿于这些人多为凡人，恐有所伤，投鼠忌器之下，一时未控制住人潮。
　　在场也有一些修士，可他们也腾不出手来。因低阶的修士抵挡不住合奏的琴声，同门里高阶修士要自持又要照顾低阶修士，颇有些捉襟见肘。
　　栖霞仙子今日是领了一队人来的，此前还能衣袂飘飘遗世独立，此时亦是疲于救援门下弟子，只在童殊出来若有所感的望过来一眼，却无法抽身近前。
　　却有一行人，隔岸观火般翩翩而立。
　　他们皆是一身碧色宗服，胸前绣着大朵的金边酒醉芙蓉，领头那位玉树临风一表堂堂，落后他半步，恭敬的站着傅源。
　　童殊与景决对视，眼中皆是寒光，他们望一眼那位傅谨，又回头望了眼清风楼。
　　以他们的速度，里面的那位傅谨不可能比他们更快，而外面又站着一个傅谨。
　　两个傅谨同时出现，里面那个可以肯定是真的，那外面这位便是假的了。
　　如他们所料，外面这位正是纪茗所扮的假傅谨。
　　纪茗乃戏子出身，将傅谨仪态学得惟妙惟肖。他正露着矜贵得体得微笑，朝童殊与景决颔首致意，不死阵护卫着他，冲击的人群对不死阵极为忌惮，自动避开他们，往楼中冲来。
　　童殊与景决正往外走，这些人如潮涌进，遇到他们不知是忌惮于景决的真人威压还是什么，远远地避开他们二人。
　　童殊与景决对视一眼，景决会意，按剑，出鞘三寸，龙吟般的剑啸响彻长空。
　　红琴没有修为，受剑啸之震，呕出一口污血。
　　童殊跃上清风楼三层的廊台，将红琴扶住，闪电般一掌拍在红琴后心，手落时折身一避，躲过挟了劲风攻来的一击，第二掌落在了老修者身上。
　　他掐指成决，一声“出”，红琴与老修士各有一只六翅魂蝉穿出后心。
　　童殊将六翅魂蝉托在掌心，合掌一握，化为齑粉。
　　他曾在上邪经集阁中看过六翅魂蝉的书，说是此虫沾肤融血，可他曾以身试过，六翅魂蝉爬在他身上温顺得丝毫不像邪虫，是以才敢以手接虫。
　　红琴和老修者解了六翅魂蝉，顿时茫然摊倒在地。
　　景决跃上楼来，脸色难看地去翻童殊的手掌，见童殊掌心并无任何被啃噬和沾染的迹象，先是放下心来，不知想到什么，神色反而更加难看了。
　　他喉头滚了滚，道：“童殊，你——”
　　-
　　就在此时，铮铮几声琴响。
　　这一次景决也听到了，他倏地抬眸，望向琵琶声传来的方向，抬手就拉住了童殊。
　　而童殊听到琵琶响，已神魂飞去，他瞋目望向城里最高处的那座城楼，正欲飞身，被景决拉住去势。
　　童殊想起自己多次支身前往的不良记录，莞尔道：“五哥，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他看景决抬步也要跟他来，回身按住了景决道：“这里还需你镇压，而且恐怕上邪有异会伤及无辜，还需你替我守着后方。五哥，这里交给你。”
　　童殊看不出表情的望着他，手不肯放，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
　　高楼下方，乌泱的人群被景决的剑意所摄，不敢前行，却又不知该去往何处，无头苍蝇般原地打转。
　　又是一声琵琶响。
　　这一声穿空而来，直击耳膜。
　　方才发疯般的人群突然捂住耳朵，痛苦地倒地打滚。
　　修士们也受不住，捂起耳朵，面色难看。
　　在场修士中立刻有人反应过来：“是上邪！”
　　“是它！”
　　“魔琴又现世了！”
　　上邪乃以上古至宝做成琴弦，又经炼化为魔琴，是超一品法器，寻常修士根本耐不住上邪的琴声，连训练有素的景行宗行者们，也乱了阵形。
　　栖霞仙子是高阶女修，虽尚能承受，因要撑起法障照顾同门，亦显吃力之态。
　　正混乱间，另有一声琴声如追光而来。
　　这一声不同于上邪琵琶，弦音少几高亢，添几分苍劲。
　　乃长琴音色。
　　众修士脸色更难看了，只觉暗无天日，惨然道：“还有柳棠的赤棃！”
　　上邪琵琶是最高品级的乐器，柳棠是当世修为最高的乐修，此二者对抗，如铁骑踏城哀鸿遍野。
　　刻不容缓。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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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上邪
　　长琴音是追着琵琶音而来的，极速地自远及近, 抢进了全城的最高处, 那座城楼顶上的阁楼之中。
　　琵琶音色清澈、饱满而透亮, 长琴音色圆润、浑厚而刚劲。两道琴音如荒原赛马般, 你追我赶，此消彼长，呈对抗之势。
　　音律争转振荡, 节奏紧密亢奋，听得人心中急跳, 呼吸急促，浑身战栗。
　　修为不够的人, 听得两股战战, 几要跪地。
　　凡人中已有不少眼角流出血泪，更有人受不了呛出一口鲜血。
　　城中家家户户掩门蔽户, 但这样仍挡不住乐声穿墙袭来。
　　诡异的是, 众人如此剧烈挣扎, 全城却无一人发出喊叫。
　　超上品乐器和高阶乐修的奏乐，压制住了其他任何声音，叫人发不出声音，无从叫喊，只紧咬牙, 苦苦忍受。
　　童殊已飞驰而去，他扫视全城，拔身直冲最高的城楼处。
　　琵琶声与长琴声果然如他所料亦往城楼中去。
　　-
　　童殊听得心惊, 上邪的琴音不似由人弹出，而是自鸣而出。
　　当一把乐器自鸣，说明它已近失控。
　　也不知是感应到童殊的靠近，还是与长琴的对抗越发激烈，上邪的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悲。
　　几乎就等同于人的嚎啕大哭了。
　　在上邪撕心裂肺的琴音之下，人人听得泪流满面。
　　但这两道琴音，却对童殊毫发无伤。
　　上邪琵琶不会伤主，而柳棠与童殊少年时同在童弦思手下学琴，他们彼此熟知对方琴术的破解之法。
　　童殊跃上城楼，瞥了一眼，大喊道：
　　“师兄！”
　　“上邪！”
　　“你们停下！”
　　上邪琵琶与赤棃长琴的对抗难分难解，童殊的一声喊，并未能叫停它们，只是让上邪的身形微有晃动，朝他转来。
　　柳棠弹奏赤棃，在两琴对抗中属牵引一方，他似乎听到了童殊的声音，迟滞的想要回头，在发现上邪有停弦之势时，他停止了回头的动作，强势的一个拨弦，将上邪重新拉进了对抗。
　　童殊心下惊异，他原以为是上邪发魔失控，引得柳棠对抗，却没想到竟是柳棠主动引战。
　　-
　　童殊正要提气再喊，却在看到那手托长琴的柳棠时，他一下骇住，心头一痛，几乎失语。
　　柳棠，上次还是半黑半白的头发，才过半月竟然……全白了。
　　如霜的白发披头散着，眸中浸着红血，脸色苍白，身上沾着污渍，全身上下乱糟糟的，落魄又肮脏，更叫人心疼的是，周身灵泽混浊，泛着垂垂迟暮的死气。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名满天下风华正茂的解语君……
　　再看上邪，虽还是黑木红弦，琴身上却有点点污斑与血渍，不知它曾受过何等镇压，曾经历过多少负隅顽抗，也不知它曾饮过谁人之血，周身笼罩着悲愤阴戾之气，不复往日的亮泽。
　　童殊痛心再喊：“你们停下！”
　　这一声被淹没在剧烈交战的琴音里。
　　斗琴至此，先停的一方必受重创，童殊略一思忖，上邪的琴弦乃殒铁刚弦，又经整琴炼化，不会断弦。
　　而柳棠面有死色，若受重创，怕是危及性命，且柳棠又是主战一方，他方才已看出柳棠战意坚定，不肯罢手，从柳棠下手劝停更为不妥。
　　童殊不再犹豫，当即运转起上邪心经，喝道：“上邪，停下。”
　　上邪琵琶正值五弦争鸣，听他一喊，五弦颤动了几声，发出破音。
　　它毕竟是至宝，五弦乱颤，曲子仍不走调，只那弦音紧绷，原来如琢如磨低声抽泣转变成的尖利呐喊。
　　它自鸣所弹的是陆殊最常奏的《天命》。
　　它在哭。
　　它在激切地哭诉五十多年，被人困于暗室，无止尽的镇压；
　　它在悲痛地弹唱五十年的执着与等待，弹到最痛处，上邪惊鸣一声，那是它感应到主人身死道消之时。
　　极是悲痛，极是苦闷，极是绝望。
　　在这般绝望激烈的琴意下，上邪所奏《天命》直转入第三乐章，弦音描画境界乃危舟闯出峡谷，跃过山门，惊涛拍浪，逆行于天河之上。
　　声声泣血。
　　它在抗争。
　　不信天命，不由上邪。
　　童殊听着这样的琴声，心如鼓捶，疼得心焦，内疚而悔恨。
　　弦音里那五十多年的黑暗，是因他而起，而上邪却待他如初。
　　人会背叛，物却不会。他与上邪分离五十余载，上邪还是只认他这个主人。
　　柳棠受上邪所摄，无动于衷的脸上露出一丝悲戚之色，只是这些许动容很快又被原来的麻木代替。
　　他转而坚决地继续引战，他亦是熟知《天命》，此曲他曾经以长琴与陆殊合奏，最知如何用长琴引琵琶，他熟练地踩着节点，挑弦变奏，再一次追回了主动权。
　　-
　　上邪弦哭不绝，五弦剧颤，一声尖于一声，一调高于一调，它已在失控边缘。
　　童殊连唤了数声上邪，上邪已听不进去，童殊连忙掐决念咒，然而他的咒令被无情的法障弹开。
　　他这才发现，上邪周身有一层无形的法障。
　　那法障大约出自一个修为极为高绝之人之手，能将童殊的咒令挡住，说明修为远在童殊之上。
　　童殊被弹回来的威压撞得胸口一疼，险些吐出血来。
　　童殊按着心口，强压住胸痛，心念滚动，电光火石间某个猜想浮上心头。
　　他猛地看向柳棠，见柳棠已近痴狂之态，大有不破上邪，绝不罢休之态。
　　若当真如他所想，那他当真不知该如何劝停这两方了。
　　-
　　眼看上邪几要失控，而童殊破不开上邪外面的法障，剩下的办法只有尝试以他与上邪之意的灵识联通唤醒上邪。
　　童殊垂眸冥想，再陡地睁眼，厉声道：“上邪，我命令你停下来！”
　　他这一声极其严肃，字字高亢，直破弦音节。
　　上邪整个琴身先是一滞，接着剧烈的挣扎起来，像是在拼死反抗着什么。
　　与此同时，柳棠听到童殊的声音，他五指稍顿，木然地转头，望了过来。不知他认出了童殊与否，定定瞧着，麻木的脸上有了些许松动。
　　童殊连忙唤道：“师兄。”
　　却不知为何，这一声竟似刺激到柳棠一般，他仿佛陡然又想起自己要做什么，五指压弦，只扫了两道弦便又追上曲调。
　　柳棠五指翻飞，加快旋律，他手中长琴也剧烈的震动起来，琴弦颤动不止，将他手指割出血泡，一片血肉模糊。
　　事态至此，一人一琴非要争出个你死我活。
　　好比驯马，此时柳棠如同伏在马背上的驯马师，而上邪则是最凶悍的烈马。
　　柳棠人在马上已无从退让，否则被马摔下马背非死即伤。
　　而上邪之烈，桀骜不驯不肯易主，宁可嘶鸣至死。
　　这是一个死局。
　　-
　　瞧到这里，童殊已经知道柳棠不是在与上邪对抗，柳棠确实是在逼上邪冲破法障。
　　大约柳棠极了解布下法障之人的修为境界和手法，他知道无力打破法障，是以换了角度，从上邪落手，通过对抗，激发上邪抗争之意。
　　上古至宝，又是超一品魔器，有着人力所不能压制的灵性，只要激发到极致，便是上人也压制不了。
　　柳棠主动引战，是为逼上邪抗争，促上邪自己挣脱法障。
　　童殊不知那法障的底细，亦不知柳棠留有多少后手，他不敢轻易插手，既怕乱了上邪气势，又怕干扰柳棠。
　　-
　　琵琶与长琴的斗琴，已经转变成上邪与柳棠之间的殊死搏斗。
　　两琴时而碰撞，时而应和，节奏盘旋直上，曲到紧处，弦声啼啭，争鸣不止。要不是两把皆是名器，早就断弦止歇。
　　如此剧烈的斗琴，所奏琴音已非寻常人所能承受，听上几小节，都会震伤内府。
　　童殊心急如焚，事已至此，他不能贸然强行干预，两边都伤不得，心中又担忧伤及城中百姓，只咬牙先顾外头，他退一步到楼外，正待布阵隔音。
　　-
　　方退出城楼，凉意拂面而来，肃静的剑意绕身，如泉水般浸入内府，温柔地浇灭了童殊的焦急。
　　这是夜夜替童殊护法的熟悉剑意，童殊不由松了口气，唇角自然含笑，浑身都舒展了。
　　他看臬司剑意如穹顶般张网拉开，笼罩住整座城池，斗琴之声经剑网阻隔，穿透到里面已再无劲杀之气。
　　凡人入耳，只觉是大师协琴合奏，天籁之音。
　　万家灯火，平静安宁，全城之人，如痴如醉。
　　童殊心有灵犀抬眸，目光越过一城的亭台楼阁，落在清风楼顶之上。
　　那处，景决正仗剑肃立，独立于月华高处，满身皎辉，护持一城。
　　他们远远相望一眼，不必多言，童殊心知再无后顾之忧，重新入得楼中。
　　-
　　上邪周身已隐现红光，童殊本已取出魇门阙带来的那把赝品上邪，见状按住了琴弦。
　　柳棠已运琴到极致处，童殊多年未见柳棠，未曾想柳棠的琴术竟已高到这等境界。
　　一把长琴赤棃，数弦共震，竟奏出雄浑苍劲之意，仿佛请来了仙人降世伏妖降魔般。
　　上邪不肯认输，紧追赤棃弦音直上，旋律急旋，好似顶到九天之上，临近雷层。
　　这已是生死攸关之时，抢上高点的一方赢，没抢到的便是一败涂地粉身碎骨。
　　柳棠却在这千钧之刻，抖出一个扬弦动作之后，手悬于空，不复落回弦上。
　　他在能搏胜的紧要时刻，束手就擒，只留单手滑按，敏感无迹地应和上邪。
　　柳棠自甘降为伴奏。
　　上邪失了对抗，一个转调便抢到至高处，一声惊雷炸开，“嘭”的一声，爆响破空。
　　琵琶若运琴得当，是能奏出爆音的，而上邪在无人控琴之时，奏出爆裂的金石之声，已破琴灵极限，它终于挣脱了法障，周身的红光碎裂。
　　童殊默数几声，等着红光降下，他见机拨弦，五指飞转，转瞬便合进了《天命》的乐章里。
　　这一曲《天命》尚未完，上邪与柳棠皆是消耗过度，若陡然停下，定会被反噬。
　　童殊不着痕迹协奏其中，巧妙斡旋，寻着可转圜之处，降调减律，几个小节后，终于将之前炸裂的琴音引入第三乐章的收调处。
　　长河落日、海内升平、我自逍遥——《天命》的结尾。
　　上邪和柳棠都停住，柳棠是琴手，停音时习惯性地以掌压弦，止住弦震。
　　而上邪无人压弦，虽琴声渐弱，却是尤自悲鸣。
　　童殊适时开口：“上邪，我回来了。”
　　上邪“铮”了一声，缓缓转向童殊。
　　童殊安抚道：“是我，陆殊。”
　　上邪又“铮”了一声。
　　童殊再道：“我没有死，我回来了。”
　　“噔——噔——噔！”随着三声跳弦之音，上弦忽地血光一闪，发出凄厉的颤弦声。
　　它在大哭。
　　五根琴弦都颤动着，发出戚哀的争鸣，它在说：
　　“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童殊对上邪招手：“上邪，过来。”
　　他一连说了许多声，满腔的心疼与宠爱，上邪终于渐渐安静下来，琴声渐渐转低，到最后只剩浅浅呜咽。
　　童殊走过去，张开手臂。
　　上邪如同一个捂眼痛哭的孩子，见着童殊，也顾不得抹泪，张开双手般，呜呜地撞进童殊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请问：是我这几章写的不好吗？评论陡减。
　　大家给我点反馈嘛555，写的不好之处请及时提醒我；写的好被表扬我会非常开心，一开心码字都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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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重逢
　　时隔五十余年，上邪终于回到了童殊的怀抱。
　　童殊轻拍着上邪, 道歉道：“我原想接你回魇门阙, 可我后来自身难保, 把你留在师兄处, 他是乐修，最是懂琴……想不到……”
　　童殊说不下去了。
　　他想不到上邪竟然会被残酷镇压；他想不到柳棠会变成这样。
　　童殊一手掌心按弦，一手抚着琴声, 将脸贴在上邪琴弦上，抱在怀中, 终于让邪渐渐安静下来。
　　童殊心中记挂着柳棠，方才斗琴, 柳棠在绝处自甘放手, 必受反噬。将上邪安抚平静后，他抬头去寻柳棠, 转眸定在柳棠身上, 立即骇在原地。
　　柳棠方才大约是呕过血, 不知他是如何忍住没有咳出声，满口的血淌下嘴角，红湿了一片衣裳，他茫然地拿手去擦脸，又把血擦得满脸都是, 衣袖也被染红了。
　　他本就形容落魄，此时污血脏染，半旧的碧色芙蓉宗服更显蓝缕、被血染红的金边酒醉芙蓉更显惨淡, 整个人说不出的潦倒可怜。
　　他身形枯瘦如材，面色如死灰一般，神情痴呆而麻木，只愣愣地望着抱着上邪的童殊，连呼吸声也刻意放轻了，像是怕打扰到他们重聚。
　　童殊看着这样的柳棠，想着曾经的解语君是何等的英俊倜傥人人称道，他心中难过，将上邪背到身后，缓缓地走到柳棠身前，蹲下，仰头喊：“师兄。”
　　柳棠木头一样滞缓地垂下头，瞧向童殊，他满脸血污，一双眼睛空洞得反显得干净，他迟钝地分辨了良久，眼里缓慢地划过无数个月升月落。
　　他像是在五十多年没有尽头的长夜里跋涉，终于等来了曙光一般，眸中浓郁的夜色渐渐化开，缓缓点了些许亮光，混沌的眼底拨开一线清明，终于映出了童殊的人影。
　　他干涩的声音显得有些苍老，不是疑问，而是十分肯定地唤道：“小殊。”
　　童殊已经不是陆殊的那张脸，失智的柳棠认识能力不济，却能毫不迟疑的认出童殊。
　　童殊鼻头一酸，用力的点头：“是我。”
　　柳棠混沌了几十年，麻木了太久，连寻常的表情做起来都颇为困难，他大概想让自己看起来郑重一些，目光凝得格外重，对童殊一字一顿道：“我把上邪，给小殊带回来了。”
　　童殊眼中酸楚不已，哽声道：“嗯，我知道师兄一定会带它回来。”
　　柳棠又深深瞧了童殊良久，而后缓滞地转了转眸光，撑手抬膝。
　　童殊以为他欲起身，抬手去扶他，却没想到柳棠正好借着他的力，翻过腿，笔直地朝他——跪了下来。
　　柳棠的头垂得很低，肩膀压得很沉，腰僵硬地挺着，重重地跪在地上。
　　童殊惊愕得浑身发凉，忙去拉柳棠。
　　柳棠却如铅石般坠在地上，他缓缓地将头压到最低，额头点地，此时，他陡然有了力气一般，重重磕下，道：“小殊，对不起。”
　　童殊知道柳棠在为何道歉。
　　他在清风楼中看到戏时，难免也是有生气的，可是很快他就理解了柳棠的难处。
　　在陆岚、童弦思与他的三人博弈中，到最后他们三人都成了棋手，只有柳棠始终是棋子。
　　柳棠这个即是徒弟又是养子的处境是最艰难的。
　　童殊作为儿子可以要求、可以怨恨、可以理所当然地要求情感交付，但柳棠不行。
　　柳棠要服从，要周旋，百般为难。
　　童殊实在看不得这样的柳棠，他去拉柳棠起身，柳棠却死死坠在地上跪着，口中不停念着：
　　“小殊，对不起。”
　　“小殊，对不起。”
　　“小殊，对不起。”
　　像只剩下这一句话，要一口气把这些年的愧疚全都说尽似的，他不肯起身，不肯停口。
　　-
　　童殊听得几声，心中惶然又心疼，不知该如何劝这般只余一个执念的柳棠。而后想到什么，他倏地打个了激灵，心中生出强列的不安。
　　柳棠此举，像是要将胸中积绪倒尽，好似……好似再没机会说一样。
　　童殊不由想到傅谨最后说到柳棠没多少日子了，要他治一治柳棠。
　　他飞快地俯身瞧一眼柳棠的面色，印堂发黑，面无人色，再扣信脉门。
　　这一听脉，他惊得非同小可。
　　柳棠的脉象太怪了！
　　说是微弱，却时有强音；说是有力，却在最弱时几无博动。
　　这般的忽强忽弱，就好似上一刻还是春秋鼎盛，下一刻便是垂危之际。
　　为何如此？
　　-
　　柳棠仍是俯地不起，童殊这一回蓄上了力，费好大劲将柳棠拉起，顾不得与柳棠解释，拉开柳棠的双臂，垂首贴着柳棠胸口就去听柳棠心跳。
　　这心跳也是怪极，忽快忽慢。
　　最快时似要破膛而出，最怕时又如死人般静止无声。
　　实在太古怪了。
　　好在童殊读经甚广，上邪经集阁中不乏有此记载，这般怪象大多与经脉或是金丹相关。
　　再探经脉，亦是怪极。
　　柳棠全身经脉似堵似疏，堵的地方像死人，疏的地方甚至又比真人的经脉还要通达！
　　童殊忙又抬掌按在柳棠丹田，去探柳棠的金丹。
　　等将脉息、心跳和金丹皆诊过，童殊心中一沉，柳棠不仅身体极怪，修为也是极怪。
　　尤其柳棠的金丹，更是怪中之怪。
　　那金丹竟似早已到了晋悟道境的成色，到了这般境界，柳棠晋真人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不怪乎之前柳棠有挑冉清萍的实力，真人对战上人，若是战术得当，也是有一线生机。
　　可是不知为何，柳棠的真人金丹竟弥漫着一层死气。因那层死气在，使金丹的运转迟滞，生生将一颗要晋真人的金丹给裹狭住了，将金丹越勒越紧，大有将金丹勒得停转之势。
　　柳棠身上凶相比吉相多得多，物反必妖，如此怪异，是祸不是福。
　　料定此节，童殊心中生起又要痛失亲人的不祥之感，他脸色霎时苍白，牙关轻颤，哽声道：“师兄，你不能有事，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我不能再失去亲人了。
　　-
　　柳棠茫然地呆立当场，他被童殊拉开双臂，保持着张开手的动作，低头看童殊黑色的发顶，他胸口处贴着童殊的脸，童殊的气息扫在他近身，随后一掌温热按在他腹部。
　　这样的姿势，依赖而亲密。
　　就像小时候，他抱着耍累的小殊走在回北麓小苑的山路上一样，早就做习惯了的动作先于他意识动起来，他合上手臂，将童殊环抱进怀里。
　　童殊一愣，感觉到一双手搭在他肩头，而后那双手用力收紧，将他往怀中按去。
　　童殊与柳棠虽无血缘，亲比兄弟，这般的亲近幼时和少时常有，年长后有了分寸便少了。
　　这般的怀抱，瞬间就将他拉进了少年记忆，他印象中最后一次柳棠抱他，是他十六岁那年差点在水牢淹死，柳棠最后不知如何进了水牢将他从水里抱起，送到了北麓小苑。
　　他那次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最后的记忆就是柳棠温暖而有力的怀抱，和煦的灵力将那水牢里冰冷的水气尽皆驱散。
　　北麓小苑的亲人，尚在的，只剩下柳棠了。童殊伤感地张开手，回抱住了柳棠。
　　柳棠得了他的回应，眼中的迷茫又散去一些，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少许生动。
　　他艰难地挣出一丝清明来思索该如何对待怀里的童殊，郑重思索片刻，而后他僵硬地，轻轻地哼起了从童弦思那听来的《劝我儿》，一下一下地拍着童殊的背。
　　尽管现在的童殊早已成年，不需来这般对孩童才做的安抚，可失了神智的柳棠还是将童殊当成了那个兄长呵护下的弟弟。
　　两个人，终于穿过阴谋与岁月的阻隔，放下了介怀，拥抱了彼此。
　　柳棠于童殊是兄长的存在，多少年了，尽管有过介怀之事，尽管有人搬弄是非、挑拨离间，都不能真的割裂他与柳棠的关系，童殊从未放弃过这位兄长。
　　因为他知道柳棠亦不会真的放弃他，柳棠始终是宁可勉强自己，也要维护他的人师兄。
　　-
　　一城最高处的城楼，月华凝集处，一城的百姓仰头来望，期待还有天籁琴韵。
　　上邪和赤棃皆已平静，城楼内只剩下一对久别重逢、彼此安慰的兄弟。
　　有一道银色剑光，自清风楼掠来，剑主人披着一身月华落在城楼外，未眼见阁中情景，神识已覆盖了阁中每一处角落。
　　童殊感知到熟悉的剑意时，他正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面带怅然地想要抬头，正顶到柳棠的下巴，于是童殊仰面。
　　柳棠一直保持着垂首看童殊的动作，童殊这一仰面，两人面对面对在了一起，吐息扑面，唇离得也有些近。
　　便是自小处惯了的，在成年后，这般的亲近的距离他们也是没有过的，童殊生出些不自在，想要挣开。
　　柳棠却不是知呆滞反应不及，还是不肯松手，童殊一下没能挣开。
　　然后，下一刻，童殊就听到了阁门被踢爆的声音以及一道能杀死人的冰冷人声：“你们在做什么？”
　　童殊心头倏的一大跳，猛的挣脱柳棠怀抱！
　　柳棠怀中失了人，手却拉住了童殊。
　　柳棠茫然的眼中如蓄洪般顷刻灌进怒意，眼中的那点清明复又消失，转而恢复原来的冷漠麻木。
　　他迟缓地从地上站起，一手托琴，一手盘了根赤棃琴弦，指间弄着琴弦的模样，像极了前次要断冉清萍臂的修罗模样。
　　而景决踏入阁内，一身剑气已封锁各端，他平时动手极少出剑，此时臬司剑赫然出鞘在手，直指柳棠。
　　两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景决的剑意狂暴外泄，无锋境的剑意能将人杀得片甲不留，他每个字都似剑开了锋要杀人：“柳棠，放，开，他。”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应该也能更新。
　　童殊：“我现在装死来得及吗？”
　　景决：“你想怎么个死法？”
　　童殊尤存侥幸：“我随便你怎么都行，不生气行不行？”
　　景决：“很好，不过先等我杀了柳棠。”
　　童殊：人生太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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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完结，一路火光带闪电冲刺完结，各种反转和修罗场，爽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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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评论不反馈的话，我就容易琢磨自己是不是突然写不好，想多了码字就慢了……不自信也容易码字慢……
　　读者：“小歌，你敢威胁我们？“
　　小歌：“我不是，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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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在2020-07-04 22:18:00~2020-07-05 12:04: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梦初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潮、是为夭不是胃药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0章 爱他
　　童殊被那两人凛冽的杀意围在中间，他看了看柳棠恢复麻木不仁的脸, 心道前功尽弃了。
　　再转头去看景决, 只这一眼就被景决冻在原地，他本可以坦荡荡地笑两声掩过去, 可是方才他与柳棠那般的亲密以及他心虚挣开的反应实在太像被捉奸在场了。
　　景决本就极介意柳棠, 前头栖霞仙子的事情还没摆平, 又来这一遭，他这招惹人无数的罪名怕是要坐实, 真要百口莫辩了。
　　童殊只觉人生简直暗无天日, 心道：我这回真要完了。
　　童殊挺有先见之明，果然景决并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不仅景决没叫他失望，连柳棠也叫他绝了还有余地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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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棠如今只认童殊，旁人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的。他认出了童殊，便要将童殊像弟弟一样护在膝下，要他听景决的话将童殊放开？不可能的。
　　倒是童殊求生本能，将手从柳棠手中抽了出来。
　　柳棠滞缓地看向着童殊对景决的话惟命是从, 道：“你怕他？”
　　童殊心说当然怕，但不能这么说，道：“不是怕——”
　　不等他说完, 柳棠已经按指在赤棃长琴上，划出一道愤怒琴音。
　　从前的柳棠温文尔雅从不主动挑事，现在每每主动出击。经柳棠断臂冉清萍事件后，童殊已经知道柳棠是一个杀人机器, 一旦出手必是杀招。
　　童殊忙去看景决。
　　而景决只是凶狠的瞥他一眼，便迎着琴声，抖出剑吟。
　　两人未正面交手，琴音与剑吟已撞在一处，巨大的声浪荡开，横扫城楼阁内的物事，满地狼藉。
　　-
　　童殊头都要炸了，顾不上许多，连忙沿墙设了法障，屏住里头的声响，免得误伤百姓。
　　柳棠接着便是抽出赤棃琴弦，竟是弃琴改攻，直取景决要害。
　　赤棃琴弦精刚所炼，见血封喉，乃伤人利器，景决抽剑划去，拨开了来绕他颈喉的琴弦，利剑割过刚弦，星火飞溅。
　　去势已极，然而双方均不回势，蓄劲缠上，刚弦来勾长剑，长剑不避不退，翻身劈头斩落。
　　刚弦一扭改为缠，取道剑身，来刺景决双眼。
　　景决一招青龙摆尾，避过弦击，剑尖点上柳棠咽喉。却有一条飞弦缠住剑身，柳棠折身挑出另一条刚弦，拦腰去割景决持剑的手臂。
　　又是一招断臂杀招。
　　景决从前出手多是以攻代守，剑修磨剑数十年，出剑极快，越是高阶剑修，应战时越是多使快剑，一击毙命。
　　景决除了从前与陆殊过招时有意延缓，已经很久没有十招未定局了。他心中气极，却仍是尚存理智，忌着柳棠是童殊师兄，下手留了三分余地。这般对决之下，景决虽然是悟道境和无锋境的剑修真人，竟是与柳棠平分秋色。
　　这叫童殊更不知该如何劝了，手心手背都是肉的难处真是一次叫他明白个够。
　　而叫童殊更头痛的是，那两人僵持不下，战意反而更浓。
　　柳棠失智后气性极大，竟是不愿拖延，一次拉出三根琴弦。童殊见柳棠挽弦寒目，知道柳棠已是怒极燃起了杀心。
　　柳棠这般混乱的境界，稍一动怒，便要发狂，但凡争斗，不死不休。柳棠对战上人，尚且有一线胜算，对战真人要寻到杀机并非难事。
　　景决看出柳棠杀意，赤棃袭来时，他挑剑缠上，剑气四溢，锐锋盘影。
　　童殊自然瞧出景决是出手是留了分寸的，当下再等不得，便去拦柳棠，拦腰将柳棠抱住，连声喊：“师兄，别打了。”
　　景决看童殊竟然还敢当着他的面去抱柳棠，当下气不打一处来，真恨不得将人提到家中锁起来，斥道：“童殊你敢！”
　　童殊顾不上解释，只将柳棠用力拽到身前。
　　柳棠本已溢出杀气，被童殊一抱，怕伤着童殊，强行泯熄了杀气，他垂首去看搂在自己腰间的一双手，抬手欲要去握。
　　一道剑气划来，柳棠不愿避手，生生受了，手背上血流直下，他到底是握住了童殊的手，露出了笑意。
　　景决要气疯了，提剑冲到跟前，一手拎起童殊。
　　这下，童殊被两个人分别拉住，景决与柳棠都用了劲，童殊被拉扯得大痛，呻.吟着“啊”了一声。
　　这一声有些刻意，效果达到了，两人都心疼他，同时松了手。
　　童殊站在中间，瞧瞧柳棠，见柳棠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被扯痛的手臂；童殊目光再转向景决，景决已是面覆寒霜，对他命道：“你现在过来，我不生气。”
　　童殊两辈子的智慧都在此时都爆发了，他顾不得回景决的话，而是选择去拉住柳棠劝道：“师兄，你别打他，你打他我会难受的。”
　　景决听得这一句，稍顿了要再上前抢人的动作。
　　柳棠如今只能静下来能听童殊的话，他垂下手，将赤棃收在掌间，瞧向童殊道：“可是你怕他，你怕他，我便替你杀了他。”
　　童殊认真道：“我这种怕，不是寻常的怕，是因爱他而怕他。”
　　柳棠听他前半句，本又提弦要斗，听到后半句缓缓的滞住了。
　　景决见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本已忍无可忍，待听到最后这句，他倏地滞住。
　　他没有听童殊认真对他说过一句喜欢，更别说爱。
　　在笠泽湖私宅中童殊那一句喜欢还是他诱供来的。此时听到童殊说爱他，他手上一抖，差点握不住剑。
　　童殊见两边都松动了，他接着对柳棠道：“兄长，我爱他，你不要打他。”
　　他很少叫柳棠兄长，他知道柳棠是最爱听他一声兄长，以前总觉得这一声出口过于肉麻，此时他对仅剩下最亲的人和最爱的人说出他们最想听的话，希望这两个人能和平共处。
　　柳棠果然被他这一声唤得松了手，赤棃落在地上。
　　景决则是僵在原地，臬司剑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童殊原还觉得说出那三个字，脸上发烫，待见景决这般如蒙重捶，露出从未有过的受宠若惊、呆若木鸡的模样，他心下怜惜万分，叹了一口气，走过去，握住了景决的手。
　　童殊走在景决与柳棠中间，挡了二人对招的路线，他知道这两位顾忌他，便不会真的动手。
　　只是他方迈出几步，未及停步，便被一股大力拦腰一捞，卷入了一个满是冷玉香的怀抱。
　　柳棠这一次却没有追击而来。
　　他像是理解不了般看着童殊并不反抗地被景决圈进怀中，甚至童殊在贴到景决身体时，还抬手便搂住了景决的脖颈，像是做惯了似的，那种情人间的亲昵自然流露出来。
　　柳棠呆愣半晌，讷讷道：“我忘记……小殊已经长大了。”
　　童殊被景决压在胸口，想要回头不得。他听着景决胸中如擂鼓般“嘭嘭嘭”的心跳，心尖跟着发麻。
　　可他还得顾着柳棠，他能感到后面柳棠已停了动作，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听得出柳棠是难过了。现在的柳棠情绪表露直白，不再似从前那般含而不放，这其实是好事，人的情绪总是憋着是要憋出毛病的。
　　童殊想，他大约是理解柳棠那种“儿大不由娘”的怅然若失。
　　童殊想从景决身上下来，景决却是不让，一手箍着他后脑勺，只瞧着童殊。
　　童殊看景决眼里的寒冰已化去大半，潋滟的剪水瞳中是绵绵柔柔的情意。不由莞尔一笑，抬手想要将景决抱得更紧些，碍于场合不对，只轻拍了下景决手背，示意景决松手。
　　景决略松开他，童殊见景决已经被他哄好，这才敢开口道：“若我说，我方才只是在听诊，你信么？”
　　景决道：“我信。”
　　童殊道：“若说我，我与师兄之间光明磊落，你信么？”
　　景决道：“我信你是光明磊落的。”
　　景决这句话其实藏了另一半意思，只可惜童殊对感情的感知实在是迟钝，并未留意。
　　童殊道：“那你还生气什么？”
　　景决道：“我不该生气么？”
　　童殊仍是有些心虚，道：“是……是该生气。”
　　景决道：“童殊，你予我记住了，你与除我之外的任何人接触，我都生气。我是真的恨不得卸了柳棠，砍了他的手。”
　　童殊道：“我能不能替他求求情。”
　　景决道：“你以为若不是因为你，柳棠现在还能站在那敌视我吗？”
　　童殊闻言滑落着地，这回景决没有禁锢他，童殊一回头见着柳棠虎视眈眈望着景决。
　　景决也面露不善。
　　童殊一个头都要两个大了，还有没有消停的时候了？！
　　好在这一次，被他哄得很服帖的景决彻底地放弃了动手。对战之事，只要一方停熄了，另一方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柳棠虽仍是目露凶光，见景决不动，便也止在原地。
　　童殊回去将掉落在地的赤棃琴弦捡起，按到柳棠手中道：“师兄，不打了好不好？”
　　柳棠艰难地思索了片刻，目光重重落在童殊瞳中，道：“我打他，小殊会难过是不是？”
　　童殊点头：“是。”
　　柳棠又道：“你怕他，是怕他难过？”
　　童殊一愣，没想到柳棠能看穿这么复杂的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道：“是。”
　　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是钻进了某个嘭嘭跳动的心尖，景决脸上一赧，眼睫轻颤着压下，白玉般的面容上飞过难以捕捉的一红。
　　柳棠不知想起什么，缓缓道：“小殊从来天不怕，地不怕，我只见你怕过一个人。我……早该明白，你十六岁那年，你怕他，便是已经属意他了。”
　　童殊一滞，想要说不是，可是又无法反驳。
　　柳棠脸上那点被童殊点亮的神采转为黯然，他道：“你送了他一张黄纸笺给他，那一年，你总在夜里发呆，是在等他的信吗？”
　　童殊想：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十六岁蝠王洞中的“怕”以及分别时送的“黄纸笺”的伏笔回应了。
　　修罗场爽是真爽，甜也要真甜。
　　（明天更新不了，后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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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最重要的事：
　　明天后天高考，祝各位学子考的都会，蒙的全对！
　　高考，是踏出自己人生的一座大门，此门出去，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人生自此启航！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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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诊丹
　　陆殊十六岁那年，送了一枚黄纸笺给那位漂亮的剑修少年, 那黄纸其实极难做, 从栽种特种竹子到制成纸，还要炼化, 几年下来也只得几张。
　　他那时将黄纸符送出, 是存了鸿雁传信的意思的。可来不及等回信, 回到芙蓉山便被罚入水牢。待大病一场醒来，只觉那些飘忽的旖旎心思都是奢望与空想。
　　头半年时而想起, 总不见来信。岁月艰难, 那点绕指柔的心事不及被童殊想明白，便于无数个求生的日夜中无疾而终了。
　　童殊此时想，当时我是在等那个少年的信吗？
　　我那时为何会想要等那一封信？
　　他重拾不起当年的心情，却还记得那些月夜里敞开的窗户，吹了一夜又一夜的湖风以及洒了满室的清辉。
　　-
　　童殊并没有答柳棠。
　　柳棠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眼中的清醒很快又被麻木代替，不同于之前，仿佛又添了些黯然。
　　童殊不答, 却有一问卡在心中，酸得直发涨，好似十六岁那年月夜里的心境, 他如今爱的坦荡荡，便问了：“景慎微，你当年为何不给我写信？”
　　景决抬眸，迎上童殊转身递来的目光, 他看懂了童殊眼中一闪而过的埋怨，他何尝不怨自己，万千愁思难以开口，正措辞间，童殊却倏的转过身。
　　童殊闻到了血腥味，便见柳棠嘴角正淌着血。
　　这已经是童殊见到柳棠第二次呕血了。柳棠这一回大约是不想打扰他们，又是无声地闷了一口血。解语君便是失智到这般地步，还是凡事苦着自己。
　　只是，童殊发现，柳棠的神态又恢复了茫然无知。
　　其实，柳棠这一次神智比之前已好了不少。上回童殊一直劝都没有回应，这回已经时有清醒。虽然性情仍是极为狂躁，但至少能听得进他说话了。
　　却不知为何，柳棠神智好转，身体却差上许多，死气沉沉的叫人心惊。此是柳棠呕了满前襟的血，浑然不觉得如同懵懂的痴儿，只迷茫地望着童殊与景决。
　　童殊心疼地拿袖子去拭柳棠嘴角的血，声音止不住发抖：“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柳棠漠然地瞧着他，胸口又是痉挛地起伏一下，嘴角又缓缓溢出血来。
　　他看到童殊难过的要哭的样子，眼中的迷雾散开了些，艰难地重复道：“小殊，不要哭。”
　　童殊本还忍得住，被柳棠这般一劝，反倒湿了眼眶。
　　-
　　正强忍之际，一双手握住了童殊的肩膀，略沉了力。
　　童殊便觉有了力量，抿了抿唇，拿袖子去抹眼泪，袖上染的血反倒把自己脸也抹得一片红。
　　景决蹲下，替他擦净脸道：“童殊，不要难过。我或许能诊他。”
　　童殊其实是不太存什么希望的，毕竟他与柳棠是同源的乐修，他尚且诊不了柳棠，景决一个外行的剑修又能诊什么。
　　可景决不是妄言之人，童殊不免又抱了点希冀。
　　景决极擅洞察，又是对着至爱，当然瞧出了童殊的质疑，只叹了口气，与童殊并排面对柳棠，他少有地斟酌了一番措辞，道：“柳棠，我替你诊视，可否？”
　　柳棠对他很是戒备，大约想起了方才的对战，眼底又烧出杀意。
　　景决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可是，小殊喜欢我们，我们不能打。”
　　柳棠呆滞地盯着景决，约摸听懂了些许，手虽然握成了拳，却没有祭出赤棃来打。
　　景决道：“只是，我要先问你一事。你的案子未结，但你现在身体有恙，我不会拿你归案。若你有醒转的一日，可愿随我归案？”
　　柳棠茫然地瞧着景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童殊却听得心惊，柳棠什么案子？
　　正要问，便是恍然大悟，柳棠这些年，被用作杀人机器，手上的人命大概少不了。
　　景决是臬司仙使，于公，是一定要拿柳棠归案的。此时留了一手，已是为他网开一面了。
　　想到此处，童殊自然而然地想到他的案子其实也未结。之前他未道破身份，还能蒙混过关；如今他已昭示身份，却还逍遥法外，景决怕是真要被人戳脊梁骨。
　　心神一动间，童殊又想到，景决在他面前从未提过芙蓉山血案之事，却在刚见柳棠之时，便提了要拿柳棠归案。
　　蓦然间，他心念一沉，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景决。他看到的景决，与旁人眼里的景决，与景行宗里的那个景决，是不一样的。
　　童殊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景决，心想：我所认识的景决，与旁人眼里的景决，哪一个更真一些？
　　-
　　那边，柳棠长久的默然之后，缓缓地朝景决伸出手，露出了脉门；同时另一手也摊开，敞开了丹田。
　　景决听了脉息和金丹，面色转沉，对童殊道：“柳棠经脉冲突至此，不日要断。”
　　对修士而言，经脉一断，无异于基毁道消。这个判断，与童殊之前所判一致，他心中烦闷，此时又添了难过，垂着眸不能言语。
　　景决看不得童殊难过，道：“不过——”
　　说着引了童殊走到楼门处。
　　童殊跟出去，他正待开口，景决已落下一个法障，隔绝了声音。童殊见景决如此郑重，心中已了然几分，道：“五哥，你有办法？”
　　景决道：“晋真人前的回溯，能休整元神，畅通经脉，洗涤金丹。柳棠的金丹早有悟道境的灵海，却因无法开启回溯，晋不了真人。”
　　童殊道：“他的金丹不知因何蒙了一层黑气，怕是会扰乱神智，阻碍晋阶。”
　　景决道：“不止于此，他自己还封闭了回溯。”
　　这一样，是童殊没想到的。
　　果然景决晋过两次真人更有经验，童殊蓦然想到什么，心尖上跟着一颤——景决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景决做过类似的事情。景决这一次晋真人，就强行延迟回溯，差点也要封闭回溯。
　　是为了他。
　　童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轻轻垂下眼睫，掩住了情绪。
　　景决接着道：“只是他为何封闭回溯，我不确定。”
　　童殊对此已经理出头绪，道：“一来师兄金丹有异，被黑气束缚，怕是回溯时修为暂减，受不住黑气侵袭；二来，师兄知道自己树敌太多，没有庇护，不敢回溯。”
　　景决道：“如我所想。”
　　童殊道：“不过，现在师兄可以回溯了。黑气侵袭，我有办法替师兄抵挡，我也可以帮他护法回溯。”
　　景决道：“只是回溯也有风险，而且柳棠回溯后若顺利晋了真人，只怕也多不出多少时日。”
　　童殊黯然：“多出一日便是一日吧。”
　　两人默了一阵，景决道：“我可替他启动回溯。”
　　童殊道：“也好，我下不去手。”
　　景决抬眸瞥了他一眼，童殊一激灵，直觉哪里不对。直到替柳棠的回溯启动完毕，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当年景决的回溯是他启动的。
　　他对柳棠下不去手，当初却对景决就下得去手。
　　这叫他如何解释不是亲疏有别？
　　-
　　下了城楼，回到清风楼前，人群未散。
　　景行宗行者将清风楼围得滴水不漏。
　　人群不再冲撞，一个个伸着脖子，朝着城楼的方向，似乎还想听长琴与琵琶合奏。
　　那假傅谨站立在人群前头，见着他们，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景决背着的柳棠，笑吟吟地主动问话：“臬司仙使与鬼门魔王果然是天作之合，连柳棠也因着姻亲跟着鸡犬升天了呢。”
　　这话语气是好，话却不是好话，正戳着景决脊梁骨，果然引来众人暗幽幽的打量目光。
　　景决并未因此将沉睡中的柳棠放下，童殊去接，景决凉凉地扫一眼童殊。
　　童殊之前已与景决就此争执过一回，有了争败的经验，童殊这次乖乖地收手。
　　好在景行宗行者极有眼力，办事迅速，片刻之后便有人抬了担架，接过了柳棠，送入了一辆马车当中。
　　假傅谨笑吟吟地见这一番动作，道：“也不知臬司仙使如今还收不收柳棠的罪证？”
　　说着递过来一箱东西。
　　众人忌惮景决威势，目光暗暗地在那箱东西和景决身上流转。
　　景决面无波澜道：“收下。”
　　立即有景行宗行者来接了箱子。
　　假傅谨满意地笑道：“芙蓉山虽不是什么奉天执道的仙门，倒也是分得清是非黑白的。今日我们大义灭亲送出柳棠，为的是还被柳棠诛杀之人一个交代。也盼景行宗能秉公持正，给大家一个公道。”
　　景决冷冷道：“不劳颜回尊费心。颜回尊管好自己才是。”
　　景决在众人面前素来少言寡语，多说的后半句，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心。只是这些年里，大家极是敬畏傅谨，并没有人敢向假傅谨投去异样目光。
　　假傅谨施然道：“我若有什么，自会自裁以谢天下，不会给景行宗添麻烦的。”
　　他这么一说，众人反而拿不准后面的信息了。
　　-
　　童殊听出了假傅谨此番之意是要叫景决处境艰难，他几次三番要接话，都被景决按住了手。
　　童殊想到之前在酒楼中听到的大家对景决乃至景行宗的非议，心中更是自责。
　　信仙与山猫不知何时已走到童殊身后，冷冷望着众人，盯得众人脊背发凉。
　　那假傅谨试探几回，见童殊皆未出口，便无趣地收了话。
　　可童殊的麻烦还有，那栖霞仙子早在他出城楼时便望眼欲穿地看着他，此时一双美目只在他身上，叫他再也无法熟视无睹。
　　众人热切的目光转移到童殊与栖霞身上，童殊无奈地想：这才是大家久久不散的缘由。
　　人果然都是爱瞧热闹的。
　　童殊叹了口气，朝栖霞仙子走去。
　　-
　　栖霞身为一个女子，追慕童殊许久，又苦等多年，早已是情根深种到不顾矜持了。
　　此时头一回见童殊不避她，竟是主动朝她走来，她抑制不住地眉目生情。
　　童殊在栖霞面前站定，左思右想，正要开口。
　　栖霞却先一步开口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童殊一愣。
　　众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栖霞定定地瞧着童殊，红唇抿了又抿，手指紧握深陷掌中，似是下了极大决心，才解了佩剑，未语已是红了眼眶，道：“我知道你一直回避我，是不愿叫我难堪。是我自己执迷不悟，不得解脱。如今……”
　　她望了一眼面色肃杀的景决，接着道：“如今，知道你已有良配，我不该再叫你为难，今日将此剑还你。”
　　说到此处，噙着泪，忍痛将剑送出。
　　童殊措手不及，原以为很是难缠之事，没想到栖霞仙子竟是半分不叫他为难。
　　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也难做到她这般大度得体。
　　童殊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栖霞那盈盈目光。
　　栖霞深看着童殊，道：“我原还存了侥幸之心，若臬司仙使今日与你划清界线，栖霞山便是与众为敌，我便是不顾女儿颜面，也要与你一道。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畏首畏尾。”
　　童殊诧异地抬眸。
　　栖霞道：“我凡事晚他一步，甘愿认输。只盼今日还你佩剑，你往后不要再避我了，可好？”
　　她将剑递到童殊手中，一行清泪滑下娇颜。
　　童殊只讷讷道：“好。”
　　他只觉这剑无端沉重，又在瞧见栖霞泪光时，心中不忍，将剑推回，道：“这把剑本就是赔礼，承蒙仙子不弃，还请仙子不要返还。”
　　栖霞手中一沉，重握回了剑，泪中绽出笑意道：“那便谢谢陆公子了。”
　　她说完，环视众人，朝着景决，忽然高声道：“我栖霞信陆殊为人，还望景行宗早日还陆殊清白，五十年已不可追，莫再错失时日。”
　　她这一句，说得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声音灌了灵力，字字有力地传到各人耳中，叫那些想戳景决脊梁骨又想瞧她热闹的人都低下了头去。
　　假傅谨面露不快，恨得咬牙。
　　童殊呆立原地，目送栖霞一行远去，心中百般滋味难解，忽觉耳旁一凉，一道声音钻进耳朵：“她这般，你便永远也忘不了她了，是么？”
　　童殊无法违心否认，只伸手去捉景决的手。
　　景决并没有像他以为那般又要生气，只是神情寥落气馁地道：“我又怎能再为难你，平白被她比下去，只是，童殊——”
　　“我宁可，你不要如此耀眼。”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几个小坑填完，下章要上景行宗了！gogogo！
　　高考的小朋友们应该出考场了吧，撒欢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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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恭迎
　　清风楼内烛光熹微，唯一亮着的灯点在戏台上。
　　傅谨端坐在戏台的案几旁, 凝目瞧着那跳动的火苗。
　　纪茗进楼后, 一改在外扮作假傅谨的贵气逼人仪态，恭敬地跪到傅谨脚边不远处。
　　傅谨只盯着那烛火, 长久不言, 也不知那烛火有甚好看, 竟是看得出了神。
　　傅谨越不说话，纪茗越是心中惴惴, 连一旁的傅源也冒起冷汗, 最后还是傅源仗着资格老，轻喊了声：“尊主？”
　　傅谨才回过神般道：“景行宗撤了围阵了么？”
　　傅源道：“没有。”
　　傅谨面露愠色道：“你们这点事也办不好么？”
　　傅源道：“景行宗最近动作频频，见到种了六翅魂蝉皆是拿下，不留漏网之鱼，今日这里的三百人，怕是走不了。”
　　“哦，哪是景行宗拿得尽的。”傅谨冷笑了声，“看来景行宗也算出了日子, 要动手了。”
　　傅源道：“我们照老办法，还是由着景行宗拿人？”
　　傅谨道：“景行宗如今有陆殊在手，想来布局已定, 他们要动手，我们又奈何？收网罢。”
　　傅源听得冷汗直流，心中又是亢奋又是担忧：“时机到了？”
　　傅谨却不答，只若有所思望向纪茗。
　　纪茗终于等来他的注目, 立即露出欣喜神色。
　　傅源阴狠地瞧了一眼纪茗，他不敢在傅谨面前发作，见傅谨挥手，瞥一眼纪茗退了下去。
　　纪茗爬近一步，抬手想去扯傅谨衣角，冷不丁被傅谨一脚踹得翻了个跟头，他不敢置信地望着傅谨，心中惊涛骇浪，却不敢多言，小声道：“您离开很久，阿茗很想您。”
　　傅谨厌烦地皱了眉道：“这才一个多月便很想我，若我不带你回山，又待如何？”
　　纪茗多年察言观色，知道傅谨一旦开口，便是心意已定，他惊恐至极，惊惧地扑过去抱住傅谨的腿道：“不要啊！您不要阿茗了么！”
　　傅谨嫌恶地踢他，却是踢不开，于是冷笑着蹲下身。
　　纪茗以为傅谨动容了，仰面去看傅谨。
　　傅谨像看一个弃子般瞧了会纪茗，猝然甩手一个耳光。
　　“啪！”
　　重重落在纪茗脸上。
　　纪茗不可置信地捂住脸，他这张肖似傅谨的脸，是傅谨最珍视的，可是，就是刚才，傅谨居然动手打了它。
　　不待纪茗反应，傅谨半分怜惜都没有地甩手照另一边脸又是一巴掌。
　　纪茗被打懵了，连惊惧都忘了，呆愣地瞧着纪茗，两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
　　傅谨不耐烦地道：“你这张脸我用不着了，滚吧。”
　　纪茗知道叫他滚，便是出了这个门便没有命了。
　　纪茗这才真正的感到害怕，他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抓住傅谨的袍角道：“您不是最喜欢这张脸吗？说只要稍改一改，就与您年轻时一样。您不要它了吗？”
　　傅谨像听了什么笑话般狂笑道：“谁会喜欢别人顶着自己的脸呢？”
　　纪茗这才大梦初醒般摊坐在地：“您……这些年，是骗我的？”
　　傅谨道：“否则你又如何会心甘情愿的为我所用呢？”
　　纪茗不愿相信，死命求道：“不要赶我走，我要留在青凌峰。”
　　傅谨道：“你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我这张脸带给你的威势？”
　　纪茗忙不迭道：“舍不得您。”
　　傅谨道：“舍不得我？若我死，你殉么？”
　　纪茗看到了一线希望，：“殉！”
　　傅谨阴冷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
　　若问有什么盛景赛过春风十里，有见识的修士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魇门十使出行。
　　只是那在令雪楼时代才有，后来令雪楼遣散了魇门十使，据说十使死的死，伤的伤，各自凌落，最后只剩下温酒卿与姚石青。
　　自甘苦寺一役中，童殊召唤出魇门五使，整个修真界精神为之一震，群情激昂的期待重见魇门十使出行盛景。
　　虽然自古仙魔两道摩擦不断，但令雪楼与陆殊时代将魔道治理得实在严谨，从前那种仙魔见面拔刀的情形不再有。连魇门十使这种大魔头，见了仙道人士也懒得动手，只是爱理不理。
　　没经历过魔道祸乱年代的年轻修士们不知从前魔头的残忍，只记得魇门十使的风采，生不出对十个大魔头应有的畏惧。
　　是以当大家听说魇门十使齐集在景行山下时，一时竟有不少仙门子弟闻风而动，前来一睹盛况。
　　于是当童殊到达景行山脚下，见到的便是人山人海，过年般的热闹景象。
　　而人群在见到他出现时，不出所料地掀起激动的浪潮。
　　童殊有些无法理解地瞧着这些凑热闹的人，面色不霁，停在路中央。
　　-
　　魇门十使由忆霄领衔，尔愁、山飒、肆意、舞蝶、陆离、棋奕、巴岭、酒卿、石青，穿过人群自发让出的大道，英姿飒爽而来。
　　他们停到童殊面前，整齐跪下，伏拜，各自高声报名字，道：“叩见主君！”
　　童殊站在他们面前，微微眯了眯眼。
　　魇门十使的叩拜，给他带来了强烈的身份认知，他是魇门阙的鬼门魔王。
　　令雪楼允他先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再管魔道之事，又有温酒卿替他坐阵魔域，他差点要忘记自己还是魔王了。
　　令雪楼说过，若他放下诸事，则要他做魔王，做魔君，做魔神。
　　他想，令雪楼，这是在提醒他。
　　童殊不说话，魇门十使便不敢起。
　　鼎沸的人声骤然降至冰点。
　　人们自然而然认为童殊这是在立威。
　　毕竟魇门十使在童殊即位之前无端失踪，一去几十年，回来时早已物是人非，童殊甚至死过一次。若魇门十使在，这修真界的格局定然不一样，童殊当年的处境也会大有改观。大家觉得童殊有理由不高兴。
　　诺大的广场顿静得针落可闻，童殊看着十使恭敬低伏的姿态，无声地叹了口气道：“既回来了，便随我上景行宗罢。”
　　十使未及松气，倒是众人先长长了呼出口气。童殊那一阵的沉默，叫人猜不到摸不透，那种习惯了接受千万人臣服上位者才有的冷静泰然，叫在场众人再一次意识到这是魔王，心中顿感惶恐不安。
　　而十使终于等来童殊的回应，整齐再拜，起身后随在童殊身后。
　　信仙与忆霄在错肩而过时，交换了一个眼神，忆霄作为长使，停到童殊身后低声报：“令主君有备礼，主君您看，现在可呈否？”
　　童殊早在看到魇门十使时，便知道令雪楼还有后手，他不由失笑，了然地点头。
　　于是，这一日的在场之人，皆听到忆霄报出的惊人礼单：“魇门阙结亲礼有灵石万箱，灵宝千件，经文千册，斩仙剑百把，除邪刀百把，金万两，银百万两，结亲使十人……”
　　结亲两字说的尤其响亮，不称嫁亦不道娶，断绝了各种别有用心的揣度。
　　-
　　被启动回溯陷于沉眠中的柳棠，不知用了何术，竟是在队伍走到山门前强行醒来。
　　他回溯到了童殊出生那一年，只有七岁记忆的柳棠，梳起了满头银发，爬出马车。
　　他不认得所有人，却像心中有指引般，于人群中准确地走到了童殊身边。七岁儿郎心智的柳棠，走出了一个兄长的在这种场合应有的气度，他作为童殊唯一的亲人，理所当然地走到了与景行宗四位长老并排之处，抬步走上了景行山的三千级玉阶。
　　童殊答应景决来景行宗时，并非没有想到可能遇到的场面。他当时没有犹豫，只是因他孑然一身，一穷二白也了无牵挂。他不必凭借魇门阙或是芙蓉山，以自己的能耐也能叫旁人不敢欺辱他，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受些冷眼。他洒脱惯了，并不介意。
　　从未设想，要有如此阵仗。
　　虽然童殊觉得并无必要，心中还是感动无比。
　　这一日的盛况，后来被仙史浓墨重彩的记了一笔。
　　为迎接臬司仙使和鬼门魔王，景行宗鲜见的出动全宗子弟，启用盛典仪仗，金线玄袍的队伍自山门外玉石长路排起，绵延三千级玉阶直至景行殿。
　　景行宗宗主与主母盛装出迎，连很少露面的景行宗长老也出席了四位。其场面之盛大，胜过迎主母依仗。
　　仙史有评，景行宗处事一向低调，此等罕见仪仗，足见景行宗对景决之爱重，以及对陆殊之忌惮。
　　而陆鬼门领魇门十使旖旎而上，魇门一行，金石载道，人人皆是风华绝代，行走间无风自动，盛景可堪入画。景行山一脉两山几千年的青翠孤色，如春风过岭，花海灼灼，妖异非常。
　　仙史外的风评更为一针见血：曾经令雪楼领魇门十使能翻江倒海，颠倒乾坤；如今陆鬼门领魇门十使登堂入室，景行宗无异于引狼入室，自毁江山。
　　景决要娶陆殊？怕是吞吃不下，要遭反噬，怕是要拉整个景行宗陪葬。
　　-
　　童殊上一回来景行宗，是走的后处的戒妄山直入地底的千级黑石阶。这一回走在那直入云霄天宫的三千级玉阶上，他只觉世事百转千回，绝处逢生，柳暗花明，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他也渐渐想明白了令雪楼的用心。
　　令雪楼遗命魇门十使要随他上景行宗，是要不肯让他支身入景行宗。
　　童殊当年到魇门阙里已是无所依仗之人，令雪楼后来遇到了几回来闯魇门阙看他的景决，又知道了他与景决之间有婚约，便料到或许会有这一日。早在那时，令雪楼就已在替他这个孤家寡人准备结亲之礼。
　　没想到，不拘俗礼、目下无尘的令雪楼，竟会如此用心良苦。
　　这一路童殊走得神游天外，他想起许多旧事，忆起许多旧人，然后紧了紧手。
　　他与景决交握的手心，热湿一片。景决不肯放开他，一直等着他回神，在终于对上童殊那闪着熠熠光华的双眸时，他道：“童殊，我也可以随你去魇门阙。”
　　童殊莞尔道：“魇门阙到时也会列队相迎。”
　　作者有话要说：曾有一个读者说，童殊上景行宗时一定要非常有面子有排场，嗯，给你想要的排面。
　　明天有更新。


第133章 景行
　　实在是太盛大了。
　　童殊在某个瞬间，甚至产生了这是迎亲礼的错觉, 景行宗是迎新人, 魇门阙和柳棠是送新人，而他就是那个新人。
　　然而他与景决没有穿喜服, 仪仗虽盛大亦并非办喜事的风格。
　　叫他不解的是, 迎接他, 何至于如此劳师动众大费周章？
　　他轻声问景决：“你们景行宗何时如此铺张了？”
　　景决道：“不喜欢么？”
　　童殊道：“也不是。”毕竟也有些感动。
　　景决道：“我乃臬司仙使，你乃鬼门魔王, 这仪仗, 除了我们，还有谁用得起？”
　　童殊：“……”
　　景决说的都对就是了。
　　童殊一路是被景决执着手，拾级而上的。
　　景行宗众人显然从未见过景决与人如此亲密，个个强忍惊骇，颇为辛苦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鉴古尊景昭一改往日严肃，全程满面春风，与童殊说话时温和得让童殊差点抖掉一层皮，景行宗众人再次被震碎了认知。
　　更叫人惊掉下巴的是, 连鲜少参与宗务和露面的焉知真人亦是全程相陪。素如一改往日的清简着装，特意穿了金线玄纱的宫装，发饰除了平日仅戴的独角兽金簪外, 居然还特地别了一对金步摇，显示了素如对迎接童殊一事的出奇重视，这让景行宗子弟心中更加不敢怠慢了童殊。
　　素如此举亦叫看到魇门十使和柳棠时便黑下脸来的四位长老不好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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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行宗人行事低调沉稳，楼宇却建得极为气势恢弘, 除了三千级汉白玉阶外，一层比一层宽阔的广场亦全是汉白玉铺就。
　　自半山起最大的练武场往上，共有七层广场，每层广场两翼是宏伟的殿宇。
　　只要稍有见识之人都会发现，每一层殿宇的正殿竟是用的重檐庑殿顶。这样的形制象征着尊贵和不可侵犯，只有最重要的佛殿和人间至贵之地的皇宫才能用。
　　而景行宗能用此形制，足见其“奉天执道、监察各道”的尊贵地位。
　　童殊由此发觉，他又添了一样对景决的不了解。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很难将身边这个日日与他风餐露宿的五哥与这座庞然雄伟得堪比九天神宫的景行宫主人相提并论。他从前对景决出手之阔绰每每乍舌，尤其是发现景决的身体居然是用五彩通灵玉所制之时。
　　如今亲眼来瞧了景行宗，才由衷感叹，这样一座仙宫的主人确实有拿得出等人高五彩通灵玉的财力。
　　人人都道景行宫乃人间仙境，确实言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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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列直排到第三层的落仙台才止住，各处旌旗飘扬，隆重无匹。
　　落仙台上的正殿是景行殿，两侧鲜花铺地，这处便是迎接童殊的地方了。
　　若景决的长辈尚在，此时童殊该是要经向长辈行礼的。
　　于是便是随行的四位长老在景行殿上会同大长老以长辈的身份见一见童殊。
　　说是见，无非是要来个下马威。
　　毕竟，五大长老无论是对那个引得景决生出心魔险些晋不了真人的陆殊，还是对那个成了魔道魁首的陆鬼门，都是抱着敌意的。
　　入得殿中，景行殿右侧首座安排了童殊的座位，而五大长老坐在左侧一排等着童殊。自古以左为尊，待客时也是主人在左客人在右，这是把童殊当客人看。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景决竟是牵着人直接把童殊按到了左侧最末一把正位上。
　　五大长老看童殊竟从善如流地落了座，一个个面露愠色，意有所指地瞅着景决。
　　景决无视之，一言不发的样子谁也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景昭出来圆场：“都是一家人，随便坐。”
　　大长老发话：“景决，你坐自己位置上去。”
　　景决站在童殊身旁道：“此处难道不是我的位置？”
　　那一处确实是景决的位置，景决虽然是在场景氏中年纪最小的，可他的辈分高，在坐的各位长老只是他的同辈，拿堂兄的身份来压他，实在不太够看。
　　大长老气得吹胡子，只差说，那是你的，可不是童殊的。
　　景决却直截了当道：“我的就是他的。”
　　随着他的话落音，像是回应似的，素如径直坐到上首正中的座位。
　　正中乃宗主与主母之位，只是平时有五大长老在时，景昭作为晚辈，为表敬意，并不会当真托大到大喇喇的坐到上座。
　　而素如平日不参与宗务，从未坐过主位，今日一坐，叫大家惊得面面相觑。
　　素如冷冰冰道：“此处难道不是我的位置？”
　　她用了与景决一般无二的问句，立场显而易见。
　　这回轮到景昭出来维护妻子了，他连忙跟过去，坐到与素如并排的主位上道：“主母之位，自然该是你的。”
　　素如此举，明眼人都看得出其实是在维护童殊了。
　　五大长老颇为忌惮素如。
　　毕竟素如是这修真界的两位真人之一，又是唯一的女真人，平时素如不去拜见他们这些长辈他们尚且从不置言，今日当面相对，他们更不可能驳素如的面子。
　　素如道：“给决儿加一把椅子。”
　　素如论辈份是景决的侄媳，可素如又是一手带大并教授景决的如师如母的存在，她是整个景行宗唯一敢叫景决“决儿”之人。
　　主母发话，立刻有侍者添了一把椅子给景决。
　　可柳棠和魇门阙一行还站着。
　　童殊沉了脸正要起身，素如亦要开口，这回景昭早一步揣摩出了妻子的心意，先道：“给解语君与魇门十使布座、上茶。”
　　几番较量之下，宗主、主母以及臬司仙使的态度已明明白白，五大长老气得想拍桌子。
　　景行宗奉天执道，几千年来屹立修真界，别说是五大长老，随便一个景行宗子弟在外都是受人尊敬和讨好的主。
　　外人来访，便是有头有脸的名门宗主亲来，来了也都是客随主便谨言慎行，五大长老一辈子也没见过谁来景行宗能优待到这等地步。
　　更不用说来者还是与仙道水火不容的魔道之人以及臭名昭著的柳棠！
　　大长老仗着老资格，手一拍就要说话，哪知素如又先一步放话：“既然已经见过，童先生一行远道而来，用过茶，便歇下吧。”
　　这是不给长老发飙的机会，维护童殊已经到不遗余力的地步。
　　大长老很是着恼，而素如只冷冰冰地不看他们一眼，他们素知素如脾气不好处事不拘，便也不好发作。
　　景昭立刻接话：“随侍官引路。”
　　大长老不便对素如发作，却对景昭气不打一处来，抖着手指指了景昭半晌，不好当着众人之面落宗主威风，也只能作罢。
　　只是景昭少不了私下又要被喊去说话，一通训责了。
　　童殊一行离开，景决起身就跟上，大长老这次当真拍了桌子了道：“景决，你无故失踪许久，难道不必向宗老们解释一二？”
　　这不仅是宗务，还是景氏家事，便是素如也不便插手了，景决与景昭一并留下。
　　素如出了景行殿，远远见着童殊一行被领着往西边去，亲自跟了过去，她素来不喜言语，走到了近前只是对童殊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童殊还是感受到了她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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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有景昭与素如的回护，童殊在景行宗落宿时还是出了些问题。
　　长老们安排的挑不出错，毕竟童殊与景决虽有婚约，但没有完婚这是事实，要他们分开住无可厚非。
　　面子上倒是给童殊做的非常好看，景行殿一侧的西院全给腾出来了。院落之大，阁楼之多，别说住童殊一行十几人，便是魇门阙人全来也住得下。
　　素如问清缘由后，没多说什么，只问童殊意愿。
　　童殊觉得皆可，便就此定下了。
　　魇门十使办事十分利索，他们前脚进了西院，后脚尔愁便客客气气地将所有景行宗人都送了出去，连所谓的随侍官也没能找到理由留下来。
　　老三山飒和老四肆意守着院门，连只蚊子也休想飞进来。
　　老五舞蝶是个貌美的妙人，转身便料理安排好了西院的食宿，巧笑地将童殊送进了中殿。
　　老六陆离、老七棋奕和老八巴岭不出一柱香时间已将整个西院的机关、禁制和法障摸清楚，画成了精确标注的地形图摆在童殊案头。
　　老九温酒卿与童殊关系亲厚，随侍童殊左右。
　　老十姚石青尴尬一些，但既然童殊不赶他，另外九使便也不为难他，姚石青自知处境不同，主动提说去守着后院。
　　而所有这些事情，都是按老大忆霄的吩咐办的。
　　信仙与十使会面后，算是完成任务，便向童殊请辞，童殊彼时不疑有他，允了信仙离去。
　　山猫则是一溜烟蹿进西院，因有童殊这等后盾在，它到了景行宗这种仙境之地，很快便消了开始的拘谨，转而很有气势地巡视起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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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忆霄正侯在童殊一侧，他位列十使之首，气度卓然，若不是有令雪楼这样的主君，怕是寻常人等根本压不住他。
　　他将诸事交待完毕后，总结道：“便是景行宗之人也进不来了。”
　　忆霄的办事能力，童殊早有耳闻，听完不禁笑道：“景决也进不来么？”
　　忆霄得体的垂眸，避免与童殊直视，道：“主君，恕属下直言，此时此景，还是莫让景行宗之人入内才是。”
　　童殊心头一跳，面色变幻了下，道：“此言何意？”
　　忆霄道：“非常时期莫要轻信于人。”
　　童殊眯了眯眼道：“那你教教我，什么人可信，什么人不可信？”
　　忆霄听出童殊不高兴了，落下单膝，俯首道：“属下不敢。”
　　童殊并没看出忆霄哪里不敢，他似笑非笑道：“那不如说说，你可信否？你带来的十使可信否？”
　　听到这一句，一直守在他身边的温酒卿脸色一变，扑通一声跪到了忆霄身后。
　　在门外侯着的舞蝶听到了声响，犹豫着是进到内厅还是远远避开，她最擅周旋人情，美目转了转，明哲保身地噤了声，尽量弱化自己的存在感。
　　凡事有忆霄顶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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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殊目光转向温酒卿，勾了几分笑意道：“与温姐姐又有什么干系？难道温姐姐我也不能信么？”
　　温酒卿沉声道：“属下势死效力主君，绝无二心。”
　　忆霄闻言亦是一拜道：“属下势死效力主君，绝无二心。”
　　童殊俯身，盯住了他们道：“你们倒是与我说说，你们效力的是哪个主君？令雪楼还是我？”
　　忆霄与温酒卿闻言皆是一怔，温酒卿与童殊感情笃深，自然更急于表态，抬头就要说话。
　　童殊抬手虚空按了下，以作安抚之意，转而道：“温姐姐我是知道的，只是不知其他九使如何，忆霄，你可知？”
　　忆霄不卑不亢地与童殊对视了一眼，被童殊目光里冰冷的力量摄得微怔。已经很久没有人会给他这种威摄感了，他心中一阵狂跳，略调息了才道：“如今，自然是要为陆主君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童殊哦了一声，也不知信了与否，道：“那么，可以告诉我，你们查到了何事么？”
　　忆霄道：“我们查到景行宗布阵芙蓉山外，派重兵全界追踪芙蓉山和青凌峰弟子。”
　　这是童殊没料到的，他脸上的轻松的笑意霎时散去，眉微蹙起来，景行宗为何要对付芙蓉山？景行宗针对的是芙蓉山，还是傅谨？
　　是因为六翅魂蝉还是旁的什么？
　　以及，景决……知不知情？知情几分？
　　作者有话要说：周六要外出，不一定能更新。我尽量吧。


第134章 驭下
　　忆霄看童殊不言, 心知童殊已经动了心思。
　　他凝视敛目，顶着童殊的压迫感说话让他心神惊惧, 但作为十使之首, 他有责任把事情汇报明白, 他道：“主君，景行宗的宗主与臬司仙使各司其职。宗主主理宗务，臬司仙使主理刑务。此乃各道皆知之事。”
　　童殊面无表情听着，心中微动, 其实已隐隐猜到下文走向。
　　果然忆霄道：“当今鉴古尊执掌一宗，但因他没有执掌臬司剑, 是以他以宗主之尊只能执理宗务。真正赋予景行宗‘奉天执道’权力的尚方宝剑是臬司剑。臬司剑灵有神格，臬司剑主乃半神之位，景决才是景行宗的掌权者，才是那个可以监察六道的神。”
　　忆霄所言乃人人皆知之事, 专门提此, 指向谁不言而喻。
　　童殊沉面, 难辩态度。
　　忆霄看不出童殊在想什么, 无形的压力迫得他心头直跳, 这位能管温酒卿叫“好姐姐”的主君，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般好说话。
　　忆霄敛了敛神, 接着道：“主君可有想过，景行宗通信自有传音法宝，为何给景决的公务信要专门派遣信使往来送达？”
　　童殊听到这里，面上才有了表情, 他微挑了眉，听起来像是笑道：“你们监视我？”
　　忆霄冷汗霎时滚下额头，可话未点明，他必是要将事情报明的，仍道：“不敢，只是这世上没有信仙截不到的传音法器——”
　　“嗯。”童殊打断了忆霄，接下来的内容，他知道了。
　　这世上没有信仙截不到的传音法器，只要信仙没有截到，就说明没有。进一步说明，景行宗与景决往来传递消息放弃了最便捷的法器，而选用了最耗费人力时间，却也是最安全的信使传信。
　　童殊木着脸沉吟了片刻，就在忆霄以为童殊不会表态之时，童殊突然道：“近日，信仙与你传递消息？”
　　忆霄直觉不妙，却也只能据实答：“是。”
　　童殊倏然打破了一直的面无表情，笑了一声，道：“所以信仙着急离去，是另有安排？”
　　忆霄只觉被童殊那一声笑骇得内府巨震，答：“是。”
　　童殊面上升起霜意。
　　忆霄感受到陡然加重的压迫感，他头低得低些，斟酌片刻，觉得还是有必要把话挑明：“景行宗显然在防着信仙，这说明有人知道信仙尚存于世。此事只有九妹知道，九妹只告诉了主君，而当时谁还一并听——
　　“够了。”童殊冷声打断了他。
　　童殊没有露出忆霄料想的震怒神情，此时忆霄实在拿不准这位新主君的脾性。忆霄处事素来四平八稳，他作为首使，有的事不能逃避无法推卸，那些有可能引来主君雷霆之怒的话，只能由他来说。
　　忆霄提声抢道：“主君方才问十使是否可信？属下作为十使之首，敢问主君，就算我们只忠于令主君，凭令主君的遗命，我们又怎敢背叛于您？我们为何不可信？”
　　童殊想：是啊，令雪楼凡有安排，必有后手。令雪楼会留遗命让十使复回魇门阙，定然有掣肘之法。
　　令雪楼自己薄情，也并不相信人间情义。所谓忠义，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偏他越不在乎，爱他之人、忠他之人多如牛毛，多少人愿意为他不惜性命。
　　忆霄见童殊不言，接着道：“魇门十使对令主君，对魇门阙，对童主君之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主君，您深知令主君，想必一定知道我们履令的决心。”
　　童殊目光不轻不重在落在忆霄脸上，忆霄此时说到动情，恰抬头看来，与童殊目光一接，只觉那眼里似有漩涡，他连忙垂眸俯首。
　　童殊道：“所以，忠心耿耿的你们，在五十年后的，突然复回魇门阙，又赶在与我一同入景行山，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景行宗？”
　　其实两边都不放心，但不能说，忆霄低头道：“属下不敢。”
　　童殊道：“你们是怕我为情所困，公私不分；还是怕景决虚情假意，心口不一？”
　　童殊这话极重，周身的威压铺天盖地罩来，忆霄自认修为离魔王境已不远，却不想在一个没有魔王境的魔王面前，竟是如此不堪承受，只觉内座都要翻腾了，他勉力强压下翻涌的不适感，道：“属下不敢揣度。”
　　童殊气笑了，道：“所以你们要封住西院，严防死守，怕计划漏露。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两个人你们拦不住？”
　　忆霄打定主意今日要说明白，硬着头皮道：“洗辰真人、焉知真人，我等拦不住。但是，主君能拦住，只要您愿意。”
　　童殊往前倾身，手搭在膝盖上，这样离忆霄已近到垂下的发能扫到忆霄发顶的距离，他道：“话已至此，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你们做了什么吗？”
　　如此近的距离，忆霄不敢抬头，他道：“芙蓉山与青凌峰有动作，景行宗包围他们，我们的人包围景行宗。”
　　童殊道：“好大一盘棋。螳螂补蝉，黄雀在后，你们可真有主意。”
　　忆霄道：“并非是我等的主意。”
　　“哦，这也是令雪楼的遗命。”童殊似笑非笑道：“这才是令雪楼非要你们随我一同上景行山的原因么？”
　　忆霄道：“令主君所想，并非我等下属可以揣度，若是连主君都不知，我等更加无从得知。”
　　“令雪楼还安排你们做什么？”
　　“其实统共只有一事，跟紧景行宗与主君，仔细景行宗的排兵布阵。”
　　“排兵布阵？要与景行宗打战？”
　　“不知。令主君只命我们跟紧了，说等事态触发时，您自然知道如何调遣。”
　　“可知是何事态才能触发？”
　　“不知。”
　　童殊一时无言。
　　线索已经越来越多，牵扯的方面也越来越多。从傅谨在甘苦寺一句“芙蓉山恭迎少主”开始，再到柳棠出现、上邪出现，而后是景行宗布阵，魇门十使随同上山，景行宗五大长老的敌意，焉知真人的回护……
　　以及景决在笠泽湖畔抗拒回景行山，那半月间将每一日都过得如末日一般。
　　种种迹象表明，大幕已经拉开，某一张大网已经张开。
　　在这大暮之下，这张网里的人，谁是猎手，谁是猎物？谁是布局者，谁是终结者？
　　正在激烈的角逐。
　　最后鹿死谁手？
　　童殊眸中有惊涛骇浪翻过，渐渐变化，最后归于平静无波，他不带情绪地问：“外面的人不能进来，我能出去么？”
　　忆霄道：“我们万事听凭主君差遣，主君若出行，我们必定也跟随。”
　　童殊并不怀疑十使的忠诚，却也不至于天真的以为仅凭令雪雪的一个遗命，忆霄等从未相处过的魇门阙前朝旧人，不经磨合便能与他同气连枝。
　　但这并不妨碍他理解忆霄的出心，十使如此戒备，只是想要保护他，他仰头往后靠后，道：“也罢，你们几人跟随我？”
　　童殊改变姿势，拉远了与忆霄的距离，这让忆霄所受的压迫感明显减少，他声音也显得有力些：“留山飒、肆意和石青守院，舞蝶主掌内务，其余人随侍主君左右。”
　　“怕我在外吃亏？”
　　“天下间自是无人能难倒主君。只是有我们在，许多事不必主君亲自出手。”
　　童殊喜怒不明地道：“很好。”
　　这句很好实在叫忆霄辨不明用意，他不解地微微抬头，想要分辩童殊的神情，一抬头，刹时浑身冰凉，两股惊颤。
　　童殊竟无声无响地离开了！
　　而以忆霄的修为，在这般的近距离下，竟然毫无所觉！
　　忆霄冷汗连连，湿透衣襟。他想要起身，竟是双腿无力，撑起一半复又跌坐于地。
　　自令雪楼离开后，忆霄已经几十年没有如此失态了。
　　-
　　温酒卿全程旁听了，她亦是被压迫得险些站力不稳，此时见忆霄难以起身，忙过去扶了忆霄起身。
　　忆霄乃十使之首，温酒卿排行第九，受忆霄节制，她在忆霄面前说话得掌着分寸，她张了张口，正不知从何说起。
　　见她欲言又止，忆霄先道：“之前听闻新主君是个好脾气的，待你甚好，才知并不比……更好说话。”
　　省略掉的空白，指的是令雪楼。
　　温酒卿道：“那是你们与他未熟识，私下里，童主君待人很是周到体恤；一旦他是鬼门魔王，便是软硬不吃，铜墙铁壁。”
　　自甘苦寺一役中，童殊对外称改姓为童的消息传到魇门阙后，温酒卿已改口。
　　忆霄凭方才与童殊的一番接触，实在很难将恩威难测的鬼门魔王与温酒卿所说的好弟弟联想到一起。只疑惑地瞧向温酒卿。
　　温酒卿的立场与忆霄不同，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斟酌了下语言，温酒卿道：“童主君他并不容易，接手魇门阙时各方刁难，初期很是艰难。你们只经历了令主君在时的辉煌，不知辉煌过后再建荣光的艰辛。忆霄哥哥，你不该如此试探童主君……”
　　忆霄也有些后悔，道：“童主君会因此记恨我么？”
　　作者有话要说：魇门十使资格都比童殊老，年纪也比童殊大，实力仅逊于魔王，又从未与童殊有过交情，童殊要驭下有些难度。这一章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
　　这章谈到的一些反转其实前文都有线索，前文介绍信仙时就提过他跟踪和拿情报的能力天下第一。还有在笠泽湖畔时信使频繁来送信，也暗示了五哥是有在运筹帷幄一些事情的。
　　因为埋了非常多的伏笔，我也没办法一一在作话解读，不过其实应该也不难理解吧，我没解读的那些伏笔，大家应该都能get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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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眼看60万字了，我已经尽量详略区分着写了，结果快60万字我还在铺大结局的线索，看来我是没办法在60万字完结了……之前预测错总字数，对不住，跪了，叹气。
　　我好想完结啊！我原想七月完结，八月就可以启动一个考试的复习，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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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见他
　　“不会。”温酒卿叹了口气, 面露心疼之色道：“童主君一向极分得清敌我是非，若他信了你、认了你, 便不会叫你为难。而正因童主君不会为此发作, 才叫我心中难过。忆霄哥哥, 你们大约也听过令陆时代之鼎盛罢？他能与令主君并称，自是功劳不菲，战功卓绝。童主君肩上担子重，心中事多, 忆霄哥哥不该再添他心中烦扰。”
　　令陆时代，忆霄等人岂能没有听过, 他们也曾为此与有荣焉。只是没想到的是，待他们重回魇门阙却发现想象中的那个陆鬼门已丢了魔王境。
　　忆霄沉吟了片刻道：“此番我们来履行令主君之令，已做好万死的决心。只是如今事态严重，大战一触即发, 而童主君他的境界却……”
　　温酒卿哪能猜不到忆霄未尽之言？
　　她霎时放下脸来, 满面寒霜道：“你以为童主君没了魔王境, 便是软弱可欺么？他当年初接魇门阙没有魔王境, 一样威施各道！令主君曾说, 童主君总有一日会做魔王、做魔君，做魔神。我信童主君！你们便是不信他, 也该信令主君不会看错人！”
　　温酒卿毕竟统御魔道五十载，之前在魇门八使前，她刻意收敛了九杀娘娘的威势，此时说到动怒之处, 气势陡增，摄得忆霄竟是一震。
　　忆霄心想：五十多年过去，今时不同往日了。
　　温酒卿说到意切之处，不知想到什么，气得眼眶红了，她不管不顾地用了一种以下犯上的语气，警告道：“若忆霄哥哥是为了逼主君绝情断爱再入魔王境，而夹带私货想要阻碍主君与洗辰真人，我便奉劝您一句，莫要动此念头！令主君当年尚且没有阻挠洗辰真人到魇门阙，您又凭什么？！”
　　温酒卿摆出了令雪楼的态度，忆霄听得陡然正色，猛觉自己确实失言了。他一向以平稳谨慎为令雪楼看重，自信于此，亦是自负于此。如今竟在这里头翻了船，他心中愧意顿生，头上渗出细汗，悔道：“是我逾越了。”
　　他此言实在发自肺腑，心知有错，抬步便要往内堂去向童殊请罪。
　　温酒卿摇了摇头，拉住了忆霄，她怒意稍减，道：“不必了。童主君若有意驳你，方才便会驳得你毫无招架之力。他既不驳，便是心中自有主意。我当年之逾越，比之忆霄哥哥更甚许多，他亦未正面驳过我。只要忆霄哥哥今后谨守本分做事，若真是一片丹心为了魇门阙，童主君他不会计较的。”
　　温酒卿说这番话，有意无意瞥了眼门外一直避着的两个身影。
　　忆霄道：“我事事皆为行令主君遗命，并不敢存冒犯干预之心。虽有几分私心，亦不敢有悖命令。如今经小九一番提醒，已自知有失，不敢再升旁的念头。”
　　温酒卿面色稍霁，还待再言。
　　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温酒卿止了话头，举目望去。
　　原是尔愁与景行宗随侍官交接完毕回来复命，在外头听到了忆霄与温酒卿的对话。她遇着了避着的舞蝶，舞蝶将前情细声告知，两人便听到温酒卿陡然抬高的声音。
　　当下她们不宜再避，便抬步迈过门坎，两双带了忧色的艳眸望进来，正与温酒卿的目光撞个正着。
　　这三人便是当今三大女魔头了。
　　尔愁叹了口气，走到忆霄身边，面色郑重对温酒卿道：“小九，忆霄哥哥的分寸，大家都是知道的。他所言所行皆为的魇门阙，若说有什么私心，其实也还是为的魇门阙。只是我们毕竟离开五十余年，有所不知情之处，才会生出偏差。魇门阙唯主君之命行事，莫说忆霄哥哥，便是我等八使又岂敢存要阻主君之意。”
　　舞蝶跟在尔愁身后，她见温酒卿愠色稍散，补充道：“有些话，总该有人说的。大哥哥把红脸唱了，白脸留给九妹，且好生替我们赔罪才是。”
　　尔愁亦道：“生出旁的心思，原是我们不该，所幸没有行差踏错，小九妹妹莫要生气。往后你便多加提醒我们，莫叫我们再拂了童主君之意。”
　　温酒卿心中还是心疼童殊，眼中热意难退，道：“便是事出有因有理，又何至于以那般方式去逼主君。”
　　尔愁道：“忆霄哥哥为人处事，你难道还信不过？他今日会这般做，一定是有十足理由。”
　　一直没有说话的忆霄这才道：“小九，你跟了他许多年，你难道当真以为陆主君什么都不知么？”
　　温酒卿怔了一下，问道：“忆霄哥哥是指？”
　　忆霄敛色道：“我虽言语有失，但心中怎能不知陆主君并非我等能逼的。他什么都知道，且心中已有定夺。我此番如此，只是逼他往后行动莫要抛开我们只身动手。你以为倘若我们不自行行动，陆主君会带上我们？”
　　温酒卿怅然，道：“是啊，他最是不愿拖累人。”
　　见温酒卿终于散了怒意，舞蝶清了清嗓子。她从头听到尾，早惊得云鬓湿透。善于长袖善舞的她此时适机错开话题道：“忆霄哥哥，方才可真是吓坏我了，我在外面听得腿都软了。”
　　忆霄领情，顺着她的话，真心叹道：“我亦是惊畏。”
　　舞蝶道：“您这五十年可从没怕过谁，连冥界的无常都不怕。”
　　忆霄陡然正色道：“咱们这位主君，可比无常要厉害。他若到冥界，必是鬼王，怕是阎王都管不住他。”
　　三位女魔头听得皆是神色一凛。
　　-
　　童殊离席后，转身去了内堂。
　　柳棠短暂醒来，已现难支之色。他回溯的表现比起景决当时，显得虚弱得多，也嗜睡得多。
　　景决在回溯早期，睡的并不多，而柳棠初启回溯，却已现景决后期才有的困倦之态。
　　这并不是什么好的症兆，只怕柳棠的回溯将会很短，后果便是柳棠休养元神的时间将会十分有限，用不了多久就会结束回溯醒来。
　　童殊细瞧着此时只有七岁心智的柳棠，心中不安至极，他又探了柳棠心脉和金丹，再次确认柳棠心脉并无外力伤害的迹象。
　　那么，柳棠这心脉和金丹的异常大约便是自伤的。。
　　未到绝处，何至于自伤至此？
　　若到绝处，又是何绝处？
　　柳棠是失了双亲被抱上的芙蓉山，自小养在师门，行为举止比之同龄的七岁稚儿内敛几分。大人说什么，他便乖巧地听什么。此时他困倦非常，昏昏欲睡，头直往下点，可见到众人皆是忙碌，强撑着眼皮想要帮忙。
　　过分早熟的懂事，童殊少时觉得师兄体贴，此时反过来看，只觉心疼。
　　童殊棠柳棠引到床边，劝他睡。
　　柳棠大概将他认为了陆岚，对他道：“师父，现在未及入夜，我真的可以睡吗？”
　　童殊对任何与陆岚有关的联系，本能的抗拒。
　　听柳棠这一声师父，叫他突然生起一种古怪的代际轮回感，有一种几十年挣扎，最后自己变成了自己最恨的人的错觉。
　　童殊甩了甩头，敛神道：“可以。”
　　柳棠道：“小殊弟弟还在睡吗？”
　　童殊道：“小殊尚在襁褓之中，一天都在睡的。”
　　柳棠道：“可我已经七岁了，怎么能学弟弟那样白天睡觉呢？”
　　童殊道：“你在师父心中，也是一般小的，睡罢。”
　　柳棠实在撑不住，半眯着眼道：“在师父眼中，我和小殊一般的么？”
　　“一般的。”
　　柳棠露出了笑意，终于有了些童真的模样，道：“谢谢师父。”
　　童殊看着柳棠终于放松了身体睡去，他的心中却不得放松，心事重重，越积越沉。
　　到底是什么，让柳棠变成了这样？
　　又是什么导致六翅魂蝉重现人世？
　　他当年偶然在山间捉到的六翅魂蝉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别有用心给他？
　　而后他研究此虫，从养母虫到孵化幼虫再到后来全面清杀标本，是否也是旁人有意引他所为？
　　傅谨身上的六翅魂蝉到底是谁种的？
　　清凌峰都做了什么？
　　以及……最关键的问题，陆岚是不是还活着？
　　童殊有一种预感，若是陆岚在，这一次就都能解释了，陆岚就是那个最关健的人。
　　可是，若陆岚在，为何从不露面？
　　童殊抬起了手，怔忡的搓了搓手指，他盯着自己的手指，陷入沉思。
　　五十年前，他就是用这个动作，启动的两仪生死阵，那是两仪生死阵最惨烈的一次镇压，也是唯一一次出错。
　　而后童殊无数遍推演，论证的结果都是阵法没有问题，可是一千二百条人命确实是死在他的阵中，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自那之后，童殊再未用过此阵。
　　他一直抗拒的那个问题，还是冒了出来——当真要他重操旧阵，再弑一次父吗？
　　童殊一人枯坐良久，日头划过中天，童殊自沉郁积痛中缓缓冷静下来。
　　他遇到过许多难关，从未沉湎于愁绪痛苦，他总能很快冷静下来，并告诉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
　　于是他打坐冥想，去了一回上邪经集阁。
　　第九层的门重推之下稍有松动，这说明他是有第九层权限的，却因为某种原因现在打不开。
　　他心中已有数，知道差了什么。
　　童弦思信中提到《芙蓉剑经注释》《芙蓉琴义注释》在第九层。他默的《臬司剑谱注释》不在第八层，那一定是在第九层。
　　也就是说，经典经文的注释都在第九层。
　　《臬司剑谱注释》能进第九层，说明第九层的门曾经打开过，只是他当时留在第八层的时间太长，错过了第九层开门的时间。
　　不过没关系，童殊有办法再打开一次。
　　童殊转身出阁。
　　转醒，起身，研了墨，准备默写《魇门集注》。
　　凝神，提笔，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男人的每一个字言犹在耳，字字带着令雪楼独有的令人难以抗拒又蛊惑人心的力量，穿越五十多年的时光，响在童殊耳边。
　　那时的令雪楼说：“我说，你记，记在心里，不许忘。”
　　陆殊说：“谨遵教诲，毕生不敢忘。”
　　童殊没有忘，五十年的戒妄山刑狱，叫他忘却了许多事情，但令雪楼命令不许忘的《魇门集注》，他每个字都刻在心间。
　　提笔，落墨，满页，焚纸。
　　日头偏转，向西。
　　日暮时分，地势得天独厚的景行山，漫山红霞绯晖。
　　童殊焚完这一页内容，手腕上微微一紧。
　　奇楠手钏有了动静，说明景决正在向他靠近。
　　童殊转头望向窗外，目光跃过重重玄顶，落在景行山二层平台最高处的仰止殿上。
　　在这场大局之中，景行宗是什么角色？
　　景决又是什么角色？
　　-
　　陆离到中殿外报，洗辰真人要见童主君，正等在西院门外。
　　忆霄有了教训，不敢擅作主张，亲自到内堂来报童殊。
　　童殊彼时正举着手腕，以指轻抚奇楠手钏，闻报抬头，忽的燦然一笑道：“我去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更不了，周四更新。
　　两天内评论发红包哦。看到有读者说评论收红包不好意思，其实不必。毕竟追连载的人并不多，没有反馈写起来太寂寞，手速都会变慢的。写文作者与追连载的读者就是互相成就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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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相见
　　景决在景行殿被留了小半日, 期间除了五大长老，其他宗老也赶来了。
　　景决与景昭被围攻着一通拷问，景决自始至终岿然不动，油盐不进。
　　所问皆不答，所令皆不应。
　　那些所谓宗老，最长者与景决不过平辈堂兄, 难以以资历压他。他又是臬司仙使，身上背着的臬司仙灵辉闪动，昭示着他作为景行宗最高的实际掌权者的地位。
　　宗老们强迫景决不得, 个个气得失仪，只命景昭这个宗主管管景决。
　　景昭平白又受此无妄之灾，夹在中间，最是受苦。却也没奈何，只能艰难的两相斡旋。
　　宗老见景决始终不表态，一再要景昭来主持，景昭最后只无奈道：“我虽是宗主族长, 可他是我小叔父, 我若迫他，岂非不敬尊长？各位宗老一直强调长幼之序, 我又怎好违逆？”
　　言外之意, 我今日能驳小叔父景决, 明天在座的各位宗老我也能驳，到时大家可别怪我这个宗主无情。
　　一句话把宗老们堵得无话可说。
　　正在无言僵持间，景决终于说话：“我要与童殊成婚。”
　　他这一言, 如凉水掉入油锅，霎时溅起油花无数，场面先是一静，随即便炸了，宗老们拍案而起：“不可以！”
　　景决道：“婚约在前，依约而行，何来不可？”
　　大长老道：“景决，你身为臬司仙使，身负奉天执道之命，你难道想当昏君吗！”
　　景决淡淡道：“此时评判我的身后之名，为时尚早。”
　　大长老道：“此事还需再议。今时不同往日，你与他定婚契时，他尚未入魔道；可他如今已是魔道主君，你身为仙道魁首，怎可与大魔头成婚？！”
　　景决面无波澜道：“律规重于生命，契约凌于私利，我以为宗老们比我懂。”
　　大长老气得吹胡子：“你自己看看，往上数多少代，有哪代臬司仙使与魔人结亲的！”
　　景决毫不让步地道：“如今宗老们又改口反对成亲了？”
　　他话说一半，已足够宗老们听出他言外之意。景行宗子息单薄，大多与景氏子弟性情冷淡内敛有关。尤其历代臬司剑使，因入了剑道，冻心冷性，鲜少有成亲的，大多都孤独终老了。
　　然而，这于宗族而言并非好事，如此下去，只会导致后继无人。是以为求族内兴旺，近几代宗族鼓励成婚，便是男子与男子结亲，虽不能诞育子嗣，亦能引入新人，也算符兴旺之意。如今宗老反对景决成婚，便是自相矛盾。
　　另一位长老出言道：“眼下景行宗内忧外患，修真界大乱将至，你身为臬司仙使竟要大婚？！”
　　景决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成家立业，有何不妥？”
　　“你——口舌之争，辩不过你！”大长老气得站起来，道：“我们是奈何不了你了，你且去看你那魔王未婚妻愿不愿嫁进我景行宗罢！”
　　景决道：“他是否愿意，是我的事。请宗主与各位长老按臬司使成亲礼数先行安排，成亲之日定在本月十五。”
　　大长老没想到景决连日子都定好了，掐指一算，不足十日，哪有如此胡闹的。他气得脸都绿了，又不好直接挑战景决，只抖着手去指景昭道：“现在没人管得了他是吗？宗主，你也不管他吗？！”
　　景昭望眼这边，再望眼那边，知道这事他管不动，只做听不见。
　　不欢而散。
　　景决能走，景昭却走脱不得，最后还是景决看不过眼，回去找了理由将景昭领了出来。
　　景昭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取出了压箱底的宝贝，他至今未集齐十八颗串成手钏送给素如，好不容易寻得的几颗如今又被景决拿走了两颗。
　　景昭在景决转身要走地喊住他，道：“你当真要完婚？”
　　景决道：“是。”
　　景昭道：“怎突然又想完婚了？”
　　景决道：“一直便想。”
　　景昭道：“以前你都能等，为何事到临头，又急了？”
　　景决道：“不想等了。”
　　景昭道：“不怕他回头怨你？”
　　景决沉默片刻，目光落向远处，也不知他在看什么想什么，许久才道：“便是怨我，他也是我的人。”
　　总好过无牵无扯，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注】
　　-
　　景决回宗，许多公务积压。下属们列队等在景行殿外，他出得景行殿，便知晓了童殊被安排到了西院之事，不必问也知道是长老的意思。
　　景决径直往西院去，中途听人来报，魇门十使封锁了西院。
　　他望着来报之人，定在原地，方才出得景行殿的期待之色倏然不见，转而面无表情地钉在原地，望着西院方向。
　　没有人知道仙使大人那一刻在想什么。
　　跟着的景桢与景椿想要上前询问去向，莫名只觉周身冰寒，他们直冒冷汗，却连拭汗的动作都不敢做。
　　一行人随着景决定在原地。
　　而后也不知仙使大人是如何改的主意，不发一言掉转方向，回到了臬司仙使住的仰止殿，在那里办了半日的公务。
　　期间，景椿每半个时辰报一回西院的动静，在第三次报“鬼门未出门，鬼门未寻他”之后，景椿已经不敢再进仰止殿了。
　　殿外，景椿与景桢交换眼神，各自垂首。
　　他们心中皆是不解，原以为仙使大人将童先生带回来，会高兴。却不想，竟是不如在外面之一二。
　　日落时分。
　　景桢与景椿终于听到殿中有了动静，他们仰面面瞧去，正见景决迈出殿门。
　　这一见之下，两人当场都看呆了。
　　他们那总身一身素黑常服的仙使大人，一反常态的锦衣加身。
　　头戴玉冠，金线玄服，金底皂靴，胸前一只金纹独角兽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令人既畏且叹。
　　寻常人是撑不起这等锦衣的，气势稍有逊，便会显得珠光宝气俗不可耐。
　　而景决殊颜绝世，美如冠玉的脸被玄金之色衬得灿然生光；一把劲腰被玉带锁住，更显身形颀长提拔。
　　本就已是一等一的美男子，锦衣之下，更是俊美无俦。
　　景椿与景桢呆了一阵，才回过神来。对视一眼，连忙垂下头，不敢再看，心中惊得慌乱，手脚都不知该放何处。只忙乱地喊了人，远远跟着景决，往西院去。
　　-
　　西院的中殿内，童殊换上了温酒卿给他带来的魔王烈焰红袍。
　　一袭红衣，将魇门阙往事唤起，童殊重生以来，彻底有了身为魔王的归属感。
　　温酒卿在帮童殊整理衣领时“咦”了一声，发现了童殊后颈上有一道红印，问道：“主君，你后颈何时多了一道红印？”
　　童殊抬手摸去，入手一片轻微突起，比之前要高一些。
　　他今日从上邪经集阁中出来后，便时有后颈烧痛之感，景决当时帮他上过药，原只当是不小心碰伤的，小伤口不日能好，不想竟变严重了。
　　童殊收回手间，心念一动，想起了童弦思信中所说的炎芒令。于是反手再去摸了摸，确认了那只是一片模糊的突起，并没有清晰纹样。
　　他忽的又想起，焉知真人初见他时就问过他为何没有随童弦思那般后颈上有枚红印。
　　只是童殊并未见过童弦思后颈上有什么印记，是以当时并在意，此时想来大概母亲后来用什么东西擦去或掩饰了。
　　两相结合，童殊基本能确定，他后颈长出的这块东西，就是炎芒令了。只是如今初长，印记不清，随着他时机到来或是他权限提升，这枚炎芒印便会现出真实的纹样。
　　他有了炎芒令，要打开第九层，已是迟早之事。
　　只是，他心中有事，等不得，还得加紧默写《魇门集注》，尽快打开第九层的门去看《芙蓉剑经注释》与《芙蓉琴义注释》。
　　-
　　眼下，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童殊穿戴整齐，回身去看柳棠，见柳棠睡的安静，交待了温酒卿几句，转身便出了中殿。
　　出殿门，步履间衣袂翻飞。
　　忆霄打眼瞧见童殊，微微一怔，瞪大了眼，后知后觉冒犯，连忙垂首压眸恭敬地跟到童殊身后。
　　尔愁、舞蝶亦是一怔，女子面皮薄些，不可抑制地现出些红晕，也是连忙垂首掩色。
　　他们看童殊毫不停顿的走向西院大门，眼中惊艳，心中惊叹。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最后一重影壁，童殊转眸便见着了立在院门外的景决，眼前一亮，未语先笑。
　　他第一次见景决如此穿着。
　　要想俏，一身皂；要想贵，一身金。
　　景决一身锦绣，颀身玉立，丰神俊美，好似从云端走下凡间的仙人。而这个美貌仙人，此时只望着他。
　　童殊想：五哥又对我用美人计。
　　可是怎么办，我偏吃他这一套。
　　-
　　在童殊出来之前，景决面站在门外，微微垂眸，目光自下而上，不轻不重的落在门后的影壁上。
　　他看起来很安静，但不错开的目光还是暴露了他心中有几分忐忑，幸好下属们并不敢直视他，并没有人发现臬司大人神色间的波动。
　　其实没有人拦得住景决，魇门十使不足为忤，两扇重铁门不堪一击，阻住他脚步的是——童殊并不明确的态度。
　　他拿不准童殊允许十使拦他，是什么意思。
　　等待童殊回话的时间不长，可是随着时间分秒过去，景椿与景桢已经能感觉到景决的气息的变化，仿佛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
　　景椿与景桢想，毕竟在景行山没有地方是臬司大人去不得的。而现在臬司大人被拦在了景行山的地盘上，这确实挑战到了臬司仙使的权威，生气是应当的。
　　-
　　某一刻，心有灵犀般，景决心尖一颤，便知道童殊会来见他。于是他松了拳，脸上的寒霜退去。
　　一袭烈红烧进眼眸时，景决缓缓睁大了眼。
　　那袭红衣胜血，比景行山的暗红院墙要红上几分，仿佛剧烈燃烧的烈焰，袍摆间似有流光溢彩，一步步烧到景决心尖上。
　　鬼迷心窍般，景决竟勾出了笑意，低声唤道：“陆冰释。”
　　被景决这种好似灵魂出窍的目光定定的注视着，被这样的殊丽之人一心一意凝视着，谁都会觉得何德何能，三生有幸。
　　童殊含笑走到景决跟前，三步外站定，也朝景决笑。
　　在他们身周十步内的人不由都打了个寒颤，自觉退开几步。
　　童殊这才轻声道：“想我了？还是想起那个叫陆冰释的心魔？”
　　景决道：“都有。”
　　童殊道：“那我不乐意，我要将你那两只跟我争宠的心魔除去。”
　　“只宠你。”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童殊莞尔，想唤一声五哥，可在景行山对着一身锦绣的景决，童殊突然叫不出口。
　　他此时强烈的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是景决，是景慎微，是臬司仙使，是年少有为早早晋了悟道境的洗辰真人。
　　所以他开口时唤的是：“景慎微。”
　　景决答：“是我。”
　　而后又轻唤道：“童冰释。”
　　童殊想，管他布了什么局，谋了什么篇，管他是五哥还是景慎微，都是我心上人，于是他道：“我也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注】引自《蟾宫曲·春情》（元·徐再思）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明日（周五）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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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辛五
　　重生以来, 童殊与景决只分开过几次，天蝠洞、甘苦寺，都是童殊不告而别，这一次却是被迫分开的。
　　于是分开的这大半个白天便显得尤为漫长。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童殊总算体会到了些许被迫分离的心境，不由暗骂自己从前过分没心没肺。
　　童殊想, 心随所愿，管那么多做什么！我想他，我爱他, 我便要与他在一起！
　　若今日他爱我，明日他不爱我，那便燃烧殆尽在今日。
　　如此，方对得起景决的两世深情和无双美貌。
　　童殊弯了眼角，眸光熠熠，唇角勾笑。
　　他想，美人计谁不会, 你来我往, 礼尚往来。
　　童殊知道景决最爱他顾盼流转嫣然巧笑的样子，果然, 下一刻童殊被人捉住了手腕, 劲力卷来, 他被扣进了熟悉的怀抱。
　　童殊噙着坏笑，正要仰头，已被人先一步捧起脸, 扣住脑袋。
　　四目相接，童殊看着景决幽深的眸子，便知道了——景决想要吻他。
　　于是童殊加深了笑意，眸中光华流转。
　　景决道：“不要笑。”
　　童殊当然不听他的。
　　景决道：“也不要这样看着我。”
　　童殊明眸转了转。
　　景决无可奈何地道：“你是故意的。”
　　下一刻，火热的吻便印在了童殊的唇上。
　　众目睽睽之下，景决的吻落得光明磊落，童殊垂在两侧的手僵了僵，手指微蜷。
　　童殊其实只是逗一逗景决，并没想到一向内敛克制的景决当真会等不急地吻下来。
　　童殊想，景决这是要反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在规律重于生命的景行宗内，此举必定违反了景行宗宗训，怕是要气得那几位长老骂景决大逆不道。
　　但既然吻都吻了，童殊没必要多此一举的推开景决，而是抬手，揽住了景决脖颈，回应了对方的吻。
　　童殊想，去他的律规，去他的戒妄，他五十年刑狱都戒不了妄，现在他对某个人生了妄念，更戒不了。
　　谁敢拦他。
　　谁敢拦景决。
　　魔王狂妄，剑修霸道，他们俩站到了两道巅峰，可不是为了压抑欲望看谁脸色的。
　　便要做那一对最强悍自在的人！
　　-
　　景行宗人墨守陈规，说好听点是端身持正，说难听点是食古不化。
　　所以古板的景行宗人在看到市面上那些写景决与陆殊的话本时，曾很是震怒地禁止过一段时间的。
　　可是那些话本如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根本来不及销毁。甚至有一段时间，景行宗的人只要一进书铺，就会遇到一批女子书迷，姑娘们插着腰又是骂又是哭的，将景行宗的黑脸阎王们赶出书铺。
　　景行宗奉天执道，却拿这些姑娘们没有办法，不能打，不能骂，也不能还口还手，总是狼狈而归。
　　这叫景行宗长老们很是气愤了一阵。
　　而看过今日之景的景行宗人，忽然都懂了为何那许多话本要将这陆鬼门与洗辰真人写作一对，为何那些多愁善感的女子要对这两个人如痴如醉。
　　因为这两个人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是站在顶点的对决，也是彼此极致的吸引。
　　这是势均力敌的爱情，任何一方稍逊一分，便失了绝美。
　　-
　　人群散开后。
　　西院，守门的肆意对靠在门另一边的山飒道：“今天晚上，主君还会回来吗？”
　　山飒道：“换你，你会回来吗？”
　　肆意道：“不回来。”
　　山飒道：“那不就得了。”
　　肆意转头，见忆霄望着两人离去背影出神，扬声唤醒道：“大哥，主君不在，还用守门么？”
　　忆霄一愣，回头冷冷瞥了肆意一眼，肆意讪讪缩了缩脑袋。
　　舞蝶笑骂道：“就你静不住！你看山飒好好守着门，有说什么吗？”
　　肆意道：“我也没说不肯守门啊。”
　　舞蝶道：“你一个大魔头，大材小用守门，委屈你了是不是？你要不守，我替你去回了童主君，你以后就不用来了。”
　　肆意连忙拉作做势要走的舞蝶，道：“五妹妹，别啊！我没说不守望啊！一定也不委屈！能给童主君这般人物守门是脸上有光的事！我回头还能跟人吹牛说我拦过臬司仙使呢！”
　　忆霄看他们越说越起劲，忍无可忍发话道：“院门和后门的值守轮值，一日两班，陆离、棋奕换山飒、肆意，巴岭换石青。”
　　肆意狗腿道：“还是大哥体恤我们！”
　　忆霄觑了他一眼，道：“童主君安排的。”
　　肆意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笑道：“新主君可真疼人。”
　　尔愁见他越说越没形，点了他额头一下道：“主君哪是你能评论的。还不住嘴。”
　　肆意叫了一声“二姐姐别打我”，连忙闭嘴了。
　　-
　　而一人孤单守着西院后门的姚石青，在看到巴岭来换他的时候，大感意外，说：“不用人轮换我，我一个人能守得住。”
　　巴岭道：“童主君既已接纳你，你便不必如此诚惶诚恐。”
　　姚石青道：“童主君让你来换我的？”
　　巴岭道：“嗯。”
　　姚石青一时无语，垂首不知在想什么。
　　-
　　月上仰止殿，人约黄昏后。
　　仰止殿矗立于景行山第六层平台中央，它再往上便是景行山最高的第七层平台。
　　第七层平台中央是臬司剑仙阁，臬司剑无主时，便是供在那阁中。阁中有历代臬司剑使的牌位，剑仙阁两翼是景氏祠堂，供奉着历代景氏先祖牌位。
　　第七层平台乃景行山最高处，高耸入云，是离天最近之地，是灵气和日月精华最盛之地，最宜供奉。而历代臬司剑使的身骨和景行宗其他大能的身骨却不是落葬此处，而是葬在与景行山连脉的戒妄山下。
　　童殊此时站在仰止殿的望山台上。
　　此处虽在山间第六层，因殿阁拔地颇高，是以视野非常开阔，整个景行山尽收眼底，南面直眺戒妄山，能清楚地看见戒妄山那扇黑乎乎的大门，以及深入地底的石阶。
　　童殊的目光从景行山的亭台楼阁中越过后，长久地停在戒妄山那张会吃人的大门上。
　　景决顺着他的目光，亦是望着戒妄山。
　　长久的沉默后，童殊回头，撞进景决讳莫如深的眸光里。
　　他知道景决始终无法走出“关了他五十年”的愧疚上，劝过无用，他转而道：“你那时，每日都在此处看我吗？”
　　景决摇了摇头道：“很少。”
　　这倒叫童殊有些诧异了。
　　景决道：“白天出去找你的宿体，回到宗内便是处理积压公务，夜里——”
　　见景决不往后说，童殊心中一沉，试探着接道：“夜里……你到戒妄山，睡在我的隔壁的监舍，所以你就是我隔壁那从不出声的狱友辛五？”
　　景决沉默。
　　以童殊对景决的了解，景决不否认，就是承认了。
　　童殊张了张口，满嘴苦涩，心头沉沉仿佛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景决的这份爱，太沉重了。
　　童殊不由想到在往生谷中，那时他并不知美少年是景决。他那时曾奉劝美少年不要叫辛五这个名字，理由是辛五两字不吉利，说住他隔壁的辛五是个很惨的全瘫，是个受刑煎熬半世的老不死。
　　如今却知道辛五真的就是“辛五”，当初所言字字反噬，直扎心头。
　　童殊想，他当初说隔壁“辛五”时是什么心态？是嘲笑，是讥讽，是鄙夷，是不屑和麻木。
　　他对隔壁的辛五有过一丝怜悯之心吗？没有。
　　他五十年有主动问过辛五一句话吗？也没有。
　　他理所当然认为戒妄山中都是大恶，做恶自当赎罪，他自己也在赎罪。罪有应得，只有早死晚死的区别，谁也没必要同情谁，谁也没立场怜悯谁。
　　然而，隔壁的辛五竟然是景决……
　　竟然是景决……
　　可是，景决是执道者啊！
　　景决是戒妄山的主人，却陪他坐了五十年的牢！
　　五十年里，“辛六”是陆殊的代号，每日都被监司喊许多次，陆殊从未把“辛六”当作自己名字；而景决却把“辛五”当真了。
　　太荒诞了！
　　童殊之前只猜出景决是夜夜来看他的那位大能，事实却是景决不仅夜夜来看他，景决还是是“辛五”！
　　而重生的辛五真的是“辛五”！
　　-
　　难怪在往生谷中，景决不假思索便签了“辛五”两字。
　　那婚契只认签字人所承认的名字，童殊当时及未深思，只当那美少年或许有手段糊弄。
　　如今才知，其实不是的，是因为景决就是辛五，景决写的是一个使用了五十年的，早就认可到骨子里的名字。
　　签字时的景决并不是在应付女鬼，也不是在糊弄婚契约，景决当时是真的，郑重地在签那张婚契。
　　景决对那张婚契是认真的。
　　童殊已经记不清那张婚契写了什么，只记得留心的两句 “画地为牢”“生随死殉”，当时已觉不吉利，现在更觉不吉利。
　　童殊心如刀割，想到自己当时签“辛六”时满不在乎的做手脚，恨不得痛骂自己。
　　他与景决一路走来，景决一直都是认真的，而他就像是个举着刀凌迟景决的刽子手，每一天，每一夜，许多事，许多话都在割景决的心。
　　童殊哽咽道：“为什么啊？你为什么是辛五！”
　　景决抚着童殊的眼角，他看童殊眼眶已经红了。前世的陆殊何其洒脱无羁从未哭过，便是景决追到斩魔壑看到那个最落魄的陆殊，也不见陆殊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这一世的童殊却哭了好几回。
　　景决心疼地道：“不哭了。”
　　经他一劝，童殊反而某根心弦一断，滑下一滴泪来。
　　景决以手抚泪，他的手指被童殊的泪滴烫得颤抖，身上跟着战栗，他眉宇紧锁地着道：“童冰释，我最不愿的，便是让你落泪。”
　　童殊为他落泪，这是第一次。
　　景决见童殊为柳棠哭过，也见过童殊为一嗔大师强忍泪水，还见童殊在睡梦中哭醒。
　　那些都与他无关，这一次却是因为他。
　　童殊道：“可我好像变了。我从前觉得天大地大，没什么是过不去的。可是重生以后，我好像丢了从前的盔甲，许多事都能叫我难过。”
　　-
　　童殊前世，连得知童弦思离去，也只是抹干净眼泪去芙蓉山抢尸首，告诉自己哭也于是无补。而如今，好像有许多事情能轻易触发他的泪腺，他的心脏好像不再那般坚硬。
　　他从前一无所有，两手空空，无所畏惧。
　　如今有了景决，找回了师兄，找回了上邪，却患得患失起来。
　　前世，他没有爱，但有盔甲；
　　这一世，他有爱，却丢了盔甲。
　　-
　　景决道：“不要为我难过。”
　　童殊道：“景慎微，我只要想一想那五十年针刑，便难过得很。”
　　景决道：“可你却不曾为你自己的五十年难过过。”
　　童殊声音如同浸了水，软而涩，道：“可是我现在开始会难过了。你不要再那样了，我不要你那样做。”
　　景决道：“我不是为了你。”
　　童殊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景决沉沉道：“你的五十年是为赎罪，我也是为了赎罪。”
　　童殊道：“你有何罪？”
　　景决道：“我囚错了人。”
　　童殊握住景决的手道：“错不在你，是我自投罗网。”
　　景决垂眸，错开了与童殊的视线，道：“可是，是我给你戴上的镣铐送进戒妄山；是我无能，无法替你洗清污名；是我不肯破律规，让你耗尽生机。”
　　童殊不赞同景决所言，道：“你没有义务为我做什么，你也更不能为我破律规，你要记住，你首先是臬司仙使。”
　　景决怔住，道：“你也是这样想的？”
　　“正常人都该如此想。”童殊道：“如果我当年自投罗网找的不是你，换个人送我进戒妄山，你是不是会好受些？”
　　景决眼中升起阴狠，道：“不会。我可能会杀了那个人。”
　　“……”童殊苦涩道，“所以你最后杀了你自己。”
　　景决皱着眉看着童殊。
　　童殊：“你，总是如此残忍么？”
　　景决反问：“你又何尝不是？”
　　童殊知道景决是在有意回避自己的问题，他直指要害道：“我并没有杀死自己，我是寿终而死的，你不是。”
　　他们二人多次于仙魔商盟上博弈，言语一旦较上劲，便是唇枪舌剑针锋相对。
　　景决一针见血回道：“你选择折磨自己五十年，难道不叫残忍。童冰释，到底你我，是谁残忍？”
　　童殊失笑，心想臬司仙使只软不吃硬，还得顺毛哄。
　　“现在说这个还有意义么……”童殊叹了口气，他贴上景决唇角，轻啄着含糊道，“景慎微，以后不要这样了。要活着，活着你才有机会来找我。”
　　景决敏感地意识到童殊话中有话，而童殊已将唇移到他唇上，吮去了他的声音，狡猾地勾着他舌头。
　　仰止殿乃景行山次高之处，它的上方越过臬司剑仙阁便是浩瀚夜空。
　　天河如洗，星辰万丈。
　　童殊仰面揽住景决的脖颈，星光落了满眸，粲然生辉。
　　景决余光只瞥见一眼，便怔住，他稍稍与童殊分开，凝视着童殊这双装满了星辰的眼。
　　这是他最无法抗拒的眼眸，他呼吸一滞，低哑的嗓音听起来类似呢喃：“童冰释，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童殊狡黠地眨了眨眼。
　　景决叹了口气，将童殊的眼盖住。
　　童殊便湿湿地抿了抿唇。
　　此时童殊背靠栏杆，景决一只手环着童殊的腰腾不出来，只得移开盖着童殊眼睛的掌心去盖童殊的唇。
　　童殊坏笑着，挑逗地在景决掌心舔了一下。
　　景决道：“殊儿，你是在邀请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伏笔回应：
　　1、还有谁记得，前文写景决在不同时候如何称呼童殊？当景决叫殊儿的时候，是想要做什么？
　　2、第二章 的签婚契，辛五签字时的郑重和深情，这个伏笔也回应了。
　　3、这章还有没有回应到别的伏笔，我也不记得了……
　　最近密集填伏笔，所有伏笔填完，真相就浮出水面，也就大结局了。
　　逻辑控，就是要不时地回应前文伏笔和设定，让整篇文看起来一环套一环。哈哈哈。
　　明天（周六）有更新，下章大家定时来，明晚10点。
　　求关注我的微博，粉丝有点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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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换钏
　　“殊儿”两字钻进耳朵, 童殊耳朵一抖，半边身子不禁都软了。
　　这两个字在两人的厮磨缠绵间曾一遍一遍被景决唤起，到哪一处，哪个动作，身体的反应悉数被勾起，童殊不可抑制地心尖发痒, 身子发软，呼吸微促。
　　虽然童殊是勾引的一方，到了情.事上的却每每都被景决牢牢主导着, 这让童殊有些许微妙的畏惧。
　　被景决凌于众人的美丽觊觎，让人既幸福又惶恐；被臬司剑使锋利又坚决的求偶，身体本能地兴奋又战栗。
　　随着景决又唤了他一声“殊儿”，童殊气息微乱便口干舌燥地顺从地勾住景决的脖子，红唇轻启，直直地瞧着景决。
　　童殊没注意到，不知何时, 景决脱下了他手上的奇楠手钏。
　　童殊方自责过一路上自己种种对景决的无情举动, 此时腕上一空，霎时想起他曾两次解了奇楠手钏, 甚至还拿奇楠珠子攻击过景决, 后来不知悔改又拿了两颗奇楠珠子养了阴童之魂。
　　有关奇楠的桩桩件件, 皆是惹得景决震怒。
　　童殊连忙回手去追奇楠手钏。
　　景决终于被他这种不舍的动作惹得露出笑意，道：“给你换上两颗新的奇楠。”
　　童殊微愣，他私自动用两颗奇楠养阴童的魂的事还历历在目, 当时把景决气得心灰意冷，后来是他用一枚客铃才把人哄好。现在想来，景决对他其实就是色厉内荏，气成那般，还是想着要替他补上两颗奇楠。
　　童殊道：“奇楠金贵至极，尤其这种品质的奇楠，普天之下统共也没多少，很难寻罢？”
　　景决淡淡道：“还好，惜暮这些年得了几颗。”
　　原来是从景昭那拿的，童殊道：“臬司剑谱里提到，手钏是你们景氏送新娘的结亲信物。奇楠手钏金贵至极，可我见焉知真人手上戴的却不是奇楠，她是主母，竟未得一串？”
　　景决轻抚着童殊的头发，解开了童殊的发簪，他看那三千青丝滑下肩头，目光转而沉沉，道：“奇楠手钏祖上传下来的只有一串。”
　　解发意味着什么，童殊脸颊已微微泛红。
　　童殊方才被景决几声殊儿已叫的心猿意马，此时景决手指插.入他发丝的动作轻而易举地叫他呼吸急促起来，童殊有些艰难地正了正色，道：“唯一的一串，却在你手中？”
　　景决道：“我祖母育有四子，我父亲乃幺子。我的三位伯父相继成为臬司剑使并兼任宗主，他们执臬司剑，掌全宗之资，而后三位伯父相继殒落，我父亲成为那一代最后一位臬司剑使与宗主。三位伯父中，二伯父与三伯父终身未娶，只有大伯父有娶妻。”
　　景决顿了顿，轻轻地以指梳着童殊的发，道：“因我父亲景逍排行最末，有几个哥哥宠着，他自小无忧无虑，长成了多情公子，他早早便中意了我母亲，于是向我祖母求得此钏。是以此钏却未到大伯父手中，于是也没传他的嫡孙景昭手上。”
　　童殊听得有些入神，虽然身上热度稍降，但呼吸仍是微促，只微启着唇瞧着景决。
　　景决指腹落在童殊唇上，气息微热问：“你还想听吗？”
　　童殊怔怔点头。
　　景决道：“我父亲追求我母亲颇费了些功夫，在一起后云游四方不问俗事，很晚才要我。我母亲走时，我尚小，她把奇楠留给了我。我父母于景行宗算是特立独行之人，那时宗内只谈存天道、禁人欲，尚未强调家族兴旺重要，而我母亲那时却已经留话嘱我寻得一人戴上。”
　　景决的手指从童殊的发丝绕到眼角，指腹轻轻抚去童殊眼角所剩的此许湿意，他目光凝在童殊眼中，声音暗哑道：“我很幸运，寻到了能戴上它的人。”
　　景决手指所过之处，连片地热起来，童殊只觉全身都被泡在温水里，热得他五指微蜷，凉爽的山风仿佛也不凉了，他捉住了景决的一只手，气息不稳地道：“可是，你给我戴上之时，我并未……”
　　那时，我并不明白你的心意，也并未理清自己的情愫。
　　景决知道童殊要说什么，道：“你如何想的，并不重要，你只要肯戴着它已是极好。不给你，我此生便找不到戴它之人。”
　　童殊道：“可是它太珍贵了，不怪乎当初鉴古尊见我手钏时理所当然要我助你，焉知真人见到时亦是惊诧。如今，你又拿了鉴古尊两颗奇楠，那他要送焉知真人的手钏，岂不是更遥遥无期？”
　　景决的手落在童殊耳廓，一下一下揉.捏着，道：“惜暮最擅筹谋，最是能拿捏分寸，他能给我二颗奇楠，说明剩下的他已经足够十八颗。”
　　童殊耳朵极是敏感，在指腹的触感之下，疑惑道：“你开口前便知道他足够奇楠了？”
　　景决道：“知道。”
　　童殊道：“鉴古尊告诉你的？”
　　他说完捉住景决揉他耳朵的手，不知该拿那只滚烫的手如何是好，只凑过口含住了一只手指，张着微湿的眼望着景决。
　　景决身形一滞，原要抽开的手僵住，他敛着的眸光散开，少了臬司仙使的冷锐，添了五哥的温和，他未经思索便答：“不是。”
　　童殊本是无意问的话，景决亦是无意间答的他，可是童殊敏锐的意识到什么，心中一提追问到：“那么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待童殊意识到话中另有信息时，景决自然也意识到了，景决被他挑逗得稍显朦胧的目光稍稍清明。
　　童殊掩饰地垂眸，又吮上景决另一根手指。
　　他想，景决和景昭之间，也并非是无话不谈的。
　　-
　　景决抬起手，安抚地轻摸他头顶和脸颊，温柔的力道将童殊抚得整个人都放软了，他水到渠成地抽出被童殊捉住的手。
　　童殊正要捉回来，身下一轻，已被景决打横抱起。
　　眼前的景致变化，头顶上的星河旋转，换成了屋中的交织的烛光。
　　-
　　仰止殿是两星相接的格局，穿过外间、书室进到里间，屏风一晃，他被放到了柔软的古朴雕花榻上。
　　景决并没有跟着压下来，而是坐到床边，扬手加燃了几盏灯，红烛摇曳，照得内室明亮而旖旎。
　　童殊笑盈盈坐在烛光里。
　　景决替他除了鞋，怔怔瞧着童殊，然后掐指一捻，断了童殊的那串奇楠手串。
　　尽管童殊知道断开是为了换上新珠子，随着那断了线散开的珠子，他还是心头一闷，很是不舍。
　　景决的动作很快，取出两颗有阴魂的奇楠，拿出早准备好的细绳，串成了新的奇楠手钏。
　　童殊想要去拿那两颗有阴魂的奇楠珠子，景决已经握在了手心，不容童殊插手地将它们放进了一个特制的匣子，道：“我也能养这两颗奇楠，我来。”
　　童殊知道以景决看不得他受半点损伤的锱铢必较，他是要不回来那两颗有阴童魂的珠子了，于是他明智地作罢，摊开掌心以示自己不抢了，听话。
　　下一刻，童殊掌心便落入一串东西。
　　童殊定睛一看，不由莞尔道：“怎突然拿出它来？”
　　这是一串用绳索编成的手钏，那根绳索便是童殊十六岁那年在蝠王洞中送给景决的那根上邪琴弦。
　　景决道：“我留着它，一直在等这一天。”
　　童殊迷茫道：“今天有何特殊之处？”
　　景决目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重，他道：“与你交换手钏。”
　　童殊心尖一颤，想到了《臬司剑谱》开篇写了新婚夫妻洞房时互换手钏的典故。
　　童殊怔怔抬眸，正见景决郑重地握着新串的奇楠手钏，专注地望着他。
　　童殊手中握着上邪琴弦，心中突突直跳道：“你要与我成婚？”
　　景决扶着童殊两肩，将童殊摆正身姿，他用格外矜重的目光瞧着童殊，起身退开一步，然后缓缓跪下单膝。
　　景决从襟中取出一张有些泛黄的纸，童殊莫名便猜到这一张或许就是只闻其名而他从未见过的婚契。
　　景决托着婚契，面色如此郑重，跪姿如此端正，可开口时，声音却带上了几分颤音：“童殊，童冰释，鬼门魔王，你愿与我永结连理，共履白首之约吗？”
　　童殊看景决漂亮的剪水瞳已完全褪去了臬司仙使的锋利，只盛满了诚恳的温柔，他一向是拒绝不了景决的，落地有声：“我愿意。”
　　景决听到这三个字时，却不是狂喜，而是定住了身形，而后不知想到什么，飞快地压下了头，捏着婚契的手微微发着抖。
　　他还跪在地上，这一垂首，便似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颇有几分失控之态。
　　童殊见景决久不言声，头越压越低，童殊知道景决并不愿意被他看到失态的样子，是以只端坐在床中央，安静地等景决情绪恢复。
　　他想，景决是哭了吗？
　　大约是的。
　　景决那样的人，是不肯让人看到眼泪的。
　　果然待景决再抬头时，复是面无波澜。丝毫看不出方才那个瞬间的剧烈情绪波动。
　　童殊想，做景决这样的人，太累了。
　　比他还要累。
　　他尚且有发泄和大笑之时，景决却从来没有，从来不肯。
　　童殊心一下一下抽疼起来。
　　-
　　内室是八角结构，八面有窗，不难看出这般设计是为方便臬司仙使随时视察各方。
　　此时八面的窗大开，夜空璀璨，星汉灿烂。
　　他们不需要谁来见证，万丈星光都在看着他们。
　　交换手钏的过程，安静而神圣。
　　童殊替景决戴上了少时被讨要的那样琴弦，景决为童殊戴上了景氏代代相传给新媳的奇楠手钏。
　　拥抱的那一刻，童殊不争气的哭了。
　　童殊是至情至性之人，一旦不再绝情断爱，他可以不晋魔王境，更可以卸下保护了自己一世的盔甲，露出内里柔软的内心和炽热的真心。
　　（送字数在作话）
　　作者有话要说：（送的正文内容，请阅读：）
　　景决轻吻去童殊的泪，吮童殊的眼角，虽然动作是轻柔的，但景决浑身绷着的是强力，显示他已在极力忍耐。
　　好似吃尽童殊的泪便能将童殊拆吃入腹一般，他喃楠地道：“我该怎样对你才好？”
　　.
　　景决真是恨不得将童殊吞吃入腹，他手上青筋直绷，手指握了又握，终于忍耐不了地逼近童殊，发狠地握住了童殊的肩膀，将童殊往后压去。
　　.
　　童殊被景决近身床头时，是微微有些发怵的。景决屈膝不容他反抗地卡在他腿间，叫他无处可逃。
　　.
　　不必言明，他知道今晚是不同的。
　　.
　　不是从前那般的点到即止，也不是在镜花水月那般未涉及肉身的接触。
　　.
　　景决掌心烫人，从童殊的发顶抚到后颈，在那枚炎芒令的红印上流连片刻，沿着脊梁坚决地滑到了他的腰间。
　　----------------------------------------
　　作者说：
　　说两件事：
　　1、今天晚上有双更。
　　2、这两章涉及到圆房，为了冲刺剧情，我打算这两章只写有关感情线的内容，细节就略写了，完结后再补充吧。希望精简成这样，不会被锁。（大家应该也读出来了，临近大结局了，所以我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全力冲刺剧情线和感情线。）


第139章 圆房
　　童殊一哆嗦, 往后仰去。
　　景决埋在童殊脖颈间，问：“殊儿，有否觉得好一些？”
　　童殊两肩被握得生疼，心中却是滚烫，他有些迷离，反问：“什么好一些？”
　　景决短促地道：“元神。”
　　童殊了然, 他元神不稳，精神被强列刺激之时，眩晕感便会伴随而来。
　　他方才微妙的畏惧感便是来自元神不稳, 那种灵魂出窍的滞息感虽然刺激，但是正常人都不会喜欢总体验那种在鬼门关边缘徘徊的奇异之感。
　　平时在这种时间，童殊应该开始有些发晕了，奇怪的是，此时童殊尚无眩晕感。
　　于是他道：“还好。”
　　景决便握住童殊的一只手，吻从指尖开始，到手腕, 再一路往上, 他用的力气不大不小，轻微的疼, 一路火热地吻到唇上时, 童殊已是口干舌燥。
　　景决又问他：“尚好？”
　　童殊确实尚无眩晕之感, 若在之前，此时肯定视线已要发晕了，于是他诚实地答：“尚好。”
　　景决闻言, 便一口吻了下来。
　　深吻之时，童殊的视线才开始有些发晕，他眼前一片朦胧，眼角泛上水光，那种微妙的畏惧感攀上心头，他本能地拿手去抵景决的肩。
　　景决抬头问：“难受了？”
　　童殊有些晕，但比以前好了许多，有一股力量自腕部传来，将他动荡的元神牢牢地拉了回去。
　　他方才抵景决只是本能之举，缓过那一阵眩晕之感，他忽地璨然一笑道：“尚好。”
　　景决声音暗哑道：“当真？”
　　童殊抬起腕子，给景决看奇楠手钏道：“你看，它现在有了十八颗珠子，收的很紧，我元神不会轻易出窍的。”
　　景决的眸光转而深遂，似有炽火要从深处穿透而来，他眉宇间锁着冲动，极力压抑着道：“童殊，可以给我么？”
　　童殊被这样的克制瞧得只觉头皮发麻，那种微妙的畏惧感萦绕不去，他轻声道：“你想要什么？”
　　景决只是沉沉再问：“殊儿，可以给我么？”
　　话到此处，情至此处，再不知道便枉为成年男人了，童殊道：“本就许了你的，想要？来取便是。”
　　童殊说着，向后仰去，亮出自己的咽喉，他靠在大靠枕上，似笑非笑地瞧着景决。
　　烈焰红袍铺了半席，长发扫在席面上，随着他身体的动作，一下一下，扫得人心痒。
　　景决僵在原地。虽不至失态，气息已是乱了。
　　这当然难逃童殊法眼，童殊拿脚尖勾着景决的衣带道：“景慎微，你想要，我何曾不肯给过？”
　　景决气息一重，倾身，卡进童殊两腿间，道：“我与你两世，有两张婚契，却至今娶不回你。我们本月十五成婚可好？”
　　童殊笑道：“你若嫁我，我此时便答应与你圆房。”
　　景决眸光微敛，心中滑过一句话——所以你是不愿的吗？
　　然而不待景决开口，童殊腿上一使力，将景决勾得跌在了童殊身上，童殊的吻顷刻间便缠上了他。
　　童殊吻在他耳际，呢喃：“你要什么，来取啊，景慎微。”
　　景决侧头追着他的吻，亦是呢喃道：“嫁你，亦可。”
　　景决听童殊没有正面的回答他的问题，他心中已经了然，童殊其实是温柔地拒绝了与他在景行宗举办大婚的事。
　　“那真是太好了，我在魇门阙等你。”童殊适时地露出开怀笑意，他捉住景决一只手，绕到自己衣带的位置，引着景决扯散了衣带，外衫滑下肩头，挂在臂弯上。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景决。
　　“倘若，我错过一刻，”景决握着童殊衣襟两边，在用力之前，道，“便是白活这两遭了。”
　　下一刻，他便双眼发红地吮住了童殊那两片还要说什么话的唇。
　　童殊从不是甘居于人下之人，外人稍有侵犯，他都猛烈反抗。对待陆岚如此，对令雪楼亦是如此。
　　而这一天夜里，童殊忍住了自己的抗拒之意，躺在了景决身下。虽然他从前也有不顾一切进行下去的想法，但之所以放肆，是因为心中知道景决并不会真的要他。
　　灯台被熄了几盏，内室只剩浅浅红光，那枚大靠枕垫在了腰下，衣衫凌乱地散了一地。
　　最后一支红烛燃尽，烛泪噼剥，呜咽着淌下烛台。
　　像极了床上那一位的轻声抽泣，像要燃尽热血般，承受不住却又一再索要。
　　烛光尽暗，旖旎的红光撤退，星光便占了满室。皎皎上弦月挂在西天，夜已过半，然而那喘息与呜咽之声仍是不绝。
　　直至童殊再哭不出声。
　　-
　　仰止殿外，曾有夜间急报送来，被景桢拦住了。
　　信使再三说这是臬司大人急要的暗报，景桢还是坚决地挡住了对方。
　　忆霄与尔愁亦是在仰止殿下守了一夜，他们眼瞧着那殿上的烛火大炽，又瞧着那烛火落下去。
　　那里头的声响早已被某个强悍而无形的法障屏蔽了，可是那无人顾得上去合上的窗子以及一盏一盏燃烧殆尽才暗下去的烛火，无声的暗示着，里头的人抽不出身来料理这些琐事。
　　那么，有什么事情，是叫两个有情人沉溺到无法抽身……不言而喻。
　　忆霄想：果然主君今夜是回不了西苑了。
　　尔愁也是暗自沉吟，她面露忧色，忍了几回，终是开口道：“酒卿妹妹派人来说，解语君就要醒了，待解语君醒来，若见不到主君怕是会发疯，他修为诡异又高强，而兄妹们投鼠忌器不敢伤他，怕是奈何他不得。”
　　忆霄道：“再等等，若是主君再没出来，我回去助小九，你留在这里等主君。”
　　尔愁道：“也罢，暂且只能如此。你们九人且要小心。”
　　忆霄面色凝重地点头。
　　无论是景桢，还是忆霄、尔愁，都觉得这一夜仰止殿的门是不会开了。
　　出乎意外的是，天将亮时，仰止殿的门竟开了，值夜仰止殿的景桢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见到的却是童殊。
　　童殊穿戴整齐，脸上的红.潮其实已褪尽，他站得挺拔，并未显出异样。可在迎面对上童殊时，那藏不住的温柔和媚意，还是叫莫名赧了脸，一阵心跳加速，好似撞破了什么似地，景桢大感唐突地垂下眼帘，不敢看童殊。
　　童殊没多想，只嘱咐道：“洗辰睡下了，若是没有急事，莫去打扰他。”
　　景桢连忙应诺。
　　忆霄和尔愁迎上来，也是瞧一眼童殊便觉脸热，飞快地移开目光，便掩饰地垂首。
　　童殊强撑的镇定可以说是无懈可击的，其实也仅就这守楼的三人心知肚名发生了什么，才会如此敏感地发觉童殊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回到西院的中殿，童殊顾不上去整理这一夜凌乱的心绪，手忙脚乱地替柳棠施了清心咒，又为柳棠奏了一曲助眠，直到柳棠内丹运转平稳复又沉沉睡去，他才扶着床杆调息片刻。
　　温酒卿毕竟跟随了童殊多年，敏感地多瞧了童殊几眼，只觉童殊哪里不一样了，眉目还是那一副眉目，却似忽然添了几分叫人心摇神动的媚艳之态。
　　她只多看了几眼，便觉心跳加速，忙不敢再看了。
　　同时，温酒卿亦发觉了童殊的疲态，她只避着童殊的目光劝童殊趁天未大亮，再睡片刻。
　　童殊面上答应，只将温酒卿劝出内堂，待终于清静下来，定了定神，那些画面便冲上脑海，他才不可抑制地烧红了脸。
　　-
　　虽然景决已抱他到浴盆里清洗干净，但某个地方仿佛还有着液体流下的错觉。
　　他是趁景决抱着他躺回床上时，对景决施了极重的安眠咒溜下的床。
　　给自己穿戴时，他手指都要抬不动了，平日片刻能穿好的衣衫，他抖着手收拾了半晌。
　　这一夜太混乱了。
　　他从未见过景决如此凶悍的一面，也从未感受过景决极致温柔的一面。
　　一面叫他呻.吟哭泣百般讨饶，一面又叫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直到现在，他的双腿也并不能完全并拢，走路的时候要强撑着才不打颤，某一处虽然上了清凉的药膏，但还是消不尽那种火热的肿痛。
　　童殊其实此时倦得很，但他心中有事，不能休息，他要尽快打开上邪经集阁第九层的门。
　　童殊心中隐隐有个判断，《芙蓉剑经注释》和《芙蓉琴义注释》中能找到柳棠的病因所在，甚至他还有一个预感，从中或许还能找到搅乱风云的症结所在。
　　时间已经不多了。
　　无论是柳棠异常不稳定的回溯，还是傅谨一次次急切刺激他回芙蓉山的所为，抑或是景行宗密急的排兵布阵，都在预示着有什么东西快要抑制不住，就要爆发。
　　留给童殊应对的时间已经非常有限了。
　　童殊运转了几个周天的上邪心经，强行将自己从方才的凌乱旖旎中抽神回来。
　　回到书案前，某处的肿痛却叫他不敢坐下，他自嘲地自己不知节制，站着研墨，落笔，在白日停下的地方，接着默写《魇门集注》。
　　他一旦沉浸入某件事情，便是专心致志。
　　破晓在即，正是最凉之时，童殊的额角却渗出了细汗，身体微微发起热来。
　　然而，童殊全神贯注，犹自不觉，奋笔疾书。
　　笔墨晕染间，带他进入了某种神游的境界——
　　（送字数在作话）
　　作者有话要说：（接正文，请阅读：）
　　童殊仿佛又见到了令雪楼。
　　那风姿绝伦之人，站在魇门阙高高的殿廊上，指着治下太平的魔市道，对陆殊道：“魔之所以为魔，并非本性生魔，与仙道不过是道不同，术有异。”
　　令雪楼望向陆殊，那双眸子高深莫测，对陆殊道：“大道极繁，大道极简；仙魔殊途，终要同归。”
　　“陆殊，莫要困守。”
　　殊途同归——童殊落笔此处，重重地顿了顿。他轻声地回答道：“我明白了，令雪楼。”
　　--------------
　　作者说：
　　虽然今天双更了，为了冲刺大结局，明天（周日）我也要努力更新。快评论鼓励我吧~


第140章 发怒
　　破晓之时, 仰止殿是整个景行山最早一批迎接到了新日暖晖的地方。
　　昨夜，景决一朝得尝夙愿，正是心满意足之时, 冷不丁被那窝在他怀里泪眼未干的人又下了手。
　　景决又在温柔乡中着了一回童殊的道。
　　童殊下手没有留情, 给景决下的安眠咒极重, 是寻常人的数倍，若是常人怕是要连睡好几日。
　　景桢到仰止殿中瞧了几回，外人不能入内室，只好在外间唤，没有得到回应, 便无奈地守在殿外。
　　景行宗人寅时正便起了，卯时初宗内各处已点卯当值, 有行者卯时末便到西院来传话, 说长老们想见一见童殊。
　　被陆离和棋奕不给情面地拦住了。
　　-
　　童殊在西院中殿走笔不停, 期间腰酸, 还有那夜里被过分打开和弯折的腿微微痉挛着。
　　饶是如此, 他也没有停下来。
　　只是他微微发着热, 强忍的结果是出了一层冷汗，直到打了一个喷嚏后，他不得不停下笔, 焚了写完的这一页送进上邪经集阁，而后扶腰直起身。
　　甫一回神，只觉全身都被折开了又重装了似的酸痛, 尤其那一处虽上了极好的药, 可是清凉的药力还是掩盖不了那种被入侵和使用过度的不适感。
　　每一次疼痛，都叫他难受又面红耳热。
　　所幸避开了一早相见，不然童殊真是要羞得掉到床底下去。
　　童殊身上涌了一层冷汗, 这意味着发热很快就要退下去了，衣裳若再不换便要受寒，他只得转到屏风后面，换了身衣服。
　　这一回，手指倒是不发抖了，但做大些的动作还是酸软无力，小半晌才穿戴整齐，转出屏风——
　　童殊骇在原地。
　　柳棠不知何时醒来，正颓唐地坐在床沿，听到他出来的动静，柳棠缓缓地抬起头来。
　　柳棠的眼里布满血丝，神情悲痛至极，见到童殊出现，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痛呼一声：“师父，您放了小殊吧。”
　　而后深伏在地，背上起伏不止，情绪激切。
　　童殊知道柳棠又将他认作陆岚了。
　　他不明所以，只模棱两可地以陆岚的口吻接话道：“殊儿他怎么了？”
　　柳棠抬头，声音哽咽道：“小殊他快要死了！那水牢便是成年弟子进去，也受不住十日，小殊已经关了十五日，再不放他，会出人命的！”
　　童殊道：“你怎知他快要死了，你私自进去看过？”
　　柳棠道：“师父，我私自去看您可以罚我。可是小殊罪不至死，他是您的亲生儿子啊……他真的快要死了！您放了他吧！”
　　童殊面色冰冷道：“你师娘可有说什么？”
　　柳棠痛哭流涕道：“师娘跪在您门前一天一夜了！师娘本就体弱，再跪下去，恐难支撑！师父，我求您了！”
　　童殊血液都要逆流了，血液里仿佛结了无数冰渣，刺痛着他，冲撞着他，他声音像从冰窖中挤出来：“她还是不肯说？”
　　柳棠摇头。
　　仇人之间最是了解，童殊完全能想象到陆岚的语气，他讥诮道：“殊儿呢，他都用了什么方法自救？他想法层出不穷，最是花样百出，难道就想不出破水牢的方法么？”
　　柳棠痛呼道：“就算小殊有神通，可人的身体再怎么也受不住冷水浸泡多日，他的踩在水里的腿已经走不动路了……师父……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您，只求您，放了小殊吧。我做，我什么都做，快放了小殊吧……”
　　童殊咬牙切齿，他能猜到当时陆岚是以怎样两可的态度，逼得柳棠去闯水牢，他道：“哦？连你也要忤逆我吗？你这个大师兄当的好啊？”
　　“我不是忤逆您……”柳棠踉跄的起身，往门外冲去。
　　-
　　童殊冰冷地喊了一声：“拦住他。”
　　温酒卿一直侯在外间，得令飞速追了出去。
　　守在殿外的舞蝶见到柳棠时已先一步追去，与赶来的温酒卿一左一右拉住了柳棠。
　　所幸柳棠此时只有回溯所达阶段的修为，并不能对两个女魔头造成威胁，加上舞蝶长袖善舞，温言款款的几句话便将事情圆了。
　　柳棠迷迷糊糊回到中殿时，童殊还在愤怒的顶点。
　　方才陆岚的那一段，叫童殊气得浑身冰冷想要杀人。
　　陆岚居然当真是以他来要挟母亲出手，陆岚甚至还拿他来威胁控制柳棠！
　　为人父，为人父，为人师到这等地步，简直猪狗不如！丧尽天良！枉生为人！
　　-
　　柳棠呆滞地跪回童殊身边，童殊艰难的平抑着怒气，对柳棠道：“殊儿如何？”
　　柳棠正值记忆错乱间，他一时也分不清自己是救完了陆殊，还是尚未去救。
　　童殊用了蛊惑之术，低下.身对他道：“听说你师娘已稳定住了殊儿的病情，她用的什么神通治的殊儿？”
　　柳棠意识不清地思索良久，喃喃道：“师娘用了小殊从蝠王洞带回来的二品妖丹，做了回天之药。”
　　这一句，无异于火上浇油，将本就气得火冒三丈的童殊刺激得怒不可遏。
　　难怪！难怪陆殊当年给了母亲蝠王妖丹，却不见母亲病情好转！原来是母亲把妖丹让给了他！
　　童殊恨！恨这个无情无义禽兽不如的陆岚！
　　童殊气得遍体生寒，脸色铁青道：“我就说她们母子有神通，你还平白担心。殊儿有了那二品妖丹，只会修为精进，因祸得福。”
　　“可是，师父……”柳棠泪流满面，“那是小殊冒着生命危险猎来治师娘的妖丹啊！师娘没了那妖丹只怕要病入膏肓，再耽误下去，便是药石难医了！”
　　童殊目眦欲裂，忽然一阵不属于自己的心悸传来，童殊怔在原地。
　　像是谁在心疼一般。
　　可是，这样的对话情境下，陆岚那丧心病狂的变态不可能为童弦思难过才是。
　　不可能的，童殊想，一定是我会错了意，陆岚是变态！
　　柳棠道：“师娘她是您的妻子，您难道就忍心看她如此病重下去？”
　　童殊有些失神，一时无话。
　　柳棠跪着爬来，拉住童殊衣尾，痛苦道：“师娘她并非您所想的那般如有神通的！您曾说她不想死，谁也为难不了她；您说她才是那个铁石心肠之人。可是，我亲眼见着师娘日日消瘦下去，她是您的结发妻子，我曾见您对师娘也是百般疼爱，您……于心何忍啊……”
　　童殊讥讽地想，陆岚不忍过吗？哪怕只有一瞬的不忍，有过吗？！
　　没有！
　　童殊心中痛骂：陆岚不是人！陆岚但凡有过不忍，也不会叫我娘郁郁寡欢，含恨而终！
　　童殊根本无法冷静，他墨眸阴鸷，红唇抿出冷硬线条，暗示自己许多遍要冷静皆是无果。
　　他胸中灼烧着熊熊怒火，忍无可忍，扬手一划，砸碎了西墙一排瓷器。
　　瓷器爆裂，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许是这种玉碎之声终于渲泄了些许童殊的怒气，童殊头痛欲裂的愤怒找到了一个出口，他发疯般一连扫尽了满屋的摆设，踩在一地狼藉上，童殊终于有了点人色，面上的阴郁虽仍是骇人，但有了转霁的迹象。
　　他盯着柳棠。
　　柳棠受他蛊惑之术，失了他的引导，正痴怔着，木然地望着童殊，等着童殊的指令。
　　童殊其实只是需要一个视线的落点，他看着柳棠，又不是看柳棠。他有过很成熟的守道心的经验，此时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出离的愤怒是危险的，他沉默着，试着放空大脑。
　　上邪心经已经熟悉到深入骨髓，它自动运转起来，也不知童殊这样看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一直紧绷的肩膀，深喘了一口气。
　　他大口的吸着气，终于让被愤怒糊住的心跳重新有节律的跳动起来。
　　只要从愤怒的最顶点下来，怒气就总能找到消散的出口，童殊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他与柳棠就这般默然的对视着。
　　童殊缓缓蹲下.身，他垂下的手无意识划过地面，被一片碎瓷片划破了指头，他理解不了般盯着自己淌着血的伤口，良久，突然诡异而妖媚地笑了下。
　　舞蝶与温酒卿目睹了童殊发怒的全程，只觉手脚冰冷，她们被这种可怖的魔王震怒摄得肝胆欲裂，又被童殊最后那个笑容吸尽了魂魄。
　　理智知道应该避退，手脚却无力。
　　直到童殊又笑了一声，恢复了正常的笑。
　　这笑声才叫舞蝶和温酒卿如同回到阳光下般回了神，惊恐地退开去。
　　她二人交换目光：舞蝶眼神询问你从前见过这样的童主君吗？温酒卿愣愣摇头。
　　舞蝶更是猛添了几分对童殊的敬畏，心道定要劝兄弟姐妹们以后莫要触童主君逆鳞。
　　童殊只要还能笑出来，便有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他手指的血自然凝固住时，那止住的血似乎也止住了他噬血的愤怒，他终于让自己大脑放空了片刻。
　　-
　　不过，也只有这片刻的放空。
　　某一刻，童殊猛地意识到，柳棠一觉醒来，从七岁直接跳到了二十三岁！
　　按这样的回溯速度，柳棠整个回溯只要几天就会结束。
　　这比童殊设想的还要快上许多，反常成这般已经到了骇人的地步。
　　快成这样的回溯，对元神的休养治愈作用十分有限，若是连回溯也治不了柳棠，大师兄难道只能等死吗？
　　作者有话要说：伏笔解析：
　　（1）138、139章交代了婚契，以及童殊失了两颗奇楠导致景决在他身上所布的固魂阵不稳时常灵魂出窍的事情，亦回应了《臬司剑谱》中写到景氏祖师结婚时的内容。
　　（2）前文写了十六岁童殊在蝠王洞中曾对剑修少年说过，他来猎丹是为救母的；后来童殊回到芙蓉山被关进水牢，童殊被柳棠救出时本是奄奄一息，被童弦思不知用了何术救回；而后童殊救回天，童弦思却又不知为何得了妖丹却越病越重。
　　前文的这一串伏笔和坑在此处填上了。
　　（3）我其实很抗拒写回忆杀（全文只写了十六岁蝠王洞那段回忆杀），我探索了本文这种回溯以及通过种种解密事件串联的方式还原五十年前的事情以及上一代人之间的恩怨情仇。私以为这方式能让主线节奏保持在线，阅读连贯性更好。希望你们会喜欢。
　　-
　　我今天更新了，要不要像昨天那样，再冲一把双更呢？！
　　若是评论多或者会有长评的话，我就更有动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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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祸水
　　童殊忧心忡忡地走近。
　　现在的柳棠把他当陆岚很是敬畏他, 又正处于回溯的道心空白期，于童殊而言，要控魂柳棠很容易。
　　他略施了些术法, 引诱地凝视着柳棠, 缓缓启唇：“师兄, 我是谁？”
　　柳棠迷茫地辨认了片刻，忽地会心笑道：“你是小殊。”
　　-
　　西院门外，棋奕面无表情的拦住了第三波来请童殊的人。
　　来人显然没有在景行宗内吃过闭门羹，面色很是不善。但来人大约也听过臬司大人、焉知真人对童殊的百般维护，加上对鬼门魔王大名的如雷贯耳, 并不敢发作，只请出了身后之人。
　　一位景行宗的长老。
　　这位长老排行最末, 被四位老兄弟逼着来请人。
　　他到底资历比大长老浅, 不至于在西院大摆威风, 只亮了身份, 道：“景行宗五长老, 请鬼门魔王到景行殿一叙。”
　　棋奕还待再拒, 旁边的陆离拉住了他。
　　两人低声商讨片刻，传音请了忆霄出来。
　　毕竟是宗老，此事涉及未来童殊与景决的家庭关系, 忆霄隐约知道昨夜童殊与景决已行某种事实，当下不好擅自决定，返身去中殿报给了童殊。
　　童殊昨日便瞧出五位长老有意为难自己, 但这并不能叫童殊介怀, 他不需要看景决以外之人的脸色。
　　不过，既然对方已三顾西院，又是长老亲来, 还是得留对方几分薄面。反正去一趟也不会少块肉，童殊当即答应了。
　　童殊一夜未睡，□□后的餍足和不适叫他又软又困，方才又经历了大怒，道心动荡之后，身体其实已是极倦。
　　这叫他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漫不经心的魔王姿态，反而更显得他目中无人。
　　景决的美貌是冰冷艳丽的叫人不敢逼视，童殊的美丽是叫人心神荡漾看一眼就挪不开眼，尤其此时童殊带着几分慵懒，爱理不理的神态，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高不可攀。会诱人想要攀登征服，又骇得人不敢靠近。
　　是以五大长老在景行殿看到穿了一身烈焰服来的童殊时，咬牙暗恨果然是“红颜”祸水！
　　童殊懒洋洋立于殿中，忆霄、尔愁、舞蝶旁若无人跟在他身后。
　　没人先问话，童殊也懒得说话，只扫视殿中人一圈。魇门阙一行皆是一副天不管地不收的强悍模样。
　　五位长老交换眼色，他们本意是要给童殊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入门景行宗的难处，好叫童殊知难而退。此时一阵这架势，立时着恼。
　　毕竟童殊还不是景行宗人，来者是客，没道理开口就训。
　　但冷一冷童殊还是要的。
　　-
　　舞蝶见殿上人诸多，却没人招待他们，心中了然，也不管旁人眼色，从容自若地搬了椅子给童殊。
　　童殊扬手道：“不必，我片刻便走。”
　　大长老见童殊写在脸上的不耐烦，终于发话：“鬼门君即来了，便坐下说话。”
　　童殊淡淡，道：“有事说事，没事再见罢。”
　　五大长老还从未见过如此倨傲狂肆之人，童殊没什么敬意的一句话如同砸了他们面皮，他们顿时就拉下脸来。
　　在见童殊之前，大长老就已被几位长老劝说不要起争端，此时强按捺着没有出声斥责，只气得直吹胡子。
　　二长老出来圆场：“鬼门君可听说本月十五要大婚之事？”
　　童殊挑眉道：“你们景行宗要办的事，来问我做什么？”
　　二长老也想拍桌子，强忍住了，道：“我们景行宗素来只进不出，便是女子亦是带着夫婿入宗，鬼门君大婚后必定也是要入宗的。宗里规矩多，为免鬼门君往后有失，今日我们便将宗训予你，大婚之前学明白了才好。”
　　童殊哦了一声，看起来像是笑，可语气却不客气：“我该不该学这东西，难道不该是景慎微来告诉我？什么时候轮到旁人了？”
　　五大长老哪听不出童殊的讥讽之意，大长老直接拍案：“你放肆！”
　　童殊笑出声道：“敢问，放肆在何处？”
　　大长老道：“你一个未入门的新人，竟敢对宗老无礼！”
　　童殊恹恹地听着，漫不经心地扫视众人，道：“按说我未嫁入前便是客，你们管不到我。若我当真进门了，我是臬司夫人，我是主，你们是辅，也轮不到你们管我。”
　　大长老气得将之前答应其他长老的话全忘到天边去了，喝斥道：“你大胆，目无尊长！”
　　童殊却是不急，只慢悠悠道：“在场之人，敢问有谁当得起景慎微的长辈？倘若有，我自当见礼。若无，诸位便是自抬身份，为老不尊，倚老卖老。”
　　长老们原是忌惮童殊魔王难驯，想着大婚前先来个下马威，不想却叫童殊反给踢了台子。只叹这些大长老，一生养尊处优，从未受人忤逆，于他们而言童殊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大长老胡子都气抖了，道：“反了反了！真要让你入宗还了得！”
　　二长老忙去劝大长老，他脾性稳些，给大长老顺了顺气，转而对童殊道：“鬼门君，我老人家的话，你不爱听，但有一句我一定要讲，慎微原本已经要晋上人，为了你他自剥金丹，自殒道体！此是你知道么？”
　　童殊只知自殒道体，却不知景决当时竟是要晋上人，甚至还自剥了金丹。他一时怔在原地。
　　二长老看童殊总算是没有驳话，问道：“你知一个宗门失去一个上人意味着什么吗！”
　　童殊当然知道，上人境界逼近飞升，一人足以泽披一宗，反过来，失去一个上人，也足以叫一个宗门一蹶不振。他无法反驳，只拧着眉瞧着对方。
　　二长老又问：“你知景行宗失去臬司剑使意味着什么吗？！”
　　景行宗并不是每一代都有臬司剑使，因那臬司剑难驯，许多正支子弟前仆后继殉了剑。最近殉剑的一代，便是景决父亲那一辈四位兄弟，皆是英年早逝。后来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天纵奇才的景决，才结束了那几十年一连几位剑使殉剑的恶梦。
　　童殊知道，所以他无法接话，只面色沉沉地等着下一句。
　　二长老再问：“你知仙道失了魁首意味着什么吗？！”
　　尽管已经猜到对方要说什么，但听到这一句时，童殊的心还是在某个瞬间痛得停止了心跳。
　　他想，我怎会不知呢？
　　魇门阙失去过主君，魔道失去过魔主，魔域失去过魁首。
　　这种切肤之痛，我并不陌生。
　　因为体会过那种痛彻心扉，所以童殊不还口。
　　如果骂一骂他，能叫这几位宗老心里舒服些，便骂吧。
　　大长老见童殊不言声，只当童殊麻木不仁，再不顾二长老劝，跳出来，指着童殊道：“不管慎微自毁道体是否由你教唆导致，你能辞其咎吗？”
　　童殊正滞着身形，被这戳鼻尖似的质问刺得心头一痛，他今日本就倦极，这一心痛，便是心府动荡，肝胆震痛。他面上仍是没有表情，但眼底的痛意已隐隐藏不住。
　　长长的睫毛轻颤着，缓缓地掀起，沉沉地望着这几位指责他的长老。
　　事实上，童殊没有勾引，没有撺掇，没有逼迫，他没有甚至毫不知情，然而事到如今，他做不到置身事外。
　　毕竟这一切确实因他而起。
　　童殊不语，只定在原地，作不解释不抵抗不还口的姿态。
　　五大长老瞧出童殊终于放低了姿态。人本就是容易得寸进尺，童殊不抵抗的态度，不仅没有换来他们的理解，反而引得他们得意洋洋，大有得理不饶人要一骂到底的架势。
　　大长老不吐不快，决意要把憋在心底的话挑明白，他道：“我们景行宗没有欠你什么，你拖累我宗——”
　　童殊已经能猜到后面的话了，他想，我居然有朝一日也要被骂红颜祸水、祸国殃民。
　　他正敛眸，劝自己平心静气，承了骂便是。
　　-
　　突然，一道清冷摄人的女声响起：“童公子，原来你在这里。”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有此精妙的传音术之人，自然是素如。
　　也不知她从何处而来，话方落音，殿门外素纱宫衣已翻袂而来。
　　她一出现，长老们霎时住口，面色古怪地望着素如。
　　素如只淡淡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童殊身上，她正要开口，又有一道声响在门外：“我一早去西院找鬼门君，没寻着，竟是在此处。”
　　这一声温润端雅，是景昭也追来了。
　　-
　　景昭进到殿中，见着五位长老，惊讶状道：“五位长老竟也在此？。”
　　景昭来的时机如此正好，必然是事先得信，前来救场的，绝不至于不知在场状况。只是景昭生了一张端方脸，说话办事亦是端正，叫人第一反应总是愿意去相信他。
　　宗老们显然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无人拆穿他。
　　景昭看向素如道：“夫人走的好快，为夫就要赶不上了。”
　　素如微微蹙了眉，没有回应，也没有反驳。
　　很显然，景昭这一句，是为了表明他与素如是一起来的，维护素如的意图十分明显。
　　但素如似乎并不太领情。
　　景昭得不到素如的回应，目光微黯，面色却是维持着不变，转而对童殊道：“我与素如昨日置了接风席，没寻着你，今备了早茶，不知鬼门君可愿赏脸一叙？”
　　童殊看得叹为观止。
　　景昭如此道貌岸然之人，一本正经地睁着眼睛说瞎话，若不是童殊曾也着过景昭的道，几乎都要信了。
　　既然景昭与素如专程来替他解围的，童殊领情，当即展颜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素如便朝童殊颔首，领先出去。
　　童殊望了眼长老们，说不上什么心情，他叹了一口气，跟上素如。
　　忆霄、尔愁和舞蝶早就气不过，在背后与五长老以目光短兵相接一阵，转瞬亦跟上。
　　-
　　景昭却还是要留下来安抚一番，他听了满耳朵的茧子，才得空追了出去，然后在看到素如和童殊等他时，讶异地微愣了片刻。
　　童殊主动唤道：“鉴古尊当真备了早茶？”
　　景昭坦然答：“现煮不难，鬼门君可有兴致？”
　　“饮茶就不必了，鉴古尊宗务缠身还专程来替我解围，不敢再耽误鉴古尊的时间。”童殊对饮食的兴致不浓，而且他一向怵与景昭相处，尤其是还冒充过一段时间景昭，这让他见到景昭便浑身不自在。
　　加上他急着回去默写《魇门集注》，并不想多做耽搁。
　　景昭瞧出了童殊的拒绝之意，道：“鬼门君有事缠身？”
　　鉴古尊突然改口一连几回称他的号，叫童殊颇不适应，这一回他忍不住纠道：“鉴古尊不如还是唤我的字吧。”
　　“童公子。”景昭却没真唤童殊的表字，而是如从前那般称他公子。
　　这样童殊便舒服多了，童殊实在是消受不了景昭的尊敬和热情。
　　实在是，于童殊这一代人来说，景昭是过于尊贵、严肃而又遥远的存在。多年如雷贯耳的威名和长辈们对子弟的叮嘱，叫童殊这一代年轻人对景照的敬畏几乎是深入骨髓的，是以童殊与景昭说话，总是要客气几分，于是也更难消受来自景昭这个“未来大侄子”对他独一份的礼待。
　　童殊与景昭一席话说完，便陷入了片刻的尴尬。
　　这尴尬来自于景昭与素如，准确的来说，来自于景昭。
　　景昭在素如面前的小心翼翼其实是藏不住的。景昭想多看两眼素如，却又怕惹素如生厌，只装作不经意瞟过去一个目光，再克制地收回。
　　以素如的修为，莫说对近处人的目光，便是神识广布的几里地，她只要想知道，一草一木的动静都是分毫毕现的。
　　可她始终面色淡淡，对景昭甚是冷淡。
　　如此看来，外界所传非虚，景昭与素如的夫妻关系是真的不好。
　　单这两日童殊来景行山看到的，素如都是单独行动，而后景昭得了信追过来，怕素如吃亏，也怕素如当真逼急了宗老，艰难的从中周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门面，大多数人门面与内里相差无几。可是，童殊眼瞧着这位威名在外的鉴古尊，心中生起些许同情之感。
　　景昭身为第一宗之主，在外一呼百应、一言九鼎，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有许多掣肘。
　　回到宗内要周旋各方关系，回到家中冷床冷铺，几年难得一见妻子，好不容易见上，还要旁敲侧击地察言观色。
　　这实在让人心力交瘁。
　　更难得在，被诸多俗务拖累，修为还能迈入一等高手行列，实属人中翘楚。
　　童殊虽生了恻隐之心，可他并不打算从旁撮合，毕竟人家几十年夫妻之间的事，实在轮不到他出手。
　　-
　　又是片刻的尴尬后，景昭自救似地打破沉默道：“我其实来寻童公子确有要事。我听说慎微今日尚未出殿，机会难寻，不知童公子可愿与我去看两个人。”
　　童殊在景行宗除了景决、景昭与素如外，实在没有更多的交情，不知是哪两个人要劳动景昭趁着景决干涉不了，带他去看？
　　童殊不免心生好奇，向景昭投入疑惑的目光。
　　然后便见景昭以口形说了两个名字。
　　童殊一眼就读懂了景昭的唇语，同时明白了景昭不发出声，是怕被有心人听到。
　　因为那两个“人”，尤其是其中一位，确实是不宜被外人知道还存在中。
　　它们一个是“景决”，一个是“陆殊”。
　　一个是已经身殒鸣钟的“洗辰真人”，一个是身死道消之后连骨肉也要烈火焚尽永世镇压的“陆鬼门”。
　　童殊心中一震，骇然失色。
　　作者有话要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原身都还在！


第二十四章 提到童殊说景行宗烧刑犯尸首通常选在囚犯死后七七四十九日。当时辛回说“或许并不会烧你尸首”。这是伏笔，敲黑板！
　　明天大概率还会有更新，若明天没更后天肯定会更。先期待明天吧！
　　看到有读者说感觉还有五、六章能完结，其实我现在觉得十五、六章能完结就不错了。唉，每到完结我总是预计错字数。说是60万完结，现在破了60万字了，我才写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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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倾命
　　童殊身上寒毛一炸, 心中霎时狂跳不止。
　　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了，他要去见“自己”？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景昭。
　　景昭点头。
　　童殊再去看素如。
　　素如亦点头。
　　素如显然是知道内情的，她在景昭开口前就知道是那两个名字, 待景昭说出了, 素如叹了口气, 望着童殊眸光微动，而后竟是有几分怅然地转身。
　　景昭素如要走，追出去几步，喊道：“你……”
　　素如原地站了站，侧过半边脸道：“你先带童公子去看罢。有什么话, 晚上与我说。”
　　景昭喜出望外道：“晚上……我可以去修竹苑？”
　　素如淡淡道：“在行止殿等我。”
　　行止殿是景昭的住所，素如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迈入过一步, 听到这一句, 景昭大喜过望, 直接惊在原地了。
　　于是两个惊骇的人, 大脑空白地来到了停放那两个“人”的地方。
　　-
　　童殊没想到的是, 停放之处, 竟然在臬司剑仙阁。
　　景昭领着童殊往阁上高处走去，一边解答：“慎微是剑使，他的道体停灵依礼本就该停在臬司剑仙阁。他在此处, 你的自然也要一并停放。”
　　童殊想到什么，道：“我的也停入此处，是他的意思？”
　　景昭理所当然的语气：“自然是慎微的意思, 旁人谁也没资格用这个地方。若是他不同意或是剑灵不同意, 你的躯体是入不了剑仙阁的。”
　　臬司剑肯载童殊之事，当初已叫童殊觉得不可思议，此时发现臬司剑灵竟然还肯接纳他的道体停在剑仙阁。童殊不由又好奇起来, 当年景决到底跟剑灵说了什么，让一把有神格的剑，接纳了他？
　　-
　　臬司剑仙阁座落于景行山最高的平台中央，俯瞰景行山与戒妄山，一阁凌绝顶，站在阁楼上，好似全天下都踩在了脚下。
　　“景决”和“陆殊”停在臬司剑仙阁的最顶层，这一层穿云而过，如建在云端上，不禁让人生出高处不胜寒之感。
　　甫一迈入顶层，便是寒气扑面。
　　世间只是初冬，这里已是寒冬了。
　　顶层的各面墙都铺着寒冰玉，正中静静停着两具巨大的石椁。
　　石椁用的极罕见的玄色石料，厚重坚硬，冰凉平滑。
　　石椁后方的案台上，各肃立一座牌位，牌位以红布覆盖，红布垂下，遮住了牌位中央的字，只露出了两处低角。
　　因其中一座牌位的右下角上有字，引得童殊定睛瞧去。
　　一看之下，心头巨颤，童殊眼前不由便朦胧了。
　　那牌位上写的字是——未亡人景决。
　　那一行小字，笔锋有力锐利，是景决的气韵。
　　未亡人乃妇人在夫亡后的自称，景决自比遗孀刻下这行字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童殊不敢去想象那样的场景，只一想到景决提着刻刀拿着牌位的样子，他就已经难过的要滞息。
　　其实不必去想象当时景决是何等的哀痛欲绝，因为童殊如今亦是动情了，他只要一想到若有一日景决先他而去，便要痛彻心扉。
　　童殊垂头，只觉遍体凉透，以他的修为，竟感到有些挨不住这一层的寒意。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情绪，压着眼睫许久，才转头望向景昭，虽然忍住了眼泪，但声音已是凄凄：“他……是何时跟着我走的？”
　　景昭看童殊的凄楚之色，他叹了口气。
　　提起当初之事，叫他亦不好受。
　　若是人生当真能重来，他多希望自己那日能警醒多些，或许便能扭转事态发展。
　　转念又想，景决又岂是旁人能左右的。
　　景昭沉沉地将当初之事道来：
　　“他是在你寂灭七日后走的。”
　　“你寂灭的日子，他像往常一样去戒妄山。我们只当那天不过是五十年中又一个寻常的日子。发觉不对的时候，是因平素他在破晓时必会出戒亡山，而那日天亮了也不见他出来。我才觉大事不妙。”
　　“我不敢知会宗老，自己先冲了进去。可是，我见到他的时候，为时已晚。”
　　“他抱着你的尸首，枯坐于地。”
　　“辛五监室与辛六监室间的铁窗被他徒手掰开，他就抱着你坐在中间。我叫他，他也不应。”
　　“待我看他艰难地抱起你起身之时，才发觉大事不妙。”
　　“以他的修为，莫说抱你，便是抱千斤巨石，也不在话下。”
　　“可他抱着你，跌坐数次，最后是跪坐着才抱起来，我才看到他四肢皆是血迹。我要去扶他，被他漠然地拒绝，他好像连我也不认识了一般，只入了魔障一般，谁也不理，谁也不应。”
　　“戒妄山监道，他曾走过万千遍，从前步履生风，转瞬即过。而那一天，他从辛六监室抱你走过那条监道，走出那条千级的通凡石阶，却走了许久。血迹一直漫延到戒妄山门前。”
　　“待出了戒妄山，我才看明白，原来他已在我赶到之前，已自停了金丹，断了经脉。”
　　“我单知道他是不要命的性子，却不知他不要命到那等地步。”
　　“慎微做事深思熟虑，素来都是一步想百步。他料定景行宗不会允许他任性，是以在我们赶到之前，对自己下了杀手。”
　　“他失了金丹，断了经脉，便不可能再御剑，也就不必做什么臬司仙使。他下手绝决，宗老们无力回天，而后的安排也只能由着他。”
　　“一个不能再御剑的臬司剑使，于景行宗而言已没什么价值，所以那之后他要自殒道体，要随你重活，也就不会受到太多牵制。”
　　“不过，在要将你道体供进臬司剑仙阁时，还是出了一点麻烦。按戒妄律，你的道体必须在四十九日内焚毁，戒妄山监司、刑司六亲不认，只认律规，坚决要焚你道体。且仙道之人皆是恨不得要将你烧干化尽，也是纷纷来信请愿。宗老及宗内各司亦是要按律办理，只慎微不肯。”
　　“一个失去修为的臬司剑使，是没有资格与景行宗庞大的执道机器对抗的。可是，就在我也帮不了他时，大家突然发现，臬司剑没有放弃慎微，臬司剑只是锈了，却没有断了与慎微的灵识感应。只要臬司剑没有进入沉眠或是另认新主，慎微就还是臬司剑使。也不知慎微是如何做到的，竟在那般境地，仍能牢牢御剑，与景行宗各司抗衡。”
　　“那七日间，景行宗一团乱麻，我要压着外务，又要周旋各司，每日只抽得出一些时间去看他，大多时候不知他在做什么。可他好像就一直在等你头七那日，那天将你送进此处，他自己躺入棺椁，眨眼之间便绝了气息。我追去拉他，已停了心跳。”
　　“因他是仍是剑使，他道体虽殒，元神仍在。臬司剑认他，景行宗便拿他无法，只得替他重筑道体。”
　　“那五彩通灵玉乃通灵至宝，曾是某一代臬司仙使立了大功所得，埋于景行山巅。一度被他取出，做成人形，而后不知为何又不用，重送回景行山颠。他自殒道体后，又被宗老们做主取出来给他做新的道体。”
　　-
　　景昭说的每一个字，在童殊听来都是切肤之痛。
　　他不知听到哪一句时，已是滑下泪来，而后泪如泉涌，再难抑制。
　　景昭看他堂堂魔王竟是哀毁至此，虽没听到童殊哭出声，可那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滑落得叫他亦是生起泪意。
　　良久无声，童殊渐渐止住了。
　　他伧然地望着“景决”所在的那座石椁，慢慢地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听景昭说话时，便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刻意遗漏了，只是他此时悲悯过度，思考起来比平时慢此，再过许久，他终于捉住了线索道：“景行宗视律规重于生命，下峰可依律抗上峰，全宗之人互为监察。存我道体之事显然违律，他是如何说服全宗各司的？”
　　景昭方才果然是有意不谈，童殊问了，景昭也只是不语。
　　童殊道：“有法外开恩，必有对等刑责。我道体未焚，又施法重生，可至今并未获相应刑责？刑加何处？”
　　景昭默不作声望着童殊。
　　童殊想的什么，心猛的一提，这一提痛得他用力拧住了眉，道：“他拿自己做了交易了？”
　　景昭默着，不能答他。
　　童殊缓缓地垂下头，以手抵额，心中痛得几要滞息，他想：我早该想到的。
　　天底下哪有平白得的便宜？
　　凭什么他就能死而复生？
　　他能嬉笑怒骂重新潇洒走一回，是有人在替他负重前行。
　　心府巨痛袭来之时，童殊喉间涌起了血沫。这痛感竟有些类似他当年身殒时的那般。
　　痛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童殊缓缓地蹲下，这样的姿势将胸膛蜷起来，似乎能减轻痛苦一般，他跪到“景决”的石椁前，颤抖着手，一点一点推开那厚重冷硬的椁盖。
　　摄人的寒气自推开的缝隙中直冲而出，这种程度的极寒冻得人遍体生霜，童殊手上的肌肤上立即结上一层霜。
　　然后童殊浑似不觉般，继续往里伸手，手指落在里面那具人形大小的冷玉棺上。
　　彻骨的寒光自指尖传来，霜花瞬间便爬上他的手臂。童殊手摸到冷玉棺上，突然不敢推开。
　　他想，这里面躺着的景决。
　　是那个风华正茂，生命却戛然而止的景决。
　　是那个与他数回交手，从未伤过他的景决。
　　是那个每年在仙魔商盟上总早于他到，又晚于他走，静静看着他来又看着他走的景决。
　　是那个心悦他许多年，未曾开口，最后却为他搭上性命的景决。
　　那个“景决”，为了他不惜与景行宗抗衡，甚至自毁道体。
　　那样姿容绝世才俊非凡的洗辰真人，至情至真地对他倾命相待，童殊想，我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
　　童殊的眼泪坠入冷玉棺，被极寒之气瞬间结着冰花，砸在棺面上，碎成冰屑。
　　一滴又一滴，换来朵朵腾起的冰雾。
　　最后终于推开冷玉棺的时候，童殊看到了记忆中那张脸。
　　原以为交往不深，却在见那时，发觉这张脸他其实早印在脑海里了。
　　与记忆中一般的俊美无俦，不可逼视。
　　冷玉棺中那副已死之躯，双眼阖闭。因受冷玉冰封，尸身未腐，除了面如白纸毫无血色外，好似只是沉眠了般。
　　大约在咽气之时，景决并没有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是以它并没有幸运地坠入多么美好的梦境。它在沉眠的神态严肃，眉宇轻蹙，像是被什么醒不过来的梦魇抓住一般。
　　童殊心疼得要碎成几瓣，内府已隐有动荡之势。
　　他抬手，指腹轻轻落在景决的眉宇，想要替景决抚开褶皱，可是这副身体被冻得冰冷艰硬。
　　不是活人的温热柔软，是冰块的冷硬。
　　抚不开褶皱，化不了冷硬。
　　这彻底让童殊意识到，原来的那个景决死了。
　　死了。
　　死了！
　　童殊喃喃道：我还来不及明白你的心意，我还来不及投桃报李，你就死了……
　　童殊甩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啦的一声，重重砸出指痕，他痛骂自己：“我真不是个东西！”
　　童殊想，长老们说的没有错，他确实是红颜祸水。
　　长老们的那三个质问，没有错。谁失去了这样的景决，也要承受不了，也要去痛恨那个让景决死了的人。
　　“我可真是个祸害啊。”童殊这样嘲笑自己，“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还不如早让我死了呢。”
　　在这一番强烈的悲怆之下，童殊的内府剧烈的动荡起来。
　　童殊真的太累太倦了。
　　原本他就元神不全，虽然被洞枢上人止了疼，但根里子的亏损还在。他本就比常人更易疲惫，已是两日一夜未眠，他早已力不可支，此时精神巨恸，元神动荡，他内府翻江倒海的要造反。
　　-
　　景昭不像景决那样有夜夜替童殊护法的经验，也不知童殊的身体情况，他与外人一样，本能地还是觉得童殊是那个强悍得不可一世所向披靡的陆鬼门。
　　是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童殊的异常。
　　他在童殊自打了一巴掌的时候，发觉童殊情绪隐有不对，待要去劝，却被童殊摆手拒绝了。
　　-
　　此时的童殊极度抗拒外人的接近。
　　他不需要除了五哥之外任何人的安抚或是安慰。
　　他知道自己现在心神很危险，可是，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陆鬼门，他并不想让自己停下来，而是转向了另一具石椁。
　　他已经意识到，景决既然多活了七日，一定是做了许多事，他要看一看，“陆殊”如何了。
　　-
　　仰止殿，内堂。
　　一向作息规律，早睡早起的臬司仙使仍在沉眠。
　　景决重生以来，夜夜替童殊护法，从未睡过一个整觉。
　　虽然自洞枢上人给童殊止疼后，童殊夜眠沉稳多了，但景决仍会在夜半时分数次惊醒，总是生怕一不留意，童殊又疼得消失了。
　　这种强烈的患得患失感，叫他不可能安稳地沉睡。就算是回溯之时，他晋真人的那一觉也是百般挣扎，不肯放松神识。
　　只有这一夜，夙兴夜寐的他享受了一个甜美的梦乡。
　　不过，当睡过了平日的时辰，他强悍的自律还是叫他本能地要挣脱某种术法的控制。
　　卯时末时，景决的元神已经摸清了那是谁下的术法。
　　梦乡中的景决露出一丝笑意，他舒展的眉宇染上浅笑，似一夜之间冬去春来桃花灼灼。
　　只可惜，这般的美丽，某个落荒而逃之人没能亲眼见到。
　　辰时初，景决的呼吸频率已渐渐从悠长转为轻促，奈何某个人下手太重，叫景决一时无法冲开术法。
　　被强行按在美梦中的景决无奈地叹了口气，半领情半不领情地，继续化解那术法。
　　辰时末，景决的手指微微蜷起。
　　冲破最后一关他颇费了些气力，当终于能撑起眼皮时，他颇有些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然后，展臂，想要将枕边人搂进怀里。
　　在伸出手时，景决已经猜到魔王大人是不可能一起陪他睡到这时辰的，是以没摸到人，他并不意外。
　　只是昨夜的体验如此美好，温香软玉在怀，身下之人轻轻战栗，承受不住的神情，不住低声求饶，却又百般婉转承欢。
　　景决坐起时，想：难怪会有君王不早朝。
　　若不是顾忌着童殊身子底子不好，又担心童殊本有残疾的双腿弯折和打开过度会导致第二日难以行走，又心疼着童殊不稳的元神不能刺激过度以防元神出窍，他一直观察着童殊身上的七连锁魂钉，每每到那七颗钉子转红时，他便稍稍留下，轻柔地哄着人。
　　景决几乎是用尽了一辈子的自律，才强悍地做到了极尽克制。
　　可最后好像还是把人折腾得不轻，后来童殊几乎都在低声抽泣，泪眼氤氲地看着他。
　　被那般含水润红的眼瞧着时，他才知道，童殊除了装满星辰的眼睛叫人鬼迷心窍外，那水光潋滟的双眼又是另一番的媚惑人心。
　　媚极，柔媚入骨。
　　叫人恨不得将其揉入骨血。
　　叫臬司大人暗暗发誓，这样的鬼门魔王，除他以外，谁也别想看一眼。
　　要真被旁人看到了，只怕仙道魅首不仅会当昏君，还会当暴君。
　　-
　　仰止殿内有了动静，守在殿外满脸焦急的景桢终于敲开了门。
　　景桢先呈报了昨夜收到的急报。
　　景决看了密报，面色沉下，提笔写批复时，不知想到什么难题，竟不像从前那样利落而就，而是沉思了半晌，才落了笔。
　　那封信被加了密递给信使后，景桢见他们的臬司大人望着西院方向出神。
　　景桢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把今日鬼门君所历之事，逐样报出。
　　报出童殊在景行殿怼五长老之事时，景桢原以为此事大约会叫臬司大人难做。
　　没想到，景桢没有看到景决露出任何为难之意，而是听到景决难得舒展的神色道：“他当真那般驳的长老？”
　　“是。”
　　“长老气坏了？”
　　“是。”
　　“果然是魔王大人。”
　　景桢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因为他听到了臬司大人语气中竟似有笑意。而后甚至还兴致不错地细问了对话内容，景桢便将人报来的对话一一报了。
　　只是听到后半段，他们的臬司大人脸上慢慢爬出阴云。
　　待景桢说到魔王大人被鉴古尊引着往臬司剑仙阁去时，他的臬司大人少有的大惊失色，竟然撞掉了案上的镇纸，急步便追往臬司剑仙阁去。
　　景桢从未见过臬司大人如此仓皇的样子，从仰止殿到臬司剑仙阁，距离不算远，其实要不了多少工夫。而他们英明神武的臬司大人像是生怕来不及似的，惶惶赶去。


第143章 金丹
　　童殊的手碰到“陆殊”的椁盖时微微讶异, 因为这一副石椁入手没有刺骨寒意。
　　难道里面的棺材不同于景决那具极寒冷玉棺？
　　推开椁盖，验证了童殊的猜想，里面虽也是冷玉棺, 但温度只到冰点, 不似景决那边遇气成霜遇水结冰。
　　童殊此时已有些惊疑了。
　　而更让童殊吃惊的是, 他推开玉棺，看到的并不是自己油尽灯枯那副苍老残破的身躯。
　　而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这是陆殊吗？！
　　童殊不敢认！
　　尽管这玉棺里的少年，容貌与他年少时一般无二，童殊也很难承认这是他自己。
　　毕竟，他死的时候肉身枯朽, 活人尚且没有越活越年轻的道理，哪有死人返老还童的？
　　-
　　“不可置信罢？”景昭的声音响起, “我也觉得慎微疯了。”
　　童殊猛地抬头望向景昭, 眼中露出惶惶之色, 道：“他做了什么？”
　　景昭：“童公子最知奇门之术, 依你看来, 他用何术法？”
　　童殊方才已想到几个可能, 此时再一细想，惊得手脚冰凉，他声音微颤：“世间万物, 阳阴相生，有起死回生返老还童，必有折寿损阳耗费功德。枯木回春, 返老还童, 他总该拿东西来换……”
　　童殊喃喃地重复着：“他总该拿东西来换……”
　　景昭道：“他金丹停转，经脉尽断，还能拿什么换？”
　　“金丹停转, 经脉尽……”童殊无意识地沉吟着，他想，以景决的为人，不会用邪魔外道之术。景决连替他安魂亦是极尽可能不碰禁术，而是耗时耗力地寻找契合宿体，再用了缚灵绫、镇元珠、锁魂钉、追魂索这些稀世至宝来替他固魂。
　　其实不乏像夺舍这样的禁术可以让元神换一副身体，而景决选择了用最传统、最昂贵且固魂效果不算好的方法来替他换舍，这说明景决不会去违犯律规，不会去侵害旁人。
　　童殊喃喃地重复着：
　　“金丹停转，经……”
　　“金丹停转，……”
　　“金丹！”
　　某个最坏的可能像一只血手一下扼住了童殊的咽喉。
　　童殊向景昭投去询问的目光，景昭面露哀色，只对他摇头。
　　童殊便知道了，景决封口了。不过，便是没人告诉他，他也有的是办法知道，他倾身靠近石椁，伸手探入玉棺中。
　　冰点的温度是不足以长时间保存尸首，时间一久定要腐坏。而这玉棺里面躺着的陆殊毫无尸腐之状，反是脸润唇红，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般。
　　能将一个尸首保存成这样，一定是有什么在维持着“陆殊”身体的运转。
　　童殊的手停在 “陆殊”的丹田之上，指尖触及衣料，没有冰霜之感，他按下掌心，欲听丹田之中金丹的波动。
　　倏然一阵剑意钻来。
　　“他来了。”景昭提醒道。
　　童殊手上不停，仍要去探，他稍一凝神，压下掌心，正要探听，忽地后心一倒，被人拦腰抱起，卷入怀中。
　　“景慎微，你是不是把金——”童殊没有反抗，而是顺从地靠进景决胸膛。他话未说尽，心中电光火石间已知景决匆惶赶来阻断他试“陆殊”丹田，是执意不肯让他知道内情的。
　　何苦拂了景决一番心意，于是作罢，不问。
　　便是不问，童殊又何尝猜不到？
　　拿一颗金丹，养一具枯朽的躯体，金丹经年累月运转，将身体滋养回春。这不算禁术，知者众多。只是从未有人如此操作，毕竟金丹于修士甚至重于性命，没有人会傻到拿一颗金丹去滋养一具尸体。
　　更不用说，是一颗可以晋上人的金丹。
　　拿一颗上人金丹换一副年轻健康的尸体，这买卖亏的不能再亏。
　　上人，是可问仙的境界，竟就这样糟蹋了。
　　略一细想，景决这个想法定是早在戒妄山中抱着陆殊自停金丹便计划好了。停了金丹，既是为了断绝宗老及各司念想，更是为了滋养尸首，一石二鸟。
　　景决老谋深算，步步为营，却用了最坏方法，自损一万，利它一百。
　　何苦呢……
　　何必呢……
　　童殊精力已是不济，他被景决笼在怀里，在熟悉的沁凉和冷玉香包裹下，他神识松松地垮着，身体只想窝进景决怀里贪眠，他眼帘已是半阖，却有一念不肯松，哭肿的双眼又浮出水光，他探手到景决心脏的位置，声音极轻道：“当时，这里停跳，很痛罢？”
　　“不痛。”景决声音沉稳，“不要难过。”
　　他话落音，不待童殊反应，已捏着童殊脉门输进灵力，同童殊对他没有手下留情一样，这一回他下手极重，沉沉的灵力冲进去，如大水漫灌，直淹内府，童殊眼皮一重，来不及动一下手指，直坠进梦乡。
　　“下如此重手？”景昭看得目瞪口呆。
　　景决盯着童殊看了片刻，待童殊身子一软，彻底放松，他才抬头，语气不豫：“你看不出他很累么？”
　　“并未见他有疲态。”景昭也很无辜。
　　童殊心志何等强悍，绝不肯在人前露了半点脆弱，便是对景决也不总是毫无保留。景昭瞧不出也是正常。
　　景决心中气闷，不欲与景昭多言，抱着童殊便往外走。
　　景昭追了几步，在身后道：“慎微，你怪我多事？”
　　景决走到殿门前，停住。
　　景昭道：“你有没有想过，到他入局那日，知晓你通篇谋划，他定会恨你怨你。我只是想要他多念着些你的好，叫他到时不至于不留余地。”
　　景决只微侧了脸，声音冷冽：“惜暮，念在你照顾我多年，此次不与你计较，若再有下次，我定不饶。”
　　景昭追道：“你就不怕他到时与你一刀两断，天涯陌路么？”
　　景决垂眸望了眼怀里的人，沉声道：“不会的。”
　　景昭穷追不舍问：“不会什么？是他不会，还是你不会走到那一步？”
　　景决抬眸，目光越过殿门和重重琼楼，望着很远的山河瞧了片刻，却没有答。
　　景昭痛心疾首道：“慎微，你动摇了？“
　　景决默声，抬步欲走。
　　“景决！”景昭急道，“你难道也要学那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吗？！”
　　景决低下头，瞧怀里人微蹙的眉宇与眼底两片微青，因是被他强行灌睡的，并不见多安静，眼角有泪光滑落，刺得他心，钝痛。他突然受不了地用力眨了眨，道：“江山、美人我都要。律规、情爱我亦不弃。明君，昏君，暴君，不过都是身后之名，若最后都集于我一身，我自无悔，留予后人评说。”
　　景昭不可置信会有这番回答，他提声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道理你难道不懂？你与他才相处多少时日，生于景行宗又有多少时日，一宗血脉传承，难道抵不过他一人？仙道阖道安宁，难道比不过他一个魔王？”
　　景决也不知听进与否，他尤自叹了一口气，望向殿外天空，问自己道：“抵得过么？”
　　然后他细瞧了一眼怀中之人，想到了那万家灯火和荒野高原上的漫天星河，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笑。
　　景昭却是看不见景决这抹笑意，他见景决不答他，心中愈发没底，在景决身影消失在殿门之际，追问道：“你与我也要生分了么？”
　　这一问，亦没有等来回答。
　　-
　　忆霄、尔愁与舞蝶在臬司剑仙阁下见到抱着自家主君的景决时，皆是一讶。
　　忆霄上前问：“主君怎了？”
　　反遭到景决居高临下的质问：“你们身为近侍，不知劝他休息吗？”
　　一个无锋境的剑修的怒气，刺骨生寒，忆霄被扑面的剑意摄得肝胆俱颤，张口无声。待那剑意稍退，他能说话了，却是无从解释，确实是他们未尽提醒之责。
　　景决又问：“他昨夜回去，因何不睡？”
　　忆霄三人对视一眼，虽被景决摄得生寒，仍是守住了口，一字未答。
　　西院封锁是为圈出主君隐私之地，除非主君自愿交代，他们是不会对外说出一字的。
　　景决见之，已知问不出话。抬步抱着童殊往仰止殿。
　　忆霄三人心知拦不住，只好跟上。
　　-
　　景椿来与景桢换班时，便发觉气氛不对。
　　景桢提醒景椿臬司大人不豫，当值要当心。
　　景椿机灵道：“是因童先生吧？”
　　景桢点头。
　　景椿道：“童先生在殿中？”
　　景桢再点头。
　　景椿舒出一口气道：“只要童先生在，仙使大人不会生气太久的。”
　　景桢瞥他一眼，像是在说，就你机灵。
　　-
　　仰止殿中，景决坐在床沿边，心情并未见转好，而是越发阴沉。
　　他方才检查了童殊身体，先是发现童殊身上发着微热；再是摸出童殊双腿肌肉皆是站久了才会有的紧绷之态，显然童殊不仅没睡，连躺下歇一歇也未曾有过；最后他还发现隐蔽的那一处竟是没有换药仍是微肿着。
　　景决杀气腾腾地瞧了会童殊，又无奈地坐到床头，细细替人按摩推拿，又为那处换了药。
　　换药时身体微蜷，本能地露出几分难耐之态，童殊轻轻哼了几声，听得景决霎时热汗淌满额头，他哭笑不得握住地童殊的手，道：“叫我如何待你是好？”
　　-
　　童殊一觉睡到次日清晨。
　　他潜意识几次挣扎想要转醒，可他稍一运功，那股灭顶的灵力便淹没而来。
　　景决所用催眠之术不是术法，而是以灵力灌溉，那般强悍的灵力滋养，根本没有破解之术，叫童殊无从抵抗，只沉在梦境之中，醒不过来。
　　卯时初。
　　本该又要灌来的灵力，终于没有再来。
　　童殊于小半柱香后，幽幽转醒。
　　伸个懒腰，只觉遍体通泰，睁开眼，便见床边坐着的人。
　　“景慎微？”童殊自来到景行宗，便觉唤景决五哥不自在，已改口如此唤他。
　　景决见团在锦被中的童殊，一双美目睡足之后无邪透亮，他轻声应道“嗯”，伸手将人搂进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伏笔解析：第108章 写到仙女姐姐说“我方才与他几番较量，发现他隐有上人手法，只不知为何境界全退、金丹重练导致要重新修炼至真人。”就暗示了曾经的金丹没有了。好像还有一次暗示，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知道的可以在评论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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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经缺
　　童殊睁眼见着景决时, 已经不打算问景决金丹的事了。
　　既然景决不愿说，他只作不知。
　　只是……一颗上只差回溯的上人金丹啊……却用来养他的尸首。
　　既让他难平不舍，也叫他怜惜心疼。
　　此时童殊从拢着自己的暖怀中挣出一双明眸, 抬眼瞧着景决。
　　景决被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得看得松开了神色, 抬手扣住了童殊后脑勺道：“不要这样看着我。”
　　童殊感受到了那掌心隔着头发传来热微意, 只作不知，道：“为什么。”
　　景决答：“现在是白天。”
　　童殊故意闹他，道：“白天不可以么？”
　　景决道：“你身子不行。”
　　记忆中某处被贯穿的痛意立刻就顺尾椎骨爬上来了，不过那里已被仔细换了药，大睡一觉之后清凉消肿, 童殊有恃无恐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行？”
　　景决眸光一暗：“当真？”
　　童殊头皮发麻道：“亲一亲是行的。”
　　他话才落音, 便被就着扣着后脑勺的姿势朝景决递上了唇。
　　先说要亲的人是他, 却是他被人含着唇一阵含吮轻薄。
　　被打开过的身子, 比从前敏感许多, 虽然只是亲吻, 他亦是在景决温柔又霸道的主导中全身发软。
　　拥吻之间, 不知不觉童殊就被景决压进床上，方才团在腰际的锦被正好垫高了腰，景决缓缓移身上了床, 这姿势只差剥了衣服，童殊在就要失守之时，拿住了景决摸到他衣带的手, 弯眸笑了。
　　童殊道：“方才谁说白天不行的？”
　　景决哑着声：“是我。”
　　童殊：“谁说我身子不行的？”
　　景决道：“也是我。”
　　童殊道：“臬司大人金口玉言, 怎能说话不算话？”
　　景决道：“可是，魔王大人邀请我，本使怎能拂友君之意？”
　　童殊道：“本座邀请仙使, 仙使便不管旁的了么？”
　　“不管。”景决道，“但求与魔王永携相好。”
　　他们互相打着哑迷，童殊心想男人在床上说话不一定算数，但他还是满意了，所以在景决压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扭头避开，而是微启了口迎接了对方穷追猛打的吻。
　　不过，也只于止一个浓烈的吻。
　　衣带还来不及解开，便听到殿外连着两道报告。
　　一个是景椿：“仙使，急报。”
　　另一个是忆霄：“主君，解语君醒了找您。”
　　童殊先扭开了头，结束了吻，他拿手去抵景决，却是抵不动，只好哄：“该起了。”
　　景决还是压着他，童殊能感觉到对方某个地方的变化，他知道那利刃的厉害，一时手软身麻怕要抵不住景决。
　　景决落指在他眼角，着迷地瞧着他的眸子，道：“殊儿，你为何不再唤我五哥？”
　　童殊到了景行宗就叫不出口五哥了，要问原因，他一时也说不清，便敷衍地转开话题：“晚上，我来陪你。”
　　景决知道童殊又拒绝了他，面色微凝。
　　童殊只好追着景决的唇啄了一口。
　　景决接住了这一口，再一次将人按进锦之中，不舍得将好不容易养好精神的人又吃干抹净，只克制着将人吻得头晕眼花，手脚发软。
　　待两个人终于穿戴整齐出现在殿外时，忆霄已经急得快要再来敲门了。
　　童殊其实心中也急，见着忆霄神色，便知已是刻不容缓。没多说什么，带着三使直往西苑赶。
　　景决跟着走出几步，见童殊没有回头，他不由加了步子，本能地想要将童殊拉回来，却被景椿递上来的急信拦住。
　　景椿道：“仙使大人，急报青凌峰大宴宾客，仙道各宗皆派人前往。”
　　景决听得脸一沉，问道：“各处暗桩调回。”
　　景椿道：“不盯了？”
　　景决道：“不必了，时候到了。”
　　-
　　西院的中殿外，温酒卿和山飒、肆意正如临大敌地守着门。
　　见童殊终于到了，山飒快步上前道：“解语君时睡时醒，这一次不知为何，醒来疯疯颠颠的，也不许人接近，已经有一阵了。”
　　童殊点了点头：“可有攻击人？”
　　温酒卿道：“倒无，却有自残倾向，小九在里头盯着。”
　　抬步进殿，里头温酒卿听到他的声响，一脸疲惫地迎出来道：“解语君身上有几处抓伤，差点拿利器刨了肚子。”
　　童殊按了按手，留话：“没有我的命令，莫放人进来。”
　　温酒卿领命出去。
　　-
　　中殿的窗早已紧闭，外头是天光大亮，里面阴晦不明，柳棠蜷缩在墙角，面容掩在阴暗里，只一双眼像饿狼一般盯着进来的人，警惕地辨认着童殊。
　　童殊此时拿不准柳棠会把自己认成谁，暂不出声。
　　等了片刻，听到对方唤他：“师父。“
　　又是陆岚，童殊真是烦透了陆岚的一切，他拧着眉靠近，柳棠从阴暗中爬出来，拉住了他的袍角道：“师父，放我出去吧。”
　　童殊观察着柳棠的状态，柳棠眸光混乱，面色痛苦，童殊揣摩着当时形势道：“你现在不能出去。”
　　柳棠道：“我要去把小殊带回来，不要再赶他走好不好？”
　　这是童殊二十四岁的事，也就是现在的柳棠是三十一岁，童殊答：“可是，他已经被我驱逐出山了。”
　　柳棠哀求道：“师父，派去跟着的人，看到他往斩魔壑去了，再不去拦他，他便要投身魔域了。
　　童殊现在已经不想问是谁派人跟着他，只冰冷道：“随他去罢。”
　　柳棠悲泣道：“小殊自小立志要匡扶正义，仗剑四方。师父，既然都是入魔，又何必让他到魔域入魔，在芙蓉山也一样的！”
　　“你说什么？”童殊难以理解什么叫作在芙蓉山也一样入魔？
　　柳棠却只当陆岚是在拒绝他，他心中担忧得紧，顾不得害怕陆岚，继续求道：“而且我们还有师娘，师娘能治您，一定也能治小殊，为何非要赶小殊走？那魇门阙的令雪楼据说是吃人的魔鬼，小殊入了魇门阙，九死一生，师父！您去救他回来罢！”
　　童殊先是听得疑云从生，母亲能治什么？
　　而听到最后，他又生出讥讽笑意道：“我陆岚哪是令雪楼的对手？”
　　柳棠却道：“若连您都对付不了令雪楼，这世上便没人对付得了了！师父您已练到芙蓉剑经第九层，仙道已再无敌手，那令雪楼魔君境界，师父，你的境界并不逊于他，您一定能救回小殊的！”
　　能与魔君相抗衡的境界至少得是仙道上人以上，据童殊所知，陆岚一生的修为都在真人境界徘徊，别说是晋上人，便是连上人的边都没摸到过。而柳棠却说陆岚已至上人，这太叫童殊诧异了。
　　童殊俯下身，凝视着柳棠的眼睛，道：“陆岚的境界何时这般高了？你说在芙蓉山也是入魔，芙蓉山乃千年仙道名门，禁邪魔外道之术，何时修过魔功？”
　　柳棠被他一问，先是一愣。而后露出一种秘密被窥探的警惕神色。
　　童殊这句太不符合陆岚该有的反应，柳棠开始审视童殊，眼里添了几分疑色。
　　童殊现在要控魂柳棠易如反掌，他突然冲柳棠妖异一笑，柳棠被那笑意摄住，双眼发直，童殊唤他：“师兄。”
　　柳棠喃喃应：“小殊。”
　　童殊道：“师兄，你告诉我，芙蓉山何时修过魔功？”
　　柳棠木着脸答：“原来没有的，后来有人填出《芙蓉剑经》《芙蓉琴义》中缺失片段，补全了芙蓉功法。”
　　童殊道：“谁填的片段？”
　　他自小便听过，芙蓉功法自几代之前便缺失了某些片断，以至于芙蓉功法修炼起来颇为艰难，但因本身极为精妙，便是缺了片断，也代代有人凭着不完整的芙蓉功法修出真人境界。
　　柳棠道：“不知，师父未提及。”
　　童殊道：“为何补全了芙蓉功法，反而出现魔功？”
　　柳棠道：“起初没发现补全的功法有问题。师父先练，修为大进，畅通无阻，竟是短短几年便突破了几代人无法达到的芙蓉功法第九层，转眼便要晋扶道境。可是随着时日久之，却出了问题，在上人境界徘徊的师父开始出现经脉逆转，金丹生煞的迹象。”
　　这迹象与柳棠身上的症状一样。
　　柳棠接着道：“师娘为此竭尽心血，初时尚有克制之法，但随着师父境界提升，越是难治。”
　　童殊道：“既是修炼日久，境界提长，弃之不练即可，为何还一再饮鸩？”
　　柳棠道：“眼见能晋上人，谁又能放得下呢……”
　　童殊道：“你文教说我在魇门阙修魔不如回芙蓉山修魔？”
　　柳棠用力的摇头，惊恐面懊悔地睁大眼道：“小殊，你不能回去，师父说的没错，你不能回去。芙蓉山的魔功会把人练成半仙半魔的怪物。而且，芙蓉山还有虫子，非常多的虫子。”
　　“什么虫？”
　　“六张翅膀的蝉虫，专趴在人心口吃心头血，啖心头肉。”
　　“何时有的虫子？”
　　“你被关入水牢那一年……”
　　童殊想，也就是他十六岁那年的事，他又问：“虫子从哪里出来的？”
　　“芙蓉山谷底。”
　　“谁发现的？”
　　“师父。”
　　童殊立刻知道这虫子指的是六翅魂蝉，他想到了傅谨，转而问：“傅谨身上养了什么？”
　　柳棠道：“母虫。”
　　“谁养的？”
　　“师父。”
　　童殊大骂：“禽兽！”
　　他脖子上冒出一串青筋，登时火冒三丈。
　　不能生气，他告诉自己，用力地几个深呼吸，努力平抑怒气：“你的金丹和经脉也是因练芙蓉功法变成这样的？”
　　柳棠道：“是的。”
　　童殊道：“你已修炼日久，为何金丹尚未完全被煞气吞噬？”
　　柳棠道：“我主修《芙蓉琴义》，芙蓉琴法对剑法有平息杀意和治愈之效，是以我能自治身上的剑法之功。”
　　童殊心想，难怪柳棠能活到现在。
　　然后他又问：“我娘一直在帮陆岚治疗？”
　　柳棠道：“是的，师娘是纯琴修，未修过芙蓉功法，她的琴能清心明智，有时也帮我治的。”
　　童殊僵立在地，脑子里所有线索接上，而后失去支撑般猛退几步，面色颓然扶住了书案一角。
　　他重重喘着息，心中早已翻天滔天巨浪——这与他看了童弦思的信后所想，背道而驰。
　　童弦思不肯跟他一起离开芙蓉山，并不是谁拦着她，而是她自己要留下来？
　　所以，童弦思果真如信中所说，她打开了一个魔盒，而后穷尽后半生都为关上那个魔盒？
　　这两个问题都直指要害——那个填补了《芙蓉剑经》和《芙蓉琴义》的人是童弦思。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信息量有点大，我就不一 一解析伏笔了。
　　明天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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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九层
　　一套术法, 自成体系，内里自有规律，章节之间环环相扣。
　　若要抹去部分内容, 又不伤及体系, 抹去部分只能极尽简省。
　　而只要体系在, 遇到博学之人，自有办法推导出缺失内容。
　　这样的人不容易遇到，但世上出了个博览群书、通晓经义理论的童弦思。
　　童弦思打开了那个魔盒，然后穷尽后半生，也没能关上……
　　最后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芙蓉山几代人都在遗憾经文的缺失, 不止陆岚这一代想过补齐，往上数几代都想过。
　　所以, 不难想象, 在童弦思动手之前, 当时知情之人, 肯定是抱着要圆梦的期待的。
　　填齐之后, 大家或许还欢庆过一阵。
　　谁也没想到, 那缺失的内容，虽极尽精妙，却也极尽蛊毒, 填齐的竟是一个恶梦。
　　童殊顺理成章推出一个猜测——缺失的内容并非是遗失，而是被人有意抹去。
　　是谁呢？能掌握芙蓉功法并主导传承的，只可能是某一代的芙蓉山主了。
　　可是, 为何那一代的山主选择不声不响地删改了, 留给后世各种遗憾揣摩？而留下遗命，规劝后世不可补齐，省去当中误会难道不好么？
　　童殊闭上眼睛, 摒弃杂绪，倏然睁眼。
　　他想：是了，因为缺失的内容能给人巨大的力量，若是规劝告知，难保知情之人能扛住诱惑而不铤而走险。
　　人心，从来不知满足。
　　对力量的渴求，永无止境。
　　这天下，从来不缺为功名利禄再所不惜铤而走险之人，一部能轻易带人进入扶道境晋上人的功法，是最毒的酒，也是最销魂的欲望，哪有人不想尝一口的。
　　想的越深，越是生寒，童殊眼底漫上深冷，他想——若是这般，童弦思最后的死因也成迷了。
　　恐怕不是病去那般简单。
　　童弦思写信是在弥留之际，信中一股强烈的仓促之意，那么，临死之际是什么来不及了呢？
　　她在死之前要做什么？
　　抑或是已经动手做了什么，却没做完？
　　童殊双眉紧蹙，眼神极沉，他意识到自己离当年的直相已经很近了，敏锐地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深渊的边缘。
　　他只要再往前一步，那阴森波谲深渊中便会探出一只巨手将他拉下去。
　　童殊想：我在试探什么？我想试探什么？
　　然后他缓缓凑近柳棠，眯眼盯着对方问：“陆岚还活着吗？”
　　“师父性命无碍。”柳棠理所当然地答他，眼中茫然不解。
　　听到这句，童殊重重往后一仰。
　　他的心脏被重重提起，差点要跳出嗓子眼，脑门上似有两道惊雷炸起，一道是庆幸自己当年没有杀死陆岚，一道是震恸于要他再杀一次。
　　他想，果然是苍天不仁么？
　　上邪对他若不是极爱重，那便是极残忍，才要他如此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他冷汗涔涔地淌满面，像是看见了从深渊中探出的罪恶之手，然而他没有后退，他就踩在摇摇欲坠的悬崖飞石上，冰冷地凝视着那只要来攥他咽喉的手。
　　他想，再杀一次又如何？
　　难道陆岚不该死吗？
　　就算不算上私怨，养六翅魂蝉已经足够叫他替天行道了。
　　真是讽刺，这世道居然要一个魔王来替天行道，去杀还不如他的一个不知是人是妖还是魔的东西。
　　童殊对一遍一遍暗示自己：陆岚是个禽兽。
　　陆岚不是良夫、慈父、严师。
　　他怎么可能恨错陆岚？
　　陆岚剥他根骨是为他好？抽他腿筋是对他好？撕他元神莫名其妙的给他拒霜剑是为他好？
　　去他的！
　　童殊一个字都不相信傅谨说的！
　　就算是真的，他一件都不领情！
　　管他的，凭什么！
　　童殊想，就算那些都是童殊恨错了，但有一件童殊没有恨错，陆岚对童弦思之无情凶狠没得洗！
　　童弦思是否自愿留在陆岚身边那是童弦思的事，陆岚不该那样对他母亲！
　　任何一个凌虐妻子的男人都不得好死！
　　-
　　柳棠见童殊神色越发诡异，疑惑道：“师父一直好好的，小殊为何会这般问？”
　　像是在高处一脚踩空，童殊心脏急速下坠，整个人失重一般剧烈晃了一下——他猛地反应过来，此时的柳棠三十一岁，那时他二十四岁，陆岚不仅活的好好的，还有力气驱逐他。
　　还要再过几年，才到芙蓉山血案。
　　童殊只觉一阵头晕眼花，心中陡然空落，失力地腿一软，颓然地跌坐于地。
　　方才建设起的心理城墙瞬间倒塌。
　　还没到他要弑父的时候。
　　可总被这件事件吊着，煎熬着，太让人痛苦。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他想，是该回芙蓉山看看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要先看《芙蓉剑经注释》《芙蓉琴义注释》。
　　答案就在那里！
　　-
　　柳棠看童殊发了许久的呆，他虽然不知童殊在想什么，却看得出童殊心中不好过，像是很忧愁，又像是很难过，他抬手想像童殊少时那样去抚童殊发顶，却在伸出一半之时窘迫地缩了回去。
　　他已经失去了对小殊好的资格。
　　在小殊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能追着小殊同去。在小殊离开的那天，他选择了留在师父与师娘的身边。
　　他这个兄长，口口声声说要爱护弟弟，可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他和其他人一般无二，也放弃了弟弟。
　　他就那样看着小殊一步步走下芙蓉山，小殊没有回头，他也没有追去。
　　到底是天生铁石心肠，还是后天的铜墙铁壁，才让小殊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恨那时的自己，更恨现在的自己。因为哪怕再来一次，他还是会留在芙蓉山。
　　柳棠喉咙紧绷，说：“小殊，对不起。”
　　童殊知道柳棠在为什么道歉，奇怪的是，他离开芙蓉山的时候，并未对一直爱护自己的师兄有过期待，是以他也从未怨恨过柳棠。到如今，更加不可能添出新的怨，他道：“你留在芙蓉山是对的，陆岚和我娘都需要你的照顾。”
　　柳棠却是涨紫了脸摇头道：“不全是，我也需要师娘的照顾……我并没有小殊想的那般高洁。”
　　童殊劝道：“师兄，你在芙蓉山，维系着各方，很艰难吧？”
　　柳棠道：“不比你去魇门阙更艰难了。”
　　童殊道：“师兄，你真的不必为此觉得有愧于我。”
　　柳棠垂眸片刻，像突然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倏地紧紧盯着童殊：“因为小殊并未期待过师兄，对吗？”
　　童殊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好。
　　“这些年，我只见小殊期待过那个少年……”柳棠苦涩地道，他垂下头，失魂落魄地沉默良久，终是说出那个名字，“景决，那个少年名唤景决，乃景行宗的臬司仙使，师兄……该早些告诉你的。”
　　“……”童殊一时反应不过来，柳棠为何突然说起此事，又为何从前不肯说，“师兄，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你当年是认出他了是吗？”
　　“当时未认出，后来行走江湖，总能遇到。虽然他变化颇大，但我认出了他看我的眼神。”柳棠道，“我知道那眼神的含义。”
　　童殊问：“什么含义？”
　　柳棠往前撑了身子，他从未这般露骨而急切地看童殊，他眼底通红，只盯着童殊，道：“小殊，你当真看不懂，旁人爱你入骨，为你痴狂，恨不得与天下为敌的眼神吗？”
　　童殊不解：“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
　　柳棠目光凝在童殊脸上许久，无奈地垂下目光。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忍受不了地沉下肩，埋首于双臂间。
　　之后童殊听到柳棠一声凄凉的叹息，接着便是压抑而苦涩的哽咽。
　　童殊等了许久，才见柳棠渐渐平息。
　　柳棠在回溯间的清醒，好似在方才那一刻全用尽了似的，他这一次进入迷茫，不同于从前的麻木不仁，更像是自我催眠一般，浑浑噩噩、失魂落魄。
　　好在童殊控魂柳棠并不难，童殊让柳棠安静下来，他替柳棠检查了身上的几处抓伤，所增有人拦着，入肉不深，肚子上有利器划痕，也被及时救下了，否则便是一场开膛破肚取金丹的惨状。
　　由此可见金丹生煞、经脉逆转是何等痛苦，童殊想，难怪柳棠知道他在魇门阙，却很少去看他。
　　因为那时的柳棠自顾不暇，再不像从前那般从容自在，做不到只要小殊出门，便都去寻。
　　此时细想起来，不难发现从前柳棠的反常。
　　只是他从前不曾期待，理所当然认为，他成为丧家犬之后，没有人应该待他如初，不避他如瘟疫已是仁至义尽。
　　待终于安抚着柳棠沉沉睡去，童殊才答出了柳棠的那一问。
　　他确实没有期待过柳棠。
　　这世道艰难，谁也不值得去期待。
　　当初他期待过那个少年吗？或许当真有过，毕竟在十六岁那样爱做梦的年纪，喜爱这世上所有美丽的人事物。那少年有着绝世的美丽，从天而降纡尊降贵看他一眼，他明知那眉目疏远，可那眉目皆是他喜欢的样子，怎能不惦记？
　　只是那从天而降的美丽太过失真，高高在上的看不真切，叫人不敢当真。
　　像镜花水月中的梦一般，一点波纹就碎，叫人不敢深记。
　　-
　　童殊沉下心来，继续默写《魇门集注》。
　　今日他从与柳棠的对话中，经历了一次升天与坠地，人啊，最大的恐怕源于未知的事物，待经历过一次，摸到了那未知事物的面目，便知路在哪里，也知最坏的结局如何。
　　于是不再坐立难安，像是从热油锅边上着了地，心中知道，大不了便是滚下油锅，炸个外焦里脆，最坏不过如此。
　　一干二净，一了百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童殊想，事到如今，芙蓉山是网，修真界是网，甚至景行宗也是网，他是鱼，鱼就该有鱼的样子。
　　最坏不过鱼死网破。
　　这日头从东到中，再到西。
　　《魇门集注》的最后一个字落笔，童殊捏纸往烛上燃了，待纸烧到临指尖时，他不顾烫地瞧了一会那火苗，才松了指。
　　火与灰烬一同往地上落去。
　　他闭上眼，端坐矮榻上，进了一趟上邪经集阁。
　　第九层的门，果然应时而开，不必他多做什么，那门张开古旧神秘的大口，等他进去。
　　童殊脚尖压到门槛下时，想起了自己上午说“晚上，我来陪你”时景决眼底浸上的柔情和隐而不发的欲望。
　　坐拥仙道的臬司大人，明明“我要你”已咬在舌尖，还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被这样强烈的觊觎着，又被这样温柔的呵护着，大概就是人间最叫人惊心动魄的事情了。
　　一晌贪欢，童殊想，就在这人间韶华里，陪他高烧一场。
　　于是童殊退出了上邪经集阁，没有先去看那近在咫尺的《芙蓉剑经注释》《芙蓉琴义注释》，而去出了西院，踩着烧红了半边天的晚露绯光，往仰止殿去。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若没有更新，就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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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交手
　　西院去仰止殿的路不远, 若取直道，不过几百步。
　　晚霞绚烂，童珠没走近道，想在霞光下多走几步, 巧遇了一队行止殿的人, 一行三人, 为首的捧着信匣。
　　错肩而过时，童殊叫住了那行人。
　　为首信使客气道：“鬼门君有何吩咐？”
　　童殊状似熟识般靠近两步，对那位信使道：“我们是不是见过？”
　　那信使见他突然靠近, 不由一怔，那缓缓放大的脸, 英俊中有叫人难以抗拒风华，那信使哪见过这等手段, 脸上一烧, 顿觉失态, 不由后退着踉跄几步。
　　童殊将人扶住, 道：“小心。”
　　近距离地对上童殊刻意浸了笑意的眼眸, 那人脸刷的一下红了, 差点摔了信匣, 七手八脚间被童殊好心一托，好险捞住了。
　　接着便是好一通对童殊道谢。
　　童殊目送着那一行人进了行止殿，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不是无缘无故调戏人，因为，那方才路过之时, 闻到了那信匣上六翅魂蝉母虫的气味。才故意引信使失措，借机往上木匣上拍了一张山阴纸做成的传音符。
　　他想听一听，信使会如何向景昭报那信中的内容。
　　虽然这方法不太厚道, 但是那信匣太令人生疑了——为何景昭与傅谨之间，有直接通信？而且还是在这当口？
　　-
　　童殊揣着一肚子疑问，再走出一段，拐角处遇到了迎来的景决。
　　“你来的比我想的早。”景决自然地走过来，并肩执起他手，道，“今天不忙？”
　　童殊偏头瞧他，道：“忙啊，可你不是更重要么？”
　　景决被他兜头一句甜言蜜语哄得愣住了，霞光漫照，映着那说着情话的人眼角眉梢都是绯色，像极了情浓时泛起的潮红，可那人撩人不自知，只睁着亮晶晶地眼睛等他夸。
　　左右都是人，然而一向禁欲的臬司大人不想管那么多，大庭广众之下将人抱起来。
　　童殊眼前一晃，正对上火红的夕阳，他微眯了眼，眼中尽是狡黠的光彩，揶揄道：“景慎微，你这样是会被罚的。”
　　景决道：“现在才想起来我会被罚？上次在西院门口，难道不比这次严重？”
　　童殊道：“唉呀，还真是。”
　　景决道：“该罚你才是。”
　　童殊道：“凭何罚我？”
　　景决道：“你又平白招惹人。”
　　童殊道：“我看那小信使长得颇为周正，一时……”
　　景决放下脸来。
　　童殊立刻改口道：“再周正也不如你，你最俊了！”
　　景决对他无奈，惩罚性加重力度将人搂进怀里，脚步也快了起来。
　　进了仰止殿，景椿与忆霄和尔愁守在殿外，他们有经验了，知道两个主子进去这一夜是出不来的，于是各捡了舒服的地方坐了。
　　-
　　仰止殿中，童殊被放下来，很识趣地搂着景决不放。
　　他见景决面色不松，拿手指刮了下景决的鼻梁，滑到底端时，被景决的气息烫了下，蜷了下手指，正要往回收，就被景决捉住了手。
　　他的手被按在景决脸颊上，见景决仍是冷着脸，他手指使坏地去蹭景决的脸颊，微凉的指尖滑过，留下的是一路火烧的温度。不知是霞光照的，还是景决微有情动，童殊看到景决脸浮上绯光，侬艳异常。
　　景决身后是一把紫檀太师椅，童殊腰上用力，将人推进去。
　　景决顺势落进椅中，童殊跨坐在景决身上。感受到某处的不同寻常，童殊勾了笑意，其中有不必细说了然和揶揄，他道：“臬司大人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呐。”
　　景决眸光已暗，面色却是不改，伸手圈住了童殊后腰道：“你腰不酸了？”
　　童殊感受着景决巧妙的推拿，道：“臬司大人手上功夫好，不酸了。”
　　他泛起红潮的眼角，有着彼此心知肚明的诱惑，目光交缠着，面庞越离越近，耳鬓厮磨之间，唇彼此追寻着吻到了一起。
　　一个酣畅淋漓的吻。
　　分开的时候，童殊的腰已经软了，被抵着的地方有凌厉的热度，童殊眼中起了雾，在景决意犹未尽的追逐中，拿手抵住了景决压过来的胸膛。
　　童殊努力平缓着喘息：“景慎微，打一架如何？”
　　景决有些意外，但眼中已燃起光，他托抱着童殊，眼对着眼，呢喃道：“想打架？”
　　童殊弓指描画景决的眉，声音中有缓不去的潮意：“重生以来，你我还未交过手。”
　　景决被他描画得身上又燥了几分，去追童殊的手指道：“想认真打，还是随便打？”
　　童殊两边眼角都红了，神色却是认真的：“我从前没打赢过你，这回当然要认真打。”
　　景决扣住了童殊企图离开的胯，两侧按住：“你也没输过。”
　　童殊被他按得呼吸一紧，不敢扭身子了，道：“你从前与我交手时，用了几成力，放了多少水？”
　　景决见他绷住了，一只手绕到后腰轻轻去顺他的腰，道：“没敢留几成力，否则在你手下留不住命。”
　　童殊舒服得往后仰，腰部弯出柔韧的线条：“我也并不比你轻松，哪次不是提起一百二十分精神对战。”
　　景决叨住了他亮出的喉结：“如今与你交手，要输。”
　　呵在颈窝的气息热且痒，童殊微微战栗着，腿有些软，手上攀紧了景决肩头：“是修为退步了，还是身手不如前，竟要输我？”
　　“下不去手。”景决腾出一只手，去托童殊后仰的脑袋。
　　连在缠绵忘情的温存中，景决也注意照顾童殊每一处的舒适，童殊俯首，沉了气息，端坐回景决怀中，凑近耳语道：“那就认真来一场吧，打得尽兴才好。”
　　景决嗓音沙哑：“认真打，你要输。”
　　童殊蹭景决的侧脸：“那可不一定，你已丢了从前上人前境。”
　　景决仰面由他蹭：“你也丢了魔王境。”
　　童殊失笑地趴在景决肩头：“我仍然差你一个境界。”
　　景决习惯性地轻拍着他的背：“可你有阵法，而且你出手不惜命，若是不留余地一战，便是高你一个境界，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童殊很享受景决这样的轻拍，仿佛把他当孩童一样哄，叫他全身都软绵放松，音色也跟着柔了：“我今日不用阵法，咱们只比手脚功夫。”
　　“好。”景决道。
　　-
　　童殊在景决话落音之时，已撑着景决的胸膛，借力往后挫，他腰力惊人，游鱼一般滑出景决手掌。
　　景决掌心走过细腰到腿踝的曲线，先是弧弯再是笔直，掌心溜过的柔韧滑得捕捉不住。
　　意识到童殊已经出招，景决五指一合拿住童殊脚踝。
　　童殊早有准备，脚踝一扭，腰上一旋，腾空后翻，借力抢回了脚踝，翻身落地。
　　他信信站着，笑了笑，单腿滑地半圈，摆出了起手势。
　　景决从太师椅中站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童殊当仁不让，一个手刀划来，击了个空，景决侧身让过，从童殊身后溜过身形，要去握那截方才跑了的后腰。
　　童殊旋身后退，抬手在空中划出半圆，力道蓄满，手刀直对景决颈部。
　　直取要害，便是当真要认真打了。
　　景决眼中腾起战意，胸中却烧得热炽，他贴地转身，一个侧手翻去拿童殊露在袖口外一小截润白的腕子。
　　童殊收势往后，腕子从景决的五指中逃了出来，指尖溜走时刮了一下景决掌心。
　　他身形和力量皆不如景决，扬长避短该用巧劲和腿力。他往后蹬了几步，踩着柱子借力回扑，一个横扫腿挟风而来。
　　景决屈臂而挡，腿与臂相撞时，童殊腿上吃痛，另一只腿借着点地动作，同时强悍的腰力再一次发挥作用，近身旋出一个扫堂腿去攻景决下盘。
　　景决却是不避，一招乌龙绞柱去缠童殊小腿。
　　童殊收劲已来不及，踢到景决手臂上时，腿上发麻如撞铁板，心中暗骂了一声通灵玉！
　　他脚下加力，压得景决往后挫了半步，这半招的得胜尚来不及退，便被景决抓住了脚踝，掀向空中。
　　童殊扭腰回身，在空中被抡出旋飞。
　　发簪滑落，长发扬在空中。
　　-
　　仰止殿下的几位听得楼上突然传来打斗声。
　　景椿年纪小些，且没亲经历过昨夜之事，顿时紧张起来，道：“他们……打起来了？”
　　忆霄仰头瞧见一扇空窗处划过一缕发尾和追逐而去的指尖，淡定地拿出帕子擦剑。
　　尔愁也只作没看见，问景椿今年几岁。
　　景椿愣愣地答了十九岁，听着上头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担忧打出意外，坐立不安。
　　尔愁叹了口气道，小弟兄你该娶妻了。
　　-
　　仰止殿中，景决与童殊交手中掀翻了书架和茶几，中间的屏风也倒了地，哐哐当当砸了不少东西。
　　楼下面的景椿听得脸都青了，殿里头的两人却打得正在兴头。
　　-
　　童殊跃过屏风，借着地势一个扫臂。
　　景决无处着力，只得避开，侧身从空隙处擦过去，童殊飞腿来拦，景决抬臂格住，再想故技重施去捉童殊脚踝已是落空。
　　童殊收腿如电，改出手刀时，景决避头闪过，来握童殊的腰。
　　只可惜后面是床，前面是屏风挡路，童殊无处可退，只得下腰贴地。
　　然而腰上的手紧追不舍，五指展开的手掌竟然大得能控住他大半后腰，也不知那指间如何练出的箍力，握着他紧紧拽过去，下一刻童殊便贴进了景决紧绷的胸膛里。
　　“还打么？”景决暗哑的声音响在他耳侧。
　　“当然打。”童殊扭身，把人过肩摔在地毯上。
　　岂料景决长腿勾来，打乱了童殊下盘，童殊失了平衡向下倒去，又在转眼间绷回了角度，犹如弹簧一般反弹而去。
　　童殊堪堪稳住身形，只觉眼前一暗，景决一个鲤鱼打挺追了过来，后脑勺被扣住了往下倒。
　　景决紧紧地抱住了童殊，叫童殊手脚都施展不开，身上又承了景决的体重，只无奈地向下倒。
　　地毯是软的，后脑勺有景决的掌心护着也没撞着，连身上也没被压到，景决两腿和手肘支出了空间。
　　只是这些许空间，不够隔开热意与汗意。
　　童殊看着景决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滑下来，滴入了他的领口，滑进了他浑是汗意的衣下，那滚烫的热意与他的汗意混在一起，烫得他胸口发麻。
　　作者有话要说：周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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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孩子
　　“累吗？”景决喘息很重。
　　“累。”童殊如实答, 不像初与景决相处时不肯说疼不肯说累了。
　　“尽兴了吗？”景决通灵玉的身体，汗意不重，只额边鬓发湿了一些。
　　“嗯。”童殊匀着呼吸，打架后面上的热潮正盛, 眼眸闪亮, 神情间满是尽兴的亢奋。
　　“不打了？”景决替他捋开额边湿透的发。童殊这副身体的底子还是弱了些, 若是足够健康的体魄，这样的打斗不该汗如雨下。
　　“你说呢？”童殊身有残疾，力量和境界又不如景决, 错过初期，基本就失了胜算, 打到此处已是竭力，于是道, “我输了。”
　　景决道：“平手。”
　　童殊不置可否地笑着看他。
　　两人都在极力地调息, 然而视线里的温度一直在升攀, 目光粘着胶着, 呼吸不缓反快, 心跳从有力振奋变成凌乱急促, 反而比打斗时跳的更快了。
　　两人都抿了音, 谁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危险、亢奋而又暧昧的对峙之下，他们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人先动一下。
　　像是无声的询问：
　　还打么？
　　当然要打！
　　-
　　彼此眼里都烧着火，分不清是谁先出的手，他们用力地将对方拥进怀里, 混乱的吻咬在唇间。
　　童殊本就汗湿衣襟，方才的汗才落下去，新的汗又涌出来, 整个人像条滑不溜秋的游鱼，引诱着蛟龙翻江倒海地追逐。
　　方才那一场架在最酣处堪堪停住，战意嘶咬着，被推到了新的高峰。
　　扯落衣衫的动作急切，一切都乱了章法，一下扯不开的地方便改为推高，他们急切地想要坦诚相见，你来我往如同过招，激烈得火光四溅。
　　欲望和实践，都是洪水猛兽，一个比一个凶猛。
　　……
　　童殊鬓边湿发沾在眼角，如浓墨画在眼角的潮红上，强烈的浓色映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惹眼，眼角、眉梢和指尖都含着欢欲。
　　他眼里很快起了雾，而后泛出潮光，泪水控制不住地溢出，浸湿了脸颊再滑进身下的软毯里。
　　魔王大人自从被人打开身体之后，便添了蚀骨的媚意，他眯着眼瞧景决时是勾引，睁着眼望是鼓励，奈不住地闭上眼则像是拉着人沉沦。
　　共沉沦。
　　这世间没有鬼门魔王，也没有臬司仙使。
　　此刻只想叫这天地不醒转，天幕莫打开。
　　主宰白昼过分辛苦，操纵黑夜才最痛快。
　　-
　　内室的床前铺了一方上好羊毛地毯，厚实而柔软，干燥的毯子很快便濡湿了，柔软的绒毛为翻滚的潮热添柴加火，垫在颈下的大靠枕，被童殊止不住的眼泪浸湿了一片。
　　夜暮早不知何时降下，夜的每一刻都被无限放大，长得仿佛可以没有尽头。
　　童殊承受着强悍的力度，难以喘息，他攥皱了身下的毯子，指尖失力时沾着红潮，又在绷紧时又变得发白。
　　很脆弱，又很诱惑；很干净，又很邪恶。
　　童殊自始至终没有说要停，也不知多少次了，他累得没力气了也只抵着景决的胸膛喘息，然后迎接下一次夺去他呼吸的吻。
　　这夜，再浓一点吧，童殊想，吞噬了他才好。
　　好叫他和景决能做尽一切想做的事，唯有欲望才最真实可靠。
　　才叫他知道，这人间值得他留恋。
　　-
　　童殊到底身子底子不好，元神是靠灵宝固住的，他到后面累得指头都抬不起来，全身软得像没骨头似的，景决抱他起来沐浴时，细小的动作，他还是不可抑制地颤抖。
　　他靠在浴桶里便睡着了，放到床褥间的时候，整个人陷在柔软里，闭上那双生动且英气的眼睛，他显出几分脆弱，像一只易碎的白瓷。
　　景决细瞧了他片刻，熄了床边烛火，合衣躺下搂着人，直到童殊呼吸绵长了，起身转出外间。
　　他摊开信纸，略一思忖，在信首写道——洞枢上人。
　　-
　　童殊疲惫极了，却也没睡上多久。
　　夜半时，他耳中终于响起了山阴纸传音符传来的声响，有人推开了门，进了行止殿。
　　童殊半睡半醒间，直觉时间不对，这时辰景行宗除了监司和信使还在值班，其他司堂皆已歇下。有什么公务非要这么晚才办？
　　童殊艰难地想撑开眼帘，实在累得无力，索性闭着眼听。
　　-
　　“阿如？你今天怎来了？”景昭的声音从殿的另一侧传来。
　　阿如？素如？！景昭私底下竟是这样唤焉知真人的。
　　童殊耳朵抖了一下，惊得半睁开眼，没料到未等来景昭听密报，却要听到景昭夫妻谈话。
　　素如冷淡的声音自中门传来：“不欢迎我？”
　　“不是！”景昭快步靠近，急道，“只是你昨日才来过，我不敢想，你今日又肯来见我。”
　　听到这里，基本可以料到接下来的就是夫妻间的私房话了，童殊觉得不妥，正要施一道断音咒，忽地听到素如道：“决儿改变主意了？”
　　听到提到景决，童殊的手顿了顿，忽然掐不下去，这个答案，他也想听。
　　传来景昭的回答：“不知，我也已经管不了他了。”
　　接下来便是脚步出门的声音。
　　景昭追过去，大约是打翻了一叠册子，一阵书页翻落的声响后，景昭的声音响在中门：“阿如，不走好不好？”
　　素如不言。
　　景昭低声恳切道：“我近来，时常害怕你一走就不回来了。”
　　素如声音生冷：“你当真害怕？”
　　“阿如，为何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此事该问你。”
　　景昭默住了。
　　童殊没有听到想听问题的答案，有些遗憾。
　　虽然眼看就能听到了一直被奉为难解之迷的景昭夫妻不合的原因，他还是很正人君子决定不再听下去。
　　正要施断音咒，好险，童殊想到什么，猛地收手。
　　山阴纸的位置离素如很近，如果他冒然改咒，就算动静很小，也可能惊动了素如。毕竟真人的神识十分强大，近身的细微变动在真人眼中也是纤毫毕现，想要在焉知真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施咒，是决无可能的。
　　倘若被素如发现他偷放了传音咒，那便尴尬了。
　　-
　　那一边，行止殿中，景昭被素如噎得面色陡变。
　　景昭在外不苟言笑、雷厉风行，而在素如面前却是反常的小心翼翼低声下气。这种自卑源于极爱重，也源于现实的实力对比，他知道自己这样并不讨素如欢喜，却也没办法在素如面前撑出场面来。
　　景昭顾左右而言他：“阿如，你是不是快要晋上人了？
　　素如敛眸，并不意外景昭的再一次回避问题，她声音愈发冷：“是。”
　　“晋上人，真是可喜可贺啊。”景昭面上笑容不似作伪，只是说到后面，他笑容渐渐有些维持不住：“上人境界不可捉摸，听说会厌世？”
　　素如仍是淡淡：“各人所求不同，证道示语也会有别，不能一概而论。”
　　景昭道：“你晋上人，我……我能帮忙吗？”
　　素如没什么表情地瞧着景昭，道：“我以为你并不想我晋上人？”
　　景昭连忙分辩：“想的！这是大好事。”
　　“就像你想决儿晋上人一样？”
　　“你……和他不一样。”景昭道，“这是你多年夙愿，你欢喜，我也就欢喜，我对你从无所图。”
　　“当真从无所图？若我当年不是真人你会那般待我又娶我？”
　　“若你当年不是真人，我也会娶你！若你不是真人，我就不必怕你随时离我而去；若你不是真人，你就会依赖我，我就不会在你面前一无是处的像个傻子——”或许是意识到素如离他越来远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他多少年的藏在心中的话终于敢说出了口。
　　堂堂鉴古尊，在素如面前，确实是卑微的一无是处。
　　素如打断了他，道：“如今不怕我晋上人，离你而去？
　　景昭沮丧道：“你本就不该属于景行宗，是我强留你在此，耽误了你的修行。”
　　素如道：“哦？”
　　说不上为什么，景昭意识到他很可能再也没什么机会能这样与素如说话了。
　　人意在识到再没机会时，便也不再害怕失去，他一骨脑儿往外倒话：“是我一直拖累你。你是真人，修为高于我，你并不需要我。不需要我救你，不需要我帮你，不需要我照顾你，你随时可以离开我。你一直……随时都可以离开我。”
　　他苦笑了声，接着道：“你肯挂着主母名份，只是还我当年救你之恩，而其实当年你也并不需要我出手。是我一厢情愿纠缠不休，连累你多年困在我这里。如今你晋上人，正可以借着境界提升，解开前尘往事，不必拘泥于旧事。”
　　“我晋上人——”焉知真人的语气像是要宣布答案，只是说到一半，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景昭紧张地望着素如，等着宣判，而后不知怎的，慌乱地压下头去。
　　素如一直冷淡的面色，终于添了点旁的神色，类似无奈地道：“你是不是又要哭了？”
　　景昭掩饰道：“没有。”
　　素如道：“你已经哭了。”
　　景昭解释道：“我只是突然被风迷了眼。”
　　素如没有拆穿景昭，沉默了片刻，道：“景惜暮，你想要孩子吗？”
　　景昭猛抬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什么？！”
　　“惜暮，我当初并非为报你而嫁。可我们分开太久，我也已经记不起来，当初嫁你的心情。你我夫妻多年，谈不上谁困谁。如今，我想要一个孩子。”
　　景昭在大喜过望，他抖着声问：“你真的愿意生子吗？”
　　素如道：“还是你不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景昭喜极而泣，忽然想到什么，他声音低了下去，转而萎顿地道：“我不愿意。”
　　素如讶异道：“为何？”
　　景昭道：“生子，会耽误修行，你快要晋上人了，若是怀孕生子，你如何破境又如何回溯？”
　　（请接着往下看送在“作者有话说”中的400字）
　　作者有话要说：素如道：“你为何一定要想那般复杂，想生便生，不想生便不生，与上人境界有何关系？”
　　景昭错愕道：“阿如……你是当真想生？”
　　素如淡声道：“你若不想，我不强求。”
　　“想，想！”景昭鼓起勇气拉住了素如，“不是强求，我一直都很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我以为你不愿……该我求你才是。”
　　“你又哭了。”素如道，“先擦干眼泪罢。”
　　景昭用力的抹眼泪。
　　他最初遇到素如时年纪不大，那次被素如教训得太狠哭了鼻子，这般的开端叫他往后每每遇到素如强势之时，他总忍不住眼泪，在素如面前丢人已经无数次。
　　此番欣喜亦叫他忍不住泪意，他哽咽道：“阿如，我们终于也要有孩子了。”
　　“景惜暮，”素如突然沉下声，“我与你说明白，我想生，只是因为我想要一个孩子。”
　　景昭有些茫然：“什……什么意思？”
　　素如冷冰冰道：“这个孩子不会像决儿那样，成为你控制景行宗的利器，他只是我的孩子。”
　　“阿如……”
　　“你还想要吗？”
　　“和你，我都想的，阿如……所以，你今天是肯留下来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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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说：素如想要一个孩子，100章就埋过伏笔：“素如想：或许有一个孩子也不错。”
　　在临近结局，我写配角戏不是想水字，对结局有很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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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微芒
　　童殊听得目瞪口呆, 这……私下里鉴古尊在焉知真人面前是这样的？
　　哭？
　　而且，经常哭？
　　太不可思议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童殊算是真切的体会到了，太超乎想象了。
　　童殊听着那边的声音往内室去了, 从两双脚步声, 变成一双脚步声, 应该是一个人抱起了另一个人，但童殊已经无法想象景昭敢去抱素如。
　　可若是反过来，素如抱景昭……这画面……叫人想象不出来。
　　童殊打了个激灵, 不敢想了。
　　等着那边声音进了内室，童殊立刻就施了断音咒, 身子麻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
　　童殊睡意散了大半，半阖着眼思索起景昭与素如对话中信息。
　　他们对话中, 提到了三次景决。
　　第一次是提及景决有否改变主意, 没有答案。
　　第二次是提到景昭对素如晋上人的态度与对景决的不同, 景昭说对素如从无所图。
　　反过来说, 景昭对景决晋上人便是有所图？那么, 图的是什么？
　　这个答案其实不难猜, 无外乎就是如宗老们一样, 希望景行宗有一位上人，扛起宗族荣光。
　　第三次是素如提到孩子不会像景决那样成为景昭控制景行宗的利器。
　　想到这里，童殊已经彻底醒了。
　　景昭控制景决？宗主控制臬司仙使？
　　这比景昭会哭更不可思议！
　　童殊开始捋景行宗近几代臬司仙使与宗主的历史。景昭的上一代宗主是景决的父亲景逍。
　　景逍身兼臬司仙使与宗主。
　　景逍往前连着三位宗主亦同时兼臬司仙使，分别是景逍的三哥、二哥、大哥。
　　景逍的三哥、二哥终身未聚，大哥是赫赫有名的远山尊景遥。
　　景遥正是景昭的祖父。
　　景遥那一代四兄弟, 四位皆是宗主兼臬司仙使，是景行宗最耀眼的一代，也是景行宗殒落的最密集的一代。
　　那一代人汇集了荣光与厄运, 仿佛燃尽了景氏的福泽，四兄弟先后去了，只留下一个幼年的子辈，和一个青年的孙辈。
　　景昭的父亲默默无名，修为普通，大约寿元也不长，没有即位，在景逍离世后，宗主之位隔代传到了景昭身上。
　　景昭虽没能驯服臬司剑，却是有作为的宗主，在任上纵横捭阖，景行宗气运直上，大有复兴之势。而助景昭一路所向披靡的，正是最年轻的臬司仙使——景决。
　　这是一段同气连枝的景氏族史，无论怎么看，都是几代人一条心，到了景昭与景决更是叔侄情深，互相扶持。
　　何来算计？
　　童殊某种直觉一直在提醒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他耐心地顺着这条历史的线又捋了一回，这一回疑问停在停在了那一代的荣光与厄运里。
　　是什么导致那一代连殒了四位臬司仙使？
　　但凡能驯服臬司剑者，修为必然出众，修为高绝之人寿数长，为何反而那一代四位皆是英年早逝？
　　而紧跟着那四位的下一代臬司仙使是景决，景决执剑近六十载，虽不算短，却也不算长，景决会重蹈覆辙吗？
　　一旦景决也殒落，那么景行宗正支再也找不到人继承臬司剑。
　　昨日五大长老的诘问又响在童殊耳畔——你知景行宗失去臬司剑使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景行宗大厦倾倒，群龙失首，各宗倾轧，仙道祸乱。
　　乱世将至。
　　如果乱世将至是最终的指向，那么起因是什么？童殊觉得自己离答案已经很近了，可是却还差一个关节未解开，到底景遥那一代四使发生了什么？
　　-
　　屏风外人影一罩，被刻意调暗的烛光被人影拦得只剩下零星的光，巨大的黑影扑面压来，像是夜里某种吃人的鬼魅。
　　童殊突然觉得背上凉飕飕的，他一下全清醒了，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怎不睡？”景决背着光，坐到童殊身边。
　　他习惯性的握住童殊的手，却感到童殊往回抽去，他意外地微敛了眸，正要追去，童殊又反握住了他。
　　童殊想：我是晕了头了，才会突然怕他。
　　他是五哥啊。——他心中这么想，却没办法叫出这两个字，他张了张口，口中发涩。
　　鬼使神差的，他想，倘若有一天，他与景决也走到素如与景昭那般相顾无言的地步……
　　素如尚且能为一个孩子打破僵局，他与景决到时能靠什么？
　　景决见童殊发怔，问：“做梦了？”
　　童殊缓了缓神，接话：“没有做梦，你怎还不睡？”
　　想到这几天景决一直公务缠身，又补充道：“你这几日睡的甚少。”
　　景决只是淡淡道：“几日不睡不算什么。”
　　童殊从未开口问过景决在做什么又有何谋划，可经了方才素如与景昭之事，他蓦然发觉若同素如那般云淡风清，终究难逃日渐寡淡，他试探道：“有要紧的事？”
　　景决微敛了眸，回避了童殊的视线，他伸出手臂，大概是想抱童殊，不知为何又停住，像在犹豫什么。
　　童殊知道景决有所谋划，却不知到底是什么叫景决如此为难，他主动靠在景决肩头不再问，心中仍存了几分期待景决主动说的心思。
　　无言半晌，景决到底没有说，而是翻过了方才的话题，伸手继续了方才要抱童殊的姿势，手指滑过童殊后颈时，停在了童殊那块红印上，他道：“你这里，长了一个很漂亮的印记。”
　　炎芒印取薪火相传之意，是一枚燃烧的火焰。童殊自己看不到，抬手去摸，触感下不再是之前的模糊，而是清晰的凸起，心知是因打开了第九层，接到了传承的炎芒印。
　　可是，这件事、这枚印他也不能告诉景决，童殊心生惭愧，他尚且有许多事不能告诉景决，又何来资格来要求景决事事对他坦诚。
　　景决在傍晚时便看见了这枚印记，在霞光中嫣红得像抹了胭脂，从衣领下露出一半，引诱着人深入其中一探究竟。而后他如愿褪出了那身衣服，见着那枚印记在情.动时色如滴血，比童殊身上的红潮还要浓艳几分，他几次徘徊在它之上，想要一口咬下。好似只要咬了这枚印记，就能将童殊吞入腹中一般。
　　景决有些着迷地道：“炽红色，像烧过天际的流星。”
　　“啊？”童殊意外，侧眸瞧去，心想：同样的图案竟然入眼相差如此之大，。
　　景决抚摸着他炎芒印，看进他眸中道：“你在我心里，是星辰。”
　　童殊微怔。
　　“熠熠生辉，永夜不灭。”
　　-
　　童殊越来越承受不住被景决这样看着——这双眼睛如有深渊，像要把他吸进去。
　　他的双腿先有了反应，因之前被打开，被弯折，再到跪着，此时被这样看着，不久前的身体记忆让他的腿先微微颤抖起来。
　　景决熟练地给他的腿按摩，自下而上，耐心地推拿着。
　　然而，这样更是折磨，只是两遍，童殊就受不了地捉住了景决的手，似拒绝又是诱惑地摇头。
　　景决被他惹得眼中生起柔光，他轻轻地将人揽进怀中，一下一下拍着童殊的背，用童殊最舒服的类似哄孩子的手法。
　　童殊那些成长岁月里的伤疤，在景决这样的温柔里，似能奇妙地愈合，内心深处荒芜的地方，怯生生地钻出嫩芽。
　　在这样安静的温存里，童殊闭眼缓息，他在景决的怀抱里身体微暖，整个人进入舒服的宁静，外室的烛光透过屏风落进来，朦胧而柔软，童殊在静谧的夜里问道：“我可能找到帮你铲除心魔的方法了。”
　　景决只轻轻哦了一声，听不出有望破除束缚的期待之感。
　　童殊发觉了，不解地反握了下景决的手。
　　景决敛着眸光，慢慢道：“为何一定要铲除心魔？”
　　童殊意外：“修道之人，无论仙魔，皆畏心魔，除之大快。你难道并不想铲除心魔？”
　　景决只望着童殊，捧住了童殊的脸。
　　童殊在景决肯定的神情中，越发心惊，道：“你……并不是不能，而是不想铲除心魔？”
　　景决心里的回答是：心魔会一直陪着我，不会离开我，为什么要铲除？
　　他的雷厉风行和洞明从容在童殊这里都失了效，只捧着满心的温柔等着对方的一颦一知，明知有毒，仍是软鸩止渴。
　　对两只有着陆殊模样的心魔，他无从下手。
　　清醒太累，若连这点放纵也不留，世道艰难得毫无盼头。
　　景决在弱光里看着童殊，他只看那双眼睛，即便是在这般昏暗的环境里，那眼中仍然有独特的亮光。
　　长夜穷途，幸有微芒。
　　怎能不令人着迷？
　　童殊从景决的沉默里，猜出景决的意思，他语气微促道：“随着修为的上升，心魔会愈发难除，你若放任它们，终有一日会命丧它们之手。”
　　景决道：“只要不走火入魔，不危害无辜，又有何不可？”
　　心魔最大害处，便是令人走火入魔，可臬司剑修不同。童殊看了《臬司仙谱》之后发现，习臬司剑法的剑修若是有走火入魔症兆，心法会以自伤经脉的方式阻止剑修入魔。不仅于此，若剑修是臬司剑使，臬司剑一旦发现剑使失控，会毫不留情地反戮剑使，另觅新使。是以，景行宗虽习剑道，却从未出过剑魔。
　　童殊无端地焦虑起来，他想从景决面上找出点开玩笑的意思，可景决素来不苟言笑，他察觉到某种危险的打算，放沉了声道：“你会这样想，是觉得我会死，还是你会死？”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状态不是很好，三次元很累。


第149章 初雪
　　景决没有立刻答他, 而是就着捧脸的姿势，反复摩挲着童殊的眼角。
　　童殊这次没打算就这样揭过去，他表情严肃：“景慎微，你是知道了什么, 想要一死以殉天下吗？”
　　景决黯然片刻, 倏然露出一丝笑意：“童殊, 只要你还在这世上，我不舍得死。”
　　童殊不罢休道：“那如果我死了呢？”
　　景决掷地有声：“我在，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童殊道：“如同上次那样, 你总有办法将我复活？”
　　-
　　童殊这样怀疑不是没有理由，毕竟“陆殊”的尸体还好好的养着。用一颗临近上人的金丹, 养一具尸体，倘若只是为了纪念心中所爱, 还是太奢侈了。
　　物尽其用, 精明强干的臬司仙使一定留着后手。
　　童殊已经见识过景决的深思熟虑。臬司仙使走一步算百步, 一举能谋几得, 早在他在戒妄山中停转金丹已算无遗策。
　　以停转金丹, 打得景行宗各方措手不及, 以废人之躯迫宗老放弃他, 得了自由之身后又因臬司剑不弃他，逼得宗老合力请出通灵玉为他重塑新身。而那颗不能再用的金丹他要留给谁、怎么用、用到何时，再无人管得了他。
　　景决在走出第一步时，就布好了满盘的较量和算计，局中人和局外人皆不知哪一步才是他的终点。
　　如果这个人, 不是枕边人，便是一个可怕到叫人枕戈待旦的对手。
　　童殊心中生寒的同时，又被景决对他的网开一面和倾心相待而暖住了心。
　　童殊不由想到了景决重生初时, 重伤得随时像要病死的样子，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连剑都御不了的孱弱，想来便是强挖金丹的后果。
　　被这样放在心尖上维护，童殊对这位心思缜密精于布局的臬司仙使生不起畏惧和忌惮。
　　只觉心疼。
　　-
　　景决没有否认，垂眸片刻，重新抬眼时，已散去了一闪而过的悍然，他郑重其事地凝望住童殊道：“童殊，我也有问题问你。”
　　童殊最怕景决突然严肃的问话，审讯之威令人惴惴。
　　景决道：“童殊，二十四岁那年，你去魔域之前那夜将我迷晕，离去时，你可有回头？”
　　童殊在景决沉甸甸的目光中，想起那夜篝火旁景决望过来的目光，对比当下，过去许多年，景决目光中的重量不减反增。他当时将人迷晕，关上了漏风的门，下阶，踩在青苔路上，径直而去，于是他如实回答：“不曾。”
　　景决接下来没有问，而是陈述道：“在笠泽湖畔，你不告而别，也没有回头。”
　　童殊：“……”
　　景决：“在女儿节上，你逃离而去，同样一步也没有回头。”
　　童殊无从分辨。
　　景决：“在老修士的客栈里，在落入床下机关时，你没有回头。”
　　童殊想，不仅没有回头，还抽回了要被景决拉住的手。
　　景决：“在去甘苦寺时，你大约也没有回头。”
　　童殊想，那天虽然没有回头，但他在客栈里是有与景决道别的……但是并没有可以解释的，因为他确实出门之后没有回头。
　　屏风外的灯花跳了一下，一时光芒大炽，落在屏风里头，便是荡起了一层光晕，将景决的脸色照得清晰了些许。他沉在半明半晦中，黑的深不见底的瞳仁有着沉重的情绪，他道：“童殊，以后你能否……”
　　童殊抬手去握景决捧他脸的手，捉在掌心，接上了景决的话道：“我以后会回头的。”
　　景决却是缓缓摇头：“童殊，我至今在后悔，在你去魔域之前，我没有对你说一句话。”
　　童殊奇道：“什么话？”
　　景决压着声说这句话：“陆殊，往前走，不要回头。”
　　童殊大为错愕，这是与他所想截然相反的内容！
　　景决看着童殊，神情郑重得叫童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景决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童殊，不要因为世俗回头，不要因为偏见回头，不要因为牵绊回头，也不要因为任何人回头，包括不要因为我回头。”
　　“我用五十年的时间想，为何非你不可？我到底爱你什么？”
　　“是因你惹我生气引我注意而引情起？是爱你容貌出众出生名门？还是爱你修为高绝一道魁首？”
　　“皆不是。”
　　景决凝视着童殊的眼睛：
　　“是你的坚定。”
　　“少年不识长情，我或许最初是爱慕你的明亮生动，但叫我无法将你忘记的，是你在蝠王洞中，艰难布局的那九十步。你一步都没有放弃，更没有回头向我求助。你一步都没有回头，我便从那时起追了你万水千山。”
　　“因为知道是这样的你，我在北麓小苑听你评说《堕仙录》那些骇人听闻的话，竟也没觉得如何大逆不道。”
　　“令雪楼独步天下，世人皆惧魇门阙，可我却莫名相信那时毫无修为的你，是可以越上魇门阙的。”
　　“这世上，那样的陆殊，只有一个。”
　　“我爱你，敬你，并非为将你拘在我身边。”
　　景决停了一下，语气愈发的沉：
　　“童殊，我不要你为我回头。”
　　“我只求你一样……若哪一天，你走得远了，你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追上你。”
　　“你不必等我，不必回头，你只要不赶我走。”
　　“我一定可以追上你，试着，也信我，可好？”
　　-
　　童殊心安了。
　　近来种种暗藏的波涌似乎都找到了来处。
　　他隐隐知道有什么事情在等待着他，也知道了景决不会弃他不顾。
　　这就足够了。
　　夜长生寒，正是最叫人清醒的时候。
　　童殊清楚的意识到，景决在不安，而这种不安源于他。
　　能让监临仙道六十余载的臬司大人不安的事情，一定是超出控制的事情。
　　而那件事，景决不告诉他，并非忌惮他，而不是愿他参与。
　　可是，即使不愿他参与也大可不必隐瞒他，大可以先告知他内情，再分晓厉害叫他不要插手，他堂堂鬼门魔君也不至于胡搅蛮缠。
　　可景决选择瞒着他一个字也不说，背后的考量很可能是景决料定他知道后一定会出手。
　　是什么事，叫景决如此笃定他会出手？
　　一定是与他极相关的事。
　　童殊心中默默排算：上邪经集阁目前安然无恙，魇门阙在十使归来后正是大盛之期，这两样皆无近忧，那剩下的与他相关的事情，只有芙蓉山了。
　　而芙蓉山还能牵动他的，除了柳棠，只剩下……
　　虽然童殊不愿意承认，但确实只剩下那个人了。
　　童殊想，是时候看《芙蓉剑经注释》《芙蓉琴义注释》了。
　　-
　　童殊心中盘算清楚，散了连日的疑虑，他与景决额头相抵，轻声喊：“景慎微。”
　　景决轻声应他。
　　童殊倏然笑了下，眸光含水地漾起，他凑得更近，几乎就要与景决吻在一起，他咬着耳朵告诉景决：“我试着信你，你也试着信我罢。”
　　景决目光微凝。
　　童殊含着了他的耳垂，往他耳朵里送字：“慎微啊，一起试一试吧。”
　　景决听着他这样温柔的呢喃，慢慢松了紧崩的肩头，童殊从他的耳侧亲吻到嘴角，而后没能再进一步，被景决固定住了脸。
　　童殊受力仰起头，露出如弯月般的一截颈子，景决一手扶摸着他的炎芒印，一手理着他的头发。
　　童殊早就除了冠，墨发如水倾泄，起身时有些凌乱，此时被景决的手指梳整齐了。
　　可它们很快就被混乱的揉搓弄得更乱，并且鬓间很快湿了。
　　童殊的汗意上的很快，身上的潮红在景决的手指下漫延得无比顺从，他眼里起雾的神情惹人怜爱，柔软的样子有他自己看不到的诱惑，像是在讨饶：慢一点，轻一点。
　　他只着里衣，衣裳很快被除尽，他横躺着掀起雾帘看向景决的眼神，有着叫人无法抗拒的魅惑，像是在催促和蛊惑：
　　你来啊。
　　快一点，狠一点，才好啊。
　　景决没有犹豫，问了句“你今日还行么？”
　　童殊在喘息间来不及分出力气回答，只来得及张口，而下一刻叫出的却是长长的一声“啊……”
　　这夜分了两半，下半夜比上半夜更静。
　　景行宗除监司和信司还亮着灯，其他司所皆熄了烛火。
　　仰止殿上因怕惊扰睡中人而刻意压得微弱的烛光，在烧了大半时辰之后自己灭了。
　　窗外突然落起了雪，初时细雪，夹杂着雨点，被凉风吹进仰止殿细长的几道，细雪须臾便被内室里的热度化成水。
　　仰止殿下，舞蝶撑了伞来，给忆霄和尔愁送来大氅，还有一件烈焰大氅是给童殊备的。
　　她心细，给景椿也备了一件。
　　景椿推辞不受，虽拒了东西，面上却被舞蝶调戏得泛起红。
　　舞蝶怕把人逗狠了，止了戏弄之意。
　　她站在风雪里，收了伞，拿手接了新落下来的雪花，这枚雪里已没杂着雨点，如鹅毛般洁白的一朵，寒意浓重，在她掌心化的很慢，她惹有所思的道：“今年的雪一直不来，好歹来了，第一场便是大雪。”
　　忆霄与尔愁对视一眼，望向仰止殿那落了光的窗子，而后也看向这场初雪。
　　确实是大雪，头几片零零落落地飘，舞蝶话刚落音，漫天大雪便盖了下来。
　　-
　　大雪飞扬，没有停的意思。
　　景行山与戒妄山换上银装，绵延冰封。
　　童殊最后累得被景决用灵力送进了梦乡，这一觉干净得半丝梦都没有。
　　如果没有那一声叹息，童殊会直接睡过整个白天。
　　那是一声失魂落魄的叹息，响在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不同于景决晋真人时那似悲怆似寂寞又似深情的叹息，这一声真人叹息像是万念俱灰中挣扎出的最后一口.活气。
　　它似轻似重地落在十里之内的开道境道人耳里、百里之内悟道境真人耳里、千里之内扶道境上人耳里。
　　十里之内皆是景行山脉。
　　此时卯时已过，破晓前景行宗已经苏醒。
　　井井有条运行的景行宗行者倏然停下了正执之事，彼此对望一眼，各自了然，这失神稍纵即逝，片刻间各人训练有素地重拾手上之事，有一位正沾了墨提笔的文吏回神间还赶上了抢住落在纸上的一滴墨。
　　他没脏了纸，却不见高兴，而在那声叹息里生起戚戚之意。
　　-
　　戒妄山中的大恶们，在那声叹息中，抬起了被针刑折磨得麻木不仁的脸。
　　辛七茫然了片刻，蓦然望向了旁边空荡荡的辛六监室。
　　他太寂寞了，自从辛六走后就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他想，辛六果然说的没错，他后悔了，他现在最想的便是听辛六说一句话。虽然辛六没有承认，但辛七在后来的日子慢慢地想明白了，辛六就是陆鬼门。
　　就是那个他崇拜了一生的陆鬼门啊！
　　可他却没能赶在陆鬼门生前唤对方一声魔王。
　　-
　　素如推开了行止殿的门，迈入雪中时，只额角沾了片雪花，顶上便被追出来的景昭撑开了伞。
　　她寡淡地推开伞时听到了那一声叹息，从伞沿处望向盖住了天幕的飞雪，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景昭一脚踩在石阶下的雪里，被雪埋了鞋面，他听到那一声叹息时，怅然望向素如的侧脸，他想拉一拉素如，又在素如来推伞时讪讪收回了手。
　　-
　　景决在黑暗中骤然睁开了眼，他的脸陷在账缦的阴影里，那一声叹息像是刺在了他的心上，他眉间一拧，抬手就捉住了童殊摊在被褥间的手。
　　童殊从那一声叹息中破开了景决的灵力温养，他绵软地撑开了眼，感觉着手上传来的温度，他茫然了片刻，心中莫名涌出巨大的悲伤。
　　在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泪流满面。
　　他在那一声叹息中，听到了从石镜湖吹进北麓小院的风波声。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还在追文的小天使。回应伏笔挺多，就不挨个解释了。
　　魑魅魍魉千里行，归来还是曲中人——这一句我为这本书写的诗，送给自己，愿我也能坚定地做最初的自己。
　　2020.8.2，9：30小修，添了300多字，建议之前看过的重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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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师兄
　　仰止殿下值守的几位, 自然也听到了那声真人叹息。
　　忆霄、尔愁、舞蝶对视一眼，知道是柳棠结束了回溯。
　　这本是大喜事，可是那颓唐的叹息，却叫听者生不出喜意, 几要被催下泪来。
　　尔愁愁眉泪眼, 望向忆霄和舞蝶。
　　忆霄心志坚定, 也被那叹息染上了惨淡之意。
　　舞蝶心中亦是哀戚，她离景椿近，见景椿脸上也挂了泪痕, 突然破泣为笑道：“原来景行宗的人也会哭啊？”
　　景椿难堪地扭开头。
　　舞蝶见这小青年如此率真心生好感，又想着为大家解颐, 便又逗弄了一番景椿。
　　景椿哪是妙语连珠的舞蝶的对手，被逗得面红耳赤, 毫无招架之力。
　　忆霄和尔愁心中压着事, 他们手上有两封信仙使来的信, 一封提到景行宗封锁芙蓉山, 一封提到不死阵人数有异。这两个都不是好消息, 方才又听了那声真人叹息, 两人更是满面愁云, 见舞蝶与景椿你来我往，面色也只是勉强松了些。
　　已是卯时，大雪卷风而来，星辰不见，光照不到的地方, 连雪都是暗的。
　　魇门三使拢在仰止殿的风灯下，望着未见天光的黑幕。
　　-
　　仰止殿中童殊已穿戴整齐，临出门时, 回身替景决整理衣襟，道：“你若再不去心魔，等那心魔长大到无法割除时，只能强行分裂。人只有三魂七魄，至少要拿出两魄才能分出那两只心魔，景慎微，你好歹顾及一下后果。”
　　景决看着他不言声。
　　童殊知道劝不动了。
　　-
　　仰止殿的门推开时，忆霄撑了伞替童殊挡住了雪，尔愁提着大氅披到童殊身上，烈焰大氅隔了风雪，却隔不住寒意，这雪太大了。
　　仰止殿下扫了雪，两边堆着的雪有半膝高，童殊侧容正听忆霄说着昨夜的信报，眉间皱了下。
　　正要抬步，后面仰止殿里迈出一道身影，景决背着臬司剑，披着大氅，是出门的穿戴。
　　童殊出门前见着外堂书案上堆得很高的公文，以为景决没有空闲，举目询问。
　　景决道：“送送你，也看看解语真人。”
　　确实，从那一声真人叹息起，从前的解语君就该改口称解语真人了。
　　雪湿路滑不好走，舞蝶拉着灯笼，风吹得灯笼摇晃得厉害，凌乱的烛光照不清脚下，好在大家皆有身手，不至于影响脚程。
　　风雪呼啸，天光仍未开，景行宗各司所已点了灯，那点光只能把近处的雪映出颜色。
　　雪色如纸。
　　-
　　西院难得好眠一夜，这一夜柳棠睡得极沉，直到发出那一声真人叹息，才睁开眼。
　　西院留守七使近距离听了这一声真人叹息，皆是怆然。
　　温酒卿离得最近，在那叹息之下，泪湿了脸颊。
　　山飒、肆意、陆离、棋奕、巴岭是男子，到底忍住眼泪，可心中仍是凄凄——是何等的苦难与落魄，才叫一个人晋了真人，还放不下如此浓重的悲意？
　　姚石青在西院后门当值，听到那一声叹息时，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情。
　　他难过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快要记不住令雪楼的模样了，脑海里只剩下那个凌世傲立的降紫身影，猎风将那人衣袍吹得很高，令雪楼睥睨众生，谁都入不了他的眼。
　　姚石青听懂了柳棠的那一声叹息——藏起、放下。
　　他捂着脸痛哭不止，憣然醒悟——一开始露出非份之想就是错的，有一种人是连被觊觎和肖想都不允许的，胆敢生出越界的想法，便是万劫不复一无所有。
　　若他当年藏住了想法，或许还能在令雪楼身边多呆些时日。他明白了，后悔了——在令雪楼面前，妄图已是罪过。
　　-
　　童殊一路勿勿，景决落半步走在他身后。
　　景决心里默默数着，直到临近西院，童殊也没有回头一步看他。
　　人在感情中的计较有时是毫无道理可言的，才说过要童殊不必回头，可看童殊一眼都不分给他，胸口又如同压着石头。
　　说出“往前走，不要回头”绝非易事，但凡是人，但凡有一颗凡心在，总是会想将心上人拘在身边的。
　　前头童殊走的很快，在能看到西院门檐时，景决手上突然钻进了一截冰凉的手指。一直走在他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步子，他抬步与人撞在一起，错愕间，耳边送进来一句话：“慎微啊，信我。”
　　景决抬眸，被一双明眸锁往，童殊昨夜做得狠得了，身上的痕迹能藏，眼角剩余的红色却散不尽，雪地将灯笼的光反射得灼亮，映出童殊眼角的嫣红。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此时虽然焦急，却还是记得匀出几分心思给他，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我等你。
　　景决放心了。
　　手上那几根冰凉的指头已经滑走，在景决掌上留下的都是热度，他想：手太凉了，这副身体还是太弱了。
　　-
　　童殊再往前走几步，蓦地凝住步子，定在了原地。
　　“师兄”两个字卡在喉间，鼻间尽是酸楚，他定定看着柳棠自院门中，缓步行来。
　　柳棠满头白发整齐的束起，面容间隐有病色，已经无法恢复到当年青春正盛名动天下的“解语君”。
　　不同于之前的是，此时柳棠款款行来，他速度不见快，脚下却自生风。
　　他没了黑发，仪容却添了从容；他没了健康体魄，气度却增了沉稳。
　　一场回溯褪尽了他几十年的浑浑噩噩，被咒骂多年“不人不鬼”的柳狗洗尽污晦，脱胎换骨，变成了比解语君更有气度的“解语真人”。
　　不必再诊再问，童殊看到这样的柳棠就知道对方已经完全恢复了神智，他瞧着柳棠走到他跟前，终于见着了柳棠熟悉的和煦笑容，听见了柳棠温和的唤他：“小殊”。
　　“师兄。”童殊应了一声，声音不争气地带上哽咽。
　　童殊在这样的柳棠面前，自然而然变回了小殊。说来也奇怪，柳棠疯着时，他可以轻松地控制柳棠；待柳棠清醒了，反是他本能地变得听话和依赖。
　　柳棠含笑地瞧着童殊，然后像从前那样，轻轻地揉了揉童殊的发顶。
　　经过一场大梦，柳棠清醒过来，憬然而悟到该与心中压抑到几近成魇的情愫和解。
　　柳棠回溯醒过来，想起的第一句话便是童殊在城楼中对他喊的那句“兄长，我爱他，你不要打他”。
　　童殊的一声兄长，他曾经渴望到发狂，他困在兄长的位置上许久，想要改变兄长的身份，又贪恋兄长的亲密。
　　人不能太贪心，不能既想当兄长，又想更进一步。
　　他一直的痛苦，就是左右摇摆，以至于左支右拙，一团乱麻。
　　劫后余生，他已经一无所有，所幸还有前尘往事，他从前选错许多次，但在最后的日子，他要做一个好兄长。
　　柳棠止了思绪，瞧向童殊的目光里收住了不该有的情绪，童殊身上慵懒餍足之意掩藏不了，眼角有不寻常的艳色，柳棠强迫自己忽视这些细节，他对童殊道：“雪大，我来接小殊。”
　　童殊见柳棠比从前从容，暗自心惊。柳棠金丹生煞、经脉逆转的问题太久，沉疴难治，不是一个回溯就能解决的。柳棠状态恢复得太好，比之正常的真人回溯超出许多。而以柳棠的身体和金丹，是经不住这种反常的神智和体力消耗的。
　　过度的消耗便是过早的枯竭。
　　童殊不喜反忧，面上添了些许忧色。
　　若在童殊少年时，柳棠见到童殊不高兴，有时会轻拍童殊的肩哄人高兴的，此时他只能忍住那样的冲动，他看了一眼景决，对方也正在看他，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片刻，柳棠收回视线，转向童殊道：“外面冷，快些回院罢。”
　　童殊听话地点头。
　　一直没出声的景决拣了这个空档，客气地道：“恭祝解语真人晋阶。”
　　柳棠回礼：“不敢当，洗辰真人客气。” 景决比他早晋真人，论修为和资历，他在景决面前没什么值得托大的。
　　柳棠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去牵童殊的手，而是站在领先半步的地方，抬步前他看向景决道：“洗辰真人不必送了，留步罢。”柳棠不打算放景决进西院。
　　他已经瞧出西院的严密的部署，也见到了陆离收信的谨慎，他心思敏捷，想到魇门阙人在景行宗内还要如此严防，那么要防的人自然也包括了景决。
　　景决在柳棠明确拒绝的目光中没能再进一步。
　　童殊随着柳棠进院前，回头提高灯笼瞧了一眼景决，烛火照得他笑颜含光，明眸顾盼，十分勾人。
　　景决想，魔王大人太狡猾，一个眼神就想一笔勾销。可他当真就为了这一个回头，散了寒意。
　　-
　　童殊被柳棠反客为主一路领回中殿，整个人一直都是愣愣的。
　　直到柳棠拿手在他面前扬了扬，他才回神般唤：“师兄，你全好了？”
　　“嗯。”柳棠神色泰然道，“事不宜迟，我要与你说一说芙蓉山的事。”
　　他停顿片刻，观察着童殊的神色，道：“你如今，还想知道芙蓉山的情况吗？”
　　童殊一下就紧张起来，不禁直起腰严肃了神情，以标准的听兄长说话的态度，用力地点了点头。
　　柳棠简短道：“我只说两件事。第一件，师父已死。”
　　柳棠看似和风细雨，而站在芙蓉山大弟子那样的位置上，实则说话言简意赅，做事颇有手腕。
　　童殊对这样行事风格的柳棠并不陌生，重新听到这样的语气，习惯叫他第一反应选择相信，但其实他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柳棠只留了一个喘息的时间给童殊消化前面的事，接着又抛出下一句：“第二件，师兄还在，芙蓉山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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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知秋
　　柳棠说的太理所当然, 童殊愣愣点头。
　　点完头又猛然摇头，他想说不对，可是直接反对就像在质疑柳棠大弟子的地位，大弟子与少主之间微妙的关系一直是他们之间刻意回避的矛盾。
　　童殊绕开了这点, 捉住了其中最关键的信息：“所以师兄, 芙蓉山确实出事了对不对？”
　　柳棠面色不变, 以一种谈论寻常事的表情道：“傅谨找了你许多次，他肯定跟你说了很多。不必听他的，听我的。首席掌宗弟子还在, 由不得他胡说。”
　　童殊想，傅谨找我许多次, 说明芙蓉山的事情已非现有芙蓉山的人力所能解决，童殊斟酌着道：“若是家事呢？”
　　柳棠温和地说：“北麓小苑的事, 我是兄长, 你是弟弟, 也轮不到你来, 小殊, 听师兄的话, 不要再问了。”
　　柳棠这是偷换概念, 可是把家换成北麓小苑确实也无不妥，柳棠越是这样，童殊越惊疑，童殊不能缚手缚脚地被柳棠左右，他要找一个切口：“可是——”
　　柳棠的发如雪, 甚至比窗外灯映下的雪还要白，配着柳棠雅致的面容，竟也不显苍老, 反衬出飘逸出尘。他说话温润轻柔，叫人听不出针对之意，可内容却是诛心的：“小殊也有血脉成见么？我一样长在师娘膝下，怎就不如你？”
　　“不是这样的。”童殊要打破这种被主导的谈话，柳棠对旁人或许会咄咄相逼，甚至有时固执己见一味的维护陆岚的权威，但是柳棠对他一直是温文尔雅的，这种突然的改变，背后一定有某种特殊目的的驱使。
　　童殊接着道：“师兄，我们说的不是一件事。我想说的是，我毕竟曾是芙蓉山少主，我的故乡在石镜湖畔，那里有我断不掉的亲缘。”
　　柳棠耐心地听他说完，甚至还微微勾出了笑，他像一个兄长那样，抬手揉了揉童殊的发顶，手指收得适当，没有逾越半分，语气亲和如同在哄年少的弟弟：“小殊啊，你已经离开芙蓉山了，剔出族谱，逐出山门，芙蓉山的事情，你已经没有理由来插手了。”
　　童殊在这种亲和中打了个激灵，柳棠拿他被驱出宗的事情来戳他痛处，这绝对不是他的师兄会对他做的事情。他从内里冒着凉气，执拗地问出了最要紧的事：“师兄，拒霜剑定了传承给我，对么？”
　　“小殊啊……”柳棠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似是无奈，“连你也要与我抢拒霜剑么？你知道的，我最想要的就是拒霜剑，不要跟我抢好不好？你要旁的什么，师兄都给你。”
　　童殊犀利指出：“可是师兄，你是一个纯琴修，为何要拒霜剑？”
　　柳棠和缓着道：“可是小殊，你也是一个纯琴修，你又要拒霜剑做什么？”
　　童殊已经被挑起锐意，谈判中被牵着走最为致命，他追根究底问出：“拒霜剑在何处？”
　　这个问题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拒霜剑在哪里，陆岚就在哪里；拒霜剑无主，陆岚便已死；拒霜剑有主，陆岚便尚存。
　　“你想看？”柳棠目光温和，静静地与童殊对视着。
　　“是。”童殊如是答，心想随便柳棠踩中哪个陷阱，都能给他点头绪。
　　他与柳棠目光较量着。
　　可是柳棠在那样的注目中，一丝闪烁皆无。
　　他像是极珍惜又很享受与童殊的每一次注目，他静静地瞧着童殊，直把童殊看得蹙起眉，并且露出在他面前得不到满足时惯常会有抿嘴神情时，他才突然扬起笑，带着笑意道：“小殊想见啊，师兄下回给你带来。”
　　这一句，等于回答——柳棠控制着拒霜，陆岚已死，传承没给童殊。
　　童殊从前没有怀疑过柳棠，连柳棠借上邪琵琶他都没有怀疑过。
　　可是这一次，他不信。
　　他既不信柳棠，也不信傅谨，这两个现在能控制芙蓉山的人，说的完全背道而驰，一定有人说假话。
　　至于谁真谁假，哪一句真，哪一句假，口说无凭，他谁都不信，他要自己去看。
　　答案就在《芙蓉剑经注释》《芙蓉琴义注释》中。
　　-
　　芙蓉山的事情越来越诡异，景决不提一字，柳棠极力瞒他，这两个人都选择将他推出局。
　　如果说景决的表现只是叫童殊起了疑心，那么柳棠表现出的与景决一样的态度则是证实了童殊的猜想——芙蓉山确实出事了，而且这件事牵涉到他。
　　他现在连景决也不相信了。
　　童殊想，现在，立刻，就要去看。
　　-
　　童殊在柳棠坦然的注视中败下阵来，他耷拉着脑袋，有几分垂头丧气的意思，这是在柳棠面前独有的孩子气。
　　这让柳棠很是受用，柳棠的神情不由更加和悦。他身形颀长，比童殊这副身体要高出半头，这样的身高对比让他产生童殊还是少年的错觉，他瞧了一会童殊的发顶，获得了片刻满足，内心一片平和安宁。
　　在开口前，柳棠望了一眼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这雪恐怕一时半会停不了。
　　而后他目光转回，从自己袖口、前襟芙蓉山服的碧色落到童殊的烈焰袍上，那是鬼门魔王才衬得起的红色。
　　这天太冷了，他凝视着童殊身上能燃化冰雪的炽红，他的小殊十分适合这样的浓艳，热烈而充满生机，好似夏日骄阳，他的小殊照见的应该是万物蓬勃与无限希望。
　　深渊已经囚满了人，柳棠想，若是连骄阳也殒落，那他还能仰望什么？
　　他对自己说：我要那骄阳日日升起，永生不息。
　　柳棠陷入了这样的沉默。
　　这是他醒转后唯一的沉默，很短暂。
　　他已经不会再摇摆犹豫，这个决定他做的很快，于是他开口道：“小殊，芙蓉山地处南方，难得见雪，景行山的梅花闻名遐迩，你可要与我同去踏雪寻梅？”
　　童殊现在只想进上邪经集阁。
　　方才柳棠极力撇清童殊与芙蓉山的关系已经让童殊心生警惕，现在莫名的邀请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柳棠不想让他看清局势，而且态度十分强硬，不惜说诛心之话，这叫童殊意识到问题已经刻不容缓。
　　于是童殊选择拒绝，他道：“师兄，时辰尚早，外面天黑，不如等风雪小些日头出了再一同去吧？”
　　柳棠似是没听出他的拒绝之意，而是愉悦地应了约定：“那我先去看看，待风雪小了，再与小殊一起踏雪。”
　　柳棠出门前披了大氅，取了伞，他甚至还提了灯笼，就像是寻常的一次出门。赤棃是柳棠寸步不离的，修士大多也是随身携带法器，是以没有人觉得他带上长琴有反常之处。
　　柳棠走到殿门时，回望了一眼童殊，露出了童殊最熟悉的温和的笑意，道：“小殊，为兄去去就来。”
　　童殊是看着柳棠一步一步走出中殿，走进殿外风灯下，走进阴晦不明的风雪中的。
　　没有人想到柳棠会一去不返，毕竟柳棠初晋真人，方得新生，想先看看这世间景色是人之常情；毕竟芙蓉山地处南方，少有雪天，南方人想在北方踏雪是常有的兴致；毕竟柳棠才与童殊团聚，五十多年分隔，很难叫人在初见时就想到分别；毕竟柳棠还提了灯笼，仿佛只是短暂地出去片刻，在蜡烛烧完或是破晓之前就会回来。
　　-
　　童殊在柳棠出门后，便散了人，连温酒卿也没留侍身边，他垂眸入定，进了上邪经集阁，径直上到九层，推开了门。
　　果然《臬司剑谱注释》被收入了第九层，《魇门集注》也在第九层，它们被收“当世上品功法”书柜的最上层。
　　放在这个位置，意味着这几本是当世最精妙的功法。
　　童殊没费工夫就找到了《芙蓉剑经注释》《芙蓉琴义注释》，因为它们也在同一层。
　　这超出了童殊的一直以来的认知。
　　在他看来，芙蓉山功法没有高明到足以与臬司剑法和魇门魔功相提并论的地步。
　　然而上邪经集阁的判断不会错，显然他从前的认知出了问题，芙蓉山功法有他不知的一面。
　　-
　　柳棠撑伞提灯，走进了风雪中。
　　他走下中殿的玉阶，踩进了雪里。
　　其实他用不着伞，也不必提灯，但有这两样东西陪着也不错，除了能减去童殊的疑心，还能叫他这一路热闹些。
　　他这一生，一直在摇摆。
　　在师父与师娘间摇摆；
　　在师父与小殊间摇摆；
　　在小殊与师娘间摇摆；
　　在芙蓉山与魇门阙中摇摆；
　　在芙蓉山与仙道间摇摆；
　　甚至在魔鬼与苍生间摇摆。
　　人可以错一次，错百次。
　　但不能一直错。
　　一直错的人生悲哀到不值一提，低贱到人人可唾弃，死后还要浪费一抷黄土。
　　柳棠想，这一次，我不会再摇摆了，也不会再选错了。
　　他像童殊一样，走出一道门，就再也没有回头。
　　他穿着芙蓉山的碧衣，大氅盖不住胸前的金边酒醉芙蓉，也遮不住袍角的碧色，他不复少年，满头白发，踏雪而去。
　　黎明已至，雪天云重，夜色仍未开，然而他知道，等他走出去之时，天就该亮了。
　　柳棠，字知秋，号解语，佩琴名曰赤棃，取意都是海棠。
　　海棠，雅俗共赏，花中神仙。
　　然而，这世上大家记住的是“柳狗”，张口闭口骂的也是“柳狗”。就算有人不骂他，也是很不客气地直呼他名讳柳棠，已经很久没有人以结交之意唤他一声知秋或是称他解语。
　　可是没有关系，他想，有一个人记得他是谁，会唤他师兄，偶尔也会唤他兄长。
　　人不能太贪心，如此，足矣。
　　-
　　出了西院，柳棠就发觉了异样，景行宗的乾玄阵紧锁着他。他每走一步，跟随他的乾玄九子都在变幻方位，确保一直将他锁在死位。
　　乾玄阵锁得住真人，却杀不死真人。
　　柳棠在五十年里，与乾玄阵有过几次交手，每次脱身都以重伤为代价。
　　不过这一次，他知道不必动手。
　　柳棠稳稳地踩在雪地里，风雪太大，伞的用处有限，灯笼的光被吹得破碎，但他没有放下这两样略显多余的东西。
　　他见乾玄九子只是盯着他，并没有阻拦他，便知道有人在等着他的这个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到结局靠近了么？
　　三次元很累，这本书的数据也不好，但是我爱这本书里的每一个角色，每天下班后哄完娃睡爬起来写到深夜。
　　写到现在，我其实已经控制不住每个人物的走向，他们如我最初计划的那样，按我的大纲走向结局。可是，悲哀的也是这样，当我心软想轻拿轻放时，我已经无法改变他们的轨迹。
　　这本书我写哭过许多次，我知道写虐的情节不讨喜，但是我有责任给我角色完整的喜怒哀乐。
　　柳棠说他要像小殊一样，向前走，不要回头。
　　我想替小殊送柳棠最想听的一句话，可是，我发现我也不能代替小殊说。
　　那我代表自己说：柳知秋，向前走吧，总能看见天光。
　　（知秋这个表字，我大纲里早就设定好的，却发现这个表字到现在也没有人好好喊过，泪目。）
　　今天，我偶然听到一首歌《飞鸟和蝉》，旋律和部分歌词很应景柳棠，推荐听听。
　　明天我争取更新，若没更就后天。
　　谢谢辛苦追更的各位。
　　（对了，149章于2020.8.2，9：30有小修，比第一稿多了300多字，建议看早的可以回头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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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素如
　　这场从子时末开始下的雪, 越下越大，眼见破晓之际，转为暴雪。
　　雪花扑簌簌，砸在瓦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积雪很快盖过鞋面, 天重地冻, 寒风刺骨, 呵气成雾。
　　素如从行止殿中出来，回了趟修竹苑，她摘下了代表主母身份的独角兽金簪, 脱下了绣金宫装，换上了一身素纱禅衣。
　　然后什么也没带, 缓缓地走出了修竹苑。
　　她轻轻合上门，没有落锁。
　　素如是往山下走的。
　　她刻意取道西院, 在西院前驻足片刻, 而后抬步入内。
　　确实如忆霄所说, 西院的禁制严密但拦不住真人, 尤其是擅长移动和匿踪术法的焉知真人。
　　素如悄无声息进了西院, 她甚至在无人察觉中轻松进了中殿, 立在童殊身前。
　　而童殊此时入定冥想, 在上邪经集阁中正打开《芙蓉剑经注释》，童殊正全神贯注于童弦思朱砂批注的小字上，倏然一阵心惊，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猛地盖上书，正要睁眼回神, 那道若有若无的注视便又消失了。
　　-
　　素如静静瞧了片刻童殊和那把上邪琵琶，转身离开时看到了童殊后颈上那枚炎芒印。
　　素如一怔，心道：殊儿终于也有了和童弦思一样的印记。
　　她又想起了那位替她改经, 助她晋了真人境的少女。那少女明亮而无邪，如同春花浪漫，朝气蓬勃。
　　素如天生性子寡淡，没什么朋友，她不热衷于与人交谈，甚至与景昭说话也不多。
　　几乎所有人都怕她，连景昭在她面前都是小心翼翼的。只有一个人，不怕她，追着她，逗她说话，引她发笑。
　　那个花季里的童弦思像是个小仙女般百折不挠、万丈光芒。
　　世人都道“焉知出世”，只当素如是一心向道，不恋红尘。
　　其实焉知真人也曾有过一段烟火的岁月，只是那段岁月太久远，久到她快要忘记该如何与人笑谈，又该如何与人推心置腹。
　　素如平时难有表情，此时她缓缓现出怅然若失的神情，这让她添了几分人气，也添了几分难过。
　　她最后看了一眼童殊，轻步走出中殿。循着地上柳棠留下的脚印，走上了下山的道路。
　　风雪太大，难以视物。
　　素纱禅衣单薄的一层，根本抵御不了寒冷，不过以素如的修为，早已不惧严寒。纱衣显得她轻盈，步法显得她飘渺，在这沉重的风雪里，她像是一只雨燕，行过无痕，没有人知道她来过，也没有人知道她走了。
　　如此暴雪，百年一遇，在这反常的天寒地冻里，素如反常地想起了许多年前温暖的春天，那是一段无邪的少女时光，她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她的笑意悠远，耳边的风雪声隐去，记忆中的那个声音响起：
　　“厉害姐姐，你等等我呀！”
　　“厉害姐姐，你其实也不是很凶。”
　　“为何要跟着你？因为如姐姐人美、心善、修为高、天资好，我运气真是太好了，遇到了如姐姐这般绝顶之人！往后我助姐姐升境界，姐姐助我攒功德！”
　　“如姐姐，你信我嘛，我真的可以帮你晋真人。”
　　“如姐姐，你看，这一段心法这样改，会顺畅许多。”
　　“如姐姐，恭喜你晋真人！你现在是最年轻的真人啦！谁说女子不如男！”
　　“如姐姐，你真的好厉害啊！”
　　“你问我为何精于经文却不自己修行？因为精力有限嘛，修炼要习武打坐、日日不缀，而我学经要每日三省。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若耽于修行，就没空学经，不能太贪心的。”
　　“虽然大多数人觉得修炼重要，但也有一些人觉得修炼不重要。人各有志，仙史里就有不少修为不高却因功德留名的奇侠异士，我啊，也要另辟蹊径做个仙史留名的奇女子。”
　　“虽然我修为平平，但是如姐姐你厉害啊！虽然我平平无奇，但是修真界会有一代代上人真人甚至仙人。众乐乐则我乐乐，修真界长盛不衰，看着你们厉害我就很高兴！”
　　“境界之事不能强求，我有自保之能既可。如姐姐，你不必担心我，倘若遇到危险，不是还有你么！”
　　“有如姐姐在，小思什么都不怕。”
　　“如姐姐，如姐姐，如姐姐……”
　　素如已经许多年没想起从前的事，此时那一声声“如姐姐”从记忆深处冒出来，素如脸上的笑意不禁加深。
　　-
　　忽地狂风卷地，雪沙袭面，素如扬袖拂开雪沙，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瞧不清去路。
　　“如姐姐，我打开了一个盒子，可是我好像关不上了怎么办？”
　　素如穿进雪沙，识海中陡然冒出了童弦思的这句话。
　　她后来没问出童弦思到底打开了什么盒子，又为何一定要把那个盒子关上。
　　童弦思曾说，将来有孩子，要教孩子学经。素如不明白为何后来童弦思改变了主意没有教孩子学经，童弦思甚至没有指引孩子的人生，由着孩子成了魔王。
　　到底当年是打开了什么盒子，叫童弦思变了？
　　是什么盒子，叫一个活泼开朗的少女变成了谨慎沉默的妻子和母亲？
　　童弦思还曾说过，“不是所有人都像如姐姐这样”。
　　像素如怎样？
　　其实答案不难猜。
　　人心难测，不知满足，得陇望蜀。
　　-
　　素如走过之处没有留下脚印，有景行宗的巡夜队从她身边路过，却无法发现她。
　　素如想：倘若当年因我，小思第一次打开了某个盒子；如今，小思已去，留下孤子，该我助她关上那个盒子了。
　　素如徘徊扶道境边缘已经多年，她临境不破，原因除了她不热衷晋阶之外，还因她至今未算出晋上人之后的证道示语。
　　证道示语是上人飞升的提示，也是桎梏。
　　洞枢上人几十年解不开证道示语，以至于画地为牢，厌世弃欲。
　　飞升难，上邪远。
　　前车之鉴，素如想，不晋也罢。
　　素如已经是修真界修为最高的真人，境界仅次于冉清萍，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然而她并没有从这种领先之中得到快乐。
　　这一次没有人替她解经，也没有人用一双满怀期待的眼陪伴她回溯，更没有人在她晋了境界后亮闪闪地说如姐姐真厉害。
　　高山流水，知己难寻。
　　她将一个人面对晋境的所有难题和晋上人境后更深的寂寞。
　　何必呢？
　　人生百苦，何时是头。
　　到此为止罢。
　　-
　　柳棠在景行山三千级玉阶顶端，看到了等他的人。
　　对方没有打伞，没有提灯，甚至没有披大氅，那人立在风雪中，雪花遇他打着旋飞开，玉阶两旁的风灯照得他的脸色发白，他没有转头看柳棠，而是先下了命令：“即时起西院之人不许出景行山。”
　　虚空中跳出一人，请示道：
　　“包括鬼门君？”
　　那人道：“包括。”
　　下属道：“可是……我等拦不住鬼门君。”
　　那人道：“启用八十一人乾玄阵。”
　　下属道：“可能伤人？”
　　那人默了片刻，道：“不惜伤人，也要将人困住，困一时是一时。”
　　下属领命而去。
　　随着下属离去，一路封锁柳棠的乾玄阵撤去。
　　柳棠见此面上稍有分霁色，他撑着伞，立在与对方并肩的位置。
　　对方负手对着三千玉阶道：“你方与他相见，离去不必急在一时半刻。”
　　柳棠也没看对方，同样垂首看向下山的玉阶，道：“你时间金贵，却肯等在这里，你比我急。”
　　对方道：“今日有两事相商。”
　　柳棠从容得像是谈论别的人事情：“第一件是要论我罪名，第二件是要我戴罪立功。”
　　对方淡淡道：“解语真人爽快。”
　　柳棠没有与他客气，冷声道：“我也有一事与你相商。”
　　对方微垂了眼帘，长睫盖住了他的眼神，短暂的沉默后答：“好。”
　　柳棠道：“你先罢。”
　　对方在风雪中端身肃立，语调平稳：“你五十年间，杀七十二人，伤二百一十人，可有异议？”
　　“没有异议。”
　　“可有辩白？”
　　“无可辩解。”
　　“若为受人控制，可以申辩。”
　　“皆是我所为，无人能控我，不必申辩。”
　　“可有其他缘由？”
　　风雪陡然转大，凛风卷起雪沙，遮天狂吹。柳棠拿身子掩住了灯，护住烛火，他声音有些不奈：“没有，我因练功失智，功是我要练，后果我早知，不必寻借口。我要赶路，你尽快罢。”
　　对方公事公办地道：“杀人罪、伤人罪，数罪并罚，杀一人受刑一年，伤一人受刑半年，合计徒刑一百四十一年，押入戒妄山，受一级针刑，五刑轮施，期间不能死，待徒刑期满腰斩毁丹。”
　　像是等了许久般，柳棠听罢，长舒一口气，现出了解脱的神情，他语气中竟有愉悦之意：“柳棠伏罪。”
　　对方微怔，顿了片刻才接着道：“第二件事，清洗芙蓉山，你可愿相助？”
　　“我愿。”
　　“芙蓉山现状，你须如实报来。”对方道，“芙蓉山内有多少人？”
　　“
　　生人三百，死人近万。生人乃青凌峰傅氏子弟，死人皆非傅氏。”
　　“芙蓉山外有多少人？”
　　“不知，傅谨有多少六翅魂蝉，山外便有多少人。”
　　“不死阵究竟有多少人？”
　　“主阵一千二百人，替阵数不胜数。”
　　“主阵一千二百人是死是活？”
　　“死人。”
　　“从何而来？”
　　“皆是芙蓉山血案中，我的同门……”柳棠声音缓缓沉下去，“兄弟姐妹。”
　　对方有意停了片刻，待柳棠情绪恢复，才接着问：“不死阵可有破法？”
　　“不死阵，出战不死不休，不胜不罢。与之对阵，不能战，只能困。”
　　“如今傅谨能杀否？”
　　“不能杀，自他养母虫起便不能杀，一旦杀他，幼虫失控，天下大乱。”
　　“谁能杀之？”
　　柳棠哂道：“此事还待问我？你将他复活，一路拘在身边，你难道会不知他不受六翅魂蝉攻击？”
　　对方被柳棠质问得脸色微白，声音仍稳道：“还有其他人否？”
　　柳棠道：“还有傅谨自己。”
　　对方道：“若傅谨不肯自裁，又当如何？”
　　柳棠道：“若傅谨不肯自裁，你要送小殊进芙蓉山么？”
　　对方沉默了，他大约在这一刻松懈了周身法障，有几片雪花落到他身上，他没有掸开雪，开口时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的事，不在此事之列，先论你戴罪立功之事。”
　　柳棠浅浅笑了起来，他转向对方，提高了灯笼，照见对方一张苍白的脸，柳棠看似温和地道：“景慎微，你以为如今公私还能分得开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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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清洗
　　对方正是景决, 他承受着柳棠的怒意，没有解释，平静地道：“我已致信请洞枢上人相助。”
　　柳棠道：“傅谨为人冷血无情、睚眦必报，不会听信于谁。”
　　景决道：“上人回信, 他可相助。”
　　柳棠道：“既如此, 傅谨交给你们, 剩下的人交给我。”
　　景决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凝眸望住柳棠，字字如针问：“剩下谁？”
　　柳棠的灯笼还举着, 他将灯笼抬高些，捕捉到了景决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于是道：“你是知道的？”
　　景决道：“只是猜测，并未证实。”
　　柳棠道：“那臬司大人可真自负, 只是猜测便敢布此大局。”
　　景决听出他言外之意, 脸色微微发白, 语气还是咄咄逼人：“你杀得了他？”
　　柳棠眯了眼, 审视了景决片刻, 而后仰头, 抬起伞沿, 望向沉沉的雪幕，天际的乌云层中显出些灰色，天总算将亮。
　　“杀不了，”那点若无似无的亮，不足以照亮柳棠的眼, 他声音沉沉，“拒霜剑的传承未予我，唯有拒霜能杀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 景决试探，柳棠主动上勾，你来我往几句，柳棠已经相当于承认了“他”是谁，说完这句，柳棠讽刺地淡笑了声。
　　又是一阵卷地风来，雪沙被刮得糊了视线，玉阶两排风灯和柳棠的灯笼在雪雾中摇摇晃晃、朦朦胧胧，景决与柳棠没来由同时向一个方向迅速地扫去一眼，那里空无一物，只一盏风灯突然大炽，灯芯烧到最末，爆亮之后，灯灭了。
　　两人收回视线。
　　景决道：“为何只有拒霜剑能杀他？”
　　柳棠道：“拒霜剑有历任芙蓉山主的元神，其中也有他的，拒霜有历代先祖元神能压他，又有他自己的元神与他相契，他无法防范拒霜的攻击。”
　　景决道：“他的修为已到无人能战的境界了么？”
　　柳棠道：“你这五十年间，探过多次芙蓉山，可有所获？可能全身而退？”
　　景决摇头，景决每次探芙蓉山都是负伤而回。
　　柳棠道：“他的修为早在五十年前已过上人，如今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景决追问：“为何他无法飞升？”
　　柳棠：“他为飞升不杀生不杀人，可他注定无法飞升。”
　　景决：“为何？”
　　柳棠道：“因为师娘不给他飞升的机会。”
　　此事愈发扑朔迷离，景决凝眸道：“童夫人？”
　　竟跟那个默默无闻的童弦思有关？
　　-
　　天际的亮色添了些许，天正在亮的过程。
　　柳棠神色间添了几分焦急之意，他不干脆一口气道：“芙蓉先祖开山立派，一战成名，威镇仙道，芙蓉山最鼎盛之时遥遥领先，一呼百应。可是那样的荣光三代之后便再难维系，虽然芙蓉山仍然能维护名门体面，但已无再问鼎一道魁首的实力。”
　　柳棠停了一下，瞧着那天际由乌转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亮，他保持着远眺的姿势道：“芙蓉功法代代相传，除开山鼻祖外，再无人飞升，第二、三代还有大能，再往后便无。原因在于传下来的芙蓉功法有问题。大概从第二代就理解错了先祖之意，而后代代传下来，越错越离谱。‘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注】，芙蓉山逐渐现衰微之势。”
　　“传到第五代无法忍受落差，动起了养邪物心思，于是有了六翅魂蝉，芙蓉功法开了致人入妖的法门。表面上芙蓉山有中兴之意，但那一代为灭六翅魂蝉付出惨重代价，由第六代山主亲手终结了第五代的祸事，所幸没有祸及仙道并将事情掩盖在芙蓉山中。”
　　“第六代山主后来修正了第五代的错误，删除了部分芙蓉功法经文，不完整的功法导致第六代一落千丈，而后有人动了修魔心思，芙蓉功法于这一代开了入魔法门，第六代险出大魔，由第七代山主手刃第六代一应魔人，终止了第六代的错误。第七代山主修正了第六代的入魔错误，再删除了片段功法经文，而后第七代功法传承至今。”
　　柳棠说到这里，陷入了沉思。
　　-
　　景决听得心惊，思忖片刻才平复了心跳道：“此事从未听闻，连仙史亦未载有支字片言。芙蓉山如何做到毫不外传的？”
　　“那几代山主为芙蓉山清誉，将事情做的极其隐蔽，发现问题痛下杀手新自清理门户，不惜代价由下一代山主了结上一代并抹去一切痕迹。芙蓉山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出过两代代弑父屠师之事……”
　　柳棠声音慢慢沉下去，“这种弑父屠师的传承……清洗的干干净净，连我们后人都不知，又如何外传？”
　　景决道：“既掩藏至深，你们又如何知道历史内情？”
　　“如果不是师娘，我们可能永远不知。”柳棠现出苦涩的神情，“师娘凭一己之力，将芙蓉功法往前代代推算。”
　　“童夫人……”景决骇然，惊得手脚冰凉。
　　童弦思名不见经传，外界大多只知陆岚之妻童氏，很少有人能叫得出童弦思的名讳。
　　景决听到这里，意识到某个可能性——是芙蓉山刻意弱化了童弦思的存在。
　　这个做法，与芙蓉山刻意抹去某几代山主事绩的作风如出一辙。越是关键之人，越是抹的干净，景决陡然一阵心惊肉跳，他隐约意识到这件事情已经越出他的预判。
　　景决多年的主政断案经验敲响警钟——事情可能会朝着某个难以预料的方向滑去。
　　柳棠神色凝重：“师娘推算出第六代功法时，谁都想不到那其实不是初代功法。师父练了，而后传授全宗，于是全宗子弟身上都开了入魔的法门。”
　　柳棠面色戚然，接着道：“师娘最先发现问题，然而已经无法阻止师父，她只能焚膏继晷读经，而后竟然当真被她推算出了第五代功法。第五代功法解决了入魔问题，练的浅的弟子们由此逐步洗去了入魔法门，但是师父练第六代太深，加上师父……”
　　柳棠顿住，没明说。但这不影响景决理解了未尽之言——陆岚尝到了入魔的甜头，不肯清洗既得修为。
　　人心贪婪不难猜，无非就是规求无度，欲壑难填。
　　柳棠转而说起童弦思的事：
　　“算出第五代功法之后，师娘不见喜悦，而是越发深沉。她提醒师父，既然之前的不是初代，那么这一代经文也可能不是。但是当时无人信她，不仅不信她，甚至师父从芙蓉山深谷中挖出了六翅魂蝉的雌虫卵。”
　　“练了第五代与第六代芙蓉功法的师父，虽然修为越来越高，却越来越古怪，他逼师娘再往前算。”
　　“师娘自然不肯。师父已无可救药，再练下去增加修为，只会更加无法收拾。”
　　“师娘最后几年其实一直都在算芙蓉功法，虽然她不曾再给师父任何经文，但我猜想她应该算出了再前代的经文，她只是不肯交给师父。”
　　“而且，我猜师娘在第六代和第五代的经文里也动了手脚，否则师父不至于入魔只能入一半，入妖也只能入一半，师娘留了一手，避免了一场浩劫。”
　　“师父被师娘永远困在了临界不破的境界里。”
　　景决听得如坠冰窖，他艰难地从中挑出异常之处，问道：“为何你能转醒？”
　　柳棠道：“因为芙蓉功法分两部，一部剑经，一部琴义。被改的功法全在剑经之中。你是剑修，最知剑修步步履冰，极易生心魔，稍有不慎便会堕入魔道。先祖为了平衡剑道的杀气，加创了琴义。芙蓉琴义能清洗剑经的杀气和心魔。我少时也有习剑，后来师娘叫我只学琴，我便主习琴义。”
　　“师娘也曾劝过师父弃剑改琴，但师父自小是剑痴，剑道被奉为圭臬之术，芙蓉剑经入剑道极快，谁又肯舍弃这样的捷径呢？”
　　“人心大抵难逃于此，我……其实也没有完全听师娘的，跟着师父习了剑，不过幸好我主修琴，又是以琴入的道，我才能以琴义平衡剑经。”
　　“师父以琴心剑胆闻名，说是琴剑双修，其实是主修剑的，他后来对外从不使剑，是因他一旦出剑，就会暴露他的妖魔之术。”
　　景决见柳棠停了下来，插空问道：“你借上邪琵琶，是为给陆岚平衡剑道？”
　　柳棠点头：“师娘过世之后，没有人再以琴义为师父清心，师父每日受妖魔噬心之苦，渐渐难以控制。我的赤棃非上品灵器，师父便让我去小殊那借了上邪。”
　　“陆——岚——”景决重重咬着这个名字道，“如今到底是妖是魔还是人？”
　　“是妖魔，也是人。”柳棠转过来，以一种很意味深长的凌厉瞧着他道，“师父的三魂七魄是分散的。其中一魂两魄被师娘骗入北麓小苑，封锁至今，在北麓小苑中的师父是人。在北麓小苑之外的是妖魔。”
　　“所以陆岚是活的。”景决眉宇锁住，冷静地问，“该杀哪一个？”
　　“都要杀。”柳棠说着弑师的话，面容亦是异常的冷静，这两个人男人在杀陆岚的事情上自然地结成同盟，柳棠接着道，“北麓小苑禁制已经松动，若里面的师父出来，与外面的汇合一体，师父将无可战胜。”
　　景决道：“为何陆岚不现身？”
　　“师娘给我留了一副锁链，师父在芙蓉山血案假死时，我给他上了锁链，加上妖魔之身，师父珍视声誉，不肯示人。”
　　柳棠对陆岚惟命是从，维护陆岚权威是有目共睹的，景决很难料到柳棠在神智尚能自我控制时，竟然能听童弦思的遗命，忍痛锁了陆岚。
　　乌云压山，风雪遮天，天亮的比平时艰难，柳棠目光放远，幽声道：“看似阳光大道，实则布满荆棘，这世上没有捷径。”
　　景决听到芙蓉山血案脸色便陡然肃杀，他道：“若如你所说，陆岚修为高深难测，为何当年以童殊一人之力，能血洗芙蓉山？”
　　“这要问傅谨了。”柳棠回神，一说到童殊，他的面色便很不客气，“你们景行宗还没查出来么？”
　　景决道：“傅谨动手毫无痕迹。”
　　“连你也查不出么？臬司仙使啊，你可真是让我失望啊。”柳棠危险地盯住景决道，“我可不是为了戴罪立功才与你说这些的。”
　　柳棠因何说出内情，不言而喻，景色面色微白，问出最重要的问题：“童殊有拒霜剑的传承？”
　　柳棠面上满是讥笑之意：“是啊，臬司大人别告诉我，你如今才知道。”
　　景决脸色霎白。
　　“拒霜剑对外的威力不如臬司剑，它可怕之处是对内，它比臬司剑更六亲不认，它是一把噬过数代传承血的剑，它是一把清理门户的剑。凭它，几代继承人弑父屠师清洗同门，芙蓉山或许再难赴巅峰，但有拒霜在，芙蓉山会代代自我清洗，干净的传承下去。”柳棠走向景决，“你知道六翅魂蝉不伤小殊，就该想到小殊于芙蓉山有特殊之处。”
　　景决猛退一步。
　　柳棠步步紧逼：“景慎微，你的问题我全皆如实相告了，轮到我问你了。”
　　再艰难，天色也在慢慢变亮。
　　柳棠只差交待完这件事，就能上路了。
　　他停在与景决面对面的位置，袖中滑出了赤棃琴弦，杀意如同这雪天里的凛冽寒意。
　　景决立在原地，没有再退，他直面着柳棠的忿意。
　　“无论我此去如何，若你对小殊不住，我便是化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你。”柳棠面色倏然阴狠，他这五十年是杀器是恶狗，他杀气腾起再不见和煦，而是极为可怖，他道：“景慎微，从来都只有你审别人，我最后便要审一审你，你复活小殊，图谋何事？”
　　作者有话要说：【注】：“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下》。
　　我很想完结，我会努力加快速度写。但三次真的最近很忙，只要有条件，我每天都会争取更新，但有很多无法预计的加班以及越接近结局越难写。所以接下来的更新频率就是【尽量日更，最慢隔日更。若哪天没有更新，下一天肯定会努力更】——以此为准，之后我就不挨章说更新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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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何忍
　　景决眼中没有闪烁, 他抿住唇，没有退避，大约是在组织语言，没有立即答话。
　　“我不信你是徇私放他！”
　　柳棠气度温文尔雅, 他若非刻意放下脸, 会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此时柳棠的神情凶狠得像要吃人, 他接着道：“自古以来没有哪位臬司仙使有过徇私先例，你们是有仙职之人，是臬司剑灵选定的仙使, 你们不能、不敢、不会徇私。更不用说你是景行宗中兴一代仙使，使命艰巨, 人人称道强干果断，你只会比从前的臬司仙使还要冷血无情, 绝不会做徇私之事。”
　　柳棠顿了一下, 冷声质问：“若是徇私要放, 何必关小殊五十年再放。你关他五十年, 敢说没有私心？”
　　“有。”景决直视柳棠, 脸色苍白, 挺直着背, “第一，无法证明芙蓉山一千二百多条人命非他所杀，放他在外，便是纵凶。倘若他没有主动投案，我也会亲自拿他归案。第二, 他在外，只会引得傅谨更多动作，六翅魂蝉逐渐泛滥成灾, 傅谨处事不顾后果，必须把童殊关起来。第三，仙魔殊途，魔道毕竟邪魔外道，虽然他与令雪楼主张魔道正宗，但是魔道之人当真能做到他们那样的寥寥无几。魔道势长引得人心浮动，这些年，多少人学他仿他，囚了他尚且出了许多肖殊李殊张殊，若由他势大，将有多少人不走正道，改投魔道！怎能不囚他？”
　　柳棠听得懂其中道理，但无法接受景决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恨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心智，他出手如电，赤棃琴弦圈住了景决的脖颈。
　　赤棃琴弦锋利之极，见血封喉，他手上上力，景决脖颈勒出深痕。
　　五彩通灵玉的身体刀枪不入，景决没有流血，他没有抵抗，承受着赤棃的锋利和灵力压迫，眸中平静，完全看不出有悔愧之态，只除了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他静等着柳棠接下来的审问。
　　柳棠此时恨不得杀了景决，他阴冷着脸道：“你恰好算在五十年放他出来，也是算计好的？”
　　“是。”景决眼中现出冰凉，“早死晚死皆不可，只有熬到傅谨别无他法，甚至傅谨开始找他时，放他出来才是正当时。”
　　柳棠手上加了力，赤棃紧勒景决，他道：“以小殊的性子，不会坐等别人对他动手，他要么自戕要么油尽灯枯而死，你是如何算准他的时间的？”
　　“针刑。”景决的身体虽不惧刀剑，但被这样勒住咽喉使他呼吸困难，勒痛难当，内府更是被柳棠灵力压迫得翻滚难受，可他还是不抵抗。
　　柳棠道：“你方才说要判我受一级针刑，也就是说戒妄山针刑是分级可控的，你用针刑控制了他的身体和金丹消耗，算准了他的死期。”
　　“其实也并不能完全如我所算。针刑虽然可轻可重，可是他……”景决难忍地咳了一声，自暴自弃地道，“他不同于一般人，我在最后的日子，关了个肖殊在他隔壁，叫他知道外面变天了，促他生出了结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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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然算计到这种地步……柳棠骇然之际有片刻失力地松了手。
　　他感到遍体生寒，这世上……这世上居然有人可以在把人算计到这等地步之后，还敢将人纠缠进床笫之间，甚至还要结媂姻缘！
　　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心得多狠！
　　柳棠像是认不得眼前的人一般，用力地摇头，此时充斥他内心的不是愤怒，而是刺痛的心疼，他的小殊……他的小殊……便是自投魔域，也是自愿所为，何曾被人如此算计玩弄过。
　　柳棠的赤棃再一次环住景决时，是发着抖的，他难过地道：“我是不能杀你……我若是能杀你……”
　　柳棠的手颤抖着，童殊对他喊的那句话刺耳地萦绕着：兄长，我爱他，你不要打他。
　　柳棠难过地想：小殊爱他啊……我不能杀他……
　　“若你能杀我，大可将我大卸八块、挫骨扬灰。”景决眼中一片死寂，“所以你最好活下来，你要一直盯着我，看我何时失了他的心，便可以来杀我。我等着你，柳知秋，若真有一日，他厌我弃我，你一定要来杀了我！”
　　-
　　柳棠五十年间虽是残忍的杀器，但他本心是温柔心软的，正是这种心软才叫他在至亲之间艰难的摇摆。
　　此时，他气愤景决，恨怖景决，可是他已经将景决划到与童殊同等重要的行列，当他看到景决对他血淋淋的撕开表皮时，其难过不亚于曾经看陆岚撕下伪装。
　　他见过陆岚的残忍贪婪，见过傅谨的疯狂邪恶，见过许多诡讦的人心，那些人都没叫他感到害怕或是惊骇。而眼前这位堂堂正道魁首、臬司仙使却叫他感到害怕了，他心中升起浓重寒意，猛退了几步，伧然道：“景慎微，你于心何忍？”
　　-
　　柳棠不禁设想小殊知道真相后会是如何反应……小殊是挣扎在至亲博弈间的孩子，自小被放弃，心灰意冷绝情断爱。好不容易敢爱肯爱了，若叫小殊知道真相……柳棠不敢想象。
　　太残忍了。
　　这比他自己被如此对待还要叫他撕心裂肺，他衰毁地流下泪，他再也凶狠不起来，而是心疼得声音哽咽：
　　“你曾数次探芙蓉山无果，几次重伤离开。虽然没有见到我师父，你肯定也摸出了端倪，猜得出我师父尚在且修为极高。”
　　“拒霜剑的传承，虽是芙蓉山绝秘，但你们景行宗是知道一些的。芙蓉山第七代宗主手刃第六代同门魔人，虽然血洗的彻底，做得干净，但当年的臬司仙使曾介入过，虽无法拿第七代宗主归案，却也盯了第七代宗主一辈子。你作为臬司仙使，肯定能看到那一任臬司仙使的卷案，就算你们查不出真相，至少是知道拒霜剑有特殊之处的。”
　　“而且，小殊从前养过六翅魂蝉，此事不算绝秘之事，你们景行宗监察各道肯定也知道。”
　　“六翅魂蝉不伤拒霜剑主，你从六翅魂蝉不攻击小殊，就能猜出小殊是有拒霜剑传承的。”
　　“你放他出来，第一，是为了让小殊杀傅谨；第二，是为了让他杀我师父。”
　　“你这般步步为营，为的是在这当口送他进芙蓉山，要他亲手弑父！”
　　“你明知他是为弑父而自动投狱，却要谋划大局，放他出来再弑父一次，景慎微，你于心何忍？”
　　“于心何忍啊！”
　　柳棠踉跄了一步，灯笼颓然掉落在地，蜡油溅开，灯笼哧地一下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柳棠泪水纵横。
　　-
　　“是啊，我于心何忍？”景决掩在袖口的手指深掐入肉，他面色煞白如纸，周身威压散尽，风雪盖了他满身，他声音听起来是平稳的，“我曾经想，有人穷尽一生，将他包裹在懵懂之下。然而世道不仁，无法成全，我愿意做那个打开他包裹的人。”
　　柳棠愤恨道：“说的可真是大义凛然啊！师父师娘与我辛苦筹谋替他遮蔽的包裹，你凭什么打开？你当自己是谁？你会如此想、如此做，概因你不是他的家人，你若是他血脉至亲，又怎舍得算计到他这等地步？！你凭什么当打开他包裹的人！”
　　景决浑身僵硬，风雪灌得他衣袍飞起，他逼近柳棠道：
　　“你们自诩至亲，又做了什么？”
　　“将人蒙蔽，就是对人好吗？”
　　“我也想问问你们，你们明知芙蓉功法有问题，为何还要练？”
　　“明知六翅魂蝉有问题，为何还要养？”
　　“你们将他送出芙蓉山，却没替他想到后路，芙蓉山甚至还要将拒霜剑的传承给他，你们难道不知道，有朝一日会叫他为难吗？！”
　　“你们自以为将他包裹是保护他，实际呢？实际逼得他走投无路，去了魇门阙啊！”
　　景决一连几通质问，却是越问越白了脸。在这天寒地冻中额角滑出冷汗。
　　-
　　柳棠无地自容地跌坐于地，掩面痛哭出声，吼道：“可你也没有资格如此算计他！”
　　“是啊，我不是他血脉至亲，我不如你们……”
　　景决额上的冷汗淌满面，他用力闭上了眼睛，两旁的风灯和地上灯笼的火照得他面容恍惚，他喃喃说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那时想，他不爱我，就算他知道真相，无非也只是恨我，他恨我并不会增加他多少痛苦。我问过自己，我图谋至此，一旦败露，至他恨我厌我，我会不会后悔？”
　　“可是，我是臬司仙使，没有立场后悔。”
　　“我从十六岁开始爱他，并非每一个人都能在爱恋中幸运的吃到糖，我自将他放在心上起，便一直是苦。从那以后我的人间慢慢变成地狱。我自认为已置身地狱五十余年，地狱之下再无地狱，我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柳棠跟着喃喃道：“果然是铁面无私臬司仙使啊……”
　　“可是，我后悔了。”景决再也忍受不了地垂下了头，他没有哭过，至少没有当人面哭过，但此时他眼底通红，任由泪滑落，他痛苦地道：“可是他爱我……他从十六岁起也爱我……你问我于心何忍，我也很想问我自己于心何忍？！”
　　“后悔？”柳棠无力地讥笑道，“现在说后悔，太晚了……”
　　“不晚。”景决的强行散去泪意，“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我有办法，我也可以做到像你们一样，将他包裹在懵懂之中。”
　　柳棠想到在他与景决谈话之前，景决就下了命令要将小殊封锁在景行宗，这说明在他审问景决之前，景决就已经改变了计划。
　　柳棠缓缓地抬起通红的眼，声音不掩期待：“你有何办法？”
　　景决眼中现出疯狂之态：“臬司剑对外强悍，芙蓉山是外，臬司剑，可战；今时不同往日，我有五彩通灵玉的身体，不死不休，能战。”
　　“我有办法拦师父，”柳棠的情绪也慢慢稳定下来，他与景决不必多言，为了共同的人，默契地达成一致，“我师娘的阵法最多能困他一甲子，近年阵法松动又加师父的修为渐高，师娘的阵法已经快要封锁不住师父，但我也有了加固阵法的办法。我再困师父十年，给你十年时间。”
　　景决却似明白了什么，摇头道：“柳知秋，你不可殉身。你还得活着回来，景行宗还要囚你进戒妄山，待你刑满再将你骨血收起，烈火焚烧，以绝后患。你要活着回来受刑！”
　　柳棠知道景决是以伏罪来劝他，景决为了小殊，并不希望他一去不回。
　　柳棠总算对景决温和地说了一句话：“景慎微，你可真是秉公任直、分毫必较啊。”
　　他们二人打着哑迷，心中各自敞亮。
　　-
　　风雪不减，地上积雪已过踝，柳棠撑伞迈下了玉阶，他走出第一步时，仰天，眯了一下眼。
　　他看见了天光。
　　三千玉阶两旁的风灯依次暗下，那只烧得只剩残骸的灯笼静静躺在雪中。
　　天亮了。
　　景决在柳棠背后道：“师兄，保重，好走。”
　　柳棠听到这一声师兄，放下心来，他走得淡然，回话：“留步。”
　　景决看着柳棠很快消失在玉阶尽头，低声地说：“我稍后就来。”
　　作者有话要说：景决在第26章 青楼里就问过小殊“你何时能渡我过河？”他那时就痛苦地说“我可能永远也渡不过河了。”
　　-
　　这两章柳棠和景决的对话回应了无数前文伏笔，许多剧情都对接上了。
　　只有芙蓉山弑父屠师的历史没法在前文埋明显的伏笔，这是因为芙蓉山将历史清洗的非常干净，芙蓉山对外一直都是雅致飘逸的名门，如果强行埋这个伏笔，芙蓉山的外表形象就会崩。但其实按逻辑顺下来，这个隐藏巨坑是合理的，它能强有力地支撑一定要小殊弑父的设定、主线剧情以及相关人物的人设。
　　追求逻辑闭环的我，快要画出一个完整的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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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偿情
　　素如是在那盏风灯爆亮燃尽时到的玉阶尽头的。
　　当世三位真人共处一方风雪中, 素如的修为在真人中最高且隐踪术法精妙，景决和柳棠没有发现她。
　　她听完了全程，改变主意, 离开时瞧了眼自己带大的景决, 叹了口气，默然片刻后, 跟上柳棠的脚印, 下了三千玉阶。
　　玉阶始处是景行山门，素如在风雪中现出身形，她没有打伞却风雪不倾，身后亦没有脚印，像是凭空出现一般，悠然停在柳棠面前, 省去了一切寒喧, 开门见山道：“解语真人, 我有一物要交予你。”
　　这是柳棠听到素如说的第一句话。
　　柳棠与素如没有交情, 只在随童殊上山时见过几面。虽然同为真人，但素如可以无声无息地靠近他，说明素如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他这些年一直在被追杀与杀人之间, 面对强手，他本能地进入备战状态。
　　素如只在原地站了一句话的时间，而后边说边走，靠近柳棠道：“我与童殊母亲有些渊源, 我知道你要去做何事，我予你一物，助你一臂之力。”
　　这是柳棠听到素如说的第二句话。
　　素如这种自然而然却又不容抗拒的靠近, 叫柳棠心神紧攥，多年的战斗经验已然叫柳棠判断出来，他是打不赢这位传说中的女修第一。
　　好在素如神情平静淡然，虽然近身到柳棠感到危险的距离，却没有任何杀意。
　　柳棠只是犹豫了一瞬是退是进，便被素如近了身，他甚至来不及惊出冷汗。
　　下一刻，他的手腕就已被握起。
　　柳棠冷汗这才淌了满身，若素如是来取他性命的，方才柳棠已经死一次了。
　　早有听闻焉知出世、随性自若，柳棠却没想到素如竟超然到丝毫不讲究男女大防的地步。
　　只见素如不拘小节地将他袖口翻开，柳棠正要抽手，便被素如捏住了脉门。
　　然后柳棠听到了素如的第三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我予你真人和临近上人的修为，我助你困芙蓉，你助我偿前情。”【注】
　　素如说这句话时，神情是恬淡的，好似云游四海终于找到归处，她仿佛并不是在渡出修为，而是在做的是一件极寻常的、不值一提之事，稀松平常地掐指按紧了柳棠的脉门。
　　柳棠甚至来不及回答素如一个字，便被素如那如高山雪崩一般的灵力灌输淹没了神识。
　　-
　　景行宗上一次响起十七响钟声是在景决自殒道体时，同一年景行宗又迎来第二次。
　　钟声响起时，整个景行宗陷入死寂。
　　弟子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经历过一次的人，都知道在这一刻，景行宗又失去了一位真人。
　　有弟子怆然问：“这次是谁？”
　　有人怔怔应：“仙使……还是主母？”
　　有弟子忍不住滑下泪，面北而跪，对着景行山巅处臬司仙剑阁上的金钟，戚然道：“真人……真人……”
　　是谁？
　　如果再是景决，一个人如何经得起再一次金丹重炼……
　　如果不是景决，那便是……素如。
　　景行宗无法失去臬司仙使，也承受不住失去一位主母。
　　景行殿中，五大长老听到钟声时少有的慌了神，他们对视着定在原地。
　　大长老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而后陷入沉痛道：“这次是……焉知……”
　　二长老立刻就跪下了，痛呼道：“主母啊！”
　　而后长老们全皆面北而跪。
　　-
　　素如当得起长老们的跪拜！
　　近百年的相处，景行宗人心中其实都明白，焉知真人面冷心热。
　　素如嫁进景行宗时，并不是世人理所当然说的那般高嫁，而是下嫁。
　　那时，景行宗空有从前的荣光。
　　那时，景行宗没有真人，没有臬司仙使，只有一个年轻的为驯剑遍体鳞伤的宗主和一个不知未来是否可期的幼年景决。
　　素如轻装而来，没有十里红妆，却有一身比红妆更镇得住场面的真人修为。
　　那时素如在仙道排行榜上已晋第二，她的来到，让那时风雨飘摇的景行宗有了依靠，镇住了各处的蠢蠢欲动与刁难挑战。
　　她给景行宗争取了数年的喘息之机。
　　而后她带大了景决，教辅出了最优秀的一代臬司仙使。
　　她甚至知道激流勇退，在景行宗有了景氏自己的真人之后，飘然云游，不再干涉。
　　而后又在景决身殒之后，云游的素如时常出现在景氏弟子执行仙务的危难之际。
　　她云游在外，看似不在，却又一直都在。
　　焉知真人不姓景，不冠夫姓，然其功迹能与历代臬司仙使并肩。
　　她是主心骨，是定海针，是景行宗两次危难之际的依靠，大家习惯了她的稳定，习惯了他的超然，都以为她会一直都在。
　　不曾想，有一日，焉知真人也会殒落。
　　景行宗一时陷入巨大的悲怆之中。
　　大长老在百年间经历了景行宗数次剧烈动荡，他在景决任性地自停金丹自毁道体时还能冷静地主持事务，甚至还有力气去大骂景决，而此次他听到素如的这十七响丧钟，却是泣不成声。
　　大长老像是被素如的丧钟压垮了，霎时间苍老了许多，他领先于其他四位长老，拜伏于地，泣道：“天道既降大任于我宗，又何必连番考验摧折。上邪，为何要如此对景氏？”
　　“我们自问代代兢兢业业，不敢轻狂，不敢放纵，为臬司之责前仆后继，血脉凋零。”
　　“若真有考验和责罚，加诸我们之身亦可，何必牵扯焉知真人。”
　　“我们去何处再寻这样一位主母！”
　　“还我焉知！”
　　五位长老老泪纵横道：
　　“还我焉知！”
　　-
　　景昭听到丧钟时，在没有想明白是谁时，便僵直了身子，滑下泪来他彼时正执笔回复一封公文，他今日心绪不定，时常走神，导致批阅公文速度比平日慢了许多。他原以为是昨夜情.热所致，自嘲又暗喜，微妙的甜蜜叫他不时发笑。
　　可说不出为何，今日心中总有隐忧，始终惴惴。
　　是以，当十七声钟响时，他不用测，不必猜，一回神便知道是素如出事了。
　　景昭手上的笔掉落，他呆滞地坐在椅子上，他其实在这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哭了，他只觉心脏被什么突然攥紧了，捏碎了，他难过得要大哭。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同手同脚地迈向门外，然而出了殿门，他甚至不知该往何处去寻素如。
　　站在漫天风雪中，景昭在痛彻心扉的同时，还被悔恨席卷了。
　　他想：我早该想到的。
　　素如一直不赞成我所谋划之事。
　　素如昨夜突然的热情，是在告别。素如一定是对我再不抱任何期望，才会一个字都没有留给我。
　　景昭是活得极为明白之人，连情爱仇恨他都能拿秤上去算出几斤几两。景氏子弟，似乎天生精于谋算。
　　可是，能把景行宗，甚至旁人都算得明明白白的鉴古尊，却算不明白素如对自己的心意。
　　他一直不知素如是否爱他，他一直自卑地认为素如是在怜悯他，是在垂怜他。
　　他无论在外如何风光，在家他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丈夫，靠媳妇稳定了江山。
　　他是这世上最幸运的男人，能在危难之际娶回素如；可他也是这世上最落魄的男人，在素如面前总是很丢脸的哭得一塌糊涂。
　　景昭崩溃地跪在庭中空地，哽咽不止：“素如，我……”
　　“我错了。”
　　雪花落在景昭身上，他一头黑发挂满了白雪，他突然发疯般冲出行止殿。
　　他边走边自我安慰地说：
　　“只有十七响。”
　　“还有希望，她肯定还在。”
　　“景决那次也只有十七响，景决能回来，素如也可以的。”
　　“素如只是去了某个地方，暂时不回来罢了。”
　　-
　　景昭一路跌跌撞撞地追到修竹苑，一推之下，发现门竟没有从里头锁着，也没有从外头落锁，他的心就凉了一半。
　　而后冲进屋里，看到静静摆在妆奁前的独角兽金簪时，景昭终于无法再心存侥幸，他知道了答案，握着那枚金簪，心如死灰地摊坐于地。
　　素如，不要主母金簪，是要与他断离，不会回来了。
　　素如这一次是真的离他而去了。
　　景昭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只能徒劳地翻看那只妆奁。素如不喜打扮，从不置办首饰，里面放的首饰全是景昭买的，每一件都在。
　　一件都没带走。
　　景昭又慌忙地去翻看衣柜，景行宗的主母服饰皆在，只少了几件素如常穿的禅衣。
　　这给了景昭一线希望，他想，至少素如是有打算好好活着的。
　　这一线希望给了景昭力气，他突然发足狂奔起来。
　　-
　　童殊在上邪经集阁中呆得有点久。
　　因为《芙蓉剑经注释》居然有七本。
　　童弦思竟然把芙蓉剑经往前推到初代，一共七代功法，全部复原，并且全部完成了注释！
　　七本经文平铺，摊满了书案，蔚为壮观。
　　不可思议已经不足以形容童殊的震惊，童殊整个人都是傻的，他很难想象童弦思凭一人之力是如何做到的！
　　那些年童弦思日日伏案，冥思苦想殚精竭虑，原来是在做如此艰难庞大之事这些，是他母亲几十年的心血。
　　-
　　尽管在看之前童殊已有隐约预判，当看到书页空白处童弦思用朱砂写下的，那一段段如泣血般的注释小字时，他还是被那字间的真相打击得一脚踏空，掉进了深渊。
　　看第七本时，童殊浑身便已凉透——第七代山主亲手血洗了第六代所有入魔的门人，剑下一个不留。
　　往上看第六本，童殊冷汗浇透衣裳——第六代山主亲手屠尽第五代山主以及所有养了六翅魂蝉的人。
　　再往前看，第五本，芙蓉山主入了妖，把自己养成了虫妖。
　　第四本，第三本，字里行间是一代不如一代的苦闷和日薄西山的英雄气短。
　　看了后面同代，当童殊看到第二本和第一本时，已经没有精力去对第一代第二代的壮志凌云、舍我其谁生出多少感慨了。
　　童殊不知该怒、该怨、该恨还是该怆。
　　弑父杀师屠同门”的历史像无法逃脱的恶梦一样，将他魇住了。
　　他茫然而绝望地呆坐许久，才找回了一些思绪。
　　他想：
　　所以，芙蓉山有自我清洗的传承，有两代山主都手刃了上一代。
　　所以，拒霜剑是一把清理门户的剑，里面有各代山主的元神和遗志。
　　何其可笑，拒霜剑中居然有他的元神？
　　所以，陆岚当年撕裂他元神当真是要给他传承。
　　既然要给他传承，又假惺惺地做什么驱逐他出芙蓉山样子，何必呢？
　　陆岚给了他一把弑父剑，又亲手将他打落尘泥。
　　疯了，陆岚疯了，他也要疯了！
　　童殊面无表情地坐在案前，他手中捧的是第一代山主的壮志豪言，心中却是冰凉的。
　　该哭的、该崩溃的童殊早在读童弦思的信时，以及在柳棠回溯时他误读陆岚没死那次，都已经历过了。
　　童殊不是裹足不前之人，他不会让自己重复经历过的痛苦，他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已经预感到前方等待他的是血淋淋的真相，某种自我保护的习惯自动运转了起来，童殊放空了大脑。
　　他什么都没有想，脑中空荡荡的。
　　许久之后。
　　童殊在冷寂的上邪经集阁中，缓慢地笑了起来，他有着肖似童弦思的眉眼，平时笑起来多情而浪漫。此时他笑意渐浓，容颜秾丽得似要吸尽案台上那点烛光。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对自己说：
　　“殊儿啊，有人送你梦寐以求的拒霜剑，你开心不开心？”
　　“殊儿啊，拒霜剑乃弑父剑，现在他们都要你杀陆岚呢，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报仇了，高兴不高兴？”
　　“殊儿啊，他们一个个都爱你亲你，你快要感激涕零、无以为报了吧？”
　　童殊似乎正在看这世间最滑稽的笑话，眉宇间皆是笑意，他举手到眼前，瞧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根转动着。
　　因他举手的动作，袖口滑下，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那上面有昨夜被人进入时，按住腕子留下的指痕，而顺着袖口往里，他身上还有更多更重的被人留下的欢爱痕迹。
　　童殊目光往下，落在那腕上的指痕以及那奇楠手钏上，倏忽绽出一个如同五月夏花竞开般浓烈的笑，而他眼里却冰封着不化的寒潭，他充满爱意地说：“殊儿啊，你可真会爱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注】：“我助你困芙蓉，你助我偿前情”响应了童弦思对素如说过的那句“我助姐姐升境界，姐姐助我攒功德”。
　　这一处很是叫我动容，特地解析。
　　-
　　素如正面戏份杀青了。
　　焉知出世，她在甘苦寺中尚且没有动手，我无法想象她这样超尘的女子落入凡人的纠葛仇恨之中会是什么样子，所以就让她这样飘然地还却前情罢。
　　后文还要回应她的一处关键布局，她的伏笔已皆埋好，只等着结局时揭露她的关键作用。
　　-
　　叫童殊“殊儿”的人好像都将他算计了。
　　殊儿啊，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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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发难
　　倘若不是那十七响钟声, 童殊会在上邪经集阁中呆坐许久。
　　童殊睁开眼，漠然地望着中殿，他听到了钟声, 但他的思绪放空了, 并没有去思考那钟声意味着什么。
　　他耳中听到的是窗外呜咽的风雪声，他想, 这雪下了大半夜了。
　　没有他的命令, 无人敢进殿，是以蜡烛烧完了，烛泪堆满烛台，殿中朦胧晦暗。
　　好在天亮了。
　　破晓的曦光从窗纸透进来，童殊心中空荡荡地，视线落在微白的窗纸上, 像是在看着那光亮, 又像是在看着旁的什么。
　　-
　　温酒卿有事要报, 她在殿外踌躇了片刻, 听殿里面没有声响，还是决定暂且不报。
　　但童殊听到了温酒卿在殿外犹豫的踱步声，将温酒卿唤了进来。
　　温酒卿举着灯进殿, 光随着她渡进殿中, 照见孤单坐在案台后面的童殊，温酒卿怔了一下。
　　她看到童殊竟摘下了日日戴着的奇楠手钏，捏在手上出神。
　　温酒卿本已张口，莫名觉得不该打扰童殊, 将话咽了回去。
　　童殊听到她来，将那枚奇楠手钏压到案上，指着其中两颗新换上的珠子道：“养明儿盼儿灵魂的那两颗奇楠, 存在臬司仙使那儿，它们要留在景行宗将魂养全，景行山灵力充沛，又是正道名门，它们在这里，比跟我着好，姐姐觉得如何？”
　　温酒卿连忙道：“明儿盼儿得享景行宗仙泽，是求之不得的福分，小九感激不尽，谢主君安排！”
　　温酒卿其实昨日就发现了童殊手上的奇楠手钏换下了那两颗血色珠子，但童殊这两日太忙，童殊没提，她便没问。她无理由的相信童殊，童殊换下那两颗珠子，一定是有更好的安排。
　　温酒卿飞快地瞧了童殊一眼，说不出为什么，突然一阵心惊。她与童殊相处多年，有着亲近的默契，她敏感地发觉童殊有哪里不一样了。
　　童殊神情平淡，看起来很好。
　　问题便出在太平淡了。
　　加上童殊方才抢在她报告之前先交代珠子的事，就好似……生怕之后忘记了或是没有机会再说一般。
　　温酒卿心中没来由一慌，张口想问什么。
　　童殊在这时回神般问：“温姐姐方才是要报什么？”
　　温酒卿定了定神答：“鉴古尊求见。”
　　童殊的思绪好似还没完全回来，淡淡地“哦”了一声，没有下指示。
　　温酒卿察觉出了童殊的神思不在，这样的童殊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叫人多说一个字都生怕打扰了他。
　　温酒卿凡事都以维护童殊为先，虽然景昭求见十分急切，她仍是没催童殊。
　　最后是童殊自己想起来了，说道：“请他进来。”
　　温酒卿小声提醒：“我们在西苑所布禁制严密，鉴古尊进来怕是……”
　　“之后用不上了。” 童殊道，“请他进来。”
　　温酒卿愈发不安起来，她几番欲言又止，却摄于童殊的气场不敢轻易开口，只好退而求其次去寻童殊的目光。
　　可是，她却无法进入童殊的视线。
　　童殊的目光是虚的，他望过来时，视线罩来了，却没有在看谁。
　　看童殊这般状态，温酒卿猜测童殊是在为什么事情为难。
　　然而从前童殊越是遇到困难越是斗志昂扬，从未像现在这样，好似把自己关了起来，拒绝着什么。
　　温酒卿敏感地意识到：小殊好像是在难过。
　　而且，很难过。
　　难过到不允许被看见，不允许被接近，也不允许被触及。
　　-
　　窗外檐下挂的风灯，被人熄了烛火，这便显出外头天光已亮，童殊眯了下眼，望向了还顿在原地的温酒卿。
　　童殊的目光冰凉疏离，温酒卿被瞧得瑟缩了下，再不敢开口，心事重重地去请景昭。
　　外头的忆霄见到温酒卿，拿眼神询问，温酒卿只叹息着摇头。
　　整个西院，都笼罩在一层紧张不安的氛围里。
　　-
　　景昭从未如此失态过，他一路赶到西院，路上遇到了许多诧异向他行礼的弟子。
　　若是平时，他会得体地颔首回礼。可是今天他神色匆忙，脚步凌乱，他一遍遍地自我欺骗“素如可能还没走”，他要把素如追回来。
　　这一路上，他甚至差点丧失理智，想着那些谋划他都可以不管，他想换素如回来。
　　人，大概一定要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明白那些近在眼前的道理。
　　他想：我不该如此畏惧素如，不该如此畏首畏尾，他应该像“鉴古尊”那样挥斥方遒地当素如的丈夫。
　　素如当年肯嫁他，肯为景行宗做许多事，其中情义，难道还不够明白，值得他这么多年怀疑和犹豫不前么？
　　他暗骂自己：我到底是在等什么！是我自己推开了素如！
　　-
　　在被陆离和棋奕拦在西院门外时，景昭问是否有见过素如前来。
　　陆离和棋奕的答案是否定的。
　　其实一路上，景昭已经问过各种关卡暗梢，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焉知真人。
　　景昭说不清为何，就是觉得素如肯定会去看童殊。素如对童殊的关切太不寻常了。
　　景昭最后的希望全在童殊这里。
　　他等得焦急，几要动手，景昭知道素如的速度很快，只要稍做耽搁，素如可能就走出很远。
　　正在剑拔弩张之时，温酒卿传话来请他进去。
　　景昭狼狈地进入了西院。
　　见到童殊时，景昭先是唤了一声“童公子”。
　　童殊不知在想什么出神，似没听到。卧在童殊案前的那只大黑猫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景昭被它瞧得头皮一阵发麻，心中生起不喜之意。
　　在景行宗，他是主人，却要看旁人甚至一只猫的眼色。
　　景昭压住了情绪，他极擅识人察情，发现童殊此时情绪与平时不对，那种冷淡疏离让他改口道：“鬼门君？”
　　童殊还是没有应他。
　　景昭这便知道童殊大约是故意的了，他索性直接问：“鬼门君可有见过焉知真人？”
　　童殊像是被惊醒般，散漫的目光缓缓地转了过来。
　　景昭被童殊一闪而过的目光惊出一身寒意。
　　童殊的目光只在景昭身上扫过，而后转向在点灯的温酒卿道：“我师兄可回来了？”
　　温酒卿答：“没有。”
　　童殊面色变了变，简短道：“去找。”
　　温酒卿连忙到殿外转告了忆霄与舞蝶，十使里不当值的全出动去找柳棠。
　　-
　　童殊这才恹恹地将目光落在景昭身上，他一边脸隐在晦光中，一边脸落在烛光里，不算亮的光落进他眼里，映出微凉的光，他情绪不明地打量着景昭，眸光缓缓转动，像是终于瞧见了景昭一般，倏悠一笑道：“鉴古尊找夫人怎么找到我这来了？”
　　景昭被童殊笑得毛骨悚然，没来由心中一阵警铃大作。他突然有些后悔找到西院来，这样的童殊与平时不一样，不像是会帮他，倒像是要找他兴师问罪一般。
　　“打扰了。”景昭道明智地道，“鬼门君倘若有见过她，烦请相告。”
　　与其在此处耽误时间，不如立刻去找。
　　景昭正要转身，身后传来童殊温和的声音：“我告诉你，焉知真人来过我这里。还请鉴古尊也告诉我些事情。”
　　景决却在这如沐春风的语气中，觉出寒意渗骨，他自己知道走不掉了，收住步子道：“鬼门君想听什么？”
　　童殊感慨般轻叹了一声，他手抚着山猫顺毛，山猫慵懒地眯住眼，童殊漫不经心道：“我想要鉴古尊给我个明白。”
　　景昭发觉了自童殊弥漫而来的危险，警惕地道：“什么明白？”
　　童殊纡尊降贵般将目光从猫身上挪到景昭身上，风轻云淡道：“焉知真人离你而去，事已至此，鉴古尊难道还要冥顽不灵不思悔改么？”
　　这样的童殊诡秘难测，面上是热的，眼中却是冷的，说的是剜心之语，语气又是温和的。
　　景昭被这种喜怒不明和深不可测摄得打了个摆子，谨慎地没有接话。
　　“若我是焉知真人，知道你的那些算计，我早便对你死心了。”童殊撑着下巴，靠在案上。
　　旁边灯盏因此离他近了些，照出他面上那似天真似无邪之态，他兴味很浓地瞧着景昭道：“追媳妇没点诚心可不成，你带着那些算计去找她，她会肯跟你回来么？”
　　景昭一直知道童殊对他是格外尊敬的，是以他在童殊面前那些刻意的示好，总有几分高高在上的自信。
　　而此时，他发觉童殊对他的尊敬已不剩下一星半点，面上含着笑，背后的意思全是嘲讽。童殊看他的目光好似刀子，要一刀刀将他所有伪装都割下来般。
　　景昭知道今日不可能善罢甘休了，他周旋道：“鬼门君说的算计是指什么？”
　　“我会去清理芙蓉山。”童殊像是不耐烦了，抬起抚猫的手，轻拍一下山猫。
　　山猫应势“喵”了一声，懒洋洋跳下案头，趴到案前的光影里，盯住景昭。
　　童殊眼里拢着微弱的光，也盯住了景昭，道：“景昭，你已经得逞了，还要继续装吗？”
　　景昭自进殿起，就一直被童殊吊着，童殊这句话像是把他掼到了地上。已经几十年没有人敢直呼景昭名讳了，景昭与童殊目光对峙着，对方眼里冰凉的笑意明确显示着毫无商量的余地。
　　景昭无奈地长舒一口气，生出解脱之意，确实，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也装得累了，索性摊牌道：“鬼门君能按我的计划去清理芙蓉山，我心甚慰啊。”
　　童殊满意地轻笑起来，他往后舒展着仰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案缘，慢吞吞道：“其实在长老两次对我发难时，我就怀疑你了。你是一个精明强干的宗主，带领景行宗重振威名，功绩斐然。几十年时间，便是改朝换代也够了，你身居高位这么久，竟然还会有旁支的老头子敢对宗主和仙使指手划脚。你威名在外，对内却如此软弱，实在叫人费解。”
　　知道童殊要发难什么，景昭反而将心放回去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软肋，连素如都走了，他掩饰了太久，今日心中又极是苦闷，他索性也跟着童殊笑起来，露摆出了会合盘托出态度道：“还是鬼门君洞察了得，我忍那几个老头很久了。”
　　童殊嘲讽一笑，道：“长老们说的话，正是你想说的，所以你才会给他们机会对我发难。”
　　景昭道：“是啊，我还得掐着时间赶到，好叫老头子们骂得刚刚好。”
　　童殊侧眸转来看他，看不出生气，眼角浸着薄凉的笑，像是大声说话都嫌累似的，他轻声道：“你自甘做小，几十年纵容长老，由着他们把得罪人的话说尽，把得罪人的事做尽。他们当白脸，你捡个红脸当，一边当着忍辱负重的宗主，一边当着情深意重的侄儿，在外又雷厉风行撑得住宗主的体面，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原来鬼门君是替慎微来发难的。”景昭自以为终于摸清了童殊的意图，放下心道，“鬼门君才是对慎微情深意重啊。”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看前几章的时候以为解密结束了？
　　我说：早就说过boss不止一个，下章的揭秘还要更爽。
　　祝读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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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胸襟
　　童殊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 用力地笑出声来，他仰头将脖颈挂在椅背顶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而后他不理景昭的话, 自顾自道：“我原以为, 你与他互相扶持，亦亲亦友, 算得上是交心知己。多年情谊, 你却一直都在算计他。堂堂鉴古尊，也要用这等狭隘手段，实在令人叹为观止。难怪啊，你要留不住焉知真人。”
　　景昭被童殊一再拿素如戳他痛处，阴沉了脸，反驳道：“我自有道理, 不必鬼门君来品评。”
　　童殊无视景昭的怒意, 接着道：“听说你早年为驯剑曾数次险些命丧臬司剑下, 后来实在无力驯剑, 才换当时还年少的景决上。”
　　景昭道：“他倒是什么都告诉你。”
　　童殊道：“这么多年过去，你也没有放弃剑修之路。”
　　景昭道：“剑道乃圭臬之术，没有修士不向往, 更不用说景行宗以剑立宗, 我不放弃剑修之路，无可厚非。”
　　童殊道：“到你这境界，突破不了剑道又不肯弃剑改修他道，只会磋砣时光, 耽误他道的进阶。臬司剑使只有一个，你这般执着不舍，是想做什么？”
　　“鬼门君啊, ”景昭反击道，“我原以为你是颇有胸襟之人，看来是我眼拙了。你要说我算计他，我认；但你要说我嫉妒他，我不认。我景惜暮，或许不够光明磊落，但绝不是胸襟狭隘之人。”
　　童殊勾子递出去了，便不多言，含笑耐心地等景昭接下来的话。
　　童殊的笑落在景昭眼里理解成了讥诮，景昭受不了这般的鄙夷，激切道：“慎微是臬司仙使，而且还是近千年来天资最高、晋境最快的剑修，有他在景行宗只会青云直上，倘若他进一步晋上人或是升仙，更是会泽披数代。作为宗主，我为何要嫉妒他？”
　　“我何曾说过你嫉妒他？”童殊带着无辜的神情，意味深长地说，“你擅长借力打力，他于你是利器，你确实没必要嫉妒他。你只是算计着要他好好替景行宗当着臬司仙使。”
　　-
　　方才温酒卿没来得及将中殿的灯都换上，此时天未大亮，中殿仅燃着的两处灯火，照得四处皆是阴影，山猫比阴影更黑，一双眼睛绿油油的，时不时看景昭两眼。
　　景昭觉得背上凉飕飕的，童殊的视线很少对上他，他瞧不清童殊的神情，心中生起不安，道：“没想到啊，竟是一个外宗之人，而且还是与仙道殊途的魔王最懂我。”
　　“鉴古尊错爱了，我并不认为你胸襟宽广。”童殊说着不客气的话，却是和颜悦色，“景行宗历代宗主，大多同时也任臬司仙使，你是少数没有臬司剑的宗主。你不因此忿恨嫉妒，胸襟只能算尚可，却比不上他。他既已是臬司剑使，辈分又尊贵，他完全可以把你这个宗主取代了。若他胸襟只如你这般，你以为这宗主你能坐几年？”
　　景昭能理解童殊说的“他”指的是景决，是以并没有发觉童殊一直在避免提景决的名字。
　　景昭不意外童殊这么说，他从容答：“可是他并不想当宗主，他甚至还不想当臬司剑使。我从未说要占着这宗主之位不放。是他从无想法。”
　　“你确定是他从无想法么？”童殊领首，目光投到景昭脸上，他放柔了声音，好似在说好友间的悄悄话，“你知道他有心魔，还放纵他去找我。你每次见我总是百般优待和示好，生怕我不懂你对我格外的好意。你千方百计想要撮合我与他，是何用心？”
　　童殊绕了一圈弯，最后要发难竟是此事，景昭没想到童殊能将事情分析到这一层的地步，头皮一阵发麻。被人算计感情，换谁都要愤怒，他知道童殊气得不轻。
　　他宁可童殊放下脸来与他说话，而不是这样轻声带笑，叫他越听越是寒毛直竖，忍不住地打激灵。他强压着不适之感，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和地迎接童殊的目光。
　　童殊沉静地道：“你啊，无非就是利用我，让他有软肋，好叫他心思另存，志不在此。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坐稳你的宗主之位，好意思么？”
　　景昭面色骤变，既有被道破心思的窘迫，也有被鄙视的恼怒，他立即反诘：“童冰释，你可以质疑我算计，你可以质疑我私心，但你不能质疑我的公心。我其实做不做这个宗主并无所谓，只要景行宗长盛不衰，谁来当宗主我皆无异议。我之所以不退位让贤，是因为景决他不适合。”
　　童殊像看戏般好奇地等着景昭接下来的话。
　　景昭道：“他会为你生起心魔，会为你自剥金丹，会为你对抗整个景行宗执道机器，已充分说明他不适合当宗主。”
　　“是啊，所以景昭你真的很适合当宗主。”童殊貌似感慨地说，“你可以忍辱负重，几十年纵容长老指手划脚；你可以含辛茹苦不惜资源培养景决；你甚至可以将人之私欲放到最后，与焉知真人貌不合神亦离。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你这宗主当得又有分寸又施然，没人比你更适合。连我都佩服你这种孤家寡人了呢。”
　　景昭被彻底激怒了。
　　素如是他的痛处，童殊一而再再而三地戳他，实在叫他无法忍耐，他面露凶色，盯着童殊。
　　“可是你现在却急了，失了方寸。”童殊完全不将景昭的怒意放在眼里，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听了会风雪的呼啸声，将景昭晾了片刻才慢慢说，“你急了，才会故意叫我看到那封有六翅魂蝉气味的秘信。你想叫我怀疑景行宗，怀疑他，我信不过你们，最后只会自己去芙蓉山。”
　　景昭知道打不过童殊，而且西院里还有魇门十使，一旦起冲突，丢脸的还是他自己。他忍得面色都有些扭曲了，道：“你也说，一切尽在我的掌握，我为何要急？”
　　童殊身体往前倾了些许，拿手搭着案沿，他淡淡瞧了一眼躺在案上的奇楠手钏，用一种真诚的，替景昭惋惜的语气道：“因为他不按你的计划走了。”
　　景昭一直以为景决是所有事情都瞒着童殊的，听到童殊这句话，他猛地发觉或许景决已经什么都向童殊坦白了。
　　这事连素如都是一知半解，他想不出童殊除了通过景决还有什么渠道能知道景行宗的绝秘计划。
　　他想，如果景决完全和童殊联手通气了，那他便再无任何运筹空间。
　　难道真的要让景行宗倾全宗之力，去清洗芙蓉山？那太危险了，极可能导致全宗覆灭，他不能让景行宗去涉此大险。
　　景昭惊得头冒冷汗，他运筹多年，思维敏锐，电光火石间想到童殊对景决已经情根深重，他可以换计划的另一种可能入手，于是道：“是啊，他居然想当昏君。”
　　童殊并不将景昭的话当真，到最后关头才说要当昏君？既不可能，也没必要。
　　山猫绕到童殊脚下，拿毛蹭了蹭童殊鞋尖。
　　童殊轻轻抬脚拨了拨山猫，以一种哄猫的慵懒语气，对景昭道：“你想用情爱捆绑他，又想要他好好当着臬司仙使，稍有差错，便要控制不了他，满盘皆输。宗主大人啊，你太贪心了，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吃不下这满盘计划的，要输的。”
　　“我没有输。”景昭道，“虽然慎微改变主意了，但事态发展方向并没有改变。我没有输。”
　　窗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些，不再是撕心裂肺的嘶吼，天光也亮了些，屋内的烛火便显得弱了。童殊的一边脸浸在隔窗滤来的曦光里，显然尤为白皙；另一边脸被烛光染出一圈橘光，又让他看起来柔和而脆弱。
　　在这寂静的清晨，他那轻盖着的长睫很是深情地垂着，他看着案上的奇楠手钏，目光没有分给景昭一分，语气极是温柔：“是啊，你没有输，我输了。”
　　-
　　这样的童殊好似孤傲地开在空谷里的秾丽花朵，倔强而脆弱，有说不出的诱惑，叫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又想将它摘下藏起。景昭连忙错开目，忽然明白了为何景决会对童殊着迷到那等地步。
　　能让这样的魔王沉溺情爱，得到鬼门君的深情以待，确实是身为男人莫大的满足。
　　如果童殊不是芙蓉山少主，不是魔王，将童殊迎进景行宗做仙使夫人，一定能传为一段佳话。
　　景昭听童殊承认输了，他心中放松的同时，升起极大的满足，他想着自己确实是处在必赢的位置，于是真诚地道：“我景惜暮真心实意感谢鬼门君成全。鬼门君此去芙蓉山，清洗五十年罪孽，还仙道太平，免去仙道一场浩劫，实在是功德无量。”
　　童殊听他说得得意，也跟着得意地笑起来道：“我确实是输了，可也不见得鉴古尊赢了。”
　　景昭笑起来：“这个局，我身为宗主注定不会输。若慎微不改变主意，最后送你进芙蓉山，赢的是景行宗。若慎微最后改变主意，以你的脾性，也不会任由外人清洗芙蓉山，你毕竟是陆氏子弟，你最后还是会进芙蓉山。最算中间有差池，以你对慎微的情分，你还是会走这一趟。你注定是输的一方。”
　　童殊听着这等层层算计，竟是加深了笑意，他自光影中抬起头来，总算纡尊降贵分给景昭认真的一眼，道：“所以，你这些年，对我格外的热情和照顾，是将我当肥肉养么？”
　　景昭被他笑得心惊，他已经摸出套路，童殊越是发狠生气便越是笑。
　　那笑意令人惊悚生畏，又令人迷惑心疼，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生了些许挽回之意，道：“多少还是有几分因慎微而起的爱屋及乌的。”
　　“假惺惺的令人作呕。”童殊不耐烦地收回视线，“你高兴的太早了，身为景惜暮，你输的比我惨。”
　　景昭面色微白，他当然知道宗主赢了，惜暮输了。
　　“你若当真没有输，又何必今日匆忙来问我。”童殊道，“焉知真人走了，不会回来了。还有……”
　　不必童殊明说，景昭也知道以后他和景决之间也要形同陌路，他声音低了下去，再听不出得意：“是的，景惜暮输了。”
　　“一物降一物，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童殊突然高深莫测地笑起来，“没走到最后，谁输谁赢还说不准呢。”
　　作者有话要说：接着看，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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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奇楠
　　景昭想不出童殊还能怎么赢, 不解地望着童殊。
　　童殊却没再说，他侧首听着那小下去的风雪，在天光中微眯眼片刻, 抬手捡起那枚奇楠手钏：“这串奇楠, 替我还给他。”
　　景昭愕然了。
　　他这才发觉，童殊一直不肯提景决的名字。
　　他一直以为童殊今日是来替景决发难的, 可是……童殊现在要还景决手钏。
　　手钏是定情信物、成婚之礼, 归还手钏则意味着——断情义，毁婚约。
　　景昭不懂了。
　　倘若童殊不是为景决发难，那童殊这番话为的什么？
　　当真只为求个明白？
　　景昭小心地道：“你与他出什么事了？”
　　童殊没有回应景昭，他低下头，去瞧山猫。
　　山猫跃起，坐到他的椅子空隙处, 拿体温暖着童殊。
　　景昭原以为是景决反悔了, 可现在看来, 更像是童殊知道了景决原来的计划, 与景决闹生分了。
　　景昭瞧出童殊的回避，但他还是想问，于是道：“你为何不自己去还给他？”
　　“自寻烦恼, 引人笑话。”童殊脸上看不出表情, “输了便是输了。”
　　如此听来，不仅是生分，是真的要割席断交，老死不相往来了。
　　“其实慎……”景昭突然心生不忍, 虽然他目的达到，但事态却走了最残忍的方式。他还抱着一丝左右逢缘的幻想，希望童殊不要割的太彻底, 景决不要失去得太多。
　　任何有关景决的话，童殊已经不愿听到，他脸上直白的表露着不耐烦，他不给景昭任何接话的间隙，以恹恹的语气一口气说完最后一环：“他有五彩通灵玉的身体，不会老，不会死。只要他在一天，景行宗一天有臬司仙使。景行宗再也不必一代代人去驯服臬司剑，不会再有一代代臬司使在负重中身殒。你不仅铲除了芙蓉山隐患，还制造出了一个永远不会殒落、永远恪尽职守的臬司仙使。你这个宗主当真是个大赢家啊。”
　　-
　　景昭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万万没想到，童殊连这都想到了。
　　确如童殊所说，景昭的终极目的就是想要一位能终结驯剑和永远承担御剑使命的臬司仙使。
　　既然童殊已点破到这等地步，景昭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他索性一吐为快：
　　“景行宗奉天执道，外表光鲜，冷暖自知。景行宗为驯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每一代皆有人或死或伤于臬司剑下，且每位臬司剑使身负使命在任上殚精竭虑，大多都逃不出不堪重负英年早逝的结局。我祖父那一代最是惨烈，一代四兄弟，先后殒于臬司剑使任上。”
　　“臬司剑使不是随便哪个景氏子弟便能胜任的，天资不够、努力不足或是血脉不纯的，不仅驯不了剑，还会被剑所伤。景行宗已经血脉凋零，就算扩展到旁枝也出找不出能驯剑之人了。”
　　“景行宗看着鲜花着锦，其实是烈火烹油。荣责对等，有多少显赫就有多少责任。景氏为奉天执道之责，前仆后继，逐渐难支，终有一天要穷途末路。到我这一代眼看后继无人，景行宗所有希望都押在景决身上。”
　　“五彩通灵玉，乃先天至宝，在《名器谱》中的第一至宝，它的超然地位甚至可以单列一章。它是某一代飞升的臬司仙使留下的，那一位仙使深知剑使难以永续传承，于是为景行宗寻来了这等至宝，给后世留了后路。往后历代宗主均被告知，五彩通灵玉不到万不得已、传承断绝之时，不可取用。”
　　“在我驯服不了臬司剑而宗内其也子弟也一一败落，只剩慎微时，我就已经意识到我很可能将是那个最终动用五彩通灵玉的宗主。”
　　“我……一直想要一个孩子，我希望孩子一定要能接下慎微的传承，这样就可以不必动用五彩通灵玉。”
　　“倘若我娶的不是素如，或许我可以狠下心来让妻子生子。可是，我的妻子是素如，我做不到强迫素如……素如不愿孩子被我作为工具，她不愿生，我便不生。”
　　“于私，我对不住慎微。于公，我只能牺牲他。我是宗主，我与臬司仙使职责不同，我最重要的使命是保护传承，保存宗族香火。”
　　“就算没有你的出现，就算慎微不逼迫景行宗用五彩通灵玉救他，我与长老们也已商定好，若景行宗传承再不见转机，便要动手给慎微换上五彩通灵玉。他是最有天赋的臬司仙使，是我们的不二选择。”
　　这些话景昭压了不知多少年，终于说出来，他觉得身上轻了许多。
　　然而，景昭并没有觉得解脱，而是失力地摇晃了一下身子。
　　他沉默着。
　　-
　　童殊也沉默着。
　　他想，景行宗奉天执道又如何？仙道之首又如何？
　　不过就是另一个芙蓉山罢了。
　　都被荣光与传承捆绑得寸步难行。
　　这样精于算计的景行宗并不比芙蓉山高贵，景行宗的野心与欲望甚至更重。
　　若是没有律规约束和天道监督，景氏只会走向比芙蓉山更可怕的深渊。
　　-
　　童殊烦透了这些冠冕堂皇的传承。
　　传承应该薪火相传，造福泽众。所有限于血脉、限于姓氏的传承都是虚伪和贪婪的。
　　童殊喘了口气，他看起来十分平静，又因为过于平静而显得不真切。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目光无处安放般，最后还是无奈地落在了那串奇楠手钏上，他不想提那些血淋淋的传承，只慢慢地说：“你们曾清洗过一回他的记忆。待我离开后，你们再清洗一次他的记忆，便能将他牢牢地留在景行宗。上一回你们清洗他记忆，大约是有所顾及怕伤到他，这次不必有所顾忌了。五彩通灵玉不死不灭，你们再洗他记忆不必手下留情，务必洗得彻底。”
　　-
　　景昭骇住了。
　　童殊说的，正是他与长老们计划好的。景昭没想到童殊连这一层都推算出来了。
　　听到这里，景昭知道身为宗主他彻底赢了，没有人会来跟他抢臬司仙使了。
　　然而在得到全然的赢面时景昭却感到沉沉的钝痛，童殊说得如此绝决，完全不留余地，不像是口头说说意气用事。
　　童殊是真的要与慎微割席断交。
　　景昭想，我听到时尚且会难过，等慎微知道了……景昭不敢想。
　　景昭真切地觉出自己虚伪又贪婪，正如童殊说的，红脸白脸他都想要唱全。
　　他无力地道：“我们景行宗因臬司剑难驯，代代仙使饱受心魔困扰，是以我宗经过数代琢磨，有了一套洗去心魔的法子。如果我们当真下死手，慎微永远都记不起你，你当真要那样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
　　童殊大声笑了起来，他避开了景昭探究的目光，眼睛努力睁大，仰面压住了要夺眶的泪意。他不允许自己此时居然会脆弱地想哭，于是他说话便放得很狠，他要用足够的凶狠地镇住那些糜烂龌龊的做贱情思。
　　他厌恶没用的自己。
　　他脸上的笑意散在清晨的寒意里，他的声音比外头呜咽的风雪还要低沉，一个字一个字的道：“祝愿他成为旷古未有、流芳百世的臬司仙使。”
　　世间既有景慎微，何必再有辛五。
　　-
　　景昭听着童殊语气格外重的话，心中一阵紧绞。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素如要离开他，他好像一眼就望见了“景惜暮”未来苍白的人生。
　　蓦然间，他眼中生泪，难以压制。
　　童殊沉默了片刻，将案上的奇楠手钏朝景昭的方向推过去，道：“恭喜你们景行宗，永无后患。”
　　童殊头一回发觉，奇楠手钏居然也可以是冰凉的，离了人，它不过是一串死物。
　　这串珠子一直跟着他，会随着他的体温变化，在他虚弱疲倦时，珠子微热；在他兴奋愉悦时，珠子温热；而在他被反复研磨要害直捣着顶入云端时，那珠子又在浸透的汗意里变得滚烫。
　　-
　　景昭不敢上前接奇楠手钏，那不是他能动的东西。他有预感，若是他敢把童殊的奇楠接下来，景决会跟他玩命。
　　景昭尚未动作，童殊又拿出一物。景昭定睛一看，那是之前他送童殊的通灵玉牌。
　　通灵玉牌，是用景决身体的五彩通灵玉边角料做的，虽然份量少，但本身材质决定了它十分珍贵，景行宗统共只剩几块。
　　景昭当初送童殊此物时，是有补偿的意思，没想到童殊连他送的东西都要还了。
　　景昭真切地感受到了被拒绝的痛楚。
　　可他没有立场多说什么。
　　却听童殊道：“此物要还你么？”
　　景昭嗅出尚有余地，他让自己语气尽量显得真诚：“此物当时便说了，送予魔王。”
　　“它还有些用处，”童殊脸上重新漾出笑意道：“鉴古尊出手真是大方。”
　　景昭想，童殊只有在提到慎微之时才笑不出来，又只有对慎微才决绝到底，这世上能让魔王大人动容的人已经少到只有慎微一人，以后连慎微也不能了。
　　在这个瞬间，他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
　　殿外传来焦急的脚步声，童殊闻声望向殿门，他心中已隐隐有不好的猜测，看到忆霄、尔愁一同进来，便知道柳棠出事了。
　　童殊让舞蝶送客，景昭还想说什么，却在自己的地盘上被当作客人给强行送出去了。
　　童殊道：“师兄没找到？”
　　忆霄道：“下山了。”
　　“他会去哪？他才回溯醒来，金丹蒙煞，道体难支，他能去哪里……”童殊盯着窗外的雪色，屋内很安静，没有人打扰他，他顷刻间闪过无数念头，猛地撑起身，“他要回芙蓉山！”
　　童殊想：柳棠要先他一步动手！柳棠没有拒霜剑传承，加上柳棠的金丹和身体状况，动手几乎就是送死……
　　柳棠是抱着死志去的，求的是同归于尽！
　　童殊脸色陡变，他迅速地扫一眼众人，短促地道：“我们立刻就走。”
　　忆霄道：“乾玄大阵封锁了西院。”
　　童殊若有所思地坐回椅中，没有人知道在这个瞬间他在想什么。
　　等他再开口时，已想好了所有安排，他说话不急不徐，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有条不紊的布置道：“忆霄去向鉴古尊借一队人，人数要超过十一人，这队人要有出行令牌。将人领进院后，就地捆绑。舞蝶刚送鉴古尊走，速去追。就你和舞蝶，能做到吗？”
　　“能。”忆霄领命，身形一晃便不见了。
　　童殊下第二道命令：“尔愁，让山飒把棋奕换下来，棋奕擅长书画，让他带上画笔速来。”
　　尔愁应声之际，便听到了童殊第三道命令：“除了守前门的山飒和陆离，所有人归集到中殿。”
　　尔愁领命出去。
　　童殊取出一打山阴纸，铺开一张在书案上，他手上动作快，头也不抬地继续安排：“酒卿姐姐，拿《魇门十使图》来。”
　　温酒卿忙不迭去取图，她拿了图回来时，见童殊笔下已勾出了人物轮廓，烈焰红衣，栩栩如生。她看得一怔——童殊在画自己。
　　山阴纸做什么像什么，温酒卿猜出童殊这是要做一个“假童殊”，她正疑惑童殊要用什么让假人像真人一样行动，便见童殊递过来半块玉牌，听到童殊吩咐：“碾碎成末。”
　　温酒卿接过，入手是温润至极的玉牌。她没见过五彩通灵玉，但瞧这玉牌灵气充沛便知是能死物化活的至宝，她心中已隐约猜到童殊要做什么，不禁赞叹不已，动作迅速地去碾玉牌。
　　棋奕赶进中殿时，童殊安排他去画正在守前门的“山飒”“陆离”。
　　忆霄和舞蝶很快请了一队景行宗行者来，入院便将人控制住了。那一队景行宗行者毫无防备，啥都没看清就失去了意识。将人捆在中殿外堂，巴岭和姚石青盯着，忆霄和尔愁领着其他人到中殿内堂听命。
　　众人在踏进中殿时，不由目瞪口呆，因为大家看到了——赫然有两个童主君。
　　一模一样的烈焰，如出一辙的风采。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的反转，前文皆有伏笔。
　　能猜出童殊如何金蝉脱壳么？
　　-
　　请假：我家育儿嫂本周四到周日请假回老家，我这几日要自己带娃没空写文。育儿嫂最快周日下午回来，我最早也要周日晚上才有可能更新。为避免你们被卡在半中间，今日特地双更写到这里。


第159章 认错
　　棋奕在山阴纸上画好了“山飒”和“陆离”, 童殊用做完“童殊”仅下的一点点通灵玉粉让“山飒”和“陆离”动了起来。后者的通灵玉粉不够，两个假人只能做固定的几个动作，掩人耳目拖得一时倒是足够。
　　童殊定下的离开方案非常之快, 一旦他们能走完三千玉阶出得景行山门, 便是逃之夭夭，就算被追上, 景行宗也对他们无可奈何。
　　大家领会了童殊的意图, 尔愁拿假“山飒”和“陆离”换下了在值守西院前门的山飒和陆离。
　　魇门十使整齐地列队在童殊跟前。
　　童殊捏着十一张山阴纸面具道：“此去芙蓉山，凶多吉少。此事乃我家事，不愿连累各位，待出了景行山，大家各奔东西罢。”
　　十使听得骇然变色，齐刷刷跪了一地。
　　忆霄领头道：“主君之事, 便是我等之事。芙蓉山之事看是陆氏之事, 其实亦是仙道之事, 更是整个修真界之事。我们虽为魔人, 也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于理，我等不能做背主求生之事；于情，主君乃魇门阙主心骨, 为魇门阙殚精竭虑多年, 魇门阙离不开主君。身为下属，护卫听命主君乃是本分，我等誓死追随主君！”
　　十使齐声振道：“我等誓死追随主君！”
　　童殊面上镇定，心中已是感动。他用明净的目光注视着十使, 缓缓露出微笑。
　　那笑容一扫之前的冰凉，隐隐有几分释然之态。
　　他没有多少时间，释然也仓促得很。
　　他想：毕竟, 我已经比许多人更幸运，虽然堕入魔道，却有魇门阙作为归宿。那个非亲非故的令雪楼给了我第二个故乡。
　　人啊，要知足。
　　不必跟那些强求不得的东西过不去。
　　-
　　童殊将面具发给十使，而后展开了《魇门十使图》，他提笔，用混了他的血的朱砂在令雪楼的身边画下了一个烈焰身影。
　　魇门十使图上便多了一抹魔王身影。
　　山猫一直站在柜顶上瞧着，见童殊收了笑却没有画它，它一跃而下，落在砚台旁，去叨了笔递到砚台旁，意思是让童殊画上它，带它走。
　　童殊抬手顺着它的毛，有瞬间的神思恍惚，然后他轻声说：“猫兄，我照顾不了你了，你留下罢。”
　　山猫很有义气地长长“喵”了一声，弓起身，龇着牙，坚决地表示一定要跟童殊走。
　　童殊抚毛的手顿了顿，目光转了转，变为柔和：“猫兄，我此去没有归期，这样也要跟着我么？”
　　山猫用力点头。
　　童殊叹息一声，将山猫抱起，他看向窗外，视线越过皑皑白雪，落在远处高耸的仰止殿。
　　雪势转小，霜飞雪舞间有了缓和之态。天色已亮，正是行人出门，抢着在那平整洁白的雪地印出脚印，做最先折梅之人的时机。
　　童殊的心境如那雪势，从之前的绞痛中渐渐平复下来。
　　他沉浮数十载，经历纷杂，早炼就一颗不惧苦痛的顽石之心。这世道残忍，并没有因他难得动情而给他更多时间治愈伤情，时间紧迫，这当口说那些儿女情长不合时宜，他只能强迫自己冷静。
　　他心中闪过许多念头，全化为自己才能听到的又一声叹息，他无法将心事诉诸于口，只能苍白地重复道：“猫兄，我将一去不返，你留下罢。”
　　-
　　童殊已经不是那个绝情断爱的陆鬼门，想要重新心如止水谈何容易？但他至少做到了表面上的平心静气。
　　挥刀断情，这事儿或许比他从前对自己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要残忍，但他没有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他已经对自己拿起了刀。
　　童殊在听到忆霄报告说西院被乾玄大阵封锁时，心中已然猜知景决改变主意，他知道景决不仅不会送他去芙蓉山，还要将他拦下。
　　其用心……是不肯让他去涉险。
　　然而，在明白的那一刻，他还是选择了要自己赴芙蓉山。
　　他无法领景决这份情，心中不愿意，也觉得没必要。
　　童殊是一个于情分上掂量得很分明的人，别人对我几分，我还别人几分，算得清清楚楚，从不肯亏欠人情，甚至还总要多还出去才舒坦。
　　他与景决之间的情分，是他遇到的最难的算术题。
　　在他对自己落下刀前，他必须得算清楚这道题。
　　他不做不明不白的人，也不行似是而非之事。
　　童殊觉得自己“临危不惧、临行不乱”的天分真的是太高了，这天分救他于无数次危难之际，屡试不爽，这一次也……没叫童殊失望。
　　连难得糊涂都不给他一回。
　　童殊想：
　　我命如此，不怨天，不怨地，不怨他。
　　我信景决自停金丹自毁道体是发乎真情，信景决放我救我是对我格外开恩，也信景决日日陪伴不是做伪。
　　然而，那又如何呢？
　　景决曾经的处心积虑、百般算计也是真，眼前的犹豫隐瞒也是真。
　　一个人要怎样冷酷又多情，才能做到一手拿着刀，一手将人拉进旖旎云雨？
　　一个人又要如何理智又执着，才会一边深思熟虑排篇布局，一边又敢去脱人衣裳洞房花烛？
　　童殊想，景决在做那些情人间亲密之事时，景决在说想要他，景决在进入他、顶着他、拉着他赴上云霄时，到底在想什么？
　　我不明白，也理解不了。
　　当童殊放下心防打开身体接纳景决，当魔王大人顺从被压到身下，那些在碰撞里灼烧的欢潮和被碾击时难以自抑的战栗，当时是愉快，如今想来都是笑话。
　　童殊身上那些要许多日才能褪去的痕迹，刺痛着，羞耻着。
　　童殊心中轻声地对自己说：
　　我于他身上所得所失，足以相抵，从此两不亏欠。
　　我感激他曾经的格外开恩，信他的深情不舍，却也无法原谅他。
　　我此行一去不返，若有命生还，此后山长水阔，总能忘记那个被他一遍遍叫过的五哥。
　　若无命还世，自此一了百了，也算赚了个一身轻松。
　　再不必相见。
　　挥刀断情，不过是做一道算术题。
　　-
　　童殊目光落在山猫眼里，山猫身上有他一丝微弱元神，与他对视片刻，突然懂了他的意思。
　　它呜咽地叫着，楚楚可怜，绕着书案踱了一圈，最后拿头在童殊雪白的手腕上蹭了蹭，它在与童殊告别。
　　-
　　万事俱备，童殊将十一张山阴纸面具发给大家，各自戴上，魇门阙十一人变成了被捆挷的那十一位景行宗行者。从行者身上搜来的出行令牌由忆霄带着。
　　童殊展开了《魇门十使图》，他话音不高，落在众人了耳里却很有力量：“芙蓉山事态紧张，我们十一人皆入一魂到此图中，陆离脚程最快，由他带着图先到芙蓉山。我们急行赶去。”
　　众人领命。
　　-
　　景决与柳棠说稍后就来，一应动作安排皆是极为迅速。
　　先行人手已经于几日前陆续到达芙蓉山，剩下的部署只待他一声令下。
　　景决有一身臬司仙使的黑金轻甲。
　　那身盔甲在他年少初任臬司仙使执行危险任务时穿过几回，而后尘封了许多年。如今终于被它的主人披上。
　　它将在五彩通灵玉之外，给这一代的臬司仙使多一重保护，让他在死战中多一线生还的希望。
　　让它的主人，能留住一线元神，在风雪中归来，去见那位叫主人不想辞世之人。
　　景决临行前取道西院，他忍住了没有近前，却意外在西院门口看到了童殊。
　　童殊正与守门的山飒和陆离说着什么，景决不由停下脚步，克制地望去一眼。
　　只这一眼，就叫他瞧出了端倪。
　　旁人很难识破，但景决见过一回童殊操纵的假人，且他已经熟知童殊的所有神态和模样，一眼就瞧出了破绽。
　　只这一眼，便叫景决颜色大变，骇立当场。
　　判断瞬间便定：
　　第一，既然留了假童殊，那真童殊已经走了。
　　第二，童殊已然全盘皆知了。
　　第三，童殊果然有某种神通，任谁都瞒不住童殊，我措手不及，又走错了一步。
　　第四，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太聪明的人之间的较量，如同高手过招，快如闪电，招招毙命。他们洞察太快，出手太快。寻常人间当面对质尚且争不出是非黑白来之事，他们从一个细节便能推知全貌，一眼一念便定曲直。
　　快总归好处是多的，坏处却也很明显——太快容易失去转圜的余地。
　　景决和童殊，好比两个垂钓的人，他们都是习惯了拿着鱼竿钓鱼的人，能不能钓上鱼，他们往往在鱼竿动的那一瞬间便能判断。
　　所以，他们上一瞬还在等鱼上勾，下一瞬便提竿而去。
　　或是满载而归，或是满盘皆输。
　　太快了，快到一个以为可以再等更好的时机，另一个已经快刀斩乱麻抽身离去。
　　快到连分别都不必说一个字。
　　景决同样没有时间去整理那些儿女情长。
　　他常年的镇定叫旁人看不出他内府逐渐崩塌的神识。
　　景行宗的弟子们这几日都热议仙使大人与鬼门魔王如何感情笃深，今日跟着景决的几位弟子见仙使大人朝鬼门魔王走去时，以为终于有幸也能见到仙使对魔王独有的温柔。
　　然而，他们的希望落空了。
　　-
　　景决沉默地走过去。
　　假人童殊反应慢些，景决走到跟前才注意到他。
　　而与假人童殊说话的“山飒”“陆离”反应更慢，只能重复着几个简单的肢体动作和对话。
　　景决不难猜到童殊在赶路，此去芙蓉山路途遥远，童殊这次走仍然没有回头，没有告别，并且不留一言一字。
　　陆鬼门的决绝从未改变。
　　景决望着假童殊暗淡的双眼，他知道童殊看不见他，只能听到他说话。
　　他已经没有立场再说什么。
　　可他必须得说点什么。
　　他真是从未如此彷徨过，千回百转绕在心头，最后化为一句：“我错了，对不起。莫难过，都依你。”
　　景决说完，耐心等着，片刻之后假童殊才缓慢地现出怔怅的神情。
　　他想到童殊不擅御剑，在急速赶路时分神会导致御剑不稳。景决怕惊扰了童殊，轻声道：“你既已知，我不拦你，不必急逃，千万保重。”
　　假童殊神情微微变了变，难以捕捉的情绪浅浅浮过，最后定在面无表情、无动于衷。
　　景决却知道童殊在难过。他知道童殊所有看似全副武装和刀枪不入的外表之下，都是千疮百孔的强撑。
　　他万语千言滚在心头，却不敢轻易开口。
　　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谁会愿意来听他是什么时候放弃那计划的，更不可能有谁来与他细谈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是何时何时被他想明白的。
　　律规重于生命，是否还有什么高于律规？
　　那一夜，镜花水月中的风是童殊造的，花是童殊造的，多年夙梦得圆也是童殊造的。
　　曾有一个在暗夜中负重前行了许多年的人，在无际的漆黑中抬头，瞧见了辰光。
　　长夜穷途，幸有微芒。
　　一晌贪欢，改弦更张。
　　景决知道自己已经没了多说的资格，也知道以童殊的性子也不愿多听。
　　他仓促面对此等境地，来不及挑拣话语，童殊随时可能抽走神识，他从未如此婆婆妈妈过，徒劳地抢着时间，本能地重复道：“千万保重，我来寻——”
　　我来寻你，请你等我。
　　求你等我。
　　假童殊只听到寻字，便被抽走神识，软绵绵摊成一张纸。
　　景决只来得及将纸捞进怀里，后面的话再无机会开口。
　　他的心一下沉到谷里，他已经知道童殊确实要与他断绝了。
　　他垂首站了片刻。
　　蓦地苦笑一声。
　　他不像童殊那样，能把笑容做着伪装与盔甲。他的笑吝啬而稀罕，全部都给了童殊。此时他这一声苦笑，像极了童殊对他无奈时纵容的笑。
　　魔王大人已经不再会纵容他了。
　　他看似镇定地进了中殿，去寻他并不想看到的奇楠手钏。
　　真是讽刺，在这种时候的料事如神也没有失灵。
　　意外没有降临，和他想的一样，奇楠手钏孤伶伶地躺在书案上。
　　景决将奇楠收入怀中。
　　时间已紧，临行前的这件意外，打乱了他的阵脚，叫他多了一件要办的事情。
　　他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理智地下命令：“传令，景行宗行者，不拦魇门阙，若我不在，皆听鬼门指挥。”
　　他话落音，于不知名的角落跃出一道黑影。
　　景决闻声偏眸，心念一动，轻声唤道：“猫兄？”
　　山猫踱步来到他脚边，拿头蹭了蹭他冰冷的盔甲。
　　景决蹲下身与山猫对视。
　　一人一猫静对片刻，景决突然明白了什么，哽了声问：“他让你留下的？”
　　山猫点头。
　　“他将山猫留给我了……”景决喃喃地道，他再无侥幸，知道童殊是当真要与他割席断交了。
　　万箭穿心般的剧痛袭来，饶是这副五彩通灵玉的身体也挨受不住，他眼前一黑，身形晃倾。
　　天地崩塌，不过是在一念之间。
　　-
　　景决多出要办的那件事，在臬司剑仙阁。
　　景决打开了剑仙阁中陆殊的棺椁，将奇楠手钏套在了“陆殊”的手上。
　　景昭见过童殊之后一直心神不宁，听说景决去了剑仙阁，他匆忙赶去。
　　景昭到时，看到陆殊手上多了奇楠手钏，心中就知道景决已经反悔了。
　　景昭进门，走入殿中，莫名走不动了，不敢近身景决。他张了张口，突然心中一阵紧攥，他意识到现在可能是他与景决好好说话的最后机会了。景决的生性冷酷，这种时候对他不会有太多耐心。
　　然而叫他没有想到的是，景决连一个字的开口机会都没有给也。
　　“我说过没有下次。”这是景昭听到景决说的第一句话。
　　他一时未解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指的是什么。
　　眼见着景决认真地盖上里头木棺，再盖上外头的石椁，在这个过程中，景决一眼未看他，声音冰凉：
　　“我从未入你之局，只要我没输，他便没输。”
　　“你我职责不同，各有出心，我能理解。”
　　“我是臬司仙使，该尽自身职责，在职责范围内，我不反对你。”
　　“律规重于生命，我身为臬司仙使，只忠于律规，不忠于血脉。”
　　“往后臬司剑传承，由我定夺。”
　　“若我不继，普天共选，另定传承。”
　　这些话于景昭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见景决头也不回出去殿门，骤然间，他心头被强烈的不祥预感紧紧抓住，他猛地扑过去，想要抓住景决一角衣袍。
　　然而，景决速度极快，已然人去阁空。
　　景昭只能对着空气喊：
　　“连非景氏子弟也可么？慎微你是要与我置气么？”
　　“景慎微！你首先姓景，其次才是臬司仙使！你这辈子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已经没有人回答他。
　　景昭颓然跌坐于地，只觉人生灰暗，一败涂地。
　　他此生皆为景氏谋划，失了亲情，失了柔情，失了道义，他原以为至少守护了传承和血脉。
　　可是，传承捏在景决手上，他捏不住景决，就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他好似一下从高空坠落，摔得四分五裂。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意识回笼。
　　终于理解了景决说的“没有下次”指的是什么。
　　是上次他带童殊到臬司剑仙阁看两具遗体时，景决说过“若再有下次，我定不饶。”
　　冷血无情、铁面无私的臬司仙使连对他这样的血脉至亲也没有网开一面，果然是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景昭跌跌撞撞地冲出殿门，望向他穷尽一生、费尽心思守护的这片江山。
　　风雪渐止，景行山一脉两山银装素裹。
　　景行山洁白无瑕，戒妄山冰冷沉静。
　　景昭喃喃道：“他当真要另辟传承？”
　　景氏子弟将来难道要与仙道诸人甚至魔道中人角逐那把臬司剑么？！
　　作者有话要说：【注】：没头没脑：意思是毫无线索或没有根由。出自《儒林外史》。
　　留下山猫到底代表什么？慎微和小殊都懂了，大家懂了吗？此处为后文留了伏笔。
　　上章大家评论很多，感受很多，我都看到了。这章写的艰难，我这几日带娃辛苦，所幸每天晚上哄睡娃之后，老公支持，他陪娃睡，我夜里起来写文。可是落笔艰难，磕磕碰碰到今天才写完。
　　虽然此文由我写，然而人物的命运到现在已非我能左右，故事逻辑和人设都定了走向。我的任务就是忠于文章内在逻辑和人物设定，写完这个故事。
　　感谢大家的观阅和陪伴。
　　这章特地写得粗长基本把景行宗的战前状态收尾了。明天（周二）没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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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0章 重甲
　　自北往南走的独臂道人, 在雨中抬起了头。
　　他离开冰凌境时，那里已冰封，这几日北边风雪、南边冷雨, 路都不好走。他眼盲, 失了引路之人，行走更显出困难来。
　　久封的引路铃重新起用, 它在雨中一下一下点地弹起, 砸出潮湿的响声。
　　雨天的清晨郊野无人，他行至一座古桥，在溪流涨高的奔涌声中，听到了那一声真人叹息。
　　上人可以听到千里之内的真人叹息。
　　此处离景行山近千里，冉清萍垂眸听了片刻，那叹息声极是遥远, 心中一算, 便大致推知是柳棠晋了真人。
　　他日前已收到景行宗送来的信, 此时听到这一声叹息, 便知时间已到。
　　冷风吹起他右边空荡荡的衣袖，冉清萍转向桥的那头，倾耳听天地苏醒的声音, 南边有浅浅升起的人声, 远处是一座小城。
　　真人叹息传到此处，日已升。
　　市集的店铺刚开张，冉清萍路过一处杂货店时迈步进去。
　　掌柜的见来人落魄，仅剩的一臂撑一把破桐油伞, 衣裳半湿，袍摆溅的都是泥点，他怕脏了地, 正要出声阻止。
　　蓦然见到来人收了伞，露出一副清隽面容，一看之下竟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掌柜的忙咽回了原来无礼的话，恭敬道：“仙君，买什么？”
　　冉清萍道：“灯芯。”
　　灯芯的生意太小，掌柜的有些失望，热着脸劝生意：“只有灯芯没有灯油和灯盏，也点不了灯，不如先生买盏灯罢。”
　　冉清萍拨了几枚铜钱到柜台上，道：“那便买盏灯。”
　　掌柜的收钱时抬眼看去，才发觉冉清萍双眼灰暗，惊道：“仙君……您看不见？”
　　冉清萍平静点头。
　　掌柜的一边将灯包好了，一边心说“瞎子点灯多此一举”，他将灯交给冉清萍心中颇有良心地想要好心提醒一句。
　　然而冉清萍收了东西，对他露出一个善意的笑，而后一转身撑起伞，走入雨中。
　　掌柜的在那笑意中怔了片刻，再想开口，雨帘中已不见人影。
　　掌柜的地追出几步，雨势瞬间转大，瓢泼倾落，雨点砸得豆落般的乱响。他探出头去，整条街空无一人，也不知那瞎眼断臂的仙君靠那一把破油伞，如何挡得住雨。
　　-
　　此时在芙蓉山的青凌峰，傅源和纪茗正站在书房的案前。
　　冉清萍正经的那场雨，还没有下到芙蓉山。
　　这里雨前天闷，黑云滚滚压得芙蓉山陷在半晦之中，屋里只有案前点了盏灯，烛火摇曳，照得人心中七上八下。傅源和纪茗久等不见傅谨开口，在湿冷的冬日里，额头都冒出了汗。
　　沉重的紫檀书案后头，傅谨望着案上的烛火已经许久。
　　那灯被去了外头的罩，露出里头的半截蜡烛，灯芯忽的烧得噼啪一声，像是终于惊醒了他。
　　他抬手撑着额，衣袖滑到腕下，露出手腕上一道一指宽的陈旧疤痕，目光从灯转到那道疤痕上，缓缓地开口：“源叔，你带着族人离开吧。”
　　傅源立时扑跪在地：“宗主！你不管我们了吗！”
　　“以后别唤我宗主了。我们傅氏算哪门子宗门？”傅谨冷笑道，“前人做陆氏忠狗，到我做陆氏傀儡，被人假惺惺放出狗洞几十年，就以为自己脖子上没有套着狗链子了？”
　　傅谨神情乖戾，叫傅源看得一哆嗦埋下头去，不敢再看。但他止不住心中悲凉，老泪纵横道：“若傅氏离开，又能去何去？”
　　傅谨漠然道：“只要舍得下荣华富贵，总有去处的。”
　　听到这里，傅源便知道傅谨是铁了心要驱逐族人了。
　　傅源身为总管，深谙谋算，自然是知道这些年青凌峰的气派和一呼百应都是假的。若不是有六翅魂蝉，青凌峰根本不可能控制那么多人，不会有人对傅氏马首是瞻，也不会有源源不断送来的灵资宝器。
　　傅谨不让他叫宗主，傅源恢复到从前的称呼，道：“少爷，那二少爷怎么办？”
　　“傅谦？”傅谨道，“不必管他，他已入空门，断绝凡俗，不算傅氏之人，就让他做情空罢。”
　　“可是——”傅源道，“他毕竟是老爷留下的血脉。”
　　“那老东西想要留个干净的血脉，”傅谨面色陡然阴鸷，“我便要依他么？他嫌我一身是虫不干净，老不死了还祸害人家姑娘留精又生一个。我要叫他断了香火！”
　　傅源小声地劝：“二少爷在甘苦寺日子不好过……”
　　傅谨仰头，望向窗外愈发重的浓云，道：“不好过才能活得下来呢。留他一条命在，算是我这当哥的对他仁至义尽了。”
　　今时今景，傅源听到这样的话，已经能品出后头的意味，他这十几年的疑惑都解开了。
　　傅源想，傅谨之所以狠心将襁褓中的傅谦到甘苦寺，十几年不闻不问，是早知道傅氏有驱散的一日。送入空门，是要洗去傅谨的尘世身份，极力撇清关系是为求在大祸来临时罪不延及。
　　傅氏没有什么二少爷，甘苦寺多了一个情空。
　　-
　　听到这里，纪茗已是满头大汗，他知道自己听的太多了。
　　他伏在地上，恨不得钻到地缝里不要叫傅谨注意到。
　　傅源领命退下，路过他身边时，他极力放轻动作想尽量自然地跟着傅源一起走，然后像一滴水混进傅氏离山的人群里一样，逃出生天。
　　可是，下一刻纪茗就听到傅谨冷冰冰的声音：“纪茗，你不是说过要殉我？怎走的这么急？”
　　纪茗被傅谨这一句，直接吓得跪到地上。
　　傅谨像看牢笼里的困兽一般，颇有兴味地道：“还是说，你当初就是骗我的？你当时舍不得走，是舍不得我这张脸带给你的威势和尊荣。现在你看我这张脸用不了多久了，又想跟着源叔脱身。纪茗啊，这世上可没什么好处都占的事。你得留在这里，殉我。”
　　纪茗心存一丝侥幸：“您舍不得我的……”
　　“你有什么值得让我舍不得的？”傅谨道：“我讨厌这世上所有不干净的人。你上回不肯走说要殉我，我便留着你的命想看你说的是真是假；若你今日还说要殉我，我便再留你几日。可惜啊，你怎么不装了呢？多哄骗我一时也好啊。”
　　“你无非是要玩弄我。”
　　纪茗近来看芙蓉山的动静，已经有所察觉，心知今日跑不掉了，他吓得腿抖不止，临死前精神反而亢奋起来，他饰演傅谨日久，入戏深时也分不清自己是谁。此时他像照镜子般，脸上露出傅谨一样的疯狂狞笑道：“这些年我自问对你百依百顺，谋这点所求不算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人都如此，我又有什么错？”
　　“并非人人都如此呢。”傅谨想起某个人，目光诡异地转向柔和，脸上现出扭曲的笑意道，“我讨厌这世上所有的肮脏之人、龌龊之事，我见一个洗一个，慢慢就把这世间洗干净了。”
　　纪茗真切地感到了危险，他十分确定自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傅谨不再需要一个“假傅谨”了。
　　在死亡逼近的那一刻，他看到傅谨脖颈到耳后的孤度里，有青色的虫纹爬过去。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甚至觉得死也不算什么，只希望自己至少能留点体面。
　　他是戏子，仪容是老天爷赏他的饭碗，他不能连这也丢了，他用颤抖得失真的声音苦苦哀求道：“求你，不要把我做成虫人……”
　　傅谨的手掐在纪茗的咽喉上，却似完全没听到正在窒息抽搐的纪茗说了什么，瞧着纪茗那张酷似他的脸，他目光迷离，不知神思到何处，极轻地道：“有一个人就很干净。”
　　-
　　陆离极擅御剑飞行之术，他带着《魇门十使图》到芙蓉山脚只用了半天时间。
　　童殊嘱咐他不要闯芙蓉山，于是他听令在离芙蓉山门十里地外落地。落地之前察看这一处四周无人，地势空旷，正是布图的绝好去处。
　　陆离落地之际，猛觉不妙，然而他已经来不及换个地方，于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昂首环视一圈。
　　心知自己是被障眼阵法迷惑了。
　　而后他明智的放下剑，将《魇门十使图》插入怀中。
　　陆离能被令雪楼列入十使，除了有过人之处，修为必定也不低。他在十使里排行第六，平日多是听哥哥姐姐差遣，看起来像是没什么主张，但单拎出去，也是从来没怂过谁的。
　　然而，此时，他环顾一圈，便知自己不可能冲出去，果断地作出了不抵抗的姿态。
　　一是想要周旋时间，赢得时机将《魇门十使图》中的十一魂放出来；二是他直觉对方看在童主君的面上，不会为难他。
　　会看童殊的面子，不为难魇门阙人的，自然是景行宗。
　　若是寻常几位景行宗子弟，也不会叫陆离这种魔头级别的人物直接投降，他今日遇到的是久闻其名未见其容的景行重甲军。
　　景行重甲军是由中、高阶景行宗行者组成。
　　景行宗有非常严格的训练和分工制度，平日走动和执行任务时，景行宗行者着玄色锦衣宗服，名曰行者。
　　遇大战时，则由中高阶行者披甲上阵，铠甲银白，声势浩荡，整编为军，是为重甲军。
　　凡重甲军出动，必有大乱大难。
　　陆离在临行前已知是有大战将至，但那只是一个粗略概念，当亲眼看到连传说中的重甲军都出动了，陆离震捍地意识到，来芙蓉山将面对的是极其激烈和艰难的战斗。
　　魇门十使，是曾跟着令雪楼走过尸山血海的。当年强硬地肃清镇压魔域的壮志又重燃在胸膛。魇门十使不曾怕过，陆离想，我身前有主君，并肩有兄弟姐妹，我无所畏惧。
　　他拾起剑，神色严肃地背到身后，而后庄重地展开《魇门十使图》。
　　操纵这张图的方法，童殊在临行前已教过陆离。担心陆离级别不够打不开图，童殊还取了自己的血一小瓶交给陆离。
　　陆离从小瓷器中取出凝固的血块，点在指尖，而后念起童殊教的法咒。
　　《魇门十使图》缓缓升起。虚空中如同有一双大手，将画卷拉大拉长。
　　北方的雨雪还在南下的路上，芙蓉山阴云蔽日，众人于湿重的空气中，屏息注目画卷腾入空中。
　　白光迸现，画卷中五彩魔光浮动，有数道身影瞳瞳。
　　领头一位烈炽红袍，像是一把热火烧在阴沉的湿气之中，那些挥之不去的压抑腐朽猝不及防地退散开去，虚空中似有无形的台阶般，一双长靴拾级往下。
　　人影自下往上显现，最终露出一张冶艳夺目的面容来。
　　那人一双明眸中如有神光，他目光所及之处，人人肃立。
　　寒光凛凛的景行重甲军，在童殊的目光之下，如同波浪般整齐地行礼，发出铿锵的金属鳞片碰撞的声音。
　　立正挺直时是第一响，穿云裂石。
　　单膝落地时是第二响，雷霆万钧。
　　抱军拳礼时是第三响，震耳欲聋。
　　声响通天彻地，无一丝杂音。
　　领头的将领声如洪钟：“领仙使令，重甲军暂听鬼门君调遣，听君指挥！”
　　陆离听那震天响的重甲声，心中也升起万丈豪情。
　　他汇入画卷下来的九使队伍中，与重甲军齐声山呼：“听君指挥！”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快要写到大战了。
　　接下来的内容人物众多，场面弘大，这种场面很难写，但我不想回避。故事中的几方交锋已迫在眉睫，我也走到了故事笔墨最难着色之处。（为了质量，可能无法保证速度，我尽量至少保证隔日更。）
　　埋的许多伏笔就为等待这一刻的爆发，希望我能表达出来。
　　默默祈求我在十章之内能够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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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围山
　　画卷浮在半空, 童殊凛凛立于银甲鳞鳞的重甲军前。
　　童殊其实从未带领过如此庞大的队伍。
　　他甚至没有带过十使出战。
　　他与令雪楼不同，令雪楼有魇门十使，魇门阙肃清镇压魔域的战斗大多不必令雪楼亲自出手, 令雪楼只要一声令下, 十使所到之处，各种宵小望风而逃。
　　而童殊任主君期间的所有战斗, 都是孤身一人。他甚至连温酒卿也不能带在身边，因为得留一个人镇守魇门阙。
　　在两代交替的混乱中, 他资历浅, 年纪轻, 又没有魇门十使, 令雪楼除了留了座楼给他, 其他辅助都没有给。
　　各处暗流涌动, 皆想挑衅他。
　　陆鬼门的名号是在一场一场硬战中磨出来的, 魔王魇镇阵打服了众魔，教人知道新一代魔王不是靠沾令雪楼的光来的，他一人，便是千军万马。
　　陆殊二字, 便叫人闻风丧胆。
　　此时，童殊面对着真正意义上的千军万马, 没有任何的怯场, 他能与令雪楼共创令陆时代，就有足够的威信和能力领导修真界最有战斗力的队伍。
　　唯一叫童殊意外的是，景决所说的“不拦他”，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个想法，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便很快被他散在了芙蓉山的风里。
　　-
　　童殊此行, 心中有数。
　　童弦思写的第七代《芙蓉剑经注释》已经将芙蓉山的困局和破解之法介绍的十分详尽。童殊没有一丝彷徨，他已经知道自己终结者。
　　他要在乌云摧山之前，扫清所有障碍，肃清芙蓉山的数代罪孽，还芙蓉山艳阳高照。
　　童殊面对重甲军，扬声问：“重甲军有多少人？”
　　将领答：“六千人。”
　　六千人是大宗门才能达到的人数。景行重甲军历史上的几次现世，人数皆在三四千人左右。依景行宗严格选拔的风格，此次整装出动六千人至少得在五十年前就开始筹划训练。
　　当真是，深谋远虑，未雨绸缪。
　　童殊面色淡淡，接着问：“芙蓉山内有多少人？”
　　“不死阵一万人，各宗来者九万人。”将领说完，呈上最新的信报。
　　尽管有所预料，事先告诉自己冷静，当展信看到各宗来人竟是囊括了当下所有仙门，甘苦寺、乌剑宗、灵铢宗等一个不落，连那素来不争名利的栖霞山和卧雪宗竟也赫然在列时，童殊胸中还是烧起了熊熊怒火。
　　傅谨何敢！
　　陆岚何敢！
　　芙蓉山何敢！
　　童殊想，傅谨不会无缘无故地请九万外宗人来芙蓉山，这九万人有多少人已被六翅魂蝉控制？
　　如何识别九万人中哪些是清醒的，哪些是完全被控制的，哪些是能救的，哪些是已死或将死的？
　　这几乎是无解的难题。
　　人数少，童殊尚且能分辨，但数万人，挨个辨识根本不可能。
　　童殊想，傅谨是故意的，是要搅得局面似是而非，要让他们投鼠忌器，瞻前顾后。
　　-
　　童弦思在第五代的《芙蓉剑经注释》中详细解释了六翅魂蝉。童殊原以为母虫是控制子虫的中枢，看完注释之后才知，母虫只能部分控制子虫，真正能控制子虫的是虫王。
　　唯有控制母虫和虫王，才能一劳永逸地识别被种虫之人。
　　否则识别不清，格杀勿论便是滥杀无辜，一视同仁又是作茧自缚。
　　虫王在谁身上？
　　不必猜也知道，谁养的，便在谁身上。
　　陆岚企图依靠虫子让各仙门对他马首是瞻，不惜将自己炼成半人半妖的怪物。
　　陆岚那种自视甚高之人居然为所谓的荣光肯做这等自脏自污之事。
　　童殊少时崇拜的就是这种衣冠禽兽……
　　令人作呕。
　　-
　　童殊下达命令：“没有我的命令，不可杀伐。”
　　将领问：“若有仙使大人的命令？”
　　童殊：“亦不可。”
　　将领有些为难：“该当如何控制局面？”
　　“包围，不得放出一人；控制，不引发混战。”要等他控制了陆岚或是傅谨才能顺畅的出手清理，童殊道，“重甲军六千人不够，我再添四千人。一共一万人，能否守住芙蓉山？”
　　一万人对十万人，除非有天险可傍，否则按常理是毫无胜算的。
　　芙蓉山在高处，他们在低处，且此处地势空旷，地形上是一个喇叭口，芙蓉山人往外冲，便如大江入海，难以阻拦。
　　但景行重甲军却敢应下来，将领道：“能！”
　　童殊露出赞许神情：“景行天网阵果然不同凡响。”
　　世人听说的最多的是景行宗乾玄阵厉害，以能困住真人闻名，以一阵对一人，几乎无从败绩。
　　但其实在大规模的战斗中，景行宗最厉害的阵法是天网阵，尤其是由重甲军所布的天网阵，能使平地化为天险，晴天劈出惊雷。
　　童殊重生以来，在临雨镇外遇到过一回天网阵，后来他为了化去从天网阵染来的杀气还颇费了些工夫。
　　-
　　有重甲军的天网阵胜算多了几成，但人数悬殊太大，还是得添人。
　　童殊的那四千人从何而来？
　　童殊曾回过一趟魇门阙，一曲《天命》使魔人服拜，而后魔人自愿与他签了《众魔血契录》。
　　《众魔血契录》只有令雪楼用过一次，那一次看似开了个啼笑皆非的玩笑，实则是令雪楼在立威——要叫世人知道，魇门阙哪怕只剩下一人，也能抖纸成军。
　　这宝器童殊上次在甘苦寺中装模作样的拿了个赝品出来，就能吓唬住在场的三千修士，而今日童殊有真品在身。
　　童殊抬手，陆离会意地递过卷轴，童殊握住《众魔血契录》，打开卷轴前深瞧了一眼这座养大他的山峦。
　　世事无常，谁能料到，芙蓉山的游子，曾日日夜夜将故乡魂牵梦萦，有朝一日却要对故乡倒戈相向。
　　童殊想，我终有一日也会化为一坯黄土，再顽固的灵魂也会有消尽的一日。
　　世人说我欺师灭祖也好，说我丧尽天良也罢。
　　我不求与天同寿、流芳百世，只求我所走的这条路，尽头是万物蓬勃、霞光万丈。
　　-
　　《众魔血契录》久负盛名，一朝现世，不负众望。
　　卷轴摊开，浮上半空，遮天蔽日。
　　浸了桐油的九层山阴纸上，密密麻麻的血色签名如有了生命一般，血在油中游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动了起来。
　　湿冷的空气像是突然被煮沸了一般，血色散开，空中卷起云雾，彩光闪耀。
　　童殊取血行令：“凡投名状者，听我之令，速来！”
　　云雾中渐渐现出人影，有喧闹声由远及近。那是许多人在呼朋引伴，热闹得好似过年！
　　“我在！”
　　“我也在！”
　　“老子有生之年竟然也能入一回鬼门魔王麾下！”
　　“能有此幸，还不速去？”
　　“去！”
　　“管他是生是死，去！”
　　每一位魔人被提一魂，供童殊驱使。
　　《众魔血契录》走出一个个人影，四千魔人，瞬息而至。
　　他们大多认不得童殊如今的面貌，却认得魔王烈焰袍，见到乌云之下的那抹亮色，一行行的人如浪潮般跪下去，山呼：“鬼门魔王千秋万代！我等誓死追随！”
　　温酒卿与姚石青是五十年间魔人们最熟悉的“九杀娘娘”和“南魔”，童殊安排他们将魔人分编。
　　魔人纪律松散，却极是畏服童殊，加上温酒卿与姚石青经年积威甚重，众人齐声领命，人头攒动，竟是无一乱音。
　　魔人们等这一日很久了。
　　魔人中有许多是没有见过童殊的。上次童殊现身魇门阙后，群魔为之一振，数日间魔人从八方赶来，在《众魔血契录》中以血投名，为的就是能入鬼门魔王麾下。
　　他们错过了曾经的令陆时代，他们也祈盼魔人能与仙道之人并肩而行，不要被划入邪魔外道被轻看一等。
　　五十年的混乱他们已经受够了，幸好这世道不算那么糟糕，鬼门竟然回来了。
　　于是那些“生早的”当年拉不下脸的，以及那些“生晚的”没来及赶上陆鬼门时代的人，摩拳擦掌、气势汹汹地要跟上新的鬼门时代。
　　能有治世，谁又喜欢在乱世里在刀头舔血？
　　魔人太需要一个魔王了！
　　童殊原以为《众魔血契录》能提来四千人已是极限，毕竟令雪楼当年也只提了四千人。没想到，最后赶来的人远远不止四千。若不是童殊及时关了法门，将多出的人送回了魔域，魔人们能将芙蓉山占满。
　　但最多只能四千。
　　无论是童殊的修为，还是卷轴的承载限度，只能负荷住四千人的提魂。
　　一味贪多，不仅于事无济，还会有严重后患。超出负荷，稍有不慎，便会伤及魔人神魂，最坏的后果是无力将这四千人的一魂送回去，那么这四千魔人将会永远缺失一魂，大多数人会成为神智不清的傻子。
　　不是所有人都有能耐在三魂七魄分开后还能意识清醒地存活，童殊不能拿四千条人命冒险。
　　四千魔人把一魂交给他，相当于是把命交给他。
　　来之前没问去处，来之后不谈归期。
　　童殊是感动的。
　　形势一片向好，己方目前的情况都比童殊预料的要好。
　　但童殊没有因此而心生快意，他望向被乌云压山的芙蓉山，面色沉冷。
　　芙蓉山没有北边的极寒，也没有南边的闷热，这里最坏的天气便是下雨，且连那雨大多也是温柔的，在雨雾里如置仙境，像是仙子浣纱。
　　得天独厚的地处，将芙蓉山养得钟灵毓秀，四季绿云不枯，百花妩媚不绝。
　　芙蓉山很少遇到这般危险的天气，此刻山雨欲来，她的仙气被裹住了，摇摇欲坠得像是天地间孤立的危垣。
　　温酒卿知道童殊心中有急事，她与姚石青迅速整编魔人，来向童殊复命。
　　童殊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心中最急的一件便是找柳棠。
　　他不可能一直留在此处操纵《众魔血契录》，他立在高处，朝《众魔血契录》渡入魔息并加强法咒。支持四千人的提魂极费灵力，他要一次为卷轴蓄够能量。
　　随着魔息源源不绝地导出，他单薄的一魂渐渐现出不支之态。大战在即，一将系一军，他不能让旁人瞧出端倪，只得强行加快速度，终于渡够了魔息之时，他稳住了差点踉跄的身形。
　　随后抬手，接过温酒卿正递过来的名册。
　　温酒卿看童殊面色平静，她心中却没来由的不安。她曾送过无数次童殊出征，每一次童殊都是对她做个笑脸。
　　然而童殊这一次没有。
　　她知道童殊心中压着许多事，重生以来，那压着童殊的事情不减反增。她心疼这样的童殊，她有预感，童殊不会带他们走进芙蓉山最艰难的战局，就像童殊曾经每一次的恶战都不带她一样。
　　她在这方面太了解童殊了。
　　这一刻的分离，无法预知下一次的相聚。
　　她知道不合时宜，但她是姐姐，所以她以姐姐的身份小声地问道：“小殊……此役胜后，可是回魇门阙？”
　　童殊听到这一声小殊，蓦然一笑道：“是啊。”
　　温酒卿突然就放心了。只要小殊答应的事，一定能做到，小殊不会一去不返。
　　童殊瞧向姚石青。
　　姚石青近来对童殊越来越敬畏，他心中有话，却不敢问，没想到童殊竟然主动提到：“魇门阙在一日，令主君必定在一日，他喜欢人间，不会看着魇门阙倒下。”
　　姚石青已经不敢有非分之念，平生所求，不过是令雪楼安好。童殊这一句话叫他满颗心都装回胸腔里，此生无憾了。
　　-
　　童殊将阵线前移。
　　一万人往前移，缩小包围圈，天网阵杀气腾腾地沿芙蓉山门向两侧一线排开，围住了芙蓉山脚。
　　四千魔人在魇门十使的带领下，主守各处出口。
　　童殊将《众魔血契录》交给忆霄，嘱咐了操纵之法。
　　忆霄问道：“主君不带我上山？”
　　童殊道：“我行之事，你无法参与。你乃十使之首，留在此处能作魔人首将，配合景行重甲军行事。”
　　忆霄还想再问，可大军在前，他不能质疑主君的安排，加上他经近日相处，已知童殊是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之人。此时服从更为重要，童主君自有神通，其部署一定有着他看不透的道理。
　　-
　　童殊终于安排妥当，转向旁边景行重甲军将领道：“可有见到解语真人进芙蓉山？”
　　那将领点头，正要回答柳棠去向，忽然芙蓉山方向传来急速靠近的打斗之声。
　　-
　　举目望去，有一行数百人的彩衣队伍自芙蓉山石阶上飞速跑下。
　　前头的人慌不择路，后头的人紧追不舍。
　　两方穿着一样的女子彩衣，皆是手执轻剑，显然是同门，却不知为何拔剑相搏。
　　眼见前头的人要跑出芙蓉山门，后头追的领队之人大喝一声：“务必拦住她们！”
　　奔跑中气息紧促的女声整齐应道：“是。”
　　因有景行宗设的障眼阵法，她们看不到外头有泱泱景行天网阵拦着，追击的一方在逃的一方跨到山门时搏命跃起。
　　那领队之人修为颇高，率先掠过山门，横剑立在山门前，剑刃对住夺路而逃的一方，怒喝道：“再不束手就擒，我栖霞山今日便要清理门户了！”
　　那领队之人正是栖霞仙子。
　　栖霞山全是女修，素来不争名利，莫说同门相残，便是与外宗也鲜有争执。此番不知因何事，竟闹到要清理门户的地步。
　　被栖霞仙子拦住的弟子，似乎终于有几分知错，垂首收住步子，最前面几位朝栖霞仙子走近，看似要向栖霞仙子下跪认错。
　　童殊只觉不对，他大喊道：“不好！栖霞小心！”
　　同时身形一动，往前飞掠而去。
　　可是栖霞仙子离那几位大弟子太近，她听到了童殊的警示，要往后退已来不及，被近身的几位大弟子围剑攻上。
　　她避闪不及，身中数剑，所幸皆避开了要害，衣裳被划破，沁出血来。
　　童殊瞬时速度极快，他赶到时正踢开又刺来的致命一剑，随后回身数掌，在那几位大弟子身上拍出六翅魂蝉。
　　栖霞仙子身为一山之主，处事冷静，她于混乱中迅速反应过来，数声令下，指挥后头追击的弟子围住了逃跑的弟子。
　　形势稍定之后，栖霞才向童殊问起因由。
　　时间紧迫，童殊与栖霞仙子简短几句交换信息，互相心里都有了底。
　　“难怪这些弟子突然发疯残杀同门，竟是受六翅魂蝉之害。”栖霞仙子神色凝重，“山上已先乱了，许多门派已有内斗之象。很快就有大批人想要冲出芙蓉山，他们神智不清，要大开杀戒，绝不能放任他们出去！”
　　倘若许多人同时冲卡，其中又难辩谁受虫害，景行宗和魇门阙无法出手，稍有迟疑便要混乱成粥，血流成河。
　　童殊当下又下一令：“魇门十使留守山门，无我令，不得离位。”
　　十使中除了忆霄和温酒卿已有所料，其他几位皆是大吃一惊。
　　他们自然是想护在童殊身侧，但此时更重要的是服从，他们没有人因为私情而提出异议，全皆领命。
　　-
　　就在此时，北方传来破空之声，来势极快，穿云破雾。其中有剑啸凌厉，这种声势，只有名剑才会有。
　　臬司剑。
　　栖霞山人和魇门十使没听过这等剑啸，疑惑地抬头望去，景行重甲军熟知这声响，已朝来声处摆出军礼。
　　童殊却是匆忙偏开头，目光所及之处见栖霞背上一道剑伤正往下汩汩冒血，他没想太多抬手就按了上去，压住伤口止血。
　　栖霞仙子惊魂未定，又被童殊突然的掌心相贴乱了心神。她脸上烧起红晕时才感到背上的痛意，又羞又痛之下，她身形不稳，往后晃了一步。
　　童殊伸手扶住了栖霞，栖霞仙子混乱中一时也忘了男女大妨，没有避开。
　　栖霞仙子方才与童殊说话时就承受不住童殊近距离的目光，是以在听到那剑啸声时，她转开目光是有些刻意的，有意想要平复擂鼓般的心跳。
　　而转到一半遇到童殊这一扶，她本身就不算坚定的刻意便失了守，不由转回身。
　　栖霞仙子心跳骤然再加快，怦怦撞得要突破胸口般，叫她脸上的红云再藏不住。
　　她怕着童殊的那双眼，又恋着童殊那眸光。如此近的距离下，这一回她舍不得挪开目光，心想只要被童殊这样看几眼，便已是此生幸事。
　　所有人都瞧向后边那从臬司剑上下来的人，而童殊无处安放的目光被栖霞柔情的视线接住。
　　-
　　景决御剑从空中落地时，一眼便寻着童殊的身影。他见童殊避得不留余光，心如坠崖。
　　知道不能多看，可目光不由还是追过去。
　　而后见童殊扶住栖霞仙子，不知童殊说了什么，栖霞仙子在童殊的注目中羞涩地露出笑意。
　　郎才女貌，金童玉女。
　　在这短暂的片刻，景决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仓促地移开目光，握紧了手中的臬司剑。
　　景决根本不敢去看童殊是否对栖霞仙子笑了。
　　他已经没有资格像从前那样去要求童殊不要沾花惹草，也没有脸面去要求童殊先还他的情债。
　　这些事情，童殊已经单方面宣布与他无关了。
　　-
　　童殊一生错过了许多人的情意，此时他的目光浸在栖霞仙子的视线里，却没在看什么，所以他再一次没有读出她眼里的柔情。童殊脑海中许多事要想，许多情要避，方才那用力过猛的回避已叫他费尽了心力。
　　他说话的力气费了几个调息才攒出来，问过栖霞伤势之后，想到栖霞从芙蓉山下来，又问：“仙子可有见过解语真人？”
　　栖霞仙子张口之际，乌云滚滚的空中突然炸出一道惊雷。
　　雷声轰鸣，如有万车滚过云霄，掩盖了天地间一切声音。
　　雨紧跟着便落下来了。
　　几滴雨点落到面上，童殊抬手揩去鼻尖上的雨珠，也顾不得再去追问柳棠踪迹，忽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来，望向芙蓉山北边方向。
　　又是一声雷鸣般的巨响！
　　很少有人见过元神自爆，是以这一声巨响爆破天际时，几乎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以为又是一声惊雷。
　　只有童殊在巨响中用力地眨了眨眼，他怔怅地望着声音传来的北边。
　　这不是雷响——童殊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声不是从天上来，而是从山上来；响声也不是雷滚声，而是爆破声。
　　像是印证他的猜测一般，下一瞬，血色红光自芙蓉山北边漫延开来。
　　天地昏暗，血色弥漫，大雨在此时倾盆而下，童殊惨叫一声：“师兄！”
　　他双眼通红，单薄的魂体冲进芙蓉山门，往北麓小苑方向惊掠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上章我说想要十章内完结。
　　所以我开始冲刺了，这章粗长吧！都够两章的量了。其实可以拆开换两朵日更小红花的，但我觉得每章的节奏和剧情丰富度更重要。
　　还剩九章的额度！
　　不用大家抽鞭子，我比谁都想要快点完结！
　　没有多少机会留连载评论啦，有什么想法大家快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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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归乡
　　魇门十使见主君离去, 他们守着阵位，不能擅自离开，加上皆是一魂魂体无法支撑太久, 心中焦急万分。
　　景决几乎与童殊同时意识到方才那声爆响意味着什么。
　　柳棠所说的能困住陆岚十年竟是以这种方式, 冷酷理智如景决，在感到沉沉悲戚的同时, 隐隐知道他与童殊之间又增加了一道隔阂。
　　景决离童殊有点远，尽管他在童殊起身之前已飞跃过去, 他在虚空中抓了一把, 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童殊去的太快, 一魂魂体在空中划过, 从他指缝中溜过去, 冰冷的雨滴砸在景决指尖。
　　身后又是一阵破空之响, 十道身影跳下云层。童殊与魇门九使的肉身就在此时赶到。
　　童殊的肉身从剑上跳下, 要安排的事情皆已妥当，他满脸是泪，冲进芙蓉山的瓢泼大雨中。
　　大雨刷着他的泪，浇着他的眼, 一身衣裳瞬间湿透，他喃喃喊着师兄, 飞身跑上芙蓉山的石阶, 路过芙蓉山门下的景决时，一眼都没分过去。
　　分开了就该克制，纠缠的一方会丧失体面，景决懂得这个道理。可他看到童殊的眼泪，所有体面都顾不得了，他方才没有抓住童殊那一魂魂体, 此时抓住了童殊的肉身。
　　童殊急速前奔的身形被他拉的一个踉跄，然后被强行按入一个充满玄铁气息的坚固怀抱。
　　童殊今日不曾看过景决一眼，是以并不知景决今日穿了轻甲。景决的冷玉身体加上一身铁甲，在冬雨里本该寒凉冻人，却仔细地暖给童殊三分温润。
　　童殊在那略烫人的温度里，升起的却是阴寒恨意，他抵住景决，望向了景决同样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的脸。
　　童殊道：“这也在你的计划中吗？”
　　他已经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叫了——景决竟然先想到的是这个。
　　然后他压着双眉思索：要柳棠戴罪立功是在他的计划中，他没有想要柳棠自爆元神，可他也没有事先做好预判拦住柳棠，甚至没做到事先提醒童殊。
　　他难辞其咎。
　　计划自某一刻起已全盘混乱，景决如今已经放下的执棋的手，入局做一枚棋子。
　　他也已经控制不了。
　　如果恨我能分散他此刻的痛苦——景决想——那便恨我罢。
　　景决的沉默在童殊看来是承认，童殊怒火中烧。
　　他坚决地推开了景决。
　　以景决的修为竟然被他推得一个踉跄。
　　-
　　景决美如冠玉的容貌配上明盔亮甲，英俊又威武，好看得令人窒息，若在从前是能诱惑童殊的。
　　可如今，他连皮相也对童殊失去了作用。
　　冬雨太冷，盔甲太冷，通灵玉也太冷，景决小心烘出来的体温在这样的天气里根本是杯水车薪。
　　他压抑了许多年的情绪好似被那暴雨冲开的闸门——他也恨透了这世道。
　　这天太无情，这地太贫瘠，这命太苦！
　　他恨不得卸了这身盔甲，弃了臬司剑，自剔出景氏族谱。
　　他也想问：上邪，凭什么这样对我？
　　为何人人都能放弃，我不能？
　　为何人人都可懵懂，我不能？
　　景决内府有两只心魔。
　　一只妩媚娇柔，一只洒脱不羁。
　　此时，一只攀着他的胸膛勾着他的脖子，叫他“好哥哥”；一只举杯邀他共饮，叫他“慎微”。
　　他竟然从心魔缱绻的纠缠中，生出点力气。
　　他想，至少我还有两只心魔。
　　-
　　然后他没有在童殊冰冷无情的目光中畏缩，而是坚决地再一次将童殊拉进怀里，抬手去拭童殊的泪，道：“殊儿，不怕，还有我。”
　　可在这种鬼天气里，拭泪又有何用？
　　雨水早将童殊的泪眼冲得凉透，童殊甩开了景决的手，抗拒地道：“离我远点。”
　　这句话直接将景决砸得心头淌血，他浑身都冰凉了。
　　人死也不过如此。
　　童殊认真地去推一个人，就算景决也强迫不了他。
　　这一次童殊推开景决的动作更狠，更坚决，景决被他推得一个趔趄。
　　童殊多一眼也不肯给景决，转身踏上了石阶。
　　他的那一魂已经找到了柳棠，他要去见他的“兄长”。
　　-
　　柳棠到芙蓉山时是巳时，那时天气比童殊来的午时要好，那时乌云还未盖满天空，旭日阳光穿过云间暖着大地。
　　柳棠走上芙蓉山古老的石阶，看见青苔俏皮地钻在阶缝。
　　芙蓉山的石阶没有景行山的那般讲究，用的不是汉白玉，全是从芙蓉山后山采来的花岗岩。因石料不够，许多石阶是用断岩拼凑的，于是阶缝里总会长出些小花小草，因天气潮湿，长的最多的是青苔。
　　柳棠少时问陆岚：“师父，青苔滑脚，为何不把青苔挖干净？”
　　那时的陆岚说：“这石是芙蓉山的，这苔也是芙蓉山的，自然的便是最好的，不必去干涉。”
　　当时的柳棠不懂，后来他懂了。
　　主路中的青苔在无数次磨踩下冒不出头，是不会滑的。走的人多了，路自然就好走了。
　　柳棠明白了，却有人反而不明白了。
　　岩阶仍是古石，青苔仍是常绿，芙蓉山的人却不一样了。
　　陆岚变了，童弦思走了，小殊离开了，只有他一直留在原地。
　　这是我唯一的故乡，这是我的家——柳棠想——就算其他人都放弃了，只要我不放弃，家就还在。
　　-
　　柳棠疯了几十年，上一次清醒时，他拿了上邪和拒霜，然后下了芙蓉山便听说陆殊死了。
　　他在短暂的清醒期间去戒妄山认尸，大闹戒妄山也没讨到陆殊的尸体。
　　幸好他很快又疯了，才让他没有痛苦太久。
　　-
　　柳棠此时手上托着拒霜剑，停在石镜湖前。
　　这个位置是他能前进的最后一步，再往前就是师娘下的禁制，尽管禁制已经松动，他仍是一步都无法前进。
　　他想回家。
　　他将拒霜剑恭敬地放在地上，笔直跪好，他目光温和地抚过石镜湖每一片粼粼波光，最后停在湖那头的北麓小苑门上。
　　陆岚的人魂二魄就被关在里面。
　　他朝石镜湖和北麓小苑深深一拜——谢恩师予他新生。
　　二拜——谢师娘如母育他长大。
　　再拜——谢小殊待他如兄，倾心信任。
　　想到小殊，他神情里现出平静的温柔。
　　他知道小殊此时在景行山，或许正和景决执手踏雪。
　　他已经不嫉妒了，他现在只希望小殊能有人陪着，连他也走了，小殊就没有亲人了。
　　景决最后叫他那一声“师兄”让柳棠放心，柳棠希望景决能成为童殊新的家人。
　　-
　　柳棠想“小殊”。
　　他想的不是景决身边的童殊，而是石镜湖边长大的小殊。
　　天色在逐渐变坏，晨光被滚来的黑云挡了大半，好在石镜湖的水极其清澈透亮，那点曦晖不算亮，还是映出了柳棠想见的人。
　　那是在湖边嬉闹的“小殊”。
　　柳棠望着那湖中的幻象，温柔地道：
　　“你小时候，躲在窗户下，我百般叫你，你也不肯出来，是在偷偷哭么？有否怨师兄护不了你？”
　　“你出芙蓉山后，我去寻你，我一路叫你的名字，你也不肯出来见我，是怨师兄不敢拦师父吧？”
　　“你再回芙蓉山，已经一眼都不看我，不肯认师兄了么？”
　　“你被全仙道追杀时，我去寻你想要助你，你却把我困在魔王魇镇阵，是要和我两不相干了么？”
　　“我出阵后，你已经被景行宗收押入狱……戒妄山乃人间地狱、生不如死，你在底下受苦了罢。”
　　“我不该劝你，叫你觉得我站在了对立面，使你腹背受敌孤立无援，连最后一程也不肯让我送你。”
　　柳棠难过的发现，他没有为“小殊”做成过一件好事。
　　-
　　摇身一变的“童殊”说着不怨他，是对他没有期待了。
　　柳棠想到如今的“童殊”，喃喃道：“那个不是小殊……我的小殊不是那般声音，不是那副容貌，不是那具身体，他也不会那样劝我。他会跟我耍赖，会期盼地看着我，他会恨我，会怨我，会不肯见我。而不是如那个童殊那样，仿佛很懂事，仿佛很健康，仿佛大彻大悟。我的小殊是天不怕地不怕，阎王也劝不回头的小殊。”
　　“我的小殊被我弄丢了，芙蓉山也没有了，师娘没有了，师父也不是原来的师父，就我还在这世上。”
　　“我是一个没用的师兄，我是一个没用的徒弟，我是一个没用的大弟子。我这一辈子，说要照顾自己弟弟，结果弟弟受尽罪；我说要报母恩，结果师娘就死在我眼前；我说要发扬师门，结果师门没落受尽世人耻笑。”
　　“我挣扎一世，碰到过很多次抉择……”
　　柳棠情绪逐渐失控，他突然爆叫一声，双眼通红，握紧拳头，青筋暴露，他崩溃地道：“我该清醒时，睡着了；我该睡着时，又醒了！上邪，我到底欠了你什么！再没用的人，也不该一次也没选对罢！
　　“全都是错的！”
　　崩溃的末尾，是精疲力竭。
　　柳棠慢慢安静下来，他小声地说：“小殊你以后不用为难了，师兄以后不劝你了。”
　　柳棠缓缓地勾出幽远的笑意。
　　“他们丢的丢，没的没，为何我还在这里？”
　　“他们一定在等我！”
　　“我这次不会选错了。”
　　他仿佛看到，师娘已经做了满桌的菜；师父收了剑坐在桌旁；小殊趴在桌上偷尝菜，狡黠地瞥向他，笑着唤兄长快来吃饭。
　　柳棠现出久违的干净笑容，轻声道：“我好欢喜。”
　　-
　　拒霜剑内有历代剑主一缕元神，其中也有陆岚的。是以只要陆岚还活着，童殊就难以完全控制拒霜。
　　柳棠无法进到拒霜剑中去截杀陆岚的那缕元神，他笑了一下，但他可以封印。
　　他没拒霜的传承，但他有一身干净的血，有用《芙蓉琴义》修出来的可以治愈和清净《芙蓉剑经》的修为。
　　说完，他猛地抽起拒霜剑，释然地松开眉头，向自己丹田刺去。
　　一剑到底，贯穿金丹，白刃染血。
　　拒霜剑上布满鲜血，有灵光炸了一下，拒霜剑剧列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最终也没能冲破柳棠以金丹为代价做的封印，无奈地归于平静。
　　柳棠麻木地浑似不痛，而后竟然还拔出剑，用衣衫将剑上的血渍擦净，还剑入鞘。
　　这个动作做完，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伏落，落到一半，他僵硬了一下，没有顺势倒在地上，而是扭曲成了一个躬着背的姿势，僵直地跪着。
　　然后他戛然垂下头，脖子断了般卡着，压迫了喉咙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重：“师父，师娘，小殊，我——”
　　他声音越来越低：“我回家了。”
　　骤然一声爆响，他竟是撕碎元神，燃爆丹元。
　　他身上有自己的真人修为和素如临近上人的修为，元神自爆的灵光如同血色烟火，点燃了芙蓉山被乌云催迫的上空。
　　那血色缓缓沉淀，褪色，化为一个巨大穹顶，一圈圈收缩，最后化为一道坚固的封印，罩在了童弦思的禁制上头，封锁住了里头囚禁的人。
　　柳棠没有童弦思的解经能力，找不到更省力的办法封印陆岚，他用了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
　　就算不自爆，他的金丹已近枯竭，经脉逆转也到无药可治的地步。
　　这一次，他身尽其用，他想，我终于选对了。
　　柳棠回家了。
　　-
　　北麓小苑中的一位中年男子，用五十年时间，总算磨开了一角禁制。
　　他一只脚已迈出北麓小苑的大门，只要再给他几个瞬息，他就能彻底逃出这座锁了他五十年的监狱。
　　突然，天外飞来一声爆响，从天而降一道封印。
　　血色、强悍又诡异温柔的封印，将那男子恭敬地推回了北麓小苑。
　　那男子微蹙了眉，不可思议地退回几步再试着往外迈步，仍然是被恭敬而坚决地推进院门。
　　他一时难以理解这是何招数，沉吟：“不该如此，小思的禁制无人能解，谁在加持她的禁制？”
　　他试了多次，最后难以置信的发现，并不是禁制被加持了，而是在禁制之外多了一层封印。
　　接着，他自由的动作突然受阻，连抬手迈步都显得困难。有两道看不见的枷锁在慢慢的收缩，他越抗争，那枷锁越往里收。
　　他反复尝试，在试到自己的双手无法做出展翅的动作时警惕地停止了试探的动作。
　　这封印……
　　他望向小苑的上空，隐约看到圆形禁制的穹顶外有血色烟火燃烧。
　　他一时大骇，说不出的惊愕。
　　良久之后，他低声咒骂道：“孽徒！”
　　-
　　柳棠一世，君子如玉，死状却无比可怖，七窍流血，满身血污，垂着脑袋以一个罪人的姿势伏跪在地。
　　诡异的是，他脸上并无痛苦之色，而是微微带笑。他的手指舒展着落在拒霜剑旁，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美好的事物。
　　他的元神燃爆，化为不肯散去的强悍封印，将石镜湖和北麓小苑牢牢罩住。
　　后世之人凡到此地，总会遇到鬼打墙，打转数圈总在原地，不得再进半步。
　　此地被越传越诡异，以后无人再敢靠近。
　　他身后之名被数番讨论，最后录入《堕仙传》。
　　虽是编在堕仙传，评价却无恶语，客观地写道：“解语本无尘，知秋落尘埃；明镜照拒霜，绝处归故乡。”【注1】
　　不是批评，而是怀念。
　　君子如玉，世间再无解语君。
　　-
　　这雨越下越猖獗，景决看着童殊转身上了石阶，他压着睫淋在雨里，抬手时铠甲里的水如柱，落地时砸出大朵水花。
　　景行重甲军的将领早侯在近处，见到他的手势迅速向前。
　　景决下令：“按鬼门君之令行事，以守为主，制乱为重，不得动手，勿放一人出山。有难择之事，与忆霄定夺。形势有变，看我燃信。”
　　将领应下。
　　景决转向队伍，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只队伍是景行宗最重要的武装力量。
　　景行重甲军，近乎百年一见，有其原因：
　　一则此军逢大乱才出；
　　二则有大乱必有大难，重甲军殒身不逊，大战之下归者寥寥，而再要养出成军的规模又要许多年。
　　是以不能轻易出动。
　　景决望着这六千人，六千人也沉默地望着他。
　　坚硬的铠甲被沉重的雨点砸出响亮的金石声，寒雨冲刷在甲鳞上激荡出冰冷的金属气息。
　　景决拔出了臬司剑，以剑指天，训问：“你们知道自己是谁吗？”
　　六千人答：“景行重甲军！”
　　景决又问：“军义为何？”
　　六千人答：“奉天执道，制乱制暴！不达军令，不退一人！”
　　景决训话：“你们是仙道以重甲相奉，以灵资相供的景行重甲军！五十年磨一剑，今日正是出锋之时！在这山中有不死阵与数万被控之人，可有畏惧？”
　　六千人答：“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无所畏惧！”
　　激昂的声冲入云霄，滔天雨幕也浇不灭他们的战意。
　　四千魔人听得热血沸腾同仇敌忾，魇门十使亦是心生敬佩。
　　忆霄道：“魔人可惧？”
　　四千魔人生出万丈豪情，高声道：“无所畏惧！”
　　-
　　景决面色凛然，臬司剑划出弧线，肃杀的剑啸不绝于耳。
　　百人的近卫团出列，却被景决摆手示意归队。
　　今日所战之人，真人以上才有一战之力，近卫跟着景决就是送死。
　　最后是景决独自踏上芙蓉山的石阶。
　　六千重甲军对他行注目礼。
　　臬司仙使与重甲军而言是战神，他们曾无数次目送战神踏上征程，最难的战斗总是由臬司仙使作为前锋先战。
　　他们的无所畏惧来自自身，更来自身先士卒的战神。
　　景决背着剑，踏上了芙蓉山石阶。
　　这六千人由他带来，加上魇门阙的四千人，一共一万人，他要尽量将这一万人完整地带回去。
　　暴雨下了有半柱香的时间，却不见半分收势，过午的天色近似黑夜。云层叠嶂，乌浪翻滚。
　　忽地一道闪电劈来，照得天地间霎那一亮。
　　重甲军的银甲熠熠闪着冷光，景决一袭黑金轻甲衬得他面色如雪。
　　臬司仙使的甲与兵士不同，作为前锋要反应迅速，不能穿重甲，而是轻甲。
　　仙使从不坐阵后方，他是长剑，是棱刺，是捅向敌方的尖刀。
　　景决在乍亮的那一刻瞧向了天穹，睁着眼等即将炸来的滚雷。
　　这一声雷鸣比之前的还要大，震得山川也跟着摇晃，景决踩着雷声，往北麓小苑的方向而去。
　　柳棠的那声自爆从那处来，他知道童殊就在那里。
　　-
　　童殊赶到石镜湖衅时，看到的是满地腥红的血，以及僵硬伏跪在地的柳棠。
　　柳棠跪得那般虔诚，就像是在认真的做祷告，还活着一般。
　　若是没有那么多血。
　　童殊走到近前，放慢了步子。
　　柳棠的血还没有凝固，是新鲜的。
　　这时的人应该还带着体温。
　　童殊在血泊外停住，他不忍去踩柳棠的血，轻声地唤：“师兄？”
　　柳棠没应他。
　　童殊改口唤：“兄长？”
　　若在从前，柳棠无论如何都会应他了，可是没有。
　　童殊生气了，喊他：“柳知秋！”
　　柳棠没有像他小时候那样纠正他该唤兄长。
　　童殊很生气：“柳棠！”
　　被弟弟直呼名讳，柳棠竟然也不教训他。
　　童殊收起顽皮，知错般改口：“兄长，你理理我嘛。”
　　没有人理他。
　　童殊路上被雨水冲净的泪，倏地又冒出来，止也止不住。
　　童殊抹着泪，像小孩子对家长耍赖般控诉道：“你们好狠心，一个都不留下！”
　　童殊委屈极了：“我没有家了。”
　　好冷啊。
　　童殊在寒雨里打了个寒战。
　　印象中的芙蓉山从未如此冷过。
　　连水牢都比这里暖和。
　　童殊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他像是落单的雏鸟一般，发着抖，不住地战栗。
　　再坚强的人，也有极限。
　　人的血肉之躯总会失去体温。
　　童殊太冷了，失力地跌坐于地，他向一旁歪去，本能地拿手撑地时，抵到了一面无形的墙。
　　那是柳棠元神自爆化为的穹顶封印。
　　有暖意自童殊贴上的掌心传来，他在那和煦里止住了战栗，而后听到了柳棠留给他的话：
　　“小殊，我从前去甘苦寺接你时，听到一嗔大师对你说过一句话，至今记忆犹新。”
　　“他说‘佛不要你皈依，佛要你欢喜’。我当时不明白，如今明白了。”【注2】
　　“为兄不要你难过，为兄要你欢喜。”
　　“我所为之事，乃我之欢喜；我临终所愿，乃你之欢喜。”
　　“为兄不义，没有问过你意见便做此事，请你怪我，也请你早些原谅我，要放下。”
　　“我的归处在芙蓉山，你的归处不在此处。”
　　“为兄回家了，师父师娘有我侍奉，你不必挂念。”
　　“你总会长大，长大后就要成家立业，莫要想家，寻自己的新家去罢。”
　　“小殊啊，不要回头。”
　　“去罢。”
　　-
　　听着这样的遗言，童殊泪流满面。
　　他处于极度哀毁之中，是以他并没有发现，有一个透明的法障小心翼翼升起，替他罩住了雨。
　　雨小了又止了，甚至还循序渐进地吹起了和风。
　　臬司剑的神光隐在外头肆虐的大雨中，有一双眼睛仔细瞧着童殊，景决想上前，却还是忍住了，淋着雨，踩了一脚的泥泞。
　　-
　　童殊在温暖的法障下喃喃自语：
　　“所以，你们做之前都知道我会怪你们，可你们还是不问我意见，就做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会原谅你们？”
　　童殊踩进了柳棠的血泊，他伸手想要将柳棠背起。可他是只有一魂的魂体，背不动。
　　童殊只能伤心地坐在柳棠旁边掉眼泪，乱七八糟地重复说着“不会原谅你们”。
　　他如此生气，可柳棠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来抱抱他。
　　最终是童殊的肉身追上来，抱住了他那单薄而悲恸的一魂。
　　倘若这世间没有人能给他怀抱和归宿，自己抱自己也能有温暖。
　　童殊魂体合一，终于有了力气。
　　他先是弯腰捡起了拒霜剑，将它挂在左肩，再将背上的上邪琵琶挪到右肩。
　　然后他背起了柳棠，满鞋底的血，踩出一路血印。
　　他穿过了柳棠的法印，又穿过了童弦思的禁制，走进了石镜湖，来到了北麓小苑的门前。
　　童殊抬手，没有敲门，里面有谁他心如明镜。
　　他顿了片刻，等脸上的泪干透，然后冷着脸，推开了门。
　　进去之后，回手关门，落锁。
　　-
　　他已经有自己是终结者的觉悟，也不再怨忿。
　　这不是他的命，也不是什么注定的传承，他要向烂透的安排说不！
　　他童殊往后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路，都必是发自本心。
　　童殊对自己道：
　　“我不是谁硬塞的传承者，我也不是谁盘上的棋子，我给自己定姓取名，我要做自己的主宰！”
　　“血脉牵绊不了我，恩情左右不了我，我不会手软和犹豫，我要扫清这条回乡的路，我要让天清月明，世道干净！”
　　童弦思葬在歧云山，一嗔大师奉在舍利塔，令雪楼遨游在人间，柳知秋埋骨在石镜。
　　“他们都不要我皈依，我要做欢喜的童冰释。“
　　关门打狗。
　　是时候算清楚这两辈子的烂账了！
　　-
　　景决握得双手生疼才忍住了没有上前去抱童殊，他一直看着童殊进了北麓小苑，才收了法障。
　　按柳棠所说，陆岚的三魂七魄分在两处，童殊去的北麓小苑有一魂两魄，剩下的二魂五魄肯定在芙蓉山的某个地方。
　　他拔出了臬司剑，目光透过雨帘望向芙蓉山主殿，那里将是他的战场。
　　作者有话要说：【注1】柳棠的评语“解语本无尘，知秋落尘埃。明镜照拒霜，绝处归故乡。”是我参照《菩提偈》作者惠能（唐）的前两句的句式改写的，水平有限，韵脚差一个没押齐。（原文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
　　【注2】“佛不要你皈依，佛要你欢喜”：忘记从哪看来的这句话，印象深刻，总不能忘。查了百度也没找到可信的出处，特此注明，这一句非我原创，敬佩并感谢能写出如此句子之人。另，这一句也解释了前文为何一嗔大师没提过要收童殊入甘苦寺为徒之事。这个伏笔也圆上了。哦，还回应了十二岁的小陆殊说被师兄接走。
　　虽然隔日更，但是非常粗长！
　　还有8章额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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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算账
　　童殊锁好北麓小苑的门, 回身便浸在院中的百草香气里。
　　他离开此处五十余年，人间都够换一回日月了，可他还是瞬间识别出这里独特的一切。
　　他将柳棠放到石榴树下的石凳上, 去拿搁在墙角的铁锹。回到柳棠身边时, 见柳棠的手滑到地上，仔细地将那手摆回去。
　　就在这时, 童殊听到向他靠近的脚步声。
　　童殊蹙起眉，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来人步履施然, 声音温润好听：“你是谁？要对棠儿做什么？”
　　童殊没回说话, 兀自踩了踩脚下的地, 挑了能接着阳光的位置, 提起铁锹甩出了第一刨。
　　那人不悦道：“你来我家, 刨我的地, 不合适吧？”
　　童殊只当没听见, 他手上动作很快，连挥几下之后，被人握住了铁锹。
　　那人站在童殊身后，抽走铁锹, 掷到一旁，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怎么进来的？”
　　北麓小苑有童弦思的禁制, 陆岚出不去, 外人也进不来。五十多年没人来过，突然来个青年还背着方才元神自爆的柳棠，那人危险地眯起了眼，又道：“你是谁？转过身来。”
　　童殊冷着脸，没有转身的意思，而是瞧着柳棠, 惋惜地道：“你的大徒弟刚死了，就在你面前，你也不关心一下，反而一直追问一个不相干的人，这样合适吗？”
　　那人面色一哂，也望向柳棠，现出点动容之色：“我这孽徒——”
　　童殊听到“孽徒”两字，火冒三丈地握紧了拳，咬牙切齿道：“你没有资格这样说我兄长！”
　　“你兄长……”那人怔了一下，面上神情飞快地变幻着，然后微哑着声道，“你……能进这里，又唤棠儿兄长，你是殊儿？”
　　“闭嘴。”童殊猝然转身，盯住了陆岚，“你没有资格这样叫我。”
　　-
　　那人正是没死的陆岚。
　　北麓小苑五十年的囚禁更像是闭门清修，没有给陆岚太多痛苦，他美如冠玉的脸上没有多少岁月痕迹，仍然可以轻易撩人闺梦，气质甚至比从前更加仙风道骨，一眼看去衣冠楚楚、玉树临风。
　　童殊心中骂道：衣冠禽兽。
　　陆岚见到童殊的脸，微微一怔道：“你长相变了……为何不是从前的样子？”
　　童殊面无表情地道：“陆殊死了，我又不是他，当然不像。”
　　陆岚愕然片刻，理解不了般，好像信了他不是陆殊，少顷才道：“他死了？他怎会死？”
　　童殊反讥道：“人固有一死。你是给了他金丹还是喂了他长生不老药，才叫他不会死？！”
　　陆岚一瞬间露出怆然之意，声音微喑：“他是怎么死的？”
　　在童殊看来，陆岚这是装模作样的难过，他木着脸道：“油尽灯枯死的。”
　　陆岚摇头：“不该。这才五十年，按修士的年纪算，他应当正值壮年，不该油尽灯枯。”
　　“他都被你剥去根骨了，算哪门子修士？”童殊被陆岚理所当然的态度给激起怒火，“他更应该在驱逐出芙蓉山后不久就死，不是么？”
　　陆岚笃定：“他不会轻易死的。他就算剥了根骨，也会重筑。”
　　童殊反问：“你凭什么认为他能重筑？”
　　陆岚听出前眼之人所言皆是陆殊立场，他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来要你命的人！”
　　“你的眼睛……很像小思。”陆岚用力地打量着童殊，像要把人看透，片刻之后突然笑起来，“能来要我命的人只有一个，陆殊啊，你出息了，换了个身体，就敢来杀爹了？”
　　童殊冷笑一声：“可别跟我攀亲戚，我现在叫童殊，跟你们陆氏没关系。”
　　陆岚沉下脸：“你怎能私自改姓？”
　　童殊挑衅地道：“我连肉身都改了，姓为何不能改？陆岚，你太不讲理了。”
　　-
　　陆殊从前与陆岚说话，向来都是敬慕且小心翼翼的，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从未如此放肆。
　　陆岚再次打量这个像他儿子，又不像他儿子的童殊。
　　他的眼光很毒，露出精深的笑意道：“你今日要杀我？可你连魔王境都不到，怎么杀我？”
　　童殊嚣张地道：“我娘没有真人修为，不也一样囚了你五十年？”
　　陆岚已经确信眼前的人是他儿子，同时也明白对方并不认他。这在他意料之中，五十年前陆殊就敢打上门来要他认错，是以他并不感到太难过，他微眯的眼中略有精光，道：“你们……童氏……到底有什么神通？”
　　“五十年了。”童殊遗憾地喟叹一声，“你竟然关心的还是这个。我以为你至少会问问我娘如何？”
　　“小思她……”陆岚听到这句，眸光微沉，喉间滚了滚，面上的悲意不似作伪，声音也有些哽，“她葬在何处？”
　　童殊眉目间尽是鄙夷：“告诉你，好让你刨了我娘的墓，解剖她的尸，方便你瞧清楚她有什么神通吗？”
　　“你就是这样想你亲生父亲的？”陆岚被童殊看得很不舒服，“我何至于狠心到那等地步，我与你娘不是你想的那般的。”
　　“可别说我娘了，也别假惺惺地在这装深情。”童殊厌烦不已，“想想你都是怎么待我娘的罢，配做人丈夫么？”
　　陆岚垂下眸，压着声音道：“我们有自己的难处。”
　　“难处？无非就是为一己私利，对他人威逼利诱。”童殊眼中露出感到遗憾的神色，他不像是儿子，反倒像是老子那般盯着对方，“陆岚，到现在你还说这种话，叫我更看轻你了。”
　　陆岚在这种错位的压迫感中，正了正色。
　　以他的修为，即便是只有一魂魂体，对真人以下的修士是超然的，可是他在童殊面前却感到了压迫。童殊有着某种底气，像是通晓全局般胜券在握。
　　陆岚已经五十年没与人深入交谈，他将压迫感归咎于此，于是转了话锋道：“所以，小思和你真的有某种神通，可小思已经不在，你却突然什么都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人在做，天在看，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童殊用一种可怜的目光看着道貌岸然的陆岚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晏清尊啊，你做的事，总要还的。”
　　陆岚当然不肯平白应这一句，他正要开口，神情突然不合时宜地恍惚了一下，而后定了定神，才道：“我做了什么，又要还什么？”
　　“总算说了一句我想听的。”童殊瞧出了点端倪，猜想陆岚方才的恍惚大概与另外那二魂五魄有关，不知另一边的陆岚遇到什么难缠之事，以至于无法从容应对，影响到这边的神识。
　　童殊不想浪费时间，加快语速道，“我今天是来和你算账的。”
　　“算你我之间的账么？”陆岚脸上现出了然之色，他盯着童殊，目光里是沉甸甸的宗主和父亲威势：“我们是父子，你的生命和成长都是我给予的，你跟我算账？”
　　“我是我娘生的我娘养的，你做了什么？”童殊不避锋芒，直逼陆岚道，“你不过是增加了我娘养我的难度，你算哪门子父亲？”
　　陆岚一再被童殊挑战权威，久别重逢想扮一回慈父耐心很快消磨殆尽。他面色沉下，倏地拧了下眉，又现出那种惚恍神情。
　　也不知另一个陆岚遇到何等劲敌，竟是不得不停下与童殊的对话，集中精力应付另一边。
　　-
　　童殊没等来陆岚的接话，观察着陆岚的反应。
　　他不难猜测是谁正在与那个陆岚苦战。抛开感情纠葛不说，一同进了芙蓉山，就是并肩做战的同袍，童殊不至于在这种场合感情用事。
　　他此时应当分散陆岚的精力，给另一边的人以喘息之机，于是他咄咄逼问道：“你剥我一缕元神，是为将我纳入拒霜剑的传承，以防有朝一日芙蓉山事情败露全部沦陷，好叫驱逐在外的我，能回来重振芙蓉山？”
　　陆岚分不出精力与童殊认真周旋，略一思忖，短促地答：“是。”
　　“你剔我根骨，是知道芙蓉功法有问题，才要清去我的根骨，要我重新炼？”
　　“是。”
　　“你断我手脚，是为防着我有朝一日与你反目成仇，叫我打不过你？”
　　陆岚另一边的战局胶着，他微微拧起了眉，只以点头为答。
　　童殊一句比一句言辞激烈：“你一边要给我传承，一边又要防着我，晏清尊，你可真是狡兔三窟啊。”
　　陆岚沉默着，没有回应童殊。
　　童殊瞧出陆岚此时正聚精会神对付另一边，他果断地抬步往前，手按在了剑柄上。
　　陆岚与他一直保持几步的安全距离，他一靠近，陆岚就回过神来，瞥向童殊的眼中寒光一闪。
　　童殊握着拒霜剑的手青筋绷起，准备提前动手，减轻另一边的压力。他手不离剑，加快语速道：“你拿傅谨养母虫，没想过傅谨会反你？”
　　陆岚听着童殊这句话，眼里的寒光缓缓褪去，好似打了胜仗，说话的语气也转向轻松：“想过，但又怎样，他只要给我养虫就行了。”
　　陆岚有精力应对童殊，说明另一边的问题已经解决，童殊升起焦急，但不能表露出来，只冷着脸，继续问：“所以，他控制的几万人，也要算在你头上。”
　　陆岚悠然道：“这不合适。”
　　“合适。”童殊道，“因为你身上有虫王，他做多少事，都是在为你做嫁衣裳。他以为他能完全控制子虫，那是因为虫王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出过手。”
　　“你连这都知道？”陆岚面色陡变，“小思告诉你的？小思到底知道多少？”
　　童殊不愿与陆岚多说童弦思的事，他接着道：“所以，你身上到底有多少条人命？”
　　陆岚竟对这个问题没有敬畏，他一派清风明白之姿，儒雅地笑出声：“我身上没沾血，那些人不是我杀的，子虫也不是我种的。”
　　“那换个问题，”童殊道，“你控制了多少子虫？”
　　“六万条。”
　　竟然有六万条之多。童殊看陆岚的表情像在看一个恐怖的怪物，这陆岚还是人吗？
　　手上抓着这么多人命，他夜里能睡着，醒了能心安吗？
　　这个问题不必问，陆岚能好好活五十年就是答案。
　　童殊问最要紧的问题：“六万人是死是活？”
　　陆岚道：“那得看种虫多久了。”
　　童殊大致知道要怎么打芙蓉山这场战了，他望了眼天色，再瞧向陆岚。
　　陆岚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现出那种神思他在的神情。这意味着，在另一边的战斗停止了，只是不知是陆岚彻底打败了对方，还是对方暂时转为蛰伏。
　　童殊手心沁出汗意，握手时指尖滑湿。
　　他定了定神，眼下只能等待时机。还有许多问题未解，他实在不愿与陆岚多做纠缠，简明地问道：“五十年前，你为什么没死？”
　　陆岚事不关己道：“这个我也回答不了你，你得问傅谨。”
　　童殊追问：“五十年前那一千二百位同门死了吗？”
　　“也没死。”
　　“如今死了吗？”
　　“时间太久，大约已死尽了。”
　　那一千二百多人是芙蓉山弟子，陆岚说到他们时竟然能如此风轻云淡，童殊气得面孔发白，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他道：“所以，你还欠我五十年！”
　　陆岚不解：“五十年什么？”
　　“五十年冤狱。”
　　陆岚惊异地看着童殊：“你坐牢了？在牢中死的？戒妄山压的你？所以才换了一副身体？”
　　“你躲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可真是清白啊。”童殊道，“可是不知道本身也是罪过，这也得算在你头上。你哪怕在这五十年间出现一次，证明你没死，我也能减些刑罚。”
　　陆岚面露为难之色：“我不能出现……”
　　“做五十年缩头乌龟，不是晏清尊的风格，你在怕什么？”童殊跨前一步道，“别拿什么我娘将你禁在芙蓉山为借口。你就算不能出山，你也可以示人。你之所以不敢示人，是因为你是魔，是妖，你不敢见人！”
　　陆岚在他严辞下眉间微寒，退开一步。
　　童殊道：“我曾经也厌恶我自己是魔。我太了解你这种心境了。你怕丢人，你想着只要能飞升就都一样了，可是，陆岚，你死心吧，你没有机会飞升了。”
　　陆岚眼中现出几分执拗，隐隐有疯狂之态：“你凭何一口咬定我不能飞升？现在放眼全修真界，谁的境界有我高？就连你又敬又爱的那个令雪楼，他也不如我，我离飞升不过一步之遥，总有一日我将位列仙班，与天同寿！”
　　“你练的功法有问题，没有飞升的法门，你悟出了你的证道示语了吗？”童殊不吝言辞打击对方，“我娘不会让你飞升的，而我比我娘狠，我还要你死。你不配上云霄，你该下地狱！”
　　陆岚眯起眼睛，动了动手指，这是起杀心了：“所以你把账算清楚了？”
　　“算清楚了。你得死，傅谨得死，我要将你们的罪行公示天下！你怕丢人？我要剥下你的伪装，叫全天下看看你是什么烂人！”
　　童殊一口气道：“我还要清洗芙蓉山的传承。你们陆氏这危险的传承，是该好好洗洗了。”
　　陆岚道：“你知道什么？”
　　童殊道：“我知道的远比你多，陆岚，你将一无所有。”
　　陆岚并不惧怕失去手中的东西，他苟活五十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只要是人就有软肋。
　　童殊很快就说出了他的死穴：“你将遗臭万年！”
　　陆岚看见童殊眼里有冰凉的疯狂，那是与他一脉相承的凶狠，他也露出同样的疯狂道：“就算你算清楚了，又怎样？有句话叫父债子偿，殊儿啊，若我死了，我的债还是得由你来还。”
　　“
　　我小时候觉得你是英雄，是我瞎了眼错敬了你。现在才知道你不过是个脓包。”童殊的明眸眼里淬着阴鸷，“我凭什么替你还债？你儿子陆殊死掉了啊。他早就被你逼死了！”
　　-
　　话已尽。
　　童殊拔出了拒霜剑。
　　拒霜的剑刃雪亮，照出他的冷漠的眸。
　　陆岚有恃无恐：“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你在怕我。”童殊的声音在拒霜的剑吟中显得尤其冷，“我知道我有杀你的剑，你一直都在怕我，否则不必与我费许多口舌拖延时间。”
　　陆岚道：“你是一个没有魔王境的魔王，我怕你做甚？”
　　童殊爱笑，可对陆岚一丝笑都匀不出来。他将所有不甘的、尖锐的、暴戾的东西全然展现出来，这一刻他所有温情的、纯善的一面全部化作云散，露出狰狞的狠决，他的声音比今日的冰雨还要冷：“你在这里面只有一魂两魄，你的手脚还被我兄长绑了，还有——”
　　童殊诡异地冷哼一下，点到即止：“我现在杀你，易如反掌。”
　　陆岚却在那冷哼声后的停顿时里意识到某种致命的危险：“你不可能如此无情。你心性纯良，你连只狗都舍不得杀，你不会杀人，更不可能杀自己亲生父亲。
　　童殊提起拒霜剑，拿嘴朝刃上吹了口气。离剑近，他闻见了新鲜的血腥味，是柳棠留下的。
　　童殊想，该问最后的问题了：“你耽误了我娘一辈子，你要怎么还？”
　　陆岚却沉默了。
　　大约是因这一魂是人魂，保留着最多的人的感情和良知，陆岚的人魂在提到情的时候，有超出“陆岚”的动容。
　　童殊道：“你娶她的时候，就是图她的某种神通吗？”
　　“不是的。”陆岚似乎意识到有某种神通可以杀他，也意识到他大约逃不掉，就像逃不出童弦思的禁制一般。
　　他由此陷入某种回忆，神情也显得温润了：“如果，你见到你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就会知道，她那般明亮，谁见了她，都要爱她。我娶他时，只是爱她。”
　　童殊幼年的残存记忆里，有童弦思年轻的身影，不知是被记忆藏久了泛黄，还是那时的童弦思已经陷入了关下盒子的苦痛。童殊的记忆里的童弦思不是陆岚和素如说的那个无忧无虑的明亮少女。
　　于是童殊摇了摇头。
　　“是我不配。”陆岚道，“她嫁我是明珠蒙尘，我对不起她。你若为她来找我算账，我都认。”
　　童殊没想到陆岚会陆岚主动认错，倒叫他接下来话不必问了。
　　到此为止吧，童殊提起了拒霜剑。
　　陆岚被剑芒晃了眼，他在光影的交错间问道：“你怎能如此冷血无情？”
　　童殊这才意识到，陆岚所说的认账并不包括以生命为代价，果然是不能把陆岚往好了想，他眼里皆是轻蔑，走近了一步：“不如先问问，你为何如此冷血无情？”
　　陆岚谨慎地退后，道：“你是小思的孩子，你不该如此无情。”
　　童殊答：“那你只能怪自己太无情，我都随你了。”
　　陆岚并不想死，他还要飞升。
　　他感到了危险。
　　近百年的时间，他还是对童殊和童弦思一无所知，他最亲的两个人都对他隐瞒着某个巨大的秘密。他算不出童殊要如何出剑以及如何杀他。
　　他虽然修为足以碾压童殊，但又如何呢？他当年的修为同样足以碾压童弦思，一样被童弦思设计囚禁了五十年。
　　于是，他选择往后退。
　　就在陆岚退出第一步的时候，他意识到了童殊之前冷哼之后省略的内容是什么。
　　他身后明明还有数丈见方的空地，可他却退不去一步。有什么东西凭空生出，如枝如蔓般将他裹缠。好似童弦思摆弄的花草，又好似童弦思织布的彩丝。
　　表面多彩绚丽，实则能取人性命。
　　他猛然意识到童殊的底气从何而来——这里是北麓小苑。
　　这是童弦思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这里有童弦思布下的能囚禁他的禁制，就一定还有其他机关。
　　童弦思会数不清的诡密阵法。
　　这座小苑有着繁复的阵法，在它欢迎他时，这座小苑是家；在它不欢迎他时，这座小苑摇身一变就是坟墓。
　　陆岚抬头望向穹顶，此时已过午，天光却晦暗，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天色了，没头没脑地问：“外头的雨还没停么？”
　　童殊冷酷地再进一步，他握着拒霜剑的手已蓄足了力，手背上青筋可怖：“不见天日的日子，该结束了。“
　　-
　　拒霜剑在出锋时有碎星光，风滑过剑刃，血味尚浓。
　　剑至眼前，陆岚无路可退，抬手去格。
　　只是这个动作太大，他大开大合的招式被柳棠的封印锁链限制成木偶似的古怪动作，牵扯之下陆岚差点跌落在地。
　　拒霜剑带起的凉意，刮得人五感生寒，锋芒最寒处朝陆岚的心口袭来。
　　陆岚的修为已臻飞升，到这个境界任何来袭的动作在他眼里都是分解的慢动作，就算受阻受锁，他也有足够的能力闪避。
　　然而就在此刻，另一边战局里那个该死的剑修瞧出了他此刻的分神，又不要命地提剑刺来。
　　童殊的剑来势很快，陆岚稍一分神，便躲不开了。
　　拒霜剑刺入心口，它在破衣入肉时发出十几代前剑主的呐吼，壮志的、凛然的、热烈的、惭愧的嘶喊汇成刺耳的剑啸。
　　陆岚没想过自己的人魂受这一剑，居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的三个至亲，联手来杀他！
　　他这副人魂的身体不会流血，而是在北麓小苑的细风中慢慢破碎，如丝如绦般缠尽风里，对着前头飘过去的一片花瓣追逐着，沉浮着，消失了。
　　陆岚殒的是人魂，人魂总算还残存点良知，他散得虽是不甘不愿，却也没有肆虐发狂。
　　陆岚这一缕还算有些许良知的人魂，散在风中飘来的最后的是：“殊儿，你知道，你娘是如何将我骗到此处的吗？”
　　童殊不想知道。
　　他解下了上邪琵琶，弹了一曲《苦海》。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童殊弹这一曲是要碎尽陆岚的人魂，不给他回头登岸的机会。
　　陆岚人魂中仅剩的良知里其实还有一句话未及出口，他想对这个唯一的儿子说“初为人父，待他不好，对不起”。所幸没说，说了也只会被当作虚情假意的委蛇，更被他儿子看不起。
　　《苦海》曲尽时，穹顶透出点外头的光。
　　风进来了，雨进来了。
　　北麓小苑重见天日。
　　-
　　童殊不想知道任何从陆岚角度说的故事，陆岚想的说那日的事，在上邪琵琶的琴击之下没有开口的机会。
　　童弦思已不在，没有人愿意听，陆岚只能带着那些记忆埋到地底下了。
　　陆岚是真的想说。
　　那时，陆岚与童弦思已许多年没有说话，在童殊离开芙蓉山后的三年间，陆岚甚至一面都没见过童弦思。
　　童弦思一直不肯见他。
　　直到最后几日，童弦思反常地几次让人传话要他一叙。
　　陆岚好几次走到石镜湖了，见着北麓小苑门前的石榴树，又仓促地扭身离开。那湖光太亮，照得他不敢睁眼。
　　最后一次，他还是忍不住敲门进去，他真的太久没有与童弦思好好说话了。
　　童弦思那日穿了鹅黄长裙，却没有与他交谈，只谈了一曲琴。琴名是什么，陆岚没问出来，今日听童殊弹的是同一首曲，却也没机会问出琴名来了。
　　陆岚那日进北麓小苑料到童弦思可能要对他下手，进门前他还告诉自己要警惕，可见到童弦思温和的模样，又实在无法将童弦思与任何暴力的行为联系起来。
　　毕竟童弦思太无害太温柔了，且修为不高难以对人造成威胁，最重要的是童弦思从未加害过他，陆岚赌童弦思不会出手。
　　最后的结果却是陆岚有进无出。
　　若是童弦思能有真人修为，当年是可以将陆岚整个囚住的。只可惜童弦思修为不高，在撕陆岚一魂时费了极大的力，最后拦不住陆岚，被陆岚的肉身带着两魂五魄逃走了。
　　她力竭的那般仓促，是以给童殊的信上落笔惶然。
　　-
　　童殊将柳棠埋好后，将赤棃收进柳棠少时住的屋里，摆在琴案上，又拿防尘布盖好。
　　赤棃不会再认新的主人，它将在此永远等着柳棠。
　　童殊提着拒霜剑坐在柳棠屋前的门槛上，他面上的神情停留在杀陆岚一魂的冷漠之中。
　　眼里的明辰变成寒星。
　　他细声地调息片刻，而后闭目，再睁眼时，那寒星不见暖，愈发冰冷了。
　　拒霜剑中还有陆岚一缕元神，他要抹去那缕元神，断了陆岚与拒霜的联系。
　　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七夕，祝大家七夕快乐！
　　本来想写个CP小段子，但目前的感情线发展阶段不足以支持我写甜段子。那还是不写了。
　　说个好消息吧，我还要两三章就能把剧情线完结了！加上感情线，我感觉一共五章左右就能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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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戒痴
　　拒霜剑内有共有十六代剑主的丝缕魂识, 其中包括童殊的。
　　柳棠进不了的拒霜剑，童殊轻易就进去了。
　　他背着上邪琵琶，提着剑走在拒霜剑黑漆漆的魂灵空间里, 脚步声沉沉地回荡着, 静谧又诡秘。
　　没有人阻止他前进，一直朝里走。
　　当童殊看到有剑光的时候, 一个声音沉沉响起：“第十六代传人为何入剑？”
　　童殊停下，扫视四周, 不见人影, 声音自头顶的虚空传来。
　　童殊平视前方答：“来此清理门户。”
　　那个声音如铜钟般沉重：“尔乃后辈, 何敢不敬祖宗！”
　　童殊昂首道：“修道者, 立于天地, 敬日月, 敬天道, 不敬邪祟。且拒霜剑本就有清洗邪祟的传承，有何不可？”
　　那个声音没有反驳他，转而问：“何人为邪祟？”
　　童殊凛凛生威：“拒霜剑主第五代养虫修妖，第六代修邪魔, 第十五代两者皆具，此三代是为邪祟。容此三人于剑灵中, 有污传承, 为免引得后代误入歧途、步其后尘，理当清之。”
　　那个声音沉吟道：“尔有何能？”
　　童殊平静地道：“我有琴，有剑，亦有法门。”
　　那个声音陷入沉默。
　　童殊等了少顷不见回话，便知其意，对虚空喊道：“第五代、第六代、第十五代剑主, 你们出来！”
　　有两个声音喊道：“身为陆氏子孙，尔何敢！欺师灭祖，大逆不道！”
　　又一个声音道：“陆殊，你岂敢违抗父命，不敬父上！”
　　童殊等的就是陆岚的回应，道：“陆岚，养不教，父之过，若我有不妥之处，在先祖面前，也该先问你的罪过。我今日为何而来，你心中有数。我耐心有限，你若不敢应我，我便将你种种一一数落，也让先祖们看看，芙蓉山第十五代到底传到什么样的人手上！若有芙蓉山传承断绝，你陆岚就是千古罪人！”
　　陆岚猛地收声了。
　　童殊取上邪琵琶抱于怀中，翻指拨弦，乃《天命》前奏。
　　他四周缓缓现出十五道人影，十五双眼睛或冷或邪地打量着他。
　　他孤地立于中央，立得从容不迫。
　　《天命》的前奏弹完，他停下手指，抬掌压住了震动的琴弦。
　　剑灵空间在上邪的琴声中如有密云翻滚，威压沉沉，催人战栗。
　　那个声音赞了一句：“此子甚可！”
　　童殊压着睫瞧着上邪，听着上邪的余韵在魂灵空间中激荡，他谁都不看，沉心浸在弦音里，冷淡道：“我时间紧迫，三位，一起上罢。”
　　-
　　芙蓉山正殿之下，有一处地殿。
　　此处隐秘，鲜有人知。
　　景决寻到此处，一路无人阻挡，顺畅得出乎意料。不必想也知是傅谨有意引他到此处。
　　他曾数次探芙蓉山，皆重伤而回，每一次傅谨都没有拦他，他从前第一次找到这个地方，就是傅谨有意引路。
　　傅谨从来都想要他杀死那个怪人。
　　景决一直没有证据证实那个怪人的身份。
　　那怪人用的不是芙蓉山功法，却能数年藏于芙蓉山；他不受傅谨辖制，身上没有镣铐，是自由之身却又不轻易见人。
　　在芙蓉山有这等地位，很难说他不是陆岚；而外貌功法诡异又很难说他是陆岚。
　　云里雾里看不清，景决心中一直认定怪人就是陆岚，苦无证据，直到柳棠清醒了才得到明确佐证。
　　-
　　景决道：“你还在这里。”
　　那怪人从阴暗里抬头，他穿了一身白衫，玉冠也束得干净，若不去看他的脸——倒是一派仙风道骨，大家风范。
　　地殿的每根柱子上都点着灯，那怪人往前走出一步，罩在了橙光中。
　　他的脸上……有纵横的青灰虫纹，印堂和眼底有浓重的黑色，眼睛的颜色也不同于常人的黑，而是绿油油的。
　　像妖。
　　露出来的皮肤上有浮动的黑印，那是入魔难控的煞气。
　　似魔。
　　陆岚，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
　　是一个半妖半魔的“人”。
　　景决缓缓地走近，道：“晏清尊，动手罢。”
　　晏清尊是陆岚的尊号，那怪人听到久违的称呼，道：“你这回能确定我是谁了？”
　　“废话休说，”景决横剑于前，声如霜雪，“今日你可愿伏诛？”
　　“臬司大人好大的口气，”陆岚道，“想杀我？你从来就不是我的对手。”
　　景决对陆岚的话置若罔闻，他轻声对臬司剑说了句什么，剑芒顿时大盛。
　　-
　　景决不是一个多言的人，这世上之事，是非、对错、生死、情仇，他见的太多，除了……已经很难有旁的叫他生起多少涟漪。
　　他是一个果敢的实干者，一旦上了战场，拔出了剑，无论危险多少，皆是寻常的一战，只管一战到底。
　　此次叫他添了几分心思的是，若能在童殊赶来之前杀死陆岚自是最好。
　　但这也只是一个无法较真的假设。
　　他的计划已经乱了又乱，从彻底沦陷的那一刻起，他不是无法纠偏，而是放弃纠偏。
　　做过的事情，已反悔不了，往前的才是要紧。
　　景决想——我要活着杀掉陆岚！
　　童殊的亲人已经一个不剩，就算童殊要恨我一辈子，我也不能死。
　　爱景决的人很少，本来有一个，也被他弄丢了。
　　景决父亲身殒后，母亲是殉情去的。当时景决年幼，他母亲为了对父亲的爱，而放下了应当给予他的爱。
　　景决很小便失去双亲，懂事之前没机会领会什么叫做父母之爱。便是有素如教养，也是与亲生母亲不同的。所以，他时常很难对童殊对父母的执着感同身受。
　　景决在锦衣玉食里长大，在万众瞩目里成年，谁都觉得他生来优越、地位尊贵、天赋异禀，应当是什么都不缺的。
　　确实，他养尊处优，他也觉得不缺。
　　如果没有想要童殊。
　　他生下风花雪月的父母之下，却养成不解风情的性子，他是最符合“臬司仙使”标准的仙使。
　　如果没有当初的遇见。
　　-
　　景决拔出了臬司剑，银色的剑光劈开地殿里阴湿的空气，他想——没有如果。
　　景决与童殊最大的不同是——童殊不认命，他认命。
　　景决相信所有发生皆是有迹可寻，所有安排都是规律使然，到他跟前的事情，无论好坏，他都接着。
　　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不遇见，也没有如果不犯错。
　　上邪给他了什么，世道给了他什么，他都接着。
　　于情，遇见了就动心，动心了就思念，思念了便去寻，寻着了便下婚契，他按部就班地将一个男子能对心上人该走的都走了。他从看到童殊第一眼起，管他是男是女、是仙是魔、是对是错，就没想过要放手和逃避。
　　于责，他将臬司仙使对鬼门魔王该做的也都做尽了。
　　他认命认得如此彻底，于是把自己逼上绝路。
　　童殊是东风不走寻常路，逆行而上腾青云。
　　景决是道之所存路漫漫，虽千万人吾往矣。【注】
　　与命相搏勇气可嘉，认命笃行难能可贵。
　　他们两个是如此不同，又如此的相同。
　　-
　　臬司剑出锋时剑光熠目，景决在出剑的瞬间想起了自己的证道示语——戒痴。
　　素如因算不出证道示语，而选择释然放下，不晋上人；冉清萍因没有提前算出证道示语，在进入扶道境后沉浮多年，艰辛异常。
　　相比之下，景决确实是得天独厚的。他的天资和气运都叫人望尘莫及，他在晋了真人之后，很快就算出了自己的证道示语。
　　他离上人只差一个回溯，但他没有启动回溯，触手可及的扶道境他要不得。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破解不了证道示语。
　　既已生痴心，便难以回头。他连心魔尚且不舍抛却，又如何戒痴？
　　-
　　景决握紧了臬司剑。
　　一切皆不可控，唯有手中的剑，是可控的。
　　剑主杀，剑使大人今日要以杀止杀！
　　作者有话要说：【注】：东风不走寻常路，逆行而上腾青云。道之所存路漫漫，虽千万人吾往矣。——这两句话算不上我原创，或许可算是化用，糅合了好多词和句：有“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青云直上”“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
　　越是想写好结局，越是下笔犹豫，卡得很，两天了只能更这2600字，其中还有1000字是心理描写。可是，现在不写景决的这些心理，怕是没机会和场合再写了。
　　若是觉得这章不好，我回头来改……
　　赶在24点前更新，给按隔日更追文的读者一个短小的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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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无剑
　　景决手上的臬司剑比平常重, 这把剑看似修长，却有着沉臂的重量。尤其在剑灵大炽时，没有真人的修为根本提不起它。
　　但这样的剑重, 仍然无法捅穿陆岚的身体。景决太有经验了, 他与陆岚对战数次，没有一次能刺伤陆岚。
　　得用拒霜剑。
　　而这世上除了陆岚, 只有童殊能拿来拒霜剑。
　　景决将臬司剑横于眼前，他的眸子是墨染的黑, 瞳中映出了剑。
　　剑拉开, 锋芒随之晃开，寒光却留在了眼里。
　　他的眼中也有一把剑！
　　那是剑修的元神剑, 剑修到无锋境，元神剑便已成形, 只是隐而不见，想要像人的元神那样，成为可独立于身体有意识的实体，得晋无剑境。
　　此时景决的元神剑隐在眸中已有实体, 是临近无剑境的征兆。
　　景决单剑起势, 凌厉剑气生于臬司剑, 亦生于他指尖眉峰, 他眸中有银芒闪过，如同白鹤掠过朝阳，一声惊鸣划破晓幕。
　　景决剑指之处, 剑气如流水般划到哪处，他道：“晏清尊，出剑罢。”
　　这是比剑的礼节，真正的较量, 是一招一势的对抗。
　　陆岚面色微闪，他发觉这次的景决与从前不太一样，虽然起剑势并无不同，但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地殿四面墙上都挂着剑，陆岚招手，一把剑入掌，拔剑丢鞘，他也是一招单剑起势。
　　晏清尊以“琴心剑胆、琴剑双修”闻名。陆岚剑优于琴算是大半个剑修。
　　剑修难见，两个剑修的对战更是难得。
　　景决抿声，不再多言，一招青龙出水划破冷湿的水气。
　　暴雨肆虐，地殿里进了些水，地砖里大大小小的水洼受剑气激荡晃起波纹，波纹只来得及晃出一圈，便被银光划破。
　　两人出剑皆是极快，双剑相砍，剑刃一触即分，第一招皆不恋战，试探对方深浅即随即分开。
　　第二招各自蓄了力，景决动作行云流水，剑势斜飞，直捣黄龙。
　　陆岚岿然不动，横剑格挡，拨开臬司剑时，听到了细微的断裂声。
　　陆岚手上这把不知名的剑，再挡一次就要断。
　　普通的剑，就算是用玄铁精钢锻造，也禁不住的臬司剑的三砍。
　　倘若拒霜剑在手就好了。
　　可恨柳棠偷了他的拒霜！
　　陆岚只得避开碰剑，他换成一招青龙摆尾，改为出剑攻去，他动作如电，轻松地道：“你的无锋境倒是比从前稳了，只可惜，在我这里，还是不够看。”
　　“杀你够了。”景决追着陆岚的剑去，臬司银光吞噬了玄铁的晦光，精准的一点，“噔”的一声，陆岚的剑果然在三砍之下断了。
　　与此同时，景决的轻甲挨了陆岚一剑，几片黑金鳞片掉到地上，坠进了肮脏的水洼里。
　　陆岚丢去剩下半截剑，翩然避身。
　　景决早有所料，臬司剑芒已追到前方，封住了陆岚的去势。
　　陆岚冷笑一声，扬手间两把剑凌空飞来，陆岚双手各接一把，左右同时出手，六招一气呵成，两把剑各接了景决三招，算准了双剑断时，把景决逼退回起剑的位置。
　　地殿挂满了剑，数百上千把，随手可取，这是陆岚在失了拒霜后备着不时之需的，果然派上用场了。
　　-
　　殿外炸过一道巨雷，雨势愈发猖獗，倾倒的斜雨照着地殿入口灌入，冰凉的雨水从石阶上急淌而下，地殿的水洼很快连成片。
　　景决落地在一处水洼中，感到水漫过了鞋底。
　　剑修有四个境界，出锋、藏锋、无锋、无剑，景决的无锋镜是在晋真人时一同晋的，如今他真人境无可再进，无剑境却悄然对他打开了大门。
　　剑修的晋阶与道修的不同，重不在悟，在杀，又不止在杀。
　　剑者，乃利器，横竖有锋，生而嗜杀，百兵之首。开锋之剑，锐不可当，能伤人亦可自伤，若一味只知杀，终有一日会被剑所伤。
　　景决不是嗜杀之人，他足够理智，总能将剑锋对准该对的人。他早在杀之前，先懂了不杀之意。
　　他是修剑的天才。
　　剑修的每个境界都如踩在刀尖上，境界越高越危险，越是临近晋阶越危险，这当中最危险的莫过于晋无剑境之时，如同在悬崖间走带刃的钢丝。
　　景决眼中的坚毅如同终年不化的冰雪，在要念动心法的瞬息间，他目光落在了提剑的手腕上——那里有一枚用上邪琴弦做成的手钏。这只上邪手钏与奇楠本该是一对，奇楠已被对方退回，这枚手钏的意义在那时便已随之褪去。
　　但于他而言，还是一样。
　　他过于冷酷和坚忍，甚至算得上是残忍，是不太讨人喜欢的。但那又如何？他不在乎旁人甚至后世如何评价，剑修守本心，他只问自己心意。
　　此时，此刻，此对手，景决眸中的杀意如同今日涨起的大水般汹涌，他提着千钧重的臬司剑，摆出了第二式，冷酷地对自己说：“时机到了。”
　　“我是剑修，我来斩恶，我的时机到了。”
　　他瞳中的剑影渐渐清晰，元神剑寒芒森森如有实质，似要随时破瞳而出。
　　剑锋已亮，不伤人便自伤。
　　景决没有犹豫，他握紧了臬司剑，展臂挥剑指天，开启了晋无剑境的关卡。
　　-
　　晋无剑境十分凶险，共有四步，熬心熬力，然若晋成，便是以剑封神，虽不算飞升，但在人间已是成神的存在！
　　第一步已经来了——一意孤行、锋芒毕露。
　　臬司剑的剑灵有所感，亢奋地暴出龙吟——已经有好几代臬司剑使没有带它闯过无剑境，它感应到此时景决的心府升起轩然大波，它受此感召，热切地颤动着！
　　它是剑灵，它有神格，他远比景决更加冲动，它咆哮着：不问前路，孤注一掷！
　　陆岚也是剑修，他听到暴涨的龙吟，倏地盯住了景决。
　　见景决面色雪白，瞳中的元神剑银亮清晰，他不可思议道：“你竟然想要晋无剑境！”
　　景决冷凝着他，他正在做极其危险可怕的事情，声音却平静无波：“晏清尊，请多指教。”
　　陆岚抽剑斩来：“异想天开！白日做梦！几百年没出过无剑境剑修了，你居然想拿我来祭剑？！”
　　是啊，晋无剑境之所以难，除了自身积累和心志，还要契机！
　　陆岚足够强大，在当下几乎是不可战胜的，这样的存在，是用来祭无剑境最好的祭品！
　　陆岚绝不肯让景决如愿。
　　他面色阴鸷，剑势又快又狠，密如织网封锁住了景决前路，他扶道境和魔君境揉合的灵力中，又有妖气冲突着，仙魔妖的复杂气势如高山崩毁般沉沉压下。
　　景决剑招停在一半，再难推进。
　　然而，他无路可退，已然开启，便只能一意孤行决然到底，否则身后等待他的是深渊。
　　掉下去万劫不复，尸骨不存！
　　景决凝起悟道境的灵力，去抵那两股比他高出一个多境界的力量压迫。
　　他是个光棍赌徒，敢于押上身家，他赌陆岚既龟缩五十年就不敢与他玉石俱焚。
　　陆岚自然不愿与他两败俱伤，况且在陆岚看来，景决现在以真人修为对抗他，无异于蚍蜉撼树。再者，晋无剑境，古来才几人，他不信景决能成功。
　　陆岚冷笑一声，凝集起身上人境与魔君境的双重修为，目露凶光，想要一举斩杀景决。
　　-
　　不料，就在此时，臬司剑爆发出第二声龙吟，激荡得陆岚往后退了几步。
　　这一声不同之前的亢奋，似龙困于海，悲嚎不绝！
　　臬司剑在剧烈挣扎，它锋芒全开，又被尽数压回，受到的反噬如锋利的碎石刺满龙身，它痛苦地挣动嚎叫。
　　景决比臬司剑还要痛，他脸色苍白，内府翻涌，但好在他是五彩通灵玉的身体，否则他此刻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吐血三升了。
　　但元神的巨痛已经非人能承受，他忍不住呛了一声，握剑的手一松，臬司剑滑出掌心的时候，又被冰凉的五指捞回来。
　　“我要活，一步不退。”
　　景决在陆岚泰山压顶般的镇压下，执意启动了第二步——
　　亮剑无悔，心似利锋！
　　无情，无识，无我，只有剑。
　　陆岚没见过这般不要命的人。
　　明明之前数次交手，景决总是留有退路，此次竟是不死不休！
　　陆岚不知外面事情，也不知景决与童殊的种种，但他从景决迥异的表现，也瞧出此次非同一般了。
　　更不用说，陆岚在北麓小苑中的人魂还遇到了童殊，他想分神与童殊好好说话，童殊却是为要他命来，而这边景决又紧紧相逼。
　　所有人都冲他来了。
　　陆岚感到巨大的网向他张开，此次就是决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陆岚想：你们都太嫩了！
　　陆岚将扬手招来一串剑，剑随念动化为剑龙，滚滚杀气如狼烟烧空，直袭景决。
　　景决挥剑去格，可臬司剑却更添了重量，剑身颤动，他动作稍滞，而陆岚的致命剑龙已在眼前。
　　景决运剑勉强偏开一些，臬司剑被袭来的剑龙侧擦，火星炸得四射，那剑龙在臬司剑的剧烈的战栗下，竟是齐齐断了！
　　臬司剑方开启与景决一同晋阶的关卡，就遭遇陆岚灵力的压制；同时晋阶的阻力强大，前路崎岖，它在双重的压力之下，如龙锁云台。
　　它痛苦地嘶鸣着，咆哮着，十分暴躁。
　　它要挣脱，可是十面埋伏、前无去路。
　　神的尊严不允许它做困兽，它便是挣得遍体鳞伤也不可能低头妥协。
　　它狂暴地想要冲破这座高山。
　　-
　　正在此时，另有一把剑，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臬司剑灵一旁，这是一把通体如玉的剑。
　　臬司剑灵讶异的发现这是一把元神剑，景慎微的元神剑！
　　然后臬司剑灵听到景决的声音响在灵台：“剑兄，成败在此一举，可愿随我同闯绝境？”
　　“同去！”剑灵怒吼着，“同去！”
　　它是这天下第一剑，它亢奋得剑身巨颤，哪怕前方是高山，纵使要断剑殒灵，同去！
　　成则是饕餮盛宴，败则是玉石俱焚。
　　他与剑主同在！
　　灵光大炽，臬司剑与元神剑合二为一，臬司剑完全变成了景决的剑，景决在陆岚的剑龙再一次卷来之时，挥剑格去。
　　陆岚第三道剑龙紧追而来。
　　两道剑龙不是一把剑能挡得住的，景决身置剑刃的龙卷风中，软甲的鳞片被削得脱落无数，通灵玉的身体裸露在外的皮肤皆是刃伤，陆岚的出招在残酷地啃噬他。
　　-
　　陆岚正占着上风，他知道如果错过这一步，越往后越难压制景决。
　　陆岚周身暴涨威压，他身周一股澄清的灵光，一股深黑的煞气。他置身其中，脸上面容变幻不定，一时是仙气逸然的晏清尊，一时是凶神恶煞的魔物，又时有虫妖的绿雾充斥其中，灵力、魔息、妖气旋转着卷动，地殿里漫涨的被震荡得沸反翻浪。
　　雨还在侵蚀着天地，地殿的水漫过鞋面，陆岚见景决面色失血般苍灰，像是随时要倒下。
　　而陆岚心中却没有必胜把握，因为他看到景决的软甲掉落得鳞片几无，衣袍亦已被剑刃割得破烂，可他没有看到景决的血。
　　景决这副身体不会流血，虽然伤口无数，深的甚可见骨，却没有流一滴血。
　　这是什么身体？
　　陆岚不可能往五彩通灵玉那等昂贵夸张的角度去想，却也知道这是某种神秘的不死之身。
　　陆岚一生与许多人交战过，他与前一任臬司仙使景逍也交过手，均未遇到过如此诡异不可捉摸的情况。
　　但这不影响他做出更激进和更有针对性的判断，既然杀不死景决身体，可以轰碎景决的元神。
　　陆岚升起狂啸的战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了，很久没有遇到可以一战的剑修了！
　　陆岚挥袖而起，胸前衣衫上绣的金边酒醉芙蓉在他的灵芒下爠爠生辉，无数道龙吸水凭地腾起，水注喷洒着，水浪翻腾着，如洪峰过境，拍向景决；同时地殿中的剑全皆飞起，形成“万剑归宗”的阵势，全对准了景决。
　　万剑袭来，死亡之势咆哮着冲向景决，景决将却没有抵抗。
　　五彩通灵玉的身体有自愈之能，却追不上新添的剑伤，他的脸上身上皆是刃口，冠玉的面容上是七横八落的沟壑，这是他仅剩的或许尚能吸引童殊的皮相，连这，也变得丑陋狰狞。
　　景决将臬司剑高高祭起。
　　元神剑与灵剑紧紧相融，置于臬司剑的金刚不坏的剑身之中，景决对臬司剑道：“剑兄，到了。”
　　他到了晋无剑境的第三步，亦是最要紧最凶险的一步。
　　臬司剑灵曾经历过，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它睥睨着到眼前的万剑，亦道：“到了。”
　　万剑刺来之时，景决听到了内府两道声音：
　　“好哥哥，不要，我怕。”
　　“慎微，不可，回来。”
　　景决还是打开了启动第三步的法门，他在剑雨中温柔地将两只心魔放进了臬司剑，轻声地对它们说：
　　“不怕，有我在。”
　　“不要哭，我会回来。”
　　“乖啊，殊儿，冰释。”
　　-
　　随后陆岚的“万剑归宗”如急雨般落来，洪潮随之无情拍来，利刃刺破景决堪堪升起的法障，浪峰拍碎臬司剑的剑芒。
　　置之死地而后生，到了。
　　有一道银光炸开，如天光般照着地殿里如白昼。
　　景决迈入了无剑境第三步，以毕生所修的灵力与剑气呵成一拢微光，紧紧守住了心脉与二只心魔。
　　-
　　第三步乃万剑穿心、百死不悔。
　　臬司剑爆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哀吼，地殿受剑气冲击，摇摇欲坠，灯盏纷纷落下，墙砖砸地，满地的断剑瑟瑟发抖！
　　剑灵有神格，也抵不住这种噬心穿身的巨恸，它无情无爱长存于天地，此时骤然升狂肆的悲怆。
　　仿佛这天地间，无可期，无可恋。
　　它是这天地间孤独的一块殒铁，随时将在山崩地裂中堕入地狱。
　　它曾经历过这种残酷的升阶，知道此行九死一生，它存在的年岁久远，苍老的灵识在一刻升起陌生的狂热的战栗感，这是面对强大敌人才会有的兴奋。
　　这古老的剑身里有猛龙正在咆哮，臬司剑灵似在冲脱剑身。
　　元神剑镇定地竖立着，紧紧地拉着臬司剑灵。
　　“不惧，不悔。”
　　烈火焚烧，熔剑粹神！
　　景决是臬司剑跟过最年轻的剑主，然而正是这位年轻的剑主，用元神剑将它包裹，它被剑主保护着，信任着。
　　它完全地信任这位即将开创一个时代的剑主。
　　“万剑穿心又算什么！”
　　“我与剑主百死不悔！”
　　这正是无剑境要的大无畏精神！
　　我是天地炼就的神剑，是天下人的盾牌和利刃，我的前方是烈火煎熬，我的身后是太平盛世。
　　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被保护，一腔孤勇谋盛世，是为“大无畏”。
　　陆岚在万剑淹没景决时，曾以为得手了。是以他放松了片刻，把灵识分给北麓小苑里的人魂。
　　然而，他没想到是，很快他将迎来第一次死亡。
　　-
　　而在陆岚看不透的万剑之中，无剑境向臬司剑与元神剑打开了大门，第四步近在眼前——入鞘有悔，天地寂寞。
　　元剑境问：“景决，你可有悔？”
　　景决答：“有悔。”
　　“悔何？”
　　“我欠一个人真情。”
　　“偿何？”
　　“我许他生生世世。”
　　我不能死在这里。
　　使命，我不弃；职责，我不逃；我是一个必须当神的人，可以从未有人保护过我，可以从未被理解。
　　我只求问心无愧，不要百世芳名。
　　然而，我有悔，请许我功成身退之后，还他生生世世。
　　景决拢起的微光，在陆岚无止尽的万剑攻心之中，慢慢地变得淡薄，再一味困守，下一步便是剑人共殒。
　　臬司剑已在失控边缘，它甚至要推开元神剑，冲向那凶恶的剑雨。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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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雨歇
　　元神剑在最艰难地时刻拉住了暴躁的臬司剑灵, 它们紧紧相融，忍耐着，等待那个时刻。
　　终于, 无剑境道：“予你无剑境。”
　　天地霎时寂寞。
　　景决在这极致的安静里, 怔然片刻，而后明白了什么, 目光在元神剑与臬司剑上顿了片刻，然后用力的闭上了眼。
　　道修晋真人与上人是以叹息为宣示；而剑修晋无剑境却是以寂寞宣示。
　　太寂寞了。
　　仿佛这世间只剩下自己, 没有爱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甚至没有芸芸众生和万物生灵。
　　他是剑神，睥睨剑道诸生, 身边空无一人。
　　“入鞘有悔，天地寂寞”竟是这等悲凉的境界。
　　新晋的剑神, 在这样的时刻，想起的是童殊说过的“无欲则刚”。
　　景决顿时悟了为何无剑境要“入鞘有悔”。
　　剑神该对人间有敬畏，有悔能让剑神有弱点，有弱点才不敢嗜杀。
　　以寂寞叫剑神悲悯, 以悔愧叫剑神慎杀。
　　-
　　噪杂的感观冲进景决身体, 景决拧眉强忍片刻, 终究抵不过, 矮身撑在冰水里。大水还在涨，漫过他的丹田，刺骨的凉意激得他一阵发颤。
　　景决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五彩通灵玉的身体对痛感麻木, 这是好处；同时，对五感皆麻木，这是坏处。
　　毕竟不是人的身体，景决大多数时候, 身体是处于一种麻木不仁的境地的。尤其刚重生时，尚不能自如操纵身体，呼吸和心跳微弱，体温很低，其实与死人相差无几。后来发现童殊对此极是在意，才慢慢烘热了身体，有意识地将身体五感打开。
　　此时，晋了无剑境，五感放大，敏锐数倍，于普通人而言你是打通了经脉一般通体舒畅，这是晋阶的馈赠。
　　于景决而言却是受刑。
　　他这才发觉，原来冬雨如此冷，原来身上的剑伤如此疼，原来心府的剧震如此痛，原来寂寞比针刑还要无孔不入。
　　景决忍受住了万剑穿心巨痛，却被这一刻的寂寞伤得立不住身形，低头跪进了水里。
　　水呛入口鼻，他听见了千种声音，闻见了百味，他心府里如此寂静，连心魔也安静地躲了起来。
　　“这就是无剑境的境界。”
　　景决想，“可我景慎微是一个人间痴情种。”
　　“我想当辛五。”
　　-
　　臬司仙灵再一次随新剑主晋了无剑境。
　　它从之前的暴躁中平静下来，在这亘古的寂静里看到了前几位晋无剑境剑主的背影。
　　它看着前代剑主背着剑，挺拔而孤单地走在无边无际的荒野。
　　尽头是长河落日。
　　剑灵本能地跟上前去，却在走了几步之后，发觉元神剑与它分开，没有跟上。
　　剑灵回头，看到元神剑孤伶伶地立在入口处，剑灵问：“景慎微，你为何停留？”
　　元神剑对它晃了晃。
　　剑灵顿住脚步问：“你在等人？”
　　元神剑点了点。
　　臬司剑灵忽然想起了，十六岁时的剑主在蝠王洞中对它说的那句话，它正是听了那句话，接纳了那时十六岁的陆殊。
　　臬司剑灵的种种往事自那句话起皆与陆殊相关，臬司剑不懂情，却懂景决。它了然地道：“辛五不会来了，不等他了。”
　　元神剑不是神，不会说话，但它固执戳在原地，无声地表态：可是辛五和景决是一个人。
　　臬司剑灵叹息：“以后五哥和慎微不是一个人了。”
　　走吧，我们是剑神，我们有自己的道路。
　　不等辛五了。
　　-
　　芙蓉山的冬雨冷得刺骨，通了识的通灵玉身体浸在冷潮里，慢慢失去温度。
　　又在无情的冰冷里缓缓升起对温暖的向往。
　　陆岚听到景决跌到水里的声音，得意地舒展了眉宇。无剑境的晋阶无声无息，是以他并没有发觉景决完成了晋阶，只当景决在他的万剑归宗之下已不支倒下。
　　事实是，景决不声不响地从水里站起。他提起臬司剑，对着困锁着他的万剑摆出了起剑势。
　　他晋了无剑境后能轻易地滤过万剑阵的争鸣声，听到外面的动静。
　　于是他听到了陆岚的喃喃自语，时机正好，他听到了最关紧的那句话：“外头的雨还没停么？”
　　此处能听到雨声，为何陆岚会有此问？
　　景决在这紧要关头不失水准地即时明白了——说这句话的“陆岚”是在哪里，又是在跟谁对话。
　　这是童殊的时机。
　　景决无声地在流水中迈开步子，他攥紧五指时，陆岚听到了他的动静。
　　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景决打出万剑阵，看到了陆岚眼里来不及掩饰的神思不在，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时机就在此时。
　　景决刺出了全力的一剑。
　　无剑境的锋芒盖过雨声水声，天地间万籁俱寂，陆岚在这寂静中，清晰地看见了刺来的剑锋。
　　北麓小苑里童殊的那一剑先刺来，陆岚被童弦思的禁制和柳棠的封印锁链逼得无法反抗。在陆岚要闪避之时，景决的这一剑袭来，生死攸关的时刻，陆岚选择护住有着二魂五魄的本体。
　　下一瞬，北麓小苑的陆岚灰飞烟灭，地殿里的陆岚挨了臬司剑一剑，反手一掌狠狠地拍开了景决。
　　“你以为无剑境就奈何得了我？！”陆岚狰狞道，“仙使大人自负了啊。”
　　-
　　童殊走出拒霜剑的魂灵空间时，五指微微痉挛，在差点失力跌倒时，他扶了一把北麓小苑的门。简短地调息片刻，他最后瞧了一眼北麓小苑，锁上了门。
　　终于了结了陆岚零散的魂魄，拒霜剑干干净净在手，不会再听令于陆岚。
　　童殊有了一把只听他令的清理门户的剑。
　　他提着剑，走在芙蓉山的石道上。
　　童殊一路上遇到许多穿着碧色宗服的芙蓉弟子，一朵朵绣在胸前的金边酒醉芙蓉被雨水淋得蔫了般，失去了光彩。
　　暴水如注，这些芙蓉弟子没有一个打伞，他们戴着面巾，全身湿透，身上每一处有棱的地方都在滴水。每一位弟子路过时都仰起湿漉漉的面巾喊童殊“少主”，给童殊指路，引童殊去地殿。
　　暴雨持续了有半个时辰，不见转小之势。不过再大的雨也有休止之时，天色已微微转亮，照见这些落汤鸡般的弟子们暗淡的眼瞳。
　　童殊一路都在看这些弟子的眼睛。
　　没有一双有光泽。
　　童殊走到地殿外便听到了臬司剑的剑啸，剑气如亢龙怒吟般冲出阶梯。余威拍来，童殊侧身避开了锋利的势头，发尾被割碎些许，掉进水里。
　　童殊怔了片刻，轻声道：“他晋无剑境了啊。”
　　他话未落音，一道强大的魔息和一道雄浑的灵力紧追而来，按住了剑吟去势。
　　童殊侧身避过，被陆岚的威压逼得咳了一声，他已能猜知下面的战况不妙。
　　-
　　待他下得地殿，实际的战况比他想象的还要惨烈。
　　空旷的地殿只剩角落里还亮着两三盏灯，隐约能见水底下断剑和战甲残鳞的金属光泽。
　　童殊下阶时踩着水下的一截断剑，抬眸便见臬司剑在水雾间划出寒芒。
　　童殊看不清景决的脸，景决出剑太快，面容隐在剑光里。臬司剑神兵的仙泽熠熠，势如怒龙，压得对面的剑光晦暗。
　　但剑光晦暗，并不意味着剑势弱。
　　陆岚已经意识到景决晋无剑境了，他原想在童殊赶来之前将景决斩杀，但景决在差了他两境界的情况下，竟是凭着无剑境生生耗去他一半的灵力。
　　这样残酷的竭力而战，令陆岚从最开始的势在必得，到后面生出惊疑。
　　陆岚看着景决的剑势不见减，好似永远不会力竭，这诡异的战局已经超出常人的忍耐极限。景决的每一剑都在坚定而冷酷地告诉他，景决不可能做最先倒下的那个人。
　　陆岚至此，仍不认为自己会输。毕竟，无剑境再厉害，真人的修为也不可能耗得过他上人和魔君的双重修为。
　　直到听到上邪琵琶的琴音。
　　-
　　当《苦海》奏响时，陆岚一怔，脸色大变，他动作一顿，勉强翻身避开杀到门面的臬司剑，旋身时瞧见了站在地殿门口抱着上邪琵琶垂眸拨弦的烈焰红袍。
　　天色亮了些，炽红色在雨雾里亮的抢眼，陆岚一眼就认出了来索命的儿子。
　　这一刻，陆岚的有恃无恐出现裂缝，他隐约听到了死神召唤的声音。
　　-
　　此时，在芙蓉山的山脚下出现了一道白衣身影。
　　来人撑一把破桐油伞，背一把扶倾剑，肩上还挂着一盏灯，右边空荡荡的袖子被雨浇得淌着水。
　　他眼盲，走得很慢，一身白衣在长途跋涉中沾满泥污，他那般落魄，行走间却自带仙风。
　　无人不识洞枢上人，守在山门前的景行重甲军和魇门十使自觉让开了道，冉清萍走向芙蓉山门，在古石阶前收了伞。
　　桐油伞被倚在山门的立柱旁，冉清萍用看不见的眼望了一眼天色，轻声道：“雨该停了。”
　　冉清萍的话音不重，却在雨幕里清晰地传进众人的耳中，众人随着他的话，昂首去瞧天色。
　　天色似乎当真亮了些。
　　冉清萍在六千重甲军和四千魔人的目光重新回到他身上时，回身对一万人道：“随我上山罢。”
　　忆霄与重甲军将领对视一眼，他们只听童殊和景决的命令，不能轻易上山，于是他们坚定的拒绝了。
　　冉清萍并不意外，道：“臬司使和鬼门君是令你们守山门，勿放一人出山，禁随意杀伐罢？”
　　将领道：“是！”
　　冉清萍微微笑了起来，这笑意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佛相那般悲天悯人的笑，他指着芙蓉山门道：“我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山门。你们跟着山门走，不算违令。”
　　给芙蓉山留些净土罢——冉清萍无声地看着草木山石，他在心里说——不要让血淌满这片山林。
　　冉清萍面色泰然，话语中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守山门的一万人，原本不肯动。
　　当他们看到冉清萍踏上第一级石阶时，明白了冉清萍那句话的含义，大家彼此对视，互相点了点头。
　　冉清萍竟是在回推芙蓉山的禁制，他走到哪里，芙蓉山的禁制便退到哪里。
　　一个临近飞升的上人修为，到底有多深不可测？
　　一万双眼睛亲眼瞧见了修士榜有载的当世第一高手燃烧丹元时可以捍天的力量。
　　冉清萍所到之处，雨果然停了。
　　作者有话要说：快了，剧情线快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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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归远
　　缩小包围圈, 于守山门的一方而言，可以缩减天网阵的布阵范围。这意味着有限的战力能投入到更短的战线，增加的是战线平均战力输出, 减轻的是单兵做战压力。
　　这是极有利的。
　　忆霄与将领合议之后, 意见一致，认为可以且跟着冉清萍走一段, 于是领着人将天网阵向前推。
　　一万人，跟着冉清萍上了芙蓉山。
　　但他们没有一味跟着冉清萍, 在半山的位置, 在他们的包围防线已达到一万人足以支撑限度时，停了下来。
　　路上还收拾了几个小宗门的内斗。
　　景行重甲军和魇门阙人停下, 冉清萍继续向前，他停下了丹元燃烧, 将芙蓉山的禁制也停在了半山。
　　他的前方还是雨，他的身后是晴天，他一身泥泞地走进了雨幕里。
　　尔愁看着冉清萍消失在急雨中，面有戚色, 问忆霄：“洞枢上人燃烧金丹, 费去的灵力便如木柴化为灰烬, 不能恢复, 他何必如此？”
　　忆霄道：“上人在扶道境耽磨太久，怕是已经心灰意冷。”
　　尔愁若有所思：“那么令主君，是因在魔君境耽磨太久么？”
　　她问完自己就先摇头了。
　　忆霄也摇头：“令主君所想, 不能以常人相度。”
　　“我们此役之后，还找令主君么？”
　　“我们守着童主君。”忆霄道，“只要跟着童主君，令主君终有一日会回魇门阙看我们的。”
　　-
　　地殿之中, 童殊运琴已到极致。《苦海》的旋律如泣如诉，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陆岚在这样的琴声里，仿佛见到了童弦思泪眼婆娑地唤他：“陆郎。”
　　陆岚知道这是幻象。
　　童弦思在陆殊少年时，已经不肯再这样唤他。他的妻子看着柔弱，心肠却比铁石还硬。他做错一件事情，用一百件事也挽回不了童弦思。
　　大约是现实的童弦思太狠绝了，是以陆岚明知这是幻象，还是大意地沉耽了瞬息。
　　只是瞬息。
　　臬司剑的龙吟就在这眨眼的工夫里震响在他的耳旁。
　　陆岚已在这样不死不休的打斗中消耗了一半灵力。
　　在他看来，以景决那点真人修为此时该是强弩之末，是以当这气势如虹的一剑袭来时，他有些措手不及。他匆忙地以断剑拨走一半力，被臬司剑斜刺中胸口。
　　陆岚身体刀枪不入，见血封喉的臬司剑刺不穿他的身体，只破了些皮肉，他反手刺出一截断刃。
　　距离太近，景决不及闪避，只来得及偏开寸许，被剑刃刺中胸膛。
　　陆岚卡住了臬司剑的回收之势，一把握住臬司剑，提着剑将景决抡了起来。
　　景决松了握剑的手，在空中一个前翻，放弃抽剑的动作，反以掌心大力推剑，要再取陆岚要害。
　　陆岚见状只能松了剑，劈来的力如长刀直砍景决的前胸。
　　这时，上邪琵琶的琴音突然高亢地一跳，陆岚的力被琴音所扰，偏了些许，擦着景决的胸膛过去。
　　景决适时握住剑柄，抽回了臬司剑，然后眉毛都没拧一下，抬手拔掉胸前扎的那截断刃。
　　他身上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通灵玉挡不住陆岚强悍的力量，被刺中的地方，有玉碎的裂痕，他艰难地定住步子，身上数处剑伤阵阵裂痛。
　　四周都是压抑的湿冷，景决用力闭了闭眼，睁开时目光不自觉落向童殊。
　　殿门处的童殊，背身浸在雨帘中晦暗的天光里，垂眸抱琴，拂弦的动作行云流水，景决只瞧了瞬息，便自觉收回视线。
　　童殊自进地殿起，与他有没有过目光交流。
　　-
　　《苦海》在此时突然变奏，原来幽怨凄婉的曲调陡然变成铮铮怒语。
　　陆岚的目光投向殿门前拨弦的童殊，童殊似有所感，从雨雾中抬眸，雾气隔不住他眼中的星光，陆岚知道那双眸子在看他。
　　那不急不徐的目光让陆岚感到了要被吞噬的危险。
　　童殊这张脸与陆殊不像，更不用说像童弦思。
　　但陆岚着了魔一般地从童殊那双眼睛里瞧出了童弦思的影子。
　　上邪琵琶此时的弦音像女子的低诉。
　　陆岚仿佛听到了童弦思的声音：“归远，罢手吧，你飞升不了的。”
　　已经许久没有人叫过陆岚的表字，他怔了下道：“我只剩一步之遥，何肯罢手。”
　　那个飘渺的童弦思的声音道：“归远，你难道还未发现，我给你的芙蓉功法有问题？拿着一本错的经法，越练离飞升越远。”
　　陆岚接受不了地道：“不可能！你不可能会害我。”
　　“归远啊。”陆岚听童弦思说，“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以为我在你的股掌之间，其实你又何尝不是在我的弦网之中。我已倦了，你也莫再纠缠。罢手吧。”
　　“童弦思！”陆岚丑陋的面容上陡然涨出发疯一般的凶态，他已分不清这是不是幻象，通红着眼道，“你好狠的心！”
　　他踉跄了几大步，踩得水花乱溅，喉间一滚，咳出一口血来。
　　景决终于等来一次转瞬即逝的杀机。墙角只剩几只未灭的灯，微弱的暖光映在景决苍白的脸上，他的眸光暗而沉，在火苗一次摇曳的时间里，臬司剑如银龙飞天的剑影呼啸而上。
　　这一剑终于扎进了陆岚的心口。
　　然而陆岚只是晃了晃，他右手握着臬司剑，狠力一拔，连剑带人被他掀翻。
　　景决没有让臬司剑脱手，落水时，他以剑倚身，稳住身形。
　　他知道方才那一剑已伤到了陆岚，战机转瞬即逝，此时必须要趁胜追击。他提一口气，无剑境的剑意重新布起，四周寂静，只有臬司剑低低的争鸣之声。
　　再战！
　　-
　　《苦海》的曲调一变再变，在无剑境的寂静中，弦音无限放大，荡得很远，一弦一柱皆似弹在人的心上。
　　童殊的十指拂琴已近痉挛，琴弦颤成一个虚影。而在这急雨般的旋律里，童殊再一次提了调，急急切切的节奏引着人的心跳跟着失速。
　　上邪琵琶最厉害之处，在于它能自鸣。
　　童殊在短时间内，已经弹了三遍变奏后的《苦海》。当他拿开手时，五弦自鸣，没有人发觉童殊抚琴的手已离开了上邪，悄无声息地拔出了拒霜剑。
　　陆岚被上邪琴音扰得心神动荡，那恼人的弦声挥之不去，往毛孔和骨缝里钻，像有无数虫蚁在啃噬着他。
　　想要抵挡这样的无孔不入，他便要屏蔽听觉，可一旦如此，便会听不到剑声。
　　只是上邪琵琶的琴声太厉害了，每个弦音都贴着毛孔，钻入心脉，无数张锋利的齿牙几乎要咬断他的经脉。
　　那幻象也时不时出现。
　　陆岚受不了了，他仿佛已经见到自己再听下去，经脉尽断的惨状，于是他冒险摒了片刻听觉。
　　在这片刻的宁静之中，他抓紧时间用力地调息着，双眸用力的盯紧四周，尤其盯着景决。
　　景决的视线被陆岚紧攥着，在这须臾的对视中，景决敏锐地察觉到异样，他心思飞转，立刻就明白了陆岚刻意的注视意味着什么。
　　他定住身形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催动元神剑绕到了某个刁钻的角度。
　　无剑境是寂静的。
　　陆岚摒掉了听觉更加不可能听到剑声。
　　上邪琵琶还在弹。
　　陆岚万万没料到臬司剑离开景决的手从水下冲突出来。他根本来不及闪避，眼前银光一炽，心口的位置一冷，臬司剑已刺在里面。这一次入肉比之前深，只仍是卡在中途，虽未伤及内脏，但元神剑上的灵力已震得他内府隐有崩塌之势。
　　陆岚反而拿不准景决的极限在哪里，他现在面对两个人的包围，一剑一琴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察觉到了真实的危险。
　　在这错目的片刻，陆岚屏息沉气，对生起了凶悍的杀意，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先了结了景决。
　　臬司剑还在试图刺破他身体的防线，陆岚狞笑之意，反手拔了剑，将臬司剑狠戾地攥住！
　　臬司剑中有景决的元神剑，远处的景决应声晃了下，单手撑进了水里。
　　陆岚迅速地开启听觉，水声和琴声冲进耳朵，一并冲进还有俯身冲来的风声以及又是一把剑入骨血的爆浆声。
　　拒霜剑沿着臬司剑刺中的位置，朝陆岚的心口上补了一剑。
　　陆岚的视线从拒霜剑移到执剑之人身上，他不可置信道：“殊儿，你竟然真的要杀我？！”
　　童殊冷酷地将拒霜剑再送入骨几分，面无表情地道：“陆岚，罢手吧。”
　　上邪琵琶还在弹。
　　弦音激得人经脉血流加速，陆岚胸前很快红湿了一片，金边酒醉芙蓉像破了相的美人脸。
　　陆岚的脸色急速地灰败下去。
　　身为拒霜剑的传人，被拒霜刺中心脉，便是无回天之力了。
　　拒霜剑中有陆岚被童殊斩灭的一缕死灵，有历代先祖的魂识。陆岚中剑之后，魂识有片段被吸进拒霜间。他跪在拒霜剑的魂灵空间之中，在历代先祖的斥责声中，听到了上邪琵琶的琴音。
　　他追着琵琶声瞧去，看到陆殊那缕元神抱着琵琶拨着弦，冷眼瞧着他。
　　陆岚便知道，他儿子陆殊的心肠狠起来，有着童弦思的狠劲，陆殊是真的要他死。
　　-
　　陆岚的二魂五魄在拒霜剑的威力下，迅速地破碎。
　　上人境和魔君境的双重修为如退洪般泄出，将地殿地水激荡得翻出浪头。
　　人之将死，陆岚对着这个与他断绝父子关系的儿子，伸出了手：“我……把修为给你。”
　　童殊脸上露出厌恶之色：“你的修为不干净，我看不上。”
　　陆岚气息很快弱下去，他被拒绝后，面上升起狰狞的不甘：“陆殊，你不能这样，你是拒霜剑传人，你不修芙蓉功法又不接受我的修为，芙蓉传承要断！”
　　童殊矮下身，他五指屈伸着像是想抓什么东西，对陆岚冷漠地沉下脸：“断芙蓉传承的人不是我，是你。”
　　陆岚目眦欲裂，像要将童殊生吞活剥了般，伸要想要去拉童殊。
　　童殊拔开了陆岚的手，他五指按在陆岚心口，歪着头想到什么，露出偏执的疯狂：“陆岚啊，你的罪过，只受一剑，实在是便宜你了。我想将你凌迟，一片一片剜下肉来，削去头颅和四肢，分开骨骼和血肉，再——”
　　上邪琵琶还在弹。
　　在上邪的琴声中，童殊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真实的画面。
　　陆岚当真是看到了他的儿子疯狂地拿着拒霜，一片一片剜他的肉，他痛苦而绝望地嘶喊，然而他的儿子冷血无情无动于衷，他越痛苦，他儿子越是癫狂大笑。陆岚看到了自己血流满地，变成人.棍，他看到芙蓉山被血洗，看到金边酒醉芙蓉被万人踩在脚下。
　　他在上邪琵琶的琴声中，扭曲了面容，惊恐崩溃地瞪大眼，戛然断了气。
　　晏清尊殒了。
　　-
　　陆岚像一摊泥倒在水洼里。
　　有一只被冬雨浇得凉透的手，拔出了陆岚心口上的拒霜剑，而后五指成爪，朝那血窟窿探去。
　　就在那五指就要抓进血淋淋的心口时，白生生的手腕被一只湿漉漉的握住了。
　　“不要这样，童殊。”景决的声音微颤。
　　童殊没有看景决，只冷声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要掏他的五脏六腑么？”
　　景决不肯松开手，他知道童殊此时是难过的，也知道童殊不是那种残忍得要侮辱尸体的人。
　　他很想将童殊抱进怀里，可童殊一眼都不看他。
　　在这样的时刻，人太聪明真的不好，他聪明到知道童殊此时在气头上不愿跟他有任何纠缠，他一味靠近除了徒惹人厌烦，也是自取其辱。
　　可要他放开手，太难。
　　“所以，在你眼里，我始终只是一个邪魔外道。”童殊坚决地抽出了手，保持着要掏心的姿势，偏头望去。
　　景决只与童殊对视了一眼，想到什么，便仓促地转开了头。他与陆岚苦战最难之时，尚且没有失仪，此时却狼狈地踉跄了一步。
　　童殊在那匆忙的一眼中，看到了景决脸上纵横的剑伤，又在景决猝然的回避中咽住了剩下的更狠毒的话语。
　　景决退到了得体的距离外，静默地立在过膝的水中，他没有解释去拦童殊那一刻的想法，只用力地闭了闭眼，忍住了内府中的绞痛。
　　童殊没有再看景决，他伸手探入陆岚心口，摸索到了那只趴在陆岚心头上吸血的六翅魂蝉虫王，面色阴郁地捏死了。
　　-
　　傅谨等这一天等得太久。
　　虫王被捏死的那瞬，他身体里的母虫骚动起来，连带着他脸上也升起兴奋的红潮。
　　他高兴得猛然站起，差点撞了摆在手边的灯盏，小心扶住了灯，吩咐道：“开正殿门，请少主来。”
　　去请童殊的是不死阵。
　　童殊出了地殿就看到黑压压数不清人头的芙蓉弟子，每一位都戴着面巾，目光像是钉在他身上，随着他的走动而转动。
　　芙蓉正殿顶上，用彩漆画了一朵巨大的金边酒醉芙蓉，正位的后面是一副拒霜剑的图腾。
　　而正位上坐着的，不是拒霜剑的主人。傅谨高坐正殿，俯视着童殊和景决道：“你们动作比我想象的快啊，这么快就了结了。”
　　童殊厌烦与傅谨废话，开门见山问道：“事到如今，可以告诉我，当年为何两仪生死阵会出错杀人了么？”
　　傅谨很有兴致地道：“没有出错，你一点错都没有。”
　　童殊冷淡地瞥着傅谨，肯定地道：“那便是你对他们动了什么手脚。”
　　傅谨状似自怨自艾道：“我不过是个傀儡，我哪有什么能耐对他们动手。我只能对自己动手。”
　　童殊的不耐烦全写在脸上了，声音冰冷：“你做了什么？”
　　景决在他们二人对话的间隙，扫视着不死阵，殿外头的人还在添，他谨慎地守到了童殊身后的位置，手握在了剑柄上。
　　傅谨无所谓童殊的态度，他卖着关子慢慢道：“我啊，用自己的血肉养着母虫，陆岚和那一千二百弟子靠我血肉供养却视我如泥尘。我要叫他们知道谁才是主宰，没有我，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少主啊，你有猜过这种可能么？或许你血洗芙蓉山那天，真正差点死掉的人，其实是我。”
　　童殊抿着唇，打算傅谨若再卖关子，他就要动手了。
　　傅谨这回倒是爽快了，他举起手，向童殊展示自己手腕上的疤痕：“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童殊隐隐猜测到了什么。
　　傅谨道：“你启动大阵的时候，我拿刀划腕放血。这个位置一刀下去，血流的又急又快，流干血只要半柱香的工夫。他们靠我血肉供养，我没血，他们便要没命。”
　　作者有话要说：我试试看下章能否把剧情线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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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灵安
　　童殊从地殿出来之后双手就一直垂在身侧, 五指微蜷，不住地痉挛着。
　　他在拒霜剑的魂灵空间里以上邪琵琶抹去了三代拒霜剑主，方才又以上邪琵琶配合景决诛杀陆岚, 极是费灵力, 此时体内灵力已十分单薄，其实已是强弩之末。但这已经比他原本的预期好太多, 若不是景决承担了大多数的拼杀消耗，单他一人杀陆岚就得燃烧金丹了。
　　此时远未到可以休息之时, 童殊不能露出一点疲态和破绽。在无人可察的距离里, 他轻轻地闭了下眼，他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 便气色如常，五指不再颤抖。
　　童殊瞧着傅谨不说话。
　　傅谨仰天大笑道：“你捏死了虫王！你亲手捏死了虫王！”
　　童殊的目光在丈量如何杀傅谨。
　　傅谨得意洋洋, 未有察觉。他笑得满面通红，此时是他一生之中最痛快的时刻，他兴奋得连看童殊的目光也不那么刻薄和嫉妒了，两眼放光道：“少主啊, 你知道吗, 你是可以继承虫王的人。你只要留着那只虫王, 就能控制六万人, 六万人啊！”
　　童殊讽笑了一声：“我不像你和陆岚，不必靠虫子控制人。”
　　傅谨道：“少主自负一如从前。你这两辈子就是吃亏在自负。今日你走不出芙蓉山，也是死在自负手上。”
　　“哦, ”童殊不以为意道，“那你也挺自负，如此笃定死的不是你。”
　　“赢面全在我这里。”傅谨在亢奋之中，笑得五官有些扭曲, “你就算不想控制虫子，至少还能用虫王识别哪些人身上有虫。可你居然弄死了虫王，接下来你分不清谁身上有虫，谁死了，谁还活着，你怎么打？”
　　童殊：“要怎样用虫王来识别？”
　　“将虫王种在你心口，你自然就成了虫主，六万虫子一举一动皆在你神识。”
　　“可那样我也要成虫妖了。”童殊道，“肮脏，我不喜欢。”
　　“是啊，你多干净啊。”傅谨眼里又爬上嫉妒之色，“你怎会肯呢？我好喜欢你的清高自负，你把虫王捏死了，平白把这六万人全送给我了。”
　　“哦？”童殊道，“我不要的六万人，就一定是你的么，你能吃得下吗？”
　　傅谨道：“这些虫子是我养的，你说我吃得下吃不下？”
　　童殊道：“我看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既敢自负，总得有点本钱，不问问我凭什么敢捏死虫王？”
　　傅谨不屑道：“你无非就是自命不凡，洁身自好。你连杀陆岚都下得去手，你这种自命清高的人，除了爱惜自己那点羽毛，谁又在你眼里？”
　　“是啊，既然我爱惜自己羽毛，我为何要陷自己于一场滥杀呢？”童殊卖着关子道，“我甚至肯为一场说不清的祸事坐五十年牢，好不容易出来了，何必让自己又背上罪名？”
　　“你到底想怎么样？”傅谨从一开始的亢奋中逐渐冷静下来，他听出童殊话中的笃定，警惕地盯住童殊。
　　“你说过，你死了，那些有虫子的人都要死。”童殊道，“我只要把你杀死了，就知道哪些人有虫子。”
　　“母虫已与我融为一体，我死了，那些子虫靠我血供养长大，会啃噬宿主，乱他们神智，要他们性命。你杀我，就是杀他们！到时就是尸莩遍野，天下大乱，你就是罪魁祸首！”
　　“要挟我？”童殊交手，捏着手指，像是等待着动手时机，慢悠悠道，“我最讨厌被人要挟了。”
　　“想杀我？”傅谨有恃无恐道，“你自诩正派，不会做害人性命之事。我身上有母虫，你不会杀我。”
　　童殊和缓地说道：“我若是将你与母虫分开呢？”
　　傅谨却从这和缓中听出砭骨的寒意。他先是一怔，而后用力地审视着童殊，眼珠转动，飞快地思索着。快六十年了，他早穷尽了方法，母虫已深入他身体各个器官，他不认为有分开的可能。
　　傅谨不信，更不愿在童殊面前露出渴求和落入下风的姿态，于是道：“这于我可不是什么好事，分开了，你就能无所顾忌的杀我。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不会上你的当。”
　　童殊：“那些虫人是死是活？”
　　傅谨意味深长的笑了下，没有回答。
　　童殊并不太需要傅谨的答案，他肯定地道：“尸体保存不了太久，那些人都是活的。”
　　傅谨得逞地笑了起来：“活的，却也离死不远，不过是吊着口气。要生要死，全在我一念之间。”
　　童殊又问：“芙蓉山血案中的一千二百位同门是何时死的？”
　　傅谨轻飘飘地道：“那早了，他们本就在血案中奄奄一息，假死之后，要他们活过来还不如炼化尸体来的容易。他们啊，早死了。”
　　童殊面色阴沉了下去，有限的耐心快要告罄：“你大费周章筹谋今日是为了什么？”
　　傅谨森森道：“杀陆岚，杀你，杀那些不干净的人。”
　　“傅谨啊，”童殊状似苦恼地干笑一声，“你命不久矣，苟延残喘还要为祸人间，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啊，眼里容不得砂子，见不得肮脏的东西。这仙道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蛇蝎心肠的人太多，硌得我眼睛疼。”傅谨眼中闪出狠戾，“我肮脏？这些人也好不到哪去。我要为这世间除尽恶人。”
　　“你如何认定谁是脏的？”
　　“名利能诱惑的，为私利变节的，都是心思肮脏之人。”
　　“你有何资格审判他们？”
　　“景行宗又凭何审判，就因为他们有一把臬司剑？”傅谨目光骤然变得怨毒，“景行宗奉天执道，奉的哪个天，执的哪个道？我不服！”
　　-
　　景决闻言，将目光从不死阵上分了一眼出去，却不是看傅谨，而是看童殊。
　　他见童殊面色从容，便知童殊自有论断，他与童殊在许多事上有共识，不必多说，彼此早有默契，是以他没有开口，将目光转回不死阵上。
　　童殊没的回应景决的目光，他对傅谨道：“景行宗执道有律规可依，有章法约束，这些是仙道几千年总结达成的共识，你有什么？个人喜好？”
　　傅谨讥诮道：“景行宗有律规、章法又如何，你不是照样坐了五十年冤狱。”
　　童殊反诘：“我的五十年冤狱，拜谁所赐？你如何钻的漏洞，你比谁都清楚。你口味越来越大，现如今看不上借景行宗律规章法对付人，想要随心所欲了？”
　　傅谨挑眉承认，阴阳怪气道：“少主倒是不计前嫌，满心满意向着景行宗，和臬司大人睡过了心就跟着偏了。”
　　景决微微一怔，目光微偏。
　　童殊漫不经心地转过话锋：“傅谨，何必拉着这么多人跟着陪葬？”
　　“你想劝我？”傅谨道，“陆鬼门居然还有天真的一面，我傅谨睚眦必报，我过不好，就要让所有让我不开心的人都跟着陪葬！”
　　童殊叹息道：“你要他们陪葬，早就可以动手，你在等什么？”
　　傅谨眼中精光闪过：“能借你和景行宗的人来杀，我又何必自己动手！我只要一想到，你们不得扼杀掉他们最后一口气的样子，就痛快得很。”
　　“我给过你机会。”童殊提起上邪琵琶抱在怀中，五指按在琴弦上，声音冷淡至极，“我原念在你也是被迫的，想要给你起码的怜悯。可是，你冥顽不灵、不肯悔改，实在是死不足惜。你”
　　“你想杀我？”傅谨眯起眼，目露凶光，不死阵随着他扬手的动作，往前围来。
　　“我不动手杀你。”童殊不紧不慢地说着，像是操纵了全局一般胸有成竹，“你身上罪行太多，不能轻易死。得让母虫一口一口咬死你。”
　　“你控制不了母虫——”童殊的泰然让傅谨生出强烈的不安，心中一提，傅谨正要对不死阵下令，声音却戛然而止。
　　霎那间异物蠕动啃噬的动静泛在心头，傅谨倏地抬掌地按住自己的胸口，震惊、痛苦、怨恨刹时间布满他的面容，“你怎会——”
　　童殊冰凉地勾起嘴角：“傅谨啊，五十多年前我捡到的那两只虫子是你故意扔给我的罢？你当时就存了由我来破解这虫子的念头，我怎能让你失望呢？”
　　傅谨用力地拧了下眉，按在胸口上的手往上移，像是要阻止皮肤下往上爬的东西。可无论他的两只手如何用力，那东西都在啃噬着往上，无法阻挡地爬到了咽喉的位置。
　　他双手紧掐着自己脖颈，额角暴出青筋，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虫青色。他说话艰难，声音嘶哑：“可是你后来不养了，还毁了所有虫卵，你当年对母虫没有任何影响，为何如今突然……”
　　许多判断，在童殊当年养虫子时只是大致的猜测。那些猜测在童弦思的注释中全部得到印证和解答。这一场局，因童弦思的注释，童殊成了唯一通晓全貌、掌控全局的人，他终于露出有恃无恐笑意，语气平缓道：“你曾想自救，后来自救无望，索性报复仙道。傅灵安，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我能替你除了母虫，你愿意放下屠刀么？”
　　傅谨听到傅灵安这个表字时，愣了片刻。他感到童殊有意暂停了母虫对他的啃噬，他稍松开掐着脖子的手，停在咽喉的东西堵得他喘不过气：“太晚了……时间太久，这六万人迟早要死的。”
　　“所以你种下虫子之时，就没有想过要放过他们。我果然如你所说，还是天真了些。”童殊在这个瞬间杀意滔天。
　　忽的一阵狂风大作，将正殿外头的雨点卷了进来，湿冷的水气吹灭了几盏灯火，童殊的脸隐在半晦的天光与稀疏的灯光里，他声音平静，却叫人听得不寒而栗：“傅灵安啊，你说，我该如何让你‘死得其所’呢？”
　　作者有话要说：未能在这章把芙蓉山写完，叹气。（下章其实写好了，本来想一起放出来让剧情线收尾，但有一两处细节我自己不太满意，请假太久不能让你们久等，于是切成两章先放这章。这章有可能会回头来小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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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渡人（中修）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的内容有一万多字，拆成两章，这章后面还有一章。
　　【注1】“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下》
　　【注2】“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出自《道德经》
　　本章2020.9.12，0时修改，添了700多字，主要修在冉清萍与傅谨，把之前隐晦简略表述的东西写得明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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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有何惧！从第一天被种母虫起, 我就想死了！你以为我会怕？”傅谨癫狂的大笑起来，他双手撑到桌沿，盯着童殊道, “来啊！咬死我啊！咬死我又怎么样？事情能挽回吗？！陆殊, 这一切都是你们陆氏造成的，我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工具, 我所遭受的和所为的, 都是你欠我的，你们陆氏欠我的！”
　　“陆岚拿你养母虫是他不对，但那六万人, 每一个都是你亲手种下的子虫，你难逃其罪。”童殊说完转身，多一眼也不想看傅谨。
　　童殊看向芙蓉正殿外的雨景, 侧首对景决道：“告诉山下之人, 所有失控之人，不能杀, 不可放任，要活缚。”
　　景决点头, 放出了燃弹。
　　---
　　此时，半山的天网阵已经迎来了第一批失控冲卡的人。
　　与之前栖霞山一样，同门的正常人追着突然失控的人群跑, 失控之人想要跑出芙蓉山, 发现前路被堵，便反扑向想要拦住他们的同门。
　　虫人数量多于正常人, 且出手凶狠疯狂，若没有景行重甲军和魇门魔人出手，那些正常弟子处于下风, 很快就会被绞杀。
　　景行重甲军和魇门魔人坚守防线，不放失控的虫人出去，魇门十使一马当先，帮助那些正常的弟子扳回战局。
　　前期冲卡的人不多，天网阵的一万人尚有压制的优势。可随着冲卡的虫人越来越多，天网阵和各仙门不可避免现难支之态，战局逐渐向虫人倾斜。
　　战局出现扭转，是在童殊和景决了结了陆岚之后，那些虫人在一段时间内表现非常混乱，像是被两股力量拉锯着。
　　魇门十使见多了邪魔之术，见此便知是战机。忆霄及时与重甲军首将合议，抓住了时机，用天网阵困住了一批虫人。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些虫人不仅攻击正常人，还会互相攻击。
　　这便很难办，如果能清杀就省事多了。
　　就在此时，重甲军收到了景决的燃信，首将面色凝重地将令语告诉忆霄，两人都沉默了。
　　缚人远比杀人难，一万人要缚六万人，难。
　　虽难，但他们却没有任何挫败感。
　　忆霄站在冉清萍留下的晴空里，隔帘望着芙蓉山里头的大雨，他心中没有太多起伏，他相信童主君的安排就是最好的。
　　景行重甲军对景决也有这种莫名的信任，他们现在很困难，但他们坚定地执行命令。
　　栖霞仙子从魇门十使处听到这个命令时，也望向了芙蓉山里的雨幕。栖霞山的虫人相对少，又最早得到控制，此时正常的弟子在仙子的带领下，没有坐壁上观，而是跟着仙子加入了天网阵。
　　栖霞仙子也莫名相信着童殊和景决。
　　---
　　芙蓉正殿里，童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小旗，这旗子是由山阴纸所制，在他手中无风自展。
　　随着小旗的展动，童殊目光所及之处，升起蒸腾的黑色煞气。
　　他来时就在沿途布下许多小旗幡，现在这些旗幡像是充气了一般迅速变高变大，化为一根根柱子沿着芙蓉山正殿往外，筑起一个庞大的阵型。在阵形的尽头各是一个开口，一个生门，一个死门。
　　傅谨瞪大了眼睛，盯着这熟悉的阵型：“你居然还敢用五十年前的两仪生死阵！”
　　童殊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捏着手指，寒意满面地瞧向傅谨。
　　傅谨目光落在童殊的手指上，随着童殊的手指动作，他感到体内的母虫和破卵的子虫一下一下蠕动着。
　　他的喉咙有什么东西正往上撑，想要顶开他的脖子，去啃噬他的脑袋。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眼睛被咬掉，脑浆被吸干的惨状。
　　“想要让母虫咬死我？”傅谨面容扭曲，他手指用力，掐得自己呼吸困难，声音断断续续，“想杀我，先问问我的不死阵吧。这里面可是有你的师兄师姐！你敢对他们动手么！”
　　-
　　随着傅谨的话落音，不死阵的一千二百人整齐地摘了面巾，露出了童殊熟悉的面容来。
　　这是五十年前在芙蓉山血案中假死的那一千二百位芙蓉山弟子。每一张脸的后面，都与童殊有着情分，童殊该称这些人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童殊曾与这些人同习、同游、同袍。
　　傅谨赌童殊对这些曾经的同门手足下不去手，他备着这份大礼就等着今日看童殊为这一千二百人方寸大乱的困兽之态。
　　一千二百人动作整齐地朝童殊和景决围紧，他们身后还有戴着面巾的不死阵替阵，泱泱近万人逼近过来。
　　童殊瞧着这些熟悉的面孔，面色平静。
　　抉择早在上芙蓉山前已做好，上了战场，他就是一往无前的鬼门魔王。
　　他直视着这些凶神恶煞包围过来的曾经同门，将上邪琵琶背上，拿出了拒霜剑，慢慢地说：
　　“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冰释不懂事，五十年前连累你们堕入深渊。五十年间夙夜难寐，寝食难安。”
　　“阔别半百，物是人非。今日回山，知你们灵魂难安，故梦难眠。”
　　“冰释今日送兄弟姐妹们一程，愿来生喜乐，平安顺遂。”
　　两仪生死阵在他说话间已布阵完毕，一万人被罩在大阵之中。阵中穹顶有日月轮转，星光流淌，时有清风拂面，颇有几分世外桃源之感。可是不死阵左冲右突后很快发现，后无退路，前方只有一条黄泥路。路两旁有旌旗招展，引他们往深入去。那里面似有无限美好之物在向他们招手。
　　这次的两仪生死阵与五十年前的不同，生门是关的，只开了死门。
　　童殊布阵已毕，提起拒霜剑，走到与景决并肩的位置，拒霜剑擦着剑鞘，磨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剑出鞘的那一刻，他侧首望了一眼景决。
　　这一眼无关情爱，是战场上同袍间的默契。
　　景决回应了一个颔首，在一触即分的对视里，臬司剑率先摆出了起剑势。
　　无剑境的寂静将两仪生死阵中每个人的每个动作都衬得分毫毕现，落在景决眼中如同慢动作，只等着他挥剑化解。
　　景决知道童殊未晋魔王境灵力有限，他将自己的真人灵力逼到极限，又将无剑境运至极致，并领先童殊一个身位，率先挥出了剑。
　　不死阵受他攻击，霎时就朝着景决围攻而来。
　　童殊落后稍许，拒霜剑在臬司剑狂啸的剑势之下，出剑如有风引，省力许多。
　　臬司剑开道劈山，拒霜剑清理门户。当世仙魔两道魁首，对着一万人的不死阵，以两人之力，碾推着不死阵，展开了清洗。
　　童殊和景决赶着不死阵走出芙蓉正殿，走进狂啸的暴雨中。
　　雨势轰轰烈烈，冲流着两把名剑落下的满地污血。
　　一边是风雨飘摇；另一边两仪生死阵的死门百花盛开，朝阳沐风，向不死阵这些不能安息的灵魂招着旗幡。
　　---
　　傅谨听闻过童殊在魔域残酷镇压众魔之事，种种场面被传神乎其神。他原以为那些不过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来的，亲眼见到才知传说中的腥风血雨已经算是轻的了。
　　童殊作为屠杀的一方，犹如人间阎王。
　　只童殊一人已经叫傅谨看得胆颤心惊，更不用说与童殊并肩的景决。臬司剑的剑意化为万千把利刃在阵中穿梭冲突，每一剑的光影下，例无虚发，都倒下一个人。
　　一向无往不利的不死阵在两仪生死阵和无剑境的压制之下，变成在拒霜剑和臬司剑下待砍的人头。
　　傅谨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退步只是本能，并非想逃。他已经能感觉到体内母虫的无数触角在向他五脏六腑和四肢百骸倾入。
　　童殊不知用什么咒法，操纵着母虫要破体而出。
　　傅谨体内的母虫越来越躁动，照这个趋势，很快就要咬破他的皮肤，钻到青天之下。
　　他料想，童殊有操纵母虫的法子，只等母虫出来，童殊就能用母虫号令那些虫人。
　　“全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傅谨阴郁地拧着眉，眼中现出猖狂的怒意，他狞笑着道，“不公平，凭什么他陆殊就样样都行都好！”
　　“都得死，所有人都得死，那些肮脏的人都要在今日化为血水，今天过后这世界就干净了！”
　　傅谨渐而发狂，他古怪地大笑着，放开了掐开自己脖颈的手，脖颈上留下深红色的指痕，指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那东西抬起时，像是随时要咬破他苍白的皮肤钻出来。
　　傅谨眼中满是尖锐的、忿恨的、妒忌的、狂躁的东西。
　　他恨陆殊，陆殊越干净，他越恨。他邪恶地道：“凭什么我养了五十年的母虫，最后不听我的，听他的！”
　　“我现在就要母虫死！”
　　“我要让所有人彻底失控！”
　　“死我一个，全部人都要陪葬！”
　　傅谨用了五十年前一样的方法，他拿出匕首，去割自己的手腕。这事情做过一次，轻车熟路，他口中念念有词：“今次不同往日，我不会留一手了。我要在母虫出来之前把它耗死在身体里，一起死，一起死！”
　　他逐渐进入一种亢奋的疯癫之中，不要命地在手腕上划出一道口子，毒血潺潺直流。
　　有一方青灰色的棱角从那口子里探出半个头来，而傅谨浑身皆是虫动，没有察觉。
　　童殊却是感应到了母虫的动作。
　　雨势在这时有变小的趋势，童殊眼睫不再盖着雨滴，他抬起浸满雨水的袖子，揩了一下湿发，于打斗中回身瞧傅谨的方向，眼中漾着冰凉的狠烈。
　　像是回应他的目光，傅谨腕口上那爬出半头的虫张开了锯齿毒口。
　　---
　　傅谨的血流得很快，他身周刺耳响亮的打斗声和嘶喊声像是被流失的血液带走，他耳中渐渐安静下来。
　　他仍然无法发现母虫的异样。
　　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全局，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着自己把母虫闷死在体内之后芙蓉山乃至整个仙道大乱的情形，以及这仙道即将开启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恶人的全新时代。
　　扭曲的报复和洁癖刺激得他精神极度亢奋，让他在失血的凉意和窒息中竟然感觉不到痛苦，反而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快.感。
　　“都要死。”
　　“死完之后就干净了！”
　　他咬牙切齿地念叨着，逐渐进入一种畸形的狂热状态。
　　-
　　就在这样逐渐疯魔的过程中，有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阿宁。”
　　傅谨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僵硬地转过身，他通红的眼睛望住了冉清萍不算明亮的双眸道：“上人？”
　　冉清萍再次唤他：“阿宁。”
　　傅谨手上动作顿住，匕首搭在腕上。他怔了怔，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声音从之前的阴狠自然而然地转成阿宁的楚楚动人：“上人，您又肯叫我阿宁了？”
　　冉清萍走过来，他摸索着握住了傅谨的手，拿掉了那把匕首，按住了傅谨放血的伤口。
　　虽然冉清萍看不见那青红色的血，但嗅着血中散发出来的毒虫味，也知道傅谨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冉清萍指腹停在那伤口上，感到有东西已经爬出来了，他按在那东西的棱角上，摇了摇头，将那东西压回去。轻声道：“阿宁，停手罢。”
　　傅谨其实已经感觉不到体内这些细小的蠕动了，他身体每一处经脉都有东西在爬动和啃噬。
　　冉清萍的靠近，于傅谨而言如同天神下凡。强大的扶道境神奇地镇往了他体内的虫动，连带着他那股疯魔般的恨意和妒意也悄然消褪。
　　他不疼了，于是只胸中升起了少年人才有的恼怒，嗔眼瞧着冉清萍道：“我凭什么听您的话？”
　　冉清萍面上是一贯的清冷，但语气比从前温和了几分：“你一直在等我带你走。”
　　“您是来带我走么？不是的。”傅谨摇头，他冷静道，“人人都说洞枢上人心系苍生，堪为修者表率。‘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在我看来就是狗屁！这世上还有另一句话，‘博爱等于无爱，多情就是无情’，您对谁都好，也对谁都不好，您这样的人，爱憎皆是空，岂会把我这种不干净的人放在心上。” 【注1】
　　“爱憎。”冉清萍微微一怔，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
　　这正是他的证道示语。
　　冉清萍年少晋真人，天性清心寡欲，没有喜好，没有厌恶，万事皆可皆不可。“洞枢入世”，他身上少了烟火气，于是投世历练，而他无欲无求，入世又不被世情所累。
　　道心清净于修道前期进阶迅速，到了上人境后却如陷泥藻，寸步难行。
　　为何飞升要有爱憎？
　　冉清萍信“奉物竟天择，超然物外”，凭着“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跃入的扶道境。“不渡凡事、不渡个人”这样的信条在真人晋上人时管用，在上人飞升时却成了束缚。【注2】
　　何为爱憎？
　　冉清萍超然物外多年，于情爱私欲上已寡淡如水，证道示语上多年难解，飞升之途未有寸进。
　　直到他想到令雪楼给他的指点——
　　若前行无路，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他由此才生出了留个人在身边的想法，而后便遇到了当初的阿宁。
　　-
　　此时，冉清萍望着傅谨，眼前的人被困在了十七八岁的年纪，心蒙重尘，身似少年。
　　这个腐朽的少年，有着强烈的爱憎，爱一个人恨不得将人拆吃入腹，恨一个人便要数万人陪葬。
　　冉清萍无法理解这样强烈的情绪，也不赞同这般狠厉的手段。他没有从阿宁身上找到悟出爱憎的出路，却寻到了解脱的契机。
　　反其道而行。
　　放下，释然。
　　冉清萍温和道：“你曾说过，愿化作灯芯替我守灵，我今日来取灯芯，你可愿履约？”
　　“若您湮灭，我愿化作灯芯替您守灵。”傅谨重复了当日所言，他心中一紧，眼眶不由红了，哽咽的模样不似作伪，“您要湮灭了么了？”
　　“快了。”冉清萍说着生死大事，脸上毫无悲色，他眼眸中隐有亮光，像是长夜中久涉的人看到破晓的神情，声音中有温暖的力量，“所以，先来取灯芯。”
　　傅谨在冉清萍这样的温和中渐渐完全找回了阿宁的感觉，他面上的邪恶不自觉间彻底散去，神情好似真的十七八岁的少年那般无邪脆弱，他摇着头，滑下泪来：“不可能，您是上人，你不会湮灭！”
　　冉清萍安慰道：“上人也有穷尽之日。”
　　“是因为我毒瞎您的眼和砍了您的手么？”傅谨猛然想到此节，面上升出懊恼和悔愧，他的眼泪一下决堤，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傅谨，只像阿宁那般哭得满面是泪，“是我对不起您。“
　　“是我自己绝了念想。”冉清萍一只手还按着傅谨腕上的伤口，抬起另一只手去揩傅谨的眼泪，“阿宁，我失了上人修为，你愿意做灯芯跟着我吗？”
　　傅谨如此近的靠近冉清萍，扶道境的修为摄得他体内的母虫彻底镇定了下来，像是沉眠了一般。
　　他在濒死之际，终于体验了一回健康人的身体。
　　那些日夜啃噬的痛苦，与被脏水浸覆的耻辱感像抽身而去，他终于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思考。他望着冉清萍不算明亮的双眸，用力地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可是上人，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已经动手了，母虫就要死了，我……停不下来了。”傅谨的双眼中满是绝望的死气沉沉。
　　傅谨心知，事情已经不可挽回。控制有着六万子虫的母虫很难，没有强大的灵力，根本支撑不了；而要让母虫和子虫失控却很容易，只要他放血闷住母虫，母虫在窒息的过程中会痛苦会暴躁，六万子虫就会跟着失控。
　　傅谨已经回不去了。
　　冉清萍按住傅谨伤口的手指没有松开，然而傅谨已经失血太多，他多年养虫，身体已经非常羸弱，放掉了大半血的身体已经不支。
　　被童殊控制着要破口而出的母虫，被冉清萍牢牢按住。
　　在冉清萍的坚持之下，童殊放弃了控制母虫，领了冉清萍的情。
　　冉清萍用了全部上人修为，不仅镇压住了母虫，还镇压住了六万子虫。
　　傅谨在绝望中，已经有些神知不清了，他不想当傅谨，他想当干净的人，他神神叨叨的胡言乱语，拉着冉清萍一边空荡荡的袖子不停追问：“上人，我这种不干净的灵魂，还有资格做您的灯芯吗？”
　　冉清萍凝神镇压着虫子，他身上的上人灵光在变淡。待他终于回过神来，听懂了傅谨的话，抬手按在了傅谨的天灵盖上，道：“做灯芯被烈火日日焚烧，如同受刑，并非幸事，你不必如此诚惶诚恐。”
　　傅谨更紧地抓住了冉清萍的衣袖道：“可是做灯芯能夜夜在您身边，在您身体就不会痛了。”
　　冉清萍叹了一口气：“你是谁？”
　　傅谨泪流满面：“我是阿宁。”
　　冉清萍：“能否放下？”
　　“不能放下，无法解脱。不要来生，不见青天。此生太脏，愿为灯芯，烧尽污垢。”傅谨泣不成声，“我原以为，再没有人肯渡我了。”
　　冉清萍手上凝了灵力，傅谨在他掌下迅速摊软了下去，冉清萍轻声地道：“我非来渡你，你我互相救渡罢了。”


第170章 终战（二更、微修）
　　童殊在冉清萍靠近时就察觉到母虫静止下来了。
　　当世只有一位上人, 童殊不用看也知道是冉清萍到了，是以并没有分神去多看多管。
　　直到傅谨的身体死去的那刻，他那雨湿的睫毛才抬起来瞧向冉清萍的方向。
　　他与冉清萍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见到冉清萍对他做了一个压手的动作, 他放下心来，转身时却撞进了景决的目光里。
　　形势不容童殊与景决多说, 他们仓促地对视一眼, 景决先转开了目光。
　　童殊立刻知道冉清萍是景决请来的。
　　景决如何请动冉清萍，又交待了冉清萍什么，抑或是许了冉清萍什么——他已经不想去问, 他唯一确定的是，冉清萍也被景行宗摆进了棋盘。
　　因为，他感到了强大的上人修为辅天盖地地流淌开来。
　　那只六翅魂蝉的母虫被扶道境牢牢镇压着, 匍匐在断了气的傅谨身体里, 一动不动。
　　所有的子虫，因为母虫被上人灵光镇压, 而渐渐进入了安静的状态。
　　---
　　半山的天网阵正面临着激烈的冲击，那些虫人原本还是小股地冲卡, 突然之间像是失了约束一般，如泄洪般冲了出来。
　　不仅人数变多了，每个人的疯狂更甚于前。
　　不能清杀, 只能缚绞, 使天网阵的一万人缚手缚脚，疲于应对。
　　许多人因此负伤, 其中较多的是那些仙门弟子。他们对失控的虫人存有同门之谊，尚未从混乱和震惊之中完全冷静下来，下不去手, 犹犹豫豫，婆婆妈妈，战力有限，甚至还经常需要天网阵施援。
　　仙门这种拖泥带水的打法让战况急转直下。
　　所幸景行重甲军训练有素，他们不冒进，也不退缩，稳扎稳打地用天网阵牢牢地锁着芙蓉山。
　　四千魔人不用维持阵形，站位灵活，在天网阵与冲卡人群接触的地方，见机行事，勤勤恳恳地一个一个地收缚虫人。
　　魇门十使无论修为还是手段，都是当世真人和魔王以下的顶尖之辈。他们能以一敌百，在混乱的战场上神出鬼没于各种危难之际。他们一次次地救下被疯狂虫人攻击的修士，凭借着无数局部的胜利，慢慢凝聚起那些被宗门内斗耗尽心力仙门的士气。
　　忆霄和景行首将配合得很好。
　　独来独往的魔人从重甲军处得到了莫大的支持，他们放心地把后背交给重甲军，重甲军也不负他们的信任，尽忠职守地做着他们的盾牌和两翼。他们冲锋时，重甲将士与他们并肩并补位，又在他们拿下人时及时缚住战利品。
　　除去虫人的疯狂和混乱让魔人们想骂娘外，这样的战斗于魔人而言是淋漓痛快的！
　　魔人们只要往前，只要出招，不必担心被偷袭和后背的危险，重甲军以天网阵护着他们，把阵形中最锋利的位置交给他们，他们每个人都是一把利剑，像是站在潮头的英雄一样万众瞩目。
　　魔人们生出豪情壮志，不再是邪魔外道，而是师出有名、奉天执道的救世英雄，他们在与重甲军的配合中逐渐升起满腔热血。
　　无所畏惧！
　　魔人们终于明白了景行重甲军这四字军号的威力与炽热。
　　所以当更凶猛的一批虫人冲下芙蓉山时，魔人们握着兵器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他们的步法没有凌乱，他们在与重甲军的对视中，露出舍我其谁的笑意。
　　“他娘的，太爽了！”
　　激昂的气势鼓舞着士气，那些仙门弟子受此鼓舞也找回了信心，不由也加入了天网阵的一方，渐渐也能冷静下来，听令于魇门十使与重甲军，战局渐渐开始反转，场面变得有序。
　　忆霄与首将却未因此而放松心情。
　　直到，他们发现虫人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某一刻，这些发疯的虫人像是被抽走精神一般，忽然安静了下来。
　　---
　　童殊终于把不死阵一千二百人全部送进两仪生死阵的死门时，已耗费了半个时辰。
　　童殊的双手颤抖，动作渐而迟缓，难以握剑。
　　剩下的不死阵替阵数千人被景决以无剑境封在两仪生死阵中。
　　替阵的人死活难断，一时不能清杀，只能以阵法困缚。
　　童殊收起拒霜剑，解下上邪琵琶抱在怀中。两仪生死阵需要加持灵力，他以琴声控阵，便要寻一高处。
　　在去高处之前，童殊从渐少的雨势中走进了芙蓉正殿，他停在主位之前，瞧冉清萍提在手中的那盏极普通的油灯。
　　灯芯在潮湿的水汽中燃得艰难，火苗摇曳，仍不稳定。
　　冉清萍周身的上人灵泽已暗淡稀薄，傅谨的尸首上则笼着一层澄澈上人灵光。有这层上人灵光在，六翅魂蝉的母虫安静不动，那六万虫人有上人灵力镇压，便不会失控。
　　童殊蹲下身，望着冉清萍的眼睛，抬手握住了冉清萍的手，在对方掌心做了一个捏的手决。
　　冉清萍点头道：“待事情过去，我会用此手决将母虫捏杀。”
　　童殊欲落膝，冉清萍拉住了他：“不必谢我。我的决定与你无关，与慎微无关。江山代有人才出，前人总有落幕之时，接下来的交给你们了。”
　　“上人——”童殊到底还是跪下了。
　　为了陆氏，为了芙蓉山，也为了冉清萍不论门第的传承与担当。
　　芙蓉山也有一座仙钟。在童殊要张口说话时，那座仙钟自鸣了十九响。
　　这宣示着，世上少了一个上人或真人。
　　这一次，是冉清萍。
　　在短短的一日之间，仙道失去了一个上人，两个真人。
　　钟声响起时，冉清萍周身的上人灵光彻底褪去，他眉目间那股超然仙气也跟着淡去。
　　童殊握着冉清萍的手，不忍松开。
　　冉清萍却是云淡风清地对童殊摆了摆手，道：“不必难过，此乃归宿。令雪楼说的对，反其道而行之，我终于悟了。”
　　---
　　童殊的离阵，让景决的压力陡然增大，景决守在阵中，脱不开身。
　　在钟声响时，景决身形一愣。
　　他用力抿着唇抬剑挥开了不死阵的攻击，用一个错目的时间望了一眼冉清萍的方向。
　　这短促的一眼其实表达不了太深刻的东西，但冉清萍与童殊都明白了这一眼的含义。
　　是致敬，也是抱歉。
　　在这个瞬间，童殊和冉清萍相对无言，不约而同望着阵中将无剑境运到所向披靡的景决。
　　童殊用看，冉清萍用听。
　　臬司大人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像是天生就能让人信任，只要有他在的地方，便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童殊瞧了景决片刻，收回视线，沉默地起身。
　　童殊起身翻袂时，不可避免地露出了藏在袖中的手。
　　冉清萍听到了童殊五指控制不住颤抖的声音，再结合童殊那听起来显得中气十足的语调，蓦地明白了什么，他在童殊抬步时突然道：“你不留一句话给慎微吗？”
　　童殊默然摇头。
　　冉清萍听着童殊无动于衷的呼吸，低声地又重复了那两个字：“爱憎。”
　　童殊不明所以，询问道：“上人？”
　　冉清萍道：“你和慎微都是爱憎分明之人。”
　　童殊不置可否，等着冉清萍接下来的话。
　　冉清萍默声了片刻，只道：“去罢。”
　　童殊以为冉清萍至少会劝他两句或替景决说两句话，但冉清萍没有。想来他对景决的冷漠已足够明显，连眼盲的冉清萍都意识到不该在他面前多说什么。
　　-
　　童殊跃身到芙蓉正殿的屋脊上时力已不迨，他灵力枯竭，连金丹也已燃到一半，两仪生死阵在崩塌的边缘。
　　童殊抱住上邪琵琶，瞧了一眼在阵中用无剑境替他支撑两仪生死阵的景决。
　　这一眼他看得很用力，景决发觉了他的注视，在某一次出剑后侧首转来。
　　而童殊在景决的视线要寻到他时，仓促低下了头，他避开了最后对视的机会，拨弦弹起了《往生极乐曲》与《百鬼升天调》。
　　这两个曲子童殊曾在魇坊中弹过，那一次他用一把破破烂烂的琵琶送走了滞留魇坊的鬼魂。
　　那次景决也听过，是以景决听懂曲子时便知道童殊要送不死阵那些不得安息的灵魂去冥界。
　　于是景决立刻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斩杀这些被虫子控制的躯体，放出灵魂。
　　他俩是默契的，默契到见面以来，可以放下那些理不清的纠葛，配合得天衣无缝。
　　-
　　两仪生死阵在上邪琵琶的弦音中从即将崩塌之势中被拉了回来，阵形补得无声无息，就像从未有过危机。
　　而童殊的内丹已燃到最炽。
　　燃烧内丹能短时激发灵力，好处是能让人如日中天，坏处是一旦燃过了便是道消丹灭，极有效，也极惨烈。此事，温酒卿曾做过，被童殊及时发现了，在温酒卿的内丹没有燃到最炽之前，将温酒卿拦了回来。
　　盛极必衰，童殊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在内丹转动开始变缓时，童殊脑中飞快地盘算了目前的战局，他终于低低地笑了出来。
　　这是他今日最轻松的一个笑。
　　因为他想到，其他的事情已经不需要他操心，他只要把最难对付的不死阵摆平，剩下的事情景决一定会安排的很好。
　　景决这样的人，倘若不当情人，确实是天底下最好的伙伴。
　　童殊不由想起刚重生时，与景决同行，他在女儿节上第一次逃跑前就曾为离开景决这样的伙伴感到遗憾。
　　这一次离开，他仍然感到遗憾。
　　在这样的遗憾中，他以魇门阙的术法向忆霄传了一道令：“放血，除虫，净神，莫杀生。”
　　-
　　有两仪生死阵在，景决用无剑境对抗几千人的不死阵不算棘手，但也没有轻松到能轻易离阵。
　　他听着上邪琵琶的琴声，知道童殊就在芙蓉正殿的高处，他面对的替阵人数众多，还要防着这些人自相残杀，无剑境笼罩之处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和分神。
　　可他心中隐隐升起不安。
　　他觉得童殊不对劲。
　　自两仪生死阵升起后，童殊就不对劲。这种不对劲来自于童殊的正常。持久的对战消耗，童殊竟然能做到滴水不漏？虽然可以用景决承担了大部分战力来解释，但童殊的表现还是太正常了。
　　毕竟童殊没有魔王境。
　　景决的不安转为担忧，困于阵中，让他无法分心太过，这种无计可施变本加厉地让担忧攫住了他。
　　---
　　童殊两曲弹完，抬指离开了琴弦。
　　上邪琵琶的五弦尤自震动，琴音自鸣。
　　童殊累得轻轻喘息，他眷恋地拂着琴边的木缘，低声说：“上邪，我该去送兄弟姐妹们一程。此去路远，你且耐心等我。”
　　他这副身体已经支撑不住这样的消耗，最后弹的这一遍凝尽了灵力，收指之时，指节一截截地脱臼，他疼得面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滑下额头。
　　转小的雨点如同细丝，拂在童殊面上，浇着他体内翻腾的疼痛，又冻着他发着寒战的身体。
　　童殊不稳定的元神少了奇楠追魂索的固定，有了脱离身体的趋势。
　　身上七颗锁魂钉的颜色由浅入深，艳红的钉眼缓缓地滴出血来，终于再也束不住体内的元神，难以为继地自体内冒出，一颗颗滑落。
　　当第七颗锁魂钉也掉到瓦片上时，童殊脖颈上那颗玄色镇元珠绳断珠裂，噼啪一声摔碎了。
　　童殊的元神剧烈晃了一下，开始脱离这副残破羸弱的身体。
　　童殊用这副身体的眼睛最后望了一眼兢兢业业在维持无剑境景决，他低声地说：“相忘于江湖罢。”
　　他还是没有叫景决的任何一个称呼。
　　绝决的像是不记得景决的名字一般。
　　雨呜咽着，呜咽着，终于停了。
　　---
　　景决耗尽最后一点灵力将不死阵替阵的几千人捆缚住，拿臬司剑撑了一下，稳住了身形。他极力掩饰着脚步的虚浮，来到了芙蓉正殿下。
　　雨停后，山林间升起草木清香。屋檐上的积水未落尽，水点滴嗒地落在他脚边，他抬头望着屋脊上坐着的童殊。
　　童殊抱着上邪琵琶，端正身姿，目视前方。
　　上邪琵琶还在弹，远看着，就像是童殊还在拂琴。
　　定睛细看，便能发现，童殊的手虚掩着扶着弦旁的琴面，五指畸形地垂着。
　　景决的手指似有感应般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像是跟着童殊那十指一样，节节脱臼。
　　景决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他眼眶红得突然，看似要痛哭。
　　然而，他竟然逼出了一个苍凉的笑意，他告诉自己一定是想太多了，身形抑制不住哆嗦地跃上了屋檐。
　　事实上，上苍没有给他惊喜，童殊也没有给他留有余地。
　　景决看到了散落在瓦片间的锁魂钉，以及那颗摔碎的镇元珠。
　　没有人比景决更熟悉童殊这副身体。
　　这副身体与童殊的元神不是完全契合，离了这几样宝贝，童殊的元神就要离体。
　　景决离“童殊”只有几步之遥。
　　他所站的位置，正挡着“童殊”远望的视线，这看起来便像是童殊在认真地瞧着他。
　　景决轻声地唤：“童殊。”
　　第一个字气息不稳，第二个字已是哽住。
　　那个“童殊”没有应他。
　　景决突然意识到什么，猝然转身，望向两仪生死阵的死门。
　　他看到一千二百位芙蓉山弟子的元神在死门的深处越走越远，它们像被什么召唤着，跟着什么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景决知道，童殊就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召唤领路的人。
　　在景决的注目中，两仪生死阵的死门缓缓阖上。
　　景决全都明白了。
　　他望着残忍地关上的死门，突兀地笑了下：“陆冰释，这是第六次。”
　　已经没有人会在意，他是否会为这样的不告而别而生气。
　　景决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又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他做事只问是非不问人情，他爱一个人爱到骨里，恨一件事时又嫉恶如仇。
　　他曾想，陆殊是变数，他的人生如果没有遇到陆殊，他将如一潭冷水，为奉天执道奉献一生。
　　他是天生的执道者，也是注定的殉道者。
　　但他现在不那般想了。
　　他觉得自己注定会遇到陆殊，注定要为陆殊爱得死去活来。
　　他是那般渴望和执爱着陆殊那样的鲜活，就算十三岁没有遇到，十六岁没有动心，在二十岁、三十岁甚至更大的年纪里，他遇到陆殊仍是会沉沦。
　　景决缓缓地走向“童殊”。
　　这几步，是他走过最远的路。
　　他疲惫地跪在“童殊”身前，他一双手颤了那么久，仔细地地拾起七颗锁魂钉和镇元珠碎片。
　　然后将这些东西攥紧在手心，手掌被刺破，鲜血直流。
　　景决无知无觉地加了力，将这些残破的宝贝握成细砂，砂颗混着血粘成一团，他将这一团东西放进“童殊”的胸口。
　　想要还圆如初。
　　他只有对着童殊是脆弱的，是会流血的，他抬起满是鲜血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童殊”的脸，声音颤抖：“我自知没有资格生气，但我还是生气了。”
　　“你可以不回头，但不要不告而别。”
　　“童殊，如果这是你给我的惩罚，我认罪伏诛。”
　　“可你不能连个刑期也不给我。”
　　“你……”
　　“我……”
　　景决有无数的话堵在咽喉，他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最后无力地道：
　　“对不起。”
　　“我很难过——”
　　景决哭了。
　　臬司大人抖着肩膀，压抑地，慢慢哭了出来。
　　---
　　冉清萍在将傅谨的元神彻底稳固进灯芯之后，用童殊教他的手决，穿膛取出了傅谨心口上那只母虫。
　　无数只子虫爬出傅谨的尸身，想要跟着母虫走，但摄于母虫身上笼罩的上人灵光，抖着翅膀不敢上前。
　　冉清萍提着灯笼走出了芙蓉正殿。
　　他停在屋檐下时，已经听不到景决的哭泣声。
　　景决木然地提起臬司剑，他的眼睛是肿的，目光却郑重而冰冷。
　　冉清萍从臬司剑的低吟中听出了景决此时的战意，他道：“我以为你会崩溃。”
　　景决跃下屋檐，道：“我不能。”
　　冉清萍道：“没有谁一定不能做什么事。”
　　“我不能。”景决重复着，走近冉清萍，他瞧了一眼那盏灯，“我的身后没有人替我，我不能。”
　　冉清萍：“你何必逼自己到这等地步。”
　　景决缓缓跪下，向冉清萍致敬和道歉。
　　冉清萍扶他，他不肯起。
　　他问：“上人，您燃尽金丹是何感受？是解脱么？”
　　冉清萍便受了他这一跪，道：“慎微，你想解脱么？”
　　景决黯然垂头：“慎微不能。”
　　冉清萍微微一怔：“你是说？”
　　景决抬首，眼中含泪，而泪光并不能洗去他眸中的坚毅，他没有被击垮，掷地有声地道：“辛五可以。”
　　---
　　冉清萍捏着母虫，提着灯笼下山。
　　景决将“童殊”的尸体收拾好，他对“童殊”说：“你想交代的，我知晓。”
　　“童冰释，放心罢。”
　　这两句话，在陆殊殒身在戒妄山时他就说过，再一次面对绝然而去的童殊，他还是只能做童殊信任的那个洗辰真人。
　　“未尽之事，我来做。”
　　“你……等我。”
　　景决说完，抿了声，背起上邪琵琶和拒霜剑，跟着冉清萍也往山下走。
　　-
　　天网阵还卡在半山，母虫尚未死，六万虫人尚未处置，他身为臬司仙使，还不能随童殊而去。
　　待到半山，见到六万虫人已被缚了大半，被缚之人大多做过一轮割腕放血。
　　景决见识过童殊在临雨镇中放血除虫毒，瞬间便明白了这是童殊的意思。
　　他随即对冉清萍道：“上人，灭母虫罢。”
　　冉清萍点头，伸掌，合指。
　　六翅魂蝉的母虫并着上人的灵光，一并碎裂。
　　六万虫人感应到母虫的身死，激烈地挣扎了起来。
　　场面可怖且混乱。
　　景决在这悲天怆地的遍地嘶鸣中，祭出了臬司剑。
　　无剑境升起，天地间霎时寂静。
　　天网阵在无剑境的加持之下，无往不利，所向披靡！
　　很多年以后，亲眼见过这一场战役的人，回忆当时的场景，除了拍案称绝之外，都提到一件不可思议之事。
　　几百年未见的无剑境，在大家的想象中是无所不能、气势磅礴的。
　　那天身临其境的人们说：原来无剑境的意境，竟是悲凉孤寂的。
　　那一天的人，似乎都听到了一个男人落寞的哭泣。
　　作者有话要说：主线剧情走完了，还剩下一点感情线和支线。这周我争取完结！
　　（本章微修，主要修在最后景决要下山时的内容，添了二百多字，建议重看。2020.09.10，10时修）


第171章 追魂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于2020.09.10的10时微修，主要修在最后景决要下山时的内容，添了二百多字，建议没看过修改版的返回重看。）
　　奇楠手钏又名追魂索, 童殊曾经两次摘了奇楠都被景决勒令戴回，为了这个宝贝景决对他生过不少气，他也为此哄过景决好几回。
　　景决之所以如此重视, 除了它是奇楠, 有定婚礼的意义之外，更重要的是它能追魂。
　　有它在, 童殊的魂魄就不会轻易散开；就算散开, 也能被它追回。
　　童殊在往生谷重生时，曾感慨给他移魂的人好心办坏事没给他把魂移全。
　　事实是，并非不小心移漏了童殊的魂魄, 而是刻意留了一缕魂魄在陆殊原身之内。
　　原身里的这一缕魂，是留给未来的一个退路。
　　陆殊在戒妄山将死时，执意要走鬼道, 说“从不走退路”。景决当时说不至于。
　　他说不至于, 是真的不至于。
　　因为，他不仅给童殊留了第一道退路, 甚至把第二道退路也给埋好了。
　　第一道退路在第一次重生时用去，第二道退路……埋在戴着奇楠手钏的陆殊原身里。
　　陆殊原身里的那一缕魂魄, 能让奇楠手钏识别童殊的魂魄，然后无休无止地追索童殊那失去宿体游散外的其他魂魄。
　　-
　　童殊在玉棺中醒来时，在温暖中愣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不是游魂了, 而是又进了某个躯体。
　　待童殊推开玉棺, 看到外面还有一层石椁，再细看那石椁和玉棺的精致做工和奢华用料, 他就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了。
　　再推开石椁，外头长明的灯光照来，果然是在臬司剑仙阁。
　　举手, 摸脸，抚心口检查，果然是回了陆殊的原身里。
　　而且肌肉新嫩，皮肤光滑白皙，是被景决的金丹滋养得回了春，只有十七八岁的陆殊的原身。
　　这真的是……
　　童殊哭笑不得。
　　-
　　童殊干躺着，捋了捋这几日的事。
　　他送一千二百位同门手足去了冥界，来回用了七日。
　　随着日子越来越接近头七，那股索魂的力量越来越强，终于在头七这天，他不完整的魂魄抵抗不了追魂索契而不舍的追索，被拉回了原身。
　　童殊撑着头，叹息了一声，举手瞧着手腕上的奇楠手钏，无奈地揉着太阳穴，忍耐着从游魂进到身体的疼痛，低声呻.吟道：“看来，有他在，我是死不掉的。”
　　只要那个人在，他想当鬼王的春秋大梦别说一辈子，就是几辈子也别想实现。
　　-
　　艰难地坐起身，一阵头晕眼花，童殊扶着棺细细调息，轻车熟路地准备迎接剧痛。
　　等了半晌，竟然完全没有上次在往生谷重生时的剧烈疼痛，居然头不疼了，四肢也不疼了。
　　更奇异的是，反而越来越舒服，气也顺了，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
　　童殊懵了片刻，蓦然懂了。
　　因为这次移魂，人家给他把魂补全了。
　　如此看来，上次他被落下的魂就藏在这副身体里。
　　也就是说，在他上次重生时，人家就留了一手。
　　这……真的是……
　　太机关算尽了。
　　童殊默然片刻，想要爬出石椁，手一撑，摸到身旁有物事，侧首两顾，身旁一侧放着上邪琵琶，另一侧放着拒霜剑。
　　是谁替他把这两样宝贝收回来，可想而知。
　　童殊也不客气，背起上邪和拒霜，爬出了石椁。
　　双脚落地，身体出奇的轻盈，没有丝毫的滞涩感。
　　童殊想，果然还是原身最契合啊；且原身有景决金丹的滋养，百病全消、残缺全无、返老还童，正是少年风华正茂之时；加上他从拒霜剑中拿回的从前被陆岚撕去的元神，以及陆殊原身里被留下的元神，童殊现在元神前所未有的齐整。
　　如今，他还散落在外的元神，只有拒霜剑中他自己留下的一小缕元神，但那是极微弱的此许，不足以影响身体和元神。
　　完整、年轻、健康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宛如新生！
　　童殊原地跳了跳，发现这身体好用得超乎想象，简直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他五十多年没用过健康的身体和完整的元神，是以只归于表面的原因，尚未来得及深想。
　　童殊此人，好了伤疤忘了疼，他九死一生，又重活一次。
　　既然已经死过，前尘便已揭去，他把那些纠葛之事抛诸脑后，又是全新的一个人。
　　某个名字自心头滑过几次，他叹息着，觉得自己可以忘掉。
　　就算用着那个人给他的新生，他也可以把人给忘掉。
　　往后，他不是耽于谁怀抱的殊儿，他要去当魔王，当魔君，当魔神！
　　再也没什么可以羁绊童殊。
　　-
　　童殊抬步就要往外走，在看到并排的另一副棺椁时，还是微顿住了脚步。
　　童殊曾翻开见过，是以知道两副棺椁虽然有着一样的石椁，里头却是不同的——陆殊睡的是暖玉棺，另一个人睡的是冷玉棺。
　　童殊摇了摇头，把某种微妙的感觉甩出脑袋，重新抬步，方迈出几步，又蓦地顿住步子，这一次他是犯了难——以他这副容貌，走出臬司剑仙阁，立刻就被会认出。而那个人……想必不会让他离去。
　　要怎样才能悄无声息地离开景行山呢？
　　正思索间，童殊猛地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鬼门君就这样走了？”
　　童殊面色霎时沉下，他一眼都不想看到说话之人。正想跨步离开，身后之人又道：“我有办法让你神不知鬼不觉离开。以此为条件，你与我说几句话如何？”
　　童殊这才回身，冷淡地望住景昭。
　　一见之下，童殊愕然了。
　　眼前的景昭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不过短短七日，堂堂鉴古尊失了从前的风度翩翩和意气奋发，尽管装束收拾得妥帖，却掩不住失魂落魄、形容枯丧。
　　童殊却并不想多问，他不介意景昭瞧出他的不耐烦，抿唇等着。
　　景昭道：“我是来送你的。”
　　童殊冷哼一声：“不必了，假惺惺，怪疹人的。”
　　景昭落寞一笑：“那么，鬼门君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童殊微颦眉道：“有事说事，别装腔作势，挑要紧的一次说完罢。”
　　景昭难掩丧气道：“鬼门君如此厌烦与我说话了么？”
　　童殊的回答是抬步就走。
　　景昭见此，神色间添了难堪，只好匆忙道：“你不打算与慎微告别么？”
　　童殊冷了脸道：“真是好笑，鉴古尊啊，是你算计着要我与他割席断交，如今说这话，打脸不痛么？虚情假意到这等地步，令人作呕。打住罢。”
　　景昭狼狈地趔趄了一步，道：“我只是想做点事情挽回。”
　　“不必了。”童殊眉眼疏淡，扬手就走。
　　“童殊！”景昭追出几步道，“若是再一次不告而别，你算过一共几次了吗？”
　　童殊侧首道：“这你都知道？”
　　“我与慎微也曾有过知心相交之时。”景昭轻声道，“慎微他性子冷硬，没有朋友，能说话的人不多。现如今，我要说我养育景决长大也有几分真心，你们肯定都不信。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想替他问一句，你当真连告别也不说一句吗？”
　　“你有何资格替他来问？你又如何保证问的是他的真实想法？”童殊冷声道，“鉴古尊此举胡搅蛮缠惹人烦，给自己留些体面罢。”
　　“我哪还有什么体面。”景昭惨笑道，“求你了，道个别罢。”
　　童殊默了片刻，道：“求就别了，我可不敢当。我与他已经不必道别，不管这算第几次，也不会有下次了。”
　　既不再相见，又何必说再见。
　　景昭道：“你又如何笃定以后不会再见？”
　　“我是否笃定又有何关系？”童殊干笑道，“只要鉴古尊与几位长老洗净他的记忆，自然不会再相见。何必牵扯我？”
　　景昭见要不到答复，不由焦急道：“童殊，你不能恨他至此。你知道慎微对你做了多少？你知道你绝然而去，他是何等难过？你潇洒而去，留他坚守，你可知道，留下来的那个，才是更痛苦的。”
　　童殊与景决的事轮不到旁人来插嘴，连冉清萍都知道在童殊面前适可而止，景昭这番已经不算多管闲事了，是真的触到童殊逆鳞了。
　　童殊当下不耐烦已极，连与景昭谈出景行山的条件也不欲管，跨步就出了殿门。
　　景昭却不顾一切地追出去，对童殊喊：“你的身体里有景决的金丹，你不能恨他！”
　　景昭见终于叫住了童殊，他面上现出回忆的痛苦神色，潸然泪下道：“你知道活剥金丹有多痛吗……他为了能给你活的金丹……当年是生生刨了腹取出能转动的金丹的。你感觉不到吗？你现在的身体非常好用，甚至还有灵力，你真的感觉不到吗？”
　　童殊愣住了。
　　“你尚且知道你是芙蓉山少主，是魇门阙主君，是一嗔大师私收弟子，你一件件做着自己职责之事，他都陪在你身边。”景昭哀求道，“你能不能将心比心想一想，慎微他也一样，他是臬司仙使，他也有他的职责，他又做错了什么？”
　　童殊垂首不言。
　　景昭的难过不似装的，他难过地继续道：“你可以想入魔就入魔，想自燃就自燃，你以为他不想吗？可他有责任，有担当，他没有一死了之，而是选择做留下来的那个人，他比谁都累，你真的……不能这样对他……他会被击垮的。”
　　童殊轻轻地叹了口气，缓缓地回头，他眼中尽是疏离，面上却浮出和煦的笑意，道：“依您的意思，是我错了？”
　　景昭看他露了笑容，反打了个寒战，额边淌出冷汗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童殊交手握指，这是他每次要动手前的动作，他走近了几步道：“您说我的这些话，我原样还给您。敢问，您又凭何那样对他？您有什么资格来要求我？”
　　景昭身形一晃，体面全无道：“我不是在要求你，我是在求你。”
　　“别。”童殊抗拒道，“就当我是恶人，是我负他，往后老死不相往来不可以么？”
　　景昭愣住，没想到童殊如此绝情。
　　童殊不由也泛了气，忍不住接着道：“正如你所说，他是臬司仙使，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他知道自己不该纵情任性。局是他一步步走的，便说明他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景昭，我劝你，休要再多谈一句我与他事情。你，所有人，都不配来置喙我与他的事。”
　　童殊这次真的出了殿门。
　　景昭见无力挽回，只得追了几步道：“慎微有令‘不拦你’‘都由你’，你放心离开罢。”
　　“鉴古尊真是，连跟我交易的条件，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童殊冷笑一声，径直走了。
　　-
　　景行山每一个看到童殊的人都自觉避让，低头不敢多看童殊一眼，童殊一路畅通无阻，头也不回地下了景行山。
　　就在童殊走到山下山门时，景行宗的仙钟突然响起。
　　十九响。
　　又是十九响！
　　又一位上人或是真人殒落。
　　当世“一上三真”，唯独剩下一位，这一声丧钟是谁的，不言自明。
　　童殊猛地顿住步子，他僵立原地，浑身寒毛都竖起了，肩膀紧绷着，用力地闭上了眼。
　　在这个刹那，他的脑子竟然空了，像是一下被人抽走了元神，连五脏六腑都空了。
　　他在日头下僵立许久，许久才像是解冻般，艰难地挪步了步子，他喃喃道：“不过就是洗记忆，十九响，要不了命，没事的。”
　　童殊没有回头，像是身后有什么厉害的东西追着，他若走得慢一步要迈不动步子，步子失措了。
　　-
　　就在童殊走出景行山门时，臬司剑仙阁顶层的殿室里，在陆殊的棺椁旁边，那副并排的棺椁被人缓慢的从里面推开。
　　一只冻得覆霜的僵硬的手探出冷玉棺，片刻之后，另一只手也从极寒中探出。
　　然后两只手撑着，立起了一副苍白的身体。
　　这副身体被极寒冻了五十年，方醒来，肢体僵硬，皮肤、头发和眼睫上厚厚一层霜。
　　他艰难地暖着身子，出棺椁这般简单的事情此时于他而言很难完成。他蓄了许久的力，不肯停下休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僵硬地做着，几乎是用尽了力，才终于攀出了半个身子，而后一撑手，跌了出来。
　　他一步不耽搁地，匍匐地往楼下爬。
　　随着体温上升，动作逐渐不再僵硬，在到臬司剑仙阁门前时，他终于站起来了。
　　他方站稳，便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景昭正在臬司剑仙阁楼前，见到了这个人，他不可置信地唤道：“慎……慎微……你换回来了？”
　　景决一眼也不看景昭，踉跄地往前跑。
　　景昭一再追问。
　　景决只留了一句话：“我不是景慎微，我是辛五。景行宗的景慎微，在仰止殿。”
　　景昭见景决面色不善，七日之间两人关系已至冰点，这让他不敢追去，只眼睁睁看有着景决原身的“辛五”慢慢消失在视野。
　　他努力分析着当前的情况，须臾之后，他终于掩面而泣道：“景行宗永远失去他了，他不会回来了。”
　　像是印证景昭的判断，有弟子焦急来报：“仰……仰止殿……臬司大人突发暴疾，性命垂危。”
　　“请五大长老来，我与长□□救仙使。”景昭失魂般道，“大家放心，仙使会活下来的。”
　　景行山的三千玉阶上，一道霜未化尽的身影，越跑越快，到山门时，他的几乎飞了起来，追着极远处那抹红袍而去。


第172章 魔君
　　童殊新的身体身轻如燕, 走的飞快。
　　远处的辛五跟得十分吃力，渐渐跟不上，在童殊又一个掠身时, 他终于再见不到那星点的红衣。
　　辛五撑在路边, 虚弱地坐了下来。他脸色出奇苍白，额头上淌满冷汗, 剧烈的咳嗽起来。
　　这副身体曾被生剥过金丹, 辛五衣物掩盖下的丹田位置爬着狰狞的伤口。他内里空虚，体力有限，加上只有人魂和两魄, 撕裂的元神疼痛异常。
　　这种疼痛若没有修为的支撑，以凡人的身体是难以忍受的。
　　而他现在没有修为，与凡人无异。
　　辛五咳了许久才缓过来, 他面上病气浓重, 眼中却出奇的亮。
　　他跟不上童殊有些懊恼，但也不见如何焦躁, 而是沉下心来，调息凝神。
　　他与奇楠手钏有感应, 片刻之后他往东边望去，知道童殊往哪里去了。
　　景行山离一个地方不算远，凡人一日的脚程能到。
　　歧云山。
　　童殊该是去歧云山看童弦思的墓了。
　　辛五休息了片刻之后继续起身去追。
　　待他到歧云山时, 已是黄昏。
　　他感应到奇楠手钏在山上, 也知道童殊不愿被人找到童弦思的墓，于是耐心地等在山下, 找了路口的大树靠着。
　　树上拴着一匹马，那是辛五中途买来做坐骑的。他甫一醒来，在重伤之下奔波一日, 早已经受不住，全凭一口气吊着赶路。
　　此时停下，眼皮止不住地往下阖。
　　马儿突然朝着西边嘶鸣一声，辛五强打起精神，闻声望去。
　　正见夕阳如血，一行飞鸟划过天际。他眼中跟着划过柔情，缓缓地侧过去，面对着夕阳，不知想起什么，怔怔发呆。
　　“你是谁？”一个声音神不知鬼不觉响在辛五身后，“为何会在此处？”
　　辛五僵了身子，垂头不语。
　　对方见他有马，便知他不是修士，又道：“此处荒郊野外，入夜后不安全，公子趁天色速速归家罢。”
　　辛五深吸口气，道：“我没有家了。”
　　对方久未听景决这身体的声音，一时没认出辛五。见辛五穿戴颇为讲究，又有钱买马，不太可能无家可归，起了疑心问：“此处夜里不安全，我送公子一程，速速离去罢。”
　　对方已绕到辛五身前，辛五知道对方正在打量他，他能想象到那双眸子是何等明亮；也知道待对方认出他后，那双眸子便会转冷。辛五贪恋着这短暂的注视，于是保持了一阵垂首，在感到对方不耐烦时，抬头。
　　两人目光相接。
　　辛五看到了一张生动的少年的脸，白皙的底色，秾丽的五官，唇是嫣红的，眸中如点星。眼眶是红的，眼皮半肿着，眼角有泪痕，应该是在童弦思的墓前哭了许久。
　　辛五心中不忍，知道童殊也不愿意被人多看这副形容，没多看，忍耐着移开了目光。
　　几乎与他同时，童殊也扭开了目光。
　　童殊瞧见这副景决的身体时，愣了许久。
　　待反应过来，他思绪混乱地拔腿就走。他步子迈得又快又狠，走出几步之后又气势汹汹地回来道：“你为什么会回到这副身体？”
　　景决再重生，没打算有任何隐瞒，于是道：“我分——”
　　“我不想知道！”童殊烦躁无比地又甩头离开。
　　可是这一次，他仍然没能走出几步，又气冲冲地回来道：“十九响钟声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样自戕？”
　　童殊在景行山下听到丧钟，第一判断是景决在清洗记忆时出问题了，想到有五大长老护着，狠心离开。
　　可一天下来，根本没办法放下此事，思来想去便也明白了只是洗个记忆，不至于伤到激起十九响丧钟。能把景决伤成这样的，只有景决自己。
　　辛五瞧出了童殊的不耐烦，尽量简短道：“不是自戕，我把魂拆开了，辛五有一魂两魄。”
　　童殊耐着性子听完，可这个解释并不比自戕好多少，他更烦躁了道：“你分成两半，留在景行宗那部分被洗了记忆，这部分跑来跟着我？”
　　辛五答：“是。”
　　童殊拂袖怒道，“你别来招惹我了行吗？”
　　辛五垂头：“不——”
　　他话未落音，童殊已经闪起离去。
　　童殊气得不轻，走得直接没了人影。
　　辛五静站了片刻，惨白的脸上却生出欣慰笑意，心想——他还愿意为我生气。
　　-
　　童殊气鼓鼓的走出老远，他真是烦透了，脑海里根本挥不去景决那张病态的脸。
　　一副自剥了金丹的身体，加上分裂的元神，身体有多脆弱和难受可想而知。
　　就景决那副见了他，也站不起来的样子，怕是没能力走出荒野，半夜里被野兽吃了也是活该。
　　童殊被一口气噎得胸闷，不回去瞧一眼根本无法冷静下来，只好气得白着一张脸又回到树下。
　　出乎意料的是，人和马都不见了。
　　童殊要被气炸了，盯着地上被压平的一堆枯叶道：“可以啊，还有力气跑！我是脑门被夹了才会回来找你！”
　　童殊带着一身火气，这回一路再没回头，径直往魔域去。
　　-
　　良久之后，远处一个隐蔽角落才晃出一人一马的身影。
　　辛五无力地跌坐在地，再忍不住，一阵惊天动地的猛咳之后，吐出一口血水。
　　他靠着冷石，望着落下去的夕阳，心中是高兴的。
　　童殊还是会为他担心，他料的没有错，果然这样做就能叫童殊安心离开。
　　不逼迫，不纠缠，他要用童殊舒服的方法，慢慢地将童殊的心哄回来。
　　-
　　童殊回到魇门阙时，已是深夜。
　　魇门阙点着两排红纱宫灯，这是专门为主君点的归灯。他入了魇楼，魇门十使立刻就知道，全迎了出来。
　　大家瞧见童殊换回了陆殊的身体，却毫不意外。
　　童殊见些，便知道肯定是景决对魇门十使交代过了。
　　连到了自己的地盘，还是有着各种景决的痕迹，这让童殊脸色直接阴沉了下去。
　　魇门十使见此，全皆噤声。
　　-
　　童殊这一夜久久不能睡，翻来辗去，干脆不睡了，随意趿了鞋站到阙楼廊下。
　　魇门阙，四面围廊，视野开阔。
　　童殊站的这个方向，面对的是仙道的方向。如果景决跟着来，站在这里，一定能看到。
　　童殊已经从之前的烦躁冷静下来，夜风撩起他的发，年轻如玉的容颜在月光下发着光，他的眸子比星辰还要清亮，他有着这样一副少年模样，却没有少年的无忧无虑，他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
　　良久之后，童殊低声地唤到：“温姐姐。”
　　今夜是温酒卿守夜，她闻声现出身影，来到童殊身边，问道：“主君有何吩咐？”
　　“可有问情果？”
　　温酒卿滞了下，道：“时令已过，没有新鲜的。倒是有用它酿的问情酒，主君可要？”
　　“拿十坛来罢。”
　　温酒卿知道童殊的酒量好，但问情酒不能这样喝。
　　问情果，心无杂念的人吃它，是甘甜；心中有情之人吃它，是苦涩。越清心，越甜，越用情，越苦。
　　童殊与景决有情不是秘密，温酒卿料定童殊喝问情酒，会是极苦。
　　温酒卿一时不敢去拿。
　　童殊道：“我说话不算话了么？”
　　温酒卿只觉威压冷冷逼来，他看童殊满脸悦，连忙去拿了。
　　-
　　这夜童殊喝了十坛问情酒。
　　头一口，苦得他咳得惊天动地，眼泪忍不住滑下来。
　　好在这东西不管多苦，接下来每一口的苦味都会减一些。童殊是喝到第十坛才不苦的。
　　但也没有幸运地喝到甜味。
　　天快亮了。
　　而童殊没有看到景决追来。
　　不知景决是病死在了路上，还是半路后悔不来了。
　　不来才好呢，童殊想，才不会影响我的晋阶大业。
　　这一夜的月亮好圆，童殊用了一个团圆夜的时间，下定决心。又在破晓时用上了令雪楼教他的绝情断爱的术法。
　　这术法极好，用完之后，再去喝一口坛底剩的残酒，问情酒果然变甜了。
　　-
　　童殊是在朝阳中走进魔蛊窑的。
　　这地方，上一次来，他是被令雪楼踢进去的；这一次，他是自愿走进去的。
　　上一次他进魔蛊窑，受尽折磨，犹如凤凰涅槃，一步登天晋了魔王境。
　　这一次？童殊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缓缓勾出了笑意。
　　恭送他的魇门十使，被那笑容凉得寒意砭骨，心中生寒。
　　他们面面相觑，良久才呼出一口气。
　　-
　　一旦进魔蛊窑，至少得月余才能出关。
　　过程近半时，是最艰难的。
　　朔月夜，童殊正在晋阶最胶着之时，他难受得冷汗涟涟，眼帘模糊得不能视物，却也不肯退让半步。
　　就在夜最深之时，突然万籁寂静。
　　一双紫靴踩上了魇门阙的玉石台，那人一袭紫袍，推开了魔蛊窑的门。紫袂在门掩时，晃出冷辉。
　　那人在魇门阙走的光明正大，却无人一发现他。
　　童殊熬得双眼通红，五感混浊，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在心中不断念着上邪心经。
　　那人到来时，他忽然听到了悠远的脚步声。
　　魔蛊窑里各种毒虫魔物的杂声如同被施了法一般褪去，童殊在那诡异的安静中，抚去睫上的汗水，看到了来人。
　　随着来人越来越近，那张绝代风华的脸越来越清晰。
　　当那人走到童殊面前时，童殊缓缓跪下了身，他用熬得沙哑的声音喊：“令雪楼。”
　　令雪楼道：“等我很久？”
　　童殊忍不住哽咽道：“你终于出现了。”
　　令雪楼轻笑一声，抬手抚在童殊发顶：“现在可愿真心修魔？”
　　童殊靠在令雪楼膝上答：“不愿。”
　　“初心未改？”
　　“从来未改。”
　　“初心何处？”
　　“一剑问九洲。”
　　“为何不弃魔从剑？”
　　“我已入魔，无从可改。”
　　“如今奈何？”
　　“做魔王！做魔君！做魔神！”
　　“可你不喜。”
　　“却也不厌。”
　　“何必将就？”
　　“苍天不仁，非我能选。”
　　“可恨我？”
　　“恨你。”
　　“恨有几成？”
　　“十成。”
　　“恨什么？”
　　“恨你，剥我根骨、废我修我、言辞厉色，以及——”
　　“但说无妨。”
　　“中途离去。”
　　“若我不去，你便不进。”令雪楼收了抚童殊发顶的手，抽身退开一步，笑容浓艳，接着问：“可敬我？”
　　童殊跪直了，注视着令雪楼道：“敬你。”
　　“敬有几成？”
　　“十二成。”
　　“敬什么？”
　　“敬你，剥我根骨给我新生，废我修为教我新术、色厉内荏倾囊相授。另有——”
　　“还有什么？”
　　“中途离去，给我独立，逼我成神。”
　　令雪楼大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童殊昂扬着脸，站起身道：“我也没选错路。”
　　“彼此彼此。”
　　“彼此彼此。”
　　-
　　童殊骤然睁眼。
　　一念之间，人神区分。
　　他知道令雪楼来过，又知道令雪楼走了。
　　童殊天资极好，熟读魇门阙功法，又著了《魇门集注》，加上曾晋过魔王境，经验丰富，此次晋阶在功法方面，他而言是轻车熟路的。
　　最难的，便是守心。
　　最难的这一关，童殊在魔蛊窑中挣扎了半月，总在边缘徘徊，数次无法破关而过。
　　时机只在这几日，一旦错过，便是功亏一篑。在最重要的时机，令雪楼来扶了他一把。
　　童殊看着黑洞洞、阴森森的魔蛊窑，心中是滚烫的热意，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上人境和魔君境才会有的证道示语响在耳边，新晋的魔君大人记下了那两个字，对着人已离去的虚空道：“我能悟。”
　　又半月后，童殊推开了魔蛊窑的门，望着正午明亮的日头，眯起了眼。
　　魇门十使每日两人轮流值守。
　　这日是尔愁与姚石青值守，尔愁见到童殊出来时，喜极而泣，一边挥手让姚石青去通知其他使者，一边朝童殊行礼道：“恭迎主君出关！”
　　童殊秾丽的面容，在烈日下有着灼灼的光芒，可他的双眸竟是无邪纯净得犹如清泉。
　　尔愁不由看得怔住了。
　　童殊满脸迷惑地瞧着她，不解道：“漂亮姐姐，你是谁啊？为何跪我？”
　　尔愁猛地瞪大了含水眸，她想到了什么，心中狂喜，颤声问道：“主……主君……您晋境成功了？直接回溯了？”
　　作者有话要说：【提醒：第169章 于2020.9.12，0时修改，添了700多字，主要修在冉清萍与傅谨，把之前隐晦简略表述的东西写得明白些，应该不会引起歧义了，建议重新看。】
　　努力冲刺这周完结！我还有两天时间！希望能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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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启溯（一更）
　　远处阴影下, 辛五站起，听到回溯，微微一愣, 正要向前, 被忆霄挡住了去路。
　　忆霄对他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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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前。
　　辛五在歧云山脚下见童殊走后，便一路追着魇门阙来。
　　他没有修为, 身体和元神双重重伤, 病得厉害，只好将自己绑在马背上，伏着马儿前行。
　　童殊等了他一夜, 在童殊进魔蛊窑时，辛五才勉强到斩魔壑。
　　要过斩魔壑很难，虽然他从前没少越过此地, 但此番是条件最差之时, 差点折在斩魔壑里。
　　他濒死着卧在壑缘时，这才能切身体会到从前陆殊一身重伤越壑的情形。没有亲身经历过一次, 所有的感同身受都是假惺惺。
　　辛五长舒了口气，爬起身, 对壑那边带不过来的马儿挥手作别。
　　辛五是高兴的。
　　他失去了很多东西，同时也卸去了很多东西。
　　疼痛无比，却从未如此轻松。
　　到魇门阙时, 果然是被拦住了。
　　他没了修为, 没了臬司仙使的身份，连到魇门阙叫门的资格都没有。
　　差点被当作越界闹事的仙道修士被魇门阙处分了。好在, 忆霄及时认出了他。
　　魇门十使对他换了身体大感意外，看他一身重伤性命垂危的样子，替他稍稍救治后, 却也不敢作主留他在魇门阙。
　　最后是在魇市替他寻了一处离得近的小宅住下。
　　辛五每日都守在魔蛊窑外，练剑、打坐、冥想，等着童殊出来。
　　所有人都焦虑，谁也没有把握童殊一定能活着出来。
　　辛五时常贴着门听魔蛊窑里的的动静，这窑是令雪楼做的，绝计不可能被人从外面听到里面的声响，但他还是徒劳无功地时常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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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童殊出来了，但魇门十使不肯让辛五接近。
　　这时候没有修为的劣势更是明显，打不过，被拦得死死的。魇门十使不惜每日以五人拦他，半步不肯让他靠近。
　　忆霄来劝：“洗辰真人，主君早有吩咐，不愿见您，您请回罢。”
　　辛五自然不肯：“我不是真人了，你们不必如此防我。”
　　忆霄道：“此时正值主君回溯关键时期，为免主君心绪震动，请多体谅。”
　　“你们修为不够替他护法。”辛五道，“我有回溯真人境的经验，可以助他。“
　　忆霄绵里藏针地道：“您也说了，您已不是真人了，以您现在的修为，还是让我们来罢。”
　　“……”辛五每日碰着这样的软钉子，根本寸步难进。
　　他一介凡人，劳驾魇门阙出动五个使者拦他，也不知是该感谢他们高看，还是难过童殊竟不肯见他到这等地步。
　　辛五只好每日问进度。
　　第一日问出童殊回溯从十二岁开始时，辛五脸色就沉下来了，他说：“不好。”
　　忆霄他们也觉得不算好，但也不至于算坏。
　　因为魔修的回溯本就比道修短，有些魔修为了躲避仇家甚至能把回溯压缩到一两日。
　　辛五坚持认为不好：“他此番晋的至少是魔王境，境界越高，回溯的越早，他从十二岁开始，晚了。有异。”
　　整个魔域晋过魔王境以上境界的，只有令雪楼和童殊，忆霄等人对此没有经验；而辛五体验的是真人境回溯，虽是同级别的，到底是不同道。
　　魇门十使一时拿不准，在情况不明朗时，还是选择拦着辛五。
　　毕竟，童殊进魔蛊窑前下的是死命令——不见他。
　　-
　　第二日，来报，童殊回溯还停在十二岁。
　　辛五当下便急了，提了剑要往里冲。
　　他拿的不过是一把普通的铁剑，修为连提剑都勉强，一招就被忆霄砍断了剑。
　　忆霄被迫守在这里看辛五，短短一日已是心力交瘁：“请辛先生不要为难我等。”
　　辛五怒道：“他还停在十二岁！”
　　忆霄有些犹豫，但还是坚守命令道：“从前令主君也有过停在一个年纪两天。”
　　辛五道：“不要拿旁人与他比，他不一样。”
　　忆霄道：“我陪着令主君回溯过魔王境和魔君境，辛先生便是有过两回真人境的回溯经验，到底隔道如隔山，还是不要随便指点江山了罢。”
　　忆霄已经留了情面，没有直接说辛五是指手划脚。
　　辛五却很坚持：“他不一样，他身上有……真人境的回溯是不可能在首日停着超过两天的。”
　　辛五不能说出童殊身上有他金丹之事。此事不张扬为宜。
　　忆霄劝得筋疲力尽：“我们主君不是道修，望真人明白。”
　　辛五沉默了。
　　辛五不是能轻易改变主意之人，忆霄的理由不足以说服他。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因为童殊虽然有他的金丹，但回溯的还是魔修的境界，他确实没有发言权。而且，就算是真人回溯，也没有哪本经文说过不能从十二岁开始，以及一年不可超过两日。
　　这一日辛五十分暴躁。
　　忆霄疲于应对，没日没夜、一刻不敢放松地守着辛五，也很暴躁。饶是以他的修为到第三日时也有些心力交瘁。
　　大家都盼着童殊第三日的回溯能往上升年纪。
　　而当童殊第三日醒来，再一次停在了十二岁，魇门十使彻底慌了。
　　因为，令雪楼没有在哪一年停过三日。
　　现在便难办了，童殊的命令斩钉截铁，而辛五又紧紧相逼。
　　魇门十使经前两日之事，渐渐也倾向于辛五的意见，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权利越俎代庖做这个决定。
　　最后是一直近身陪着童殊的温酒卿来请辛五。
　　她对辛五道：“我是看着主君喝下那十坛问情酒的，也是看着主君绝情断爱的。主君做的绝决，又下了死令，便是再不肯认你。可是，现在，他可能……还是在等你。”
　　温酒卿经过这三日的提心吊胆，突然就明白了童殊喝问情酒的那一夜，凭栏面北，是在等人。
　　一面恨着，一面又想着。
　　---
　　回溯，溯及既往，是在现在的时间，回去找从前最想念的时光。
　　大多数人，回去找过了，便知道回来。
　　执念重的人，回去找了，便不肯回来了。
　　回不来的，便是回溯事故，晋境前功尽弃。
　　辛五总算见着童殊了。
　　童殊坐在面北的檐栏下看到他，扬起脸，惊喜地唤他：“小公子！”
　　这个称呼，是陆殊称呼少年景决时用的。辛五霎时就哽住了——童殊认得他。
　　童殊一双眸子清澈透亮，不说话也带着笑意，兴奋地想从栏边下来。
　　辛五加快脚步，先他一步，蹲在他身前。
　　童殊一把握了他手，欣喜道：“你肯理我？不生气了？”
　　“我……”辛五心中怅然，“不生气了。”
　　童殊听了很高兴，想到什么，满是稚气的神态故做深沉地道：“他们怎么也把你带来魔域？”
　　辛五瞧了一眼向他挤眉弄眼试图传递信息的魇门十使，便知前两日他们哄童殊哄得十分艰难。
　　他顺着童殊的话道：“他们主君请一嗔大师做客清谈，大师不得空，我与你这两日正好在大师坐下，便由我们来了。”
　　“哦，”童殊将信将疑，突然郑重其事地靠近他，小声地道，“我来了有几日，他们不肯放我走，肯放你走么？”
　　辛五配合道：“也不肯。”
　　“小公子，你怕不怕死？”童殊目光闪了闪：“你敢跟我一起逃出去吗？”
　　辛五在童殊郑重纯净的目光下，蓦然找回了些许年少的冲动，不由道：“敢。”
　　于是就是一番鸡飞狗跳，魇门十使尽忠职守地表演“看守疏忽”，给他俩钻了空子，逃出了魇门阙。
　　并且，还丢失了一辆马车。
　　所幸十二岁的童殊还是个小少年，对魇门阙没有概念，不认得魇门十使，否则怕是不能这么轻易哄了童殊。
　　辛五与小童殊前脚驾了车走，后脚魇门十使兵分两路，紧着他们前后的安全距离，远远地随行护送。
　　小童殊自见到辛五起，便一直打量辛五，这会马车里只有他们，童殊才问：“你有剑，能御剑吗？”
　　“不能。”辛五身上背的是一把很普通的剑。
　　小童殊疑惑：“只要结丹即可御剑，你为何不能？”
　　辛五面不改色道：“我资质愚钝，结不了丹。”
　　辛五确实结不了丹。
　　他上次重生，能在很短的时间内练回修为，是因为通灵玉的身体是第一次用，能结丹。而此次，他回到原身已历月余，到现在只能勉强完成引气入体，一副身体只能结一回丹，这副身体的丹已经取了，不可能再结了。
　　辛五并不沮丧，他所求不多，只要能筑基，延长寿数即可。
　　童殊不信，一针见血地指出：“你看起来根本不像资质愚钝，你拿剑的手势，比许多剑修还要标准，你没说真话！”
　　辛五失笑，想起自己在十二岁时被童殊戏弄。童殊就算变回孩童，也是厉害的小孩，不是轻易能唬弄的。
　　辛五只好道：“我身体不好，结不了丹。”
　　小童殊这回信了，他少年心性，喜怒都写在脸上。闻此眼波转了转，里头忽地就泛起水光，难过的咬了下唇：“我瞧出来了，你是受了很重的伤，得了很重的病，对吗？”
　　辛五被他瞧得心头微颤，很想将人抱进怀里安慰。可是不能。
　　他正措辞间，突然腹上一热。有一道掌心按在他丹田的位置，然后他听到童殊很担忧的声音：“我瞧你动作都要避开此处，是这里受伤了吗？”
　　童殊的眼眸在这一刻格外的干净纯粹，目光盈盈，有泫然之色。
　　辛五突然无法面对这样真挚的目光，仓促地偏开头，眼眶已经红了。
　　童殊见此，垂眸抿嘴，拉着辛五的衣袖，讨好地道：“对不起，我不欲惹你伤心，我只是看到你受伤，很难过。”
　　童殊很奇怪，对这个小公子，总想逗一逗哄一哄，看到对方开心，自己跟着高兴；看到对方难受，心头便被揪住了般透不过气。
　　辛五被他这一句直接逼出了泪，他用力地闭了闭眼，费尽了全部心智才忍住了泪意，转回头道：“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永远都不要跟我说这三个字。”
　　“为何？”
　　辛五挤出笑意：“因为你从来不做伤害人之事，不必对谁说对不起，包括我。”
　　童殊在他笑时晃了神，也不知听清了否，注视着他的脸，半晌道：“小公子，你笑起来，真好看啊。你要总这样对我笑，我肯定不舍得戏弄你。”
　　辛五在小童殊清亮的目光中展开了这个笑，童殊瞧得痴了，抬手捉住了他的衣角。
　　因着逃亡，这一日全在车上渡过，马车跑得慢，太阳快要下山时，才到了仙界边界的一处小城。
　　小童殊面上已有倦色，但逃亡之旅叫他兴奋得不肯睡，靠在垫枕上点脑袋。
　　停车的时候，辛五掀开帘子，小童殊一骨碌睁开眼：“轮到我驾车了吗？”
　　辛五道：“到店了。”
　　小童殊很高兴，扶着车门往下跳，下车后又伸过手来，道：“小公子，我扶你。”
　　辛五眉毛抽了抽，顺从地递过手：“好。”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选好房，交钱的时候小童殊没钱，抓着脑袋面色窘迫。
　　辛五递了碎银过去，小童殊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出门急，没带钱，下回见面还你。”
　　辛五满足了他的面子，道：“好。”
　　小童殊眼睛一亮道：“你愿意再与我相见？”
　　辛五道：“愿意。”
　　小童殊歪着脑袋看他：“小公子，我以为你很讨厌我，被我戏弄了肯定不愿再理我。”
　　辛五道：“我被你戏弄了，肯定要找你出气。见不到你每天都想找你，想得很，气得很，念得很。”
　　小童殊缩了一下脑袋，有些沮丧道：“那你见到我是想打我吗？”
　　辛五道：“原本是想的，可是方才跟你亡命奔逃，我和你已算是过命之交，不生气了。”
　　小童殊用力眨眼，道：“当真？”
　　辛五道：“当真。”
　　小童殊大喜过望道：“那我们关系这般好了，晚上一起睡罢！”
　　原本就不可能放十二岁的童殊独寝，是以选了有一床一榻的大房，这下看来，榻是用不上了。
　　辛五苍白的面色泛过可疑的红色，忙扭开了脸道：“好。”
　　小童殊见他羞涩的模样越发开心。他要求同睡，是想要保护伤重的小公子，此时见小公子孱弱羞赧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己是个能保护人的盖世英雄。
　　可是盖世大英雄正在回溯，嗜睡得很，进了屋子，屁.股才沾着床，便趴在床上眯起眼。
　　辛五来拉他沐浴，他不肯动，只道：“小公子，你不会半夜走了罢？”
　　“不会。”辛五道，“我保证。”
　　“我今天好高兴，多了一个朋友。”童殊满意极了，“我以后要当盖世大英雄，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辛五柔了声应他：“嗯，我等着你，大英雄。”
　　童殊在辛五的应承下，得到了莫大的满足，嘴角含着笑，气息渐长，脑袋一埋睡着了。
　　辛五替他沐浴净身也没能吵醒他。回溯期间嗜睡是好事，能让元神休养得更好。辛五总算稍稍放下心来。
　　待辛五终于也躺下时，终于从童殊方才的话中回过味来——为何童殊会选择从十二岁开始回溯。
　　因为童殊潜意识里知道，十二岁以前他生命中有过的家人、亲人、同门已经一个都不剩下了。
　　所以童殊回到十二岁这一年。
　　这一年，童殊的父母在，兄长在，一嗔大师在，一千二百位同门也在，同时还遇到了他。
　　这大概是童殊一生中，最快乐完满的时光。
　　回到这一天，不至于醒来后发现失去了所有人，至少还有景决。
　　想到这里，辛五心头骤然一阵钝痛，重伤之处跟着抽痛，他强忍不住，连忙起身走远，拿了帕子掩口咳了一阵。
　　烛光昏黄，辛五沐浴后回到床边，试了童殊的脉息和金丹。他原只想确认童殊回溯无碍，却意外探出了一件大喜事——童殊竟然一次晋了两阶，到了魔君境！
　　辛五瞧着童殊，眉宇间浸着柔情与狂喜，忍不住嘴角卷起，轻声道：“魔君大人，以后你真的是盖世大英雄了。”
　　-
　　第二日童殊醒来，终于长了年纪——十三岁了！
　　小童殊睁眼瞧见辛五就坐在床沿，高兴地一把握住他的手道：“小公子，你果然没走啊？”
　　辛五道：“不走了，以后都与你为伴。”
　　“你可以不回家吗？”童殊眨着眼狐疑道，“你家人不催你回家？”
　　“我没有家了。”辛五在他纯善关切的目光中适时低下头。
　　“我有家！”童殊自小立志匡扶正义扶危济困，见不得小公子这副可怜样，不由心中又是澎湃又是怜惜，真诚道，“你可以跟我回家。”
　　辛五扬面，勾出笑：“好啊，谢谢你。”
　　被辛五崇拜又感激地望着，小童殊的英雄情结得到极大的满足，不由更攥紧了他的手道：“跟着我，只要有我的，就有你的。”
　　这时候，童殊父母的关系还不算太差，师兄柳棠也正是意气奋发之时，他还是众星拱月的少主，有条件请朋友回家做客。
　　辛五看他眉飞色舞，不由也跟着展眼舒眉。
　　少年不识愁滋味，小童殊像一块璞玉，天然去雕饰，纯粹无邪得让人忍不住想要疼爱他。
　　而惹人怜爱的小童殊却要当大英雄，处处想要照顾小公子。
　　他们这日在城里逛着，没钱的少主凭着一张神采奕奕的脸，和一双亮晶晶的星眸，居然也被商家白送了好几样小玩意。
　　回到马车赶路时，童殊一样样拿出来献宝，要送给辛五。
　　辛五一样样仔细收了，他身形孱弱，面色白得几乎透明，低头含笑收东西的样子，像是腼腆，又像是偷笑。
　　小童殊不由又看得痴了，鬼使神差地来握他手道：“跟我回家，我一定对你好。”
　　辛五微微抬眸，病态的神色让他显得柔弱而服从，这让童殊更加满足。他在童殊怔怔的凝视中说：“我信你，我也会对你好。”
　　强烈的愉悦充斥着小童殊的胸膛，在这个年纪，被信任、被仰视是莫大的满足。小童殊想：我要当他的大英雄！
　　很快，这天傍晚，小童殊就当了一回大英雄。
　　他们路上走走停停，游山玩水。走得慢了，快入黑还未走出深山，被一路山贼拦了去路。
　　领头一位自称大王的壮汉声称要他们留下买路钱，还要顺道劫个色。
　　童殊欠小公子的钱还没还呢，说到钱立刻虎下脸，听到对方居然还敢劫色，拔了剑就要打。
　　十三岁的他，别看年纪小，修为却比得上许多十六七岁的师兄，这十几个凡人于他而言不在话下。
　　不料，这些山贼却是有些本事和战术的，知道一上来先拿了病秧子辛五。
　　辛五叹了口气，望向魇门十使可能藏身的位置，见他们不现身，只好配合着求助地望着童殊。
　　童殊完成了一回心满意足的英雄救美。
　　他自己修为本就不错，今日更是手感奇佳，但凡剑光所到之处，必有一人倒下。
　　并且在许多个危难的瞬间，他只要一抬手就能精准地化解。十几条壮汉他在手下像是被切菜一样，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全躺地上求饶了。
　　童殊在此起彼伏的“英雄饶命”声中，望着自己拿剑的手，不敢置信地道：“我什么时候这般厉害了？”
　　辛五适时地矮身，童殊连忙去扶，于是童殊也顾不上去细思。
　　暗处，魇门十使等那马车走得远些了，才激烈地互相指责起来。
　　肆意忿忿道：“说好我一个人来就行，你们添什么乱？”
　　舞蝶撩了下发头道：“这般难得的讨好主君的机会，哪能让你一个人独享呢？”
　　陆离道：“四哥，你得感谢我才是，若不是我及时出手挡了挡，就你那力道，怕是今日要出人命。好事都要变坏事。”
　　棋奕道：“我是怕你们动作太快，才动手阻拦的。不然就哥哥姐姐们那手段，山贼们根本坚持不了半柱香。”
　　巴岭惊魂未定道：“要我说，哥哥姐姐们今天都做得过了。我中间吓得汗都出来了，你们做的太假，也不怕主君识破？”
　　姚石青小声道：“主君要当大英雄，下手轻了，没那气概也是不成的。”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惹得前头几位哥哥姐姐全竖着指来说他：“就你出手最狠了，你那一下差点要了山大王的命，还不快闭嘴！”
　　人狠心也狠的姚石青，识相地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完结，一会还有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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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溯结（二更）
　　这边几位闹着, 忆霄、尔愁、山飒和温酒卿及时换了位置，追到马车前头去了。
　　小童殊这一日困得比昨日早，睡得却比昨日晚, 天黑进客栈时, 还拉着辛五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当时的情形：“那一下最危险，山大王刀都架你脖上了, 我手起剑落, 劈断了他的刀！”
　　辛五在烛光下抬眸，闪着眸光望着他：“那一下若不是你及时出手，我就要命丧黄泉了。你今日惩恶扬善, 行侠仗义，堪为少年表率，我佩服得无体投地。”
　　童殊被他赞扬着和仰望着, 满腔的热意燃在心头, 他手中握着剑，心中升起气壮山河的豪情。
　　十年磨一剑, 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注】
　　他自小立志要当剑客, 期许着有朝一日能一剑问九州，今日仗剑救人，给了小童殊莫大的成就感。身为修者, 至高的精神享受莫过于此。
　　小童殊太愉悦了。
　　这一夜, 连入睡他都挂着笑。
　　---
　　接下的每一日童殊长一岁，三日后童殊十六岁。
　　这日起身, 童殊望见辛五，半晌说不出话来。
　　辛五端了杯热水给他，他抬着眼喝水, 一直瞧着辛五。
　　辛五温声问：“看我做什么？”
　　童殊又惊又喜：“小公子，我以为你生气不理我了。”
　　辛五不知童殊记忆到哪里了，只能小心地接：“我不生气了。”
　　童殊声音略低，有些委屈：“可你那天气轰轰的走，走后你也不给我写信。”
　　辛五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的边角因过多的摩挲已起毛，他从信封中抽出那张黄纸笺道：“我只是舍不得烧了它。”
　　辛五只有一张黄纸笺，不舍得用，当年想着去找人也不难。可他去找过他许多次，皆是无功而返。时日一长，便愈发舍不得烧那张纸。
　　童殊道：“你是不相信它烧了我能收到么？”
　　这也是一个原因，毕竟从未听说过烧了纸，活人能收到的。辛五答：“是我孤陋寡闻了。”
　　“是我唐突了，不该给你留这古怪的黄纸笺。”童殊长舒一口气，脸上现出释然神情，他抓了抓头发道：“我以为你是气我那日对你行动粗鲁，再不肯联系我呢。”
　　辛五这一回新生不打算再藏着心事，他见童殊要起身，抬手捏住了童殊的衣角，道：“我那日……那刻，是欢喜的。”
　　哪一刻？
　　陆殊平时大大咧咧，那一日的那一刻并没有发现小景决的异样。
　　而童殊此时低头见辛五坐在床沿拉着他不肯放手的样子，以及辛五另一只手攥紧的五指，突然就明白了辛五说的是哪一刻。
　　他几乎无法抑制地就想起了吸辛五大腿上伤口时的触感，以及那时对方推着他越来越小的力气。
　　在蝠王洞，那时的陆殊无知无觉，此时童殊轰地一下脸烧红了，忙掩饰地偏开头，错身几步，握着水杯猛灌了几口水。
　　而后又发觉自己还穿着里衣，在矜贵的小公子面前衣冠不整，实在有辱斯文。
　　他飞快地套着衣服，有此尴尬地道：“我该回家了。”
　　这场景，像极了春风一度不想负责的负心汉。
　　辛五看他兵荒马乱的样子，心中好笑。等他终于穿戴整齐了，才伸手去替他系绑错的衣带道：“你昨日说今日与我同游，不做数了么？陪我一日，晚上再回家好不好？”
　　童殊不记得自己昨日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此时见辛五垂眸时轻颤的眼睫，有些气短地撇开头，不自在地答：“好。”
　　下了楼见到马车。童殊有些犹豫，他自十六岁起，外出就没有超过一日的，一是陆岚不许，二是他放心不下母亲。
　　昨日在外住了一夜，今日无论如何得回芙蓉山了。此处离芙蓉山有一日脚程，以他的脚程，走路比马车快。
　　辛五看在眼里：“此处离芙蓉山不到一日路程，入夜前能到的。”
　　童殊看辛五一脸病容，目光在辛五没有血色的唇上顿了顿，道了声“好”，上了马车。
　　上了车，童殊才惊觉有异，问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辛五道：“你是芙蓉山少主，陆殊。”
　　“你知道我是谁，为何没有——”童殊顿住，咬住了后面的字。
　　“我找过你许多次，总是错过。”辛五郑重望向他，缓解了他差点吐露心事的尴尬，“以后不会了。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我回家，你也跟着么？”童殊脱口而出。
　　辛五肯定地道：“我和你一起回。”
　　“不……不了，”童殊没什么底气地道，“小公子想必是名门之后，不是无家可归之人。我家徒四壁，招待不了你。”
　　十六岁起，陆岚变得古怪凶狠、童弦思开始病重、柳棠的笑容也变少了，一千二百多名同门莫名其妙地疏远陆殊。这个年纪的童殊在芙蓉山的处境艰难，确实收留不了人。
　　童殊有些失落。
　　辛五靠近了道：“我在芙蓉山下的小镇上，有一处房产，我可以住在那里，你下山时，可以来看我。”
　　“这真是太好了。”童殊喜出望外，甚至开始想象着，往后只要挑着自己没有受刑，看起来英俊潇洒的日子去看对方。
　　于是他脸上舒展开笑意，想着他在芙蓉山上有家人有同门，在芙蓉山下有朋友，人生当真美好。
　　童殊一路心情格外顺畅，瞧着山也美了、水也青了。尤其小公子格外温顺，他说什么，小公子都答应，不再跟他生气的小公子有着漂亮的眉目，叫他看得满心欢喜。
　　只可惜，这日刚到黄昏他便困得很，离芙蓉山还有些距离，小公子说要去的那座山也还未到。
　　童殊不肯睡，小公子竟然还温柔地哄他：“我会送你回家，那些没来及去的名山大川，以后我们多的是时间相约再去，睡罢。”
　　童殊眼睛闭了又睁开，才想起问：“小公子，你还没有告诉我名字呢？”
　　小公子瞧着他，忽然主动握了他的手道：“我叫辛五，记住了。”
　　童殊入梦前想，名门里好像没有姓辛的，也不知是哪个讲究的仙门，能把男孩子养得这般精致。
　　他被倦意迷得快要睁不开眼，只拿手回握住了辛五道：“以后不能不回我的信，要常来看我，生气了不能不说话就走，有心事也不要隐瞒我。”
　　辛五一一答好，每个字都应得郑重。
　　最后童殊在马车上依偎着辛五睡着了。
　　只可惜，从这个年纪起，他开始睡得不好，时常呓语，心事重时甚至还会低声哽咽。
　　一会唤母亲，一会唤父亲，一会又唤师兄，在最难过之时，还唤过小公子。
　　十六岁时，遭遇了家庭突变的他，开始会藏着心事，学会了忍耐，并且关上了自己旖旎的心思。
　　-
　　童殊停在了十六岁，不肯再往上长。
　　从这一日开始，每一日醒来，都是十六岁。
　　每一天重复着前一天的事，有空的时候还会拉着辛五练剑。辛五每日都诊视童殊的金丹和境界，没有任何异样。
　　与魇门十使商议后，也挑不出问题。
　　大家反复尝试，也找不到方法让童殊继续长大。
　　辛五没有晋过上人境，无从指导魔君境的回溯；而有过上人境的冉清萍和有着魔君境的令雪楼不知在何处。他们只能焦急地每日守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童殊卡住的日子不是回溯初日，情况不是最严重的。
　　辛五日日陪着，还是能从细微处发现童殊虽然不长年纪，其实是有变化的。
　　比如童殊开始不执着于每日要回家，童殊开始想要练剑。
　　童殊还是苦恼着自己没有成为剑修，这日他又拿着剑比划着问辛五：“你是如何晋的开锋境？”
　　辛五在夕阳下握住他的手，教他运剑。
　　那些都是剑修才能使出的手法，而童殊竟然都能做到。童殊抖着手，惊讶地道：“我并不是剑修，我竟可以做到？是因为我用了你的剑吗？”
　　辛五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把修好的断剑，塞到童殊手中。
　　童殊道：“你怎有我的剑？还修好了它？”
　　“我后来回蝠王洞捡回它，请铸剑师修好了。”辛五握紧他的手，教他用臬司剑招，“你用自己的剑，试试这招。”
　　童殊跟着辛五舞了一遍，退开身，自己舞了一回。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不可思议。剑锋处有剑芒，剑刃划过有剑光，剑似有灵般争鸣着，天地间有锋意肃杀。他周身皆是剑，那些剑皆听令于他，他的每一剑都惊心动魄。
　　这是他在上邪经集阁《剑经》中看到过的，只有剑修才会有的境界。
　　可他并不是剑修，他的金丹与剑修的金丹不同。
　　童殊无法理解自己招式下发生的一切，他的心脏被重重提起，手中不由颤抖着，他再问道：“为何我可以？”
　　辛五在他的凝视下，缓缓地勾出笑意道：“你忘记了么，你曾以剑入道，后来你虽入了琴道，但剑道并没有落下。苍天不负你，你有一颗剑修的金丹了。”
　　“我当真有剑修的金丹吗？
　　”
　　辛五走近他，拿住他的手按在丹田的位置，眼中是宁静的温柔：“你感受它，看是不是剑修的金丹。”
　　童殊按住丹田的位置，屏息凝神，半晌之后，惊愕失色道：“为何我会有剑修的金丹？”
　　他隐约知道自己最近记性不太好，但就算他总记错东西，也不至于不知道剑修的金丹是不可能轻易有的。
　　童殊紧紧提起的心悬在半空，某个可能性开始变得清晰，那个真相让他感到既难过又心疼。
　　他好似快要从半空掉下来，猝然间眼眶盈了泪，他丢了剑，蹒跚着走过去，握住辛五的手。但这不够，他太心疼了，用力地抱住了辛五。
　　童殊嘴唇噏动着，良久才艰难地找到自己的声音，他几乎是痛哭着道：“五哥，你给了我你的金丹！其中一个想法，是要替我圆剑修梦么？你早在自殒前就想好了要给我金丹是不是？”
　　说完这句，他哭得惊天动地，在辛五的身前滑下身子。他元神剧震着，阖上了眼睛。
　　-
　　没有人料到回溯中的童殊会突然想起后来的事情，童殊这一夜睡得不实，魇门十使和辛五都面色凝重地守着夜。
　　最后是辛五用了替童殊镇痛的方法，将童殊沉沉送进了梦乡。
　　而辛五这一个多月好不容易积攒的气息，也因此耗损殆尽。
　　第二天童殊没有在如常的时间醒来，他这一番回溯已近一月，算起来已经到了同时晋魔王与魔君该有的回溯时长。
　　辛五面无血色地守在一旁，他大约知道童殊这次醒来，就该结束回溯了。
　　他仿若等待处决的人犯，心脏久久地紧缩着，等待着那把要落下来的刀。
　　或许是因为冬日总算过去，春日已到。这一日太阳升的格外快，正午来的好早，童殊在太阳最炽的时辰颤了颤眼睫。
　　那一声叹息来的毫无预兆。
　　魔君境的叹息传出千里，那叹息听着像是少年的欢语，可听到心里去时，却是淋漓的血泪。
　　两界如今没有上人境和魔君境以上的人物，没人能在千里之外听到童殊的魔君叹息。
　　修真界唯一的一个真人方从病重中挣扎，景行山离童殊的距离超出百里，那个人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恰巧醒来。他茫然地望了一眼仰止殿外的天色，看到有一只黑猫跳到他枕边。
　　只有那近在十里之内的道人听到了这声魔君叹息。
　　他们震惊、恐惧又兴奋：
　　“这叹息与仙道的不同！”
　　“这是魔君叹息！”
　　“谁晋了魔君境？”
　　“还能有谁？陆鬼门啊！”
　　“那……那他如今是天下第一了？”
　　“是啊，这天要变了。”
　　-
　　而在小城的客栈里，童殊缓缓睁开眼，他瞧见辛五面无人色的脸，伸手想去抚摸，却又在半空中收回手。
　　两人在分手之后第一次清醒的久久凝视，辛五一个字都没有替自己解释。
　　童殊在这样的对视中，还是找不到释然的理由，他道：“你还有一半没来是么？”
　　辛五道：“是。”
　　童殊难过地阖上眼，痛苦地拧住了眉道：“我还是没有办法原谅你。”
　　“是我应得的。我也没办法原谅我自己。”辛五面如死灰，“你永远都不要原谅我。”
　　作者有话要说：【注】“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出自唐代诗人贾岛创作的一首五言绝句《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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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夜还有更新。


第175章 慎微（三更）
　　景行山在那十九声钟响的二个月后, 终于等来了臬司大人的醒来。
　　景慎微在春日的暖阳中睁开眼，山猫卧在他枕边，拿油顺的毛蹭他的脸。
　　景慎微并不喜欢猫猫狗狗, 可他睁眼看到这只猫, 却没有想要将它推开。
　　他心府空空如野，什么情绪都没有, 干净得像是从未经历过俗世。
　　这时候, 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因为被人魂把所有情爱都带走了。
　　他从床上起身，心府干净的像是新生一般。这于修剑而言是莫大的好事, 于晋阶上人更是求之不得的心境。
　　他从出奇好的状态中觉察出异样，鬼使神差的，他去翻了自己的乾坤袋。
　　大出意外的是——乾坤袋里几乎是空空如野。
　　只留在一枚小小的黑金铃铛。这铃铛做工相当高明, 符案大气古朴, 瞧不出是谁的手笔。
　　景慎微初醒来，心思无着落, 便把玩着这枚铃铛，终于在铃铛内侧很深的位置, 看到刻着的一个“令”字。
　　这个令字代表着什么？
　　是某种命令么？
　　此时的景慎微自然是猜不到的，但从前的景决一看便知。那时的景决原以为这枚客铃是童殊亲手做的送他，直到某一天再拿出来把玩时, 才看到隐蔽处的令字。
　　是令雪楼的手笔。
　　原来童殊送他的第一样东西, 只是借花献佛。
　　-
　　景决在分魂后，后果惨烈, 景行宗的长老和宗主救他尚且来不及，更不敢为他清洗记忆。
　　景决没有让景行宗的那些人得逞，而是让辛五带走了所有情爱, 以及关乎童殊的一切。
　　人魂走了，留下了一副只有天地二魂的冰冷躯壳。
　　以及一枚不是童殊做的客铃。
　　-
　　景行宗的弟子惊觉仙使大人变了。
　　大人比从前更不爱说话，成日都冷着一张脸。
　　还有那张脸……已不复从前的惊艳清丽，而是布满沟壑，令人望而生怖。
　　更叫人生畏的是，仙使大人更加的不近人情，谁向他汇报，都捏着冷汗。
　　景行宗已经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五大长老和鉴古尊与他说话也要小心翼翼。
　　景行宗的人脉凋零其实宗内各人都心知肚名，皆知仅凭血脉传承难以为继。
　　却没有人敢去更深的想解决方法。
　　革除旧弊端无异于刮骨疗毒，谁也没有勇气去下那把刀子。
　　在某一天，这把刀子就落下来了。
　　臬司大人先是发出了招贤令，广选外姓弟子。
　　此事若在从前，必然会引起宗内各派势力地斗争，在景慎微强硬的治理下，没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鉴古尊除了主持景氏族内的事务，对景行宗的其他事务已经没有发言权，成了名存实亡的宗主。
　　只是一个景氏族长。
　　若说还有谁能得仙使大人的青眼，只有那只山猫了。
　　山猫的来历曾被长老和鉴古尊严密封口，除了极少数人知道外，没有人，包括仙使大人也不知它来自何处。
　　但这不影响仙使大人对它的宠爱，他把它带在身边，几乎是如影随行。
　　-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七年过去了。
　　景桢与景椿已晋升为景慎微身边的一等护卫。
　　因着景慎微的强权控制，他们二人如今亦是一呼百应，莫说景行宗人，便是整个仙道看到他们都百般敬畏。
　　然而，这两个人此时在仰止殿中，却没有在外呼风唤雨的威势，而是忐忑地瞧着小房子里的山猫兄。
　　“猫大人已经睡了一天了……”景椿说着，忍不住眼眶通红，“猫的寿命最多不过十几年，它如今少说也有十几岁了……不会是真的寿数将尽了吧？”
　　景桢在外不苟言笑，可此时见着山猫却是面含浓重忧色。
　　他见景椿已经滑下泪来，不由也再忍不住，哽了哽道：“猫大人会没事的，仙使已经去寻仙草，今日就会回来。没有仙使大人办不到的事，猫大人一定能回天的。”
　　随着他话落音，仰止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二人立刻知道是仙使大人回来了。
　　今日大雪，外头风雪刮了一天一夜，仙使大人披着一夜寒意进到屋子，连大氅也顾不上脱，抢上前来：“猫兄如何？”
　　景桢与景椿对视一眼，景椿早已哭得不能自已，景桢硬着头皮道：“还未醒。”
　　景慎微身形僵住，半晌才道：“你们下去罢。”
　　景椿瞧见了景慎微面如死灰的神色，心头骤然被攥住了，他再忍不住，张口就道：“去求求鬼门——
　　”
　　话未尽，却被景桢拉住了。
　　“鬼门什么？”景慎微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你是说鬼门魔君能救它？”
　　山猫来历是早在七年前就被景行宗长老和宗主严密封口的，他们那时还不完全听令于景慎微，是以也不能对长老和宗主的命令视而不见。而一旦签下了封口契，便是无论跟了谁都绝对不能泄密。
　　景椿什么都顾不了了，他这些日子亲眼看着仙使大人为山猫东奔西走焦急憔悴，实在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景椿拨开了景桢不算坚决拦他的手，对景慎微跪下道：“猫大人曾是鬼门魔君养的，他或许有办法救它。”
　　景慎微却摇了摇头，缓缓地坐到小房子前，将山猫抱入怀中，声音有些落寞：“我请不来鬼门魔君，景行宗也请不来鬼门魔君。这七年间，连要两道魁首面谈的仙魔商盟，我都见不到他，更何谈为一件私事劳动他。”
　　这七年间，童殊一次也没有与景慎微碰面，对此，景桢和景椿也是瞧得明明白白的。
　　所有需要魔道魁首出现的场合，若是景慎微会出席，那么童殊便一定不会露面，而是改派了魇门十使的忆霄或是温酒卿来出面。
　　连仙魔商盟，每年也都是由温酒卿代表童殊与景慎微面谈。
　　修真界渐渐有了“王不见王”的说法。
　　外头的风雪不止，呼啸之声如同老人撕心裂肺的哭喊，景慎微抱着山猫，露出了难得有点暖意的神情。
　　-
　　景桢与景椿看到他这抹神情，面上更有戚色。
　　这七年，仙使大人像是没了心一般，眼中只有仙务，与谁也不多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若说还有哪里像个正常人，便是对着山猫的那点温和。
　　若是连山猫也走了……景桢与景椿对视一眼，他们不敢想。
　　于所有人看来，景慎微都是不可战胜、不会殒落的存在。
　　这些年景行宗蒸蒸日上。一开始剧烈的宗内斗争全部被景慎微的铁血政策镇压，随着外姓子弟越来越多的加入，景行宗如今非景姓的弟子已经超过了景氏弟子。一些重要的司所主掌，也都改了姓氏。
　　连仙使大人的近卫官，外姓弟子人数亦已超了景氏弟子。景桢与景椿之所以还占着一等近卫的位置，并不是靠那点从小到大的情分，而是他们经受住了严格的考核。
　　景行宗如日中天，却已不再姓景。
　　而这些全依仗于景慎微。
　　——是以，景桢与景椿不敢想，若有一天，景慎微倒下了，而下一任臬司仙使又未选出的话，会迎来怎样剧烈的地震。
　　-
　　景慎微面上的沟壑纵横，已不是人人称道的美男子，他方才露出的些许温情转瞬即逝，对景桢与景椿摆了摆手。
　　景桢与景椿得了令，只能退下。
　　屋子里只剩一个人了，景慎微抱着山猫发呆。
　　他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从不去牵扯人情冷暖，此时在这风雪夜中，抱着气息奄奄的山猫，忽然受不了般地生出一丝寒意。
　　他已经再找不到救山猫的方法，只能徒劳地给山猫输入灵力。虽然这方法不能治本，但还是有此效用的。在他输入足够多的灵力之后，山猫缓缓睁开了眼。
　　山猫已经太老了。
　　若不是景慎微强行留它在身边，它早几个月就该去了。
　　它最初陪着景慎微时，还会时常想要去寻童殊，随着日子渐子，饶是猫这种无情的动物也不忍离开景慎微。
　　山猫担心，若它走了，看似强悍的臬司大人会跟着倒下。
　　于是它努力地活着，可到了今天，它也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它轻轻地喵了一声，拿头去蹭景慎微冰凉的胸口。
　　景慎微被他蹭了几下，突然露出一个像是笑的表情。
　　他道：“猫兄，你是舍不得我吗？”
　　山猫点头。
　　景慎微道：“那你不要离开我。”
　　山猫摇头，叹息似的“喵”了一声。
　　景慎微突然受不了地将它抱得更紧，再也没有力气般，疲了身子，对它道：“我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若是连你也走了，我该找谁去？”
　　山猫只好抬头在他面上舔了一下，想要安慰他。
　　景慎微被它舔得找回了些许力气，从怀中取出一物。这枚东西被他经常抚摸，光滑亮泽，他道：“它和你一样，是我仅剩的东西，我将它送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山猫想说“命不在我，我其实也做不了主”，但它无法说话，只能长长的喵一声。
　　景慎微将客铃系在它颈间，自顾自道：“那我便当你同意了。”
　　---
　　第二日雪终于停了。
　　景慎微见山猫得了他许多灵力滋养，仍是恹恹的，又见它一直瞧着窗外，便裹了大氅，抱着猫御剑去了温暖的南方。
　　到了一处小城，正赶上集市，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一人一猫走在街上，景慎微丑陋的面容引来不少人注目，但摄于他气场冷硬，没有人敢指指点点。
　　山猫见到了集市，也不知是想起什么，生起了些兴致，扭着头东张西望。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打闹声。
　　看热闹的路人们全围了过去。
　　若在平时景慎微是不凑这些俗事的。但山猫很有兴致，他便抱着猫过去瞧。
　　只见，一名男子被一伙家丁围殴，为首一个少爷模样的人破口大骂：“你竟敢打我妹妹的主意，企图引诱她，看我不打死你！”
　　少爷边骂，家丁们拳脚落下，那男子无力抵抗，抱头蜷缩在地，很快就被打出点点血渍。
　　人群中有人看不过眼，想要出声劝说，却惧于少爷家势，不敢说话。
　　景行宗不管凡尘事，景慎微只冷眼看着，不插手。
　　就在那男子被打得渐渐喊不出声时，突然一名女子大哭着拨开人群冲进来。
　　她先是扑到那被打那男子身上，却被少爷无情地拎起来。
　　女子抱着那少爷的腿道：“兄长，我爱他，你不要打他。”
　　女子哭得泪如雨下，一遍遍重复着：“兄长，我爱他，你不要打他。”
　　倏然一阵心袭来，景慎微呆立原地，只觉得胸中被重击了一下，他忽然呼吸不了，心跳也停止了，毫无预兆的滑下一行泪来。
　　旁边一个女娃儿拉着母亲道：“娘亲，你看，那个丑先生哭了。”
　　孩儿娘道：“别指人家，人家心中难受，你再指他，人家更要难受了。”
　　女娃儿道：“可他为什么哭啊？”
　　景慎微抹了一把脸，有冰凉的水渍粘到掌心，他想：对啊，我为何哭？
　　-
　　这日到夜里，山猫便不太行了。
　　景慎微摒退众人，枯木一般地抱着山猫，渡入灵力。
　　他前日已差人送帖子给魇门阙，少有的用了郑重措词说了山猫一事，求魇门魔君能出手相救。
　　可是信去了一封又一封都无回信。
　　景慎微抚着山猫的毛发，木然地道：“他不肯理我，也不肯救你。”
　　山猫睁出一个眼缝来瞧他，它已经叫不出声，只有脖间系的客铃随着景慎微的动作而叮当响着。
　　景慎微道：“猫兄，有人说你是他的猫，你不肯留在我身边，是要去找他吗？”
　　山猫身上那极微弱的一缕童殊的元神，在它死后肯定会回到童殊身上，从这意义上说，山猫的离开确实是要去找童殊。
　　但山猫看景慎微如此难过，它想说不是，却无法开口，连一个摇头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景慎微在寂静地夜里道：“猫兄，你在我身边时，我总是会莫名联想到他，你能告诉我，当年是他让你留在我身边的吗？”
　　这个问题好不容易景慎微问了，山猫想一定要答。它费了老命，才微微睁开了眼。
　　一人一猫对视片刻，景慎微读懂了山猫的肯定意味，山猫复又沉沉阖上眼。
　　景慎微猝然挤出一个像哭般的笑：“我今天突然很想见一见鬼门魔君，我好想他。”
　　山猫感到头顶上一湿，那应该是景慎微的眼泪。
　　它也好难过，想要安慰他，可它真的没有力气了，渐渐软了下去。
　　“猫兄，我只剩你了，你不能离开。”
　　这天夜里子时，仰止殿突然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山猫走了。
　　隔日景桢与景椿见着景慎微时，共同想到一个词——行尸走肉。
　　景慎微很多天内不开口说话，只有腰间挂着的铃铛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第176章 完结章：少年（四更）
　　魇门阙如今乃修真界第一楼。
　　魔域众人视此处为朝圣之地, 每日皆有无数魔修前来谒见，阙楼后面的魔市也红火异常。
　　童殊却不常在魇门阙。
　　这七年间，他云游四方, 神龙见首不见尾, 魇门阙全交给了魇门十使打理。
　　忆霄作为主事，做的很好。
　　温酒卿燃烧内丹的伤后来被童殊治好了, 渐渐在十使中也能独当一面。
　　十使们皆有职责在身, 被童殊指派到魔域各处。
　　他身边只留了一个修为极浅的修士辛五。
　　但辛五是何人，有何来历，魇门阙讳莫如深, 魔人们便也不敢妄加猜测。
　　今日魇门阙仍是掌了两排红纱宫灯，“归灯”今日有幸等来了主君。
　　温酒卿是听到殿外辛五的脚步声，才发觉童殊到了。
　　这些年童殊的修为愈发高深莫测, 若不是身边带了辛五, 几乎是来无影去无踪，谁也捞不着他片羽。
　　“酒卿姐姐, 那人呢？”童殊的声音响在虚空。
　　温酒卿习惯了童殊的身法，她朝着声音来处远远地扬身道：“那人自称傅谦, 昨日夜里到的。还带了个人濒死之人来，忆霄出手救治过了，一时半会死不了。只有些伤处, 可能还需主君出手。”
　　童殊在她话落音时, 出现在了主座上。另一边，辛五也迈进了殿里。
　　童殊道：“把人带上来吧。”
　　待人上来之后, 童殊微微地眯了眸。他想，傅谨有名有姓，却是一个……和尚。
　　待细看之下, 便觉出原来是老熟人——甘苦寺的念空。
　　念空这七年间在仙道声名鹊起，佛法高明，近年更是被授了方丈权仗，成了最年轻的佛门住持。
　　他是一嗔大师关门弟子，又自始是素衣系的弟子，为人克勤克俭，慈悲心肠，待人和善，连童殊也赞过几次。
　　此次念空大师来，却不是以甘苦寺方丈的名义，而是自报家门——傅谦。
　　童殊问：“你以什么身份来见我？傅谨的弟弟？”
　　傅谦道：“我与傅氏早断尘缘，我此番来是以红尘客傅谨的身份，求您一事。”
　　“红尘客？”童殊轻叹一声，“大师乃方外之人，何来红尘身份？”
　　“有人爱我多年，我却不知。”傅谦道，“我心许佛法，心上放不下人。我这些年伤他至深，差点害他丢了性命。曾也生出红尘意，而今大彻大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将回方外去，想要红尘中留他一命。”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救他？”童殊道。
　　“凭魔君多年观察我，欲传我一嗔大师衣钵。”傅谦道，“我经此一事，已做取舍，了断尘缘。往后佛法无边，我心坚定。这世上再无傅谦，只有念空。”
　　“一嗔大师在晚年收你入门，果然没有看错人。”童殊道，“我替你救他，也传你紫金钵。只是你得真心回我，你可会半途还俗？”
　　“我自幼心向佛门，此身绝不可能离佛门。”傅谦道，“他不过是累我所伤的红尘苦子，莫再连累他为好。”
　　“很好。”童殊取出了代替一嗔大师保管了七年的紫金钵，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此人法号叫情空，俗名叫什么？”
　　“傅诚。”
　　诚、谦两字都有言，傅诚是傅谦同辈分的堂兄。
　　---
　　傅谦去后，童殊若有所思地默坐许久。
　　昨日他们去了芙蓉山，发现柳棠自爆的法障又向外延伸了，一开始只罩着北麓小苑和石镜湖，如今已将芙蓉山大半罩住了。这不是单单一个人的真人修为可以做到的。
　　所以，当年，柳棠还带了谁的真人修为来？
　　不言而喻，只有素如。
　　这个推测让童殊与辛五都深深震动，久久难言。
　　有着两个人真人修为的法障，持续地往外延伸，驱赶着人，也隔绝着罪恶。
　　当年柳棠临别时与景决说他能拖延十年，而后两个真人修为的叠加，产生了强大的效应。
　　这法障有一日可以覆盖整座芙蓉山。从此山里进不了人，那些清洗不了的罪孽，和埋藏着的数不清虫卵，将被永远地镇在两个真人的法障之下。
　　天网阵因法障的延伸而可以从芙蓉山撤离，而芙蓉山成了只有童殊能进去的地方。
　　昨日童殊又在芙蓉山点了招魂灯，仍然没能招回柳棠半缕神魂。
　　柳棠固执地守着芙蓉山，不放外人进去，也不放里面的一切出去。
　　---
　　今日他们赶了大半日回到魇门阙，辛五知道此时童殊乏得很，他近身单膝跪在童殊身前，要替他除靴。
　　童殊摆开腿，不说话地望着他。
　　辛五抬眸，迎着对方重重的目光，道：“你有心事？”
　　童殊仍不作声。
　　辛五叹了口气道：“不用去帮他。”
　　童殊冷笑一声：“你倒是对他够狠。”
　　辛五对景慎微狠到带走了所有东西，只留了一只不是童殊送的客铃。
　　辛五不愿左右童殊的意愿，虽然现在童殊是最有能力助景慎微渡溯劫的人，他也不愿开这个口。
　　童殊瞧了辛五良久，见辛五始终无动于衷。对方七年来一直这样，对待景慎微像是对待仇人一般，一个字的好话都不肯说。
　　童殊最后败下阵来，烦躁地抬步出去。
　　辛五见他没有换衣，便知他还有事做。赶了一天的路，连轴转不歇，辛五心疼，快步追上，想去拉住童殊。
　　童殊这些年虽然不肯与他有更亲密的动作，但牵手是肯的。
　　此时辛五握着他的手，轻声哄道：“我替你去救傅诚，你先歇一歇。”
　　童殊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瞧着辛五，没有挣脱他的手。
　　童殊随着修为渐长，已经能很好的掩盖情绪。此时望着辛五，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寝殿。
　　辛五跟着进去，帮他沐浴更衣，坐在他榻下，听着他呼吸渐长了，才抽身去救傅诚。
　　童殊却在辛五离去后，缓缓地睁开了眼。
　　这天夜里，他只身去了一趟景行山，却在山门下又折返了。
　　因为他看到月色下，一个熟悉的女修士牵着一个六七岁女童走进了山门。
　　那是久不露面的焉知真人，瞧那身法，修为应该快恢复至真人境。加上素如熟知景慎微的功法，有她相助，景慎微晋上人无碍。
　　童殊想：既然焉知真人肯出手，景慎微的溯回也就不需要他了。
　　童殊白跑了一趟，于黎明时回到魇门阙。
　　正撞上在守在门前等他的辛五。
　　两人什么都没说，辛五上前牵了他的手，他没舍得挣开，任他引着回了寝殿。
　　这一觉睡到了翌日清晨，忆霄来报：“臬司仙使启动晋上人的溯劫了。”
　　---
　　七日。
　　童殊等了七日。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为何要等，也不知能否等到。如果这一次，那个人再一次没有选他，他真的要赶辛五走了。
　　这是童殊忍了七年，第一次想要给人一个机会。
　　这天正午，上人的叹息传到了千里之外。魇门阙离景行山太远，论理魔君境也是听不到的。
　　但魔君大人的修为已近飞升，在所有人都听不到的距离里，童殊听到了那一声痛彻心扉的叹息。
　　听那一声洗辰上人的叹息，像是世间可断之物尽数断开，闻者心脏跟着四分五裂。
　　这天于景行宗是个大喜日子，鲜花夹道，彩绸飞扬。
　　而这天于景行宗又是个大悲日子。
　　夜里，景行山的仙钟自鸣了二十一响。
　　是彻底的丧钟。
　　景慎微在晋了上人境后，却溘然辞世，而后消失不见。
　　景行宗悲恸地取下彩绸，挂上白绫白幕，写上了浩气长存的挽联。
　　天公似都为此悲恸，下了大雪来送洗辰上人。
　　---
　　魔域的雪也好大，魇门阙的风灯被吹得轻轻摇晃，红纱宫灯把白雪照出旖旎风光。
　　童殊睡梦中忽听得一阵叮当铃声，他于困意中睁开眼，便见辛五正关了门往回走。
　　寝殿的灯只留了一盏，罩了红纱。
　　红纱滤出的光，好似七年前松涛阁里撩人心弦的红光。那夜童殊扮作红琴，被景决砸了万金买下了春宵一夜。
　　红光照得辛五容姿绮丽，童殊撩起纱帐，对上辛五不同往常的双眸。
　　辛五这双眼眸，在这一刻起，有了童殊熟悉的力量。
　　童殊道：“你现在完整了？”
　　辛五，不，是景决，道：“完整了。”
　　童殊道：“我以为你至少需要五十年。”
　　景决跪在了他的榻边，仰头瞧他：“七年已经太久。”
　　“不够久。”童殊道，“我还没有原谅你。”
　　景决握住了童殊的手，他的力道不同于辛五平日小心翼翼的试探，景决不容他抗拒地将玉白的手捉在掌心：“你恨我一辈子罢。我做你一辈子的追逐客。”
　　“恨太煎熬，成日想着，惹人烦闷，”童殊冷着脸道，“我若恨你，岂不是得成天想着你？”
　　“那你也不要原谅我。”景决摩挲着他修长的手指，“才好叫我日日煎熬，不敢懈怠。”
　　这种撩拨的小动作是辛五从来不敢做的，童殊被那手指摩得声音失了冷硬：“以后只有我了？”
　　“只有你了。”
　　“景行宗怎么办？”童殊想要抽走手，“你还未找到接任的臬司剑使，不能半途而废。”
　　景决更紧地拉住了他的手：“律规和章程已修毕，此后只要依规行事，总能选出仙使。臬司剑灵与我的元神剑合一，暂在我处，待新使选出，再送出臬司剑。”
　　童殊还想挣脱：“你不是半途而废之人。”
　　“世事两难全，我不要江山，我要美人。”景决双手握紧了他，“而且，依你之言，我并不算半途而废。你当年留了山猫予我，便是不忍心我被击垮，留了一丝念想给我，要我坚持下去。而山猫的寿数便是死限，它走了，你便不肯等我了。”
　　童殊抬脚去抵景决靠近的身体：“我若当年不留猫给你呢？”
　　“你若不留猫给我，在我分离元神后，景慎微便会死心而不肯醒来。我当年就已来找你了。”景决握住了童殊脚踝，“可你居然这么狠心，留了山猫给我，要我悟此事许多年。你要当盖世英雄，却要我去护江山。”
　　童殊想要抽回踝：“我自小立志一剑安九洲，我做不到的事，总要有人能完成。”
　　景决捉住了他另一只踝：“你自己也可以。”
　　童殊深喘了一口气，眸中泛出水光：“我不行，我是魔修。仙魔两道自成体系，不是谁能统得了谁的。仙道事，还需仙道毕。”
　　景决得了空隙，松手俯下身，沉在了童殊的眸光里：“可你也不必如此绝决。”
　　童殊被他压来的气息，热得淌起汗，偏开头道：“我不愿你终身被仙命所累，与其你一生两头兼顾，不如予你时间，让你断舍离。”
　　“以后我只是你的了。”景决拿手捧住了他的脸，“可还恨我？”
　　“恨你。”童殊颦眉。
　　“那便恨我一辈子，天天想着我。”景决拿手指拨开他的微锁的眉宇，“一辈子处罚我罢。”
　　“你若能飞升。”童殊在景决的手指下松开愁眉，“往后我们有年年岁岁，我才能原谅你。”
　　“通灵玉的身子我带来了，里头的上人金丹，我这身子也合用。”在外奔波数年的景决终于露出一丝放松笑意：“魔君大人飞升莫太急，等一等洗辰上人。”
　　童殊好想景决，每日独眠冷榻不好入睡。他早在景决沉沉的目光下热了身子，见景决如释重负的笑意，身上跟着松软了。他动也不想动，只陷在软枕里，用懒懒的目光瞧着景决。
　　却有话还是要问，不能轻易放对方入身，童殊又问：“你的证道示语可会解了？”
　　“戒嗔。”景决撑着圈住他，“我戒了江山。”
　　红纱灯的光，太过暧昧，催促着人早享春宵。童殊在这样的距离里，已涨起红潮。他知道景决比他忍得辛苦，故意又问：“知道我的证道示语么？”
　　“知道。”景决呼吸重了，怕走火，一动不敢动，“‘放下’。你清洗了芙蓉山，洗净了芙蓉山的传承，送走了一千二百人，紫金钵也送出去了，连我都能放下七年，魔君大人‘放下’的足够彻底，只等飞升了罢？”
　　“是啊。”童殊软绵绵道，“洗辰上人可得加把劲，别让本君给小瞧了，本君不会等你太久。”
　　邀请的意味很明显了。
　　景决却强自忍耐僵持着，他也有要问的话：“你就不怕景慎微永远记不起你？”
　　“你当年与我什么都没有，尚能在被洗了记忆之后想起我。一回生、二回熟，再想起我难道不该是轻而易举之事？”童殊拖着调子，说得又轻又慢。
　　可分魂远比清洗记忆严重，景决潜意识里深恨着自己，让辛五带走的东西和记忆都太过彻底，这让“想起”变得异常艰难。这些童殊都知道，可童殊却七年不肯见他一面。
　　这是童殊的惩罚。
　　童殊说的不原谅是真的不原谅。
　　景决都懂。
　　他在那冷然绝决的恨意中悟出了“戒嗔”，又在情深似海的撩拨中“沉沦”。
　　两人的对视逐渐粘稠，终于先投降的还是景决，他克制不住地喊了声“殊儿”，用力地将人捧起了吻住。
　　童殊“唔”了一声，抬手环住了日思夜想的人。
　　他放软了身子顺从地被压进被褥，手绕到景决背后去推高对方的衣服。
　　他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抵在景决胸口，承受不住般想要推开，用上力时又演变成把人拽得更近。
　　他太想景决了。
　　烛光被滤得半明半晦，照得人影幢幢，外头风雪把初春的暖意全盖了，殿里却是春意渐浓。
　　童殊在某一刻用力的抓住了景决，好似要抓住分开的那七年。
　　这一次，童殊要的人，完整的，永久的，属于他了。
　　---
　　翌日，童殊与景决云游而去。
　　某一日，在去歧云山的路上，他们遇到一位奇女子，那女身一身黄衫，十八.九岁的年纪，正在戏弄一位世家公子。
　　少女道：“你这男人忒没用，我再让你三招，来来，快来打我。”
　　公子一直被她戏耍，忍无可忍道：“你别欺人太甚，就算你是女子，我也要动手了！”
　　女子道：“你倒是动手嘛！”
　　公子被逼得无路可避，只能提剑迎上。
　　童殊在旁瞧得分明，忍不住笑道：“这位公子，她招招克你，你这样下去，就算她让你一百招，你也要输的，我劝你不如用其他招式。”
　　“她招招都要我命，哪有让我？”公子狼狈地躲过少女一击，“我只会自家功夫，哪还有别的招数。”
　　童殊道：“依我看，要么你没把家传术法学到家，最要么是你学漏了。你先把你会的都用出来，我帮你参谋参谋。”
　　那少女应对那公子十分轻松，听童殊干涉，不仅不怒，反倒更是有意放水，给那公子领悟的时间。
　　公子面对的压力轻了，说话也利索了些：“我自家的功夫，你一个外人能参谋什么？”
　　童殊道：“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嘛，人多力量大，再者说不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且试几招，我帮你看看可还打得过那女子？”
　　那公子试招了，童殊逐招指点，那公子茅塞顿开如有神助，把仙门秘式一一破解用出。
　　那少女迎战陡地严肃起来，对方招招发来，她招招以身相接，被打中了也不觉疼，反是眼中放光，神采奕奕。
　　那公子终于打赢了，一时扬眉吐气，走到那少女面前。本意是要威风几句，却在看得少女抚着肩膀忍痛的模样，张着嘴傻子似的站了半天，一句话卡成好几段：“你可服……气……很疼吗？”
　　少女被他呆样逗笑了：“你舌头咬得疼吗？”
　　那公子没想到一片好心又被取笑了，顿时气红了脸，指着少女：“你这女子，当真是——。”
　　他“是”了半天，在那少女笑得发亮目光里，到底没“是”出个厉害的话来，反倒是又咬了几回舌头，疼得嗤牙咧嘴。
　　-
　　童殊与景决瞧得差不多了，走远了些，在路口等着。
　　不多时，那少女只身前来，见着童殊也不意外，两人相视，四目相对，同时笑出声。
　　双方互道：“初次见面，合作愉快。”
　　童殊道：“你们支系都以身试法收集仙术么？”
　　少女道：“也不尽然，看那小子傻得有趣，逗逗他罢了。不如你们支系都用哐哄之法，比我们轻松？”
　　童殊道：“路见不平，出口相助，我分明是帮他，不能说是哄骗。”
　　两人又是一阵心领神会的仰天大笑。
　　少女又问：“你母亲可是童弦思？”
　　童殊同时道：“你父亲可是童弦年？”
　　双方互相点头。
　　那少女又问：“我叫童姝你叫什么？”
　　童殊道：“巧了，我也叫童‘殊’。”
　　两人名字里都有朱字，是同一个辈份。
　　少女听得一怔，随即明白，朝童殊福了一礼。
　　她仔细瞧着童殊，看童殊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与他听闻鬼门魔君的年纪并不相符，一声哥哥叫得她有些为难：“见过殊哥哥。”
　　行礼毕，朝童殊递来一张黄纸笺。
　　意思很明白，写信联系。
　　童殊又问道：“舅父可安好？”
　　童姝道：“我与父亲远游，前些年父亲生了病，思乡情切便定居在附近。而后惊闻弦思姑母已故，我这几年到处寻姑母遗冢不得，今日有幸遇上殊哥哥，我回去告诉父亲，他一定高兴。还有几年便是百年之约，父亲已备好长琴与茶，到时到姑母冢前献上。”
　　童殊道：“听我母亲说，集经一事旁支已不必做，你为何还在集经？”
　　童姝道：“我们见着容易收的经法，也会顺手收录，今日只是凑巧遇上了。我支主要职责还是收录器法介绍，近年致力编的是《名器谱》。”
　　大名鼎鼎的《名器谱》！
　　很有操守，不与人打交道，不为金银人情所动，连景行宗的面子都不给的名器谱编者，竟是童氏的一条分支！
　　神秘莫测的名器谱现任编者竟然是他表妹！
　　童殊惊得目瞪口呆，良久才回过神来。
　　其实名器谱的做事操守很有童氏风格。只是一直未敢去设想童氏有人会选择以浮在明面的方式，光明正大的收录信息。是以近在眼前，却无从相识。
　　现在想来，出走的童氏旁支比主支更早的明白原来的传承方式已经到了该变革之时。
　　童殊很是敬佩，也开始想上集经集阁或许也该变革了。
　　而后他们又谈了许多，最后分别时，童殊也给了表妹一张黄纸笺。
　　待少女走得远了，景决问童殊：“如今不瞒我了？”
　　童殊道：“如今你冠了我的姓，便是我的人，自然不瞒你。”
　　景决道：“我何时冠你的姓了？”
　　童殊道：“你不是随了我姓辛么？”
　　“辛六弟弟，那你怎还不叫我五哥？”景决失笑，执了他的手，交指贴掌。
　　童殊偏头来瞧他，像是要把分手的七年都瞧进眼里。这个人给了他两次新生，给了他金丹，圆了他的剑修梦，与他默契得像是他自己。
　　童殊在绝情断爱后，还是会想景决；
　　而景决在分了神后，还是记起了童殊。
　　童殊想着这些，而后笑起来，终于唤道：“五哥。”
　　景决扬起笑，他抬手抚着童殊的发顶，动作温柔，很想吻他。
　　童殊瞧出了他的意思，狡黠地避开目光，要他急。
　　童殊那夜里淌过泪的眼角还泛着红，让景决移不开目光，景决喉咙微紧，看童殊不太坚决地避着他，便更紧地握着童殊的手，拿手指轻轻摩挲童殊掌心。
　　童殊昨夜被要得狠了，餍足又倦极，今日身上的红褪不去，此时轻微的亲昵也叫他战栗发软。
　　童殊忍得好辛苦，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姝儿妹妹好生年轻，说他在分手的第一年去往生谷送那些女鬼去了冥界，说笠泽湖畔的小宅好久没去了想喝秋露白。
　　他们分开了七年，童殊有好多话要跟景决说。
　　景决认真听着，目光不错地瞧着他的心上人。
　　他的心上人，是一个明媚的少年，十六岁的少年自黑夜里朝他走来，他在视死如归的路上，因那少年看到了满天星辰和浩瀚生机。
　　修真界人人求飞升。
　　飞升难，上邪远。
　　有人断舍离，有人熬成魔，有人堕为鬼。
　　而他的少年，魑魅魍魉千里行，归来还是曲中人。
　　长夜穷途，幸有微芒。景决想，我如此幸运。
　　童殊听得景决在沉吟什么，转眸来问：“五哥，你在说什么？”
　　景决瞧进他眼眸，那里头的光芒，同他十六岁时看到一样。
　　他抬手去捧童殊的后脑勺，勾过来，在春风里喊：“殊儿。”
　　他如愿以偿地吻住了他的少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注】“仙魔两道自成体系，不是谁能统得了谁的。”呼应首章陆殊的话。
　　【提醒：2020.9.14晚修改本章时增加了夜里谈话后主cp互动，之前看过的可以补看一下。】
　　完结感言：愿君长似少年时，初心不忘乐相知。
　　本文连载两年多，因怀孕生子断更一年多，埋了许多伏笔，留了许多坑，连累追更的苦等许久。写的不好，感谢两年多的陪伴。
　　1、番外想看什么，请在评论区留言。
　　2、往后或许还会写，或许不写，给自己留了点念想，开了个预收坑。若有朝一日想写，会来填那个坑，里面内容的或许会换。愿意还关注我的，请收藏我的预收文，也请顺手收藏一下作者。
　　3、往后大家常联系，请关注我的微博@琉小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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