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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命》作者：Your唯

文案：
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
——《报任少卿书》司马迁[汉]

洛金玉，原京城第一才子，蒙冤入狱，母死家散
沈无疾，司礼监掌印太监，阴阳怪气，弄权作势

三年前，沈无疾苦追，惨遭嫌弃。
三年后，洛金玉出狱，自荐枕席。

1V1，HE，攻受性格缺点都挺明显的。
真香的故事，没考据。
沈无疾是攻。标视角不明是因为两人戏份差不多，不是互攻。

*最近因为私人原因，更新时间和字数不能保证，尽量每天20：00日三千，但有时候会做不到orz抱歉抱歉抱歉！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无疾x洛金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傲娇太监vs高岭之花
立意：苟利国家，不求富贵。

1、第 1 章
　　洛金玉出狱的那日是腊月十九。
　　天上下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冬风凛冽地刮着人面，似刀刃锋利。
　　洛金玉只穿着白色薄衫，浑不知寒冷似的，神色沉静，罩着满头风雪，缓缓地走过大街小巷。
　　最终，他在一处高院府邸前停下了脚步，仰起头看了看匾额上写的“沈府”二字，收回目光，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拍去自己身上厚雪，甚至连布鞋上的污渍也一并弄干净了，这才迈步走上台阶，去到大门外，却并不叩门。
　　他只回过身来，立在檐下，沉默地望着仍在下个没完的雪。
　　过了约半个时辰，沈府才打开大门，从里出来一位高挑男子。
　　这男子面容俊美，异于常人，凤目高鼻，薄唇玉面，神色高傲，头戴红穗宝帽，身披千金红裘，似一簇开得再繁盛不过的人间富贵花。
　　男子刚迈脚过了门槛，立刻察觉檐下立着人，便扭头去看，目光极为锐利。
　　——接着，他便是一怔。
　　但男子很快回过神来，恢复了目中无人的模样，收回目光，也不问对方为何而来，便要走下台阶。
　　“沈无疾。”
　　洛金玉开口叫他。
　　沈无疾停下脚步，轻轻地呼出一道白气，站在台阶口，回身去看洛金玉，忽而笑了起来——这笑意却极为虚假——问道：“嗳，洛公子怎如此落魄？”
　　沈无疾是二十有一的年纪，声音却如同少年般清亮，又略尖细些，不似寻常成年男子雄厚。
　　皆因，他并非是全须全尾的“男子”。
　　他乃司礼监掌印太监，一个幼年时便去了势的阉人。
　　沈无疾语气挑衅，洛金玉却神色不变，平静答道：“我刚从狱中出来，未曾更衣梳洗，失礼了。”
　　沈无疾冷笑道：“没问你这个。我是问洛公子，怎落魄到踩我这个阉奴的台阶来了。洛公子当日之言犹在耳边，在下可是一介阉奴，无根无须，不阴不阳，心狠手辣，阴晴不定，佞幸媚上，牝鸡司晨……”
　　洛金玉等他说完，语气淡淡道：“没有‘牝鸡司晨’，你不当用这词。我只说你善妒记仇，心胸狭隘，胸无点墨，偏还要附庸风雅，可笑。”
　　“……”
　　沈无疾姣好的面容一阵扭曲，他呼吸急促，死死地盯着洛金玉，似是想将这人就地剐皮。
　　可是沈无疾终于还是没有这样做。
　　他最终将怨愤化为一声冷笑，振振宽袖，便要离去。
　　“沈无疾。”
　　洛金玉又叫他。
　　沈无疾再度停下，侧过头，紧皱眉头瞪他：“你究竟什么事！”
　　洛金玉道：“向你道歉。”
　　沈无疾一怔，回过身去，望着他。
　　“虽你对旁人有诸多不是，”洛金玉道，“可你并未在我蒙难时落井下石，更为我母亲收尸，养葬我祖父祖母，我要谢你。”
　　“……”沈无疾好的没听见，只听见了坏的，咬牙切齿道，“什么叫‘我对旁人有诸多不是’？”
　　洛金玉并不回答他这个问题，继续道：“除了道谢外，我另有一事相求。”
　　沈无疾微微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你还有一事相求？我何时答应你可以对我有一事相求？”
　　洛金玉道：“我母亲与祖父母皆亡，我再无其他亲人，无家可归。我入过狱，再无功名可能，穷困潦倒，也无成家之望。因此，我想入你府上暂住一段时日。”
　　“……”沈无疾沉默片刻，问，“你在狱中被人打坏脑子了？我与你有仇，你如今潦倒，让我收留你？”
　　洛金玉道：“你若仍有怨气，大可趁此良机折磨我。”
　　沈无疾：“……”
　　洛金玉道：“当初我嘲你讽你之事，路人皆知，你亦是因此恼我恨我。如今我潦倒落魄，入你府上，做你家奴走狗，你说与人听，岂不是出尽一口恶气？”
　　沈无疾再度皱眉，警觉地思忖半刻，问：“你有何目的？咱家才不信，你只是因无处可去。”
　　“我若说，我只为让你出尽恶气，你可相信？”洛金玉道，“葬我母亲与祖父母之恩，我便这样想报。”
　　沈无疾一怔，问：“就为这个？”
　　“是。”洛金玉道，“就为这个。”
　　沈无疾倒是迟疑起来，半晌，扭捏道：“咱家又不是为你才葬他们……”
　　洛金玉耿直道：“我知公公倾慕于我，方才那样善待我家人，公公不必徒劳辩解。”
　　沈无疾：“……”
　　他顿时面皮飞红，恼羞成怒，呵斥道，“你胡说！咱家只是——只是……”
　　“公公掷千金，建洛神阁，结交学子，广开清谈，每日令人送我金银礼物，请我品评你所写辞赋，不是因倾慕于我，而只是附庸风雅吗？”洛金玉问。
　　沈无疾：“……”
　　他梗起脖子，咬牙切齿道，“对，咱家只是附庸风雅！”
　　洛金玉问：“公公请我品鉴的辞赋中，满是思春求偶之意，只是巧合吗？”
　　沈无疾：“……”
　　他红透了脸，比两颊红缨更艳，捏着拳叫道，“洛金玉，你给咱家滚！”
　　最终“滚”了的，却并非洛金玉，而是沈无疾。
　　沈无疾说完那话，见洛金玉不滚，他越发气恼，却又无计可施，只好狠狠地瞪他一眼，用力甩袖，大步下了台阶，翻身上马。
　　洛金玉仍站在那，沉默地望着沈无疾策马离去，又沉默着将目光重新投向飘来大雪的天空。
　　就像两个时辰之前，刚刚出狱时的他。
　　两个时辰前，天比现在更黑，洛金玉便在这个时候，被放出了牢门。
　　快过年了，人们不愿沾染晦气，平日都要离这牢狱远远的，绕着路走，尤其此时是凌晨，这儿越发僻静。路上的雪厚厚一层，洁白干净，竟没有一个脚印。
　　洛金玉站在大牢门口，身上只着简陋单衣，乌黑的长发以粗布简单束起，仰着脸，冷淡地望着飘来的雪花。
　　他相貌清俊，不笑时，透着眼角眉梢的疏淡。
　　洛金玉曾为闻名京城的寒门才子，为人正直刚烈，得罪了人，落了场牢狱之灾，关了三年。
　　相依为命的寡母为他伸冤，一头撞死在了应天府大门前，也未换来儿子的清白。
　　若非新圣登基，大赦天下，恐怕他一时还出不得牢狱。
　　洛金玉看了会儿雪，缓缓地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台阶，走了下去。
　　他在雪中一脚踩出一个足印，走出去百十步，忽然停下，回头望着自己来时路上的脚印，想起了幼时。
　　幼时，洛金玉的母亲怜儿体弱，却又要狠心教他苦学，便在大雪天也让他仍去私塾，只是她亲自领着他去。
　　她走在前，一步一个足印，让他得以踩着她的足印前行，不致陷入雪中。
　　洛金玉记得，那日茫茫大雪，和如今一样，天尚未亮，黑漆漆的。
　　母亲将灯笼倒提，照着洛金玉眼前的路。她则迎着黑，走在前面，一脚深，一脚浅。
　　洛金玉踩着她的足印，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平稳。
　　一路上，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人便这样沉默地走。
　　走到私塾门外，时候尚早，天仍未亮，门尚未开。
　　母亲不敢敲门惊扰先生清眠，只让洛金玉在门外立雪静候，她则沿原路赶回铺子做今日的早点——若耽误了时候，这一天便少赚许多铜板，更会怠慢熟客，她不敢，也不能。两母子全靠这微薄的收入活着。
　　虽先生惜洛金玉求学心盛且孺子可教，已免去他的束脩，可纸笔墨，她都坚持自己买。
　　洛金玉那时矮小，站在私塾门口，还未有旁边的石狮高。
　　他系着母亲为他改小的棉披风，戴着披风上头尖尖的帽子，抱着昨日写的功课，看着母亲迎着风雪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叫道：“母亲！回程当心！”
　　他母亲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神色温柔地笑了笑，却又立刻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怕他喧哗扰了他人清眠。
　　母亲惯来教他礼数严谨，不可多话，也不可高声。
　　洛金玉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母亲又笑了笑，回过身去，继续往回走。
　　洛金玉就这样看着她瘦弱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先生来开门时，见着恭敬立在门侧的洛金玉，不由得大惊，忙将他领进去，让他进屋取暖，又责他不爱惜身体。
　　洛金玉已要冻僵了，却仍未急着进屋，而是停在正厅门外，先解下披风，将满身的积雪抖落在台阶一侧，把鞋子整理干净，这才进去，对先生拜了一拜，稚嫩声音道：“不敢扰先生清眠。”
　　先生见他虽年纪尚幼，却举止有礼，隐然已有君子儒风，心中更喜，嘴上却道：“不知变通，也非有礼。你本就年幼体弱，若冻出好歹，岂不耽误功课，还落得我于不义之地？”
　　洛金玉颔首道：“学生欠虑。”
　　“去，将衣裳鞋袜都换了。”先生唤来小童，令小童领洛金玉去后堂换了衣裳鞋袜，又送来热汤与他饮用，洛金玉的身体这才渐渐复暖。
　　他捧着热汤，乖巧地坐在桌前吃，一边听先生晨读。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
　　先生声音洪亮，诵背流畅，抑扬顿挫，慷慨激昂。

2、第 2 章
　　洛金玉正细心听着，忽一少年穿院而来，朝他道：“听得这么认真，你听得懂吗？”
　　这是先生的独子。
　　洛金玉放下碗，起身朝他行礼：“师哥。”又认真答道，“虽无法明知全义，却能感知——”
　　“行了行了！”少年忙摆手，“别说了，我头疼。你听不出我在逗你？”
　　洛金玉自然听得出，因这少年向来顽皮，总爱逗自己。只是他既然发问，洛金玉便认真作答。
　　“你就是太认真了。”少年叹气摇头。
　　洛金玉答道：“家母有言，世事便怕认真二字。”
　　“我是挺怕你的。就你这样的性子，总觉得不好。”少年道，“你应该更像个小孩儿一些，等会儿和我们玩雪去——”
　　“明庐！”先生在廊下提声叫道，“你少来怂恿金玉，自己顽皮便罢，还总拉着别人一起！”
　　少年明庐对着洛金玉做了个鬼脸，转过去道：“我与他说说话罢了。”
　　洛金玉看着先生与明庐在廊下斗嘴，不由得笑了起来。他自幼没有父亲，并不怨愤，也不向往，如今看着别人父子天伦，他也只是想起自己与母亲。
　　……
　　洛金玉孤身立在大雪中，回首望着自己的足印出神。
　　恍惚间，他见到了当年母亲走出来的路。
　　一凝神去看，却又只有自己的足印。
　　母亲已经不在了。
　　洛金玉愣愣地发着呆，忽然听到车马轮辙滚在雪地上的簌簌声。
　　他收回目光，往路旁避去，却见这辆华美的马车停在了自己面前，一位金冠锦衣的少年掀帘下来，眼中含泪，激动万分道：“子石！”
　　他伸手去拉洛金玉，“雪地里冷，上车再说。”
　　洛金玉避开他的手，神色淡漠，不说话。
　　少年悻悻然道：“子石，我知我父亲诸人对你不住，可我已与他们断绝干系，我是我，他们是他们，你不要为了他们而怨怒我，好吗？”
　　洛金玉这才开口，道：“君若清，你父兄害我母之仇不共戴天，我不会迁怒于你，可也不愿再与你来往。”
　　君若清闻言，一怔，却是为了洛金玉的声音。
　　“子石，你——”
　　洛金玉曾经一把嗓子犹如金石相碰，如今开口，却沙哑噪杂，含糊不清。
　　“我明明都打点过了，他们仍这么折磨你？”君若清眼都红了，急道，“我们去找大夫！”
　　洛金玉再度避开他的手，道：“离我远些。”
　　“子石——”
　　“若你有愧于我，便不要再扰我。”洛金玉这样说着，不再看他，缓缓地继续朝着巷子出口走去。
　　君若清追了几步，渐渐停下，望着洛金玉瘦弱的背影，眼中一热。
　　……
　　沈无疾入宫轮值，正赶上皇帝发火。
　　年轻的皇帝在御书房内将奏折统统推落地上，骂道：“都是混账！”
　　内宦与宫娥们垂手站在门外，正面面相觑，见沈无疾来了，如蒙大赦，一个小宦官碎步迎过去，低声道：“沈公公，皇上——”
　　沈无疾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已经知道缘由，继续往里走去。
　　沈无疾来到内殿，见皇帝正撑着手生闷气，便笑着问：“今日是左相又催皇上立后，还是——”
　　“朕是一国之君，为何要像牛一样被他们摁着喝水？”皇帝怒道，“朕与楚楚结发夫妻，朕就要立楚楚为后，就不要这个人的女儿、那个人的妹妹。那些老匹夫当朕是何人？勾栏小倌吗？朕在国事上又不耽误，他们管天管地，还管到老子房事了？有本事把他们老婆送来啊！”
　　沈无疾：“……”
　　这位皇帝二十有八，非先帝之子，而是先帝的侄子，即位前，一直在偏远贫瘠的封地做闲散王爷。
　　因先帝福薄，生的儿子皆互斗至死，先帝也因此气死，才轮到了这位。
　　倒也有其他皇室子弟备选，可这位王爷看起来最蠢，最没野心，最没势力，娶的老婆都是民间屠夫之女，看着最好掌控，因此中选，被推上了皇位。
　　他在穷山恶水的封地正吹着西北风呢，忽然听说天上掉了个皇位给自己，二话不说，兴冲冲地领着发妻来了京城，却很快发现这儿规矩繁多，自个儿处处受制于人，天天要受鸟气，甚至还强迫他娶老婆纳妾，他便闹着要回去了。
　　可皇位又岂是他说不要就不要的？
　　来了，就很难走。
　　好在皇帝虽大大咧咧，却也明晓大义，得知自己若一走了之，恐怕朝中会因争推新君而大乱，便忍耐着留了下来。
　　只是让他废妻一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做。
　　皇帝哀声叹气了半晌，坐在龙椅上，看着弯腰拾奏折的沈无疾，感慨道：“还是你好，没人会逼你娶老婆，反正都知道你那啥。”
　　沈无疾：“……”
　　他是皇帝，我的靠山，我不能打他，不能骂他，不能冷笑。
　　沈无疾装作自己没有听见，继续拾奏折。
　　皇帝见他不说话，又道：“沈无疾，你真心喜欢过一个人吗？不是喜欢朕的那种，是出于情爱的喜欢。”
　　沈无疾：“……”出于什么，我也不喜欢你这傻帽儿。
　　但他面上却恭敬柔顺道，“皇上，奴婢是阉人。”
　　“又不是问你行没行房。”皇上道，“只是喜欢，你有没有那东西，都能喜欢别人啊。”
　　沈无疾起身，将叠放整齐的奏折放到御案上，瞥了一眼旁边的砚台与毫笔，想起了洛金玉。
　　洛金玉年纪轻轻便写得一手好字，当年人人都为家中能挂他墨宝为荣。
　　沈无疾曾向洛金玉求字，洛金玉给他写了个“根”字，被他给撕了，还把洛金玉的砚台给摔了。
　　后来，沈无疾气消，重金购买了一端相传是王羲之用过的古砚，送去给洛金玉，被洛金玉扔出了门，还嘲沈无疾不学无术，五十两黄金买了个一吊钱的玩意儿。
　　那个时候的洛金玉一身清高傲气，极不屑与他这样的权宦为伍，唯恐污了自己的满袖清风。
　　可是，洛金玉对旁人，又十分的好。
　　沈无疾见过洛金玉在街头帮瞎老伯读家书，也见过洛金玉在巷落里教乞儿写名字。那些乞儿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还有令人作呕的异味，可洛金玉却恍然不觉似的，还会对他们露出勉励的笑容。
　　可是，若不算嘲笑，那么，洛金玉就从未对沈无疾笑过。
　　哪怕沈无疾那时已是深受先帝宠信的大红人，锦衣玉冠，遍体熏香，可在洛金玉眼中，还不如路上的花子乞儿。
　　沈无疾为了与洛金玉拉上近乎，绞尽脑汁。
　　他令人第一时间抄来洛金玉的新辞赋细细品读，然后不眠不食地认真写作，再让人送去给洛金玉看，望他能指导一二，借机攀些干系。
　　可洛金玉一见，却勃然大怒，提笔在纸上写八个大字：放浪轻浮，寡廉鲜耻。
　　沈无疾拿到这份墨宝，一时大受挫折，转而又灵光一现，将其他七字删去，只留“廉”字裱好，挂在床头，视若珍宝，日渐觉得洛金玉当真只对自己写了这一个字。
　　可这一字太少，沈无疾故技重施，又写了一篇辞赋，让小太监拿去给洛金玉评论。
　　洛金玉早从坊间听得这个“沈公公施计巧得一字”的“趣闻”，自以为是中了沈无疾的套，恼羞成怒，憎沈无疾的不知羞耻，见他又来，便不写字了，提笔往上画了一只绿毛龟。
　　沈无疾思来想去，也没想到怎么让这只绿毛龟看起来更温和些，只好悻悻然藏于柜底深处，无法裱出炫耀，极为遗憾。
　　……
　　沈无疾听得皇帝催促自己回答，低声道：“阉人怎配喜欢别人。”
　　“是吗？”皇帝好奇地问，“去了势，就不会有感情了吗？”
　　去了势，又不是挖了心，怎么就会一并没了感情。沈无疾心想。只是，去了势，别人就不认为他有资格喜欢人了，连被他喜欢，都是一种避之不及的侮辱。
　　至少，洛金玉便是这样认为的。
　　至于旁人如何认为，沈无疾倒不在意。
　　“唉，你也算是少了一件烦心事。”皇帝道，“朕就不同了。你说，朕该怎么办？”
　　沈无疾收回心思，微笑道：“皇上不必着急，您只需拿另一件事出来给他们头疼，他们就无暇置喙皇上的后宫之事了。更甚，您让他们选一选，是要选择实施新政，还是选择让大司马之女为后。”
　　皇帝道：“你让朕拿新政威胁他们？”
　　沈无疾笑着点头。
　　“可你不是说，新政不错吗？”皇帝皱眉，“那朕不实施新政了？”
　　“原本，皇上您也一时无法实施新政。”沈无疾徐徐道，“奴婢不懂太多，但看那新政条例，总觉尚有许多不周到处，恐是还需改进。因此，您大可暂时将它扔出去作挡箭牌，日后，皇后已经诞下太子，后位稳固，大司马女儿，将军妹妹之流，也都老了嫁了，威胁不到皇后了。届时，您再实施新政，也不晚。”
　　皇帝沉思道：“你说得有理。”又道，“还好有你在朕身旁，为朕出谋划策，否则，朕可真是头疼。”
　　沈无疾笑着道：“奴婢惶恐。”

3、第 3 章
　　沈无疾安抚好皇帝，又要去司礼监管事，直到夜色深沉，他仍不出宫回府，留在司礼监轮值房歇息，以待皇帝随时差遣。
　　这时，一个小宦奴来低声禀报：“干爹，您府里来人说，洛金玉在府门口站了一天，不吃也不喝，给他暖炉他也不要，活生生冻晕了。”
　　沈无疾：“……”
　　眼见沈无疾目光凌厉，小宦奴忙道：“已将他搬入门房，请了大夫。”
　　“谁让他们管他了？”沈无疾怒斥道，“姓洛的要什么阉奴的暖炉，进什么阉奴府的门房，请什么阉奴给他找的大夫？！”
　　小宦奴低头，不敢说话。
　　他不懂，也不敢问。
　　沈无疾气得发懵，站起身，在屋内兜了两圈，忍不住心焦担忧，满脑子里都是早晨见到的那张苍白的脸和瘦削的身子。
　　终于，他认命地叹了一声，拿起衣架上的斗篷，匆匆往身上披好，提了一盏灯笼往外走，一边道：“喜福，你去请展公公今夜替咱家当值。”
　　“是。”小宦奴应道。
　　沈无疾匆匆忙忙地赶回府中，见着了门房里裹着棉被、坐在火炉旁的洛金玉。
　　洛金玉已经苏醒过来，正伸着手让大夫把脉。
　　沈无疾站在门口，目光往洛金玉白皙纤细的腕子上一看，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悻悻然想了想，语气刻薄道：“大过年的来找茬儿，非得晕倒在咱家府门口，死也要给咱家寻晦气，你也真够狠毒的。”他冷笑道，“咱家偏不如你的意！”
　　沈无疾说完，等了一会儿，没等来洛金玉的回应，便看过去，见洛金玉正伸着舌头让大夫看舌苔。
　　沈无疾乍一看到那半截鲜活的舌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忙又扭过头去，厉声骂道：“众目睽睽，伸出唇舌，放浪轻浮，寡廉鲜耻！”
　　大夫：“……”
　　门房：“……”
　　洛金玉仍然没说话。
　　沈无疾等来等去，仍没等到声音，忍不住又扭头去看，看见洛金玉靠墙坐着，闭着眼睛，紧皱眉头，脸上通红，极难受的模样。
　　“火都能把他给烧了！”沈无疾顿时急了，斥道，“都瞎了吗？没见他脸都被烧红了？还不快把那炉子挪开点儿！你们想帮着他死咱家府里找咱家晦气是不是？”
　　大夫深深呼吸，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公公，洛公子他这并非是火炉所致，而是邪风入体，因而发热了。”
　　沈无疾忙道：“会死吗？”
　　“洛公子体弱，旧伤未愈，难说。”大夫道。
　　“咱家给你钱银，你连发热都治不好，要你何用？一介庸医，还敢在京城开医馆？不知害死过多少人，咱家明日便让人封了你的铺子！”沈无疾无理取闹，“不，今日便封！”
　　“……”大夫忍辱负重，“洛公子是旧伤……”
　　“少废话！”沈无疾瞪着他，“只一句话，你治得好，还是治不好？”
　　“在下只能尽力一试。”大夫道。
　　“不要你试了，庸医。”沈无疾嫌弃地道，“西风，去请曹御医来。”
　　一名沈府小宦奴忙应了，提着灯笼就往府外跑。
　　沈无疾皱眉看着昏昏沉沉的洛金玉，看了一会儿，见洛金玉难受地在板凳上动了动，便厉目瞪向门房。
　　门房：“……”
　　他一时未能洞察老爷所想，急忙揣测思量，板起脸对大夫道，“你这庸医，这儿用不着你了，我送你走。”
　　大夫：“……”
　　这府上的人怕都有病。
　　沈无疾却喝道：“曹御医还没来，你就把他弄走，若洛金玉死了，你来偿命？”
　　看来揣测错了老爷的想法。
　　门房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无疾能被这群混账气死，尤其要被洛金玉气死。
　　他又狠狠地瞪了洛金玉一会儿，在洛金玉第三次不舒服地低声□□着挪动了一下的时候，大步走过去，弯下腰，抱起了裹成蝉蛹的洛金玉，拧着眉头，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待沈无疾抱着人走远了，大夫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钱银不会少你的，也不会拆你医馆。”门房沉声道，“其他的少问，少说，否则摘了你的舌头。你先坐这儿待着，饿了自己吃桌上茶果。”
　　沈无疾是炙手可热的权宦，可说独得当今皇帝宠信，不仅御赐府邸，平日里也总有接连不断的赏赐从宫里送过来。下到文武百官，甚至于皇亲国戚，也不得不对他曲意奉承，赠金送玉。
　　因此，沈无疾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极好的，高床软枕与金丝帐且都不说，冬日里，无论他是否在家，他房内都始终烧着火龙，且都是用上好的无烟炭，香炉里还撒了沉香木，温暖又好闻。
　　沈无疾将洛金玉放到自己的卧房床上，正要去解开洛金玉的被子，手刚触到，立刻收了回来，仿佛自己被轻薄了一般，警惕地望着洛金玉。
　　洛金玉仍闭着眼迷迷糊糊的。
　　沈无疾焦虑地在床畔踱步来回，时不时看一眼洛金玉，见他难受挣扎，又过去想给他解开——又收回了手。
　　若他醒来，少不了要说我伺机轻薄他。
　　沈无疾谨慎地思索，黑漆漆的眼珠子滑来滑去。
　　可我若伺机轻薄他，岂不是什么仇都报了？
　　他醒来后，定会羞愤欲死！
　　沈无疾嘴角露出阴险笑意。
　　不对。
　　我刚救了他，他若又去寻死，我岂不是白救了他？
　　沈无疾皱眉。
　　说起来，我为什么要救他？
　　沈无疾眉头越皱越深。
　　不。
　　不是我要救他，是西风这小王八蛋自作主张。
　　本来，我已经要成功地冻死他了。
　　沈无疾愤愤地一甩长袖，哼了一声，心中烦闷。
　　曹御医今日不当值，正在家睡觉，忽然就被西风叫起来，说沈无疾急着找他去府上看病。
　　曹御医曾受沈无疾恩惠，听得这话，大惊失色：“公公被人刺杀了？”
　　西风道：“我呸！干爹没事，大吉大利。是洛金玉冻伤了，你快随我去。”
　　“洛金玉？”曹御医一怔，“那个洛金玉？他出狱了？怎么会在公公府上？他不是与公公有宿仇吗？为何公公要请我去为他治病？”
　　西风问：“你在宫里为人治病，也话这样多？”
　　“小公公说笑了，在宫里这样，我也活不到如今。”曹御医道，“走吧。”
　　曹御医迅速来到沈府，去到主院卧房，一眼见到沈无疾正在扒昏睡中的洛金玉的被子。
　　曹御医：“……”看来，传闻沈公公好男色，所言不虚。
　　只是这人都烧成这样了……
　　沈无疾紧闭双眼，刚摸索着把洛金玉的被子扒到一半，听到身后声音，忙回头去看，收回双手，往后退了一步，皱起眉头，摆出一副“咱家没碰他”的凛然模样，义正词严道：“曹御医请为这人看一看，他大过年的，想死在咱家府上，给咱家添晦气，其心可诛。”
　　曹御医：“……哦。”
　　他走过去，伸手扒开洛金玉的被子，先观面像，又查看眼白与舌苔，再把脉，伸手试探洛金玉的额头温度。
　　半晌，曹御医提笔写药方，边道：“按药服用，每帖药三碗水熬成一碗，每日三次，三日后应有大好。若仍烧，公公再叫我来便是。”
　　他写好药方，递给西风，又叮嘱道，“这几日洛公子都该卧床休息，不可吹风，忌食油腻辛辣之物，忌食冷物。若有呕吐之感实属正常，公公不必慌张，可给他舌下压上一颗酸梅。此外，这药有些苦，洛公子若喝不下，可添加少许蜂蜜。”
　　沈无疾冷笑道：“他当他是什么人呐？有药给他喝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咱家不惯他这毛病！”
　　可在隔日清晨时分……
　　洛金玉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看沈无疾端着药碗骂人：“西风你给我滚过来！怎么做事的？这药想苦死谁？你是想苦死他，大过年的给咱家添晦气吗？！咱家先弄死你！”
　　“……”小宦奴西风忍辱负重道，“干爹别气，儿子这就去给洛公子加蜂蜜。”
　　“多加点。”沈无疾说着，斜眼横着洛金玉，冷笑道，“莫让洛公子觉得，一个阉奴府上，连蜂蜜都舍不得给他加！还有，这碗凉了，熬碗新的来，莫让洛公子觉得，一个阉奴府上，连碗热药都给不起！”
　　西风：“……”
　　沈无疾将西风骂去了厨房，自个儿则在门口徘徊吹风。
　　洛金玉看他的背影，半晌，道：“你果真心胸狭隘，仍对当时耿耿于怀。”
　　沈无疾哼了一声，不理他。
　　“亦是我不对，当初我说你过重。我向你道歉。”洛金玉道。
　　沈无疾扭头看他，又哼了一声。
　　这一次，哼的声音小了一些。
　　洛金玉道：“你别站在风口，万一和我似的，冻伤了。”
　　“咱家虽是个阉人，却自幼习武，与你不同。”沈无疾冷笑道，“何况你忘了咱家叫什么？”
　　洛金玉沉默片刻，笑了。他笑得很浅，很快又恢复了平淡无波的神色。
　　沈无疾却看见了，愣愣的，许久都没回过神来。
　　这是洛金玉第一次对他这么笑。
　　应该，不是嘲笑吧？
　　沈无疾回味半晌，不自在地挪开目光，心情刚因那抹笑而好一些，又听得洛金玉耿直道：“公公身形纤细，肤色白皙，貌若好女，看起来不像习武之人，因而我总不记得。”
　　“……”
　　沈无疾闻言，顿时怒火冲天——果然，洛金玉只是在嘲笑咱家！

4、第 4 章
　　他血冲脑门，蹭蹭迈步过去，一把扒开自己的衣裳，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与腹肉给洛金玉看：“睁大你的眼睛瞧瞧咱家，再瞧瞧你自个儿，是哪个身形纤细，肤色白皙，貌若好女！你瞧啊！瞧仔细些！”
　　“……”洛金玉愣了愣，回过神来，立刻转过头去。
　　沈无疾一时冲动过去，见洛金玉这模样，也慌了，忙把自己的衣服拢好，口干舌燥道：“你别胡思乱想！咱家、咱家只是怕你不服气！”
　　洛金玉低声道：“嗯，是在下失言了。”
　　“怎么样，服气了？”沈无疾偷偷看他。
　　洛金玉仍别着头看床里，道：“服气。”
　　沈无疾拢好衣裳，抚平褶皱，镇定一些，整整发冠，矜持又自得地道：“咱家除了那物，别的也不差其他男人什么。”
　　洛金玉：“……”
　　沈无疾悄悄看他，只是看半张侧脸，也魂不守舍了，不由自荐道：“咱家虽是阉人，却也是个懂得疼人的……”
　　“公公！”洛金玉打断他的话，垂眸道，“请自重。”
　　沈无疾：“……”
　　他这才回过神来自己说了什么，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却又不愿令洛金玉得意，只好强作镇定，皱眉望着架子上的花瓶，作研究状。
　　洛金玉也觉气氛尴尬，想了又想，寻话道：“这支花瓶很是不错。”
　　不料他刚说完，这位喜怒无常、心胸狭隘、非常记仇的公公便冷笑连连：“这花瓶是咱家套圈套回来的，只花了五文钱，没拿它当王羲之的古物！”
　　洛金玉：“……”
　　他沉默半晌，道，“你记恨我至如此地步，却仍这样待我，看来是十分之倾慕我了。”
　　“……”
　　沈无疾恼羞成怒，骂他，“放浪轻浮，寡廉鲜耻！”
　　洛金玉沉默半晌，道：“我今早，一不小心，在你枕下发现了我写的‘廉’字小轴。”
　　当真是非常小。
　　沈无疾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将这小轴挂在床前，前些时日小轴掉了下来，他便顺势拿在手中赏玩，白日里则压在枕下，这几日见了洛金玉本人，他倒是把这事儿给忘了。
　　洛金玉觉气氛越发尴尬，也不自在起来：“若公公喜欢，我可为你书府内匾额。”
　　沈无疾在刹那间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府内挂“放浪轻浮，寡廉鲜耻”是否合适。
　　自然是不合适的。
　　但至少，“廉”字可以有一个大点的了……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谁要他的字了！
　　沈无疾冷笑道：“你当你还是当日那个洛金玉？如今你不过是个声名狼藉之人，谁还稀罕你的字画！”
　　他说完，立刻后悔，可是又撑着不肯当场收回，只好沉默一阵，偷偷地去看洛金玉的神色。
　　洛金玉仍坐在那，脸上的神情淡淡的，半晌，沙哑道：“也对。”
　　沈无疾一怔，想说不对，却又说不出口，僵在那里，不进不退。
　　好在西风没多久便端来新的药汤：“加了许多蜂蜜，绝对不苦了，干爹，给。”
　　沈无疾又是一怔：“你给我作甚？”
　　“洛公子体虚无力，怕打翻汤药。”西风使劲儿给他眼色。
　　沈无疾皱眉：“挤眉弄眼，成何体统，谁教的你！”
　　西风：“……”
　　西风忽然觉得，他干爹得不到伊人芳心，可能与干爹是太监无很大干系。
　　但干爹在宫中当差的时候是出了名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为什么一到洛公子面前就这样？为什么！
　　沈无疾究竟还是接过了那碗药，坐在床前，一勺一勺地喂给洛金玉。
　　只是适才的尴尬仍在，两人都不甚自然。
　　西风见状，弓着腰在旁殷勤地问：“洛公子，这次的药甜吗？”
　　洛金玉含着药汁没咽，一时没来得及回答，沈无疾已冷嗤道：“你一个阉奴，和洛才子搭什么话？谁理你这腌臜的东西。”
　　西风：“……”
　　他想，他干爹或许此生都要孤枕自眠了，与是不是太监毫无干系。
　　洛金玉咽下药汁，微微叹气，欲言又止。
　　西风虽才十岁，却人小鬼大，聪明伶俐，极会看人眼色，因此得了沈无疾青睐，一直带在身边。此时他察言观色，见“干娘”碍于自己在这，想说话又不说，便不等干爹吩咐，自己立刻躬身退出去了。
　　沈无疾见状大怒，正要发作，就听得洛金玉道：“公公，我有话和你说。”
　　沈无疾只好按捺脾气，皱眉看他。
　　“公公，在下三年前，方才十六。”洛金玉淡淡道，“年少成名，确有恃才狂妄之嫌，对公公出言不逊，鄙夷公公一片美意，是在下自大。然则公公……”他斟酌着道，“公公总拿些淫词艳曲送与在下，还在人前说些虎狼之辞，扪心自问，在下对公公避之不及，甚至于嫌恶，出言斥责，也是人之常情。”
　　“……”沈无疾慌道，“你胡说！咱家何时送你过淫词艳曲？何时说过虎狼之辞？”
　　洛金玉微微皱眉：“公公每每令人送与在下的那些辞赋……”
　　“那是咱家仿你辞赋写的！”沈无疾忙道，“若是那什么，也是你先写的！”
　　洛金玉闭上双目，叹息道：“那时，你也是如此说的。因而，在下才以为公公有意戏谑在下，恶意贬低在下的辞赋。”
　　直至入狱，洛金玉听得闲言碎语，方才知道，那看起来像是玉童似的沈无疾沈公公，实实在在是个不通文理的粗人。
　　可光看那容貌气度，委实是难以看出来。
　　洛金玉一直以为，沈无疾是在故意讽刺刻薄他。
　　沈无疾仍在那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洛金玉也不知如何与他解释：“公公所写乃儿女情长，闺中思春之意，与在下所写，南辕北辙……”
　　“我怎么想的，就这么写，这不你自己说的吗，我手写我心。”沈无疾道。
　　洛金玉无奈道：“可见公公心中所想，皆是……”
　　他不说了，垂眸看被面。
　　沈无疾勃然大怒：“你才总在思春！”
　　洛金玉不说话，仍看被面。
　　这被面上绣着的是龙凤呈祥，枕面上绣着交颈鸳鸯，连床帐上绣着的都是合欢花……
　　沈无疾不想理他了，三两下喂他喝完药，将药碗重重一放，甩袖离去，直奔书房，将宝箱打开，从中取出自己曾写给洛金玉品评指导的作品，细细回味。
　　《妾思》
　　漫漫夜难眠，望星思月圆。
　　忧君心肠断，孤妾常盘桓。
　　这首怎么了？
　　这首只是表达思君之意嘛！
　　你当时写的那首，不也是以妾自居所写的吗？
　　你不是与人说你读曹丕诗赋有感吗？
　　曹丕他不也爱这么写吗？！
　　就你和曹丕能这么写，咱家不配吗？
　　沈无疾紧皱眉头，按捺怒火，翻看下一张。
　　《赠金玉》
　　洛家有金童，下凡仙人踪。
　　冰肌称唇红，玉骨如傲松。
　　鬓发撩心乱，眉目传情浓。
　　挥袖自来香，何时与我从。
　　心焦！长盼！噫吁！
　　这首怎么了？称赞你而已。
　　你当时写的那首，不也是称赞人的吗？
　　虽你赞的是古人……可总之你不也是先夸了李太白一番谪仙风姿，然后“长叹！噫吁！”，想与他梦中饮酒交谈吗？
　　我不也只是先夸你一通谪仙风姿，然后“长盼！噫吁！”，想与你好一好吗？
　　沈无疾放下自己的诗集，思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归根结蒂，洛金玉就是嫌弃咱家是个阉人，哼！
　　快到年三十，宫中也要过年，沈无疾身为皇上眼前的红人，自是能者多劳，操心得多，他又有心避开洛金玉这混账，便极少回府，省得气死自己，或自己憋不住了掐死他人。
　　洛金玉独自在沈府休养，倒也自在，只因西风机灵，不等沈无疾说，便已通传全府，待洛金玉如“干娘”，只是莫在干娘面前提起便是。
　　沈无疾偶回府，见洛金玉在自己府上享用大方，顿觉不对，当场便要发作：“洛公子哪能用咱家一个阉——”
　　“干爹！”
　　西风忽地一声叫唤，打断了沈无疾的话。
　　沈无疾大怒：“哪个教你的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西风幼时入宫，遇上了不讲理的侍卫，几受欺辱，幸得沈无疾将他收在身边，方有了今日太平。他真心实意地将沈无疾奉作干爹，不舍得叫干爹折了这一段好姻缘，便冒着风险掺和进来，眼珠子一转，道：“干爹，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无疾皱眉，横了正低头喝药的洛金玉一眼，昂着头，若高傲的斗鸡一般出了房门。
　　两人去到院中廊下，沈无疾不耐道：“有话快说。”
　　西风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干爹，难得干娘遇难，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您可不能让光阴错付啊。”
　　沈无疾乍一听得“干娘”一词，怔了怔，看西洋镜儿似的看西风，仿佛西风忽然变了个怪物，口中喃喃道：“胡叫什么……”
　　却并未动气，反倒像是消了几分气。
　　西风心中窃笑，伸出左手一只手指，道：“儿子有了爹……”他又探出右手一根手指，将两根手指贴到一块，道，“自然就得有娘。”
　　沈无疾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眉角一跳，闪躲着看向身后屋子一眼，轻咳两声，扭捏道：“一个阉人，想得倒挺美。”
　　“干娘以往说这话，是他不懂事儿，这不他都悔过了吗。”西风忙劝道，“干爹您切莫再拿这陈年旧事儿来当说头了，这不平白无故的惹他难过吗。”
　　“他难过什么？被他骂的是我，我都没难过。”沈无疾没好气地白眼道。
　　西风心道，您若没难过，您能把这仇记了好几年？好像那时候回府糟践东西的不是您似的。
　　“嗳，且不论他难过与否，干爹您就说，您想不想让儿子高堂双全？”西风问。
　　沈无疾犹豫一下，欲言又止，不去看他。
　　西风当他是默许了，笑着道：“先呢，您就得不再那样对干娘说话……”

5、第 5 章
　　洛金玉在牢中待了三年，不说尝遍酷刑，究竟也遭了不少的罪，身子骨落下了病根。如今又冻晕了一回，虽好好儿养了几日，却仍是恹恹的。
　　他吃完了今日的药，将碗搁在小几上，靠着软枕，看窗外的梅树。
　　从这窗看出去，只有那一支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总之都别有一番意境。
　　沈无疾回到房内，就见洛金玉看着梅花出神。
　　他刚刚得了西风的“谆谆教诲”，有意缓和氛围，便寻话头道：“好像你们读书人都爱看梅花。”
　　洛金玉收回目光，看向他，答道：“也许吧。我不知其他人如何。”
　　“哼，咱家却喜欢牡丹，那才大气浓艳，当得国色，梅花开得太小气了。”沈无疾嗤道，“然你们这些读书人，就喜欢这些小气的玩意儿，梅兰竹，无不如此。”
　　洛金玉没说话。
　　沈无疾又道：“但你既喜欢梅，便该以它为志。自古以来，文人雅士无不说梅花坚韧，百花畏寒时，唯它凌寒独开，不惧风雪。”
　　洛金玉道：“多谢公公开导。”
　　“想你也无须咱家开导。”沈无疾别开目光，看向那窗外梅花，道，“咱家不过是个无根的宦官罢了，哪和你们读书人比得？也就在这儿腆着脸班门弄斧，贻笑大方罢了。”
　　他说这话时，倒比先前自比“阉奴”，要来得温和一些，也真诚一些，并非仍在嘲讽洛金玉。
　　洛金玉微微叹息：“在下过去，确对公公误会许多。”
　　沈无疾没说话，仍望着梅花，耳朵却竖了起来。
　　洛金玉继续道：“家父洛阳山——”
　　沈无疾刚听到这名字，便一怔，转头看他：“洛阳山？他是你爹？你说的可是——”
　　洛金玉垂眸颔首：“确是公公所想的那个洛阳山。”
　　沈无疾却摇头：“洛阳山在十九年前便满门抄斩，你——”
　　“父亲被斩首时，我尚未出世，是遗腹子。”洛金玉平静地说，“抄家时，我娘已有身孕，侥幸被人救走。”
　　沈无疾愣了会儿，感慨道：“怪不得……”
　　怪不得，洛金玉如此憎厌阉人。
　　洛阳山者，曾经名满天下的大儒，二十五岁连中三元，入朝为官多年，刚正不阿，两袖清风，却最终因直言讽嘲当朝掌权奸宦曹国忠，被曹国忠打入诏狱，遍尝酷刑，后又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传言洛阳山斩首那日，六月飞雪。
　　“曹国忠是公公的干爹，又极为宠信公公。”洛金玉淡淡道，“因此，我格外憎厌公公。”
　　沈无疾讶异地望了他一会儿，道：“不是……不是为了咱家送你那些诗词歌赋吗？”
　　“那只会令在下对公公避之不及，并不会令在下对公公厌之入骨。”洛金玉道。
　　沈无疾想了想，道：“可是……”
　　“可是，一年前，正是公公手刃曹国忠。”
　　洛金玉平静地看着他，“在下方知，天下方知，公公乃是假意与曹贼奉承，实则深明大义，只为里应外合，扳倒曹贼。”
　　沈无疾沉默半晌，忽地笑了笑，站起身来，负手而立，不屑道：“杀了曹国忠，便说咱家深明大义，可曹国忠却说咱家背信弃义。这世事哪来那么轻易定论的曲直黑白？无非是谁得权势，谁说了算。如今咱家在许多人眼中，不过是第二个曹国忠罢了。”
　　“鹿终归是鹿，马终归是马，倚靠权势指鹿为马，也只瞒得一时三刻，却瞒不过后世煌煌史册，天下睽睽众目。”洛金玉道，“公公又何必说那些令人沮丧之言。”
　　“你倒是不沮丧，”沈无疾斜眼瞥他，凤目如飞，“咱家还以为，你在牢里待了三年，连咱家的府门都愿意踏足了，是足够沮丧了呢。”
　　“三年来多谢公公内外扶持，方令在下的母亲得以安葬，不至于暴尸郊野，也令在下得以囫囵出狱。”洛金玉说着，便要起身。
　　沈无疾眼疾手快地摁住了他：“说话便说话，又起来做什么？好容易好点儿，你非得大过年的死——”
　　沈无疾忙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洛金玉见他窘迫模样，微微一笑：“公公嘴硬心软，在下明白。”
　　“谁——谁嘴硬心软。”沈无疾白他一眼，“咱家是怕你大过年的寻晦气。”
　　洛金玉又笑了笑。
　　沈无疾忍不住偷偷去看他笑。
　　洛金玉不笑的时候十分清冷，而笑起来，便像是雪融了，花开了。
　　沈无疾被他这样笑着看了会儿，忍不住便讪讪道：“咱家也想救你出狱，只是当时曹贼盯得紧，怕漏了端倪给他看去，只能委屈你了。后来曹贼虽除，可……可里面盘根错杂，许多事也不想说出来污你的耳，总之，便如今才寻得名头大赦，助你出狱。”
　　“在下明白。”洛金玉道，“已是有劳公公许多了。”
　　“明白就好。”
　　沈无疾不自在地说，“那你且在这安心休养，待休养好了，来去自便。至于你的功名与回太学的事，咱家再想想法子。新皇登基，总不能只大赦一次……”
　　新皇那样好糊弄，便得多糊弄。
　　洛金玉又笑了笑：“公公以为，在下投公公府中，是为恢复太学生的身份？”
　　沈无疾忙道：“咱家没说这种话，你莫要胡说。”
　　“在下别无它意，公公亦不要误会。”洛金玉道，“只是，太学藏污纳垢，在下不屑再去。而朝中狼虎环伺，在下亦不屑与之为伍。在下如今已无功名之心，只想报公公之恩，此后便归隐田居，做一樵夫钓叟，了此余生。”
　　沈无疾细长的眉皱了起来，盯着他看了许久，怒道：“你说的什么胡话！”
　　洛金玉有些讶然地看他：“在下——”
　　“先还说你未曾沮丧，如今却沮丧至此！”沈无疾越说越气，“不过就是关你三年，莫说你方才十九，便是你二十九了，三十九了，四十九了，又如何？关了三年便罢，你还不知足，还想将接下来三年，十三年，三十年，都一同赔进去？”
　　“公公此言是为何？”洛金玉不解地问。
　　“咱家是为何？咱家为了你们这些读书人比琉璃瓦还脆的心肝儿！”沈无疾横眉冷道，“太学藏污纳垢，你便不读了，朝中狼虎环伺，你便不去了，若像你这般的清流人人如此，那百年之后，太学都是些什么热闹，朝中又都只有些什么人！你倒是独善其身了，谁又来兼济天下？”
　　洛金玉一怔，像第一次见识到沈无疾似的。
　　“若咱家与你一般，那咱家就该在去了势的当晚咬舌自尽！”沈无疾接着喝道。
　　洛金玉：“……”
　　沈无疾说完，也意识到这话说得不该，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两人沉默片刻，洛金玉道：“公公高见。”
　　沈无疾不说话。
　　“我家破人亡，母亲为我而死，不孝子连她最后一面都未曾见得，实在是心灰意冷，只想了却残生。若非身体发肤，受之母亲，不敢自毁，我怕都无心求生。”洛金玉道，“公公好意，在下心领，却心意已决。”
　　沈无疾瞪他半晌，最终狠狠甩袖离去，在门外高声骂道：“书呆子！”
　　洛金玉在屋内垂眸望着自己的手，良久出神。
　　他的手曾生得如女子的手一般柔嫩，却不是值得自得之事，不过是因他母亲在世时总不让他做事。包子店不让他去帮忙便罢，在家时，连碗筷都不让他洗，笤帚也不让他拿，只盼他学有所成，叫他君子远庖厨。
　　都说慈母多败儿，母亲却与人笑言，说这古话看来也有不对之处。
　　可如今看来，却也没有不对。
　　母亲慈爱，终于养出了他这么一个索命鬼来。
　　她曾盼着他用这双手作出锦绣文章，答出状元头卷，却不料，他最终用这双手写出了詈骂小人的文章，将自己送进了牢狱，且害她送了命。
　　牢狱生活苦，何况洛金玉是得罪了权贵进去的，哪怕沈无疾与君若清暗中打点，却仍不能护得他十分周全。
　　洛金玉的手被上过刑，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手枷，十指隔着套入刑具，用力一拉……
　　还有其他明明暗暗的招儿。
　　到头来，这双手连筷勺都难以拿稳，遑论握毫挥洒。
　　当时提及要为沈无疾书府内匾额，亦是一时冲动，好在对方没有应了，否则洛金玉都不知自己要如何蒙混过去。
　　洛金玉在屋内坐了好一会儿，忽又听得门响。
　　他抬头看去，是那伶俐小宦官西风。
　　西风年纪小，生得一张讨喜的漂亮模样儿，朝洛金玉弯着眼笑：“洛公子，药喝完了吗？”
　　洛金玉点头。
　　“我叫人来收。”西风招呼丫头进来收了药碗，又对洛金玉道，“洛公子，你近几日身子可大好了？”
　　“好许多了，有劳西风公公了。”洛金玉道。
　　“能伺候文曲星，是西风的福气。”西风嘴甜地说着，又道，“其实干爹早和我提及，洛公子孝顺，想必要去拜祭洛夫人的。只是天冷，公子又在病中，还是别心急，等天儿好了，身子也大好了，西风陪您去。”
　　其实干爹完完全全没有主动提过这事儿。
　　西风和他提起，他还白眼相对，嫌西风没事儿找事儿，大过年的晦气。
　　西风觉得，靠干爹，自己是不会有干娘的，还是得靠自己。
　　于是他先行一步来堵住干娘这头，省得干娘先和干爹提起，干爹却不懂何为委婉拒绝。
　　西风以为，洛金玉这出了名的孝子，听了这话，必然有感于干爹的体贴入微，却不料，洛金玉听了，沉默半晌，道：“不必，多谢公公美意。”
　　西风一怔：“为何？”
　　洛金玉又沉默半晌，在西风以为他不会说出缘由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说道：“无颜面对家慈。”
　　西风叹了一声气，很是怜悯的样子。
　　洛金玉有些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手指。他不惯于撒谎，有些心虚。
　　也并非全然非此，只是在此之外，更有一点他不愿去的缘由——他不想看到母亲的坟，若是看到了，就连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念想，怕也烟消云散。
　　他得先得到一样东西，才好去起母亲的坟。
　　一样能够招来魂魄，令白骨生肌，死人复活的东西。
　　这是一种法术，也是一种禁术，相传深藏在宕子山上浮云观里。
　　浮云观看似是一寻常道观，实则在山门内另有玄机，竟藏着一处修仙深谷。
　　只是谷内收徒甚严，且规矩怪异，他们不看资质，只凭机缘。
　　所谓机缘，便看能否得到自古得道者的遗物。得到了，方才说明此人与仙结缘，能入门下。
　　数年前的洛金玉在古籍中看得此事，当时并不当回事。他乃太学生，奉孔夫子言，不信道，更不信玄。
　　可是孔夫子不能令他的母亲起死回生，玄门才可一试。
　　哪怕仅仅是一试，他也想要这一试。
　　而他来到沈无疾府中，是因他听说，沈无疾曾得先帝欢心，赐了一样珍宝：彭祖小印。
　　彭祖者，相传长寿八百余岁，容颜未老，是窥得了天机秘法方才有此造化，他的随身之物都是修真之人梦寐以求的宝物。
　　洛金玉想要拿得此物，前去投拜浮云观深谷，伺机偷得禁术之法，复活母亲。

6、第 6 章
　　年三十，宫中张灯结彩，大摆宴席。
　　这是新君登基的第一年的年夜，自然要大办精办，方不落新君脸面。
　　这夜里百官齐集，后宫女眷们也会出席，沈无疾反倒不像平日里那样总着大红的衣帽穗子，他换上一身水绿色的锦服，连并冠子上的缨须都换了绿色的，取“绿叶配红花”的道理，陪衬贵人们。
　　他在司礼监换了这身出来，一众同僚自是赞他气度非凡，簇拥着他朝外走去，一路说些趣话。
　　直到了御花园，小太监踩着雪跑来，向各位大太监一一问礼，终了，对沈无疾道：“一切都好，贵人们已逐渐入席，只是皇上那儿得您去请才好。”
　　“还有半个时辰，过会儿再去请皇上。”沈无疾道，“诸位先去陪各位大人说说话吧。”
　　大太监们点头，相互使了个眼色，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朝殿内走去。
　　托前朝曹国忠的福，朝野上下一度对宦官恨之入骨，恨不能剐肉抽筋。
　　好在最后扳倒曹国忠一役中，沈无疾出了极大的力，这才力挽狂澜，救了这些不相干的宦官们一命。
　　只是到底关系微妙，双方都在相互试探。
　　沈无疾没去殿内，他打算慢慢走去皇上那边，却没走两步，便停下来，热情地笑道：“佳王，喻阁老，君太尉，新年好哇。”
　　迎面而来的正是先帝的侄子佳王、阁老喻怀良与太尉君亓。
　　前两位不论，第三位君太尉，他有一个族弟名君路尘，为太学学监，而君路尘有一子名君若清，乃洛金玉的太学同学。
　　洛金玉因出言讽骂君路尘而被逐出太学，后蒙冤入狱。
　　若说此背后无君太尉的手笔，沈无疾不相信。
　　“沈公公，新年好。”
　　这三位亦是亲热地朝沈无疾说着话。
　　佳王正是风流浪荡的年纪，又正是这样的性子，此时朝沈无疾眨了眨眼，揶揄道：“公公这个年，想必过得比往年如意。”
　　君亓问道：“王爷为何有此一言？”
　　沈无疾也作洗耳恭听状。
　　喻阁老年岁老，不若后生活泼，有些迟疑地望过去。
　　佳王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得意一笑，压低声音道：“公公还在这装样儿呢，本王可听说了，那洛金玉如今出了狱，进了公公府中，再没出来过。”
　　喻阁老努力凑着耳朵听了，茫然地露出“老叟不知道这是谁，也不明白你们是个什么意思”的模样。
　　君太尉倒是捋须一笑，但也未曾说话。
　　沈无疾作出不屑模样，道：“大过年的，给我添晦气呢。”
　　佳王笑道：“得了吧，沈无疾，跟我们这儿还装，好似满大京城谁不晓得你对人家洛大才子一片痴心当狗屎的事儿。”
　　沈无疾面露些许尴尬，欲言又止，好似被拆穿了说不得的心事。
　　“不丢人的，没事儿。”佳王宽慰他，“你这还是出了名的读书人呢，掉你个脸面，不是应当的吗？本王前些时日捧个勾栏小倌儿，还被甩脸子呢，本王不也看得开？”
　　沈无疾：“……”
　　佳王那是看得过开了，他原定王妃于婚前和穷家表哥私奔，不得不谎称王妃急病而逝，捧了个牌位过门；不多久，爱妾与王府侍卫有染得孕，不得不暗中打死，谎称又是急病而逝。
　　如今他看开了，不爱女子，改宠小倌。
　　却不料，金也送了，银也送了，到头来，那小倌跪着哭着，说自个儿心不甘情不愿，是被卖进来的，死也接受不了男子。
　　佳王见沈无疾不说话，继续劝慰：“这洛金玉如今无处可去，落得你手里，还不听凭你的拿捏？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大好的机会啊。”
　　沈无疾尚未说话，君太尉便笑道：“王爷此言差矣，沈公公一看便是怜香惜玉之人，何况，他与洛才子又哪来的仇怨，不过只有久求不得罢了。”
　　喻阁老左看看右看看，此时才听明白了似的，混混沌沌的，突然问：“沈公公要成亲了？”
　　其余三人：“……”
　　喻阁老这些年来日渐如此，眼花耳聋，平日里和他说话，总是驴唇不对马嘴，也不知他都听了些什么进去。
　　喻阁老倒是喜气洋洋的，朝沈无疾道：“恭喜沈公公！是哪家的闺女？”
　　沈公公：“……”
　　佳王有心添乱，贴着喻阁老的耳朵，大声道：“阁老，不是哪家的闺女，是太学的那个洛子石！”
　　喻阁老一听，愣了愣，迷茫地问：“洛子石……听名儿，是个男的啊。”
　　佳王道：“就是个男的，可阁老总不能不让人有龙阳之好啊。”
　　喻阁老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倒也是。”又认真地朝沈无疾道，“可这男子，生不了孩子啊！”
　　沈无疾：“……”
　　沈无疾的笑意有些僵硬。
　　莫说洛金玉是男是女，便是给他沈无疾百八十个女子，他也不能让一人生出个孩子来！
　　佳王与君太尉终于倍感尴尬，忙拉着喻阁老道：“阁老今日穿得不多，在外面怕冻着了，先送他进去，先送他进去。”
　　沈无疾含笑道：“无疾便先去请皇上了。”
　　佳王摆摆手，赶紧和君太尉一左一右地架着喻阁老往殿里走。
　　喻阁老又不说话了。
　　佳王与君太尉倒是低声说了起来。
　　“我听说，洛金玉出了狱，自个儿往沈无疾府里去的，沈无疾还不要他，他在大门口上站了一天，冻晕了，这才进的府。”佳王笑道，“有意思。本王怎么就没看懂这俩人呢。”
　　君太尉也笑了起来，好似洛金玉入狱或出狱，都与他无关，他混当看沈无疾的笑话似的，低声道：“听说洛金玉出事后，是沈公公帮他娘收的尸。读书人总说得满口仁义恩情，得谢谢恩人。”
　　“这一谢，空口白牙的说总没意思，得以身相许吧。”佳王嘿嘿地笑了两声，挤眉弄眼道，“怪不得沈无疾这几日瞧着走路都轻快些，你猜他得手了没。”
　　君太尉笑道：“王爷看得细，我倒是没看出什么差别来。只是，沈公公……”
　　他别有意味地看着佳王。
　　佳王会意，与君太尉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刚要说话，就听得沉默了一会儿的喻阁老道：“沈公公，不是太监吗？”
　　佳王：“……”
　　君太尉：“……”
　　您老刚想起来这回事？
　　喻阁老微微皱着眉，琢磨着道：“那他娶妻，怎么圆房啊？”
　　佳王：“……”
　　君太尉：“……”
　　片刻过后，佳王道：“阁老，有门槛，别跌了。”
　　君太尉道：“阁老，抬脚。”
　　喻阁老乖巧地抬脚，被他俩搀进了殿中，立刻有其他官员上前来贺新年，一时间便忘了继续思索沈公公如何娶妻圆房一事。

7、第 7 章
　　一场宫宴热闹到深夜，终于散了席，沈无疾与一众大太监们各自将宾客贵人都妥妥送出宫门，安排宦官宫娥们收拾会场，一一安排好，他们才回司礼监，关起门来，自个儿举杯庆贺新年，最终都喝得醺醺然，都去值房寻地睡。
　　沈无疾原也想如此，可是刚躺下去，忽又起身，道：“咱家还是回府。”
　　一旁的执笔太监展清水与他相熟，闻言笑着打趣：“还猜你何时往回走呢，怕府中人等得不高兴了吧？”
　　沈无疾横他一眼：“就你机灵！我是回去看西风的。”
　　“是，是，”展公公从怀中取出红纸包，“给西风的压岁。”
　　沈无疾代西风收下，迎着深夜里忽然下起来的小雪，一路回了府。
　　沈无疾自腊月二八便留在宫中准备宫宴事宜，也没叮嘱西风太多，只说洛金玉爱吃些什么就给他做。如今回来，他没指望真如展清水所说：洛金玉正在等着他回来过这个年。
　　都这么晚了，洛金玉身子也不好，怕是歇息了。
　　他只是……只是回来看一看罢了。
　　沈无疾这样想着，随着晃晃悠悠的轿子落在地上，小宦奴为他掀开轿帘，他踩着地上的薄雪，在静谧的夜里听得咯吱几声响，再抬头看去时，不由得一怔。
　　他府门口张贴了春联，还挂着一对红灯笼。
　　门房听到声音，出来迎他，身上也换了带红的好衣裳：“老爷，回来了，新年好。”
　　沈无疾瞥他一眼：“谁让你们贴的？”
　　他虽在宫中如鱼得水，喜气洋洋，可他却并不喜欢过年。
　　他去势便是在新年，因此他讨厌新年，也不让人在府中过年。
　　门房打量他的脸色，道：“是、是夫人让贴的。”
　　西风让一众小宦奴私下里叫洛金玉干娘，又让门房丫鬟们叫夫人。只是，统统不能在洛金玉面前叫。
　　沈无疾闻言，果然没有发火，只是皱了皱眉头，嘀咕道：“娘都死了，还过年？”
　　门房闻言，不由得叹息：“老爷，您切莫在夫人面前如此说话。”
　　沈无疾冷冷地看他。
　　“夫人想必也是为了您。”门房苦口婆心道，“老夫人不在了，他无心过年，却一心为您开心，这份情意，您得明察！”
　　沈无疾：“……为我？”
　　“夫人说您平日里爱穿红戴金的，想必也爱热闹，那自然便爱过年。”门房道，“因此他才……”
　　沈无疾闻言，退后两步，仰头去看门口的春联：“谁写的？”
　　门房道：“街上买的。”
　　沈无疾原本有所松缓的面容又黑了，冷笑道：“咱家不配挂他写的字？”
　　“小的心想，也不至于。”门房忙道，“洛公子刚从牢中出来，想必没什么大力气。何况，他三年未曾写过字，怕是也有些生疏，因此才没写。可这春联是他亲自选的，看着人贴的。”
　　沈无疾这才面色稍霁，道：“唔。”又哼道，“那又如何，还不是花的咱家的钱，借咱家的花献咱家这佛，还指望咱家谢他不成？”
　　门房：“……”
　　看来老爷并不希望府中有夫人。
　　府中若无夫人，绝与老爷的身份无关。
　　沈无疾未曾盼望洛金玉等他，洛金玉能惦记着给他□□联，他已经颇感欣慰。
　　可随即，他又觉得自己好笑。
　　这洛金玉犯了他的忌讳，他倒还眼巴巴得了洛金玉多大的好儿似的。
　　沈无疾思来想去，又觉得，这自古以来，都说情之一字最令人神魂颠倒，魂不守舍，是说得极准的。
　　如此一想，他又扭捏起来，来到洛金玉屋外，徘徊不前。
　　屋里虽亮着灯，却也不知洛金玉歇息了没。这人尚在养病，若扰了他清眠，又是如此深夜，唯恐令佳人感到唐突……
　　沈无疾左思右想，正要离去，却听得身后门开了。
　　西风开心地叫道：“干爹！洛公子说听着声儿了，我还说是猫呢。”
　　沈无疾没理这蠢儿子，只看着他身后的洛金玉，不冷不热道：“还没歇息？”
　　“西风公公说沈公公今夜定会回府，便等着公公。”
　　洛金玉也答得不冷不热。
　　沈无疾闻言，瞪了一眼西风，这小子——倒也有几分孝顺，哼。

8、第 8 章
　　沈无疾轻咳一声：“你正在病中，早早歇——”
　　“公公在宫中可用了食？”洛金玉忽地问。
　　沈无疾一怔，还未答，孝顺小子西风已经抢着道：“干爹一定只喝了酒，没吃什么。宫中规矩多，他哪得空吃东西，都在侍候别人。”
　　说得凄惨，令自宫中饱腹而来的沈无疾一时无语。
　　宫宴上他确是只在侍候皇上，招待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除了御赐的酒外，没吃别的。但宫宴散后，他与司礼监同僚们得了皇上赏赐的酒菜，吃了个饱。
　　沈无疾不说话，洛金玉也不知该说什么，欲言又止，想了半天，好容易寻着了寒暄的话头，道：“今日过年，公公反倒换了衣裳。”
　　平日里沈无疾总穿红的，像天天过年。
　　“宫里的规矩，逢年过节都是如此，贵人们要穿红，咱家就不冲撞他们了。”沈无疾道。
　　“公公穿碧色，也好看。”洛金玉道。
　　沈无疾哼了一声，道：“这是自然。咱家穿什么都好看。”
　　洛金玉：“……”
　　“干爹与洛公子皆是俊才龙凤，自然是如此了。”西风在旁笑着道，“不过，洛公子身子方好，不能吹多了风，可别站在门口说话了。干爹快请进屋来，儿子去端宵夜来，洛公子特意叮嘱让温着的。”
　　洛金玉闻言，道：“公公请。”
　　沈无疾略一犹豫，仍是跟进了屋去。
　　西风小跑着去厨房，屋里只有两人，暖烘烘的，沈无疾正要解开斗篷系带，就见洛金玉已来到面前，伸手去解自己的斗篷。
　　“你做什么？”沈无疾让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惊讶地问。
　　“我看平日里，西风是这样……”洛金玉也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干站在那，讪讪地解释。
　　沈无疾皱眉：“他是他，你是你，你学他作什么？你又不是宦官。”
　　洛金玉一时没说话。
　　沈无疾察觉自己这话说得太冲，便也讪讪起来，不自在地解开斗篷，在门口抖了抖，搭在衣架子上，自顾自坐去桌前，不敢看洛金玉。
　　许久，洛金玉道：“是我唐突了。”
　　沈无疾含糊道：“别说了，大过年的。”洛金玉点头，也坐到桌前。
　　两人望着烛光，一时无言，直到西风端来酒菜，一一奉上。
　　西风为沈无疾斟酒时，洛金玉道：“公公既在宫中已饮了酒，便最好不要再饮，酒多伤身。”
　　西风点点头，道：“洛公子体贴，西风不及。”
　　他转而为洛金玉斟酒时，沈无疾道：“洛公子还在养病，别给他倒了。”
　　西风点点头，道：“干爹细致，儿子不及。”
　　“不及什么？少在这混，光听你说了。”沈无疾白他一眼，“下去吧。”
　　西风急忙收了餐盒，往外开溜。
　　屋内又剩下两人，正相顾无言时，灯花噼啪炸开了一下。
　　“听闻灯花炸开，是好兆头。”洛金玉望着烛台，笑了笑。
　　沈无疾隔着烛光看他：“洛公子不是向来不信玄言玄语的吗？”
　　为此，洛金玉曾还写过一篇《问石佛》，以此嘲讽寺中石佛死物，神鬼无稽。
　　洛金玉的笑淡了下去，道：“人总会变的。”
　　“咱家不这样觉得。”沈无疾道，“咱家觉着，人不会变，若看着像变了，也不过是本就那样。”
　　洛金玉笑了笑，没说话，挽起衣袖，拿筷子去夹菜。
　　沈无疾虽吃不太下，但见洛金玉在吃，也拿起筷子夹菜，慢慢地吃。
　　两人沉默地吃着，谁也没再说话，却逐渐的不再尴尬。
　　西风候在廊下，不多久，听里头传来干爹的声音：“收了。”
　　他忙招呼丫头进去，将桌上的残羹碗筷一一收了，刚出去，看着丫头往小厨房走，一回头，便见沈无疾也从房里出来了。
　　西风并非有意，却也着实拦在路中，不肯让开，滴溜溜的眼珠子从门口滑到干爹脸上，揣着手，欲言又止。
　　沈无疾哪能不知这小兔崽子在想些什么，好在今日心情不错，便只是抬起脚来，轻轻地踹他小腿肚子一下，哼道：“让开。”
　　西风这才让开，又见身后那门已关了，便跟在沈无疾身旁，一路小碎步走着，低声道：“干爹，大过年的，陪干娘多说会儿话。”
　　“都子时过半了，说什么。”沈无疾嫌弃地看他，半晌，声音小了些，道，“还生着病呢。”
　　西风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干爹果然细心体贴。”
　　沈无疾不太自在，恼羞成怒，屈起食指，狠狠敲在西风的脑壳上。
　　“哎哟！”
　　西风倒吸一口凉气，委屈巴巴看着他，可这样子转瞬即逝，他立刻又讨喜地笑了起来，道，“儿子还未给干爹拜年呢。”

9、第 9 章
　　大年初一不上朝，且宫里有其他大太监轮值，可沈无疾却仍起了个大早。他不似平日里的富贵豪华，挑了身白底间红纹的低调衣裳，提着食篮，独自去了天牢。
　　沈无疾下到昏暗潮湿的天牢，示意狱卒停在原处，只有他自己提着篮与灯笼前行，直到尽头，他停下脚步，将灯笼挂在墙上。
　　尽头的牢室里很大，正中央用六条成人臂粗的铁链分别锁着犯人的脖子，四肢与腰，铁链的另一端则深深地嵌入了石壁中。
　　犯人身上的囚衣破破烂烂，血污得不像样子，人也垂着头，像是死了般，散乱的长发覆着面。
　　沈无疾拿钥匙开了锁进去，将食篮放到桌上，摘下斗篷帽子，露出脸来，神色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冷漠，如在寻常的达官显贵面前那样柔顺，聊家常似的：“昨夜三十儿，这儿的吃食可与平日不同？”
　　听到他的声音，那犯人如遭雷电通身，猛地一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狰狞的脸，手指也张开，手背冒着青筋，张牙舞爪地想要挣脱铁链，扑上来掐住沈无疾的脖子。
　　铁链猛地发出巨大的响声，在这沉闷的地底下越发放大，令人心头一悚。
　　沈无疾却丝毫不慌不惧，他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未变分毫，看着对方利爪仅仅离自己的脖子只有半指距离，眼都未曾眨一下。
　　“沈无疾！你这贱人！”
　　犯人从嗓子里发出了如鸮叫声，尖利难听得刺耳。
　　“阉人的声儿本就难听，你这样，更令人头疼。”沈无疾缓缓道，“曹公公，大过年的，除了我，怕也没人来看望你，你又何必呢。”
　　沈无疾眼前这个吊于天牢深处的犯人，正是天下以为早已被他手刃的曹国忠。
　　曹国忠没有死。
　　此事知道的人很少。
　　曹国忠且不能死，因曹国忠的身上藏有一个大秘密。
　　曹国忠仰头乱叫，张狂地骂沈无疾祖宗十八代，形若癫狂。
　　沈无疾原还揣着手在腹前，耐心等他骂完，却见他始终没停嘴，便转身去一旁的桌边，打开食篮，将饭菜一一取出，摆放到桌上。
　　曹国忠骂了一阵，见沈无疾无动于衷，终于不骂了，强自镇定下来，冷笑连连，咬牙道：“沈无疾，你别以为你春风得意。你以为你帮那群贱贼卖了我，他们就当你是自家人？呸！你是个阉人，对他们而言，你和我，没什么差别！”
　　沈无疾微微一笑：“无疾之所以是个阉人，也无非托曹公公的福。”
　　曹国忠眯眼，道：“冤有头债有主，沈无疾，卖你的不是我，阉你的也不是我，若不是咱家当日见你机灵，将你带在身边，你这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浣衣局里做个浣洗小奴，甚至早就没命了！你倒好，倒怨到咱家身上来了，良心被狗给吃了！若不是咱家——”
　　“若非公公为了一己私利，四处伐杀异党，无疾的爹娘何至于受到株连葬身，无疾又何至于在逃亡中流落街头，被牙婆子辗转卖到宫中，何至于成了浣衣局里受尽欺辱的小奴呢？”沈无疾仍含笑望着曹国忠，缓缓道来，可眼中闪烁的却只有刺骨的恨意与冰凉。
　　曹国忠怔了片刻：“你……你……”
　　“曹公公很惊讶吗？还是说，曹公公手下冤魂数万，早已不记得自己杀过些什么人，更别说，无疾的父母家人那样微不足道。”沈无疾眼中的仇恨很快消散，他垂眸，右手执筷，左手扶袖，慢条斯理地往白饭上添菜。
　　“你……你爹娘叫什么？”曹国忠问。
　　“丝毫不重要，我都不记得了。”沈无疾笑道，“山野村夫村妇，能叫什么好名儿？无非是沈阿牛，沈春花之类。”
　　曹国忠有些愣。
　　“我家祖上几代都没沾过河南明家半点光，不过在山野小村里锄田织布罢了，哪能攀得上那样的书香世家的光。可没人听啊。就因我祖上有人做过明家族人的妾，生了几个我爹娘见所未见的庶子庶女，我家便和明家有了千丝万缕的干系，好讨不着，光沾不上，唯独砍头这天大的好事儿，便分了一份。”
　　沈无疾笑着问，“现在，曹公公还敢对着我说冤有头债有主这六个字吗？”
　　曹国忠半晌没说话，思来想去，忽地仰头长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沈无疾面不改色，仍含着笑，端起满满是菜的碗，走回到曹国忠面前，夹了一筷子：“都是公公最爱吃的，尝尝？”
　　曹国忠阴恻恻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又垂眸打量那菜。
　　许久，曹国忠冷笑道：“咱家倒不怕你要杀咱家，你敢吗？”
　　“自然不敢。”沈无疾笑着道。
　　曹国忠便低头，恶狠狠地将筷尖所夹的肉咬去嘴中，一边死死地瞪着沈无疾，一边磨着牙吃下了这块肉，又去如此咬沈无疾为他夹的别的菜，仿佛他如今口中所撕咬吞食的是沈无疾的皮肉。
　　可也没吃多少，沈无疾忽然手一松，筷子上的肉掉到了地上。
　　曹国忠的眼睛又眯了起来，不解地看着他。
　　沈无疾笑了笑，手一翻，手中的碗口朝下，里面满满的饭菜都倒到了地上，与泥土稻草混到一起。
　　“曹公公吃得这么香，我都不忍心了。早知如此，我便让人少放些药了。”沈无疾愧疚道，“可如今木已成舟，若曹公公再吃下去，容易没命，无疾可不敢。”
　　曹国忠皱着眉头：“你放了什么？”
　　沈无疾转身出了牢房，懒洋洋道：“泻药而已。”
　　曹国忠：“……”
　　“我知曹公公爱干净，又要脸面，苦思冥想，特意为您寻来的泻药。”沈无疾拍了拍手，外头便来了几个狱卒，干站在那，也不说话。
　　曹国忠隐约已觉得腹中不妥，却忍着道：“沈无疾你个贱奴，你当这样，我就会告诉你龙脉在哪了？”
　　沈无疾微微叹息：“唉，曹公公，你说，咱家一个阉人，知道了龙脉又有何用呢。想知道龙脉所在的是朝中重臣，我一个司礼监掌印，吃饱了撑的么。我对龙脉没有兴趣，不过是昨日高兴，想着便在今儿年初一来探望你，给你寻寻晦气，好让自己更高兴些罢了。”
　　曹国忠还要说话，腹中忽的如哪吒闹海般翻腾起来，肠子似打成了死结在拔河。他的面皮都抽搐起来，咬着牙，攥着拳，极力抑制这痛苦，短短瞬间，竟硬生生咬破了自己嘴中皮肉，闻到了血的味道。
　　曹国忠再忍下去，怕是要咬断自己的舌根，只好开口骂：“沈无疾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天打雷劈的孙子！今日你这样对我，来日——”曹国忠痛苦地闷声呻|吟一声，继续骂道，“来日你必比我下场惨百倍千倍！你——沈无疾——”
　　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作响声，牢室内顿时秽气熏人，恶臭不堪，狱卒们微微皱眉，却没动，仍立在那。
　　沈无疾倒是侧了侧脸，抬起宽袖捂住口鼻，颇为嫌弃。
　　曹国忠一生最爱脸面，当年为了被河南明家一人写入书中嘲讽一事，他自觉没了脸面，一怒之下，设计诛了明家。如今他虽落入天牢为阶下囚，却仍难改心性，被沈无疾这样戏弄，于众目睽睽下失禁腹泻，自个儿还仍被吊在空中，一气之下，竟生生的羞怒至昏厥。
　　沈无疾没听到他骂了，瞥了一眼，仍遮着口鼻，对狱卒道：“弄醒他。”
　　狱卒领命，上前拎起墙角的污水，对准曹国忠劈头盖脸浇了下去。
　　这样的冷天里，已被废了内力的曹国忠被冰水淋头，猛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又要大骂，却听得沈无疾道：“曹公公爱干净，一身秽物，你们也看得下去？”
　　“沈无疾你又想做什么！”曹国忠警惕道。
　　“有何好问，总之我要做什么，公公都只能受着。”沈无疾微笑着道。
　　“你——”
　　曹国忠尚未骂出口，就见狱卒拿着东西朝自己走来，待他看清，勃然大怒，“沈无疾你有种就杀了咱家，莫玩这些虚的！”
　　“公公都糊涂了，托公公洪福，无疾哪来的种。”沈无疾皮笑肉不笑道，“还等着做什么，等明儿过元宵吗？”
　　狱卒立刻忙活起来，为曹国忠刷洗身上，清理肠道。
　　沈无疾站在那儿冷眼看着曹国忠咆哮叫骂，看着曹国忠如蛆虫一般扭曲挣扎，看着曹国忠丝毫没有尊严地遭受密刑折磨，心中却没一丝波澜。
　　十多年卧薪尝胆，终于能报仇雪恨，却并没意思。
　　曹国忠再如何痛苦，再如何将所有人能想到的刑罚都遭受一遍，哪怕他死去再活来，也仍然于事无补。
　　死了的人活不回来了，沈无疾失去的东西，也同样回不来了。

10、第 10 章
　　末了，曹国忠奄奄一息，翻着白眼看向面无表情的沈无疾，咬牙切齿地弱声问道：“不知道龙脉所在，你交得了差么？”
　　“曹公公都如此了，仍操心这么多呢。”沈无疾淡淡地道，“看来还是吃得太多，拉得少了。”
　　狱卒继续往曹国忠的肚子和肠子里面灌水，曹国忠紧闭双眼，痛苦得继续叫骂。
　　“曹公公千万别急着说出龙脉所在，你一旦说出来了，无疾便没缘由这样来探望你了。”沈无疾勾唇一笑，毫不留恋地转身沿着来路出去，将曹国忠的咒骂与哀嚎尽数抛在身后。
　　虽今日无需沈无疾当值，可他从天牢出来，仍去了宫里，向皇帝与皇后磕头拜年，讨了个赏，侍候二人用了早膳，这才出宫，一一前去各重臣府上拜年。
　　虽有些重臣心里对这宦官避而远之，可却不得不给沈无疾面子，都对他热情相迎，因沈无疾代表的不是他沈无疾自己，而是皇上。
　　谁都知道如今的皇上宠信倚重沈无疾，一如先帝当年宠信倚重曹国忠。沈无疾哪怕眼看着就会是下一个曹国忠，目前，他们也只能暂且周旋。
　　好在重臣们都住一块儿，沈无疾出了这家门，便去那家门，倒也便利。
　　午饭时，洛金玉坐在桌前，望着面前的满桌佳肴，犹豫一下，问侍奉在旁的西风：“沈公公不回府用饭吗？”
　　“今儿初一，干爹到处拜年呢，兴许遇上哪家就被留饭了。”西风道，“他特意叮嘱，让你别等，自己吃。”
　　洛金玉问：“每年都是这样吗？”
　　“往年曹国忠还在呢，都是曹国忠去的。”西风道，“不过干爹有时候会跟着去。”
　　洛金玉点点头，不再问了，他拿起筷子，又道：“既然公公不在府中，你不如一起吃。”
　　他不习惯被人侍候，尤其是吃饭时，西风站在一旁殷勤地给他布菜，人多倒还好说，只有他一人，便有些不适。
　　“这不行，干爹会骂的。”西风摇头。
　　洛金玉这些日子多是被西风照料，且西风照料得尽心尽力，一片热诚，又年纪小，看着模样乖巧，自然令洛金玉生出了些对孩子的疼爱关怀，因此，本也不是该他多言的沈无疾府上的事儿，他却仗着此时没有旁人，问：“沈公公与你不是情同父子吗？”
　　“是啊！”西风提起这个，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开心不似作伪。
　　洛金玉却看不懂这“父子”二人的日常相处：“那为何，你像个仆人似的。他总是骂你吗？”
　　“因为我本就是奴婢啊。”西风理所当然地道。
　　洛金玉不懂。
　　西风见他茫然的眼神，笑了：“洛公子与我们不同，不懂也是自然。干爹这样待我，也是为我好。”
　　洛金玉愈发迷茫。
　　西风催促道：“洛公子，先不说这些，你先用饭吧，菜都凉了。这都是干爹特意令厨子为您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洛金玉早便察觉了，闻言道：“公公有心了。”
　　“干爹很厉害的，他能记得所有人的喜好，我总记不住那么多。”西风一面为洛金玉布菜，一面道，“他总是骂我笨，说这都是奴婢安身立命的本事。”
　　洛金玉：“……”
　　西风察觉自己这话说得不好，赶忙道：“但干爹对洛公子与对旁人，是大大不一样的！干爹关注他人喜好是为有利图，对洛公子好，却只是为博公子一笑！”
　　洛金玉：“……”
　　他心想，不该为此惊奇，沈无疾养大的孩子，自然与沈无疾一样，满心里都是些儿女情长……沈无疾究竟天天的在胡乱教孩子什么呢？！
　　洛金玉这段时间因在病中，吃得很少很清淡，如今因着初一，多吃了些菜肴，身子又好了起来，见日头不错，便问西风，自己能否去街上走走，散散食，也看看热闹。
　　西风忙道：“自然可以的。干爹说了，洛公子来去自由，绝不干涉。只是公子身子还未大好，穿多一些出门吧。”
　　洛金玉知他关心自己，点点头，让他给自己披狐裘，却又觉得眼熟：“这……”
　　“这是先圣赏给干爹的，是藩国进献的好物呢，您看这裘子，全是白狐皮毛，没有一丝别的颜色。”西风道。
　　洛金玉点头：“我知道。公公曾想将它送给我。”
　　自然被当时的洛金玉拒之门外了。
　　西风怕洛金玉不肯穿，便道：“干爹不爱穿裘子，他不喜欢穿一身白，说自己穿着不好看。因此这裘子放柜里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穿，总不穿，更会放坏了，洛公子就帮帮忙穿穿。何况，洛公子最合适穿白了，干爹说过什么来着……他说，洛公子穿白衣，就活生生是诗句里所说的陌上少年足风流。”
　　洛金玉：“……”
　　他不自在地道，“我也没说不穿，你无需说这些。”
　　他也曾被许多人称赞，从文采到相貌，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只是那时他都十分坦然。却不知为何，他听西风与沈无疾夸赞自己，便总是浑身不自在。
　　西风立刻改口：“不说这些，说干爹，干爹爱穿红色。”
　　洛金玉点头：“看出来了。”
　　西风别有用心道：“像不像那句诗里说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洛金玉：“……”
　　不像。
　　像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炙手可热，权倾朝野，阴晴不定，随时谋害忠良那种。
　　好容易，洛金玉才甩掉西风，独自出府。
　　西风是想跟着的，可洛金玉怕他这过分热情，尤其怕他过分热情地向自己“兜卖”他干爹，只好坚决不让他跟。
　　西风虽然惋惜，却也没赖皮，依依不舍地送他出了门。
　　洛金玉终于耳根清净了，他默默地叹了声气，站在街头左右看看，朝着更热闹的一方走去了。
　　今日没下雪，日头好，街上的人也多，熙熙攘攘地做着生意。
　　洛金玉数年没见过这样的热闹了，一时间恍若隔世。
　　他沿着热闹的街道慢慢走着，忽然目光一顿，有几分疑惑地落在了那边一个馄饨摊儿上，隔着来来去去的人，望着坐在那里独自吃馄饨的沈无疾。
　　沈无疾今日穿得比往日素，白底红纹，也未披斗篷，未戴帽，只束了冠，看起来与寻常人家的富贵少爷无异。
　　洛金玉望了一小会儿，些许是有所感应，沈无疾原正低头吃着，忽然抬起头来，与洛金玉四目相视。
　　洛金玉走去馄饨摊儿里，向沈无疾颔首示意。
　　沈无疾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手里面的汤匙，也朝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西风说公公去百官府上拜年了。”洛金玉问，“未有一人留公公饭吗？”
　　沈无疾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瞪他：“谁说的？都抢着留咱家吃饭！”
　　洛金玉看看他，垂眸，看看他面前的馄饨碗。
　　“咱家是自己不愿意在他们那吃。”沈无疾哼了一声，“爱信不信。”
　　“我信。”洛金玉道，“即便百官委实不喜公公，场面话也一定会说。”
　　“你——”
　　“可公公心善，不愿让他们年初一便吃个不高兴的饭，因此都拒了，自己来这儿吃碗馄饨。”洛金玉继续道。
　　沈无疾一怔，随即不自在地皱眉，道：“笑话。”
　　“那为何又不回自己府上吃饭？我昨夜都与你一同吃了宵夜。”洛金玉道。
　　沈无疾不再理他，低头继续吃馄饨。
　　洛金玉看着他吃，道：“我很愿意和公公吃饭，一个人吃，太冷清了，不像过年。”
　　“……”沈无疾默默地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直说便可，无需拐弯抹角，咱家听着瘆人。”
　　洛金玉不说话了，坐到沈无疾的对面，沉默地注视着沈无疾。
　　“……”
　　沈无疾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等公公吃完馄饨。”洛金玉道。
　　沈无疾问：“然后？”
　　洛金玉道：“然后，”他略一停顿，缓缓道，“请公公告诉我，我娘葬在了何处，我想去看看她。”
　　沈无疾一怔，沉默片刻，问：“你不是说，不想去见吗？”
　　西风对沈无疾自然是言无不尽，日日将洛金玉的言行举止一一汇报。洛金玉曾对西风说过，他无颜去见母亲。
　　洛金玉道：“我改主意了。”
　　“你这主意变得真快。”沈无疾嘀咕了一句，低着头舀馄饨，却不急着吃，道，“西城外十里坡墓场，去吧，最好回府里牵匹马，现在时候不早了，你得快些，否则城门关了，你进不来。”
　　洛金玉道：“我不善马术。”
　　沈无疾：“……”
　　他抬眼望着洛金玉，欲言又止。
　　“百无一用是文人，公公可是想说这句话？”洛金玉问。
　　“咱家什么也没说！”沈无疾急忙道。
　　洛金玉却平静道：“公公就算这样想，也无不妥，这是事实。”
　　沈无疾皱起了眉。
　　三年前的洛金玉恃才傲物，心气儿何其之高，如今却仿若全被磨完了。
　　可沈无疾心里清楚，这怪不得洛金玉。洛金玉蒙冤入狱三年，那牢狱便是个磨人心气儿的地方。
　　只是……只是很心疼。
　　如今的洛金玉眉目越平和温顺，沈无疾越想念三年前那个横眉飞目、振振有辞、傲骨凌霜的洛金玉。

11、第 11 章
　　思来想去，沈无疾道：“咱——”
　　洛金玉却也在此时开口：“那——”
　　两人同时出声，同时闻对方出声，同时收声，看着彼此，又同时道：“你——”
　　两人再次停下，沉默片刻，洛金玉抬手做了个“公公请说”的手势。
　　沈无疾不和他客气，道：“咱家一会儿送你去。你刚想说什么？”
　　洛金玉一怔，道：“我想说，今日不早了，那我明日再去。”
　　“今日事今日毕，何必拖到明日。”沈无疾说着，放下手中汤匙，起身道，“回府，牵马去。”
　　洛金玉却坐着没动，仰起脸看沈无疾。
　　沈无疾皱眉：“起来啊！”
　　洛金玉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沈无疾道。
　　洛金玉道：“也不急，公公先把馄饨吃完吧。”
　　沈无疾闻言，便觉得自己委实显得有些殷勤过头，又回想起以前洛金玉嫌恶自己殷勤的事，不由得面皮一热，咳嗽一声，道：“急什么急，谁急了？咱家吃饱了。”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洛金玉道，“家母所教，不许剩饭。”
　　沈无疾：“……”
　　沈无疾思前想后，一咬牙，坐回去，拿起汤匙，埋头吃馄饨。
　　岳母家教甚严。
　　沈无疾一边吃，一边如此想。
　　沈无疾飞快地吃完了馄饨，连汤汁一并喝了个干净，搁下碗，有些得色地看向洛金玉，似是讨要夸奖。
　　洛金玉的神色却有些发怔，被他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避开了他的眼神，默默起身。
　　沈无疾也不追问，起身跟着洛金玉往自家府门的方向走，脚步比早上轻快多了。
　　洛金玉的心中却十分沉重，更有些慌乱。
　　他是为利用沈无疾的感情而来，可当他越来越察觉到沈无疾确是真心，而非是为了戏弄亵玩自己时，就越来越觉愧疚与难受。
　　他娘与他的先生都不曾教过他欺骗他人真情，这是何其无耻之事。
　　可若不这样做，若是径直向沈无疾开口求要那彭祖小印，沈无疾会给吗？
　　沈无疾愉快地走出去十来步，却发现身边的人没有跟上。
　　他怕自己走得太快，心中一惊，忙停下来，回头看洛金玉，却见洛金玉站在那，神色郁郁地望着自己。
　　沈无疾一怔：“怎么了？”
　　洛金玉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事。”他走到沈无疾身边，道，“走吧。”
　　“你有事便说。”沈无疾道。
　　洛金玉犹豫了一下，道：“我想……向公公讨要一样东西。”
　　沈无疾这倒是奇了怪了，忙问：“你想要什么？说。”
　　他以往送洛金玉各样东西，无论是何奇珍异宝，洛金玉统统拒之门外，如今主动问他要东西，他哪里会不高兴。
　　只要是他有的，无论洛金玉要什么，他都给。
　　若是他没有的，洛金玉想要，他也必定竭尽全力去弄来。
　　千金难换佳人一笑，他可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洛金玉再度沉默许久，方才道：“我想要彭祖小印。”
　　沈无疾不假思索道：“好。”
　　洛金玉：“……”
　　沈无疾察言观色，问：“怎么？”
　　“彭祖小印是先帝赐给公公的……”洛金玉犹豫着道。
　　沈无疾理直气壮：“赐给我，就是我的了，你想要，我愿给，有何不可？”
　　洛金玉：“……”
　　沈无疾好奇道：“不过你要那东西做什么？就是很小一个篆印，还是木头雕的，还没我手艺好。”
　　洛金玉：“……”
　　沈无疾见他神色复杂，心中顿时跟着复杂起来，想道，虽然我觉得那东西没什么意思，可毕竟是彭祖小印，说不准在有学识的人眼中，这篆印背后又有多少故事与多大的涵义。我这样说，洛金玉也许会不高兴。
　　这样一想，沈无疾忙道：“不过是彭祖亲手所雕，自然不是咱家能相提并论的……”
　　洛金玉察觉出沈无疾的不安与讪讪，比他更为紧张，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公公误会了。”
　　沈无疾将信将疑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洛金玉道：“只是没有想到，公公竟如此大方。彭祖小印毕竟是先皇御赐，且又是玄门宝物……”
　　“咱家拿着它也没用处，咱家又不是玄门中人。咱家乃是司礼监掌印，掌的御印，批社稷之事，印圣上权威，这方才是有用的。”沈无疾傲然道。
　　洛金玉低声道：“是在下浅薄了。”
　　“这倒也不是。”沈无疾忙说，“只是没想到你喜欢这东西。”
　　洛金玉有些紧张，生怕沈无疾问自己要彭祖小印作什么，他既已坦然要出了口，沈无疾又如此大方答应送给他，他若仍出言欺骗沈无疾，心中难免不安，可若实话相告，又怕沈无疾斥这为无稽之谈，不愿将彭祖小印给他了。
　　好在沈无疾只是嘀咕了这么一句，见洛金玉没说话，便没追问，只是有些扭捏着道：“咱家府里不说多富贵，倒也积了些东西，咱家也不爱把玩这些玩意儿，扔那也是吃灰，你平日里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就和西风说，库房钥匙他拿着呢。”
　　洛金玉心中对他有愧，闻言便说些好话，道：“公公大方。”
　　“咱家也不是见谁都大方……”沈无疾悄然偷看他的神色，轻咳一声。
　　洛金玉只好装作自己没听见这句话。
　　沈无疾见他装样，又咳嗽一声，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着走回沈府，沈无疾让人牵来一匹马，自己先翻身上去，然后朝地上的洛金玉伸手：“上来。”
　　洛金玉并不扭捏，握住沈无疾的手，被他一把拉上了马，圈坐在怀里。
　　沈无疾又从西风手中接过斗篷，一件白色的裹住了洛金玉，帽子也给他一并戴了上去，将洛金玉的脸几乎全遮住了。
　　接着，沈无疾从西风手中拿起红色斗篷，往自己身上一披，系上带子，便勒起缰绳，两腿一夹马肚，驾着马达达的沿着街道朝西城门方向而去。
　　西风立在原地，与门房并肩望着二人一马远去的身影，眼中写满欣慰。
　　干爹/老爷过了个年，大了一岁，终是又多懂了些东西，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洛金玉自然不知西风与门房的所思所想，他低头望着往后闪退的地面，突然见马停住了，沈无疾在他头上道：“你在这等会儿，我去去就回。”
　　洛金玉点头。
　　沈无疾下了马，没多久就回来了，将刚买的元宝蜡烛塞到洛金玉怀里：“抱好。”
　　洛金玉垂眸，望着怀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沈无疾再度策马朝城门而去。
　　出了城不久，洛金玉想将斗篷的帽子摘下去，可却被沈无疾立刻捉住了手。
　　“城外风大，你可别又吹病了。”沈无疾道。
　　洛金玉低低地应了一声，收回手，沉默半晌，道：“我在城中不摘帽子，不是不愿让人看到我与公公共骑一马，京城中人都耳目聪明，恐怕见此情状，无需看到我的面貌，便猜到这人是我了。”
　　沈无疾低着头，细心地将洛金玉散开的斗篷掖好边角，确定不会漏风进去，才漫不经心地应道：“嗯。”
　　“确是坐在马上有些冷……如今坐久了，我又有些热，冒了汗，才想摘帽。”洛金玉继续道。
　　他心想,沈无疾总想得多，又记仇，以往自己恼羞时骂他一句“阉奴”便记到了如今，便担心自己的行为又令沈无疾气恼不满。
　　若是三年前，洛金玉并不在意沈无疾记不记仇，哪怕沈无疾是权倾天下的大监。可如今，他并非是畏惧沈无疾的权势，而是不愿令沈无疾难过。
　　沈无疾于他有深恩大义，他没别的能回报，心中有愧。
　　沈无疾“哦”了一声，道：“知道你发了汗，所以咱家才不让你摘帽，否则迎着风一吹，不等入夜，你恐怕就完事儿了。”
　　洛金玉蒙着头脸，点了点头，道：“公公想得周到。”
　　沈无疾在洛金玉瞧不见的外头，悄悄地勾了勾嘴角，颇有些得色。
　　西风这小子，整日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小小年纪，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也真能哄到人。
　　沈无疾眼角一挑，笑意愈深。
　　可当他俩到了墓场时，沈无疾立刻收敛了笑意，做出极矜持认真的模样，站在马下扶洛金玉。
　　洛金玉第一次骑这么高大的马，上马好说，下马难，脚蹬空了几次，起初有些畏惧，又不愿说出来，倒是沈无疾的臂膀有力，将他拽到怀里，这才没摔。
　　洛金玉背脊有些僵硬，听得沈无疾嘀咕道“你这腰也忒细”，便更僵硬了：“公公……”
　　沈无疾精神一凛，回过神来，立刻松开他，故作正经道：“咱家是怕你摔着了，不是有意如此。”
　　洛金玉摘下帽子，点点头：“在下知道。”
　　“别多说了，”沈无疾忙道，“你娘的墓在里面，走吧。”
　　洛金玉跟着沈无疾进了墓场。
　　达官显贵、名门望族，乃至于蓬门小族，都往往有祖坟一说。而路边饿殍或是贫贱寒士，多被送入乱葬岗。
　　可多年前，因曹国忠把持朝政，奸人横行，冤死无数，家族不敢让这些枉死之人入祖坟，怕得罪小人，可送去乱葬岗，又着实令人痛心，便有人特意建了墓场，供人花钱银葬在其中。
　　墓场说不上多好，到底比乱葬岗规矩体面，墓场的人也以此赚些守墓钱，代葬者的家人清扫坟前，两全其美。
　　那时沈无疾不知洛金玉是晋阳洛家子弟，便为他娘择了京郊最好的一处墓场安葬。
　　如今走进来，只见阡陌交通，各处墓前无不干净清洁，没有坟上杂草。
　　沈无疾停在一处坟前，道：“这里。”
　　洛金玉走过去，见到墓前供奉的新鲜果菜，倒是与一路走来看见的其他墓不同：“谁来过……公公？”
　　“咱家没来过。”沈无疾道，“扫墓人供奉的吧。”
　　“可是其他……”
　　“其他人没给这么多钱。”沈无疾道。
　　洛金玉：“……”
　　沈无疾道：“你与你娘数年未见，想必有些知心话要说，咱家去一旁等你。”
　　说完，他就朝别处走去。
　　洛金玉沉默了会儿，终于忍不住，朝墓前一跪，流着泪，给娘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
　　这墓铺了青石，洛金玉磕完头，额头上便红了，逐渐化作了淤青。他的脸色则愈发苍白，嘴唇几乎不见血色，眼尾发红，哽咽道：“娘，不孝子来迟。”
　　沈无疾站在远处，听不清洛金玉在说什么，却看得到洛金玉在做什么。
　　洛金玉跪在他娘坟前磕头，随即长跪不起。
　　冷风吹来，周围墓上的招魂幡飘扬，洛金玉的发带也飞了起来，连同他那因身体削瘦而显得过大的宽袖素袍，令他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化蝶离去。
　　沈无疾觉得，若洛金玉化蝶离去，也是十分理所当然之事。
　　洛金玉从来都不像这凡间之人。
　　三年前的洛金玉傲骨凌霜，意气风发，似天上的星宿下凡，而三年后的洛金玉苍白剔透，腰身瘦弱，更像是随时会乘风而去的仙子。
　　仙子此时此刻伏在地上痛哭，混不顾地上雪化了后的泥水脏了他洁白衣衫。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怕泥水脏污。
　　有些人，哪怕置身泥潭，也绝不会有损半分风姿玉骨。
　　洛金玉便是这样的人。

12、第 12 章
　　沈无疾第一次见到洛金玉，是他奉曹国忠之令，率人追捕一个潜逃的要犯。
　　那逃犯是当朝礼部侍郎之子，在太学读书，因在皇家祭天的安排上，这礼部侍郎与曹国忠有了几句口角，被曹国忠记了仇，冠以他莫须有的大不敬之罪，将他满门抄斩。正在太学的侍郎小儿子早早得了消息，去抓时已不见了踪影。
　　东厂查探出这逃犯的去向，曹国忠便让沈无疾领人去抓。
　　沈无疾领着人，一路追到京郊的一处野山上，没见着那逃犯，却见到了一群太学生，说是来山上踏青，不料迷了路，又遇上倾盆大雨，山路难行，他们被困在了此处，如今终于见到了东厂之人，求他们救命。
　　沈无疾瞧着他们等人救命是假，帮同学潜逃拖延才是真。
　　可沈无疾却不动声色。
　　他只是在面上依附曹国忠，心中对曹国忠也是恨之入骨，更是由这倒霉侍郎想到了自身遭遇，有心放那逃犯一马。
　　但碍于东厂多数是曹国忠的眼线，沈无疾只好演一演戏，作出冷笑跋扈的样子，令人将学生们驱逐在一块，逼问他们是否见过逃犯。
　　学生们自然否认。
　　就在此时，沈无疾忽然听到山洞深处传来响声，心中一惊，以为是那侍郎的小儿子藏在那。
　　可是众目睽睽，都听到了这声音，东厂人齐齐看了过去，沈无疾总不好说这是幻听，他便立刻做出样子，令人看牢这群学生，他自己去里面一探究竟。
　　他拿着火把，慢慢地朝着山洞深处走去，没走多远，就与洛金玉撞了个正面。
　　那是沈无疾第一次见到洛金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眼前的这个少年，是近年来名动京城的才子洛金玉。
　　他恍然间，只以为自己是见到了神仙。
　　那个时候的洛金玉方才十六，脸颊尚有些圆润，五官也稍显稚嫩，可眉目之间已是清晰分明，身上自有一番谪仙气质，哪怕他穿着与那些太学生同样的衣裳，他的衣裳上还沾了些泥水污垢，脸上也有些脏，可是，他仍然像神仙下凡。
　　沈无疾一时之间忘了言语，愣愣地站在那，举着火把，直勾勾地望着这神仙。
　　洛金玉刚刚将被奸贼曹国忠通缉的同学送走，不放心留在这拖延追兵的其他同学，便折返来看，不料与东厂迎面相撞，也极为忐忑。
　　但他竭力压抑恐慌，作出淡漠神色，预备与这东厂走狗对峙。
　　却见对方不知何故，愣愣地看着自己，半晌都没有动作，也不言语。
　　洛金玉便不理他，欲走。
　　山洞狭小，洛金玉擦着沈无疾的肩过去，沈无疾这才回过神来，忙转身道：“站住！”
　　洛金玉的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两人离得很近，即便山洞昏暗，借着沈无疾手上的火把，也能将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沈无疾的相貌与穿着，一看便是阉人。
　　因为曹国忠的灭族之仇，洛金玉向来憎恶阉人，对这率人来追捕自己同学的曹贼走狗自然更没好脸色。
　　他不屑与之说话，只疏远地望着他。
　　沈无疾被他明月般清冷干净的眼神一看，心跳得更快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柔声道：“在下沈无疾。”
　　洛金玉一怔。
　　他听过沈无疾的名字。
　　据说沈无疾是曹贼最亲近的干儿子，如今一见，果然生了副妖异模样，瞧着便让人不舒服。
　　洛金玉对眼前这人的感观更差了，收回目光，望着石壁上的水流不语。
　　沈无疾看着他的侧脸，咽了一口唾沫，轻声道：“你也是太学生吗？”
　　洛金玉冷淡地说：“是。”
　　“你们……你们来这作什么？”沈无疾唯恐自己说话的声儿大了会吓到他，就连手中的剑，都被沈无疾悄悄地往身后藏了藏。
　　“踏青。”洛金玉冷淡道，“遇上大雨封路，不得已躲入山洞，我刚是去探探前面有没有别的路。”
　　“那，那探到了吗？”沈无疾问。
　　洛金玉侧眼看他。
　　就这么一眼，沈无疾的心跳都漏了一下。
　　火把光下，洛金玉浓密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打下一小片扇形阴影，闪烁昏黄的光更衬得他肤白唇红，眉目如画，眼中似有星辰。
　　“没有。”洛金玉道，“前面路越走越窄，又黑，不知有没有蛇，我不敢走，便折回了。”
　　沈无疾讪讪道：“原来如此。”又忙道，“我护送你下山。”
　　洛金玉微微皱眉。
　　沈无疾看着他皱眉，心也跟着皱了起来，不知他为何如此。
　　洛金玉有点疑惑地看了看沈无疾，不知这东厂走狗怎么如此好糊弄，他原以为还得有一番交锋呢……
　　但转瞬他便想，无论如何，都算是好事。
　　于是，洛金玉道：“有劳。”
　　“不劳不劳。”沈无疾忙腆着笑道。
　　洛金玉：“……”这阉贼，怎如此奇怪。
　　沈无疾殷勤地举着火把为洛金玉开路，不停地道：“当心脚下……这儿有积水，你跨过来，当心！”
　　洛金玉越发觉得这阉贼奇怪，有些毛骨悚然。
　　但他别有目的，只好装作不知，沉默地和他回到山洞口，与同学们相聚。
　　同学之间互相交换眼神，暗道计划顺利，都松了一口气。
　　沈无疾在其他人面前又恢复了跋扈模样，扬声道：“里头没路了，想那逃犯是往别的路去了，如今大雨，山路难走，那逃犯若在山上，怕也讨不着好，东厂已将山团团围住，料他插翅也难飞，等雨停了再守株待兔吧。我们先送这几位太学生下山。”
　　他们便一路护送着这几位学生下了山。
　　只是一路上，不光学生们瞧这阉贼行为怪异，就连东厂兄弟都瞧着沈无疾今日像吃错了药。
　　平日里多嚣张得瑟一人啊，今日对着个学生大献殷勤，不由分说地将斗笠套到那学生身上不说，还紧紧跟在旁边，瞅着空就去抓那学生的手，嘴里说着“路滑小心”，甚至还说“前面难走，我背你可好，你别摔了”“鞋湿着不舒服，你不妨脱了鞋，我背你”……
　　众人：“……”
　　那学生自然是逐一拒绝，看着沈无疾的眼中也越发防备与嫌恶起来。
　　直到下了山，一众太学生匆匆道了谢，立刻便离去，那被沈无疾献殷勤的学生走得最快，仿佛身后有狗追。
　　沈无疾痴痴地望了那背影一阵，忽然追上去，拦在那学生面前：“我还没问你——”
　　那学生越发防备地冷眼看他。
　　沈无疾问：“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道：“洛金玉。”
　　沈无疾一怔：“洛金玉？”
　　“嗯。”
　　“洛金玉……”沈无疾倒是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不料却是眼前这位下凡的小神仙，他低声念了两遍，笑着道，“好名字，再配你不过。”
　　洛金玉越发觉得他莫名，又觉得他轻浮，便只道：“公公还有何事？”
　　“没，没事了，你走吧。”沈无疾忙道。
　　洛金玉头也不回地走了几步出去，又停下，摘下身上的斗笠。
　　沈无疾忙道：“你穿回去吧，还有雨！”
　　洛金玉却不听他的，回过来将斗笠还给他，转身和同学们快步消失在了雨幕中。
　　沈无疾抱着斗笠，仍站在原地望着，直到同僚过来调侃他：“怎么回事儿？”
　　“有人瞧着像动了凡心。”
　　“有人没阉干净！”
　　沈无疾回过神来，一人踹了一脚：“滚！”
　　他将斗笠穿回自己身上，道，“先回东厂，待雨停了再做打算。”
　　几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沈无疾忽然又道，“阉人怎么了，我不比一些全须全尾的男人强？”
　　这些年，他跟随曹国忠，见过的诏狱太多，许多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可也见过许多为求自保、甚至只是为求利益，就胡乱牵扯诬陷他人的孬种，恨不能趴在地上给平日里瞧不起的阉人舔鞋求得偷生。
　　沈无疾觉得自己半点不比这些孬种差。

13、第 13 章
　　洛金玉在他娘坟前跪了约小一个时辰，终于起身朝沈无疾走来，低声道：“回城吧。”他的声音尚有些嘶哑，情绪却稳定了许多，只是脸比起之前愈发苍白，唇仍无血色，倒是眼角越发泛红，发鬓也有些乱，随时便会乘风化去的模样。
　　沈无疾见他如此模样，心里更是怜惜，关切道：“怎么不多待会儿？多与你娘说会儿话。”
　　“回城有门禁。”洛金玉道。
　　“无妨，那是你自己来，咱家怕守城门的有眼不识泰山，不放你进去。可如今有咱家陪着你一同在，便是半夜里要进城，谁又敢置喙半声？”沈无疾道。他这倒并非是打肿脸充胖子，而是如今的他确有这样的脸面。
　　洛金玉摇了摇头：“何必为了这么件事大动干戈，徒劳公公惹人口舌非议。”
　　沈无疾一时情动，不由自主道：“为你，又何妨。”
　　洛金玉：“……”
　　沈无疾见洛金玉不自在地侧过脸去看别处，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像是又出言冒犯了佳人，便干咳一声，道：“既如此，早点回城也好，夜里怕郊外更冷，恐还有猛兽山贼出没。”
　　“嗯。”洛金玉垂眸道。
　　沈无疾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赶紧转身朝拴马处走去，洛金玉则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来到马前，沈无疾先上去，又伸手拽洛金玉上去，给他裹好斗篷，如同来时一样。
　　只不过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语。
　　沈无疾将洛金玉送回府里，西风早早出来候着，陪着两人一起进去，先不忙着多嘴，待洛金玉回了房之后，西风才小声问：“如何？”
　　沈无疾面无表情地瞥他：“什么如何？”
　　“干爹与干娘去了哪？氛围如何？”西风笑弯了眼睛问。
　　“去上坟，”沈无疾不耐烦道，“你能喜笑颜开有说有笑？”
　　西风：“……”
　　西风干笑一声，“干娘不是说……不想去吗，您逼他去的？”
　　“咱家在你心中究竟是什么人物！大年初一逼他上坟，咱家能得什么好处不成？！”沈无疾瞪他。
　　西风但笑不语：“哈哈……”
　　“他自己改了主意想去的。”沈无疾又道，“你去库房里把彭祖小印找出来，送他那去，他喜欢这个。往后你没事儿就从库房里挑点东西送他那去，他若主动想要什么，你只管给他就是，若是库房里没有的，你也先说有，私下里赶紧告诉我。”
　　西风面露惊羡：“您对干娘可再好不过了。”
　　“少在这儿拍马屁，别的没见你学会多少，哄人倒是有一套。”沈无疾嘴里说的话像是斥责，扫过去的眼尾眉梢却带着笑意，勾着唇角道，“嘴上功夫在咱家这儿省着，利索点儿干事去。”
　　“是，干爹。”西风笑着应道，转身就朝库房小跑而去。
　　沈无疾站在廊下，回头去望洛金玉的屋子，望了会儿，缓缓地收回目光，低着头笑了笑。
　　可是第二天，沈无疾就笑不出来了。
　　他初二进宫轮值，晌午时候，就听得小宦奴来报，说府里来了消息，洛金玉又发热了，浑身滚烫，不省人事，请了曹御医来看，说是昨日里些许吹多了风，又大悲大恸了一场，更令寒邪伺机入体了。
　　沈无疾：“……”
　　他忙就要赶着回府，偏偏皇上又叫人来召唤他，他不得不去内阁听皇上与内阁那些人东拉西扯了大半日，直至傍晚，才得空抽身，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
　　沈无疾在府门口下了马，上台阶时尚且勉强维持步伐，可进了府，步子就越走越快，差点儿便跑了起来。
　　他匆匆赶到洛金玉的屋里，西风正在一旁拧帕子，洛金玉则躺在床上，看起来像张纸似的单薄，一并连面色也如纸白，嘴里含糊地说着些胡话。
　　西风拧了帕子过来，给洛金玉搭在额头上，不安地对沈无疾道：“他好像是梦到了老夫人，一直在叫娘。会不会是昨日去墓场冲撞了邪祟？”
　　沈无疾皱眉：“哪来什么邪祟，这世上只有装神弄鬼。”
　　他从不信这世上的神鬼之说，若有神，何至于会让曹国忠那样的奸贼横行那么多年？可见这世上没神。即算有，这神也不是庇佑人的，那么，就算有，又何必信。
　　至于鬼，就更好说了，若这世上有鬼，曹国忠早就被他害死的万千冤魂索命了，哪里还要等他沈无疾来动手。
　　西风点头，又担忧道：“可是……”“曹御医怎么说？”沈无疾问。
　　“曹御医给干娘开了药，午后熬了，好容易给喂了一碗进去。御医说今天夜里干娘若能退了烧，便没有大碍，若不能，恐怕……”西风叹了声气，“怕会烧坏干娘的脑子。”
　　沈无疾：“……”
　　他皱眉问，“烧坏脑子是何解？”
　　“就是，变成傻子……”西风低声道。
　　沈无疾骂道：“我看他曹阡陌才是傻子！他人呢？”
　　“在厨房里盯着熬药呢。”西风道，“干爹，曹御医也尽心了，您可别在这当头得罪大夫，否则受苦的还不是干娘？”
　　沈无疾深深呼吸：“咱家是那种看不清形势之人吗？”
　　西风暗道，平日里自然不是，谁不说你惯会见风使舵，可事涉干娘，你哪里还是原本的你……
　　这话西风自然不敢说出来，只道：“儿子也只是随口说说。”
　　“罢了，你倒也有孝心。”沈无疾道，“你去瞧瞧曹御医那有什么要帮忙的，问他怎么能把洛金玉治好，药材无需给咱家省着用，要什么奇花异草都尽管开口，便是那琼浆玉露王母蟠桃，咱家都有的是法子弄来！只一条，咱家要洛金玉完好无损的醒来！他若成了傻子，咱家就把你们都变成傻子陪他傻！”
　　西风忙道：“是！儿子明白了！”
　　说完，西风便匆匆地跑了。
　　沈无疾回过头来注视着病痛中紧闭眼眸低声呻|吟的洛金玉，心仿佛被人狠狠揪成一团，捏来揉去。他坐在床榻旁，情不自禁地握住洛金玉因痛苦而抓住被褥的手，只觉得那手柔弱仿佛无骨。
　　“别怕，咱家在这。”沈无疾柔声道。
　　“娘……”洛金玉低声叫道，“娘……”
　　沈无疾：“……”
　　谁要当你娘！
　　可见洛金玉如此模样，沈无疾生不出半点火气，只有满心满眼里的柔情蜜意，疼惜怜爱。
　　沈无疾又责怪起自身来。
　　若非自己当初受制于人，人微言轻，不敢轻举妄动，何至于会令洛金玉在牢狱中过了三年！何至于会令洛金玉的身子骨弱成这样。
　　只是那时他说到底也只是曹国忠手下的一个小子，曹国忠虽对他偏爱些，被他哄得团团转，却也不愿意为了一个区区洛金玉而去得罪君太尉。曹国忠不许便罢了，还暗地里拆了沈无疾搭救洛金玉的台子，明里暗里警告沈无疾别给他惹麻烦。
　　再往后，他暗中联手喻阁老他们扳倒曹国忠，可君太尉却也是喻阁老那边的人，局势且风雨诡谲，沈无疾一时间仍无法搭救洛金玉，直到如今新皇登基，他才想法子绕过了君太尉这一关，令洛金玉得以出狱。
　　想及此，沈无疾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君太尉，君亓……
　　洛金玉在昏昏沉沉的煎熬中不知自己过了多久，只知道再醒来时，屋子里点着蜡烛，窗外黑漆漆的。他听到还有人的呼吸声，便低眼看去，不由得一怔。他看见沈无疾仍穿着去宫里当值的衣裳，只摘了帽，就这样坐在床畔的脚踏上，趴着床沿，握着自己的手，睡着了。
　　沈无疾的手很热，洛金玉犹豫着，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他刚动了动，沈无疾的手便握得更紧，睡梦中含糊道：“没事，咱家在这，别怕……”
　　洛金玉有些无措地望着他，一时也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感触。
　　可喜可贺！洛金玉没烧成傻子，他醒了！
　　可这只是曹御医和西风的想法。
　　至于沈无疾，则怀疑洛金玉其实还是烧成了一个傻子。
　　若非如此，洛金玉醒来后为何一直用脉脉不得语的眼神望着自己？为何总是对着自己欲言又止？
　　沈无疾警惕非常，不让曹御医离开，令他再详细查看洛金玉的身体，尤其是脑子。
　　曹御医：“……”
　　曹御医忍辱负重地为洛金玉再度望闻问切了一番，勉强给沈无疾凑出一帖看似全是珍贵草药，其实吃完了于人体没什么好处也没什么坏处的保养药方，这才得以暂且摆脱沈无疾对自己百年家传医术的质疑目光，与西风躲在厨房里熬药。
　　曹御医欲言又止。
　　西风向来机灵，见曹御医如此神色，心中了然，安抚道：“无需管他。”
　　曹御医欲止又言：“公公他……他与洛公子……唉，事关洛公子时，公公都是这样吗？”
　　西风断然承认：“正是如此！”
　　曹御医：“……”
　　曹御医感慨，“唉，未曾想到，公公也是位多情之人啊。”
　　西风赞同地点头。
　　“那公公会否有朝一日让我给他看——”曹御医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低眼看药罐。
　　西风这倒是没听懂，问：“看什么？”
　　曹御医笑了笑：“没什么。”
　　西风皱眉：“你明明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曹御医笑着摇头，心中却担忧道，看这形势，沈公公若有朝一日让我帮他寻回阳之术，可如何是好……这我可无能为力，可沈公公又是这样无理取闹之人……

14、第 14 章
　　“你总这样欲言又止的看着咱家作什么。”
　　喂药时，被洛金玉一动不动盯着看的沈无疾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洛金玉垂眸将匙中最后一点漆黑药汁喝入嘴中，咽进腹里，尚未开口说话，便听沈无疾又道：“张嘴。”
　　他未曾多想便依言张嘴，沈无疾立刻将一颗酸梅塞进他的嘴里。
　　洛金玉：“……”
　　他忍不住又抬眼看向沈无疾。
　　“看什么看？”沈无疾被他微妙的眼神看得有点儿恼羞，道，“西风说他平日里喂你吃药也是这样！”
　　洛金玉沉默片刻，低声道：“他只是将小碟端来，让我自取。”
　　沈无疾：“……”
　　洛金玉：“……”
　　半晌，洛金玉道，“公公满腔关怀殷切之意，在下心领，甚是感激。”
　　沈无疾只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冷一阵热的，皱着眉头别开目光，道：“没让你感激。”
　　总之……总之你也不会以身相许。沈无疾在心中悻悻然地暗道。
　　他不如洛金玉这样的读书人爱好高雅，阳春白雪，他就是个下里巴人，爱听说书与唱戏，尤其爱听些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故事，此外，有些市井小民都嫌无耻下作的暗巷夜奔之类的故事，他同样爱听。
　　故事里每每便有一方落难，另一方伺机搭救，一推一就的就成其好事……
　　这些时日来，偶有与他走得近些的达官显贵，便总拿洛金玉这事儿揶揄他。且看就连西风这小子都笃定了洛金玉这叫“自投罗网”，早晚是干娘。沈无疾的心中，自然也偷偷地存着这等心思。
　　只是他转念一想，又有些自伤。
　　曾经洛金玉多嫌弃他这阉人哪。
　　且莫说一身高洁傲骨的读书人了，便是路上的升斗小民，背地里提起宦官，不也满心里都是轻蔑与嫌恶么。
　　别看满朝里那些人当着面说说笑笑，沈无疾心里清楚着他们背地里的嘴脸。
　　只是洛金玉重情义罢了，如今看在他为其葬母的份上，才对他如此和颜悦色。可若自己肖想过甚，那可便是一场笑话了。
　　什么无以为报，以身相许……暗地里想想罢了。
　　就连想想，都怕被洛金玉瞧出来了，又恼羞成怒一回。
　　正当沈无疾胡思乱想着，洛金玉说话了。
　　“人与禽兽何异，无外乎气节人情。”洛金玉道，“在下不才，却也懂得这个道理。”
　　沈无疾对他的真情实意，他虽仍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可他如今多少知晓了那些，也不再如三年前那样对此本能嫌恶。
　　无论如何，除去这些，沈无疾于他有深恩，他若不诚心感激，又与畜类何异？
　　“说些什么呢……”沈无疾不爱听洛金玉说自己不才，岔开话头，“可记着此次养好前不能下地吹风了。咱家先前怕你以为咱家禁你的行动自在，这才让你随意出入，你倒好，把府里闹得人仰马翻。”
　　沈无疾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含着几分嗔怪，听着是抱怨，可却又显得极为亲近。
　　洛金玉听得分明，他抱怨是假，担忧才是真，心中微暖，淡淡地笑了笑。
　　可洛金玉又转瞬想到半夜里醒来时见到守在自己病榻前的沈无疾，想起沈无疾对自己的那些心思，一时之间再生尴尬与无措，笑意又淡了下去，有些拘谨地移开了目光，不敢多看沈无疾。
　　他活了十九载，自幼受母亲教导，恪守礼法，秉持自身，除了与母亲亲近外，向来对女子恭敬疏离，不曾有过半丝逾距的想法与行为，一心只用在读书修身上，从不知情爱滋味，遑论提及龙阳癖好。
　　而这沈无疾……更是连男子也不算……
　　为何他一个阉人，竟会想些这事儿？
　　洛金玉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之间又没了声音。
　　沈无疾察言观色，却以为洛金玉是因自己的抱怨而恼了不说话，心中一慌，又顾及着颜面，不知该如何解释，嗫嚅了半晌才讪讪道：“其实，还好，平日里那些家伙拿着咱家的银钱人情，整日里屁事不做，就该你来整顿整顿他们。”
　　洛金玉：“……”
　　他忍俊不禁地看向胡言乱语的沈无疾，下意识地弯唇一笑。
　　沈无疾见他笑了，顿觉春暖花开，心中一荡，看呆了。
　　半晌才回过神来，再也顾不上颜面，痴痴地道：“咱家不是抱怨你，只是见你病得难受，咱家看得也难受，恨不能代你受病受热。”
　　洛金玉不料他又直愣愣地说这种话，脸上一热，又垂下眸来。
　　这沈无疾三年前便是如此口无遮拦，见缝插针的说些孟浪之词，起初将洛金玉吓得够呛，后来便成了嫌恶，嫌这阉贼，恶他腌臜，认为沈无疾是故意羞辱于他。
　　可如今，洛金玉得知沈无疾并非是自己所猜想的那样，而是……
　　洛金玉的心中便有些茫然。
　　况且，沈无疾对他有大恩，先为他敛葬母亲，为他打点狱中，如今再倾力救他病痛，还慷慨送他彭祖小印这样的玄门之宝……
　　沈无疾不知洛金玉心中所想，他只知，过去的洛金玉若听了这话，只会横眉冷眼地呵斥自己无耻轻薄、不要脸面、令人作呕，可此刻的洛金玉却面颊微红、垂眸静坐，竟像是……竟像是……在等着盼着什么。
　　沈无疾心知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洛金玉这样下凡来历劫的谪仙，又怎会等着盼着自己这么一个腌臜臊臭的阉人与他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可沈无疾偏偏又拗不过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打从那年第一眼见到洛金玉，便拗不过自己的心与魂灵。
　　这颗心里满是洛金玉的一颦一笑，魂灵也直在嚷着要做洛金玉门前走狗。
　　一个阉人，本不该生出这样可笑的情|欲追求。沈无疾是通晓人事前便去势的，更不该有这样的念想。可他活了那么些年，乍一见到洛金玉，也不知怎么的，些许是前世发的愿，些许是月老醉了酒，总之，心里面的静流便汹涌了起来。
　　洛金玉正垂眸出着神，忽然觉得手背一热，便见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自己的手上。
　　他一怔，抬眼看沈无疾，却又羞于沈无疾此时此刻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神，立刻别开目光，心中如揣跳兔，砰砰直响。
　　沈无疾试探着触碰到了洛金玉的手，见洛金玉又羞又慌，却没有骂自己，胆子越发大了起来，如常人所说的色胆包天，他渐渐地使力气，试图握住洛金玉的手。
　　洛金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犹豫再三，忍不住磨蹭着精致苏绣的被面，试探着将自己的手从沈无疾的手中收回来，放在别处，可眼睛仍不敢去看沈无疾。
　　沈无疾的掌下失去了洛金玉的手，心中那簇火猛地剩了微弱火光，眼看就要灭了，他却有些不那么甘心，又有些鬼使神差，一面仍牢牢盯着洛金玉那苍白削瘦的侧脸，一面将手缓缓追了过去，再度搭在洛金玉的手背上，试探着握紧。
　　洛金玉的心里更慌乱了，除了幼年外，他已经许多年不曾和人有这样的肌肤之亲，何况，与母亲的幼年天伦之乐，又哪里能拿出来与此时的暧昧氛围相提并论呢？
　　沈无疾……沈无疾毕竟是一个与他年岁差不多的外人，他们无血缘亲情，亦非知交好友，甚至，沈无疾明明白白的想与他……与他有那样的干系。
　　洛金玉迟疑又纠结的目光落在沈无疾握着自己的手背上。
　　沈无疾的手倒是大，比洛金玉的手大一些，指腹与虎口上都有茧，想必是常年习武才有的，可光从手背上看，若不去触碰，便又一时难以察觉这是一个习武之人的手，因沈无疾的手背肌肤保养得极好，细腻白皙，且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看，便不像寻常男子的手。
　　可是，这手的另一面却截然不同，又温暖，又有力。
　　沈无疾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洛金玉的手，见他只是低着头看手，并没有再次逃脱，胆子又大了起来，心中那簇火仿佛春风一吹，重新旺回去。
　　他试探着，缓缓地倾身前去，目光谨慎地在洛金玉的眼睛与嘴唇中间来回逡巡，观察着洛金玉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洛金玉余光看到沈无疾的靠近，脸上更热。
　　他虽不晓人事，似一张白纸，可他究竟也这么大了，又不是傻子，哪能想不到这样的情境下，沈无疾是想要做什么。
　　他不能斥责恩人，可躲开与婉拒，却是可以的。
　　洛金玉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张了张嘴，却一时哑然，不知自己要说什么。
　　沈无疾也不知洛金玉要说什么，他只看见了洛金玉这些时日来苍白的脸与嘴唇上都有了些血色，百里透着红，令他情不自禁，情难自控。
　　沈无疾又凑过去了一些，眼看便要亲到那脸颊。
　　这时候，洛金玉却缓慢地往后躲了一下，仍然垂眸望着被面。
　　沈无疾略停一下，追着再凑过去些，洛金玉又缓慢地往后躲一点。
　　沈无疾再追过去些，洛金玉再躲一点。
　　沈无疾的心里痒痒的，也咽了口唾沫，却并没有半分半毫的恼怒，他只是急切，只是心痒难耐，只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只是飘飘然不知所以。

15、第 15 章
　　洛金玉的后脑勺抵着床板，已经退无可退，他无助地抬眼，终于看向了沈无疾。
　　沈无疾与他面对着面，已经离得非常近了，近到偶有几下，沈无疾的鼻尖似乎是擦着他的脸颊过去了，似乎又没有。洛金玉不知道，他就是无措，只是无措。
　　终于，他低声道：“公公。”
　　洛金玉的声音令沈无疾的嘴唇停在距离他脸颊一纸之隔的地方。
　　“我仍在孝期。”洛金玉垂眸道。
　　沈无疾一怔，半晌，有些慌乱地松开手，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装模作样地整顿衣袖：“哦。”
　　他离远了，洛金玉便也镇定下来，脸上的红色渐渐消散，道：“抱歉。”
　　沈无疾拽自己衣襟的手一顿，不自在地说：“是咱家冒昧了。”
　　两人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各自讪讪地待在那，面面相觑。
　　过了会儿，两人又同时开口——
　　“你——”
　　“咱——”
　　两人同时住口，洛金玉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无疾默默地吁出一道长气，道：“咱家还有些要事，失陪了，你有事就叫西风。”又问，“你想说什么？”
　　洛金玉道：“公公请忙，无需为了在下耽误事务。”
　　“倒也没什么事务，谈何耽误……”沈无疾讪讪道，“你若有事找咱家，尽管叫西风来叫便是。”
　　洛金玉不便应这话，便佯作未闻。
　　沈无疾见他不说话了，更觉不自在，嗫嚅两句，便打算落荒而逃。
　　可当沈无疾逃到屋门口的时候，又忽地听到身后的人叫他：“公公。”
　　沈无疾忙停住脚步，回头道：“何事？”
　　洛金玉心中愧疚，却仍是提醒道：“彭祖小印……”
　　“西风那厮，还未把这找出来给你？”沈无疾忙道，“我等会儿就骂他去，一天天的不知在偷些什么懒！”
　　“请公公勿怪西风公公。”洛金玉忙道，“想是在下忽发急症，西风公公才一时未能顾得上。”
　　“嗯。”沈无疾道，“我让他就去给你拿。”
　　“多谢公公。”
　　沈无疾点点头，转过身去，刚把一只脚迈过门槛，又收了回来，在那踟蹰片刻，回首来看，与洛金玉注视着他背影的目光相遇，两人皆是一愣。
　　愣了一小会儿，沈无疾低声问：“待你过了孝期……”
　　洛金玉：“……”
　　沈无疾觉着这样显得咄咄逼人，甚是不好，便换了种问法儿：“若你如今不是孝期，刚刚……”
　　洛金玉：“……”
　　这样问，也甚是不妥。
　　罢了，不问了。
　　沈无疾清清嗓子，道：“无事，你多歇息，咱家去处理公务。”
　　“公公。”
　　沈无疾有些紧张地等着洛金玉开口。
　　洛金玉犹豫片刻，道，“公公慢走。”
　　沈无疾：“……”
　　沈无疾，“嗯。”
　　东厂。
　　“不知沈公公今日前来巡查，有失远迎，且莫怪罪！”东厂厂公听闻禀报，急忙便出来迎沈无疾。
　　按理说，历朝历代的东厂厂公都是权倾朝野的大权宦，前朝便是曹国忠，可本朝略有特殊，沈无疾将东厂交给了其他的大监，自己只作督察之职，而这位大监心知肚明自个儿的身份，并不敢混拎不清，对待沈无疾毕恭毕敬。
　　“何公公少说这些虚的。”沈无疾瞥一眼他，道，“咱家今日来，是为了巡查，还是旁的什么，你不知道？”
　　能得沈无疾的信任倚重，成为东厂厂公，何方舟自然不是个蠢人，他陪着笑了笑，低声道：“那小子是昨儿夜里方才逮着的……”
　　“可还好是昨儿夜里才逮着的，咱家还赶上个热乎，若是前儿夜里逮着的，咱家今日来，可就赶不上了。”沈无疾微微勾起唇角，说得轻描淡写，似是和颜悦色，却令何方舟冷汗丛生，急忙道：“我——”
　　沈无疾打断了他的话：“你是曹国忠的义子，得过他的照拂，对他唯一的血脉亲侄子有所不忍，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何方舟为人厚道，自小如此，远近闻名。若非如此，咱家也不会让你坐这个位置。”沈无疾略停了一下，斜眼瞥着身后半步的何方舟，“旁的大义，咱家说不来，也没必要与你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可你得知道，曹国忠他断过多少人家的血脉，怎么的，别人活该断子绝孙，他自个儿就配留下血脉？”
　　“自然不是。”何方舟的声音有些颤抖，道，“只是……”
　　他最终也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声气，引着沈无疾去内堂，让人提那曹国忠的亲侄子上来。
　　不多久，曹国忠的侄子便被提了上来。
　　彼时，沈无疾正坐在主位太师椅上喝茶，先听到那人含着泪悲怆地叫道：“无疾哥哥！”
　　沈无疾只作没有听到，继续喝了口茶，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微笑着看向被人扣在地上的少年，柔声道：“哎哟，耀宗少爷金枝玉叶，怎穿得这粗布囚服，脸上还这么污脏呢。”
　　何方舟陪坐在一旁，闻言更是不忍，默默地叹了声气，悄然别过眼去不看。
　　那曹耀宗却趴在地上大哭起来，边哭边道：“他们欺负我，无疾哥哥，他们欺负我！”
　　何方舟：“……”
　　唉。
　　何方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他也知曹国忠乃是大奸大恶之徒，也知曹国忠毁过多少人家血脉，而他仍对这曹国忠的亲侄子心存怜悯，不过是因为……这孩子是个傻的。
　　些许是曹国忠作孽太多，他父母兄长皆是早亡，家中唯独留下这么一个侄子，却还是个傻子。
　　曹耀宗这傻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在那一味的叫喊着沈无疾。
　　何方舟更是感慨。
　　曹国忠将这唯一的亲侄子视若己出，哪怕是个傻子也照疼不误，安排了许多的人照顾他，陪他玩耍，而沈无疾与何方舟便都曾是这些玩伴中的一员。
　　也是沈无疾有手段，这曹耀宗格外喜欢沈无疾，叔叔的话都不听，唯独被沈无疾哄得服服帖帖，倒也因此得了曹国忠的青眼，令沈无疾在曹国忠面前越发受宠了。
　　沈无疾不急不忙地放下茶盏，起身去到曹耀宗面前，示意宦官松开曹耀宗，退到一边去。
　　刚松开，曹耀宗就扑上来抱住沈无疾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地告状，无非是给他吃的饭菜难吃，还不准他洗脸沐浴，甚至还把便桶与他放在同一个狭小的屋子里，屋子里还有老鼠，云云。
　　沈无疾听着他哭诉一番，柔声道：“住嘴，耀宗。”
　　曹耀宗听话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坐在地上，泪眼汪汪地仰着头看他。
　　沈无疾蹲在他的面前，伸手给他整了整衣襟，笑了笑：“饭菜难吃，你吃了吗？”
　　曹耀宗委屈巴巴地摇头。
　　“那一定饿了吧？”沈无疾问。
　　曹耀宗急忙点头，肚子也配合地叫了起来。
　　沈无疾起身，端来桌上的糕点，拈了一块递给曹耀宗：“吃吧。”
　　曹耀宗忙接过糕点，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别急，噎着了。”沈无疾又拿了一块给他。
　　曹耀宗鼓着腮帮子一边咀嚼，一边点头，像一只小仓鼠。
　　事实上，曹耀宗虽口口声声叫着沈无疾哥哥，却比沈无疾大，身量也与沈无疾差不多高，模样打理整洁了，不说话不动，也像个俊秀的少爷公子。只是他傻，行为举止与孩童无异。
　　何方舟忍不住偷偷地看他俩。
　　沈无疾耐心地喂着曹耀宗，忽然见这傻子停住嘴，将手里的半块糕点递到自己面前，满嘴都是糕点渣滓，笑着说：“好吃，给你也吃。”
　　何方舟只盼沈无疾能看在曹耀宗对他一片真心的份上，别将曹国忠的账算到一个傻子头上。
　　不料沈无疾微微一笑，接过糕点，却是道：“和曹公公倒是一脉相承，当年曹公公得了先圣御赐的糕点，也是和咱家说好吃，赏给咱家也吃吃。”
　　何方舟忍不住道：“耀宗与曹国忠又哪里是一路人。曹国忠不拿咱们当回事儿，赏些东西也是施恩，可耀宗却是眼巴巴将他也珍惜喜爱的……”
　　他话未说完，曹耀宗听得他的声音，这才看到他似的，又将手中另一块糕点往前递，脆生生道：“方舟哥哥也吃，好吃。”
　　何方舟一怔，眼中有些酸涩，却又怕惹沈无疾不高兴，只好硬着心肠不去看曹耀宗，更不敢起身去接曹耀宗手中的糕点。
　　曹耀宗见方舟哥哥不理自己，有些疑惑地歪着头，看看何方舟，又看看沈无疾，委屈地问：“方舟哥哥不理我……”
　　“他问你怎么不理他呢。”沈无疾道。
　　何方舟为难道：“我——”
　　“理他呀。”沈无疾道。
　　何方舟拿不准沈无疾是何意思，但既然沈无疾这样说了，他赶忙起身过去，蹲在曹耀宗身边，接过曹耀宗手上的糕点，低着头往嘴里放。
　　沈无疾将自己手上那半块糕点还给曹耀宗：“我不饿，你吃。”
　　曹耀宗点点头，抱着糕点继续吃，模样甚是乖巧。
　　“吃完了，去洗洗，打扮干净了，咱家带你去见叔叔。”沈无疾笑着道。
　　何方舟一惊：“公公——”
　　“何方舟，”沈无疾打断他的话，“一念之仁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譬如你当年护我帮我，我一朝得势，也有你的许多好处。可有些时候，你得知道，妇人之仁会成为一件坏事。仁这一字，是好是坏，你得自个儿把握住分寸，明白吗？”
　　何方舟欲言又止。
　　“你且放心吧。”沈无疾看不来他这丧气的样子，皱眉道，“折腾不死你傻儿子！”
　　何方舟：“……”

16、第 16 章
　　沈无疾给曹耀宗吃饱了饭，让何方舟亲手给他洗了个干净，换了身好衣裳，便领着人去看望天牢深处的曹国忠了。
　　曹国忠大年初一就被沈无疾寻了一趟晦气，自觉脸面全无，这几天恹恹的，几乎在狱卒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总看着像狱卒都在嘲笑自己那日的丑态。
　　如今他正垂着头半昏半睡，忽然听到沈无疾的声音：“哟，曹公公过得挺悠闲自在，这大白日的，睡得这样香，倒比咱家舒服许多了。”
　　曹国忠抬头便骂：“沈无疾咱家操|你个龟——”
　　他的声音在目光接触到沈无疾身边那俊秀少年时，猛地停住了，怔了半晌，回过神来，本被沈无疾折腾得没了力气的身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手脚牵扯着粗粗的铁链子，张牙舞爪的，在深深的牢室里发出巨大的声响与回音：“沈无疾你想做什么？！”
　　他话尚未说完，就眼睁睁看着曹耀宗往沈无疾身后躲。
　　沈无疾笑了笑，道：“曹公公，吓着你宝贝侄子了。你这侄儿本就是傻的，再吓着了，可怎么是好。”
　　曹国忠正要大骂出声，沈无疾叹气道：“曹公公，不是咱家说你，你还真不是个人。气死父母，逼死兄长，戕害嫂子，毒傻侄儿，可真令咱家大开眼界。”
　　曹国忠一怔，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打紧，要紧的是……”沈无疾忽然将藏在自己身后的曹耀宗拽出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曹耀宗的脚尖都离了地面，迷茫且惊恐地望着沈无疾，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来，只能胀红了脸，徒劳地挣扎。
　　“沈无疾——”曹国忠大惊失色，尖声叫道，“放开他！你放开他！”
　　沈无疾面不改色地提着曹耀宗的脖子，微笑着不急不缓道：“曹公公，龙脉在何处，也该说了吧。咱家是乐意多来探望你，但其他人催得可紧了。”
　　“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说？！”曹国忠红着眼骂道，“你也说了，老子六亲不认，他是老子毒傻的，你便是杀了他——”
　　“曹公公，”沈无疾打断了他的话，“您可千万想好了，人死不能复生，这您可是比谁都清楚明白。您这话说得轻易，若我当真了，一不小心，真把他捏死了，后悔的可是您，不是我。”
　　曹国忠死死地瞪着他，若目光能杀人，早已将沈无疾撕裂成千百份！
　　许多人都说，人死不能复生，但曹国忠不愿相信！他在如日中天时，便暗中操纵研究令人死复生的邪术，先是刨人尸骨试验，后来便拿死囚，甚至于无辜小民试验。
　　沈无疾见曹国忠死咬着牙不说话，掐住曹耀宗的手更紧了。
　　曹耀宗的脸已由红转紫，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
　　眼看着曹耀宗要断气，曹国忠含恨道：“放开他，咱家让你交差！”
　　几乎就在曹国忠说出口的那一刹那，沈无疾便松开了手，抓住惊魂失魄的曹耀宗，轻柔地抚着他的背，道：“没事儿吧？”
　　曹耀宗好容易缓过气来，惊恐地挣扎着往后退，不敢让沈无疾碰自己。
　　沈无疾也不在意，叫来狱卒将曹耀宗拖走，独留自己与曹国忠在这天牢深处，笑道：“曹公公，请说吧。”
　　曹国忠阴恻恻地望着他，没说话。
　　沈无疾了然，道：“曹公公放心，咱家和一个傻子又没深仇大恨，不会赶尽杀绝。何方舟颇爱当个便宜娘，想必日后能将你这侄儿养得白白胖胖，指不定哪天再给他娶个傻子媳妇儿，给你生几个傻子孙儿。”
　　曹国忠冷笑一声，却半点不含糊，既已得了沈无疾的保证，便径直道：“那龙脉并非本朝龙脉，乃是改朝换代的乱世祸星出世之处，喻阁老与君太尉他们自诩忠臣，可眼瞅着野心也不比咱家小哪！”
　　沈无疾听他在那说，也不接话。
　　曹国忠说了半晌，又道：“你又何必告诉他们这秘密？咱家告诉了你，你自个儿藏着便是。”
　　沈无疾笑了笑：“多谢曹公公一番好意，可咱家不信这神啊鬼啊的玄乎玩意儿。”
　　逼问曹国忠龙脉所在，不过是为了交差应付，沈无疾自个儿口里说对这些玄门的东西没兴趣，心中也是当真没半点兴趣。他自幼颠簸，历经磨难，多苦的日子也过了，当时也曾拜过破庙，求过神佛，可到头来，还不都是靠他自个儿苟且活过来的么。
　　这世上若有神仙，也就只有洛金玉那一位下凡来历劫的，其他的，他沈无疾统统没放在眼里，更不会放进心里。
　　曹国忠却也笑了，道：“别的你没兴致，那你对回阳之法，也没兴趣？怎么的，咱家都进来这么久了，沈公公如今权倾朝野，还没把你那心上人弄出来呢？”
　　沈无疾：“……”
　　三年前，沈无疾为洛金玉迷得神魂颠倒一事，满城皆知。洛金玉还未得罪君太尉前，曹国忠也曾拿这事儿笑话过沈无疾，更给他“出谋划策”，混当看个乐子。
　　没人相信沈无疾能不靠旁门左道就得洛金玉的青睐，可沈无疾偏偏放话说就不要靠那些旁门左道，那岂不就是个乐子？一个声名狼藉的太监，与一个铮铮傲骨的读书人，谁信。
　　“那龙脉之中相传藏有至宝秘籍，能令白骨生肌，死人复活，你焉知就没回阳之法？”曹国忠问。
　　沈无疾却道：“若真有曹公公所说这样玄乎，曹公公自个儿留着它不挖，只为了成全咱家吗？”
　　“你就知道咱家没派人去寻过那地方？”曹国忠眼中一黯，半晌才道，“事到如今也不瞒你，咱家当初试验那些令人死而复生的法子，便是从这儿而来。”他又道，“横竖是个死，都说给你了也罢。那地方，喻阁老他们只道是能出新君的龙脉，实则并非如此。那是一处玄门秘境罢了。”
　　沈无疾微微皱眉：“曹公公还请说得更明白些。”
　　“你听说过凡人修真吗？”曹国忠道，“凡人庸庸碌碌，不过百年，可有些人却能修炼成仙。”
　　沈无疾：“……”他怀疑曹国忠在耍自己。
　　不然，便是这曹国忠的脑子坏掉了。先是死人复活，如今又来个凡人修仙，他何不说自己是真龙转世呢？
　　“看你这样子，就是不信咱家的。”曹国忠轻蔑一笑，“咱家曾经也如你一般，是不信的，直到咱家明明白白的见着了玄奇之人之事，才知宇宙洪荒之大，有许多事是凡人触不到的。”
　　沈无疾：“……”他想回府喂洛金玉吃药了。
　　他甚至怀疑曹国忠接下来便要装疯卖傻求得苟全了。
　　曹国忠却接着道：“咱家亲眼所见，曾有一人转生夺舍，那人是龙脉玄门中人，因偷入禁地，险被诛杀，幸而他偷得转生夺舍法门，这才逃了出来。”
　　“江湖术士所言，曹公公也信？”沈无疾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咱家还说自个儿是九天玄女下凡尘，你信？”
　　“得了吧你，男不男，女不女的玩意儿。”曹国忠冷笑道。
　　沈无疾走过去朝着他一脚踹过去，骂道：“你自个儿就是个阴不阴阳不阳的东西！”
　　曹国忠倒吸一口凉气，尖着声骂骂咧咧，许久才平静下来，问：“你究竟要不要听！”
　　“咱家没空听你在这儿胡言乱语！”沈无疾骂道，“还省着时候给你那宝贝侄子挖坟呢！活埋还是贴纸，你自个儿给他选！”
　　听他说到宝贝侄子，曹国忠彻底冷静，垂眸道：“咱家所说都是真的，你若不信，咱家也没法子。”
　　沈无疾只好道：“好，你继续说。”
　　曹国忠继续说：“咱家自然也怀疑那人是江湖术士，可派人去查过那人底细，他夺的舍乃是京城城郊一个农户小儿，年仅七岁，那庄子里的人，几十双眼睛看着长大的，他祖上代代都是粗人，绝无可能养出那样口吐文章、气度不凡的仙人来。那人又说了许多其他的事，甚至夜观星象，掐指一算，连来日的风雨雷电，甚至于百里外的蝗灾地动，都能说得一一对应无误，你让咱家如何不信？”
　　沈无疾一怔。
　　若是别的，还可说是江湖术士在装神弄鬼，可这预测来日的风雨雷电，甚至于百里外的蝗灾地动，便是宫中的天象局，也不能说得绝无差误。就算天象局中的人能做到如此，也不过是依仗世代传承与奇人巧匠所做的宝物，而一个七岁的农户小儿能空口掐指算出这些来……
　　况且，以曹国忠为人，想必也不是那样好糊弄的，他必然令人细细查过，确定无一纰漏，这才深信不疑。
　　“你试验死而复生之法，便也是那人教你的？”沈无疾问。
　　曹国忠点头：“正是。可惜他当初只偷看得复生之法的只言片语，学了残篇，只能慢慢试验补全。”
　　沈无疾问：“以你个性，你为何不令人径直闯入那玄门里巧取豪夺？”
　　曹国忠嗤笑道：“既是玄门，又岂是凡夫俗子能轻易闯入的？咱家倒也想，可那仙道说，若非有缘，只怕俗人连山门在哪儿都寻不着，便是把整座山都烧光了，又有何用。”
　　他见沈无疾不说话，又道，“回阳之法，咱家不知有没有，可那夺舍之法若学上了，你大可换到另一个健全男子的身躯里去，哪怕是换了皇上的芯子，也没人能知道，岂不妙哉？”

17、第 17 章
　　沈无疾若有所思：“怪不得，你们将它称作龙脉……”
　　他以往都不知这龙脉得是什么才能令人做皇帝，如今想来，原是换芯子。
　　“能令人布云施雨，撒豆成兵，点石为金，借尸还魂，这还不能叫龙脉吗？若能得仙人所助，还不能改朝换代吗？”曹国忠问。
　　“你说得这样轻巧，你或你那位仙道，怎么没夺皇上的舍？”沈无疾横他一眼。
　　闻言，曹国忠便露出悻悻然之色：“这也得八字契合。”
　　沈无疾撇嘴，白眼道：“那人呢？”
　　问到此处，曹国忠默然片刻，道：“死了。”
　　沈无疾一怔：“怎么，修仙之人，怎么会死？”
　　“咱家也不知他怎么死的，只知他一夜之间便横死在房内，守卫皆说夜里毫无所闻，别说人影了，连耗子都没见着一只，那房门，亦是从里面锁好的。”曹国忠低声道，“咱家觉着，是他们那玄门中人终于找到了他，杀了他。”
　　沈无疾：“……”
　　沈无疾问，“你怎么不觉着是他想从你手中跑了，因此舍去现有躯壳，又夺舍去了？”
　　“我也曾这样想过，可想也无用，咱家又找不到他。”曹国忠也不耐烦地横他一眼，“我知道的都说给你了，你若不信，咱家也没法子。”
　　“你还横起来了？”沈无疾冷笑道，“行，你所说的这些，咱家会一一回禀——”
　　“沈无疾，你真要一一回禀？”曹国忠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咱家再劝你一次，有些好处，给自己留着便是，何必眼巴巴拿出去了，自己还讨不着好。你觉着，有这种好秘密，他们能许多少活人知道？你告诉了他们，咱家便再没了活着的价值，而你，则是多了去死的理由。”
　　沈无疾嘲讽道：“曹公公看似为咱家着想，不过还是想苟延残喘。”
　　“若能苟延残喘，谁又愿意一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谁也说不准明天咱家就不能翻身。”曹国忠笑道。
　　沈无疾也笑了：“曹公公，这您大可放心，您绝无翻身之日，不必痴心妄想了。”
　　曹国忠“哼”了一声，道：“总之，咱家该说的，能说的，都说了，你若眼巴巴上赶着送死，那也是你的命，咱家九泉之下有你这最贴心能干的儿子陪葬，也不算落魄。”
　　沈无疾抬腿又是一脚踹了过去：“滚！”
　　曹国忠忍着痛笑道：“怎么的，往日里叫干爹不是你叫得最欢最勤吗？卧冰求鲤，彩衣娱亲的事儿，你可都干得出。咱家那时候可不就这样着了你的道儿？沈无疾，可真有你的！比咱家当年都舍得出脸面去。咱家砸你手里，也不算埋汰了。”
　　沈无疾懒得理他，拂袖离去，却没走得两步，又听到曹国忠道：“洛金玉你弄出来没？”
　　沈无疾本不欲理他，却听到他低声道，“是宝贝就看牢点，人这一世，已经没了一样宝贝，可别又丢了另一样宝贝。”
　　沈无疾听着他话中别有深意，停下脚步，回头去看：“有话就趁着有命直说，咱家没兴致猜你的谜题。”
　　“那仙道，似乎与洛金玉有些千丝万缕的干系。”曹国忠道，“也只是咱家顺嘴一说，当年因你魔障了似的纠缠洛金玉，咱家好奇，多看了那孩子两眼，不料见着了他颈后有一狐形烙印。”
　　沈无疾也见过洛金玉颈后烙印。
　　洛金玉并无意遮掩这烙印，因此与他近身之人都曾见过，那烙印颇为精巧，瞧着不像胎记。洛金玉自个儿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说出生便有了，他娘也不知为何，只好当作是稳婆不小心弄上去的不肯认罢了。
　　“那仙道托生的那七岁小儿颈后同样的地方，也有同样的烙印。”曹国忠道。
　　沈无疾一怔：“一模一样？”
　　“若咱家没记错没看错，应是一模一样。”曹国忠道，“咱家虽处置了那仙道托生的尸骸，可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如今没人知道那仙门在哪，仙道也不知是死是活，唯独有个洛金玉与他看起来像是有干系，且无论是否巧合，君太尉他们可不是那种宁可放过一个，也不错杀一百的善人。”
　　沈无疾哼道：“你倒是委实想活命了。前些时日不还不惧生死吗？”
　　“咱家想明白了，多活一日，便算一日，谁也不知这一日能发生些什么。”曹国忠笑道。
　　沈无疾沉吟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外离去。
　　他走得很远了，仍能听到曹国忠尖利的笑声从冗长的天牢底部传出来，混着回音，令人毛骨悚然。
　　沈无疾没有急着将曹国忠的那番话回禀给任何人。
　　他令人找何方舟领走了还在那捂着脖子嚎啕大哭的曹耀宗，思来想去，先到宫中如常处理公务，隔日回了府，陪着洛金玉用晚饭。
　　洛金玉尚在病中，已叮嘱西风少盛些饭，可仍是没吃几口，便觉得饱了。但他又是个爱惜粮食之人，见着碗里还剩了大半碗，有些为难。
　　西风见状，忙偷偷地推了推埋头吃饭的干爹。
　　这干爹，前日里还说他过了年多懂了些东西，今日又不知怎么的，见着了干娘，眼都是闪烁的，竟多看一眼都不敢，坐下来就只盯着饭菜，只记得吃。
　　其实，这次委实是西风冤枉了沈无疾。
　　沈无疾昨日里情不自禁，差些亲近……轻薄了洛金玉，虽然洛金玉没有斥骂他，可他也捉摸不透心上人的想法，实在有些忐忑，不敢擅自多看。
　　多看一眼，他便恨自己当时怎么没狠一狠心，不依不饶地亲下去，总之洛金玉病不病的，都是没什么力气的读书人，想必也推不开自己。
　　这么一想，沈无疾又觉得自己与禽兽无异，趁人病，要人……清白。
　　可咱家一个奸宦，不就该干些欺男霸男的混账事儿吗！
　　然则……
　　唉！总之，情这东西，真折磨人。
　　沈无疾拿洛金玉没法子，放在身边，怕被人偷走了，捧在手里，又怕洛金玉嫌热。
　　如今被西风一推，沈无疾回过神来，看一眼洛金玉，福至心灵，道：“吃不下别勉强，喂狗也不算糟蹋粮食。”
　　西风：“……”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干娘在那儿吃着饭呢，你说什么喂狗！失礼！
　　唉。
　　家门不幸。
　　洛金玉倒没在意狗不狗的，他明白沈无疾的意思，觉得沈无疾说得有道理，可他自幼从不剩饭，一时之间又有些心中不安，端着饭碗，犹豫起来。
　　沈无疾见他犹豫，便急忙殷勤地道：“那给我吃，我也省得盛饭了。”
　　洛金玉：“……”
　　沈无疾不说这话还好，洛金玉犹豫过后，本打算放下碗了，可沈无疾这样一说，洛金玉便不敢放碗了。
　　沈无疾吃他碗里剩下的，成何体统，更叫人脸热。
　　可他又不能说一句“你别吃，给狗吃”，听着也甚是奇怪……
　　这位沈公公为何总是如此语出惊人呢？
　　西风：“……”
　　西风陷入绝望，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仍觉得有些窒息呢。
　　干爹似乎从一条不归路，走向了另一条不归路……
　　沈无疾转瞬也察觉出自己这话说得似是有些殷勤过头，失了分寸，忙道：“说笑呢，你吃不下就少吃些，别勉强，若吃坏了身子更是不好。”
　　洛金玉点点头，放下碗，安静地坐在那，等着沈无疾吃完。
　　沈无疾快速地吃完自己的饭，搁下筷子，与洛金玉聊道：“今日身子还好？”
　　“还好。”洛金玉道。
　　“少吹风，大好了再出门。”沈无疾道，“别又闹得人仰马翻。”
　　“嗯。”洛金玉道。
　　两人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沈无疾又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洛金玉垂眸，道：“本想过几日再和公公说。”
　　沈无疾本是没话找话，见他这样说，忙问：“怎么？”
　　“等身子好些，我想回家乡一趟。”洛金玉低声说着，手指又不自在地蜷缩了起来。
　　他又撒了谎，骗了沈无疾。
　　他不是要回家乡，他没有家乡，没有在世族人。他只是已经拿到了彭祖小印，想去宕子山寻那浮云观内的玄门秘谷。
　　原也怕沈无疾拦着不许他走，想过是否偷偷离开，可是沈无疾待他一片赤诚，洛金玉思来想去，不愿做出这样伤人之举，只好谎称自己要回家乡一趟。
　　他又怕沈无疾不同意，低声道：“过段时日，我自会回京城，再来公公府上。”
　　沈无疾自然不愿意洛金玉远走，忙道：“你回去做什么？”
　　“母亲与族人生前所居之处，虽只有断壁残垣了，我也想再去看看。”洛金玉道。
　　那有什么好看的，什么都没了！
　　沈无疾自然不能这样说，他只好道：“洛家祖地在晋阳，虽说离京城不算太远，可说近也不近，你这身子如今这样弱，我怎么放心你去……不若等咱家事儿少一些，亲自陪你去。”
　　“怎敢劳动公公亲自陪同。”洛金玉忙道。
　　“总比你路上出个什么事儿，咱家匆忙赶去来得好。”沈无疾断然道，“此事没得商量。”
　　洛金玉：“……”
　　既然如此，那他……只能不告而别了。
　　沈无疾见洛金玉神色暗淡，忙放缓了声音，道：“不是凶你，只是担心你，关怀你。”
　　洛金玉低声道：“我知道，可是——”
　　“身子要紧。”沈无疾道。
　　洛金玉不再说话。
　　沈无疾心道洛金玉定是不高兴了，顿时有些慌，可又不肯在此事上退步，只好也不说话了，一时之间僵在这里，各自无言，看得一旁的西风心急。
　　然而西风也只能急自个儿的，并不敢在这种事上擅自插嘴作主，想来想去，陪着笑道：“说起来，不久就是元宵灯会了，届时洛公子多猜些灯谜。那些灯谜干爹总猜不中，还得是洛公子学问大，猜得中。”
　　洛公子还未说话，他干爹倒是皱眉道：“猜什么猜？这儿还没好，又去吹风！”
　　沈无疾刚被洛金玉那一晾，心中慌急便成了急躁，不由得迁怒到西风身上。都怪这小崽子，成天怂恿洛金玉往外跑，不是这样，洛金玉也不会惦记着还没好全就去给他娘上坟，回来就大病一场。
　　现在好容易救回来了，怎么的，又想回老家了！
　　就往京郊走一圈儿还倒了呢，回老家，谁知道能回到哪儿去！西天么！

18、第 18 章
　　西风讨了个没趣，忙轻轻地打了打自己的嘴，道：“是儿子顾虑不周，洛公子别气，干爹是怕您身子还没大好，又吹了风，落了病根儿。”
　　洛金玉不自在地道：“与西风公公无关。”他忍不住朝沈无疾道，“西风公公对我极为照顾。”
　　沈无疾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低声道：“这是他的本分。”
　　沈无疾有心攀谈，苦于无话好说，思来想去，问道：“咱家忽然想起一件事儿，不知是否会冒犯你。”
　　洛金玉道：“公公请说。”
　　“你后脖子上是否有一个狐形烙印？”沈无疾问。
　　洛金玉坦然道：“是有。”
　　这并非秘密，那烙印所在之处并不隐秘，略微拨开头发便能看见。
　　沈无疾问：“我能否看一看？”
　　洛金玉不知他是何意，却也没有断然拒绝：“可以。”
　　说着，洛金玉便略微侧过头去，用手拨开自己脑后长发，让沈无疾看自己颈后的烙印。
　　沈无疾忙起身过去，说了句“冒昧了”，然后仔细地看洛金玉这烙印。
　　烙印小巧精致，一眼便能看出是个狐形。
　　沈无疾皱了皱眉，回去自己位子上坐下，问道：“是胎记吗？”
　　洛金玉放下长发，看向他，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娘生我的时候不易，险些难产，我好容易生了出来，她便昏了过去。待她醒来见到我时，便有这个东西了。稳婆也说不准我这是生下来便有，还是其他怎么的。只是看着又不像胎记。”
　　“寻常胎记确难如此精巧。”沈无疾道。
　　洛金玉附和地点点头：“都是这样说的。只是，也不必要给一个刚出世的婴儿烙印。或许只是巧合罢了。”又问，“公公怎么忽然想起这事？”
　　沈无疾忙道：“没什么，就是忽然瞥见点儿，就想起了，有些好奇。”
　　洛金玉：“……”
　　这有什么好奇的？
　　沈无疾怕他追问，便道：“时候也不早了，咱家还有些公务，明日里再来探你。”
　　洛金玉跟着他起身：“公公事务繁忙，无需特意探病。”
　　沈无疾懒得和他说客套话，闻言便点点头：“你也不必送了，咱家自个儿能出去。今儿外头有些冷，待天好些了，你白日便在院子里晒晒。”
　　洛金玉点头，停下脚步，目送沈无疾离去。
　　洛金玉得了彭祖小印，急着要去宕子山寻玄门学秘法，却也心知自己的身子先要好了，便格外遵医嘱，喝了药，早早便上床歇息，只为早日康复。
　　可他攥着彭祖小印，躺在床上许久也没睡着，只顾着思索如何从沈府悄然离开，从哪条路去往宕子山，又如何用小印进到秘谷之中，再如何瞒过门人耳目，偷学到禁术……
　　想来想去，他又想起沈无疾来，不由得心中难受。
　　不告而别实在是下下之策，愧对沈无疾一片真心。
　　然而若非如此，沈无疾想必不让他轻易离去。
　　只说是回家乡寻祖，沈无疾都十分顾虑，若是让沈无疾知道他是去寻那也不知存在与否的玄门，想必沈无疾会斥为无稽之谈，说他是忆母成狂，更不许他出门了。
　　自古孝义难两全，便是愧对沈无疾，也只能如此了。
　　洛金玉咬一咬牙，心中如此暗道。
　　宕子山浮云观。
　　此时已入深夜，观主是位慈眉善目的老道，白须华发，身形清瘦，正在静室中盘膝打坐，拂尘放在身前。
　　不多久，他便元神出窍，飘飘荡荡地朝观后面的山林深处过去。
　　观主来到七哀洞中，刚进去，便听到从曲折的洞穴甬道里传来男子愤怒的咆哮声与质问声。
　　“你们凭什么抓我！”
　　“你们凭什么审我！”
　　“你们凭什么判我！”
　　“玉儿是我道侣，燕康他夺我道侣，我憎他恨他杀他，有何不对！”
　　……
　　观主默然叹了声气，元神已来到深处，对盘膝圈坐在地上的几位道人颔首行礼，接着看向被道人们困在中央的那团黑色雾气。
　　雾气被四周符咒所困，横冲直撞，却仍然冲撞不出来，只能狰狞扭曲地发出嘶喊声。
　　“师父。”观主对着那团雾气叹道，“许久不见。”
　　雾气听到声音，略消停了些，“转”向观主，冷冷地道：“我不想见你。若他们以为你来就能说动我，那是痴心妄想！”
　　观主摇了摇头，劝道：“师父，小师叔与燕康皆已入轮回多年，您又何必执着入魔……”
　　“燕康的夺妻之仇我能不报，但你们凭什么不许我去找玉儿！”黑雾发出尖利的声音。
　　观主无奈道：“可是，师父，小师叔他从来都未与你结为道侣……”
　　“若不是燕康那王八蛋横刀夺爱，玉儿早便是我道侣！我与玉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非燕康——若非燕康从中作梗——”
　　观主更是头疼：“可小师叔修的是无情道，若没有燕康破他的道，他只会终生无情无欲，仍然不会与师父你结为道侣啊。小师叔与师父您同门修行百年，若您是他破道之人，便早就破了，又怎会有燕康的机会。”
　　那团雾气听闻此言，猛地窜了起来，激动地胡乱骂了一通，无非是骂观主吃里扒外，骂他们都护着燕康那夺人所爱的王八蛋。
　　观主再度叹气，忧伤地望着这团愤怒的黑雾，不由得想起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师父宋凌尚是君子端方、矜持严谨的白衣修者，身负百年难得一见的灵根，天赋卓然，乃是玄界最受重望后辈。
　　相较而言，玉小师叔显得不值一提。
　　玉小师叔只是浮门后山里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汇聚了日月精华，因缘得了道，这才被收养在门中。
　　两人若说是青梅竹马，倒也算得上，可若要说是两小无猜……委实言过其实。
　　且不说玉小师叔是一块无心的石头，修的是无情道，根本无情无欲，寻道侣是毁自身修为。
　　光说师父宋凌，那也没人看得出来他对玉小师叔有求侣之意啊！
　　宋凌是浮门天才，又是灵狐族少族长，身份了得，他又爱四方游历，除祟斩妖，结交甚广。
　　可玉小师叔与他截然不同。
　　小师叔在玄界岌岌无名，在浮门中也是个从不出风头的，平日里只爱待在山水间采药草，研制灵丹妙药供门人使用，报浮门点化收养之恩。
　　甚至都没人见过他俩说过什么话。
　　某一日，玉小师叔从深林里救回来的一个像“小狼人”的丑八怪，后来取了名，叫做燕康。
　　寻常人丑，是丑在五官，可这燕康之丑，却是浑然没了人样。他浑身上下的肌肤几乎没有完好之处，火烧，刀割，流脓，或长有粗糙杂乱毛发，还动辄龇牙咧嘴，面目狰狞，瞧一眼便令人心惊。
　　玉小师叔虽修无情道，但他只是没有情|欲，到底是得了机缘的灵气化物，自有一番善意，便将人捡了回来，悉心照料，还帮这小狼人开了灵识。
　　在玉小师叔的照料下，燕康渐渐好了起来，有了人样，也学会了说话。
　　他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沦落至此的缘故，原来他自生下就被一恶霸扔在狼犬窝中，据说是恶霸与他父母有仇。
　　那恶霸本想让这婴儿被狼犬吃掉，不料有一只母狼犬刚生了一窝小狗儿，见着多了一个婴儿，不知是错认成自己的孩子，还是天性使然，叼着他一同喂养起来。
　　恶霸眼见有趣，也不急着杀他，将错就错，将他与这些狼犬混养在一起，以此取乐。
　　他被狼犬养大，以为自己也是一条狗，稍大些，便被恶霸领去参加斗狗赛。
　　到底他只是个人，哪里赢得过那些彪悍暴戾的烈犬，几次三番下来，他被咬得奄奄一息，眼看再无救活可能，恶霸也玩得厌了，令人将奄奄一息的他扔到郊外乱葬岗。
　　却不料他撑着一口气，从乱葬岗一路逃窜进了宕子山深林之中，然后被玉小师叔救了。
　　后来那些伤倒是治好了，但疤痕仍在，乍一看，还是有些吓人的。

19、第 19 章
　　这本也没什么，至少，与宋凌是没什么干系的。
　　可却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一晃数年过去，忽然有一天，宋凌狂性大发，一改往日性子，暴戾狂躁，时不时便变回狐身，失去神智咬人。
　　长老们一面镇住他，一面前往灵狐族请人来看，得到了一个令人尴尬的答复：宋凌他，似乎是提前进入了灵狐族的……求偶期。
　　求偶期既是来了，那便就得为少族长选定王妃。
　　灵狐族与人间传言中滥情的狐妖截然相反，灵狐族的公狐一生只认一侣，若伴侣死去，公狐甚少会再娶，大多守着亡妻坟墓孤独此生，还有些更是会殉情而死。
　　因此，为少族长选妃一事，乃是一锤定音的大事，灵狐族对此十分慎重。
　　他们慎重地与少族长长谈数日，可算从少族长口中得出了一个名讳。
　　虽也不知少族长怎么会提起这个无甚名声的玉道长，但也无妨，少族长喜欢就好，他们便提着聘礼去向玉道长提亲了。
　　开门的是燕康，他与灵狐族人打了个照面，彼此都吓了一跳，一个被丑到了，一个见到五颜六色的一堆人身狐面给吓到了。
　　好容易都镇定下来，灵狐族人说出来意，燕康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灵狐族人：“……”
　　最终还是玉道长来开的门。
　　他也很是茫然，好容易听明白了灵狐族人的话，道：“在下修无情道。”
　　灵狐族长老劝道：“虽都说无情道结偶有伤修为，可我们愿拿出灵狐族仙草赠与玉道长，服之，且加以少族长施法，定然再无此顾虑，反而有益于道长修行。”
　　玉道长再度拒绝：“在下与宋凌师兄并不熟识。”
　　灵狐族长老道：“哪里就不熟识了，少族长虽说是你师兄，却比你入门晚，他刚进浮门时，与你同堂修习。当时少族长初来乍到，不和人群，多亏玉道长照拂。后来你们共历灵境考验，少族长遇难，玉道长以血肉救助于他，此恩此德，灵狐族皆记于心中。”
　　玉道长道：“没有这回事，我不记得。”
　　灵狐族长老道：“这话是怎么说的？唉，别的不说，玉道长若真无意，又怎可收下我灵狐族少族长的心头毛发呢？在灵狐族，你既已收下了，便是应了定亲。我们灵狐族可没有退亲先例，何况那还是少族长。”
　　玉道长面露疑惑：“什么心头毛发？我没有收下过这样东西。”
　　灵狐族长老见怎么都说不动他，也不悦了，道：“少族长亲口说他亲手赠与你的，还能有假的不成？你也是修道之人，就算如今变心了，到底也是收了东西的，怎可反口不认？”
　　玉道长更是疑惑：“此物长什么样？”
　　灵狐族长老描述一番，玉道长细细回想，摇头道：“我未曾见过此物。”
　　“少族长怎会拿这个说谎！”灵狐族长老横眉怒道，“你若移情别恋，直说便是，何必如此推脱，丝毫不光明磊落！”
　　玉道长：“……”
　　他为难道，“可在下确实不曾见过此物，更不曾收过此物。在下与宋师兄多年不曾来往，更无亲密私交，想来是有误会。”
　　长老再一番死缠烂打，却如何也得不到玉道长的点头应允，少族长结偶一事便此陷入僵局。
　　长老们逐渐也将信将疑起来，回去小心翼翼地询问宋凌。
　　宋凌听闻此事，愣了一会儿，顾不上心头羞涩，自个儿去登门拜访，问询此事。
　　长老们怕少族长吃了亏，大动干戈地把浮门门主都请来作主了。
　　当着宋凌与门主的面，玉道长仍然一片坦然，坚称自己从未收到过任何定情毛发。
　　一方坚称送了，另一方坚称没收，众人听了，皆面面相觑。
　　终了，不得不暂且散去，各自劝说。
　　灵狐族长老们劝自个儿少族长另寻佳偶，且看这玉道长是生得钟灵毓秀的，可多少是个男子，还是块石头，本也配不上灵狐族少族长夫人的身份。
　　可少族长却铁了心，死活不肯换人。
　　这倒也在长老们的意料之中，灵狐族生来就多是死心眼儿。
　　浮门门主则劝玉道长与宋凌结成道侣，且不看宋凌的身世显赫，单单看他素来的品性，与他结缘绝不算亏。
　　可玉道长是块没有心的石头，饶是门主怎么劝说，他都不能理解为何要结道侣，逼得急了，他只好言明自个儿本能不喜与人亲热，光是想一想，便要皱眉。
　　可事儿不能这样拖延下去，灵狐族一旦进入求偶期，若求不到，便会终日体内血气倒涌翻腾，饱受烈火焚心之苦，使得人必然性情大变，浮躁暴戾起来。
　　长此以往，恐少族长身体受不了。
　　灵狐族人一合计，铤而走险，打算使些小计谋。
　　他们设计将玉道长引入险境，令他“意外”遇袭重创，本想困玉道长于危难中，再由少族长以能救玉道长的灵狐族仙草为聘，将人弄来，却机关算尽，最终竟被燕康那丑八怪给破坏了大计。
　　燕康想来对玉道长寸步不离，忠心不二，如今玉道长遇难，眼看危在旦夕，燕康想也不想，将自己的心挖了出来，做药引，救了玉道长。
　　谁也料不到的是，燕康此举，竟阴差阳错的破了玉道长的无情道。
　　玉道长本是无心的石头所化，如今有了一颗鲜活的心，虽不至于就此对燕康情根深种，却比起以前，多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燕康本是人体，没了心，躯体自然便死了。
　　可他跟随玉道长修炼这些年，如今竟仍能保存灵识，跟在玉道长身边。
　　两人经此磨难，彼此相依，心中自然对彼此又生出了许多难以明说的意味，暂且不提。
　　古有哪吒以莲藕为躯，玉道长便苦心钻研古籍，百年来第一次离开宕子山，他带着燕康的灵识走遍山川大海，寻来灵藕仙草，欲以此帮燕康复生躯体。
　　可宋凌却因此而醋意横生，狂性大发，一气之下，试图彻底打散燕康的灵识。
　　玉道长不惜以全部修为替燕康挡住了这一击，设计将燕康送入轮回道。自己却因此魂魄破裂，眼看要烟消云散，宋凌情急之下，动用禁术聚拢玉道长魂魄，也将他送入轮回托生。
　　纸包不住火，宋凌私用禁术一事惊动了多方仙座，他与玉道长及燕康的爱恨纠葛也终于众人皆知。
　　宋凌因此遭到了雷劫，他却并未因此反省，反倒越发乖僻暴戾，竟有成魔之兆。
　　浮门不得不囚禁他，设法净化他心中执念，然而宋凌天分极高，竟自行钻研禁术，几次三番金蝉脱壳而去。
　　宋凌有多迷恋玉道长，便有多憎恨燕康，因此他急于扼杀转世后的燕康，并试图带走转世后的玉道长，可却得知，燕康与玉道长心脉相连，若燕康死去，玉道长的命灯也将熄灭，宋凌只好放弃杀死燕康的想法，只设计他家破人亡，又让人卖了他去做小宦官。
　　至于玉道长那儿，宋凌当时被浮门之人追捕得紧，好容易赶在玉道长转世降生时前去看了看，眼看自己又要被抓回去，他情急中咬破指尖，暂且先在婴孩后脖颈上画下灵狐族族徽，以示此人乃他所有，寻常鬼祟邪物不敢轻易近身，且在这婴孩长大之后，除宋凌之外，无法与男女任何人行周公之礼。
　　随后宋凌便再三被浮门抓回，再三舍身夺舍逃走，却心知浮门派人守在玉道长转世的洛金玉身边守株待兔，便只好含恨去到别处，借曹国忠等人的权势，躲在幕后操纵，在人间兴风作浪，将满腔怨念发泄到无辜百姓身上，以示报复。
　　……
　　想起这些往事，观主长长地叹了一声气，又劝了师父几句，却只换来那团黑雾的叫骂声。他无可奈何，只好退到一边，看了会儿浮门长老们布阵诵经，竭力净化黑雾，最终从原路返回到浮云观中静室，元阳回到肉身之中，缓缓地睁开眼睛，又无奈地叹起气来。
　　他原本是宋凌的关门弟子，自然是浮门内门中人，也曾前程无量，只是当初年少无知，顾念师徒情分，一时不忍，偷偷助师父元魂脱壳，铸成大错，被逐出内门，发放到浮云观中戴罪修行。
　　这么多年来，他诚心悔过，钻研道术，成为一观之主。只是，究竟师徒一场，眼见师父道心陨落如此，他又哪能完全置身事外呢。

20、第 20 章
　　眨眼间，十五的元宵节便到了。
　　这日洛金玉醒得早，颇有些精神力气，又见窗外的日头不错，想起沈无疾说过的话，便自行梳洗一番，推门去院里见见天日，晒晒太阳。
　　不料他刚一推门，便愣在那，看着在院中穿梭忙碌的下人们。
　　这些人在院子四处悬挂彩灯，却又一言不发，静悄悄的。
　　西风背对着门口，正指着位置让人去挂灯，忽然见人使眼色，回头一看，忙跑到洛金玉面前担忧地问：“还是吵着公子歇息了吗？”
　　“没有。”洛金玉忙道，“我在屋内并未听到声响，只是今日醒得早。”
　　“这是身子要大好之兆呐。”西风笑着道，“公子梳洗过了？”
　　“嗯。”洛金玉颔首。
　　西风又道：“那我让人去备早膳。”
　　洛金玉道：“有劳。”
　　西风叫来一个小丫鬟，让她去备早膳与煎药，自个儿仍牢牢陪在干娘身边，见缝插针地为干爹的娶亲大计而呕心沥血：“公子，今儿元宵，按规矩，宫里饮宴，干爹恐又是一日忙碌。您别看他就是平日里嘴硬，做起事来，那可尽心了，事无巨细，必定躬亲。”
　　洛金玉已经习惯了西风为他干爹唱颂词，闻言便应和道：“沈公公确是认真之人。”
　　“那可不，他可认真了。那时候我还小，可我也记得，那时候为了和公子说上话，干爹他捧着四书五经挑灯夜读，可又读不懂，可又想读懂，那叫一个抓耳挠腮。”西风捂着嘴笑道，“后来，他索性请了一位先生，白日里忙完公务，夜里便悬梁刺股，说是必要写出让公子认可的辞赋来呢。”
　　洛金玉：“……”
　　他回想沈无疾所写的那些辞赋，想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人难面面俱到，有些事，沈公公也无需过于勉强……
　　可这话或许会伤人，洛金玉便将之咽了回去。
　　西风察言观色，接着道：“再说这院子，”他笑着指了指梁上挂的灯，“干爹说，公子身子还没好全，京城的灯会上唯恐人多吵闹，冲撞了公子，可又怕公子不开心，便特意令人在府里张灯结彩，为您办一场小灯会。”洛金玉本也猜想是如此，可西风说出来，他便更不自在，低声道：“多谢公公，公公好意，我受之有愧。”
　　“不愧不愧！”西风忙道，“您可万万别这样想，这可成我的罪过了。”
　　洛金玉不解道：“为何？”
　　“我……我还是个孩子嘛，”西风嬉皮笑脸道，“我存着私心，还暗自高兴呢，这不借了公子的光，我和府上其他人也有个热热闹闹的元宵新年吗。洛公子，您可有所不知，往年里，干爹都不怎么回府这么勤，也不爱过年，我们自然不敢擅自热闹，年可过得苦巴巴呢，没半点意思。”
　　西风说这话，原是怕干娘拘谨，却不料话说完，就听见他干娘更为惭愧地道：“想来，是我难为了沈公公。”
　　西风不料他会这样想，赶紧道：“哪里是这个意思！干爹高兴着呢！若干爹不乐意的事儿，可没谁能难为得住他。干爹他可是‘乐意’被洛公子‘难为’呢，洛公子的‘难为’，干爹嘴上不说，心里不定多高兴呢。这不，我也没说，他自个儿叫我布置庭院呢。”
　　西风将话说得再露骨不过，洛金玉虽习惯了，却还是很不自在，不知怎么接这样的话，只好默然不语。
　　西风也怕干娘羞恼了，便把握分寸，改口说起别的事：“唉，只是干爹说我年纪也不小了，不能一直待在府里，过后要带我去司礼监学做事，将来上阵不离父子兵。可我真舍不得公子。”
　　这孩子向来嘴甜，又是卖乖最好的年纪，撒起娇来一派天真，令洛金玉忍不住心生亲近，正有意安抚几句，忽又想起，其实西风也不必为此舍不得，哪怕没有此事，自己也很快要离开沈府了。
　　可这事不能对西风说。
　　西风是有意撒娇，一心等着干娘来哄自己呢。
　　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却不能指望他干爹哄他。平日里，只有他哄干爹的份儿，干爹哪有干娘温柔和善？
　　干娘可好了，以往远看着是冷冷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如今熟了便知，干娘的心和菩萨似的，好相与得很。
　　却不料，今日西风左等右等，也没等到他的菩萨干娘来哄他。
　　只见他干娘面色惆怅，像在烦恼。
　　这可不行！
　　西风忙关切道：“公子可是身子不适？”
　　“不是。”洛金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西风公公无需担心。”
　　西风又问：“那可是我刚刚胡说，令公子为我担忧？公子千万别这样，我只是卖个乖呢，其实还是我自个儿想将来做干爹助手。别人想进司礼监，想□□爹手把手教，可还求不到这样的福气呢。”
　　眼见这孩子天真烂漫的模样，洛金玉不由失笑，揶揄道：“刚还说舍不得我。”
　　西风也笑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吐了吐舌头，顽皮地道：“干爹教我的，他教我说甜言蜜语哄贵人。”
　　洛金玉果然被他哄得一直笑。
　　西风见干娘被自己哄得开心，大喜又得意，更来劲儿了，再接再厉道：“但我知道，公子你心中一定在想，‘什么，沈公公居然还胆敢教你甜言蜜语哄人？那是我认识的那一位沈公公吗，沈公公不是只会气人吗？’”
　　西风故作模样，装着洛金玉的派头拿腔作势说话，又言语活泼，逗得洛金玉笑到嘴角都有些酸。
　　“不过，公子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西风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道，“我干爹哪，在外可是千面郎君，左右逢源，长袖善舞，能说会道得很！洛公子又要在心中嘀咕了，‘那为何沈公公只在我面前那样呢，莫非是对我不满？’那洛公子又错了，”西风手舞足蹈道，“干爹他哪，偏偏就是揣着再赤诚一片心意不过了，干爹——”
　　洛金玉正笑着，忽然见到西风身后不远处沉着一张脸，慢慢踱步过来的沈无疾，不由一怔，忙看向西风，低声阻止：“西风——”
　　西风却以为他干娘是害羞了，可他铺垫那么多，还未说出最后关头的紧要话，哪里肯放过他干娘，便佯作没听到，继续道：“干爹他在外人面前才左右逢源呢，他在您面前，可不愿意用那虚伪假面，这是完完全全的拿您当自己人。”
　　沈无疾停在西风背后一步之遥，双手揣在斗篷里，眯着狭长凤目，冷冷地凝视着他的后脑勺。
　　洛金玉：“西——”
　　西风快速打断他干娘的话，继续道：“那您又要想了，‘莫非沈公公的真面目便是阴阳怪气，有话不好好说，非得气人？’”洛金玉：“西——”
　　西风抢着道：“您又错了！”
　　洛金玉：“……”
　　沈无疾阴恻恻的目光缓缓从西风的后脑勺移到洛金玉的脸上。
　　洛金玉：“……”
　　西风道：“唉，洛公子您是个全乎人儿，自然不懂我们这些宦官……”
　　洛金玉：“沈——”
　　西风道：“我和干爹都是自幼便去了势，说是伺候贵人，听着像是一步登天，实则谁又看得起我们呢，一说起来，便说我们是——”
　　他叹了声气，“便是在宫中，在宦官群中，也是一样。旁人瞧不起我们便也罢了，您却不知，宦官之间互相也是瞧不起的。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事儿处处皆是，我还算命好，没多大便遇见了干爹，被他带在身边护着，可我听其他大监说过，他小时候可没我这么命好。他无父无母，没有任何依靠，年纪又小，处处被那些老人儿们欺凌|辱骂，吃不饱穿不暖还不算大事儿。那些腌臜的事儿，我都不敢说出来污公子的耳，没什么羞辱人的法子是那些人想不出来的。且说寒冬腊月里，最刺骨的时候，那些人刁难他，让他冒着雨雪刷恭桶不说，还拿他取乐，以邀贵宠，尽出些坏主意，让他——”
　　“让咱家怎么了？”沈无疾终于开口了，声音阴沉沉的。
　　西风：“……”
　　洛金玉：“……”
　　沈无疾冷笑道：“说啊，咱家怎么了？”
　　西风深呼吸，再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转身往地上一扑，跪着大声道：“然后干爹大显神威，犹如天助，见神杀神，遇魔除魔，那等宵小之辈哪里近得干爹神钢之躯！干爹——”
　　“滚！”沈无疾骂道。
　　西风爬起来麻溜儿地拔腿就跑，仿佛身后有狗追。
　　沈无疾撇头朝着他背影狠狠瞪了几眼，又回过头来瞪洛金玉。
　　洛金玉：“……”
　　“听咱家的笑话，倒是挺开心！”沈无疾恼羞成怒道。

21、第 21 章
　　他不喜被人提起自己得势前的那些过往，尤其是在洛金玉面前提及。
　　如今他春风得意，大权在握，在心上人面前却仍是一个无须无尾的阉人，已是足够没脸了，再让心上人知道以前的自个儿有多狼狈苟且，是生怕不够丢人的么！本就是够腌臜的阉人了，还洗恭桶！生怕人家嫌得不够么！西风这混账，想必是日子过得太好，不记得挨打的滋味儿了！
　　洛金玉忙解释：“我并非是笑公公，而是西风公公天真烂漫，有意逗我，我才——”
　　“拿咱家的笑话逗你，你倒是真开心！”沈无疾冷笑道。
　　洛金玉蹙眉道：“公公误会了，我没——”
　　“哼！”沈无疾狠狠甩袖，扭头朝一旁大气不敢出的下人们道，“都拆了！”
　　洛金玉一怔，欲言又止：“公公——”
　　沈无疾横眼看向他。
　　洛金玉的脸色眼看着又白了起来，早晨那点儿润红色全没了，低声道：“公公当日曾劝我，过往不堪不放心上，方才是男儿大丈夫。如今怎么又因此迁怒他人。”
　　沈无疾气急败坏道：“你是男儿大丈夫，咱家又不是男儿大丈夫！”
　　洛金玉：“……”
　　沈无疾又瞪了他半晌，见他没再说话，心中更气，却又说不上究竟是气什么，只得将气发泄在无辜之物上，转身用力拽下廊中兔子彩灯，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又朝院中面面相觑的下人们骂道：“都聋了么！耳朵若留着没用，咱家帮你们给它寻个去处，剁了喂狗！把东西都拆了！”
　　下人们二话不说，立刻拆东西。
　　洛金玉再好的脾气，也被沈无疾这阴晴不定的性子给吓到了气到了。
　　他着实不明白，沈无疾怎么就忽然发这样大的火。西风公公也没说什么别的，只说沈无疾幼时遭人欺凌，这又并非是沈无疾的错，他听了不过是觉沈无疾一路走来不易，心中更对自己往日误解羞辱沈无疾的事感到抱歉，仅此而已。
　　沈无疾却是在发哪门子的邪火？
　　沈无疾又“哼”了一声，一甩袖，转身走了。
　　洛金玉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知所措。
　　西风忐忑地等在院外，见沈无疾出来了，赶忙往地上一跪：“干爹——”
　　沈无疾看也不看他，径自迈腿往前走，却被西风死死地抱住腿，也懒得理，拖着他继续走。
　　西风不顾自己□□爹拖着在地上走，一边被拖一边哭着道：“干爹，你别生我的气，儿子没有旁的心思，也绝无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干娘更心疼您一些，更体贴您一些。干爹，您别生儿子的气，干爹……”
　　沈无疾正心烦意乱着，被西风这一纠缠，忍不住一脚将他踹开，骂道：“滚开！”
　　西风连滚带爬的追上去，再度抱住他的腿：“干爹，您踹我也好，踹完了，气儿就消了，可别气着自己了……”
　　沈无疾试图拔出自己的腿，可西风人小力气却不小，抱得紧紧的，他更为光火，听西风哭着嚷了一顿，突然道：“咱家要人同情么！”
　　西风忙道：“干爹自然轮不着旁人来置喙，可干娘他不是旁人，儿子只是想——”
　　“你想什么想！想你个王八猪脑！”沈无疾厉声骂道，“你是嫌咱家还不够寒碜的，上赶着更寒碜些！”
　　他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让洛金玉知道自己的好呢，他甚至恨洛金玉虽叫这名儿，却偏偏不是个爱金爱玉的人，叫他苦有金山银山与滔天权势，也不知如何摆出来博佳人青睐。
　　这混小子倒好，就会拖后腿，在这儿把他的陈年老脸都给掀了！他沈无疾不要脸的么！
　　西风急得直哭：“这哪是寒碜呢，这——这明明是好招儿，干娘那样的软心肠，菩萨心肠，那样的富贵不淫，威武不屈，您又不是没见识过，送东西讨好没大用，就得靠卖惨，您越惨，干娘越心疼，就越——”
　　“滚！！！！”沈无疾骂道。
　　“干爹……”
　　父子二人正在一个赖在地上抱着腿，一个使劲儿拔自己的腿，忽然两人双双一僵，沉默地望着出现在院子门口的洛金玉。
　　六目相对，皆是尴尬。
　　洛金玉担心沈无疾迁怒西风，又听到院外有些动静，便过来想劝劝，不料一来，就听西风称自己为“干娘”……还“您越惨，干娘越心疼”……
　　他一个七尺男儿，怎么就成人干娘了……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这沈无疾成天的都在胡乱教孩子些什么啊！
　　洛金玉偏疼西风年少天真，又早知沈无疾对自己有那种意思，自然以为是沈无疾让西风胡乱称呼自己的，不由得又羞又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趁着西风有所松动，沈无疾赶忙把自己的腿□□，左右看看，也不知能说什么，扭头就落荒而逃。
　　他心道，洛金玉定然要以为是咱家授意西风那样叫他的，他定然要恼羞成怒！可并非是咱家让西风这样叫的，咱家不过是没有反对，毕竟嘴长在西风的脸上，咱家哪能管得了那么多？可洛金玉必然要迁怒到咱家的头上，那咱家能怎么办？自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千言万语一句话，西风这猪脑子！
　　眼见干爹丝毫不仗义地留下了自己，西风抹着眼泪，坐在地上，苦兮兮地望着洛金玉，哽咽着，也不知该说什么。
　　什么也不要说，蒙混过去便好。西风心道。不可让干娘知道我叫他干娘，他会恼羞。干娘恼羞，干爹便会成怒，我便会遭殃。
　　若干娘执意问起，我便说是他听错了。
　　两人对视了一小会儿，洛金玉问：“你不起来吗？”
　　西风忙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裳，擦擦脸，道：“您别误会了，干爹和我闹着玩儿呢！他没真踹我，他历害着呢，他若真生我的气，哪能被我纠缠这么久，他一人能打好几个锦衣卫呢。”
　　洛金玉点点头，从袖中拿出整洁的帕巾递给脸上有尘的西风，道：“脸上脏了，擦擦。”
　　西风却不接，笑着说：“我等会儿去洗洗就好，别弄污了公子的东西。”
　　他却不知自己这话哪儿说错了，只见干娘闻言，神色便越发暗淡下来，沉吟片刻，缓缓道：“如今我身上无一物不是沈府所出，这帕巾也同样如此。”
　　西风一时没听懂他的意思，愣愣地看着他。
　　洛金玉无意说明，只是坚持将帕巾放进西风的手里，转身回院了。

22、第 22 章
　　沈无疾满怀着心事来到宫中，换过衣裳，一扫面上阴霾，又是那个春风得意的权宦。他先在司礼监与众位同僚议了些事儿，不久，便被皇上召去了。
　　十五休朝，皇上便赖了会儿床，此时刚用完早膳，在御书房里百无聊赖地翻着奏章。见着沈无疾进来行礼，皇上方才来了精神：“起来，过来，朕有话问你。”
　　沈无疾起身，微弓着腰，来到御案旁，作洗耳恭听状。
　　皇上却突然一拍桌子，板着脸，叱喝道：“好你个沈无疾！你瞒了朕什么，你自己说！”
　　寻常人必然会被突然大怒的龙颜吓得一跳，可沈无疾却是见过多少大风大雨的人了，他不慌不忙地跪下，道：“奴婢不知皇上所为何事，先望皇上恕罪，龙体切莫动怒。”
　　皇上见他这样，便觉得索然无味，不吓唬他了，道：“起来吧。”
　　沈无疾又起身。
　　皇上托着腮望他：“朕听佳王说了件事儿。”
　　沈无疾心道，那想必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皇上道：“他说，你在金屋藏娇。”
　　沈无疾坦然道：“是从前的太学院榜首，京城第一才子，洛金玉。”
　　皇上挥挥手，道：“佳王说了这个，他还说这个洛金玉犯了事儿，关了三年，刚出来。”
　　沈无疾道：“确有此事。赶巧他承恩，皇上大赦天下，他便出来了。”
　　“他可是杀了人，朕可没赦免杀人的凶犯能立时出狱。”皇上瞥他，“沈无疾，你这事儿可做得不漂亮。”说着，皇上从案头的奏章里抽出一份，放到他的面前，“大过年的，就有人为了这事儿参你一本，正好佳王在一旁，朕就问了他。”
　　沈无疾听皇上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便知皇上是有意卖自己人情，并不将这份弹劾当回事儿，便更为淡定，再度跪下，道：“奴婢确是动用了些手段，并未想瞒着皇上，也知瞒不过皇上。”
　　“起来，朕这意思你还没听明白吗？”皇上压低声音，“朕若当回事儿，还能这样叫你过来？起来！”
　　沈无疾又起身。
　　皇上继续道：“朕知道你没想瞒朕，若你想瞒，就这么件小事儿，你也不至于落这么明显的把柄给人参你，你又不是傻子，你便是直接向朕讨个特赦恩典，以朕与你的关系，还能不给不成？朕就是因此疑惑，你为什么要授人话柄？朕是赶鸭子上架来的，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老话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朕在满朝里只敢和你交心，你要做什么，可得给朕先通个气儿。”
　　沈无疾忙道：“皇上盛宠，奴婢惶恐。”
　　“得了吧你，少说些漂亮话，快说！”皇上催他。
　　沈无疾叹了声气，道：“皇上圣明。此事说来话长，奴婢只能长话短说。那洛金玉并未杀人，他是遭人陷害。可所谓的证据确凿，又有人在背后活动，仍是将他定了罪。那时先帝仍在，奴婢竭尽所能，也只能求得让洛金玉苟且活于牢狱之中。”
　　皇上道：“原来是冤案？可既是证据确凿，你又怎么确认他没杀人？”
　　“他说他没杀，那就是没杀。”沈无疾平静地道。
　　皇上白眼道：“你这也……”
　　“并非奴婢偏袒他，皇上尽可问佳王，洛金玉入狱前名声与为人如何。奴婢深信，若这世上有真正的端方君子，洛金玉必然是其中之一。此外，他有一烈母，他母亲为儿伸冤，不惜一头撞死在了大堂之上。”沈无疾缓缓道，“洛金玉乃贫寒学子，父亲早逝，他与寡母相依为命，他母亲亦是明礼刚正之人，贤名远近皆知。洛金玉自幼受母亲严训，不仅学识渊博，更性情高洁有傲骨，不趋炎附势，敢直斥奸佞，虽只是一学生，胸怀中却已以天下为己任，绝非庸碌寻常之辈。”
　　说到这里，沈无疾略停了一下，方才继续道，“如皇上所知，奴婢心慕于他，曾向他多方示好……”
　　皇上忙点头道，有几分瞧热闹似的道：“佳王说了这些，他说你那时天天眼巴巴的往洛金玉那跑，结果人家忒嫌你，嫌得不行，可当众骂你也骂不走你。”
　　沈无疾：“……”
　　皇上忙道：“佳王说的，不是朕说的。何况他说京城里的人大都知道这事儿，你也无需为此恼羞。”
　　沈无疾：“…………”
　　沈无疾忍辱负重地微笑道，“正如皇上所说。”
　　可你就不能少在咱家面前说两句么！
　　“那时曹国忠权势滔天，少有人不畏他惧他，众人皆知，奴婢是曹国忠倚重的义子，也腆得先帝宠信，无论心中如何厌弃奴婢，面上总是不敢得罪的。何况奴婢那样卖好，洛金玉他便只是动摇一分，想也有无尽好处。”沈无疾道，“可他从未有过丝毫动摇，他心中瞧不起奴婢这样攀附权贵、助纣为虐的小人，面上也不屑装出瞧得起的样子，丝毫不怕奴婢恼羞成怒报复他。奴婢斗胆说一句，满天下多有敢打虎杀人之人，可像洛金玉这样的，却不见得有几个。”
　　其实这样的人，又容易遭人嘲笑，说是迂腐，或说冥顽。还会有人说，这样是愚笨的。譬如沈无疾卧薪尝胆，终于扳倒了曹国忠这大奸宦，还为自己挣得滚滚权势，岂不比洛金玉这样只知嘴上刚硬，实则未出茅庐就被轻易陷害了的百无一用的书生强？
　　可沈无疾偏偏就是为这样的洛金玉而折服。
　　那时，洛金玉嫌他，骂他，他虽难受，虽气恼，却在气消后越发深陷其中。
　　洛金玉越是刚烈不屈，沈无疾望着他时，心便跳跃得越历害。
　　沈无疾是凡人，凡人皆落在尘埃俗世中求生，因此凡人懂得所谓变通，将之称为见机行事，脑筋灵活。
　　可洛金玉却是仙人，仙人干干净净地立在雪山巅上，不为五斗米折腰，不惧威武，不附权势。他是太学院榜首之人，自幼聪慧，才名远播，又岂能不知自己如此刚直会得罪人，甚至引来祸端？可洛金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宁可刚硬被折，也绝不同流合污，仍将傲骨铮铮挺立。
　　沈无疾是自幼从泥泞里摸爬打滚出来的，满身的脏污，满手的人血，说是忍辱负重、里应外合地扳倒了曹国忠，其实说穿了，也不过是报私仇，不过是眼见形势到了，眼疾手快地倒戈罢了。
　　正如满朝里说着忠君爱国之言的那些肱骨大臣们一样，其实说穿了，又有谁不是为了切己利益？曹国忠得势时，喻阁老与君太尉等人面上也与曹国忠多有亲热，可背地里也是他们牵头扳倒曹国忠。
　　党同伐异的事儿，其他人做，沈无疾也做。
　　这样的他，唯独在心尖尖上有那么一点点的净处，便是供着洛金玉的地方。
　　皇上点头：“读书人嘛。佳王倒也说了，这洛金玉是很历害，毕竟佳王都要给你面子，而那一个布衣学生却……把他都给吓着了。”
　　佳王一贯爱往热闹的地方凑，当年便亲眼见过洛金玉骂沈无疾。
　　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洛金玉一个脏字儿也不带，将炙手可热、盛装厚礼的东厂二都督沈公公骂得脸上青紫不定，眼都红了，还插不上一句话，只能站那任由着骂。
　　一旁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皆是面如纸色。
　　佳王当场倒吸一口凉气，生怕被沈无疾迁怒，拿扇子遮着脸便从后门溜之大吉，装作自己从未来过，未见过沈公公如此丢人的时候。
　　沈无疾回想起当时的事儿，仍觉面上无光，强自按捺下去，只道：“皇上圣明。奴婢心知，若奴婢向皇上阐明此事，讨个恩典，皇上必然也是明察秋毫的。之所以奴婢擅作主张，其实，就是在等这份参奏。”
　　皇上愣了愣：“做什么？”
　　沈无疾再弓了些腰，靠近皇上，压低声音道：“皇上，奴婢斗胆。您自藩地而来，以往未曾有过承大统之念，手中更无丝毫兵权心腹，如今您已是九五至尊，却也仍然不担心此事吗？虽先皇的几位皇子皆是早亡，可这京中京外，满打满算，可还有远近的十多位王爷。”
　　皇上一怔，浓眉大眼中露出些许迟疑之色。
　　“在立后与新政二事上，皇上已领教过重臣们的历害，奴婢便不多说了。”沈无疾道，“虽这二事都并非没有解决之法，可皇上您愿意日后事事都看人脸色，日日都仰人鼻息，时时刻刻都要与人竭力斗智方可如意吗？三岁孩童都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本就该是皇上一人之天下，何时轮得到其他人多加置喙？”
　　皇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沈无疾，与平日里傻兮兮的样子很是不同。许久，他才低声道：“沈无疾，你倒是胆子大。”
　　沈无疾垂眸道：“奴婢是个没根的阉人，府邸乃皇上所赐，前程亦是皇上扶持，阉人的一生荣辱，全仰赖天恩御赐。”

23、第 23 章
　　自古以来，多有奸宦乱政之事。世人都说宦官非男亦非女，因此性情极为刁钻古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更无是非大义之念，是这世间最不值得倚重信赖与亲近之人。
　　可历朝历代以来，许多皇帝仍会将宦官视作心腹，无外乎于他们而言，那些重臣相比宦官，更不值得信赖。
　　因重臣有许多的退路与家族利益纠葛，而宦官却大多无儿无女无家无族，更无脸面，他们若没了皇权靠山，便没有能拿来与重臣争斗的条件，因此，他们比那些人，更容易得皇上青睐。
　　皇上沉默不语。
　　沈无疾知道他已经动摇，却也不催，耐心地等了会儿，又道：“皇上若要江山稳固，必定要先将军权握在自己手中。自从前朝夺嫡之乱与曹贼之乱后，如今军权大多把持在君太尉的手上，四海镇军，甚至于京城禁军中，掌权之人多是君太尉的门生心腹。”
　　皇上皱眉问：“这和你有意引人弹劾，有什么干系？”
　　沈无疾微笑道：“人都说，水至清则无鱼，人又说，浑水摸鱼。可见一潭水若太清静，就没鱼可捞。如今皇上登了大典，震慑四方，曹国忠且又刚刚被除，重臣们虽暗自各有盘算，面上却都暂且只能稳作一团。可他们若稳作一团，事儿便难办，因此就得从奴婢身上为他们开这一个口子。”
　　皇上想了想，无语道：“那两句话是你这意思吗？”
　　沈无疾心道，这要紧吗？面上却只笑：“皇上学问高，奴婢没什么学识，鹦鹉学舌罢了，皇上见笑了。”
　　“那你再说，你要怎么开这个口子？”皇上追问。
　　沈无疾道：“皇上对奴婢的隆恩宠信，诸位大人都看在眼中，若奴婢也四平八稳，难免反而引来他们的警惕。越是如此，奴婢越要有小人得势的样子。奴婢不报皇上，因一己私情，擅权放了洛金玉，本是大罪一条。可若皇上将此事轻轻放下，他们难免心中犯了嘀咕。”
　　皇上想了想，道：“他们无外乎以为朕是受你蒙蔽，又或者以为朕太过宠信你，有意替你遮掩。然后呢？”
　　沈无疾笑了笑，一手执住袖口，另一只手拿起靠在砚台旁的墨条，慢条斯理地为皇上研起墨来。
　　皇上有些着急，又极为好奇，想催他，可见他成竹在胸的模样，一时又没开口催促，不愿令自己落了下乘，只好用眼睛盯着他看。
　　沈无疾认认真真地磨着墨，一双凤目低垂，修长的手指握着墨条，动作不急不缓，似一副画。
　　过了会儿，沈无疾将墨条轻轻地放置到一旁，拿起皇上批奏折的毫笔，为他蘸满了墨，送到他的面前。
　　皇上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却仍然接过了毫笔。
　　沈无疾再将弹劾自己的那本奏章摊开，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放到一边，为皇上摊开另一本奏章，朝皇上笑道：“弹劾奴婢的那位吴为大人乃是吴国公之孙，吴国公父子二人皆骁勇善战，十多岁便披甲上阵的英雄人物，可吴为大人二十都有五六了，仍没摸过兵甲，远离了军中，只在兵部挂个闲职，可不就闲得连御史台的事儿他都要包揽了？这可真是大材小用。”
　　皇上听他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手指着他：“说话阴阳怪气的。别在朕面前花花肠子，直接点儿，朕急着呢。”又抱怨道，“你们京城里的人就这样，说个话能绕半天，前朝那些大臣们也一样，若不是有你们在旁边帮忙听着，朕总不知道他们究竟想说什么。”
　　沈无疾被他这么说，倒也不气，道：“晋阳附近的邙山一带常有山匪出没，皇上怎么不任令吴为大人前去剿匪呢？”
　　皇上瞪他：“朕虽然刚来不久，却也知道这吴为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让他去？你这不是陷朕于不义之地吗？他万一出了事儿怎么着？朕去哪赔一个小孙子给吴国公？吴国公他儿子都死了，也就这仨孙子了。”
　　沈无疾道：“皇上仁慈。可谁见得吴为大人就一定是扶不起的阿斗呢？”
　　皇上一怔：“你的意思是说，他是装傻的？”
　　“这倒不见得。”沈无疾道，“可若要收回君亓手上的兵权，必然要从吴国公下手，换了旁的人，师出无名，事儿没那么好办。”他将指尖点在奏折空白处，“皇上，下令吧。”
　　皇上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见他那自信满满的得色样子，有些想打，却又有些安心，最终一咬牙，照着沈无疾的话，低头往上写。
　　写着写着，皇上仿佛看到了自己掌握大权那日的到来。旁的不说，这些时日受的鸟气可都出爽了！他浑身愈发轻松起来，嘴角也不由得勾了起来。
　　沈无疾一面口述要写的内容，一面分心暗道，这邙山便在晋阳城外不远处，届时交了公差，也好陪洛金玉回祖地看一看。
　　虽他不觉得物是人非的旧地有什么好看，可洛金玉是个重情重义的读书人，洛金玉想看，他便陪他去看便是。
　　沈无疾还就不信了，他就这么焐着，焐个十年八年的，还不能将这块石头捂热！哼，到时候……捂热了，呵呵，就该是风水轮流转，该咱家得瑟了。
　　想到这里，沈无疾不由得勾起了嘴角，得意一笑。
　　主仆二人各怀心思，各自默然冷笑，半晌，皇上收敛笑意，道：“接着说，还要写什么？”
　　沈无疾也回过神来，收敛笑意，道：“写……”
　　……
　　君太尉府。
　　君亓在自家府中倒是轻衣简便，一副和蔼长辈的模样，正领着家中的一群孩子在院中蹴鞠。
　　他夫人与他是结发夫妻，年岁也已不轻，眼角有些许细纹了，但姿态端庄，身边围绕着女眷小娃儿们，一面细声议论着手中的女红，一面看看院子里玩耍的男眷们。
　　任谁见了，也得说这是一派天伦之乐。
　　直到管家领着君亓的一位族弟进来，君亓瞥见了，将鞠踢开，摸了摸身边孩子的脑袋，朝场边走来。
　　丫鬟忙捧着帕子上去为他擦汗，又有丫鬟为他捧来热茶。
　　君亓端着茶盏，垂眸喝着，便听族弟低声道：“大哥，里面说话。”
　　君亓面不改色地仍喝了几口茶，将茶盏递还给丫鬟，看了眼堂中的夫人，对她笑了笑，这才转身朝后堂走去。
　　族弟急忙跟了上去。
　　族弟跟进了君亓的书房，将门关上。
　　君亓问：“什么事？”
　　“大哥，宫里传了消息出来，”族弟皱着眉头，低声道，“皇上有意让吴为去晋阳剿匪。”
　　君亓“唔”了一声：“这个吴为，是吴国公的小孙子吧？”
　　“是。他借着祖辈的名声，如今在兵部做个闲职。”族弟道，“自吴国公中了风，他儿子又早早战死疆场，家里就剩三个孙子，大的纨绔浪荡子弟一个，老二是个书呆子，这小孙子还是个愣头青。国公府一蹶不振，都说，怕是要绝于这一脉。虽说吴国公一死，自然会让孙子承位，可到底抵不了大用，大家心里都有数。”
　　君亓笑了笑，没说话。
　　族弟又道：“谁都知道，吴为就是个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皇上如今派他去剿匪，不就是送他去死？那南边的匪乱自先帝那时起就没停过，朝廷前前后后派过多少人去那，不都折戟而归？”
　　君亓逗着挂在窗口的鸟儿，轻笑了一声：“那也得继续剿。”
　　族弟来到他身后，道：“可皇上为什么派吴为去？”
　　君亓反问：“你觉得为什么？”
　　“听说，是沈无疾从御书房里出来后，皇上便有了这主意。”族弟道，“可我这心里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你们非得要让吴为去弹劾沈无疾，就沈无疾那比针眼儿还小的心，不剐得吴为裤子都没有，可能晚上连觉都睡不着了。”君亓笑着说道，眼睛仍望着被自己逗得跳来跳去的鸟儿。
　　族弟见他不慌不忙的样子，心中仍然不安：“可是大哥，吴为也不是咱们的人，又是个傻子，随意唆使几句，他便甘愿做出头鸟了，焉有不用之理？多少也给沈无疾堵堵心，叫他别那么嚣张。一个阉人，居然能为了一个大男人搞出那么多的事来，简直可笑。路尘他本就子嗣单薄，就若清和若白二子，若白——”
　　“君若白有本事倒是别中沈无疾的套儿，别去□□，嫖完了还被个娼妇讹，闹得沸沸扬扬，也不嫌丢人。若不是我让你们早把他送远点藏好点，如今他能不能在沈无疾手下留出条命来都说不定。”君亓想起此事，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但很快又恢复了姿态，道，“可吴为一事，你心中不安是对的，也不枉我平日里最看重你。吴国公府这些年来势弱，可老吴国公和他儿子在军中的威望仍存，拿出来，便是一柄好旗。如今禁军说是在我手上管着，可那些老人心里仍盼着他们的老头儿。皇上让吴为去剿匪，便是给了吴为建功立业，承他爷爷与父亲旧部的机会。”族弟却道：“可谁也看得出，吴为不是这块儿料啊，能不死在那就不错了！”
　　“沈无疾不会让他死在那的。”君亓笑着道，“他还等着吴为在他的帮助下成功剿匪，从此成他臂膀呢。”
　　族弟一怔，道：“大哥，你的意思是，沈无疾此举并不是要报复吴为，反而是要帮吴为袭位，且还一举拉拢吴国公府？”
　　“他想为皇上收回我手上的兵权，就得借助别人。”君亓笑道，“满朝里，也找不出一个比吴为更合适的傀儡给他操控了。吴为身份合适，若他有功绩，军心自然向他。还是个脑子不甚灵活的傻子，傻子多好收买人心。”
　　“那我们要不要赶在沈无疾前头——”
　　“不用。”君亓道，“我们赶在他后面，坐收渔翁之利。你说，吴为若因沈无疾而战死在邙山，吴国公府和沈无疾，还能有交好的可能吗？别人可不知道沈无疾是为了他好才让他去的，别人只会说，吴为弹劾了沈无疾，沈无疾就要了他的命。”

24、第 24 章
　　“大哥说得是。”族弟点头，想了想，又笑了，“这样说来，沈无疾还是为咱们除了吴国公府的一个种呢。”
　　“我们和吴国公府无仇无怨，国公府那三位又扶不上墙，若没沈无疾搅和，也没谁指望着靠那仨废物来收我的兵权。所以他们仨原本是活的死的，和咱们也没太大干系，不至于谢沈无疾。”
　　君亓笑意收敛起来，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扳指，道，“只是，沈无疾活着一日，恐怕我们就不得安生一日。”
　　族弟皱眉：“他还当真为了那洛金玉，和大哥你结仇？”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千宠万爱的养了条漂亮狗，有朝一日被人打死了，你不得把人家打死？”君亓瞥他一眼。
　　族弟有些不服气，一撇嘴，恶意地嘲笑道：“至少狗平日里还护着我，亲着我呢，那沈无疾图什么，腆着脸给那姓洛的舔鞋底。大哥，你说说啊，他又没那东西，难不成，沈无疾是……哎，也不是没有可能，那沈无疾为人不说，脸是挺不错的！我还听人说，以前的曹国忠和先帝也和沈无疾有一腿，否则怎么就让他青云直上……”
　　君亓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看这一脸猥琐，在那意淫个不停的族弟。
　　若无做戏的需要时，他对太监和龙阳这些事儿着实都没半点倾听的兴趣。
　　族弟自顾自地说了阵子，见君亓神色，终于讪讪地住了嘴，半晌，正要告退，听得君亓道：“天赐怎么样了？”
　　族弟道：“传了消息过来，说是缓过来了，再过一阵，就能回京了。”
　　清晨的时候，沈无疾发了一通火，令洛金玉倍感莫名，府里本要挂的灯也通通都取下了。
　　管家听闻此事，偷偷地拉着西风道：“不然，我们还是挂上，总之夫人高兴了，老爷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府里的人都甚是精明，不下西风。
　　尤其这老管家心里已经琢磨好了，从今往后，这府里说话作主的，恐怕就是夫人，夫人开心了，一切好说，老爷那儿不需要太在意了。
　　这可是件大好事，毕竟，左看右看，横看竖看，夫人都比老爷好伺候多了。
　　西风皱着小眉头想来想去：“可干爹今日看起来是真生气了。”
　　他平日里看着胆大，也甚是得沈无疾的宠爱，但若真赶上了沈无疾生气，西风比谁都害怕。
　　管家道：“让夫人去哄，不就好了？”
　　西风心道，你说得轻巧，我能不知道，让干娘去哄，定然就没事了吗？可问题在于，干娘哪像个能哄人的人呢……
　　干爹无端撒火，干娘不生他气已经是多好的脾气了。
　　唉！干爹这性子……
　　“还是不了吧。”西风为难地说，“别真将干爹惹怒了，年还没过完呢。”
　　闻言，管家也只好点头附和了。
　　“也别摆出样子来了，让干娘看着闹心。”西风细心地说，“就和往常一样，该做旁的什么事，照常做。”
　　管家点头：“这个自然。”
　　西风与管家窃窃私语了一番，去陪洛金玉用了午膳、服了药，侍候午睡，贴心周到，细致入微。
　　午后，他算着洛金玉该醒了，便端着药羹过去，敲开了门，不由得一怔。
　　洛金玉坐在八仙桌旁，手上正忙活着，抬头朝西风点头示意。
　　西风的心中顿时像浸了蜜糖似的，咧着嘴笑了起来。
　　洛金玉自然知道他是为何而笑，面上有些情不自禁的发热，低头继续修补早上被沈无疾发火踩坏的那个灯笼。
　　那时沈无疾大怒，一把扯下最近的灯笼，将它踩烂了，还令其他人将灯笼都扯下来，不许再挂。
　　沈无疾毕竟是沈府主人，洛金玉自认只是个寄住之客，不便置喙，只能任由沈无疾发作。可他还是拾起了面前那个灯笼，想了想，请丫鬟拿来浆糊和小刀，还有纸墨，认真地修补起来。
　　如今被西风盯着笑，洛金玉在心中暗道，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
　　且也不知自己有什么好脸热的。他又道。
　　西风见干娘羞涩了，忙收住笑意，故作正经神色，走过去将药羹放到桌上，为洛金玉摆好碗勺，一面道：“洛公子，歇会儿，吃点东西吧。”
　　洛金玉自幼所受教导，并不许他贪口舌之欲，因此他向来只用一日三餐，半饱即可，然而自从进了沈府，盛情难却，他每餐都吃得不少，饭后还有不少茶点汤羹，却之不恭，受之又为难。
　　西风却不知洛金玉这番心情，在他看来，世间没人不爱吃，无论什么时候，先吃好了吃饱了，就什么都好。就连他干爹那样的人物都爱吃，还吃得很多，可见谁也不能免俗。
　　因此他天天张罗着给他干娘献殷勤送吃的，生怕他干娘饿着了，以为他干爹不够富贵了。
　　至于洛金玉的婉拒之言，西风也只当他是客气，丝毫没当真。
　　西风一片好意，洛金玉婉拒数次后，也不便再拒，只好认命地吃。
　　今儿十五，皇帝在宫中做家宴。
　　他心情不错，与佳王等皇亲说说笑笑，喝得有些急，贪了杯，天刚黑就醉了，自然宴席也就到此要散了。
　　沈无疾将与宴皇亲们安排得各自妥当，也并不扫兴，宾主尽欢。
　　沈无疾将这边儿的事安排妥了，又去皇上寝宫问安。
　　皇后让他进去看躺床上的皇上：“让御医给他灌了醒酒汤，好说歹说，睡了。”
　　沈无疾笑了笑：“皇上以往少与皇亲们来往，如今多亲近亲近，也是好事。”
　　皇后站在床畔，望着皇上睡颜，许久，忽而低声道：“他亲近人家，人家不定怎么想他呢。”
　　沈无疾没有说话。
　　皇后看向沈无疾，叹了声气，恳切道：“我夫妻二人来这京城，本以为是享福来的，却不料这儿水深浑浊，我一个妇道人家，别的都不知道，却究竟是看懂了，除了你，其他人皇上与我都不敢轻信。”
　　沈无疾忙道：“皇上与皇后对奴婢深恩宠信，奴婢实在是愧不敢当。可皇后尽可放心，奴婢对皇上、皇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皇后点点头：“我们都知道的。”她又笑了，“也不说这些生疏话了，时候不早，今儿元宵，公公也早些下值回去吧，还能陪陪洛公子。”
　　沈无疾：“……”
　　你也知道了？
　　皇后捂嘴笑道：“皇上告诉我的。”
　　沈无疾：“……”
　　他只好露出些许尴尬笑意，有点儿羞涩地向她与榻上熟睡中的皇上恭敬辞别，弓着腰退到门口，这才转过身去，出了门。
　　皇后含着亲切的笑意望着沈无疾一路出去，直到门口的宫娥将门关上，她的笑容渐渐淡去，清秀的面上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轻蹙着眉头思来想去，长长地叹了一声气，抬起手嗔怪地朝打着鼾的皇上肚子上拍了一下，低声抱怨：“傻子！”
　　看似熟睡中的皇上一把抓住她的手，却仍然闭着眼睛，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放到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25、第 25 章
　　皇后又看了眼关严的门，脱了鞋上床，解开床帐，将自己与皇上遮得严严实实，将声音压得更低：“人走了。”
　　皇上这才睁开眼睛，先抓着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口，见她一脸嫌弃，便也故作嫌弃地扔开她的手，却被她踹了一脚。
　　两人小小打闹过后，皇后拽着他的手，小声道：“今晚好好的，你那样喝酒做什么？醉了叫人看笑话。”
　　皇上“哎呀”了一声：“能不醉吗？那群朕都认不全的亲戚，除了佳王，没几个省心的，话里话外地要坑我，不是想骗钱就是想骗权。都是人精，和他们多说几句话，我得短命。”
　　皇上愁眉苦脸地爬起来，盘着腿道，“这他娘的就是个坑，老子算是看透了。我要不和你说，你还当我整天享清福呢。我和你说，这群人，简直……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我自打来了京城，天天都觉得有奸人要谋害我。唉，还好你还在我身边。”
　　“我不想在你身边，我想回封地去。”皇后道。
　　“呿，别做梦了。”皇上道，“都这样了，既来之则安之。好歹沈无疾帮衬着呢。你还别说，这沈无疾还真可能是最向着咱们的，毕竟你想啊，他也不能自个儿篡位做皇帝，是不。”
　　皇后白他一眼：“曹国忠也是太监呢，赵高也是太监呢，魏忠贤刘瑾都是呢。”
　　“嗐，怎么和你说不通呢？”皇上道，“是，那些人也是太监，可他们撞上傻子了。我又不是傻子，我能到那地步？”
　　他缓缓道，“沈无疾要做的事，只要是对我们有好处，我们就让他去做。得罪人的是他，得利的是我们。没出事就罢，若出了事，就把他推出去，别人还不得说我比先帝英明多了？同样的事，他到死也宠信曹国忠，我却连着除了俩奸宦，我不得名垂青史？嘿嘿。”
　　沈无疾回到府中，时候还早。
　　他如今让洛金玉住在中院正屋，自个儿睡在偏房，此时他进院子，先看了眼正屋，见还亮着灯，心中犹豫着，脚已经朝着那屋走去。
　　他来到门前，停在那，踟蹰不定。
　　都怪西风那混蛋。
　　沈无疾心中暗骂，老子把他当亲儿子养，他成天拖老子后腿！
　　若不是西风瞎搅和，自己何至于早上朝着洛金玉发那无名火气？
　　洛金玉又会如何作想？
　　世人皆说阉奴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如今洛金玉亲眼所见，想必心中对阉人更多了几分嫌恶。
　　洛金玉本就不喜阉人……
　　就算如今的洛金玉处处恭顺，不过也就是为了个“报恩”，又不是当真回心转意喜欢上了自个儿这么个不完整的阉人。
　　呵，洛金玉自然不会一个阉人。
　　他只是碍于情面，不好说罢了。
　　外头还有卖身葬父的呢，洛金玉怕也不过就是为了这样而已。
　　沈无疾想来想去，想得心中黯然，转身打算离开，却听到屋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推开了门：“怎么了？”
　　屋里的洛金玉刚忙着去捡翻倒在地的砚台，听到声音，抬头看向门口的沈无疾。
　　四目相对，沈无疾大惊失色。
　　他匆匆几步走过去，蹲在地上抓住洛金玉的手，急切道：“你哭什么？怎么了？”
　　洛金玉低声道：“没有。”
　　“还没有？瞧着就是要哭的样儿！”沈无疾道。
　　洛金玉虽没落下泪来，但这眼角红红的，眼中漉漉的，任谁来看，都要说这不是立刻就要哭了，便是刚刚已哭过了。
　　洛金玉试图拽出自己的手来，可连着手腕带衣袖，都被沈无疾牢牢抓着。
　　沈无疾的一双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只好避开目光，垂眸看向一旁地上的砚台：“砚台打翻了，赶紧擦擦。”
　　“你别碰，我来。”沈无疾这才看见地上那摊狼藉墨渍，忙拉着洛金玉起身，小心翼翼地将他拉到椅子上坐好，自个儿过去拾起砚台，又去门口叫人，“来人，收拾屋子！”
　　洛金玉忙道：“我来收拾就好。”
　　“你坐着别动！”沈无疾立刻制止，“你的衣裳别弄脏了！”
　　洛金玉：“……”
　　沈无疾一顿，轻轻咳嗽一声，道：“你穿的白衣裳，沾上墨了多难洗。”
　　洛金玉：“……”
　　小厮很快进来收拾干净，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无疾这才又开口：“有事儿叫下人来做。”
　　洛金玉道：“多谢公公体贴，只是力所能及之事，我想亲力亲为。”
　　“会弄脏你的手和衣裳。”沈无疾道。
　　洛金玉笑了笑：“旁人来收拾，也还是要弄脏的。”
　　“旁人是旁人，你是你！”沈无疾急着道。
　　洛金玉：“……”
　　沈公公又开始说这样的话了……
　　沈无疾见洛金玉面色不太自然，忙道：“咱家的意思是，你的衣裳贵许多，若洗起来，或者扔了，比他们费钱些。”
　　洛金玉：“……”
　　沈无疾：“……”
　　咱家在说什么！
　　西风这兔崽子呢？！不要他说话的时候他一张破嘴叭叭的生怕别人以为他是个哑巴，如今要他说话了，死哪儿去了！
　　这干儿子除了添乱，何用之有？！

26、第 26 章
　　“咱家不是那个意思……”沈无疾又轻轻地咳嗽一声，“咱家别的没有，就钱银多，你若喜欢，一日里扔三件都好，只要你高兴就好。”
　　洛金玉：“……”
　　沈无疾眼见无可补救，急忙换了话茬，左右张望：“你刚在写字吗？”
　　洛金玉一怔，忽然回过神来，便要去拿桌上那些写过了的纸，却被沈无疾抢先一步拿到了手中：“在写什么？”
　　洛金玉的手一僵，愣在那，倒也没去争抢，只是脸色又白了起来。
　　西风说沈无疾今儿没这么早回来，最快也得到深夜里了，他才关着门在屋里试着写会儿字。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手指虽能做些日常的事儿，譬如吃饭穿衣，慢一些就能不露出端倪，可一写字，真相便大白了。
　　今日是十五元宵佳节，洛金玉思念母亲，提笔所写皆是悼母之辞，然而写得扭扭曲曲，不堪一看，顿时便千愁万绪都涌上心头，憋红了眼眶。
　　赶巧，沈无疾提早回来了。
　　沈无疾就盼着洛金玉开开心心的，又向来喜爱他的才华，羡慕别人家能挂他的字，可惜自个儿只有那“八字真言”和一只绿毛龟。
　　如今他抢着拿走洛金玉的字儿，心中道：你是用着咱家府里的笔砚纸墨写的字儿，咱家拿了它，也不算明抢！看你好不好意思要回去。
　　沈无疾这样想着，喜滋滋地展开一看，笑意顿时凝固。
　　他有些讶异地看着纸上那别扭的字，翻到下一张，仍然是如此，再翻下去，竟是一张不如一张。
　　这字儿还不如他自己写的，哪里和曾经那洛金玉一手令人称绝的字儿有半分相似？
　　沈无疾抬眼看向脸色苍白的洛金玉，目光缓缓地落到他藏在袖中的手上，问：“你的手怎么了？”
　　洛金玉垂眸道：“病了些日子，没力气而已。”
　　“你当咱家没生过病？”沈无疾皱起眉头，放下这叠纸，伸手去拽洛金玉的胳膊。
　　洛金玉也微微皱眉，侧过身去躲避，低声道：“公公自重。”
　　“少废话！”沈无疾拉着他的胳膊，一把扯开宽大的衣袖，将洛金玉的手翻过来一看，便看见了洛金玉指腹上面的划痕，“哪儿来的？昨儿还没见手伤了，怎么回事？”
　　“没……”
　　“不说是吗？”沈无疾气得朝门外骂道，“把西风——”
　　“不关西风公公的事！”洛金玉怕他又迁怒于西风，忙道，“你别叫人！”
　　沈无疾回过头来，阴恻恻地盯着他：“若想咱家不叫人来，你便老实着点儿。”
　　洛金玉：“……”怎有种被东厂刑讯着的感觉呢？
　　沈无疾又问：“没涂药？”
　　洛金玉道：“药还没拿来，伤都好了。”
　　沈无疾瞪他一眼，扭头又叫：“来人，打盆热水，拿金创药来！”
　　“无妨——”
　　“咱家口渴行不行？”沈无疾再度瞪向他。
　　洛金玉：“……”你若真这么渴，就……行吧。
　　沈无疾自然不是真口渴，他让人端来热水，拿来药，便让人出去，自个儿站在洛金玉身旁，先试了试水温，这才握着洛金玉的手浸入盆中，用棉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洛金玉的指腹与手心。
　　些许是热水的水汽儿上了脸，洛金玉的面颊有些发烫，从指尖到心中都有些痒痒的，仿佛是有一条小毛虫顺着这热水与伤口，钻进了血脉里面。
　　洛金玉想将手抽出来，可沈无疾的力气大，牢牢抓着，不让他走。若要再勉力挣扎，恐怕水盆都要打翻，那倒也没有必要。
　　沈无疾蹙着眉头将洛金玉的手洗干净，扯下另一条干净的棉巾给他擦拭干净，一面问：“你还没说，怎么来的伤。”
　　洛金玉道：“我不擅手作，本想修补彩灯，但……”他有些难堪地笑了笑，看向窗前架子上的那灯，“磕磕绊绊的，没修成。”
　　虽说也有手指不听使唤的缘故，可无论怎么说，总归是自个儿修不好。
　　灯修不好，字写不了，难免令他沮丧，更觉自己百无一用。
　　沈无疾这才注意到那儿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灯，觉得有些眼熟，一面给洛金玉的手上涂药，一面问：“这灯是咱家弄坏的那个？”
　　洛金玉点点头。
　　沈无疾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继续涂药，声音倒是缓和了许多，嗔道：“咱家府里缺那一个灯吗？你若喜欢，让人再做便是，自个儿修什么。”
　　心中又无理取闹地道着，西风这小兔崽子，整日里不知在做些什么。
　　早上的事儿明摆着是咱家找茬，咱家人都不在府中了，就不能阳奉阴违，继续将灯会给开好吗？
　　咱家还真能撒气儿不成？
　　西风这蠢猪。
　　“修好了，向公公道歉。”洛金玉道。
　　沈无疾的手指又停顿了下来，指尖抵着洛金玉的指腹，不自在地抬眼看他：“你、你道什么……你说什么呢？”
　　洛金玉目光澄澈，恳切坦然地望着他：“母亲自幼教授，背后不可议人是非。公公早上动怒，并非公公之过，而是在下之过。”
　　沈无疾忙道：“你又没说，是西风说的。”
　　“西风公公为让我开心才那样说，若我及时阻止，若我没有笑，他也不会说下去。”洛金玉愧疚地说，“因此是我之过，是我不该。”
　　沈无疾讪讪道：“你们这些读书人的想法，咱家有时看不懂……”又道，“你也别放在心上，咱家起床气儿有些大，你就当大早上的被狗吠了几口。”
　　洛金玉忙道：“公公何必如此说。”
　　“你别生咱家的气就好，旁的别的，咱家也不在乎。”沈无疾别别扭扭地道。
　　洛金玉：“……”
　　听得沈公公这话，洛金玉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面上又热起来。
　　沈无疾见着他在烛光下面颊飞红的模样，心中砰砰直跳，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柔声问：“你又害羞了？”
　　洛金玉：“……”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他的心也怦怦地跳起来，试着将手往回抽。
　　这沈公公也太喜欢抓着手了……
　　沈无疾见药也涂好了，洛金玉的耳朵也红了，便不敢将他的手抓回来，怕将人吓着了，起身道：“灯笼我来修。”
　　说着，沈无疾去窗前拿来那灯笼，坐在八仙桌旁修补起来。
　　暧昧与尴尬的气氛顿时消散了许多，洛金玉自在起来，坐在一旁，认真地看着沈无疾修补灯笼，露出惊讶之色。
　　虽说洛金玉如今的手受了伤，可他心中清楚，若自己的手没受伤，恐怕也只能将这灯笼补个差不多的样儿，绝无可能补得多好。
　　可沈无疾却不一样，沈无疾的手实在是巧得不行，只见他手指纷飞不停，那被洛金玉越补越破的灯笼飞速地恢复着精美，比起匠人所作，也不遑多让了。
　　眼看有几处确实难以修好，沈无疾便干脆拿纸折成蝴蝶，黏补在上面，那短处便再也找不出来了。
　　洛金玉想起先前沈无疾曾说过，彭祖小印还没他自个儿篆刻出来的好，那时只当是沈无疾随口之言，如今一看，洛金玉倒是有些相信了。
　　他心道，说不定，是真的呢。
　　沈无疾很快便将这盏灯修好，放到洛金玉面前：“修好了，你也不要再将那事记着了。”
　　洛金玉笑了笑：“公公大量。”
　　“是你大量，别生咱家的气才好……”沈无疾忙道，“不说这个了！”
　　洛金玉点头，果然岔开话头，问：“西风公公说公公今日宫中有宴，得很晚才回，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无疾道：“皇上不胜酒力，宫宴早早结束了。咱家也早些回来休息，明儿大早还要去司礼监办公。”
　　洛金玉道：“既如此，公公早些去休息——”
　　“陪你最要紧，休不休息不要紧。”沈无疾忙道。
　　洛金玉：“……”
　　沈无疾咳嗽一声：“咱家说的是肺腑之言。”
　　洛金玉：“……”
　　沈无疾有些不满，低声道：“每回咱家一说这些，你就装作没听见。”
　　洛金玉：“……”并没有装作没听见，只是，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27、第 27 章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会儿，洛金玉道：“公公还是早些休息吧。”
　　沈无疾不高兴：“你就这么急着赶咱家走？咱家还给你修了个灯！”
　　洛金玉：“……”刚刚不是你说别再提灯的事了吗？
　　这位沈公公的言行举止，实在是无法揣度。
　　沈无疾也醒悟到自个儿又急功近利了些，忙缓和语气，柔声道：“说个让你高兴的事儿。”
　　洛金玉：“公公请说。”
　　“你好好的将身子养好，不多久，咱家就陪你回晋阳去祭祖。”沈无疾原想邀功，可话说出了口，又老脸一热，觉得自己过于殷勤，忍不住拐了个弯儿，道，“你不必担心，咱家本也是有公差要去那，不会误了咱家的事儿。”
　　洛金玉一怔。
　　沈无疾察言观色，问：“怎么了？”
　　怎么了？
　　我本来也不是要回晋阳祭祖，我只是寻个借口离开京城，去宕子山啊！
　　洛金玉不惯撒谎骗人，如今眼看自己的计划夭折，又被沈无疾追问，更觉口干舌燥，心中不安，一时之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心想，若是如此，恐怕自己更无理由独自离开了。
　　沈无疾见他脸色不太好，狐疑道：“你是不是不愿意让咱家陪你回老家祭祖？”
　　洛金玉忙道：“不是……”
　　“倒也自然，你家是大儒世家，咱家则是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阉奴。”
　　沈无疾本就心思敏感想得多，如今一念之间，只当是洛金玉嫌弃自己，心中难受，语气又尖刻起来，敛了满眼的温柔讨好，冷笑道，“咱家跟你回去，可不是玷污了洛家的清白？”
　　洛金玉蹙眉：“在下并无此意。”
　　“你有这意思又如何？”沈无疾冷道，“你洛家满门皆是被阉人所害，咱家也是个阉人，不也正是你洛家的世仇？”
　　“在下不解公公之意。”洛金玉也不高兴了，“洛家受曹国忠所害，公公乃是手刃曹国忠之人，理应是洛家恩人，公公又怎么会那样作想？”
　　他忍了再忍，终究没能够忍住，道，“在下有一言，或有冒犯之处，请公公见谅。君子当常省己身，却不可常鄙己身，更不可阴阳怪气，喜怒无常。”
　　沈无疾气急反笑：“少和咱家说这些，咱家是君子吗？咱家不过是个阉贼。”
　　洛金玉被他气到了，道：“公公在我心中，是有情有义之人——”
　　沈无疾打断他的话：“咱家在你心中是有情有义了，在你洛家列祖列宗眼中却又是什么玩意儿！你倒是自个儿能容着咱家，只是让你带咱家去你家，你就不乐意了！若换个人让你带回去，你哪来这般不乐意？你就是嫌咱家给你丢人！”
　　洛金玉：“……”
　　总觉着，仿佛这话听着，有些奇怪。
　　院中，西风听着屋内争执，默然叹息，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四个大字。
　　唉，是个哑巴都不至于将好端端的天给聊成这样啊……
　　唉。
　　还不如是个哑巴呢。
　　屋内二人吵着吵着又都沉默下来。
　　许久，西风正要敲门，又听得干爹咳嗽一声，便继续安静地站在那。
　　沈无疾冷静下来，清清嗓子，道：“你就当咱家是头猪。”
　　洛金玉：“……”
　　沈无疾别别扭扭地拉过凳子，挨着洛金玉坐下。
　　洛金玉被他有意挨着，觉得别扭，下意识地往旁边挪挪。
　　沈无疾见他挪，便也跟着挪，非得挨着他。
　　洛金玉的脸又发起热来，想说“公公请自重”，却又碍于此时情境，担心令好容易缓和下来的氛围再度陷入僵局，左右为难起来。
　　沈无疾瞅着他局促的模样，又见他没再继续挪，心中又是疼又是爱，更是温柔，低声又道：“你和一头猪有什么好气的呢，气坏了身子。”
　　西风有些崩溃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觉得屋里那人不是自己英明神武的干爹！在说什么呢！
　　“……”洛金玉也被沈无疾这话给惊到了，无措地望着他，半晌才道，“公公为何总是妄自菲薄……”
　　沈无疾却并没这么觉着。
　　他自幼颠簸，辗转入了宫也被人欺辱，对于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宦奴而言，菲薄自个儿两句是比吃饭喝水更习以为常的事。当年他为了博得曹国忠的青睐，更是什么做小伏低的事儿都干过，哪还能成天硬着骨头做汉子呢。
　　于他而言，只要能达成目的，便可不拘于手段。
　　这样一想，沈无疾更觉自个儿与傲骨铮铮的洛金玉是一个在泥里，一个在云端。
　　可他心中自卑到了底，反而越发的邪火丛生，心一横，暗道，癞蛤|蟆就是爱吃天鹅肉，怎么了？
　　老子这辈子倒霉，投胎做了个癞蛤|蟆，还不许垂涎几口好的了？
　　这辈子，他还非得尝这一口天鹅肉不可，否则死都不瞑目。
　　“咱家不该菲薄吗？”沈无疾福至心灵，忽然叹了声气，蹙着眉头，自怨自艾，“咱家不是有意对你发火，只是，在你面前，咱家忍不住时时刻刻都自惭形秽罢了。”
　　洛金玉果然露出愧疚模样，急忙安慰道：“公公便不该如此。是公公教我不可沉溺往事，怎公公自己却……”
　　“咱家哪说得上一个‘教’字，不过是信口胡言。”沈无疾露出忧郁模样，伸手将那彩灯抱在怀中，幽幽叹息，精致的眉眼间满是恹恹之色，令人望之生怜，“何况，你那事，过了便是往事。可咱家，一辈子都是个阉人。”
　　洛金玉：“……”
　　这事儿，洛金玉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半晌才道，“古有太史公言，‘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
　　沈无疾打断他背书，道：“他们又没被阉。”
　　“……”洛金玉一顿，片刻，道，“太史公受过腐刑，仍著《史记》。”
　　沈无疾道：“我知道，可我又写不出这个来，我苦思苦学，写个东西，还被你当淫词艳曲。”
　　“……”洛金玉道，“又非人人皆要与太史公一般，公公虽文不成，可武……”
　　“咱家知道太史公的故事，他虽也阉了，到底也曾有过妻儿。”沈无疾叹气。
　　洛金玉：“……”
　　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能说到情爱上来？
　　洛金玉以往与人谈天说地，说起古往今来，也曾议过太史公生平之事，可还是头一回听人说起这事儿。
　　这听起来，多少是有些粗鄙的。
　　沈无疾见他不说话，别有用心地又道：“金玉，咱家对你一片真心实意，你不妨便从了咱家，咱家定然对你千宠百爱，绝无二心，你要天上的月亮，咱家绝不给你拿星星充数……”
　　闻言，洛金玉顿时面红耳赤，起身道：“沈公公，自——”
　　“在你面前，咱家自重不了。”
　　话都说到这儿了，佳人又难得如此温柔可意的模样近在眼前，连身上那股子药香味儿都仿佛成了迷情香味，沈无疾是越说越心痒难耐，一时之间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跟着洛金玉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将他往怀里搂，浪荡道，“宝贝儿金玉，你就跟了咱家，咱家把心肝儿都给你，你就是咱家的心肝儿宝贝……”
　　洛金玉没料到他忽然如此，吓了一跳，急忙挣扎着躲避：“沈公公！自重！放开我！”
　　沈无疾抱都抱了，哪能放得了手，他只觉自己的一颗心都快蹦了出来，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嘴里继续道：“好金玉，你就圆了咱家这个念想，今后你要什么，咱家给你什么，咱家为你报仇，欺你辱你之人，不论是君太尉，还是什么人，咱家都为你斩草除根……”
　　“沈无疾！”
　　“你有鸿鹄之志，咱家也懂，你曾倡导新政，咱家便帮你实施……”
　　“沈无疾你松手！沈无疾——”
　　“你要做贤臣重臣，咱家也帮你，只需你从了咱家，咱家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
　　洛金玉几乎被气厥过去，挣扎着一巴掌打到这不知羞耻的人脸上，厉声道：“沈无疾你混账！我看错了你！”

28、第 28 章
　　沈无疾也是鬼迷了心窍, 挨了这一巴掌, 不气反笑, 一面动手动脚，一面在嘴中胡言乱语, 道：“你且省省吧，就你这力气, 倒还不如干脆亲咱家一口, 更能要咱家的命。若是你乖乖与咱家睡上一宿, 明儿早上，咱家亲手将这条命送给你, 也是甘心情愿！牡丹花下死, 咱家做鬼也风流！”
　　洛金玉：“……”
　　他能被沈无疾气死, 急忙挣扎一番。
　　好容易，他险险挣开，就就朝门口逃去, 却没跑两步，就被沈无疾从身后拦腰抱了起来, 扛米似的，轻轻松松地将人扛在肩上，仿佛土匪抢了亲，接着就耀武扬威的朝内室走去。
　　洛金玉挣扎着大声骂道：“沈无疾你这个混账！放开我！混账！”
　　“骂，接着骂，怎么，不记得以前是怎么骂我的了？”沈无疾冷笑道, “怎么今晚骂来骂去就只有一句‘混账’？以往你骂我的花样可多得很，都忘了？”
　　洛金玉一时之间还真想不起来了。
　　洛金玉如今视沈无疾如恩人，这些时日来对沈无疾逐渐改观，心中生出了许多的亲近暖意，哪怕沈无疾性情是阴晴不定了些，却也不觉得什么。
　　可现在沈无疾乍一翻脸，洛金玉都懵了。
　　他本就不擅于骂人，以往“骂人”皆是有理有据，以事陈言，不过是言辞犀利，且句句在理，令人无话可说，因此才仿若被骂，若真说起寻常直接的粗言秽语，洛金玉哪里会？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混账”。
　　沈无疾道：“咱家教你，你还能骂咱家阉奴！你以往就是这么骂的！”
　　洛金玉却并不想再对沈无疾说这二字，此时又气又急，险些要骂出口，终究生生忍住，只是竭力挣扎着，不断骂他“混账”。
　　沈无疾是习武之人，丝毫不拿洛金玉那软绵绵的挣扎当回事儿，反而将人往床上一扔，露出邪妄得意的笑，像看猎物似的看洛金玉：“咱家说了，咱家看上你了，你就绝跑不了！”
　　可洛金玉却没再理他，也不再骂他，而是背对着他，蜷缩着侧卧在那，许久没有动作。
　　沈无疾一怔，问：“怎么，认命了？早这样，又何必闹一场？”又哄道，“你识趣些，别说金山银山给你搬来，就是刀山火海，咱家也为你下得，只要你听话，和咱家好……金玉？洛金玉？”
　　洛金玉仍然没有动作，只是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沈无疾察觉不对，忙去扒拉他：“怎么了？你说句话！”
　　好容易等沈无疾将洛金玉扒拉过来，顿时大惊失色：“你手究竟怎么了！你说话！”
　　只见洛金玉面色如纸，死死地咬着嘴唇，将泛白的嘴唇中端活生生咬出了血色，一只手抱着另一只胳膊，冷汗涔涔，微微颤抖。
　　沈无疾忙要将他扶起来，却被他拼命推开。
　　“你别乱动！”沈无疾叫道。
　　“滚！”洛金玉忍无可忍地嘶声道，“沈无疾你这混账！滚！”
　　沈无疾急得朝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我混帐，我无耻，我王八蛋，你先别乱动，胳膊怎么了？是否刚压着了？我看看——”
　　“滚！”洛金玉尖声骂道，眼中通红，豆大的泪珠滚了出来。
　　他亦是憋到了极致，否则怎会轻易落泪。
　　洛金玉生来就心气儿高，兼之单纯，如今家破人亡，本就心情哀切，好容易相信了沈无疾是可信赖之人，刚要以为知己，就遭遇这等巨变，且还是如此荒谬孟浪的不轨之举，这叫洛金玉如何不越发恼怒，而恼怒中更多又是委屈。
　　沈无疾见到洛金玉这样狼狈的样子，有什么混账欲|火也被一桶凉水浇了个干净。他心中抽痛，反手又抽了自己一巴掌：“抱歉，金玉，我——”
　　“滚！”洛金玉吼道。
　　“金玉——”
　　“滚！”
　　沈无疾：“……”
　　正当沈无疾不知所措时，西风终于破门而入，慌忙把他推开，急急道：“公子别怕，别乱动，别又压伤了胳膊，先冷静些。”
　　沈无疾猝不及防被西风推了个踉跄，有些懵，定睛一看，下意识怒道：“你好大的胆——”
　　“出去！公子此刻不想见你！”西风比他的声音更大。
　　沈无疾：“……”
　　好啊！这是要造反了！？
　　西风回头拼死朝沈无疾挤眉弄眼，嘴上怒道：“你！出！去！啊！叫！大！夫！”
　　沈无疾却并不领情，看一眼洛金玉，骂道：“他胳膊脱臼了，咱家给他接上便是，还等什么大夫，你让开！”
　　西风还未说话，洛金玉便嘶声骂道：“我死也不让你碰我！沈无疾你滚！”
　　沈无疾：“……”
　　西风也要被沈无疾气死了，咬着牙道：“去！叫！大！夫！别拖了！”
　　沈无疾：“……”
　　他只好也一咬牙，忍辱负重地转身朝外跑，一面大声道，“都死了吗！？去请曹御医来！腿若留着没用，就全砍了！一群混帐！”
　　候在院外的小厮一听，急忙就往府外跑着去请曹御医了。
　　见小厮去请御医了，沈无疾又回头去看洛金玉。
　　可他怕刺激到洛金玉，一时不敢进屋，只好焦急地等在门口，时不时偷偷探头，往里面张望。
　　屋里，西风正打湿面巾，拧干了给洛金玉擦满脸的汗。
　　面对西风，洛金玉冷静下来，不似刚刚激动，却也究竟心中有火。
　　他沉默地坐在床沿上，抱着胳膊，忍着疼痛，侧过脸去，不让西风碰自己。
　　西风顿时便知，自己这是□□娘迁怒了。
　　干娘生这样大的气，也是理所应当。
　　干爹他干的是什么事儿啊！
　　而自己，当时站在门外，却并没有及时阻止。
　　那时西风听得明明白白，想要出个声儿阻止，却被猪油蒙了心。
　　论起远近亲疏，究竟还是和他干爹更亲。
　　心想着，若能叫干爹得偿心愿了也好，干爹那么痴心情长的，又是那么有本事的人，模样也再好看不过，洛金玉其实也不亏……
　　一时犹豫，西风便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
　　直到事态大大不妙，他才终于闯进来。
　　西风心中愧疚，不敢多话，讪讪地退到一边，一时看看眉目冷冽的洛金玉，一时看看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他干爹，究竟还是个孩子，平时再多的机灵，如今一慌，也使不上了。
　　沈无疾鬼鬼祟祟地探着头看房里的洛金玉，见这人脸都白了，满头的汗，仍忍着痛一声不吭，顿时心疼得要命，忍不住柔声劝说：“好金玉，你若痛，就叫出来，叫出来，些许就没那么痛了……”
　　“滚！”沈无疾一开口，洛金玉就不冷静也不沉默了，他红着眼睛，嘶声骂道，“沈无疾你无耻混账！”
　　沈无疾腆着脸笑道：“是，咱家是无耻混账，你说得对。你若这样舒坦些，便这样骂吧。你若不太会骂人，咱家还能教你，也别翻来覆去的这两句，说着嘴累，还不痛不痒……”
　　“滚！”
　　“……”目睹此情此状，西风几乎窒息，他不得不苦苦哀求道，“干爹，您闭嘴吧。”
　　我真心害怕干娘被您给活活气死！
　　作孽！
　　见西风都快哭出来了，洛金玉更是自个儿说句话就骂句滚，沈无疾只得悻悻然地闭了嘴，却不肯离去，仍扒着门框，探着头，朝着洛金玉讪笑谄媚，脸上的肉都笑酸了。
　　曹御医家离沈府不远，他很快就步履匆匆地赶来了，老远便见着了这位平日里矜持高傲的沈公公此刻正贼眉鼠眼、弓着身子扒门的模样，一时间眼熟得很，仿佛在哪见过似的……
　　哦！
　　兄长被嫂子赶出房门时，便是这样子扒门的。
　　曹御医默然叹息，再度为自个儿的前程担忧。
　　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曹御医眼瞅着洛金玉昏了头，竟自个儿一头撞进了沈府这个火坑，落得沈公公手中，想必是有进无出。如此，沈公公说不定哪日里便要那啥。
　　可沈公公又没法子那啥。
　　少不了，便要寻着自个儿这御医来无理取闹。
　　因此，曹御医很是自觉地及早问过父亲，这世间可有令宦官回阳之法。
　　若有，他索性早些做准备。
　　父亲当即便断然道：“绝无此法。”
　　当时，曹御医心中一凉，顿觉前路无光，甚至已见到了自己被东厂锦衣卫抓去严刑拷打的一幕。
　　父亲缓了缓，却又道：“凡人自然没有回阳之术，可天地自有造化，倒也并非没有宦官回阳的例子。”
　　曹御医眼中一亮，忙诚心请教。
　　父亲皱眉道：“我也是听你祖父说过，前朝有个宦奴，因是极其年幼时净的身，后来年岁逐增，竟让他又玉|茎重生了。”
　　曹御医思忖道：“这倒也说得过去……那之后呢？”
　　父亲面无表情道：“之后被人发现了，拉去再净，大喜大悲之下，不久郁郁辞世。”
　　曹御医：“……”
　　他讶异道，“如此难得的医例，为何没有留下来好好考究一番？”
　　父亲理所当然道：“考究这个作什么，生怕那些宦官的心思不够多吗？”
　　曹御医正要争辩，却被他父亲瞪了一眼。
　　他父亲向来不喜宦官，尤其看不惯小儿子和沈无疾交好，令他在同僚中总觉得有些背脊受刺，只是他平日里不敢显露罢了。
　　如今逮着机会，他便压低声音说这不肖子几句：“为宦者多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人，今儿见你身上有利可图，便与你谈笑风声，明儿若你轻易犯了他的忌讳，翻脸便不认人，你这混小子，少与之来往，污了自个儿的门楣，连带着你爹也被人戳脊梁骨。”

29、第 29 章
　　曹御医虽也烦恼于沈公公的瞎折腾, 但他性情稳定, 常与西风抱怨几句, 便也不多计较，反而暗自觉得有趣, 何况他还曾受过沈无疾的恩，便道：“爹, 沈无疾帮过我不说, 他还扳倒了曹国忠, 你们也别总将他与曹国忠混为一谈，我看他和曹国忠是大不相同的。”
　　“有什么不同？”他爹露出不敢苟同的神色, 道, “你当曹国忠当初一上来, 便是后来那样儿？不也是从沈无疾如今的样子过去的？你啊，还是年纪太轻，只知道埋着头看医书, 却不知大夫医人，就得先学会看人。”
　　曹御医不服气道：“说来说去, 你们也就是歧视宦官没根罢了。世间为宦者，大多是家中穷困潦倒，走投无路，这才净身为奴，否则谁又愿意平白断了子孙根，成为被人鄙夷嘲笑之人呢。日后喘过这口气了，却已经没了回头路, 也是作孽。”
　　他爹叹气：“你这话，我也不能说全然不对，只是无论是否命运弄人，他们终究是已经去了根，并且难免就因此造就了阴祟的性情，这是你不能否认的，也不是你能医得好的。所以我才让你离远些。”
　　曹御医仍然不服气，道：“若非世人起初便瞧不起宦官，他们又怎么会造就阴祟的性情？”
　　他爹见他执迷不悟，大怒：“你这么为他们着想，怎么自个儿不阉了自个儿，去和他们作伴？”
　　曹御医也大怒：“说理便说理，你怎么每回没理就这样？”
　　“滚！”他爹骂道。
　　恰在此时，沈无疾又差人来找曹御医，他爹立刻作出关切模样，当着沈府人的面，急着将他催走了。
　　曹御医尚在出神，已被沈无疾发现。沈无疾匆匆过来抓着曹御医便往屋里推，横眉怒道：“发什么呆，快去！”
　　曹御医一面心道自个儿真是好脾性，一面也急着进屋去，却一怔。
　　洛金玉显然已痛得不行，面色如纸，汗珠如豆，嘴唇都咬破了，他却一声不吭，就这样白着脸，沉默地坐在床沿上，似一尊白玉雕像，没有生气，却又凛冽。看他身上的衣裳与头发有些许凌乱，似乎是挣扎所致，不似平日里整齐干净，一丝不苟。
　　曹御医的心中顿时已有了十折戏，归咎到一处，他便想问：沈公公您又能对人家做些什么呢？！
　　西风见着曹御医来了，忙上前去接过医箱，又道：“好像是手断了，快瞧瞧吧。”
　　曹御医二话不说，上前去查看，心中却有些担忧此情此景下，伤者万一不愿配合，挣扎起来，恐怕事态严重。
　　好在洛金玉并未如此，反倒忍着痛，对曹御医低声说了句“有劳”。
　　曹御医略微放下心来，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接着悉心检查一番，让西风去准备一众所需，很快便将洛金玉的胳膊接好，敷上药，夹了板，绑牢实了，叮嘱了洛金玉一番注意事项，便寻借口出了屋，将依依不舍的沈无疾拉远一些，头疼地问：“公公，这又是怎么了？”
　　沈无疾皱眉：“关你何事？”
　　“我是大夫！”曹御医无奈道，“洛公子这身子骨，哪儿能这么折腾？”
　　沈无疾自知理亏，冷着脸，装作没听见。
　　曹御医哪怕不为伤者着想，也得为自个儿着想，生怕哪日洛金玉真折腾得救不回了，这无理取闹的沈公公拿自个儿问罪，便苦口婆心地道：“公公，好事不急于一时，您……您好歹等洛公子身体康复了……”
　　作孽！他一个堂堂御医，怎沦落到劝人这事儿上了？
　　曹御医内心悲痛。
　　沈无疾见自个儿所作所为被人点破，脸上更是挂不住，眼中更冷，黑着脸，阴阳怪气道：“曹大人，不该管的事儿，你可就记着少管一些！”
　　曹御医的脾气也上来了：“那是我的病人，病人的事我不管谁管？”
　　说完，他顿时气弱，惴惴不安地看沈无疾脸色，却见沈无疾虽然面色不虞，却缓和了些语气，道：“曹大人别和咱家一般见识，咱家也是急躁了。”
　　曹御医忙道：“我也急躁了，”他打着哈哈，“都是为了洛公子，都是为了洛公子。”
　　沈无疾“哼”了一声，嘀咕道：“谁为了他……”
　　曹御医将这话左耳进右耳出，又语重心长地劝道：“公公，您——”
　　沈无疾却打断他的话，问：“他的手怎么样？”
　　曹御医道：“接好了，每日换药……”
　　沈无疾再度打断他的话：“咱家是问，能否治愈如以前灵活？”
　　曹御医本想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可话到嘴边，便改了。他故作沉吟模样，果然吓得沈无疾不行，厉眉催促：“说啊！”
　　曹御医叹气：“公公，人的躯体不比树木，树木枝干折断了，新生出来的比旧的更好，可人的胳膊断了再接，便是华佗扁鹊再生，也不能使新的骨头比旧的更结实啊。”
　　沈无疾大惊失色，慌道：“胡说！你当咱家没断过骨头？不也好端端的？你这庸医，能不能治？咱家当初断了骨头还是自个儿弄些泥巴药草糊好的，你若还没咱家医术好，便早些说，不要你治！”
　　果然！这就开始了无理取闹！
　　曹庸医深深呼吸，吁出一道浊气，忍辱负重，强颜欢笑：“公——”
　　沈无疾进一步无理取闹：“你竟还笑！”
　　曹御医：“……”
　　曹御医收起笑容，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沈无疾更加生气，道：“你果然无话可说，你这庸医！”
　　曹御医要被气死之际，西风赶紧的出来了，压低声音道：“别吵了，屋里都听得到！”
　　沈无疾：“……”
　　他的声音立刻降了下去，瞅瞅门，又看向西风，板着脸，不自在地问，“他怎么样了？”
　　“说累了，想休息。”西风小声道，“儿子想给他打热水擦擦脸。”
　　“嗯。”沈无疾点头，“去吧。”
　　西风刚要走，沈无疾又道，“让别人去打水，你去屋里陪着他。”想了想，道，“万一跑了。”
　　西风：“……”
　　曹御医：“……”
　　您还知道经此一事，人家可能会想跑掉啊？
　　西风让候在院外的丫头去打热水，很快便端着水又进屋去伺候了。沈无疾左思右想，拉着曹御医去自己那屋里，却又不说话，坐在那儿，过了会儿，终于开腔，让门外的小厮去拿了酒来，也不温温，就这么沉默着喝冷酒。
　　曹御医：“……”
　　他竟无端想起了自家母亲骂过自己的一句话。
　　母亲骂道：沈无疾一个太监都有风流韵事，你连个太监都不如，生你不如生块叉烧！
　　曹御医也是不解，怎么的母亲就没觉得沈无疾一个太监居然和一个男人有风流韵事这事儿比自己三十多了没娶妻没纳妾这事儿更荒唐吗？
　　他母亲冷笑道：你哪怕有龙阳之好呢。人家笑我生了个太监，我倒还在想，你哪儿比得上人家太监！你还不如人家太监！
　　曹御医：“……”
　　我若真有龙阳之好，恐怕你和爹能将我活活打死！
　　自然，这话他不敢说。
　　如今，一个太监在自己面前为情所困，饮酒消愁，曹御医心情极为复杂，许久才道：“公公可是有话要和我说？”
　　沈无疾仿佛这才见到他在这似的，不冷不热地道：“曹大人请坐。”
　　曹御医依言坐下。
　　沈无疾亲手为他斟酒，他忙道：“不敢有劳公公，在下也从不饮酒。”
　　沈无疾的手一顿，倒也没脾气，只是道：“究竟是大夫。”又让门外小厮去倒热茶来。
　　眼看曹御医捧着茶盏，沈无疾酝酿再三，又问：“洛金玉的手……”
　　曹御医忙道：“其实在下所说，也是最坏打算，公公无需过于担忧。只是，公公，此事绝不能再有。公公虽也断过骨，然则公公自小习武，身强体壮，本就与常人不同，可洛公子是个拿笔的读书人，读书人大多四肢不勤，何况他刚从牢中出来，也是吃了大苦的，身子骨哪能和公公相比呢？便是比一般人，也远远比不过。”
　　沈无疾闻言，更是懊恼，低着头又灌两口冷酒，道：“嗯。”
　　曹御医也不便多说，闷头喝茶。
　　过了许久，沈无疾又道：“还请曹大人再帮咱家一忙。”他也不等曹御医说可否，便径直道，“曹大人给洛金玉检查胳膊时，可否不动声色地查查他的十指？”
　　曹御医一怔：“怎么？”
　　沈无疾道：“今日咱家看到他写的字儿，还没咱家写的好。”
　　曹御医也听闻过洛金玉字好的名声，听了这话，顿时明了：“公公怀疑他手有旧伤？”
　　沈无疾点头，又问：“若真如此，可有法子医好？”
　　曹御医斟酌道：“这得细看才能下结论。只是……”他在沈无疾的催促下，有些担忧地道，“旧伤往往不如新伤好治。毕竟耽误了最好的医治时机。”
　　沈无疾急忙放下酒杯，倾身向曹御医，面上一片恳切之色，竟是曹御医从未见过的模样：“洛金玉是个拿笔写字的书生，才名远播，笔下丹青亦是一绝，想必曹大人也听闻过。”
　　曹御医忙点点头。
　　沈无疾继续道：“若他再写不了字，画不了画，于他而言，又与断臂有何差别？因此曹大人可千万要帮咱家这个忙，将洛金玉的手给治好。无论是什么药都好，曹大人千万不要吝于开口，只要曹大人说了，便是要拿龙肝凤髓作药引，咱家都给你寻来，你只管开药便是！”
　　曹御医讪笑道：“公公对洛公子一片深情，在下感触。只是在下确也不敢打包票，还是等先查看了再说。”
　　闻言，沈无疾瞬时变了脸色，冷道：“曹大人误会了咱家的意思，咱家是让你治得好也要治好，治不好，也要治好！”
　　作者有话要说：当御医好惨的，天天面对一堆医闹。

30、第 30 章
　　曹御医憋着气儿道：“公公……”
　　“一句话, 治得好, 还是治不好？”沈无疾竖眉瞪他。
　　曹御医想了想, 坚持道：“在下得先查看洛公子伤势究竟如何。”
　　沈无疾冷笑道：“曹大人又误会了，咱家如今不是在求你！”
　　曹御医深深呼吸, 起身朝沈无疾拱了拱手：“沈公公，在下从医多年, 也从不妄言, 伤还没看, 不敢包好。若公公觉得在下才疏学浅，能力不足, 公公自可再聘神医。”
　　“曹阡陌！”沈无疾也站起身来, 将他按回凳子上, 语带威胁，“你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咱家这样说话？可别忘了, 若不是咱家，你曹家满门可不会有今日风光。”
　　“公公, 我是个大夫，不是神仙。”曹御医忍气吞声道，“且我一直记着公公救命之恩，因此我也不能糊弄公公。公公何必急这一时三刻，最多，在下现在就寻个借口去看看洛公子的手，然后给公公结论便是。如今什么信儿都没有, 公公与在下说什么都不顶用。”
　　沈无疾却道：“他刚睡了，明日再看。”
　　曹御医点头。
　　沈无疾在须臾之间又变了脸色，朝曹御医笑了笑，柔声道：“咱家刚刚是心急了，曹大人莫要怪罪。”
　　曹御医其实也是有些怕他这阴晴不定性情的，面上却只恭维道：“公公言重了，曹某自然知道公公为了洛公子才如此急切，曹某行医多年，哪里不知病患家人的心情，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沈无疾果然被这“病患家人”四字取悦，神色更缓，起身去百宝阁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放到曹御医面前桌上，笑道：“总麻烦曹大人，咱家心中也是有愧。”
　　曹御医看一眼这匣子，并不敢碰，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公公这样，倒是折煞在下了，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本就是曹某应尽之责，何况公公于在下有恩……”
　　“给你便收着。”沈无疾道，“咱家不是个刻薄吝啬之人，有难，咱家不会叫身边的人同当，可有福，咱家就爱与身边的人同享。咱家与曹大人一见如故，敬佩曹大人精湛医术已久，钦慕之情，又哪儿是这些俗物能抵得上的？”
　　曹御医一听这“倾慕之情”，心中一个咯噔，忙细细查看沈无疾神色，却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心中才缓了缓，暗道：沈无疾有时说话是有些词不达意，无需惊慌，他慕的是洛金玉，不是我，放松，不要紧张，不要害怕，曹阡陌，你生得平平无奇，简简单单，不似那位洛公子惊为天人，你入不了沈无疾的眼！
　　沈无疾倒没在意曹御医微妙的神色，只道：“打开看看，喜不喜欢，若不喜欢，咱家再送你别的。”
　　曹御医忙打开木匣子，定睛一看，顿时大惊，起身道：“公公，这太贵重了，在下受之有愧，不敢收，不敢收。”
　　这木匣子一打开，里头六颗大小、模样相同，成男拳头大小，晶莹剔透、一瞧便不是俗物的夜明珠便散发出柔和皎洁的光芒，曹御医也是见过市面的人，哪能看不出这东西是宫里才能有的宝贝，民间哪怕有钱，也不定能买得到。
　　何况定眼一看，夜明珠上头还雕着亭阁楼台与小人儿，精美非凡，巧夺天工，必定不是寻常匠人所刻。
　　这样的夜明珠，一颗已是价值连城，何况是六颗。
　　沈无疾再度按住曹御医的肩膀，让他坐回去，笑着道：“曹大人再仔细看看。”
　　曹御医忐忑地继续看这夜明珠，又是一怔。
　　“这六颗夜明珠乃是一套，前朝的贡物，神匠所雕。前朝覆灭时，赶上番族入侵，京中大乱，这东西也失落于民间了。这许多年来，好容易才一一寻回。”沈无疾温言道，“咱家知道曹大人再世华佗，做事全凭医者父母心，不爱金银这些俗物，可咱家也听说曹老夫人爱看戏，尤其爱看唐明皇与杨贵妃的戏。赶巧了，这上面恰好也是雕的这个，夜里熄了灯，将它放在墙边，看着甚是美妙。咱家心想着，老夫人见着了，必然会爱不释手。”
　　曹御医讪笑道：“公公一片好心，在下心领，可这委实过于贵重……”
　　“曹大人不收，便是不认咱家这个朋友。”沈无疾也懒得和他多说，径直这样道。
　　曹御医：“……”那还能怎样，说我不敢认你这朋友吗？
　　他想了想，只好道，“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实在是……”
　　“咱家送你，你便收着，便没什么有愧的。”沈无疾微笑道，“洛金玉的身子，还得仰仗曹大人精心照料呢。”
　　曹御医见左右自己是逃不过这个坎儿，索性放弃挣扎，只道：“在下一定尽心尽力。”
　　沈无疾却道：“咱家不要你尽心尽力，咱家不管你尽不尽心力，尽了多少心力，咱家只要结果，结果便是洛金玉完好如初。”
　　“……”曹御医只能道，“在下明白。可是公公，既如此，曹某斗胆也得劝您一句，可千万别再对洛公子用强了。”
　　沈无疾顿时一噎，高高在上的面孔险些维持不下去了，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曹御医也算是破釜沉舟了，破罐子破摔，索性拿出全部胆量，直言：“在下知道公公对洛公子一片深情，可洛公子为人贞烈，这是人所皆知的事，公公哪能不知，怎还惹这样的错呢？在下自然盼着洛公子好，也知公公比在下更盼着洛公子好，可公公这样，岂非是本末倒置吗？说句公公不爱听的，洛公子若有朝一日索性来个玉石俱焚……”
　　“住嘴！”沈无疾急忙喝止他，“不许乱说！”
　　曹御医便不说了，只是看他。
　　沈无疾不自在地又端起冷酒喝了下去，沉默许久，不自在地看着别处，道：“咱家以后不这样了，今日……今日是一时情不自禁……”说着，他又忍不住为自己充些面子，道，“你若和你情投意合之人日日在同一个屋檐之下，你又憋得住？”
　　曹御医欲言又止。
　　他极其想问：公公您和洛公子在哪儿情投意合了？梦中吗？
　　他还想问：公公您有什么可憋不住的？你憋不住了能做什么？
　　但他尚存理智，什么也没有问。
　　问了，他怕自己今夜无法活着出这龙潭虎穴。
　　可曹御医这神色微妙，仍刺痛了沈无疾此时敏感内心，横眉问道：“怎么，你觉着洛金玉就是瞧不上咱家？”
　　曹御医忙道：“绝无此意！公公神仙之姿，权倾朝野，年少有为，万里无一！”
　　沈无疾沉默片刻，又自怨自艾道：“又有什么用。”
　　曹御医：“……”所以你真认为自己神仙之姿万里无一？
　　沈无疾再度喝酒，望着烛光，出神道：“他才是神仙之姿，万里无一，在他眼中，咱家不过是个腌臜的阉贼，还是个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
　　曹御医：“……”这话，可怎么接呢。
　　他讪笑着道，“公公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在下想着，洛公子绝无此意。只是他性子烈，何况，洛公子冰清玉洁之人，想必……想必情窦初开，”曹御医竭尽全力措辞，“对，情窦初开，面对龙阳之事，必定不知所措，哪里是一时之间便能想通的？他又年岁轻，公公多担待，多给他一些时间。”
　　沈无疾疑惑地看他：“你觉得，他情窦初开了？”
　　曹御医：“……”不，我没觉得，我觉得洛公子倒了八辈子霉，且我觉得洛公子怕是自个儿也觉得自个儿倒了八辈子霉，竟无端招惹上你这疯子。
　　这话死也不能说，说了怕能被鞭尸。
　　曹御医陪着笑打哈哈：“前些时候见洛公子，他与公公不是相处得颇好吗。”
　　沈无疾黯然道：“他拿咱家当恩人。”
　　曹御医正措辞要安抚他，又听他叹气，“却又不说以身相许。”
　　曹御医：“……”
　　沈无疾又闷头喝下一杯酒，倾诉道：“咱家原先也不愿意他为了恩情以身相许，可如今，咱家心想着，倒不如他为了恩情以身相许，好歹，咱家也先得了他的身子。”
　　曹御医：“……”
　　曹御医：？
　　公公您清醒一下，您在想什么？您还记得自己是公公吗？
　　曹御医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位假公公。要么是当初蒙混过关，要么便似爹所说的那样，当初净身时年岁小，这么多年来，又长出新的了。
　　曹御医又暗道，若是假太监也好，是假的，他便不会无理取闹的让我为他寻回阳之法了。
　　曹御医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否则怎么这太监成天的琢磨男男之事呢？比他这正经男人想得还多，活生生一个淫|魔。
　　曹御医正琢磨着，便听到沈无疾透过朦胧的醉眼望着他，薄唇一张一合，唇红齿白间，发出催他命符的声音：“曹大人，咱家问你一件事儿，你可知这世间有回阳之法？”
　　曹御医：“……”
　　任他如何不愿意，这一刻，终究还是到了。
　　“那个，在下……”曹御医硬着头皮道，“这个，便有些强人所难了，公公必定得另请高明……”
　　“整个御医院里，谁比得上曹大人。”沈无疾盯着他，“曹大人杏林世家，更是青出于蓝。”
　　曹御医欲哭无泪：“公公谬赞了……”
　　“你是说咱家看走了眼？”沈无疾无理取闹。
　　曹御医忙道：“不是，不是公公之过，是在下能力不足……”
　　沈无疾却并未继续纠缠他要回阳，转而又唉声叹气，自怜自伤：“咱家什么都好，便输在不是个全乎人儿上。”
　　曹御医：“……”您倒是很自信。
　　沈无疾道：“若咱家是个全乎人儿，想必他也没这么嫌弃咱家。”
　　曹御医强颜欢笑：“公公何必为此自伤，公公虽……但世间又有多少男儿比得上公公。”
　　沈无疾闻言，立刻道：“这倒是！”
　　曹御医：“……”

31、第 31 章
　　沈无疾又道：“可就是……唉……”
　　曹御医：“……”
　　沈无疾叹完气, 又盯着曹御医看。
　　曹御医琢磨着这是让自己说些什么, 思来想去, 硬着头皮道：“其实公公也无需这样烦心，曹某看着洛公子那不染尘埃的模样, 恐怕也不是个耽于情、情|欲之人，或许更多还是重于……重于神交。”
　　沈无疾眼中一亮：“咱家也这么觉着！”
　　曹御医：“……”你果然等着我说这个吗？！
　　沈无疾又眼中一黯, 道：“可他不染尘埃, 咱家却是个俗人, 咱家……咱家想……”
　　不，你什么也不想, 你不要想！曹御医悄然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十分无助。
　　沈无疾想着想着, 玉一般的面庞便红了，眼角眉梢都透着绵绵媚意，欲语还休地看曹御医。
　　曹御医：“……”
　　“曹兄。”沈无疾开口叫他。
　　“……”曹御医背脊发凉, “不敢当，不敢当……”
　　沈无疾蹙眉：“你不愿认咱家这个兄弟也是自然, 咱家一个阉人……”
　　“不不，绝无此意！”曹御医急忙道。
　　沈无疾便又叫他：“既如此，今后你我便是异姓兄弟。私下里，我便称你曹兄。”
　　曹御医：“……”
　　沈无疾也不管他乐不乐意，自顾自道：“小弟的终身大事，还请曹兄多多上心。”
　　曹御医：“……”
　　沈无疾见他不说话，皱眉, 不悦道：“为难你了？”
　　曹御医忙道：“不为难，不为难，丝毫不为难，在下……”
　　沈无疾眉头皱得越深。
　　曹御医察言观色，忙改口：“愚……愚兄定当竭尽全力！”
　　沈无疾又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早了，咱家让人护送曹兄回去。明日里再请曹兄来复诊。”
　　曹御医抱着一匣子夜明珠坐在沈府送他回去的轿子里，满张脸上都写着生无可恋，此命绝矣。
　　姜还是老的辣，爹说得没有错，我真不该和沈无疾多来往，如今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曹御医追悔莫及地想。
　　在沈无疾与曹御医夜话时，洛金玉早已沉沉睡去。
　　被沈无疾这样一闹，他本就心力交瘁，西风又特意为他点了凝神安息香，他很快便入了梦。
　　梦中，洛金玉见到了他的母亲。
　　他顾不上礼节，急忙追上前去，如幼时一般扑入母亲怀抱之中，千言万语，一时之间都说不出口，最终竟只能趴在母亲怀中嚎啕大哭。
　　母亲又是慈爱，又是无奈：“男儿大丈夫，有泪不轻弹，你这样有负先生教诲。”
　　洛金玉心中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却忍不住。
　　他终究是在慈母膝下长大的孩子，母亲虽在学业与品格上对他严格，可又怜他无父，愧不能给予他更好的生活，在别处对他很是宠爱。加之洛金玉自小生得模样好，更有学问礼节，来往诸人多对他关切推崇，使得十六岁以前的洛金玉虽家境不好，却着实也不曾受过多少委屈。
　　也因此，十六那年的牢狱之灾，令洛金玉一夜间从人人仰慕的才子沦为阶下囚，使得他大受打击。更令他崩溃的是，他在牢狱中听到了母亲为他伸冤而一头撞死的消息。
　　那是君路尘故意让人捎带给洛金玉的消息。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一时之间，洛金玉竟没了求生意志，水米不进，加之环境不佳，他在牢狱中大病一场，便想追随母亲而去，远离这污脏人间。
　　洛金玉混混沌沌地躺在草席上，只剩出的气儿了，忽然便被人扶在怀里，听得熟悉的声音，远远近近，有些飘忽：“叫大夫来！赶紧来！迟了我教你们全死了！”
　　那人发了一通火，声音又小下来，低声道，“洛金玉，你听得到咱家叫你吗？洛金玉……”
　　洛金玉没有说话，仍惦记着死。
　　那人竟也不顾他狼狈，将脸贴着他额头，似在自言自语：“烧成这样……快拿来！”很快，洛金玉滚烫的额头上便垫了一条冰凉的湿巾，那人仍嫌不够，催促道，“多弄两条，给他擦擦手心。”
　　洛金玉好受许多了，迷迷糊糊的又听那人叱喝道，“东厂是使唤不住你们了，咱家要护的人，你们也敢弄成这样，活得不耐烦了！”
　　那告诉了洛金玉他母亲死讯的狱卒忙着求饶：“沈公公，小的们也只是听命行事，死囚……”
　　“谁告诉你，他是死囚了。”那声音阴恻恻地问。
　　狱卒一怔：“这是死牢……”
　　“咱家与你打个赌，”沈无疾冷笑道，“你绝对比他早死。”
　　……
　　丑时的东厂里，小宦官送来酒菜，放到屋里的八仙桌上，正要为两位大监温酒，却听得厂公何方舟道：“不需你，下去吧。”
　　宦官便弓着腰退了出去，将门关上，隔绝了外头飘扬着的雪。
　　何方舟站起身，执着衣袖将酒壶提起，放入温酒的小炭炉子上，温和地笑道：“奴婢亲自服侍沈公公。”
　　沈无疾理也懒得理他，闷头继续喝酒。
　　“还是等酒温一些再喝吧，伤肝伤胃伤心肠。”何方舟忙伸手去拦着他，“你这又是何必呢，借酒消愁，愁更愁。”
　　沈无疾手中的酒杯被抢，倒也不发脾气，冷着脸，拿起筷子夹下酒菜吃。
　　何方舟坐在他身旁，也拿起筷子陪着吃，一面道：“刚说到哪儿了？”
　　沈无疾不说话。
　　何方舟想了想：“说到那狱卒……当时那人吓了一跳，恐怕也没想到你说杀就杀，话音还没落，剑就飞过去了。他那神情，我到现在还记着，眼睛瞪得铜铃一般，他本就长得和牛似的……”
　　沈无疾终于开口，冷笑道：“结果，又是你坏我好事。”
　　当时那狱卒以为自己就要命绝当场，却又听得人道：“无疾，洛公子要紧，为难这种小卒无用，你还得收拾。”
　　这人正是何方舟。
　　何方舟笑了起来：“洛公子说得没错，沈公公就是爱记仇。”
　　沈无疾瞪他一眼。
　　“你好武艺，剑出得快，我都险些没看见。好在，当时虽我迟了那么些时候出手，仍让剑刺入那狱卒心口几分，可好歹是挽回了他那条小命。”何方舟缓缓道，“我也不是为救这狱卒，只是你我皆知，这狱卒背后乃是君太尉，曹国忠那时在明面上与手握兵马大权的君太尉河水不犯井水，甚至还有几分忌惮，也正因如此，那些时日里，曹国忠再三敲打你，还有意将你调远去做差事，无非是怕你为了儿女私情强救洛金玉，得罪君太尉。谁都知道，你沈无疾沈公公是曹国忠最器重亲近的干儿子，若你打了君太尉的脸，君太尉自然连着曹国忠一起记恨，曹国忠又如何愿意呢。”
　　沈无疾仍不说话，冷着脸看温酒的炉子。
　　何方舟摸了摸酒壶，提出来，为沈无疾与自己各自斟了一杯，看着沈无疾仰头就喝，不禁叹了声气，继续回忆道：“可你这个没阉干净的情种，却如何都不肯放弃。你往日里是最听曹国忠话的，可为了洛金玉一事，你和曹国忠闹得不可开交，求也求了，跪也跪了，头也磕了，这都不算事儿，你竟还当着众位兄弟的面，和曹国忠吵了起来，将帽子一扔，说要去劫狱，无论成败，都与曹国忠无关！”
　　回想起这段往事，何方舟又有些好笑，也喝了一口酒，道，“曹国忠多好脸面的人啊，哪里拉得下脸，险些被你气死，当场令人扣下你往死里打，还是让我执刑。我也不敢糊弄盛怒中的他，结果，你就结结实实挨了那三十杖，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最后被曹国忠锁在房中反省。”
　　沈无疾冷声道：“没怪你。”
　　“知道你没怪我。”何方舟继续道，“就在这时，洛公子的母亲一头撞死了，洛公子也得知了这个消息，在狱中险些没熬过去……当时我便想，我该不该将这事儿告诉你。说句实在话，我真不想告诉你，无疾，你我一同长大，你虽脾性大，却从来都知分寸进退、轻重历害，我从未见过你那样失态。我一个自小入宫的阉人，从来都不懂书上所写的红颜祸水，可那时，我心想着，洛公子怕不就是你的祸水。”
　　沈无疾张了张嘴，想说“他是我的心，我的命”，却还是没说出来，只道：“你还是告诉了我。”
　　何方舟又叹了一声气：“我说完就后悔了。你可不知道你当时那样儿，前一刻还趴在床上快没气儿的样子，下一刻就下了地，往外冲。院子里的弟兄们联手都没拦得住你。”
　　沈无疾忽然笑了，道：“你当咱家不知道，你们也是有意放咱家走。”
　　“有意归有意，还不是被你吓得？”何方舟嗔他一眼，再给他斟酒，“我都说了，你可不知道你当时的样儿，红着眼，活像刚从十八层阎罗殿杀上来似的，不要命的动手。都是自家弟兄，谁愿意和你玩儿命啊。
　　最后把曹国忠都给惊动了，他差点儿被你气吐血，实在也是没法子了，只能让我盯着你，陪着你，一起去狱里看洛金玉。”何方舟摇了摇头，“只是可惜，仍不能立刻救洛公子出来，只能委屈他在里面待了三年，暗地里难免也有咱们顾不到的地方，想必还是吃了不少苦。”
　　沈无疾冷眼看着酒杯，嗤笑了一声：“君亓这老匹夫，咱家与他的仇有得清算！”
　　何方舟再度叹气：“我知道你要做的事，劝也无用，本也不该多劝，省得你听了烦，可是，你将我当作心腹好友，我对你也是言无不尽。无疾，洛公子是天上的皎月，你攀不到的。便是去水里捞，也不过是一场空，你又何必呢。便是你心中喜欢那样的人，天下之大，以你如今权势，另寻个有才学的，甚至有几分肖似洛公子的人，又有何难，也不是没人送过这样的礼给你，却被你给退了，你说你又是何必。无疾，强扭的瓜不甜，你伤了洛公子，最后难受的，不还是你吗？就说昨夜里——”
　　“我昨晚是一时大意！”沈无疾猛地道，“以后不会了！”
　　何方舟显然不信他，苦口婆心道：“无疾——”
　　“我都说了，我昨儿一时冲动，没有下次！”沈无疾皱眉，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怒道，“好心找你喝个酒，被你当驴肝肺，就你有嘴，哪天咱家烦了，拿你和西风那兔崽子的嘴一起剁了拌菜吃。”
　　何方舟：“……”
　　他欲言又止，欲止又言，“你平日里和洛公子，也是这样说话的？”
　　沈无疾：“……”
　　沈无疾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又道，“自然不是，他是什么人，你算什么东西！”
　　何方舟的性情倒是好，也是习惯了沈无疾这狗脾气，知道他说话是这样儿，并不为此生气，笑着点头附和：“那自然，洛公子是什么人物，我又算什么东西，一个阉人。”
　　沈无疾听他这样说，反而又不满了，瞪他道：“咱家没说你！”
　　“我的沈公公哎！”何方舟能被他逗死，忍俊不禁地道，“沈公公哎……”
　　“叫魂呢？！”沈无疾骂道。
　　何方舟笑着道：“沈公公，您——您说，怎么就偏偏是您动了凡心呢。”换了别人，哪怕是个无根的太监，也不至于如这位沈公公一般情路坎坷了。无外乎这一路坎坷，大多是沈公公自个儿造的。沈无疾继续瞪他，防备道：“你又想说什么？阴阳怪气的，怪不得外头人都这么骂咱家，便是你这样的家伙败坏太监名声。”
　　“……”何方舟道，“是，是，是我败坏了公公名声。”
　　沈无疾骂道：“说啊！你刚刚是什么意思？咱家看着你就不像说的什么好话，拐着弯儿骂咱家，当咱家听不出？”
　　“不敢，绝不敢。”何方舟恳切地道，“我的意思是，有朝一日沈公公若能娶得美人归，那实在是值得普天同庆的大好事，我定亲手为公公缝制喜服与新房被褥，以贺公公大喜。”
　　何方舟曾在针工局当过差，闲来偷师，竟学了双面刺绣，乃是千金难求的宝贝。只是他凡事不爱出头，又是个慢性子，绣个手帕能绣半个月，除了曹国忠和沈无疾外，也没几个人知道他这手绝活。
　　沈无疾不屑地嘲笑他：“就你？绣个手帕能绣半个月，你做喜服和被褥，那不得十年八年！”
　　若不是他与洛金玉各自都不能生育，怕是孩子都满地跑了，何方舟还没把喜服绣好，呵呵。
　　何方舟但笑无语，心中道：就你这样儿，再过十天八天，洛公子就得被你气跑了，你用得上喜服？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塑料弟兄。
　　沈公公大概就是像那种失恋了给朋友发一堆语音，结果朋友听到最后，刚想帮着骂两句负心汉，结果就看到沈公公发来一句“他刚刚来找我，我们又和好了”的人。在线被拉黑。

32、第 32 章
　　沈无疾拉着何方舟喝到了清晨, 在东厂里歇到了晌午, 两人分别去办自己的公务。沈无疾在司礼监正忙活着, 小宦奴忽然候在一旁，也不说话。
　　沈无疾忙里偷闲地瞥他一眼：“怎么？”
　　小宦奴低声道：“西风公公在宫外候着您, 让人托话进来，问您今日何时回去府里。”
　　沈无疾皱眉：“什么事？”
　　小宦奴道：“没什么事。”
　　沈无疾面无表情道：“没什么事问什么问。你回他, 咱家这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去了。”
　　小宦奴便低着头出去了。
　　沈无疾却觉得自己手中的印顿时重了起来, 眼睛盯着要盖印的文书, 脑子里面却想的全是洛金玉。
　　他暗道，莫非是与洛金玉有关？可若是洛金玉有所闪失, 西风必然会直接言之。那是为了什么？寻常西风不会特意来问这事儿, 除非是帮洛金玉来问。
　　转而他又冷笑, 心想，总不能是洛金玉盼着咱家回去！洛金玉如今定然巴不得咱家死在外头，省得玷污了他的清白。
　　小宦奴过了会儿, 又回来，恭敬道：“西风公公道, 失礼得道歉，逃避不能让干娘消气。”
　　“你让他滚！”沈无疾顿时大骂出声。
　　小宦奴低着头站在那，没动。
　　沈无疾瞪他：“咱家说的话，你没耳朵听是吗？”
　　小宦奴忙退了出去。
　　沈无疾捏着印思来想去，随手抽了一张白纸，拿着印在上面狠狠地乱盖一气，发泄完了, 又悻悻然地暗道，老子若此时回去，见着洛金玉，能说什么？洛金玉此时定然憎我入骨，说不定见着了我，还会以为我又要对他下手，把他给吓着了。
　　别说逃避不能令洛金玉消气，想来便是跪在地上给洛金玉磕头，洛金玉也不定能消气呢！否则咱家便是跪着给他磕几个响头又何妨？
　　沈无疾越想越沮丧，出了好一阵儿的神，此时，那小宦奴又进来，道：“西风公公说，是干娘问他，您何时回去的。”
　　沈无疾一怔，忙问：“洛金玉问这个做什么？”
　　小宦奴道：“西风公公说，干娘没说是找您何事，只是问了那么一句。可是西风公公瞧着像是干娘要离府出走，他赶紧先让人暗中守着了，但不敢让干娘瞧出端倪，来问您的意思。”
　　沈无疾：“……”
　　西风在一炷香后，盼来了他的干爹。
　　他干爹面色沉沉，从他面前走过，看也没看他，便翻身上了宦奴牵来的马，一声不吭地就策马朝沈府去了。
　　西风：“……”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沈无疾匆匆忙忙回到府里，去到洛金玉门外，又猛地顿住脚步，咬着牙，想了想，隔着门，扬声道：“在屋里？”
　　屋里没人应他。
　　沈无疾心虚地咽了口唾沫，又道：“咱家就不进去了，省得你生气。”
　　屋里仍没人应他。
　　沈无疾有些恼怒。现如今哪儿还有人敢这样给他下马威呢，便是内阁重臣，乃至于皇上，与他来往都不敢这样。
　　可转而沈无疾又想到：洛金玉自然与他们不同。何况，咱家对洛金玉，也定然是与对旁人不同的。昨儿确是咱家一时情难自控，轻薄了他，他向来冰清玉洁，白纸一样的仙人，不说被咱家吓到了，便是恼怒咱家，痛恨咱家，要拿匕首捅咱家一刀，都是应当的。
　　沈无疾暗道，若洛金玉真愿意拿刀子捅我，我便站着不动，让他动手。以他性情，动手之后必然懊悔，届时便会对我心生怜意，说不定还会亲自侍奉我。我自然不能让他侍奉我，可趁机央求他多陪陪我，与我说些热乎话儿，却是可以的……
　　这样思来想去的，沈无疾反倒又有些心生温柔起来，声音也放柔了许多，继续道：“金玉，咱家昨日里是昏了头，是混帐，咱家知错了，如今连你的门都不敢进，怕你不高兴。日后你若不许，咱家便离你三步远，绝不逾越。咱家……咱家昨儿夜里是情不自禁，这些时日来，你与咱家亲近，咱家喜不自胜，便忘了分寸，忘乎所以，你光是朝咱家笑一笑，咱家都不记得自个儿姓甚名谁了。咱家对你一片心意，日月可鉴，若咱家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的。”
　　屋里仍没人说话。
　　沈无疾继续柔情款款道：“你别生气，你的身子不好，若要生气，便扎咱家几刀，什么气儿也都消了。咱家站着不动，让你扎，便是扎死了，那也是咱家的造化，咱家的福分，咱家多谢你成全。”
　　屋里还是没人说话。
　　沈无疾见自个儿左说右说都没用，便有些焦灼起来，道：“你怕污了手，那咱家自个儿捅自个儿，手也不让你动，怎么样？”
　　“不怎么样。”
　　终于，洛金玉回了话，声音却是从沈无疾身后传来的。
　　沈无疾忙回过身去，望着冷冷淡淡的洛金玉，谄笑道：“你怎么在那儿？咱家还以为你在屋里。”
　　洛金玉不如近来的柔和模样，又恢复了三年前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淡淡道：“去茅房。”
　　沈无疾仍赔着笑，讨好地道：“咱家以往都觉着，你连茅房都不去的。那地方污脏，与你八竿子打不着。”
　　洛金玉：“………………”
　　沈无疾又关切地问：“你的胳膊还吊着，自个儿去茅房吗？”
　　洛金玉：？
　　沈无疾见他神色微妙，忙道：“咱家没别的意思，不是要轻薄你，也不是调戏你，更不是想帮你去茅房……”
　　洛金玉深呼吸，打断了这人的胡言乱语：“沈公公。”
　　沈无疾忙道：“嗳，小的在。”
　　“……”洛金玉忽然觉着，自个儿连火气都发不出来，哭笑皆不得，他心情复杂地道，“沈公公，人贵自重。”
　　沈无疾却道：“在你面前，咱家便是根狗尾巴草，重不了。”
　　洛金玉有些头疼，不知该如何与这人交流。半晌，他道：“沈公公，在下并无龙阳癖好，更对公公没有任何私情，以前没有，如今没有，以后，同样不会有。”
　　沈无疾讨好的笑意僵在嘴角，许久，“呵”了一声，垂眸道：“咱家早就知道。”
　　“既然知道，便请公公不要为难洛某。”洛金玉道，“公公是洛某恩人，洛某愿为公公牵马执鞍，衔草报恩，只要不是有违伦理道义之事，若是让洛某为公公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洛某也在所不辞。可唯有那事，请公公不要为难洛某。”
　　沈无疾冷笑道：“你连粉身碎骨都愿意，就是不愿以身相许？你宁可死，也不愿与咱家欢好，倒是真有骨气！”
　　洛金玉微微蹙眉，道：“这原本便不是同一件事。”
　　“可咱家觉得，没什么不同。”沈无疾盯着他，道，“你既认咱家这个恩人，那咱家若施恩望报，偏让你以身相许，你又如何？”
　　洛金玉憎他的无理取闹与荒淫无道，闻言便冷声道：“若公公非要这躯壳，拿去便可，只求公公借洛某宝剑一用，若不肯借也无妨，洛某无外乎寻一处地方，一头磕上去，血溅三尺，只是会弄脏公公的地方，还望见谅。”
　　沈无疾被气得大骂出声：“洛金玉你这——你这——”他又不知该骂什么，脸涨得通红，伸手指着洛金玉，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你……你要气死咱家！你就是仗着咱家爱你慕你，你就知道咱家宁可自己死，也不能让你死，你就这样要挟咱家！你别不识好歹！咱家东厂出身，有的是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洛金玉没有说话，只冷冷清清地看着他。
　　沈无疾往日里最爱他那双干净冷清的眼眸，此时却成了最恨。
　　两人如此对峙许久，沈无疾忽然背过身去，偷偷地用衣袖擦眼泪，忍不住还抽噎了一下，身子抖了抖。
　　洛金玉：“……………………”
　　沈无疾狠狠地擦了擦眼睛，哑声道：“咱家如今看都不想看到你，你自个儿反省去！”
　　洛金玉：“……”
　　沈无疾背对着他，继续道：“你休想气死咱家，气死咱家，如了你们的意，当咱家是傻子吗？咱家偏偏要长命百岁！”
　　洛金玉：“……”
　　沈无疾深呼吸：“洛金玉，你听着，既然你软的不吃，就休怪咱家来硬的。从今日起，你就好好儿待在这府里，别惦记着出去了！你自投罗网，咱家就让你插翅难飞！关你一月，你还桀骜不驯，那咱家就关你十年，二十年，咱家有的是时间，和你慢慢耗，你有本事就——”
　　他说得激动起来，回头正要耀武扬威地吓唬一下洛金玉，却发现身后早已没了人，而主屋的门刚被关上。
　　——洛金玉根本不想听这些混账话，面无表情地回了屋，将门关上。
　　沈无疾：“……”
　　西风紧赶慢赶地赶回了府里，刚跑到东院，就见到他干爹正在屋子外面恼羞成怒地跳脚大骂：“洛金玉你这根死木头！捂不热的石头，没心肝的妖怪！有本事你再别出来！咱家就在你门口守着，你一出来，咱家就放狗咬你！”
　　西风：“……”
　　他低着头，沉痛地捂住脸，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沈无疾听到声音，回头看来，迁怒道：“全都是你惹的事儿！”
　　西风：“……”
　　“来人！”沈无疾道，“把西风的舌头给咱家拔了！”
　　西风还没说话，屋子的门就打开了，洛金玉站在那，恼怒地道：“沈无疾！”
　　沈无疾回头冷笑：“怎么，肯开门了？咱家在你门外骂了半个时辰你都一句不吭，咱家还以为你这忠贞烈女的，生怕被咱家这阉狗糟蹋了，在屋子里悬梁自尽了呢！咱家还想着是否请朝廷为你建个烈女祠！”
　　“沈无疾你若脑子抱恙，便有病吃药！”洛金玉刚刚在屋子里已经被沈无疾气得够呛，忍着装聋罢了，听他迁怒西风才出声，此时见沈无疾刻薄嘴脸，忍无可忍，“你无理取闹，心胸狭隘，喜怒无常，急色忘义，心狠手辣，狼心狗肺——”
　　眼见干爹脸色越来越黑，西风忙往地上一跪，道：“公子误会了，干爹说的是气话——”
　　“气你娘个头！”沈无疾骂道，“人都死了吗！咱家让你们把西风的舌头拔了！”
　　下人们早就闻声而来，站在院门口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动，此时听沈无疾发怒，踟蹰着朝里走了两步，立刻被喝止住。
　　“不准碰他！”洛金玉只知沈无疾为人心狠，怕他当真翻脸无情，拔了西风的舌头，急道，“沈无疾你住嘴！这事和西风无关！”
　　沈无疾气红了眼，冷笑连连：“这事和你无关，咱家的干儿子，咱家杀了也轮不到你置喙！还愣着干什么，拔！”
　　“住手！”洛金玉急忙出来，站到西风面前，“沈无疾，惹你的人是我，你杀了我就是，别迁怒他人！”
　　沈无疾梗着脖子道：“你急了是吧？你急了就好！”扭头道，“咱家今日高兴，把府里人的舌头都拔了，偏偏不拔你洛金玉的！来人！拔！”说着，见人都不动弹，气冲冲地随手拉过一个人，掐着脖子让人张嘴，从腰间拔出匕首就要往这人舌头上割。
　　洛金玉被他气得眼前脑子里面嗡嗡直响，正要过去拦着，却眼前一黑，朝地上倒去。
　　沈无疾大惊失色，急忙扔开那人与匕首，转身闪行到洛金玉面前，将他抱到怀里，急切道：“咱家吓唬你的！不割，你别吓咱家！你胳膊别碰着了……”
　　洛金玉略缓了神，抬眼望着他，挣扎着道：“沈无疾，我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你！”
　　“不见，不见。”沈无疾忙道，“你别气了，不见就是。别乱动，当心胳膊……哎，我的心肝儿……”
　　……
　　洛金玉服了安神药，在床上沉沉睡去。
　　西风跟着沈无疾出去，刚要说话劝两句，就听得干爹低声吩咐：“去找个舒适布条过来，把他眼睛绑上。”
　　西风面露疑惑。
　　沈无疾嫌他蠢，拉着他又往远处走了两步，小声道：“咱家刚刚应承了他的话，便是要反口不认，也等他好些了再说。不见就不见吧，把他眼睛蒙上了，就不算咱家失信。”
　　西风：“……”您可真是个鬼才。
　　沈无疾催他：“快去，等会儿他就醒了。”
　　西风左思右想，疲惫地说：“干爹，您不是说要在宫里住个十天半月不回来吗？您还是回宫里去吧，没十天半月的，您就别回来了，府里有儿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西风：我犯过最大的错，就是以为我干爹脑子里面的水已经晾干了。

33、第 33 章
　　洛金玉醒来时, 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恰如沈无疾的心肠与脑袋一般的漆黑。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将绑在自己眼睛上的布条解开, 默然地望向坐在八仙桌旁埋头盖印的沈无疾。
　　桌上堆放着整齐的三叠文书，沈无疾从一叠中拿过一张, 盖印的放一边，便算是能执行了, 不盖印的放在另一边, 是驳回的意思。
　　司礼监本是太|祖皇帝为了制衡内阁而设, 为防内阁大臣恃权自重、欺君罔上，太|祖皇帝便令亲近的太监们组成司礼监, 分走内阁许多大权。或者能说, 某些时候, 内阁甚至要“看司礼监的脸色行事”。
　　这又是何意呢？
　　司礼监中以秉笔太监和掌印太监为首，凡有内阁要行政事公文，皆需呈交皇上决裁, 可皇上日理万机，不能事无巨细皆亲自过目批红, 便将许多不那样要紧的公文交由秉笔太监代为批红。
　　为防秉笔太监恃权，又设掌印太监盖印，方才算是此公文最终可实行。
　　原也都该最终由皇上过目，可渐渐的，便都松懈于此。
　　遇上不勤政的乃至于昏庸的皇上，有些要紧的公文，也统统交给了秉笔太监与掌印太监决裁。
　　因此才说内阁要“看司礼监的脸色行事”, 毕竟相比起他们，司礼监太监更亲近皇上，得皇上信任，若司礼监有意折腾他们，再三刁难，偏偏不批，许多公文实施便会困难重重。
　　甚至前朝还曾有过一个笑话，便是大臣弹劾奸宦曹国忠的奏折，恰恰就被掌印大监曹国忠自个儿批阅，给扔了，根本去不到皇上面前。
　　而在秉笔太监与掌印太监之间，又以掌印太监为最尊者，毕竟秉笔太监批红之后，若无掌印太监盖印生效，那也是无用的。
　　换言之，掌印太监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沈无疾，便正坐着这个位置。
　　沈无疾盖印盖得手累，正甩着手，一抬头，便见到洛金玉瞧着自己，忍不住就笑了，似乎从未有过争执似的亲热：“醒了？”又关切道，“饿吗？咱家让人做些吃的来，有想吃的吗？”
　　洛金玉更觉心中嫌恶。他自幼所学，小人方才如此反复无常。
　　可这人，却又是他的恩人。
　　忘恩亦非君子所为。
　　洛金玉心绪复杂，坐在床上，一时没说话。
　　沈无疾追着问了几句，洛金玉终于开口，冷冷淡淡地问：“沈无疾，你又想做什么？”
　　沈无疾笑着嗔道：“咱家想做什么，你比谁都知道，还明知故问。”
　　洛金玉：“……”
　　他心生恶寒，忍耐着，不与沈无疾争吵，而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缓缓道，“我原本愿以公公为友。我落难时，公公仗义相助，对我有深恩大义，我出狱后又再三开解我，我心中感念公公义气，原是亲近公公的，公公何必执着迷障，将好端端知己之义曲解至此。”
　　这些话，倒也并非说谎。
　　在沈无疾忽然发疯之前，洛金玉确是诚心诚意将他视作恩人与朋友。
　　也因此，沈无疾这样一闹，洛金玉被气得够呛，心中无比失望。
　　沈无疾皮笑肉不笑道：“你倒是说得比唱得好听，可惜咱家是个实在人，又是个没什么学问的粗人，不听你这些花里胡哨的，论亲近，什么也比不过枕边人亲近。”
　　洛金玉见他冥顽不灵，便不再白费唇舌，躺回去，背对着他，闭着眼睛思索如何逃走。
　　沈无疾倒是又问：“不饿吗？晚上没吃东西，西风说你中午也吃得很少。”
　　洛金玉不理他。
　　沈无疾又问了几句，仍然得不到回应，便悻悻然地起身，去门口吩咐小厮送饭菜来。
　　不多久，小厮送来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米饭，沈无疾亲手夹了菜，端着碗，去到床边，将饭菜伸到洛金玉面前，轻轻地用手扇风，将香味儿扇向洛金玉，自个儿忍不住噗嗤一笑。
　　洛金玉：“…………”
　　这沈无疾，着实是脑子抱恙！
　　沈无疾自顾自地玩了会儿，见洛金玉没有丝毫回应，便也兴致索然，挂不住脸，悻悻然坐在床边，自个儿吃起来，像个赌气的小孩儿，哪有半分权宦模样。
　　他吃完了，端着空碗问：“真不吃？饿着的滋味儿可难受了。”
　　洛金玉不理他。
　　沈无疾低声道：“你怕是没饿过。虽你家贫寒，但听闻你母亲勤劳又慈爱，想必没让你受过饿。”
　　实情确如沈无疾所言。虽洛金玉家境贫寒，可他母亲却从未令他挨饿受冻过。
　　“咱家与你不同，咱家小时候逃过难，几天没东西吃都是常有的事儿，好容易讨个冷馒头，还被其他的乞儿抢了。抢便抢了，还打咱家一顿，说那是他们的地盘儿，骂咱家不识好歹，逼着咱家从此讨来东西孝敬他们。”沈无疾回想起往事，神色漠然，“咱家心想着惹不起，跑总行了吧，却每每被他们抓回去打，骨头都打折过许多回，哪像你，还有咱家赶紧的请御医来给你医治，咱家那时就靠着自个儿不想死，这才活了下来。
　　后来，咱家进了宫，仍是被欺负的命。好容易入了曹国忠的眼，却被他扔去习武。或许那不叫习武，叫炼蛊。他将我们放入山谷，让我们相互厮杀……罢了，不说这个，大半夜的，怕吓着你。”
　　洛金玉也不知这是真是假，仍不说话。
　　沈无疾也不知自己怎么忽然说起这些往事，想了想，道：“丢人的事，不说了，你当没听过。”
　　说完，沈无疾起身，叫人进来收碗筷饭菜，又吩咐道，“饭菜时时热着，等会儿洛公子饿了，立刻便有得吃。”
　　下人领命而去，沈无疾又朝着洛金玉道，“你多命好，你母亲在时，她宠着你，她不在了，咱家宠着你。”
　　洛金玉竭力不去听他的声音。
　　沈无疾不再多说，坐回去，继续秉烛盖印，偶尔自言自语几句，偶尔骂几句。
　　洛金玉则自顾自地思索着自己的逃跑大计，慢慢的，又睡着了。可他睡着睡着，便觉得热起来，渐渐醒来，惊见自个儿肩头搭过来一条胳膊，脑袋后头还有匀称的呼吸声。
　　“沈无疾！”洛金玉正要起身，就被躺在他身侧的沈无疾眼疾手快地点了穴，令他动弹不得。
　　沈无疾慵懒地打了个呵欠，道：“好金玉，别闹了，咱家日理万机，好容易才有几个时辰歇息。睡吧。”
　　洛金玉能被他这人气死：“沈无疾你无耻！”
　　“唉，你可别嚷嚷了，大半夜的，”沈无疾又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威胁，“你再嚷嚷，咱家连你哑穴一并点了。”
　　洛金玉才不听他的威胁：“沈无疾你混——”
　　沈无疾闭着眼睛点了他的哑穴，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低声笑道：“软的不吃，你非得吃硬的，那咱家就如了你的意。洛金玉，咱家告诉你，咱家这府上是吃人的，你自个儿眼巴巴地往里钻了，这时候又说对咱家没意思，说要走，可在咱家这里没这么个道理。从今往后，咱家该宠你的地方，仍然宠着，你要月亮，咱家仍给你摘月亮。可咱家也得收些好处。”
　　洛金玉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瞪着眼睛，在心中将沈无疾骂了个狗血淋头。
　　沈无疾自然什么也听不见，可猜也猜得出几分，心中又是酸楚难受，又有些狠戾得色，伸手绕住洛金玉的一缕长发，撑着手臂，凑过去嗅了嗅，故意轻佻地道：“真香。温香软玉是不是就是说的你？”
　　洛金玉：“……”
　　沈无疾迟疑着，轻轻地在洛金玉的头发上落下一个吻，心顿时砰砰直跳，仿佛要跃出胸膛，许久才回过神来，庆幸洛金玉背对着自己，瞧不见自己此时的模样。
　　虽然沈无疾自个儿也不知自个儿此时是什么模样，但猜想大概像个傻子。
　　他竟真亲到了洛金玉的头发！
　　洛金玉竟真在他怀中，任由他作为！
　　便是死了，又有什么……不，哪能在这时候死了！没出息，不过是亲了头发罢了，肉都没挨着。
　　沈无疾咽了口口水，探头望洛金玉的脸，却大吃一惊，顿时忘了自个儿要做什么，愣愣地看着洛金玉脸上的泪。
　　洛金玉竟这样无声无息地哭了。
　　神仙落泪，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寻常人哭泣，脸上总是不好看的，可洛金玉落泪，却仍是冷冷清清的模样，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流着泪水，沾湿了枕头。
　　沈无疾一时之间便像落荒而逃，可他生生的忍住了，忙翻身下去，拧了棉巾来给洛金玉擦脸，边讪讪道：“就亲了亲你的头发，肉都没碰到一点儿……别害怕，咱家能对你做什么呢……咱家倒是想，可也做不成啊。哎呀，你别哭了，你一哭，咱家的心都碎了。你还哭……咱家有这么面目可憎吗？谁见了咱家不说咱家貌若潘安，便是女子都不及咱家万分之一……”
　　沈无疾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直到洛金玉不哭了：“嗳，早不哭了多好，伤眼睛。这么晚了，快睡，咱家明日还得进宫交差呢。”
　　说着，他将棉巾朝脚踏上一扔，躺回洛金玉的身边，又将人一把抱住。
　　洛金玉：“……”
　　“你就当咱家是你养的一条大狗，天冷，黏着你睡，快睡吧。”沈无疾喜滋滋地道。
　　洛金玉：“……”
　　母亲说，非礼勿言。
　　但洛金玉仍然想说：沈无疾恬不知耻逼良为娼狼心狗肺臭不要脸！
　　作者有话要说：沈公公：咱家总是知道如何千方百计地将自个儿逼入火葬场，谁拦着也没用，咱家就想去这儿：)
　　作者：这篇应该会比较长，所以不用担心他进了火葬场出不来orz
　　别在意洛公子说的逼良为娼，他已经气傻了。

34、第 34 章
　　左右已经撕破了脸皮, 沈无疾是不打算再假惺惺地做洛金玉那仗义豪爽的恩人了。打肿脸充胖子的事儿, 沈无疾才不屑于去干, 他心想着，总之是动了手, 若自个儿再回头假意大方，洛金玉也不见得相信！
　　因此他便明目张胆地将洛金玉“软禁”了起来。
　　说是“软禁”, 可当西风去问沈无疾, 若洛金玉执意出府怎么办时, 沈无疾却道：“什么怎么办，你拿他当什么人？他要出门逛逛, 你不让他去, 再把他憋病了, 你赔咱家吗？”
　　西风：“……”
　　沈无疾恨铁不成钢：“蠢！多让人跟着他，只要他跑不掉就行了，日落前弄回府里就好, 若他想去皇宫里散散心，也不过就是咱家一句话的事儿。”
　　“……”西风迟疑道, “若他伺机跑……咳，若干娘一不小心丢了呢？”
　　沈无疾冷冷地瞥他。
　　西风大约知道了答案，沉重地道：“干娘毕竟是文曲星下凡，足智多谋，儿子和他人怎能及干娘万分之一，若干娘使出计谋，儿子恐怕没脸再侍奉干爹膝下……不若, 索性别让干娘出府吧。”
　　沈无疾冷笑道：“人吃了饭，过几个时辰总归还会饿，你怎么索性就不吃这顿呢？”
　　西风：“……”
　　沈无疾迅速地敛了笑意，冷冷地道：“愚蠢。”
　　西风：“……”
　　干爹这儿的路是此路不通，西风只好去试试干娘那儿，将干爹一番说辞美化之后，巧言道：“干爹这人是这样，洛公子您想必也看得通透，他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再软不过的心肠了，和公子您是一样一样的。这不，我还特意问他，若您想出府散散心怎么办，他急忙斥我一顿，说您仍是来去自在身，生怕我们下面怠慢了您，令您不开心了，身子又愁坏了。干爹还说，便是您想去皇宫里面散心，都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洛金玉本不欲理睬西风，心中却忍不过，冷冷地看了西风一眼，没说话，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他若能信了西风这番说辞，那就奇了怪了！
　　这沈无疾几日来撕破脸皮，将他软禁在此，倒确实寻常不禁他足，只是他一出这屋子，便是去茅房，也有至少五个人跟着，想来他若要出府，身后得跟上十五个人。
　　到了夜里，更是荒谬，沈无疾若回了府，必然死皮赖脸地宿在他房中，口里还振振有辞，说这本就是他的卧房。
　　洛金玉要去别的房子睡，沈无疾不许。洛金玉要睡地上，沈无疾也不许。
　　沈无疾偏偏就要两人同睡一床，洛金玉不答应，沈无疾便点了他的穴，将他当傀儡那般摆弄戏耍。同寝不够，沈无疾还要说些恬不知耻的下流言辞，更做出些极其失礼的……孟浪之举！
　　想到此处，洛金玉心中又羞又愤，一双白玉般的耳朵红得透亮，仿若回到了昨夜里被那无耻狂徒对着呵气儿的时候。
　　简直……简直荒唐！无耻！
　　洛金玉本就沉浸在丧母之痛中，时过三年，仍不能释怀，好容易得沈无疾的关切温柔，心中又愧又满是感动，却忽然与沈无疾反目，心中越发煎熬难受。
　　他自幼得慈母无微不至的关怀照料与身边亲近长辈朋友们的慈爱或追捧，虽有才学，却在人事人情等俗务上有所欠缺，在一些地方仍如幼童般懵懂稚嫩。
　　也因此，他始终无法接受母亲的死亡，甚至因此起了念头，要去寻自己以往从未相信过的玄门玄术，令白骨生肌，死人复活。
　　如今，他遭一度亲近信任的恩人沈无疾这样欺辱，心中除了愤怒与羞耻外，还生出了许多的委屈。
　　沈无疾怎可这样！
　　西风为干爹说了一篓筐的好话，却换不来干娘半句回应，只见干娘仍面无表情，只是隐约眼底泛红，星眸水润，耳朵红透，像是，要被气哭了。
　　西风猛地住嘴，讪讪地不说了。
　　唉，这可如何是好啊。
　　皇上让吴为前往晋阳剿匪的圣旨，终于在今日的朝会上公布了出来。虽君太尉等人早得了私下里的风声，可其他众臣、包括吴为本人，都直到此刻才惊闻此事。
　　吴为前不久义愤填膺地弹劾沈无疾一事，却是人所皆知的。
　　而吴为的能力，去晋阳剿匪，无异于送死，这是除了吴为本人外，其他人都知道的事实。
　　整件事便不必多说了，沈无疾这就是板上钉钉的铲除异己。
　　朝野上下，皆是这样认为的。
　　——除了吴为。
　　吴为这位愣子倒是挺开心的，他前不久弹劾沈无疾一事无疾而终，皇上像是压根没有看见这份奏折似的，他气不过，接连又上了几道，仍是如同石沉大海。他正郁闷着呢，忽然皇上却器重地对他委以大任！
　　他心中暗道，看来皇上并非没有看到我的奏章，只是沈无疾如今势大，皇上或许也有所顾忌与为难，何况，若要铲除奸宦，皇上也得从长计议，不敢轻易与我交心，一则要看我诚意，二则，也要考察我的本事！
　　此次晋阳剿匪一事，必然便是皇上对我的考验了！
　　吴为立刻欣然领命，向来稍显木讷的眼中光芒大盛，喜笑颜开，春风得意。
　　众人看在眼中，心中各自叹息吴国公福薄，儿子英年早逝，仨孙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最大的那个名吴用，成天和一帮子纨绔子弟流连风月之地。
　　老二吴知，则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传言天上掉个美人儿在他身前，他也只会捧着书本，目不斜视地抬脚迈过去。
　　至于老三，这位吴为大人，倒是比他两位哥哥有上进心，可惜天资平庸，说敞亮些便是……不怎么聪明。
　　吴为喜滋滋地捧着圣旨回了家，正巧碰上大哥今日里回来一趟，便去报喜。
　　吴大少爷听着三弟美滋滋说着这事儿，脸上吊儿郎当的笑容渐渐消失，沉默地望着三弟，许久，他转身就往后院跑，一边跑，一边问：“二少爷在哪？把老二给我叫过来！你他娘的成天读读读读成个傻子，老三要死了！吴知！出来！”
　　吴为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跟在大哥身后追逐着大声问：“你什么意思！大哥！你说清楚！你什么个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吴国公：老夫造了什么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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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吴二少爷吴知正在书房里悉心擦拭着诗集, 忽然听到屋外传来大哥与三弟的叫喊声, 不由得皱起眉头。
　　接着, 他大哥便夺门而入，叫道：“出大事了！你在这就好！你知不知道吴为干了什么？我让你平日里在家左右无事, 帮着看看他，你偏不听, 这下子麻烦大了！”
　　吴二少爷不耐烦地说：“你是老大, 长兄为父, 子不教，父之过, 你怎么不自己看着他？”
　　吴大少爷骂道：“你既然还知道长兄为父, 你老子让你看你弟弟, 你怎么不听？”
　　吴三少爷忍无可忍：“你俩什么意思！”
　　三人混骂一阵，谁也不肯让谁，吴大少爷毕竟是大哥, 最先冷静下来，爬上椅子, 站在上面大声道：“都闭嘴！听我说！再吵让老太爷听见了！都等死吧！”
　　两位弟弟顿时闭嘴。
　　吴大少爷叹了声气：“架留着以后再吵，先说正事。”他朝二弟告状道，“你当我想指责你？你知道老三干了什么吗？他傻子似的去弹劾沈无疾了！”
　　吴三少爷插嘴：“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要害死你全家的意思！”吴大少爷痛彻心扉地道，“你是不知道沈无疾是什么人吗？你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你总知道曹国忠是什么人，连曹国忠都死在他手里，足以见得, 沈无疾比曹国忠更阴狠毒辣！”
　　吴二少爷皱眉道：“事到如今，骂他也没用，折子上到哪了？截回来……”
　　“二少爷！折子上了许多天了！圣旨都下了！”吴大少爷扼腕道，“沈无疾竟让他去晋阳邙山领兵剿匪！你当我怎么火烧屁股的来找你？我就说你平日里屁事不干，关在房里，屁事不知，还当我整天都在外面胡混。我还不都是为了你们？咱们吴国公府式微，谁也瞧不上咱们三兄弟，只等老太爷一死，这戏台子就彻底垮了！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在外头和人称兄道弟的攀交情……”
　　“那你怎么也才知道老三弹劾了沈无疾？”吴二少爷犀利地问。
　　“……”吴大少爷一时语塞，恼羞成怒，“现如今你还要和我吵？老三的命你还要不要了！”
　　吴三少爷也急了：“你们究竟什么意思，我忍你们很久了，你们是拿我不当回事吗？！”
　　“你自个儿几斤几两，能不能心里有点数？！”吴大少爷骂道，“那邙山匪徒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从先帝到如今，先先后后的去了多少拨，又哪回不是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地回来？还别说这回你得罪了沈无疾，谁都一眼能看出是他唆使皇上让你去的，倒是你死在那，也没人能把他搅和进来！你忘了爹是怎么被曹国忠害死的了？”
　　吴三少爷咬牙道：“不用你提醒！正因为爹被曹国忠那奸贼害死，致使我国公府一蹶不振，我才更要光复门楣，重振家威。哪像你俩，缩头乌龟，怕死怕得一个成天浪荡，另一个躲在府里当小姐，让人看国公府的笑话！”
　　“你——”吴大少爷气得两眼冒火，伸手就要来揍他。
　　“都少说两句！”吴二少爷左右架住，厉声道，“正事要紧，要打以后再打！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还在这同室操戈，你们可真厉害！”
　　“没你厉害！”
　　“你——我不和你吵。”吴二少爷冷冷道，“你若想老三死，就接着吵。”
　　吴三少爷却不干了：“你——”
　　“兄长说话，哪来你插嘴的份！住嘴！”两位哥哥异口同声道。
　　吴三少爷：“……”
　　三人终于再度冷静下来，接着议事。
　　吴大少爷道：“总之，老三不能去。留在京城里，沈无疾还得顾忌几分，难以对他下手，可是若去了外面，可就是任人鱼肉的下场了。”
　　吴二少爷不可思议地皱着眉头反问：“你难道还觉得，在京城里我们就不是任人鱼肉的了？沈无疾若铁了心弄死老三，你当东厂编造不出咱们国公府勾结番邦的罪证？如今老太爷手中无权，国公府就是个空壳子，便是都知道沈无疾要诬陷咱们，又有谁能为了咱们和他争辩？话都听不清楚了的喻阁老，还是笑面虎君太尉？还是沉迷商贾之道的佳王？”
　　吴大少爷沉吟片刻，道：“君太尉怎么说也是老太爷一手提拔上来的，如今逢年过节，都还亲自来拜会老太爷，老三能有如今的好差事，也是君太尉帮衬出的，我琢磨着，他怎么也是顾念着旧情……”
　　“你可得了吧！我都不爱说你。”吴二少爷横了他一眼，“沈无疾还大年初一特地来咱们家拜会老太爷呢！”
　　吴大少爷嫌恶道：“他那是惺惺作态！”
　　“总之，除了咱们自个儿，如今谁也信不过，可别惦记着君亓还念旧情了。要我说，君亓恐怕比谁都更不愿咱们国公府崛起，否则他手上的兵权就难保了。”吴二少爷皱着眉头道，“如今之计，得先去沈无疾那，把老三得罪他的事解决了。”
　　吴大少爷道：“负荆请罪……”
　　吴三少爷立刻道：“我凭什么给他负荆请罪？我对得起天地良心！我既食君俸禄，便当为君尽职，沈无疾贪权弄事，荒淫无道，为了个男人欺上瞒下，欺君罔旨……”
　　“你住嘴！”吴大少爷喝道，“你倒是尽忠了，可忠臣卷上也不见得能有你这废物的名字！”
　　“你——”
　　“都住嘴！”吴二少爷道，“说正事！老三，大哥话糙理不糙，舍生取义固然是大节，可你这一事无成，于撼动沈无疾无半分益处，只平白增添了他的得意气焰，令文武百官更为忌惮他，你自己高兴吗？是英雄也得死得其所，而不是稀里糊涂的送死。”
　　吴三少爷悻悻然道：“若朝野无人发声，岂不更令他有恃无恐……罢了，我不说了，你们说吧，我是不如你们聪明，我听着就是！”
　　吴二少爷思来想去，长叹一声，道：“罢了，我去走一趟。”
　　吴大少爷与吴三少爷颇为惊奇：“你去？”
　　毕竟这位二少爷平日里可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走水都难以令他出府一趟。
　　“谁让咱家人丁稀薄，我也就只有你们两兄弟了呢。”吴二少爷摇着头，叹息不止，“我去却不是见沈无疾，是去见……洛金玉。”
　　说起这个名字，吴知的神色有些微妙，眼中很是惆怅与惘然。
　　吴知沐浴更衣，提着一包茶叶，出了家门，拐过街角，便来到了沈无疾府门口，朝着门房客客气气地自报家门：“我是吴国公的二孙，名叫吴知。”
　　门房忙道：“世子爷……”
　　“我不是世子，叫我二少爷便好。”吴知道，“我此次前来，是为拜访洛金玉，他在太学院读书时，曾做过我的学生。如今听闻他出狱，我特地前来慰问。可否劳烦你代为通报一声？”
　　门房不动声色地道：“自然，自然。二少爷还请先在厅堂吃些茶果，洛公子身子不好，小的先去问个安。”
　　吴知见门房并未一口回绝，心中松了松，微笑道：“劳烦。”
　　门房恭敬地引着吴知去厅堂里用茶，然后赶紧地找西风小公公，低声询问：“我该怎么答？”
　　西风道：“干爹说了，只要干娘人在，不禁其他。那国公府的二少爷也不是什么歹人……你先去问问夫人，他若想见，你就叫人殷勤着帮他一同招待二少爷，别让干娘在故人面前丢了脸面，况且咱们府上难得来个正儿八经的客人，可别叫人说咱们失了礼数，干爹也没了面子……罢了，我亲自过去，在旁陪着吧。你先去问夫人。”
　　门房赶紧地朝中院跑去了。
　　再说洛金玉，他正在房中继续筹划逃跑之事，忽然门房在外说国公府二少爷吴知来探望他。
　　洛金玉一怔，沉默片刻，起身门口，道：“有劳引路。”
　　吴知吃着茶，心中也正盘算着事儿，就听到有人通报，他忙起身：“子石！”
　　洛金玉见到故人，百感交集，半晌才回过神来，恭恭敬敬地朝吴知行了个礼，道：“学生拜见先生。”
　　吴知忙扶住他的手：“也就授过你半个月的课，在外腆着脸自称一声是洛金玉的老师罢了，实情你我却都心知肚明，何必行此大礼。”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洛金玉微笑着道，“学生那时家贫，几位先生对学生关爱有加，常赠学生衣物与书本，其中更不乏珍本古书，先生仍然慷慨外借，令学生得以宽裕修学，学生不敢忘却师恩。”
　　吴知也笑了：“他人学武的都说宝剑赠英雄，咱们拿笔的，便是珍本配才子了。何况也都是一些我兄弟几人不穿了的旧衣物，我还总觉着是辱你了，可送你新的，你又不肯收。”
　　洛金玉忙道：“先生此言，学生不敢苟同，学生……”
　　“行了，咱们几年不见，何必在这儿说那些虚的。”吴知道。
　　洛金玉笑了笑，却摇头：“也不都是虚言。”
　　“无论是什么，都且不说了，说起来没完没了，”吴知看一眼立在旁边的西风，不动声色道，“听闻你身子不大好，怕我留得久了，耽误你休养，那就不好了。”
　　洛金玉会意，对西风道：“西风公公，在下想与先生单独说会儿话，请问可否？”
　　他越是这样客气，西风越是心中惶恐，哪敢说不，忙道：“自然可以，奴婢是候着听公子差遣，方才陪在这儿的。公子与二少爷叙旧，奴婢这便去外头，您二位有什么吩咐，尽管叫奴婢一声便是。”
　　说完，西风朝二人行了礼，弓着腰退了出去。
　　见门被关上，屋内再无第三人，吴知才又开口说话。他敛了笑意，皱着眉头看向洛金玉，低声道：“你怎么想的？你本蒙冤入狱，名声已经污了，如今好容易出狱，你竟当着众目睽睽进了沈无疾府上，知不知道这事儿外头都传遍了？我待在国公府里不出门都知道了，可见——你莫非是指望他为你翻案？你真是糊涂！他倒是能为你翻案，他如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错，他或许能与君太尉一搏也不错，可沈无疾给你翻的案，你觉着普天之下有多少人会信？你这是越翻越黑。”
　　洛金玉平静地反问：“先生当真是如此看待学生的？”
　　吴知一怔，半晌过后，叹了声气，悻悻然道：“不瞒你说，我刚听到这事儿时，是这样想的。可我转而又想，你洛金玉绝不是这样的人。可……唉，总之，你就是糊涂。”
　　“先生可知，沈公公为我母亲收殓下葬之事？”洛金玉垂眸道。
　　吴知点点头：“这个，我也知道。你母亲当时……说来惭愧，我得知此事，本想为洛夫人收敛后事，可那事背后是君亓他们指使，其中人情复杂，我没用，竟连这忙都帮不上。我正心急，听闻沈无疾已办了这事。只是碍着你的事，他没大办，却也没偷着藏着，终是让你娘体面地入了葬。你没别的亲戚，过往的朋友们也大多不知道这事，他便让东厂列了名册去抓……先是请，请不动便抓，愣是抓满了十桌，送了夫人热闹一程。”
　　“……”洛金玉心情复杂地道，“这个，我倒是不知。且有十桌，已算大办了。”
　　他在狱中只听说他娘被沈无疾帮忙葬了，却不知竟还有东厂抓人一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沈无疾行事……当真是毫无顾忌，任性妄为，骇人听闻！
　　“可你若是为此报恩，便更是糊涂了。恰因如此，你更不可亲近他，否则天下悠悠众口中，你和他……”吴知欲言又止，许久，隐晦地道，“子石，读书人自重清白二字。”
　　洛金玉沉默片刻，低声道：“自我入狱，便没清白可言了。”
　　吴知顿时呵斥道：“你在说什么荒唐话！洛子石——”
　　“公子，要换茶吗？”门外的西风听到里头的声响，心中担忧，立刻出言询问。
　　吴知惊醒，忙住了嘴。
　　洛金玉道：“不需。”
　　西风：“嗯。那奴婢仍在这儿候着，听公子差遣。”
　　吴知听出了西风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皱了皱眉，终是放低了声音：“子石，我恐怕得长话短说了。”
　　洛金玉道：“先生请说。”
　　“说来惭愧，”吴知道，“我今日来见你，是有事相求。”
　　洛金玉虽不知吴知能有何处要求助如今的自己，却仍是关切地道：“先生但说无妨。”
　　吴知叹了声气：“我那不成器的三弟得罪了沈无疾，为了沈无疾欺上瞒下，助你出狱一事，我三弟被人唆使着上书弹劾了他。沈无疾那小肚鸡肠的，你也知道……如今皇上忽然下旨，让我三弟去晋阳邙山剿匪。邙山匪徒之事，想必你也曾有所耳闻。至于我三弟……志气虽有，却天资委实平庸，让他去那种乱地，便是让他去死，还是客死异乡。吴国公府如今落魄，老太爷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手中早无实权，朝中又波诡云谲，浑水深不可测，我与大哥自知不才，只想一家人平平安安。”
　　说着，吴知面上发红，低着头，羞愧难当地道，“惭愧，我刚指责你，此时却又要求你代我三弟，向沈无疾求情。”
　　洛金玉先是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自己能说什么。
　　常人或许会回答诸如“沈无疾不见得就会被我说动”之类的搪塞之言，可洛金玉却甚少搪塞他人，可便是可，不可便是不可，明明白白，干干脆脆，不为人情脸面而说些场面话。
　　而洛金玉心中想，此事对于沈无疾而言，大约也不是很要紧，以沈无疾的痴念来看，若自己为吴三少爷求情，恐怕沈无疾当真会将此事揭过，不再记仇。
　　可是……这岂不是自己又一次利用了沈无疾？
　　虽说他为沈无疾的痴念而倍感困扰，可即便如此，也并不能成为他毫无心结便坦然利用他人感情的借口。
　　吴知试探着问：“是否有难处？”又愧疚地道，“我知是为难了你，可我只有这一个亲弟弟……唉。若非是走投无路，我也不愿请你做这为难的事。”
　　洛金玉轻轻地摇了摇头，垂眸道：“吴三少爷身为人臣，直言进谏，弹劾权奸，乃是尽忠尽职，无可指摘。沈无疾为此设计报复，是他错。可说来说去，此事都是因我而起，沈无疾是为救我出狱，方才有了下文，我难辞其咎。”
　　吴知忙道：“子石——”
　　“我会代三少爷向沈无疾求情。”洛金玉安抚他道，“先生不必担心，我定尽力而为。”
　　吴知欲言又止，许久，他站起身，朝洛金玉拱手，恳切道：“多谢。”
　　沈无疾今日回府，刚到府门口，门房便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道：“老爷，今日吴国公府二少爷曾来拜访夫人。”
　　沈无疾想了想，淡淡道：“那个书呆子？他好似是在太学院授过课，嫌班上权贵子弟吊儿郎当，和学生当堂对骂了几次，愤而回府，不教书了。这种人和洛金玉有些来往不奇怪。”
　　都是呆头鹅，想来很有话说。
　　门房又道：“他们说话时，将西风赶了出来，两人私下里不知说些什么，说了小一个时辰。”
　　沈无疾淡淡道：“他们读书人说话，西风在旁听着也不见得就听得懂。关起门，无外乎也就一起骂骂咱家，骂骂朝纲政事。读书人待一起，还能说些什么？就是骂。除了骂骂，还指望他们干得了什么？骂完了，他们也就舒坦了。”
　　门房跟着沈无疾往里走，继续道：“后来，夫人送吴二少爷到府门口，痴痴地望着那吴二少爷的身影，直到人走远……”
　　沈无疾的脚步猛地一顿，转过头，阴恻恻地望着他，道：“嗯？”
　　门房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低下头。
　　沈无疾警惕地思来想去，问：“那吴知长什么模样来着？”
　　门房道：“玉面书生，模样清俊……”
　　眼看沈无疾脸色一黑，门房继续道，“比老爷矮了许多，瘦弱得紧，风一吹，就能吹出去十里地的鹌鹑，一张面孔平平淡淡，和凉开水似的，若非老爷问，小的再过一时半刻，都记不得这么张脸了，哪有老爷丰神俊朗，长眉凤目，望之不俗，与夫人恰如金童玉童，神仙眷侣，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
　　沈无疾冷冷地嗤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可有些人，就是眼瞎，瞧不见。”
　　门房赔着笑：“夫人是读书人，读书人脸皮薄，老爷多担待着点。”
　　沈无疾蹙眉，不满地反问：“咱家的人，要你来求咱家担待？”
　　门房：“……”
　　门房忍辱负重道，“小的嘴拙，小的这就去向总管领罚。”
　　“成天的正事不做，光罚你们就是了，还领着咱家的钱银，当总管都和你们似的没事做？”沈无疾将自个儿的钱袋子扔给他，“咱家这钱袋用旧了，赏你。”
　　作者有话要说：沈无疾：夸我。
　　洛金玉：滚。
　　沈无疾：好嘞！
　　连昨天的字数一起补上啦w

36、第 36 章
　　沈无疾将钱袋子赏给了门房, 喜滋滋地揣着门房的恭维往中院走了几步, 突然又停下, 神色一变，皱眉道：“吴国公府二少爷, 吴知？”
　　门房忙道：“是。”
　　“一点儿也没听到他和洛金玉说了什么？”沈无疾问。
　　门房摇头：“西风都被赶了出来，小的问他, 他也说什么都没听见, 没敢凑近了听, 怕夫人生气。只说中途似乎夫人与吴二少爷有所争执，但很快又没了声响。”
　　沈无疾的心中却隐约有数。
　　吴知此时来拜会洛金玉, 难保说不是为了给吴为求情。
　　若是寻常之人, 只是因口舌上得罪了沈无疾, 洛金玉来代为求饶，沈无疾也不是不能轻轻放下。
　　只是这吴为一事还牵扯兵权事宜，并不仅仅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报复。
　　沈无疾暗道, 若洛金玉亲自来为吴为求情，咱家是应, 还是不应？
　　不应，洛金玉定然对咱家心存嫌隙。
　　以他性情，倒不一定埋怨咱家令他在故人面前丢了脸面，却必定会与咱家愈发生分，觉得咱家只是口头上说对他千依百顺，实则这么点儿小事也不愿应承他。
　　若他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对的。
　　左说右说, 确实是咱家的错。
　　可是，若应了，就不能叫那吴为去邙山剿匪，那借此拉拢吴国公府，从君亓手中夺回兵权的大计，岂不就泡汤了？
　　且不说在皇上那要如何交差，咱家要弄死君亓的计划，也将波折重重。
　　沈无疾想来想去，又暗自思忖：
　　洛金玉心肠良善，怕只是担忧吴为会丧命，可他却不知，咱家非但没有送吴为去鬼门关的打算，更是要将那傻子捧上去。
　　因此，只要吴为没事，咱家事后再去解释，洛金玉也就不会怪咱家了。
　　沈无疾如此一想，下了决心，转身就往回走。
　　门房一怔，追着他问：“怎么了，老爷？”
　　“咱家今日没回府上，”沈无疾断然道，“你告诉西风，司礼监忙事，咱家这几日都不会回来，让他多些心思照顾洛金玉。”
　　若洛金玉遇不上咱家，以他的性情与他和咱家如今的干系，恐怕他也不会特意使唤人去请咱家回来。
　　沈无疾盘算道，既如此，他就没有机会开口，咱家自然不必拒绝他。
　　待咱家今日便去催促皇上将吴为送去邙山剿匪，回头木已成舟，洛金玉若再提此事，咱家就拿“他已上了前阵，若临阵调帅归来，恐军心大乱，军国大事，岂可儿戏”来哄他，他心念黎民百姓之安危，必然不会再为一个吴为说话。
　　门房虽不知为何，却仍然点头应了。
　　沈无疾便又回了司礼监。
　　当值的执笔大太监展清水听到声音，抬头便见小太监恭敬地掀开帘子，沈无疾迈步进来，一旁的另一个小太监立刻上去，为他摘下冠帽，又为他解走披风。
　　过完了年，便日渐暖和起来，沈无疾的披风也日渐薄了起来。
　　展清水忙起身迎上去，问：“可是忽有急事？”
　　沈无疾摆摆手，一面朝太师椅走去，一面轻描淡写道：“没事，别慌。”
　　展清水有些讶异。
　　自从洛金玉出狱之后，沈无疾可是一没公务就脚不沾地地往他府里跑，活脱脱一个从此君王恨有早朝的模样，有时公务多了，沈无疾索性让人给他送回府里去办，仿佛只要离洛金玉近些，办起公务来都轻松畅快。
　　展清水却也没有急着问什么，他回去自己的桌案后，坐下，拿起笔，继续批红文书，没多久，耳朵一动，听到沈无疾沈公公在那吩咐奉茶上来的小太监：“去给咱家将东厢打扫好，咱家这几日都住司礼监，另再让人去瞧瞧皇上是否在歇息，咱家过会儿有事觐见。”
　　小太监忙应承着去了。
　　待小太监跑了出去，展清水不安地抬头，又看向沈无疾，思来想去，低声问：“无疾，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无疾端着茶盏正在拨茶，闻言道：“你成天的就不能盼点好？说了没事，办好你的公务就行。”
　　“可……”
　　“住嘴，烦着呢。”沈无疾皱眉。
　　展清水只好闭嘴，低着头继续批红。
　　过了会儿，沈无疾过来拿起案头上的文书翻看了会儿，叫小太监抱了些去自己的桌案上，两位大监安静认真地各自做着公务，谁也没说话。
　　直到夜深人静，展清水搁下笔，揉了揉眼睛，侧过脸去，掩着嘴偷偷地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扭头看烛光下正面无表情盖印的沈无疾，问：“无疾，是否饿了？让人做些吃食来。”
　　沈无疾点点头，放下印鉴，正要和展清水说几句话，门口跑来一个小太监，低声道：“干爹，西风在宫门外边儿，托人给您传话。”
　　沈无疾皱眉：“说。”
　　小太监道：“西风说，干娘问您何时回府。”
　　沈无疾一怔，道：“不是说了，司礼监有事，咱家这几日都不回去吗。”
　　小太监道：“西风说，他和干娘这样说了，干娘反问他，您是否知道了吴二少爷今日去找他的事。西风虽说没有，干娘也没说别的，只是托他来问问，您何时能回府，能否在吴三少爷奉旨离京前回府。”
　　沈无疾：“……”
　　他一时没有言语，倒是展清水听了这几耳朵，也是玲珑心肝儿的人，大致明了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由得掩着嘴，噗嗤一声笑了。
　　沈无疾恼怒地瞪向展清水，斥道：“笑什么！不知自个儿笑起来丑？”
　　展清水含着笑道：“奴婢自然没有洛公子笑起来好看，想必洛公子笑起来如万年的冰雪化了，春日里的花儿开了。”
　　沈无疾哪能听不出同僚这调侃的意味，更为恼羞，随手抓起一张纸，在掌心里揉成一团，狠狠地朝展清水砸过去，又没好气地对门外的小太监道：“你让西风告诉姓洛的，咱家死了！”
　　小太监：“……”
　　他尴尬又惶恐地弓着腰仍站在那，没动，也不敢说话。
　　沈无疾见他不动，骂道：“咱家的话使唤不动你了？”
　　展清水忙道：“你可别迁怒了。”又看向小太监，“你去和西风说，让他再等等，沈公公这会儿公务缠身，你还没找着他。”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仍没动。
　　沈无疾冷笑一声，朝展清水阴阳怪气道：“怎么的，展公公这么迫不及待地就想代咱家劳了？可惜，你瞧瞧他听吗。”
　　“你——”展清水与沈无疾同僚许多年，能在沈无疾的眼皮子底下稳坐执笔大监，与沈无疾的关系自然不错，可仍然免不了三天两头的被他气噎着，心中唯有想着何方舟都没被气死，咱家哪能被气死，方才缓过这口气，叹道，“咱家不是何方舟，不敢撞你这气头，咱家不说话了。”说完，展清水便坐回去，提起笔继续批红。
　　沈无疾却存心找茬儿，扬声问：“怎么的，何方舟是多委屈，还找你说道了？你倒是和咱家说说，他怎么和你说咱家为难他的？”
　　展清水：“……”
　　又开始了，又开始无理取闹。
　　见展清水低着头不说话，沈无疾横眉怒道：“怎么的，咱家如今一个两个都使唤不动了？也是，你们一个东厂督公，一个司礼监执笔太监，哪是咱家得罪得起的？翅膀硬了……”
　　展清水的手一顿，搁下笔，扶着额头，闭着眼，深深地叹了一声气。
　　沈无疾见着了，骂道：“怎么的，咱家烦着你了？该给您谢罪了？”
　　展清水艰难地抬头看他，半晌，道：“无疾，你权倾朝野，年少有为，相貌还是一等一的好，对待洛公子更是痴心满片，许多时候，连咱家瞧着都心动了……”
　　沈无疾不知他究竟要说什么，虽听着像夸自己的好话，可怎么又不像这样简单，他便警惕地瞧着展清水，还低声嘀咕了一句：“你可别，咱家瞧不上你。”
　　“……”展清水装作自己是聋的，没听到这句话，只继续道，“你就从未想过，似你这样天上有地下无的人物，费劲了心力，至今仍未能一亲香泽，只能将自己憋得够火，是为了什么吗？”
　　沈无疾冷笑道：“你不就想骂咱家是个太监？你自个儿比咱家多点肉吗？”
　　“……”展清水仍然装聋，指了指门口鹌鹑似的不起眼的小太监，“沈公公，喜福与他媳妇儿的认亲茶，你可是喝了的。”
　　沈无疾：“……”
　　喜福：“……”
　　沈无疾看了一眼过目即忘的喜福，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展清水你究竟想说什么！”
　　展清水叹着气，道：“我是想说……”他略停了片刻，神色微妙道，“你能不能说话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闻言，喜福震惊地抬头看向展清水。
　　沈无疾果然大怒：“展清水你——”
　　既已捅了马蜂窝，不妨捅得更彻底些，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
　　展清水将心一横，打断沈无疾的话，比他的声音更大，道：“你什么你，就是我们打小惯出的你这毛病！都是太监，就你成天阴阳怪气的，把曹国忠那套学了个十成十！”
　　见展清水拿自己和曹国忠放在一起说，沈无疾气得口不择言：“展清水你比咱家好到哪去，你见何方舟理你了吗！他宁可理曹国忠那白痴侄子！”
　　沈无疾不说这个倒好，一说，展清水顿时也红了眼，抓起毫笔往桌前的地上一扔，起身叫道：“还不是你自个儿孤独终老，就见不得别人也好，叫我和他一个司礼监一个东厂！”
　　“是咱家见不得你们好？”沈无疾冷笑连连，“何方舟自个儿说的，离你有多远算多远，他怕了你！也不看看自个儿什么模样，一个死太监……曹耀宗再傻也是个带把儿的，你脱了裤子低头瞧瞧那一马平川的……”
　　展清水闻言，扑过去与他揪打在一起：“沈无疾你这张臭嘴咱家今日就非得撕了它！”
　　“咱家的嘴长在脸上二十年了，你若撕得下，你就——展清水你敢打咱家的脸！”
　　……
　　喜福愣愣地望着屋内两位扭打成一团的大监，呆若木鸡。
　　作者有话要说：展公公：嘿我这暴脾气！
　　沈公公：我要给喜福小鞋穿！
　　喜福：许愿我能活下去（弱小可怜又无助）
　　何方舟：耀宗慢点儿吃，吃完来试试新衣服（沉迷养崽，无心恋爱）
　　我回来啦w从明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哈~这几天的也会补到的~

37、第 37 章
　　最终两人歇下战来, 各自坐在桌案后沉默。
　　说是扭打成一团, 其实心中都有数, 并未真下狠手，尤其是脸上这地方, 打完了不留丝毫痕迹。
　　许久，展清水先开口：“你还是先想想, 洛公子那怎么回吧。”
　　沈无疾冷冷道：“多谢展公公关心。”
　　“你——也罢, 咱家的话你听不进, 觉着咱家还不如你，喜福的话你总肯听了。”念在往日情谊与未来干系, 展清水忍辱负重地朝门口不知所措的小太监道, “喜福, 你来告诉他，该如何与心上人说话。”
　　且不说三年前沈无疾鬼迷了心窍一般，如今那洛金玉出狱后, 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沈无疾更是被他迷得魂不守舍, 势在必得，洛金玉一颦一笑都牵扯着沈无疾的喜怒哀乐。
　　展清水也是惯会见势行事的人，他与沈无疾多年同僚好友，也知要如何一紧一纵地拉拢沈无疾，便无论如何，都极为撮合沈无疾与洛金玉着想。
　　洛金玉是怎么想的，展清水并不在意, 他只知道沈无疾会承自个儿这份人情便好。其实，这都是后话了，总之，沈无疾搞上了洛金玉，方才心情好，沈无疾心情好了，大家伙儿的日子才都好过，不必成日里听他在那阴阳怪气地无理取闹！
　　喜福却不敢多嘴，低着头继续跪在门口。
　　他入宫时日不长，因人本分老实而被调入司礼监，也是曹国忠被扳倒后的事儿了，因此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刚刚目睹两位司礼监掌权大监争吵扭打，已是瞠目结舌，心如战鼓，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起不来，怕自己见着了不该见的、听着了不该听的被灭口，如今展清水竟让他言语教授沈无疾，他哪里敢，他何德何能！
　　喜福甚至在心中暗暗呐喊：您二位神仙打架，可否不要总将我这小鬼牵扯进来！
　　可他随即却听见一道声音道：“怎么的，不屑告诉咱家？”
　　喜福一怔，抬头看去，见沈无疾正不悦地瞪着自己。
　　见喜福讪讪的仍不说话，沈无疾不耐烦地道：“既不会说话，舌头留着干什么？”
　　展清水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他是没见过你这样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
　　沈无疾怒道：“展清水你还要再打？”
　　“你且歇了吧，沈公公，”展清水凉凉地道，“我是不敢打你，也打不过你，可若洛公子动手，我看你怎么着！”
　　沈无疾忙道：“他才不会打人，不会做这种粗鲁之事。你也配与他相提并论？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展清水闻言，又是一个大大的白眼翻出来，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沈无疾见他服输，顿时如同斗胜的公鸡般得意威风，可转瞬又气馁，眼眸一转，犹豫着看向门口的可怜小太监，许久，催促道：“怎么的，还要咱家三催四请？”
　　小太监愣愣地望着他。
　　展清水翻着白眼道：“沈公公让你传授他，身为一个太监，该如何亲近佳人。”
　　闻言，沈无疾急忙瞪向展清水：“开口闭口骂咱家！你——”
　　“沈公公，小的也是太监，哪儿骂您了？”展清水一个头有两个大，无奈道，“你——罢了，喜福，你快些帮沈公公一亲芳泽，沈公公高兴了，有你的富贵荣华。”
　　小太监虽也不知事儿如何到了这一步，却也只能顺着两位大监的意思，呐呐道：“小的与春华宫钱氏也没什么特别……先帝还在时，春华宫得宠，钱氏也受主子疼爱……小的那时刚入宫，为人愚笨，做错了事被罚，正巧遇上了钱氏给主子办差，帮小的说了几句话。后来得知，小的与她老家离得近，就隔着一条河，也算是老乡，便逐渐有了些话说……再后来，就……就生了情意……”
　　沈无疾耐着性子听完，哼道：“说了和没说似的，要你何用。”
　　小太监：“……”
　　展清水道：“便是让你说说，你平日里怎么和她有话说，怎么说话的。”
　　“就……就这样说话。”小太监茫然道，又有些羞涩道，“其实，小的不善言辞，多是钱氏在说，小的在一旁听着。”
　　沈无疾酸溜溜道：“如此说来，还是咱家失敬了。不过咱家倒也真没看出你哪儿伟岸丈夫了，让女人往你身上倒贴，就你这鹌鹑样儿……再看看咱家！”
　　沈无疾如孔雀开屏般，言语间皆是自得，更作势整了整衣袖，扬着头，高傲地“哼”了一声。
　　小太监：“……”
　　展清水：“……”小太监的脸羞红了，低着头，小声道：“小的自然不及干爹伟岸丈夫。”
　　沈无疾又无理取闹，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竟嘲讽咱家是个太监！”
　　小太监：？？？？
　　“无疾，你且住口！”展清水头疼道，“咱家倒是听出了些门道。无疾，你可想过，也不是人人都只慕伟岸丈夫……你别说话！咱家不是讽你非伟岸丈夫！就事论事，一则，咱们已经是阉人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说是吗。二则，咱们自个儿清楚，这世间全须全尾的男人多了，市井之间庸碌之辈比比皆是，又有几个比得上你的功业？这话不还是你以前说的吗，男子以功业权势论英雄，哪有以那物论的？”
　　沈无疾神色变幻，许久，低声不忿道：“咱家是看得清楚明白，只是别人看不明白……”
　　“洛公子也是看不明白的人？”展清水故意问，见沈无疾瞪眼睛，忙道，“我知道，自然不是！那你究竟在别扭个什么劲儿？你自个儿前日里都说了，洛公子以往看不上你，是因曹国忠的过错，令他迁怒于你，如今他都知你与曹国忠不是一路人了，对你也和颜悦色的，并不嫌弃你的身份，你自个儿却又开始折腾。”
　　沈无疾悻悻然道：“他哪里不嫌弃我了，他若不嫌弃我，我……我不过抱一抱他，他便露出那样恼意，好似咱家身上有虱子瘟疫，碰一碰就会过给他似的。”
　　展清水无奈地叹气：“无疾，在嫌弃你与和你亲热之间，尚还有一层，名叫朋友——”
　　“哪个想和他做朋友！”沈无疾急忙叫道，“咱家只想与他做夫妻！”
　　“……”展清水问，“你对着洛公子，也是这样嚷嚷的？”
　　沈无疾不说话了。
　　展清水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沉痛地道：“得亏洛公子是个重恩的人，惦记你的恩义，若换了咱家在那，早被你吓跑了。你就不能慢慢来吗？非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他前日嫌你，昨日不嫌你了，今日便该洞房花烛了？你想得美！”
　　沈无疾欲言又止。
　　“便是喜福，也与钱氏来往了些时候呢。”展清水道。
　　沈无疾低声道：“你说得头头是道，自个儿不仍是孤家寡人……”
　　展清水：“沈无疾！”
　　沈无疾高声道：“怎么的，咱家还说不得事实了？一个西风才几岁，毛都没长全，自以为是的，怕还以为娃娃都是送子观音送的……还有一个你，展清水，和西风没两样，自个儿还弄不明白呢，成天拿咱家当孙子训。咱家好说歹说，至少每夜里都是温香软玉……”
　　“好！好！”展清水被他气得不想说话了，起身道，“好，沈无疾，你最历害，祝你早日和洛公子生个娃娃。咱家下值了，明日再见！”
　　说完，展清水匆匆地便往门外走，连帽子与披风都不要了。他怕自己再待个一时三刻，就活生生被沈无疾气死了！
　　沈无疾却追他到门口，一路冷笑道：“咱家的娃娃，必然请你与何方舟做干爹！噢，曹耀宗做个什么好？”
　　展清水向来恨曹耀宗那个傻子独得何方舟溺爱，自个儿还不妥与个傻子争宠，更恨沈无疾每每都拿这事嘲自己还不如个傻子。他便猛地停住脚步，回头颤抖着手指了沈无疾半晌。
　　展清水越气，沈无疾就越得意，他得意洋洋地立在门口，朝着展清水哼笑。
　　“好，沈无疾，咱家等着你有娃娃。”展清水气急反笑，“咱家届时送你一顶大帽子，贺你有娃娃！”
　　沈无疾笑意一僵，破口大骂：“展清水你个乌——”
　　展清水脚尖一点，纵身跃上围墙，瞬间便消失了。
　　被骂的人听不到，便像是在骂自个儿，气得沈无疾狠狠一捶门框，怒道：“缩头乌龟！不敢和咱家对骂，骂不过咱家！”
　　喜福：“……”
　　沈无疾自顾自地发了一阵子火气，终于想起还有个喜福跪在那，便皱着眉头道：“你接着说。”
　　喜福茫然地望着他。
　　沈无疾没好气道：“展公公让你说什么，你接着说，蠢货！”
　　喜福：“……”
　　沈无疾呼出一口浊气，思来想去，皱着眉头，又有些隐秘的好奇与自得，试探着问：“你们抱过？”
　　喜福：“……”
　　“说话！哑巴？”沈无疾催促。
　　喜福的脸红得像煮熟了的大虾，羞涩地点头。
　　沈无疾却不太高兴了，淡淡道：“这有什么，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改日里让展公公带你去见见世面。”
　　喜福：“……”那你问什么问！
　　沈无疾原还想问喜福有没有与那钱氏更亲热些……转念一想，一时没问。他不想面对自己竟还不如喜福招人喜爱的现实。
　　可憋了一会儿，沈无疾还是没憋住，问：“你们对食……也会说些亲密话吧？”
　　喜福红着脸仍然点头。
　　沈无疾轻轻咳嗽一声，问：“你们相识多久，什么时候，你才抱她，她也没生你的气？”
　　喜福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头都快埋到了地上，在沈无疾的催促声中，许久才小声答道，又有些隐秘的甜：“回干爹的话，起初，是她抱我的……后来诸多亲密，也都是她先的，儿子生性木讷，胆小如鼠，哪儿敢……起始，就连与她说话，都不敢瞧她的脸。她说，她就喜欢儿子这羞涩的性情，见到了，便怦然心动，忍不住……”
　　沈无疾一怔，随即震怒：“滚！有多远给咱家滚多远！没阉干净的腌货！呸！咱家明日便把你拉去再阉一趟！滚！我呸！”
　　喜福：“……”
　　作者有话要说：沈公公：喜福的小鞋穿定了！但下一章咱家就要回府试试喜福的攻略行不行，不行的话，喜福死定了！

38、第 38 章
　　喜福怎敢惹盛怒之下的沈无疾, 他正要立刻滚走, 却又被沈无疾喝住：“等等！”
　　喜福忙道：“儿子在。”
　　沈无疾狠狠地跺了两脚地, 黑漆漆的眼珠子溜来溜去，终了, 一咬牙，瞪着喜福, 低声道：“傻人有傻福, 说的便是你这种傻子……过来些, 咱家有话问你。咱家，有位朋友, 是谁你便不要问了, 总之是位达官贵人……”沈无疾一顿, 爽气道，“罢了，不是咱家的朋友, 就是咱家！”
　　喜福：“……”
　　他心道，您不说这后一句, 我也知道这位朋友就是您，您与儿子，连上展公公与西风，咱们已经在这儿为了您与洛金玉的事儿纠缠大半个时辰了，谁还能不知道似的？
　　沈无疾不耻下问：“你算有出息的，咱家就不听那几个混账胡言乱语了，听听你怎么说。你机灵着点儿, 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无疾说得仿佛要杀人灭口、贩赃越货似的，听得喜福哭笑不得，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赶忙应着：“能为干爹分忧，儿子受宠若惊！”
　　“少废话！”沈无疾道，“你就先说说，咱家如今该怎么做？”
　　喜福慎重地想了又想，像模像样地低声说了起来。
　　沈无疾一面听着，一面在脸上露出得色，心道，像咱家这样礼贤下士、能屈能伸之人，活当坐得今日的位置，呵呵。
　　……
　　洛金玉本以为照沈无疾的性情，大约听了西风的报信儿，也一时三刻不会有所回应，正思索着该如何帮吴三少爷消除这场因自己而起的灾难，就听得熟悉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沈无疾客气又关怀地问：“金玉，你歇了吗？”
　　洛金玉一怔，心中不解沈无疾这又是怎么了。
　　这些时日，沈无疾死皮赖脸地睡在他屋子里，为防他锁门，索性将门闩都拆了。
　　沈无疾进入他房间肆无忌惮，浑如进自个儿的屋子那般理直气壮（虽说，这间屋子原本委实是沈无疾的），哪里又会多此一问？
　　可无论沈无疾又是吃错了哪门子的东西，洛金玉只不理他便是，低着头继续看书。
　　沈无疾在门外等了片刻，见洛金玉连个声儿也不回自己，心头火气便冒了上来，想推门径直进去得了！
　　可他转念一想，硬生生地咽下了这口憋屈，柔声道：“听说你今日没吃什么东西，这可不行，你身子还没大好呢，瞧瞧你自个儿，瘦得跟个麻杆儿似的了，你那腰，咱家一条胳膊就箍了个全，摸着全是骨头，没半点肉，都硌手了。”
　　洛金玉：“……”
　　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因此我不听他的，我也不骂他。
　　洛金玉凝神呼气，继续仔细看书。
　　沈无疾自顾自地心疼了一阵，仍然没得到洛金玉的回应，恼怒道：“洛金玉你自个儿让人催我回来的，吴三的事儿你究竟要说不说？不说咱家就回宫了，咱家日理万机，哪儿来这么多闲工夫和你耗着？”
　　他叫完，却又不走，盯仇家似的盯着那扇虚掩着的门。
　　喜福那不老实的混账，说的全是胡话。沈无疾心中骂道，什么让咱家曲意关怀，温柔可意，令煦阳入他怀抱，全都是狗屁！狗屁不通！咱家平日里少对洛金玉温柔关怀了吗？有屁用！屁用没有！
　　正骂着，房门便开了，洛金玉冷冷清清地侧身站在那，冷冷淡淡地道：“有劳公公，公公请。”
　　沈无疾哼了一声，一甩衣袖，迈脚进去，心道，还不如咱家开门见山来得有用！可见那钱氏也是实在深宫寂寞，又别说不敢垂涎咱家这样的人物，便是次一些的展清水这些人，她也高攀不起，这才饥不择食，被喜福那蠢货捡了个漏，并非是喜福有过人之处。
　　“公公请坐。”洛金玉道。
　　沈无疾大马金刀地坐下了，心中想着要虚张声势一番，开口便酸溜溜的了：“咱家说那么多，你都充耳不闻，一说到吴三，你可算肯开门了。”
　　洛金玉仍是那副万年不化的模样，面无表情地道：“这门又没有闩，公公何时懂得非请不入了？”
　　沈无疾知他是嘲讽自个儿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倒也没脸恼，只是哼了一声，声音低了些，嘀咕道：“你可真记仇，读书人，心胸要广阔些，便是不说这个，心胸狭了，对身子也不好。”
　　洛金玉反唇相讥：“公公既有如此自知之明，便不如自己引以为鉴。”
　　沈无疾理直气壮：“咱家又不是读书人。”
　　“……”洛金玉对他这等厚脸皮已是无可奈何，说无可说，只能别过脸去，不看这张令人看了便心生无限郁结的脸，赌气道，“公公确实很有自知之明！”
　　沈无疾见状，忙道：“哎哟，怎么又生气了？你这人，你说你，成天这气那气的，哪能身子好！是不是下面的人伺候你不周到？咱家也说，还是西风的不对。西风这小兔崽子，成天只惦记着玩儿……”
　　洛金玉：“……”
　　他几乎要被沈无疾气笑了。这世上怎会有沈无疾这样的无赖？
　　但洛金玉理智尚存，压下心头火气，暗暗呼吸一口长气，看向沈无疾，起身拱了拱手，行了个礼，道：“公公，洛某说话，爱开门见山，不爱说虚话，请见谅。公公又日理万机，洛某不敢耽误你的时候。今日洛某厚颜为吴为大人求公公一事，望公公成全。”
　　沈无疾忙也起身去扶他的手：“说话便说话，你不爱说虚话，又何必多行虚礼，咱家与你又不是外人。”
　　洛金玉被他抓着手腕便觉浑身不自在，忙将手抽了出来，背在身后，藏在素白干净的宽袍大袖中。
　　沈无疾轻轻地咳嗽一声，没说话。
　　洛金玉见他沉默，又道：“沈公公，恕洛某直言，公公日理万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既大权在握，荣华富贵，便该为社稷苍生谋福祉，而非弄权作势，排除异己。吴大人与公公均是食君之禄，公公食君之禄，却只顾私利，吴大人忠君之事，弹劾公公，乃是合情合理之事，公公却因此对他心怀怨恨，洛某觉得很不应该。”
　　沈无疾本要解释，可听完这一番话，又不急着解释了。
　　他面色阴晴不定，坐了回去，随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起来。
　　洛金玉一怔，道：“那是我喝过的冷茶。”
　　沈无疾斜靠着太师椅背，懒洋洋的，似是挑衅似的，又喝了一口，露出陶醉神色，故意用戏谑语气说道：“怪不得呢，口齿留香，咱家还想着，咱家府里何时有这么好的茶了。原来，咱家今日里命好，赶上仙子赐涎了。要不怎么说，都想做神仙呢，光是仙子的口水，都令咱家如痴如醉，如在梦中了。”
　　洛金玉遭他这样调戏，苍白的脸腾的又被他气红了，捏着拳，恼怒地喝道：“沈无疾！”
　　沈无疾慢悠悠地道：“小点声儿，别吓着咱家了，等等，咱家再回味一口。”
　　洛金玉见他这无耻模样，气得血冲脑门，伸手就要去抢茶盏，可手伸到沈无疾的面前，又猛地僵在那，似是沈无疾手中的茶盏烫手，令洛金玉修长的手指有些无措地蜷缩起来。
　　沈无疾勾着唇角，偏着头，问：“怎么，洛公子到这时候了，还秉承君子端方这种废话，连个茶盏都不敢伸手抢？”
　　洛金玉收回手去，恼羞地扭头看着别处，不要理他。
　　“可真是好修养，”沈无疾笑着道，“不愧是咱家供在心尖儿上的好金玉，咱家就爱你这样儿。你一颦一笑，一喜一怒，一嗔一瞪，都仿若有根丝线牵引着咱家的心肠，哎哟！”沈无疾放下茶盏，捂着心口，道，“可疼了，却疼得欢喜。”
　　“沈无疾，我在与你说吴大人的事，你休得顾左右而言其他！”
　　“咱家就是在和你说吴为的事。”沈无疾眯了眯狭长凤目，微笑着道，“咱家是想告诉你，咱家与你不一样。若咱家是你，刚刚咱家就将那茶盏一把夺过去，往地上摔个粉碎，再捡一片能用的，朝着对方的脸上划过去。他不是爱品茶吗，咱家划烂他的嘴，把他舌头割了，看他怎么品！”
　　洛金玉脸上的血色褪去，却毫无惧色，定定地看着沈无疾，半晌，他冷冷道：“公公不愧是东厂出身。”
　　沈无疾仍然笑着：“可别，这算什么，东厂折磨人的法子多了。咱家可没敢说，怕吓着了你。”他又道，“你可知那位吴大人是为了什么事弹劾咱家吗？”
　　洛金玉道：“为了我出狱一事。”
　　沈无疾挑眉，刚要开口，便听洛金玉道，“我先前只道是新君登基，大赦天下，却不知其中仍是沈公公阳奉阴违，欺上瞒下，游走多方，这才令在下出了狱。”
　　沈无疾的笑容渐渐淡去，道：“因此你若为吴为说话，可就有些许尴尬了。”
　　洛金玉道：“非也。今日洛某请西风公公叨扰沈公公，其实是为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请公公明理是非，不要为难吴大人。第二件事，便是向公公辞行。洛某厚颜，先行回家乡安顿亡母孤魂，待事一了，自会回去牢中，令这段错事自洛某起，也自洛某终，既不拖累公公，亦不牵连吴大人。”
　　沈无疾能被他气死：“咱家还是头一回见出来了还眼巴巴自个儿回去的！你当那里是你家？”又缓和下来，循循善诱，“你不要赌气，金玉，咱家与你争吵，是家里的事儿，你可别干傻事。”
　　若换了是别人，沈无疾倒还不会这么急，因这种傻事，他还不信别人会去干，无非嘴上说说罢了。
　　可这话从洛金玉的口中说出来，沈无疾可就信了，还十分相信！他可信洛金玉能干出这事儿了！
　　“你可别读书读傻了。”沈无疾急切地劝道，“咱们暂且不说吴为，只说你。你本就是被冤枉的，本就不该遭那场牢狱之灾，因此你出来是理所当然之事，何必去管是怎么出来的？你若是为咱家担忧，那就更不必了，咱家如今哪怕这么件事儿。皇上也都知晓了，就说了我几句，这事儿就当是过去了。”
　　洛金玉却道：“我蒙冤入狱，自会继续鸣冤，也绝不会认罪，直到真相大白那日。”
　　“你这书呆子！”沈无疾猛地双手捧著他的脑袋，道，“脸小，脑子也小，怪不得转不过弯儿来呢！”
　　洛金玉：“……”
　　他脸上一热，忙挣脱沈无疾这没头没脑的动作，“你说话便说话，怎么总要动手动脚？”
　　“你在牢里还少了被人动手动脚？”沈无疾反问，“你手上的药可还涂着呢，你当咱家至今还什么都不知道，你当人家曹御医是瞧着你好看，方才殷勤地给你多看看手？”
　　洛金玉：“……”
　　洛金玉心中烦乱，道，“这不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哼哼，是不是一回事。”沈无疾悻悻然道，“宁可被人打，也不肯被咱家轻轻碰一碰，好似咱家的身上淬了毒，碰一碰，便要烂心烂肝。”
　　“……”洛金玉也不知怎么回事，每每与沈无疾说话，总也正经说不了几句，无论说些什么事，最终，都会莫名其妙地回到龙阳断袖的事儿上，简直荒唐，简直荒谬，简直——沈无疾简直不可理喻！
　　就沈无疾这样儿的人，竟做了司礼监掌印，竟是深受当今皇上宠信的心腹要人……怪不得朝纲紊乱，国之不国，贪官佞臣，邪道丛生！
　　作者有话要说：洛金玉：社会责任感上身，对国家的未来忧心忡忡。
　　啊啊啊啊我记错了！我以为我放了今天的存稿！刚想看个评论，才发现！补上！QWQ

39、第 39 章
　　洛金玉纵有满腹愤怒, 却记着因自己而遭殃的吴大人之事, 便忍气吞声道：“其他的话都无需多说……”
　　沈无疾抢白道：“怎么的就无需多说了？咱家偏偏就想说其他的话, 咱家偏偏就只想说其他的话，你待如何？”
　　洛金玉佯作没有听见, 继续道：“洛某再请公公放过吴大人。公公有如今权势地位，亦是倚仗江山所在, 若无吴大人这样敢于直谏的忠臣, 社稷难免危亡, 公公自然就会成为倾巢之下的破卵，并不划算。”
　　沈无疾气得反笑了：“你说得好似少了个吴三, 社稷明儿就会亡了似的。他吴三比我痴长了许多岁, 打小便是吴国公府的三少爷, 锦衣玉食的供着，往来全是达官显贵的，出仕便是他人得挤破了头抢个几十年还不定能坐上的位子, 怎么的，曹国忠不是他扳倒的, 是咱家扳倒的呢？”
　　见洛金玉不说话，沈无疾哼笑一声，道，“无话可说了？还忠臣……最不值钱的便是忠臣！自古以来亡国之臣嚷嚷着要守大节，房梁上系根麻绳，头往里探进去，双手撒开, 两腿儿一蹬，眼睛翻白，舌头吐得老长，后世便大赞特赞，说这是忠臣死士。屁！有这儿功夫，怎不见他们奋力一搏，好歹也吐逆贼几口唾沫，都不算他们毫无用处。所谓这等忠臣，没事儿时骂这个议那个，有事儿了顶不了屁用，不过就是庸臣。”
　　洛金玉气道：“文臣是不如武将上阵杀敌来得畅快，可人贵气节，他们无力回天，便以身殉国，彰不屈志气，壮后人声势，然则在公公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
　　“也没说不值一提。”沈无疾见他恼怒，忙又找补道，“就是百无一用罢了。”
　　洛金玉更气了：“你——”他竭力忍住与沈无疾辩驳的冲动，低声道，“无论公公如何看待都好，能否请公公放过吴大人。此事因我而起，若公公有怒气，可发泄在洛某身上，洛某理应为吴大人代此劳。”
　　沈无疾也气，气洛金玉与谁都亲，偏偏就和自己针锋相对，又想到，若此时是吴三为难自己，想必洛金玉可不会如此忍气吞声地帮自己求情，一口硕大的醋坛子便打翻在地，酸味熏得沈无疾受不了，竖眉冷道：“好哇！既洛公子执意如此，咱家又向来对你说一不二，哪有不应的道理？”
　　洛金玉正要说话，沈无疾便朝他逼近一步，伸长手臂，猛地将洛金玉搂入怀中，侧低着头便狠狠吻在他这些时日里吻过许多次的青丝上，如常人吸螺蛳那样，发出清脆的“啵”的一声。
　　洛金玉：“……”
　　若说在受不了与人有如此亲密举动之外，还有令洛金玉受不了之处，便是沈无疾每每都刻意发出如此声响，存心羞辱他，以看他窘迫模样为乐！简直……简直粗俗不堪！卑鄙放荡！
　　平日里洛金玉被沈无疾封了穴，动不得，骂不了，今日却是自在的，虽被沈无疾牢牢箍在怀中，一刻不停地响亮“吸螺蛳”，洛金玉还是极力挣扎着骂道：“沈无疾你——无耻！下流！粗俗！你——”
　　沈无疾也不点他的穴了，总之力气大，死死地制住他，一声比一声响亮，间或得意洋洋道：“骂来骂去就是这几个词儿，还大才子呢……啵！真香~”
　　“沈无疾！你……”洛大才子被气懵了，面红耳赤的，可算又琢磨出新的骂人的话，“你——你就是条狗！”
　　沈无疾忍俊不禁，倒是一时不再“吸螺蛳”，却仍牢牢抱着洛金玉，笑道：“若能拱了你，咱家做狗也行，没什么不好的。”又摇头道，“不然，咱家是猪，就眼巴巴要拱你这颗水灵灵的白菜。”
　　洛金玉听这粗鄙之言，心中满是羞耻，脸也更烫，只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竟不知该骂沈无疾什么了，他骂什么，沈无疾都能腆着脸认！世上怎么就有沈无疾这样的人！
　　沈无疾戏弄了洛金玉一阵，也怕洛金玉挣扎间受伤，又狠狠吸了口仙气儿，恋恋不舍地松开他，退后一步，道：“别气，别气，不碰你了，逗你玩儿呢。也不是头一回了，何况咱家又没干别的，也干不了别的，你总这么激动干什么？”
　　“你——”洛金玉喘出一口浊气，正要怒斥，又听沈无疾道：“不过，如今咱家明明白白的给你个选的机会。吴三是得罪了咱家，要咱家大人不记小人过，也不是不行，可咱家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如今满朝都知道了他是如何对待咱家，若咱家轻易放过他，日后咱家的麻烦可就多了，可真令人头疼。”
　　洛金玉冷冷的道：“别绕弯子，长话短说。”
　　“爽快！”沈无疾直勾勾地盯着他，道，“咱家是个实在人，不信虚的，只信实在的好处。这样，你来服侍咱家一宿，咱家必然什么憋屈气儿都生不起来了。”
　　洛金玉神色并无变化，仍是冷淡的，仿若对着一个陌路人，他只道：“我早已猜到你会这样说，可你当真这样说了，沈无疾，我仍觉得对你无比失望。”
　　沈无疾心中一痛，却不露分毫，反而笑了笑：“咱家倒是闻言欣喜。若非你说这话，咱家还不知，原来你对咱家心存过什么指望？”
　　洛金玉不再说话，就这么冷冷地望着他，反倒连原本的怒气也没了，只剩下了冷。
　　沈无疾一怔，看着洛金玉的下巴微微扬起，即使在此时此刻，也仍如一株迎着寒雪酷风傲立的腊梅，不惧任何险阻，不屈富贵权势，只有那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
　　此时此刻的洛金玉，逐渐地与沈无疾记忆中三年前那意气风发的洛金玉重叠。
　　而不是三年后那个看似性情变得柔润了，实则全是因这场牢狱之灾而消沉了意志的洛金玉。
　　沈无疾忽然笑了，脸皮有些红，竟羞涩起来，如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低声又勇敢地倾诉爱意：“咱家第一次见着你的时候，你也像这样看着咱家。那时，咱家惊着了，心里想，怎么还能遇着神仙下凡？咱家又不是董永，也不是牛郎，咱家自幼倒霉，怎么就能遇到这种好事儿？咱家都不敢信……可若不是神仙，又怎会生得你这样的脱俗仙姿，咱家都佩服你身边那些人，他们怎敢总与你站在一起？咱家又妒恨那些人，他们竟能与你总站在一起。咱家又猜了许多的原因，是什么令你被贬下了凡尘。猜来猜去，心想着，也只怕是让你度情劫来了，别的缘由，都配不上你。”
　　洛金玉：“………………”
　　洛金玉：？？？？
　　洛金玉总觉着沈无疾私下里有些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不像健康之兆。可他自然也不会在此时建议沈无疾自个儿请曹御医来好好诊断一番，便只当自己是聋子，什么胡言乱语都听不到。
　　沈无疾自顾自地诉了一会儿衷情，终于回过神来，就见洛金玉以隐秘的质疑眼神望着自己，似乎很是疑惑，又透露着敬而远之和防备。
　　沈无疾被他如此的眼神看得有些恼，又羞于自个儿刚情不自禁说的那些绵绵软语，十分不自在，便凤目含情、欲语还休、似嗔似喜地横了洛金玉一眼。
　　“……”
　　洛金玉被他这么一看，背脊一凉，心中发毛，越发防备。
　　沈无疾气这块顽石仍是这不通情理的模样，恼羞成怒，悻悻然问：“你拿什么眼神看咱家哪？不过是逗你罢了，咱家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你是天仙下凡吗？”
　　沈无疾问完，却又自答道，“还真是……”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洛金玉：想要曹御医的手机号码，有急事和他沟通。
　　曹御医：治不了，等死吧，告辞。（火速注销手机号码）
　　沈无疾：我好喜欢我们班那个可爱的男孩子啊，不如扯扯他的头发，抢枪他的零食吧，他真可爱，他看我了，他注意到我了，他和我说话了，他说他讨厌我，嘻嘻（。
　　不要问沈无疾的土味骚话都是从哪学的，可能是燕康当年不怎么说话，全憋心里了，物极必反了，正如消失在了正文中的曾也稳重持方高岭得很的宋凌道长。（不要问为什么玉道长就没有物极必反，他毕竟是石头科的，基因规律不一样。）

40、第 40 章
　　说罢, 沈无疾便再度抱住洛金玉, 却不是“吸螺蛳”, 而是在洛金玉训斥他的前一刻，压低了声音, 低着头，在洛金玉耳边道：“先别闹, 咱家告诉你一个秘密。”
　　洛金玉想他也没有正经秘密, 怕又是孟浪之辞, 可毕竟沈无疾这样说了，洛金玉一时便没有说话, 让他说。
　　沈无疾道：“吴为不会死。”
　　洛金玉一怔。
　　沈无疾接着道：“他非但不会死, 还会有大造化。”
　　“何意？”洛金玉急忙转头看向沈无疾, 可两人离得太近，他这一扭头，险些, 嘴唇便要擦上沈无疾高挺的鼻梁。
　　好在洛金玉反应不慢，及时往后躲了躲。可沈无疾却无赖地扬声宣称：“你亲到我了！”
　　“……”洛金玉佯作没有听见, 只催促道，“你刚说……”
　　“我刚说，你亲到我了。”沈无疾含着笑意望着他，柔声道，“咱家这鼻梁可真有福气。”
　　洛金玉：“……”
　　沈无疾见好就收，又放低了声音，道：“瞧你心急, 先说吴三的事儿，省得你为了个不相干的外人与我置气。咱家每回与你吵，每回数的都是咱家，可你去外头问一问，咱家何时与他人吵输过？不过就是你罢了。输便输了，咱家的心早就输给了你，也不在意别的，只是你一不理咱家，咱家便难受得紧。”
　　眼看沈无疾说着说着又不知说到了哪儿去，洛金玉只好开口提醒：“沈公公，你说要先说吴三的事。”
　　“唉，你瞧你，就是这样。”沈无疾哀怨地叹了声气，却还是听洛金玉的话，说回了吴三的身上，“金玉，你说过咱家那么多的坏话，咱家可记着，里面有一句诡计多端。你说的咱家每一句坏话，咱家都记得牢牢的。”
　　洛金玉：“……”
　　沈无疾接着道：“你既然也说过咱家诡计多端，不妨猜一猜，在吴三这回事儿里，咱家有没有什么阴谋诡计。”
　　洛金玉微微蹙眉，有些疑惑地望着沈无疾，认真思索一番，坦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
　　“咱家想你也不知，你虽然有学问，虽然聪慧，可却是个书呆子，一片鲜红干净的心肝儿，哪儿能多想那些曲曲绕绕的东西。”沈无疾虽说着洛金玉是“书呆子”，可眼神言语中却没丝毫贬低之意，更像是一种亲昵与自豪，对这小书呆子又疼又爱，恨不能舔上一口。
　　洛金玉每每听沈无疾这露骨的夸赞，每每被他这样露骨地盯着看，便会极不自在，便别过了头去，道：“既如此，公公便不要再曲曲绕绕地说，请直言。”
　　“咱家平日里就是这么说话的。”沈无疾嘀咕着，转而却当真不再绕弯子，径直道，“你可知如今天下兵权绝大部分归谁所有？”
　　洛金玉有些讶异他忽然说起此事，却还是道：“三年前，我入狱前，听闻天下兵马大多由曹国忠与君亓把持，两人相互制衡。可如今曹国忠已除……”
　　洛金玉忽然不说话了，清凌凌地望着沈无疾。
　　“咱家虽长得好看，你要多看也是行的。”沈无疾道，“可你再如何盯着咱家看，咱家也变不出半点兵权来。东厂锦衣卫，咱家倒是应有尽有。”
　　洛金玉一怔，问：“你的意思是，如今天下兵马权力，大多皆归君亓所有？可曹国忠……”
　　“咱家可以杀了曹国忠一人，可曹国忠毕竟经营多年，枝蔓庞杂，举足轻重，咱家只能与君亓联手。”沈无疾哼了一声，道，“那老狐狸笑面虎，可不就……”
　　他不说下去，洛金玉也猜得到，当时形势复杂，沈无疾再如何也不过是曹国忠的一个义子，是个没有稳固依靠的宦官，而君亓及其家族家大势大，根基深厚，自然不会将一个沈无疾放在眼中，两人一面联手扳倒曹国忠，一面在暗地里争夺曹国忠手中的东西，最终，君亓抢到了曹国忠握有的部分兵权，而沈无疾则守住了东厂锦衣卫。
　　沈无疾自然也知自个儿的劣势，因此他只好紧紧地依附新登基的皇帝。如今想来，恐怕国舅住在沈府一事，都是沈无疾主动请来的好处，好处处拉拢皇帝皇后。
　　洛金玉虽是个直肠子，平日里不爱想曲曲绕绕，可怎么也是聪慧之人，如今被沈无疾几句话一点拨，静静地想了会儿，便想明白了其中道理。他蹙眉道：“吴国公府人丁稀薄，吴国公老病缠身，其子英年早逝，大孙与二孙远离朝政，无心于此，吴大人是唯一入朝为官之人，且有一番为国尽忠的抱负壮志。”
　　沈无疾听了这些话，便知洛金玉一点就通，已想出了关窍，便也不插嘴，只温柔地凝视着他思索着说话的模样。
　　洛金玉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中，并没有在意沈无疾的目光，甚至忘了自个儿仍被沈无疾亲热抱着，继续道：“吴国公壮年时，与世子尚未殒身时，当朝兵权多是由他父子二人所摄，且吴国公父子许多年的戎马生涯，浴血奋战，在军中极有威望，甚至因此功高震主，引起先帝防备与猜疑。后世子殒身，吴国公也年迈老弱，一病不起，吴家三子或志不在此，或不及祖父与父亲的才干，先帝伺机授意曹国忠蚕食吴国公所握兵权，这便是曹国忠手中兵权的来由。”
　　说到这里，洛金玉已经明晰了沈无疾的计划，他望着沈无疾的眼睛，缓缓道，“邙山匪徒盘桓多年，祖祖辈辈，根基深厚，兵强马壮，极其狡猾，自前朝起，朝廷便派过许多得力将领去一剿再剿，却从未成功。而吴大人虽为臣忠正，不惧强权，可才干着实不足。你故意装作因被弹劾一事而记仇报复，令吴大人前往邙山剿匪，自然不是信任吴大人有能力剿匪，却也并非如所有人判定那样，是送吴大人去死。你……”
　　洛金玉停顿了片刻，低声道，“你想设法帮吴大人赢了这一仗，再顺势送他去别处积累军功，如此一来，朝野与军中皆会对他刮目相看，尤其是吴国公旧部幕僚们更会重燃希望，待皇上顺理成章地让吴大人袭位，吴国公旧部回归吴大人麾下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君亓没有任何借口反对阻挠。”
　　说到这里，洛金玉的心中一动，望着沈无疾出神。
　　他先前误会了沈无疾，当沈无疾只是睚眦必报的阴险小人，没想到，沈无疾竟是在布这样的一盘大局。沈无疾先是铲除奸贼曹国忠，如今又为皇上尽心竭力收回君亓手中兵马大权，助为国尽忠的吴国公府东山再起……
　　吴为弹劾沈无疾，沈无疾却助之以这样富渥前程，正如当初自己曾那样嫌恶贬斥沈无疾，可遭逢变故之时，沈无疾却丝毫不计前嫌，出手相助。
　　想来想去，胸襟狭隘之人，竟是自己，而非沈无疾。洛金玉如此一想，不由得面上热了起来，羞愧不已。
　　沈无疾并不知洛金玉心中别的想法，他只是刚听了洛金玉说的那些话，又见了洛金玉微红着脸痴痴看自个儿的模样，顿时心神荡漾，一只手揽着洛金玉的腰，另一只手的指尖亲昵地点了点他的鼻尖，宠溺道：“不愧是你，真是冰雪聪明，说得一处不错。”
　　“……”洛金玉脸上又是一热，这次却是恼羞得，他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与这无赖的姿态亲近，怪不得又被轻薄戏弄。他刚刚心中乍起的一丝涟漪尚未被自己发现，便已消失不见。
　　洛金玉愤而推开沈无疾，退后一步，横眉冷道：“我说过，说话便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沈无疾刚刚偷偷地抱了他一小会儿，此刻正心满意足着，丝毫不气，反而温柔可意得很，道：“好，好，是咱家又轻薄你了，可咱家也是情不自禁……别生气，咱家向你认错。”
　　洛金玉原想忍着不说，可他又着实不是能忍着不说的性情，便忍不住道：“你也不是第一次认错，可认了与不认，又有什么区别？下一回仍是我行我素。这样的错，不认也罢。”
　　沈无疾的脸皮当真是厚如城墙，听了这话，竟顺势道：“也好，既如此，咱家就收回那句话，也不认错了。毕竟是你令咱家情不自禁，也怪不得咱家。”
　　谁听了他这颠倒黑白的无耻言论能不气？！
　　洛金玉气得瞪他！
　　沈无疾却噗嗤一笑，道：“别气，别气，这明摆着是咱家逗你玩儿呢，总一本正经的，多没意思。”
　　洛金玉不可思议地问：“你何时一本正经过？”
　　沈无疾理所当然地答：“在你面前，咱家何须一本正经？咱家问过人，这夫妻在外人面前一本正经的便罢了，回了卧房，私下里可不能那样，正所谓闺房之乐……”
　　“沈无疾！”洛金玉又要被他气厥过去，忍着道，“你既在吴大人一事上有那样胸襟，亦是足智多谋，便不要再这样玩世不恭、疯疯癫癫的模样。你向来忌讳自己的身份，可古有太史公著不朽功业，你大可效仿他而为之，将心力放于匡扶社稷之上，想必能成一番功业，将来青史留名，流芳百世。”沈无疾却嗤笑道：“咱家稀罕什么流芳百世吗？咱家做这些事，不过是因瞧君亓不顺眼。一则为你报仇，二则，讨皇上欢心。吴家三子皆是废物，兵权在他们手上，可比在君亓手上令皇上开心多了。还流芳百世……你那太史公古往今来就一个，何况咱家还没什么学问，自然做不了他。再者说了，人们不骂咱家是不男不女的阉奴便罢了，还指望着他们供着咱家？做梦！咱家省着时候，不做这个梦。咱家只知，做人要及时行乐。”他目光炽热地盯着洛金玉，道，“咱家只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流芳百世的都是圣人，咱家要做圣人，便不能亲近佳人，咱家才不。”
　　洛金玉：“……”
　　这个太监当真轻浮孟浪，六根不净，冥顽不灵！
　　作者有话要说：哪怕是在未来，洛公子已经真香之后，他也会长期在爱与嫌弃之间来回奔波的，吧。qwq

41、第 41 章
　　可气归气, 恼归恼, 毕竟刚刚得知自己误会了沈无疾, 且沈无疾这回所谋之事哪怕他自个儿说是为了争权夺利，无论如何, 最终也是护了良将之后，忠了国君之事。洛金玉便不再叱喝他, 一心只让自己从今往后混当没听见便好, 嘴里关切地问道：“可邙山匪徒难剿, 朝廷派过许多兵将前去，皆折戟而归, 公公又打算如何襄助吴大人？”
　　沈无疾用指尖点在自己的鼻子上, 朝着洛金玉笑了笑。
　　洛金玉一怔：“你——”
　　“怎么, 觉得咱家没这本事？”沈无疾问。
　　洛金玉虽有意给沈无疾面子，可到底耿直，轻易做不出如此睁眼说瞎话的事, 只能委婉几分道：“公公虽武艺高强，可兴兵作战与单打独斗不同。”
　　“说来说去, 你就是觉得咱家没本事。”沈无疾哪肯在心上人面前落了这个面子，急忙抖露着自己的孔雀毛，道，“咱家就给你打个漂亮仗回来，好叫你看看，咱家当真不输别的男人分毫！”
　　“……”洛金玉有些无奈，“在下又不曾说公公比他人如何。何况, 公公如何，与在下无关，还望公公不要为了一己意气行事，连累无辜兵士与百姓。”
　　“你真不会说话！”沈无疾不悦地抱怨，又仰着脖子道，“如今多说也无益，总之到时就让你看看咱家的神气威风！”
　　洛金玉担心的正是此处：“剿匪是为百姓为朝廷，不是让你逞神气威风之处。”
　　“咱家有本事，怎么就不能逞？”沈无疾摆摆手，“我们不要再说这个，届时你看着就知了。”又邀功道，“你前些时日不是惦记着想回晋阳祭祖吗？邙山就在晋阳城外，届时你随咱家一同前去晋阳，岂不两全其美？咱家亲自陪着你，也放心许多，你一路也不孤单寂寞了。”
　　洛金玉讶然，质疑道：“你莫非是为此才设计邙山剿匪一事？”
　　那时沈无疾便念叨过想陪他一同回晋阳才放心，可沈无疾毕竟公务繁忙，忽然与皇上告这样的假，恐皇上会不许。如今沈无疾设计出邙山剿匪一事，便不怕皇上不让他离京远去了。
　　洛金玉顿时心绪复杂：且不说别的，他原本所说“回晋阳祭祖”一事，根本就是骗沈无疾的，他乃是为了离开京城沈府，前往宕子山寻玄门秘法。如今沈无疾这样一来，他又要如何脱身？这沈无疾——怎缠得这么紧？！
　　沈无疾见洛金玉神色变幻，敏感地质问：“怎么，你很不高兴？呵，别是心中刚想着，‘这死太监终于要滚远些了’，转瞬却又发现‘怎么的，我竟还摆脱不了他，白白高兴一场’。”
　　洛金玉：“……”
　　沈无疾见他不否认，冷笑连连，咬牙切齿，十分委屈：“洛金玉，你这没心肝的石头！实在无情！”
　　洛金玉：“……”
　　沈无疾见自己委屈至此，洛金玉也没半点哄自己的意思，不由得恼羞成怒，质问：“咱家究竟要如何，才能捂热你的心肠？！”
　　“……”洛金玉无可奈何地说，“公公，在下再三说过，在下不好龙阳。”
　　“咱家又不是全须全尾的男人，你便不当这是龙阳，不就好了？”沈无疾理直气壮地说。
　　洛金玉的神色越发微妙，欲言又止。
　　他实在也很疑惑，既然沈无疾自己都知自己并非男子，为何于情|欲之事上如此热衷热情？太监既已去了势，不应当是清心寡欲，不会再萌发那样的心思吗？可沈无疾这……
　　洛金玉自然不会明白。
　　一则，他前世本是一块石头所化，修了许多年的无情道，后来虽补上了徒弟燕康的心，逐渐有了七情六欲，可时日极短，便因变故而落入轮回，这一世又刚出生便被冤家宋凌施以禁制，加上自幼被母亲严加管教，恪守礼教，一心向学，活了近二十年，竟是一身的冰清玉洁，在情爱之事上懵懂无知，连自亵之事都不曾做过。
　　他曾住宿太学院，同学们都是正当血气方刚的年纪，夜里偶尔也会低声说些趣话，更甚者还会在私下里传递些话本图册。洛金玉一眼也没看过这种话本或图册，就连同学们口头议论两句，他都听了觉得嫌恶不喜，有辱斯文，会立刻起身去外头待着，或夜读诗书，或赏月作词，总之，待同学们说完了，他才会回去。久而久之，同学们说这种事儿，都会刻意避开了他，省得彼此都尴尬。
　　二来，世人往往都对太监怀有许多误解与偏见，其中常常都认为，太监既去了势，便该当是清心寡欲，不再惦记凡世情爱，洛金玉便也是这样以为的。
　　然而，太监毕竟也仍是凡世中人，他们去了势，又并非挖了心肝，去了脑髓，哪里就能立刻变得无情无欲？深宫寂寂，长夜漫漫，他们也苦于孤枕难眠，渴望着能有归宿小家，似模似样地仍做个“男人”，这才在历朝历代都有许多的太监与宫女对食，相互慰藉。
　　而这些，洛金玉又哪里能够得知。
　　他只道，这沈无疾沈公公，当真是天生的怪异！
　　“又不说话了……”沈无疾也很无奈，叹道，“你就仗着咱家爱你疼你，既不敢骂，更不敢打，还怕你时不时又晕一回来吓死咱家。”
　　洛金玉：“……”我听不到，我没听到。
　　沈无疾道：“罢了，时候也不早了，你歇着吧，早日歇好了身子，咱们便动身去晋阳。至于今夜咱家与你说的那些话，你也不必说给吴家人听，省得他们走漏了风声，引起君亓的防备。”
　　洛金玉慎重地道：“公公放心，今日之言，在下不会再对任何人说。先生那里，我也自有说法。”
　　“你若不好说，总之便往咱家身上推就好。”沈无疾笑道，“别傻乎乎给咱家说好话，你不妨和吴二说，你与咱家为此事大吵一架，咱家执意如此，心胸狭窄，必报此仇，差些还动怒伤了你。”见洛金玉急着否决，沈无疾忙道，“别急，别怕，坏不了咱家名声。如今是要让君亓看不出破绽，待事成后，咱家自然会对吴家人全盘托出，届时他们也就不会说咱家坏话了。”
　　沈无疾又笑了笑，道，“此事牵连甚大，本也不该和你说的，可你毕竟不是外人，咱家信不过谁，也信得过你。又怕你心中总揣着这事儿与咱家怄气，等下伤了身子，就不好了。”他柔声道，“你可记着，无论如何，你自个儿的身子可要紧了，咱家的脾性是不好，狗脾气上来了，话也说得不好听，事儿也做得不好看，若气着你了，你便顺心打就是，别和咱家对着骂，径直打就好，消气儿最快，咱家也绝不可能还手的。只是别把脸打坏了，咱家总在外头，也还是要几分脸面，皇上那边也不好说，省得多生是非。”
　　洛金玉听他这一番话说得恳切真诚，心情更为复杂，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往日里，若沈无疾阴阳怪气地说话，他倒还有话反驳了，可沈无疾如此，他便也不能说些难听的话了，就连拒绝，也踟蹰起来。
　　许久，洛金玉有些尴尬道：“公公无需这样说。”
　　沈无疾见他面皮微红，似是有些羞涩，便不再多说，只道：“那你歇着吧，咱家去偏屋里歇。”
　　闻言，洛金玉一怔。这些时日，沈无疾只要回府，必定赖在他屋里不肯走，无论如何都要缠着同床共寝，蛮不讲理。可今日怎么又……
　　但洛金玉自然不会说出来，他仍是巴不得沈无疾别再触碰自己的，见状便从凳子上起身，作势送沈无疾出门。
　　沈无疾也心知肚明，见洛金玉装傻，忙不迭地就要送自己走，生怕自己反悔似的，心中自然有些酸涩，毕竟他捂了这么些时日，半点没捂热乎呢，此时还得前功尽弃。
　　可他也没说，只是起身出门去，站在门口又道：“明日白天，让人将门闩修好吧。”
　　洛金玉不知沈无疾怎么又换了心思，只道：“嗯。”
　　“那，你这就去歇了吧，别看书了。”沈无疾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洛金玉：“嗯。”
　　沈无疾踟蹰着走出去半步，又回头道：“你若夜里一个人怕黑……”
　　“不怕。”洛金玉截住他的话。
　　沈无疾叹息：“便别熄烛。”
　　“……”洛金玉尴尬道，“嗯。”
　　沈无疾又走出去半步，回头叮嘱：“刚见你屋里似乎没茶水了，等会儿咱家和他们说，夜里记得给你换茶水，你起夜时若去喝水，就得当心些，别烫着了。”
　　“……”洛金玉道，“多谢公公关怀，在下知道。”
　　沈无疾一时也不知还有什么好叮嘱的了，就站在那，欲语还休、含情脉脉地望着洛金玉，许久，道：“夜风凉，你别站那了，快回去。”
　　洛金玉担心再这样下去，可真是没完没了了，便赶忙借着这话，应了一声，退后一步，缓缓将门关上。
　　沈无疾：“……”
　　你可真是半点不舍得都没有吗洛金玉！
　　沈无疾瞬间变了脸色，气冲冲地去了偏屋里，关上门，重重地哼了一声。
　　无论前面如何，最后还是照着喜福的话说了……可洛金玉看起来多开心啊！半点不舍都没有！喜福这混账，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不定就是洛金玉派去的细作！
　　沈无疾在心中恶狠狠地骂了喜福一通，暗道明日便去司礼监给这兔崽子好看！
　　隔日的司礼监里，大清早，喜福如往常一般勤恳老实地打扫着台阶，忽然听到声响，忙回身去行礼：“干爹。”
　　他干爹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喜福不知自己是祸是福，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沈无疾盯着他看了一小会儿，从怀里摸出个锦盒扔给他：“接着。”
　　喜福手忙脚乱地接住锦盒，抱在怀里，茫然地看着干爹。
　　沈无疾冷笑着道：“也不知是哪个蠢货，给咱家送这女人的玩意儿，咱家留着没用，给你了。”又挑剔道，“钱氏也不知看上你哪儿了，鹌鹑似的，风能吹跑，雷能打倒，钱银也没几个……也罢，你毕竟是咱家的干儿子，她算咱家的儿媳，太寒酸了是丢咱家的脸，这东西，扔了也是扔了，就给她润润妆盒吧。”
　　“……”喜福大早上的被他一通说，有些不知所措，却还是忙着道，“儿子替钱氏多谢干爹！”
　　沈无疾懒得再理他，抬脚上了台阶，朝屋里走。
　　喜福见他进去了，犹豫一下，好奇地打开了锦盒，顿时一惊。
　　毕竟是宫里当差的，又跟了司礼监大监们一段时日，喜福也算见过世面之人，他一眼便瞧出这盒中所盛的红玉手镯不是俗物，且不说那料子，便光是看这镯子的雕琢功力，也绝不会是市井街头花钱能买得到的东西。
　　沈无疾如开屏的孔雀一般迈进了司礼监的大屋子里。今日司礼监开例会，其他的大监们多数来得早，都在，见了他，纷纷与他打了招呼，寒暄几句，便继续先忙着各自手头的事儿去了。
　　沈无疾本是朝着自己的桌子过去，可走到半路，又换了个方向，朝着一旁的展清水走去：“展公公，早啊。”
　　展清水也似是昨日之事不曾发生似的，笑着起身应道：“沈公公，早。沈公公一早上的，红光满面啊，这是有什么大喜事要说？”
　　沈无疾矜持地笑了笑，道：“哪里，只是早上吃得多了些，油光满面罢了。”
　　展清水正要说些别的话头，就听得沈无疾道，“大清早的，天还没亮呢，咱家平时哪爱那时候吃东西呢，展公公你说，你那么早起来，吃得下什么嘛，你说是不是？”
　　“我——”展清水刚要说话，沈无疾便截断了他的话，满脸皆是做作出的无奈与苦恼，道：“可要不说读书人麻烦呢，也没他什么事儿，就不肯多歇会儿，非得起来了，拉着咱家陪他吃早膳。咱家说没这习惯吧，他话就可多了，一时《黄帝内经》，一时华佗扁鹊，糊弄得咱家一愣一愣的，一时之间仿若咱家不吃这顿早膳，明儿就得上御医院躺着似的。”
　　展清水：“……”
　　他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他就皮笑肉不笑地注视着沈无疾，看那五彩斑斓的大扇子尾巴在自己面前挥来挥去，妖风阵阵。
　　另一旁的司礼监其他大监们也都听到了，倒比展清水更给沈公公面子，都走过来，在一旁陪着笑起哄。
　　“哎哟，大清早的，沈公公这是要让咱家活活酸死。”
　　“平日里说你爱眼红，你还和咱家急，这不，你是要酸死，咱家却是要甜死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咱家公差了几个月，一回来就要吃喜酒了？可真是回得早不如回得巧。”
　　……
　　沈无疾被同僚们簇拥在中央说着笑着，尾巴翘得更高了，抽空还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展清水，“哼”了一声。
　　展清水：“……”
　　他极其后悔自己接了沈无疾的话。
　　他就该一句话也不说的。
　　他甚至怀疑洛金玉无事献殷勤，是有阴谋。
　　真是世风日下，居然连洛金玉都有阴谋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有一个试图跑路的心虚洛金玉！

42、第 42 章
　　众人笑着说了一会儿, 展清水终于要被那五彩斑斓的尾巴扇子闪瞎双目了, 忙打断道：“时候也不早了, 等会儿各处还有当值的呢，人若都到齐了, 先将例会开了。”
　　沈无疾正被顺毛哄得浑身舒坦，忽然扫了兴, 顿时不悦, 瞪了展清水一眼, 皮笑肉不笑地怪气道：“还是展公公能主持大局。”
　　展清水懒得理他，便敷衍地笑了笑, 没说话。
　　司礼监众监们皆知沈无疾与展清水就是这样子来往的, 好时展清水哄着沈无疾, 不好时展清水也会煞煞沈无疾的神气，可却也不痛不痒，并不影响二人信任亲近, 毕竟谁也知道，沈无疾与展清水, 算上如今的提督东厂何方舟，御马监的那位，乃都是结过义的兄弟，当年同了生死，如今便共享权势。
　　当初展清水为曹国忠做事，却办事不力，曹国忠看不顺眼, 将他调去了北方寒苦之地守本朝皇室发迹地的祖陵。后来，曹国忠倒台，沈无疾上位，立即便将展清水找了回来，叫他坐这司礼监的第二把交椅。
　　就这样的干系，别人才不会贸贸然往里掺和，谁也没说话。
　　沈无疾毕竟今早得佳人关怀，吃得红光满面而来，又懒得在众人面前和展清水这可怜的孤家寡人一般见识，道：“也罢，听展公公的吧。”
　　众人这才应起声儿来。
　　司礼监的例会，来来去去也都是那么些事儿，除了事儿不同外，其他的，与内阁开会没什么太多的差别。
　　沈无疾收敛起旁的心思，斜倚着太师椅，双手搭在椅臂上，认真地凝望着说话的人，修长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怀中精致小巧的镂空香薰暖炉，却并没发出声响来。
　　他甚至不说话。
　　别看沈无疾平日里一句话的意思能说出七八句带花的词儿来，可当众人开会时，他便不爱说话了。他不说话，倒还好，说明他对底下人的行事作法没有意见，若他一旦开口，说话的人才会将一颗心跳到嗓子眼儿。
　　这种时候，往往是展清水代沈无疾发言。沈无疾只听，听了没什么反应，展清水便领会了意思。
　　最终，大伙儿将事都说得差不多了，沈无疾这才开口：“都说完了吧？”
　　众公公纷纷点头。
　　“咱家有两件事儿要说。”沈无疾道，“一则，皇上日前有旨意，要派吴为吴大人前往晋阳邙山剿匪一事，想必诸位公公也都听说了。本朝的规矩，得派位监军太监随行，咱家今日里听你们诸位说了那么许久，各有各的差事要忙，倒显得咱家最为清闲，因此，这苦差事，就由咱家领了。与你们知会一声，改日也不必再推举人选了。”
　　众人陪着笑，自然没有说不许的。只是他们心里却道，本朝是有监军的规矩，可也没说非得从司礼监太监里挑人，宫廷内外许多太监都在呢，怎么都轮不着司礼监掌印去做一个监军，这可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还是展清水与沈无疾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弟兄，他又并不知吴为剿匪一事背后的深意，只与常人一般看来是沈无疾记恨着吴为弹劾他一事。展清水便觉得十分疑惑，又有些担忧，只是当着这些人的面，暂且按下不提。
　　沈无疾道：“第二件事儿呢，是个好事儿。皇上恩慈，准了设内廷学堂，让咱们抓紧办，办好些。”
　　此言一出，众位太监便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神色都挺讶然，又有些喜悦。
　　这内廷学堂与寻常的学堂一样，又不一样，它也是教授学生读书识字之所，可学生却是宦官们。
　　前朝曾办过内廷学堂，可不经几代便遭废弃，皆因朝野质疑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宦官向来便因身体残缺而备受非议，又时刻陪伴皇帝身边，深得宠信，便有许多人担忧宦官若再开了智，难免会愈发的弄权作势，将水往浑里搅和。
　　宦官们自然深觉遗憾。
　　哪里有人愿意好端端的挨那一刀呢，能忍辱过来的，大多是因家中贫窘，实在没了法子，才咬着牙受这一遭苦。既都贫窘到了这地步，自然也是没读过书的。便如沈无疾，别看如今生得一副娇贵小姐的模样，当初便也是大字不识一个，十足十的粗人一个。
　　可大家又都知道，即便是宦官，若想出人头地，也得是有出息的能干之人。一个字儿不识，便只能去洗衣扫地，谁敢让他去伺候贵人呢？就连沈无疾那样的造化，也是他先咬着牙，忍常人不能忍，绞尽脑汁地钻研经营，靠着何方舟教些浅薄学问，方才在曹国忠面前得了青睐，又练了一身武艺，在东厂做了几件好差事，最后又在先帝面前混上了眼，从此青云直上。
　　沈无疾年前便提起过这事儿，只是当时大家虽期待，却不看好。如今沈无疾忽然便说这事儿能成，大家伙儿都喜不自胜，纷纷道：“不瞒您，我那时听您说，心里就打着鼓，心道，这可不好办。”
　　沈无疾笑了笑，端起喜福刚送来的热茶，垂眸合着盏盖儿，听到另外的太监道：“沈公公开了口的事儿，你打什么鼓啊，记得敲锣就行——哪能有办不到的事儿！”
　　沈无疾仍没说话，喝着茶听他们在那奉承，过了会儿，展清水见也差不多了，便道：“你们说得，沈公公都成活神仙了。”
　　公公们立刻道：“那岂不就是活神仙了。”
　　“是啊，若不是沈公公，咱们哪能有今日的日子？”
　　“当初因曹贼的事儿，说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咱们几百个有名姓的太监，险些都被剿了。”
　　“您可还好，我那时是土已埋到了脖子根儿。我本就是得罪了曹贼才被调去河套监军，那儿又偏又荒……嗳，一点儿风声没听见，忽然半夜里，人还在被窝，就被刀架上了脖子，赶什么似的，将我与十几位同僚赶到一块儿，说要将我们一块儿烧了祭天，祭那些枉死在狗太监手上的人命！当时我便觉着此命休矣，只可惜死还是个糊涂鬼和冤枉鬼，我可把满天的神佛菩萨都求了个遍……眼看大乱，沈公公披星戴月地从天而降！岂不就是神仙？那可比神仙还仙。”
　　“嗳，说得这样玄乎……可让咱家说，活神仙呢，就没有，”展清水叹了声气，见众公公为自己胆大妄为的话而微微色变，也不着急，缓了缓才接着道，“活菩萨，这儿倒有一个。”
　　这下子，沈无疾忍俊不禁，含着茶水，噗嗤一下笑了，他将剩余的茶水吐回茶盏里，随手搁在小几上，横了眼展清水，嗔道：“咱家觉着，你是想伺机呛死咱家。”又道，“闲话少说些了，不够事儿干的？邙山剿匪一事，事关重大，咱家担子重，不敢轻怠，赶紧就得去准备准备了。内廷学堂的事儿，就由展公公协同诸位一起好好儿操办，咱们虽说没了根脉，可也自有些孩子们叫着干爹，就得也同人父一般给他们操这个心，别叫他们和咱们以前那样睁眼瞎着，不好熬。”
　　众人忙称着是，一阵阵地夸着沈无疾是活菩萨。
　　沈无疾见正事已说完，便起身道：“今日便不陪着诸位叙谈了，先忙事儿去，不敢懈怠。”
　　众人忙起身送他出了门，看着他远去，这才回去屋子里，又有人问：“展公公，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展清水笑了笑，神色却有些正经，道：“你们真当沈公公是神仙，想什么就能变戏法儿似的变出来？”
　　“展公公此言何解？”
　　“内廷学堂是沈公公向内阁担了明年五十万两白银的帐，方才说下来的。”展清水哼了一声，道，“咱家看他明年去哪儿弄五十万两白银。”他又道，“这事儿他本连我也瞒着，后来又不让我说给你们听，省得咱们跟着白操心，事儿也干不好。可我想来想去，还不如和诸位说了，省得总有那个别些人，成天里眼红巴巴，命比纸薄，偏偏心比天高。”
　　展清水说着，却也不去看面面相觑的同僚中任何一位，只低头端起自己的茶盏，嗤笑道，“连东厂是干什么事儿的都弄不明白，可别想着能攀上这个攀上那个，就能把沈无疾给取而代之了。他是嘴里含着黄连打金扇，您只想着打金扇威风，可哪愿意含这苦呢？”
　　司礼监的太监们终于听明白了展清水这番话的意思——这是其中有人起了异心，私下里勾搭权贵，被东厂给知道了。
　　他们既疑惑又惊讶，互相传递眼色，却仍不知是谁的胆子这样大，也不知既然东厂与展清水都知道了，那沈无疾必然也知道，怎么以沈无疾的性子，却不果断处置了那人，反而让展清水在这儿敲打？沈无疾这是转了性子？
　　展清水以袖遮面，喝下一口茶水，掩去微蹙的眉头。
　　他也不知道是谁干出了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沈无疾没说，何方舟也不告诉他。沈无疾只让他寻个时机把这人冷嘲热讽一阵就好。
　　展清水并不知道沈无疾这是想做什么，他常常不明白沈无疾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没打错字，沈公公平时给他同僚们的印象就是任性的沈大小姐：)

43、第 43 章
　　洛金玉午后小憩时, 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只毛发洁白顺服的九尾白狐从桃花树上窜下来, 欢天喜地地向他投怀。
　　洛金玉却不喜欢狐，微微蹙眉, 将这九尾白狐推出怀抱。
　　他是自幼读圣贤书的孔门弟子，对狐这类在传闻中总与妖异魅惑扯不清干系的动物没有好感。
　　他的同学们也曾背着先生, 津津有味地议论过乡野趣闻中的穷书生夜遇狐媚娘或艳鬼报恩之类的故事, 洛金玉每每听了, 都觉得有辱斯文。
　　哪怕他不信玄，可日子久了, 难免将狐与妖异魅惑之类的词儿联想到一起。
　　九尾白狐瞬时委屈起来, 蜷缩在地上, 两只眼睛仿佛能说人言似的，楚楚可怜地望着他，爪子徒劳地在地上扒拉了两下, 尾巴摇了几下，见洛金玉无动于衷, 便落寞地耷拉下去。
　　这只白狐生得十分貌美，神色动作又极通人性，若换了旁人在此，无论如何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然而洛金玉却一眼也不多看，自顾自地盘膝坐在一旁地上，闭目冥思起来, 等待着梦醒。
　　白狐在一旁守了小会儿，忽地嘤叫个不停。
　　洛金玉听到声音，睁眼看了看它，见它无事在那嘤叫，便又闭上眼睛冥思，这回任白狐如何叫，都不再多加关注。
　　“嘤！”
　　白狐——宋凌叫得更为尖锐凄厉了，转瞬间，本来视野宽阔、桃花纷飞的林间到处皆是残花败柳之状，天色也变得黑暗，丛林深处野兽呜咽，鬼哭狼嚎。
　　洛金玉：“……”
　　这只狐狸怎么和沈无疾一样翻脸无情，不讲道理呢？
　　莫非，我梦中这只狐狸，其实就是我心中设想的沈无疾？
　　洛金玉有些疑惑地暗道，可若我当真要想，这只狐狸也必定是一身红皮……
　　宋凌如今大部分元神仍被困在宕子山深处，好容易才漏跑出几缕神识，趁着那些监守洛金玉的玄门之人放松警惕，立刻便找来洛金玉的梦中，以慰相思之苦。因此时法力低微，他连人形都无法幻化，只能以九尾狐原身相见。
　　不料多年未见，洛金玉的态度竟如此冷漠，比起当年还是玉道长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少，那时候的玉道长见到他，还会彬彬有礼地叫他一声“宋师兄”。后来玉道长虽不知何故悔了婚，又受燕康蒙蔽蛊惑，与自己结了仇，可见面时，仍然还是会称一句“宋道长”。
　　如今——竟连一眼都不肯看了！
　　宋凌大受打击，叫了一阵，忽又想起，玉儿如今转世，没了记忆，又以为是在寻常的幻梦之中，以他清冷的个性，不像常人一般喜爱我这样皮毛漂亮柔顺的九尾狐，也是自然……才怪！
　　宋凌转而便想起玉道长前世为燕康梳理毛发时的模样！
　　那时，燕康那狗崽子刚刚被玉道长捡回去不久，玉道长为他治了满身的伤，还总在好天气里将他带在洞府门口晒晒暖阳，吸收些日头精华。宋凌从玉道长的洞府前“路过”几次，总会看到玉道长坐在门槛上，而那狗崽则坐在地上，两手趴在玉道长的膝上，垂着头，让玉道长给他梳整大约从出生就没梳整过的头毛。
　　玉道长虽也会教燕康说话，矫正燕康的一举一行，让他恢复人的模样，可起初时，燕康总拿自个儿仍当是条大狼狗，不敢站起身仅用双腿走路，身上蹭脏了，就伸舌头舔舐，被玉道长梳理毛发舒服了，便会在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拿脸去蹭玉道长的脸——甚至还试图舔，被玉道长给及时阻止了。
　　宋凌每每看见，都心中不悦。
　　他最初对玉道长生情，便是因当年在灵境历险时，玉道长悉心照料重伤打回原形的他。
　　宋凌的原形乃是九尾白狐，且他向来自重保养，人形被夸飘逸谪仙不提，就连狐形也乃是妖界人人称赞的美丽，别的且不论，光他那一身的雪白皮毛，谁见了都必定把持不住。
　　可玉道长却从未抚摸过他的皮毛！
　　这块石头只顾盯着伤口为他涂药，看也没多看一眼别的。
　　宋凌有些失落，又有心试探，便佯作不知的样子，在深夜里偷偷地将尾巴盖到玉道长身上。
　　玉道长察觉后，将他的尾巴挪回去，继续睡。
　　宋凌再次将尾巴盖过去，用尾巴尖上的软嫩绒毛挠了挠玉道长的脸颊，心中又羞又愧，却又不愿悔改，见玉道长无动于衷，便又挠了挠。
　　玉道长睁开了眼睛。
　　宋凌忙装作睡着了。
　　玉道长坐起来，抓住了宋凌毛茸茸的尾巴。
　　宋凌心中更羞，却已然不见了愧，隐隐有所期待。如公孔雀开屏一般，尾巴乃是灵狐族公狐求偶最要紧的展示物，更是谁也无法抵抗得了宋凌的尾巴……
　　然后，宋凌察觉到自己九条漂亮完美的大尾巴被人绑了起来，送回自己身上盖好。
　　宋凌：“……”
　　怎么对着燕康时你就那样，每每对着我时就这样？！
　　宋凌妒火中烧，不顾别的，又扑到洛金玉的身上，嘤嘤叫个不停。
　　洛金玉被这只白狐吓了一跳，又去将它推开，可刚推开，白狐便继续黏上来。洛金玉与他几个来回，忽然不动了，任由这只白狐埋着头，用小爪子死死地揪住自己的衣裳。
　　当真是像极了这些日子以来，每晚死缠烂打着要同床共寝的沈无疾！
　　洛金玉一时之间又气恼，又觉得好笑，低着头望了这只“沈无疾”，小声道：“你若真只是一只白狐便也罢了，你又偏偏是个大男人……”洛金玉说着又停了停，仗着是在自己的梦境之中，便敢嘀咕道，“也不知能不能说你是……”
　　可虽在梦境之中，这样的话仍是失礼的，洛金玉便不说完了。
　　宋凌听了这话，心中一震，扬着头，直直地盯着他看。
　　——玉儿何出此言？他转世投胎后，不该没了前世记忆，不该也不认识我了吗？为何他又知我能变人形，且还是男子？若是信口随言，人们通常都会将九尾狐认作女子，可他却如此笃定，可见不是随口说的……
　　洛金玉见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自己，想到沈无疾平日里的忌讳，有些许心虚，问：“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宋凌毫不犹豫地点头。
　　洛金玉：“……”
　　果然是我的梦境。
　　洛金玉忍不住被自己这突发奇想的梦逗笑了。
　　宋凌：！
　　玉儿笑了！
　　洛金玉犹豫了一下，伸出食指，很轻地戳了下这只沈白狐的鼻尖，又飞快地收回了手，像做了什么错事，脸都有些红，过了小会儿才察觉到别的不对劲，心道这梦可太真了，都隐约感觉到这只沈白狐的鼻尖有些湿湿的。
　　他又一想到，这只白狐是自己心中沈无疾的幻化，眼看着这张脸便成了沈无疾那张脸，刚刚戳的是沈无疾的鼻尖……打住！洛金玉忙喝令自己。那也太吓人了！
　　他这一番想象，又觉得自己不够持方稳重，竟无端生出了顽童一般的心思，脸羞得更红了。
　　宋凌见他只是碰了碰自己的鼻尖便出神脸红成这样，虽不知他在想什么，但猜也猜了几分，心中更是欣喜，用嘴使劲儿地拱洛金玉的手，示意他再亲近自己。
　　洛金玉被他拱得脸更红了，不太高兴地抱怨道：“你怎么在梦里也是这样？”
　　宋凌一时没懂他怎么说这句话，却也没多想，只是继续拱他。
　　洛金玉被他拱得心烦意乱，侧过去避开他，道：“我不喜欢你这狐狸，阴晴不定，死缠烂打。”
　　宋凌：“……”
　　洛金玉又听这狐狸嘤嘤惨叫了起来，爪子还在胡乱地扒拉自己的衣服，似乎难过得不行，又像是在发脾气。
　　“别叫了！”洛金玉皱眉道，“你总这么无理取闹！”
　　宋凌叫得更凄厉了。
　　洛金玉气得去掰它的爪子，宋凌自然不肯，一人一狐纠缠间，宋凌兽性大发，眼中红光一闪，龇着利齿朝洛金玉威胁地叫了一声。
　　洛金玉一怔，随即更为恼怒：“在我的梦里，我还会怕你不成？让开！”
　　一人一狐又拉扯一阵，宋凌终于忍不住，身形猛地变大，比洛金玉更高，轻而易举地将洛金玉按倒在地上，利齿穿透了洛金玉的脖颈。
　　洛金玉只觉脖颈剧痛，他极力挣扎，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金玉！洛金玉！醒醒！”
　　……
　　洛金玉猛地睁开眼睛，惊魂甫定，许久才回过神来，转过头去看抱着自己在怀的沈无疾。
　　“你怎么了？”沈无疾关切地问，“做噩梦了？”
　　洛金玉刚要说话，又是一怔，举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拿出来一看，指尖上竟有血迹。
　　沈无疾也看见了，忙拨开他的头发去看，只见洛金玉的后脖颈上赫然一个咬出了血的牙印。
　　“是什么？”洛金玉问。
　　沈无疾惊讶道：“一个血牙印，像是刚咬的……你且别动。”说着，他便朝着门外怒声道，“请大夫来！”又骂道，“谁让后院那几条狗跑过来了？！都给咱家剁了！”
　　洛金玉：“……”

44、第 44 章
　　沈无疾骂完下人, 又回头换了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痛吗？别怕, 咱家府里的狗都是名犬之后, 没病。金玉，你说句话, 光这样看着咱家做什么？”
　　洛金玉欲言又止。
　　沈无疾忙问：“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洛金玉摇了摇头, 只说：“等大夫来看吧。”
　　“让人叫去了, 别担心。” 沈无疾无比关心地询问, “你今日是怎么了？咱家今日回得算晚了，听人说, 你从午后睡到傍晚, 叫也叫不醒, 平日里也不是这样的。因此咱家才慌了神，怕你身子不适，贸然推门进去, 刚到床边，就见你满脸冷汗, 便赶忙叫了你两声，你便惊叫一声，醒来了。你可是做了噩梦？还是身子哪儿又不服帖？”
　　洛金玉道：“多谢公公关怀，确是做了个噩梦。听说病人若忽然睡得沉些久些，便是快要全好了。想来，大约是因此。”
　　沈无疾追问：“什么噩梦？”
　　洛金玉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 一则省得沈无疾白白操心担忧，二则，他也极少说谎：“梦见公公成了一只九尾白狐。”
　　沈无疾：“……”
　　沈无疾嘴角的笑意一僵，立刻又呵笑道，“传闻九尾白狐乃是狐中之王，最为美貌潇洒，倒也不错。”
　　洛金玉忍不住感慨道：“公公委实自信过人。”
　　“怎么的，你是说咱家不够美貌潇洒？”沈无疾盯着他问，大有他若点头，便要没完没了的意思。
　　洛金玉刚在梦中被那只白狐吵了一通，后脖子上又有个牙印，总之那牙印不会是梦中白狐咬的，因此如今他也不知那牙印是狗咬的，还是——某个人咬的，便也不太高兴，不冷不热地回了句：“又不是闺阁姑娘，男儿何以太在意个人容貌。”
　　沈无疾却振振有辞：“殿试上，皇上钦点状元探花，可还得看谁更仪表堂堂呢，所以咱家平日里说你是个书呆子，你还真别觉着咱家是挑你的刺儿。”
　　沈无疾这话倒也不虚。不说别处，太学院里的同学们又谁不在意仪表呢？就连母亲也是自幼教导洛金玉要正衣冠、素净相貌。只是洛金玉刚刚对着沈无疾心气儿不顺，没忍住顶回去一句。如今，洛金玉听得沈无疾这样说，又道：“仪表堂堂与公公的美貌潇洒，又并非是同样的意思，在下还未曾见过第二位男子如公公一般自恃美貌。”
　　若要说沈无疾生得美貌，也着实是如此，他本就眉目俊美，又是阉人，因此皮肤细腻白净，面上无须，身形俊逸。
　　可沈无疾总是阴阳怪气的，便令这大好的相貌显得越发妖异起来。
　　何况，沈无疾又极为自恋，动辄便以美貌自傲。
　　如今听了洛金玉那句话，沈无疾果然便理所当然道：“咱家既有此容貌，为何不能自恃？生得丑的想自恃美貌都自恃不来呢。”
　　“……”洛金玉反唇相讥，“在下觉得，人美在心，不在皮囊，公公没听过画皮美人的故事吗？”
　　沈无疾却忽然笑了起来，挑起眼角望着他道：“你自个儿生得这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说这话，看起来有些虚伪。”
　　洛金玉：“……”
　　洛金玉不想与他说话了！
　　沈无疾却追着道：“怎么又生气了？咱家是真心实意夸你呢。”
　　洛金玉不理他，径自穿鞋子下床，整理衣冠。
　　沈无疾像一只跟屁虫似的，跟在他的身后继续夸赞：“咱家第一眼见你，便暗道，这世间果真有神仙下凡——”
　　“肤浅！”洛金玉听不下去了，低声呵斥，“休得再胡言乱语！”
　　“怎么就肤浅了？”沈无疾却不服气，“古人还说，相由心生呢，莫非古人是错的？便说金玉你，人美心善，可见古人没错。”
　　“不要再说了。”洛金玉有些窘迫地道。
　　以往也有无数人夸赞洛金玉相貌俊秀，溢美之词数以车载，更有人曾为此作过词，可那些人都是心存坦荡，因此洛金玉也能坦然受之，可沈无疾……沈无疾是以不能坦荡的心思说这些话，便令洛金玉听了心乱如麻。
　　沈无疾却仍要说。
　　因为喜福说了，要多说好话，没人不爱听夸赞的，尤其是说人长得好看，被夸的哪怕脸上矜持，心中也一定会开心。沈无疾觉得这道理实在浅薄，但也确实在理，毕竟别人夸他长得好看，他就很高兴。
　　“怎么不要再说了？你生得好看，还不让咱家说，那你想让谁来说？”沈无疾忽然道，“差点忘了，你等等。”
　　说着，他便匆匆地出了房间。
　　洛金玉不解地看过去，很快便见沈无疾抱着一盆盛放的牡丹进来了，不由得一怔：“这时候怎么牡丹能开？”
　　“宫里花匠终生没别的事儿，就琢磨这些了。”沈无疾邀功道，“可算试出这一次好的了，还就这一盆，皇上那都没这福气。咱家瞧着好看，赶紧抱来送给你，鲜花须得配美人才算不枉它此生。”
　　洛金玉：“……”
　　洛金玉震惊道，“你快将它还回去！”
　　沈无疾忙安抚他道：“你别担心，皇上不会知道的，咱家和花匠打点过了。”
　　洛金玉：“……”
　　洛金玉忍无可忍，“你为何总要欺上瞒下！”
　　“咱家在你眼中就不能落点好儿？”沈无疾也不高兴了，将花盆往桌上一搁，“就不能是皇上本来就对花啊草啊的没兴趣吗？皇宫里那么多盆花啊草的，少这一盆？”
　　说归说，沈无疾还要委屈地看着洛金玉，仿佛被他怎么样欺负了似的。
　　洛金玉却皱眉道：“无论宫中有多少花草，这皆乃宫中之物，岂容你中饱私囊？你还在这砌词狡辩，实在不妥，你且快还回去。”
　　“……”沈无疾诚心来献宝，却没得半点笑容夸奖，反而落了一通说，脸上挂不住了，恨恨地一拍桌子，起身骂道，“洛金玉你这不解风情的木头！气死我了……你这天煞孤星的石头！石头都比你软乎！咱家还不如去抱块石头！”
　　洛金玉冷冷道：“如此最好不过，请便。”
　　“你！”沈无疾跺脚，左右看看，再抱起那盆花，举着威胁道，“咱家把它砸了！”
　　洛金玉不理他，背过身去看窗外的梅花。
　　“只有这一盆！”沈无疾叫道，“花匠花了许多年功夫，才养出这一盆来，砸了便没了！”
　　洛金玉仍然不理他。
　　黄大夫再度踏入了沈府的大门，心中极为沉痛。
　　他在年前便进过这府的门，并且日夜祷告再别遇上这府里的患者。
　　可如今，他又被请来了，看同一位病人，那位病人身旁，还有同一位公公。
　　对于夫人的身体，沈府上下向来不敢有丝毫怠慢，因此急急忙忙拉扯着大夫便回了府，直奔中院正屋，也顾不上更多规矩，生怕迟个一时三刻，夫人再有什么不适，老爷能将府里闹翻过来。
　　哎。
　　也因此，沈府下人引着黄大夫径直来到屋门口，只见那屋门大敞，里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洛金玉！咱家真砸了！”
　　“砸了就没了！”
　　“你看着咱家砸！”
　　“死木头，你是聋的？”
　　“洛金玉！”
　　“那花匠说不定会因此郁郁而终，洛金玉你竟如此心狠手辣，你枉读圣贤书！”
　　“洛金玉，你只要说一声你想要这花，咱家就给你这面子，不砸它了。”
　　……
　　黄大夫与沈府下人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此时，黄大夫又听到一声有些嘶哑的声音道：“不要。”
　　接着，那位沈公公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般尖叫起来：“你再说一遍！”
　　“不要。”那嘶哑声音冷冷道。
　　沈公公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冷笑出声：“让你再说，你便再说，也算听话，咱家就给你个面子，不砸它了。”
　　黄大夫：“……”
　　洛金玉：“……”
　　沈府小厮：夫人不愧是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沈公公：我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咱家可真是优秀.jpg
　　黄大夫：如果是让我治沈公公，我治不了，封了我铺子吧，我是庸医，告辞。
　　对不起，今天更晚了qwq我昨天太累了，就想定个很早的闹钟起来写，结果，恶魔支配着我的手，让我在凌晨四点钟怕起来将兢兢业业的闹钟关掉了orz先更这一章，过会儿加一章qwq

45、第 45 章
　　这小厮瞅着空隙, 忙提声道：“老爷, 大夫来了。”
　　黄大夫看了眼小厮, 心道，也是个胆大的, 这时候出什么声儿，也不怕这公公自觉丢了颜面, 等会儿又在那阴阳怪气的, 连你带我一块儿刻薄。
　　他却不知, 西风早已对府中人有所暗示或明示，但凡与夫人安危相关的事儿便高于一切, 老爷可居次之, 且无需担忧老爷会因此动真火, 最多也就听他嘴上冷笑几声，冷言几句，大家都听惯了。可若是耽误了夫人的身子, 那就是真要让老爷大动肝火了。
　　因此，这小厮才不顾老爷的颜面不颜面, 梗着脖子出声。
　　果然，沈无疾并不恼怒，道：“进来。”
　　小厮引着大夫进屋去，两人便见洛金玉一袭白衣，仍是素带束发，立在窗前，见人进来了, 颔首有礼道：“有劳。”
　　而沈无疾则穿着描金绣蟒的大红色宫袍，官帽也没取，红缨子一在耳前，一在耳后，抱着一盆国色天香的绽放牡丹，皱眉挑剔道：“怎么又是这庸医？”
　　闻言，黄大夫气极了，却只默然不语，垂立一旁。
　　与这种跋扈权宦没什么好说的！
　　小厮一怔，并不知老爷与黄大夫有何过节，生怕自己犯下大错，顿时慌张地说：“黄大夫乃是京城出了名的再世华佗，夫人身子不适，小的不敢有丝毫耽误，去请曹大人，可曹府门房说他父子二人皆在宫中当值，小的便去请了黄大夫来。”
　　这小厮是此刻惶急，“夫人”二字脱口而出，说完了，自己也并未察觉，沈无疾也一时没察觉，至于黄大夫，更是以为他们平日里便是这样的，除了在心中暗暗道了句“荒唐”，对洛金玉的心绪有些复杂外，也没多想。
　　只是洛金玉一怔，望着面前三人理所应当的模样，顿时又恼又羞，皱眉瞪向沈无疾。
　　这混账，先胡乱教西风叫他“干娘”，又让府中小厮称他“夫人”，无耻！
　　可如此场景，洛金玉也并未说什么，只佯作自己没听见。
　　沈无疾虽一时不知洛金玉为何忽然瞪自己，可心中却不太爽快，便哼了一声，迁怒他人，无理取闹地刻薄道：“今儿宫里出了什么大事吗？全京城的御医都当值？轮到这赤脚大仙敢称再世华佗？真有这么神，早也去宫里了。”
　　黄大夫仍然默然不语，心中暗道，正所谓见微知著，瞧着你，便知在宫中做御医是件于养生毫无益处的事儿。
　　小厮不敢说话，洛金玉却敢，他见沈无疾如此无礼，不悦道：“沈公公，请谨你言辞，且不论黄大夫在京城确有远近名声，不仅医术精湛，更有医者慈悲，救死扶伤，悬壶济世，常常为贫苦患者医治而不收分文，当得上一句再世华佗。即便并非如此，你又怎能对人如此无礼？公公贵为司礼监掌印，竟也如此不懂礼数，想来这宫中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没有稀罕之处。”
　　小厮暗叫不好，见老爷因被当众斥责而神色恼怒，像极了掀桌前的模样，便急中生智，壮着胆子高声提醒：“老爷，夫人还伤着呢，让黄大夫且先瞧一瞧吧。”
　　闻言，洛金玉脸颊恼红，再也装不了没听见，忍不住朝这小厮道：“请你休得再胡言，在下洛子石，请你直呼在下名字便可。”
　　虽然不悦，可洛金玉心道这府中人自然都是被沈无疾逼迫如此，也是无奈，因此对小厮说话时，语气倒比对沈无疾说话时缓和许多。
　　沈无疾见状，更为恼怒：“你和他说话，声儿都小了许多！”
　　小厮：“……”
　　“……”黄大夫再想到年前那位门房，顿时对这沈府上下都极为同情。
　　沈无疾说完那话，理智尚存，能伸能屈，立时变了神色，轻咳两声，搁下花盆，朝黄大夫矜持地颔首道：“叫黄大夫见笑了。”
　　黄大夫见着他这变脸神功，心中称奇，嘴上却道：“哪里，哪里。”
　　沈无疾道：“还请黄大夫赶紧为他看一看，他脖子后面不知怎么回事，像是狗咬的。”
　　黄大夫到底医者胸襟，患者为大，不与沈无疾计较，他点点头，便放下医箱，走到洛金玉身边，温声道：“洛公子，请你坐下，让老朽查看伤口。”
　　洛金玉忙拱手道：“有劳黄大夫。”
　　他坐在凳子上，侧着头，正要抬手抓开自己披在颈后的长发，沈无疾已快他一步，抢先为他拂开发丝，殷勤道：“咱家来。”
　　洛金玉不愿在黄大夫与小厮面前与沈无疾纠缠，便不说话，只垂着头，让黄大夫赶紧看，看完了，沈无疾也就能松手了。
　　黄大夫仔细地看了看洛金玉那伤口，只见伤口虽深，可血迹却也不多，便问：“我来之前，洛公子已止过血了？还是说，这伤并非今日所有？”
　　“我——”
　　洛金玉刚开口，沈无疾便抢着道：“没有，起初也只有斑点血迹，擦在指尖上一点点，很快便凝住了。起初还有些痛，很快也不痛了。就是今儿晌午到傍晚时候伤的，他在屋里睡觉，不知怎么就这样了。”
　　洛金玉：“……”
　　黄大夫皱眉道：“这倒也奇怪，这伤口看起来颇深，像犬类利齿所伤，寻常来说，不该如此。”
　　洛金玉看了一眼密切关注黄大夫一言一行的沈无疾，问黄大夫：“不是人咬的？”
　　黄大夫笑道：“我是年纪大了，也没眼花到犬类与人的齿印都分不清的地步。”
　　洛金玉歉意道：“抱歉，洛某并非此意。”
　　黄大夫摆摆手：“在下只是说笑，公子无需拘谨。”又朝小厮道，“劳烦这位小哥为我打两盆温水来，好为洛公子清理伤口。”
　　小厮忙跑出去倒水。
　　黄大夫则低着头打开自己的医箱，从中取出几瓶药粉，逐一在桌上摆好，又取出纸笔砚台，正要写些伤口护理要解与平日里消炎祛疤的药方，就见从身边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墨条研起来。
　　黄大夫抬头看向伸手的沈无疾。
　　沈无疾一面研墨，一面笑道：“咱家平日里可是为皇上与阁老研墨的，黄大夫有福。”
　　黄大夫忙道：“不敢有劳公公，受之有愧。”
　　“只需将人看好了，就没愧，咱家还会多多感谢你。”沈无疾道，“咱家刚刚是心急，无礼冲撞了黄大夫，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若你非得放在心上，也别迁怒到伤患身上去，否则……”
　　“沈公公！”洛金玉眼见他对着黄大夫来这套威逼利诱、恩威并施的官威派头，皱眉道，“洛某再请你谨慎言辞。”
　　闻言，沈无疾露齿一笑，朝黄大夫拱手道：“咱家再向大夫赔礼。咱家平日里横惯了，性情率真，口无遮拦，你别见怪。”
　　黄大夫头一回见自个儿说自个儿横惯了，又自个儿说自个儿性情率真的，实在是哭笑不得，只在心中暗道阉人或许便是如此性情怪异，倒也不再计较沈无疾连番失礼了，只回以拱手，道：“在下惶恐。”又正色道，“黄某一介大夫，倒也不会做出报复病患之事，公公无需担忧。”
　　说话间，小厮已端了温水进来。
　　黄大夫先用一盆温水洗净了手，接过布巾擦干，又用干净的棉巾浸入另一盆温水之中，拧干道：“劳烦洛公子再露伤口，我先清理伤口周围，再细细察看，然后上药。”
　　沈无疾忙把墨条塞给小厮，示意他接着磨，自个儿赶紧去为洛金玉抓起长发。
　　洛金玉如坐针毡，低声道：“我自己便可。”
　　“手得举好一会儿呢，累着了，你手又不好。”沈无疾说到这里，又道，“黄大夫等会儿再给他看看手，有些旧伤，使不上力。让宫里的御医瞧过了，说要慢慢养，可也忒慢了。”
　　虽然沈无疾还是更信御医一些，可既然这大夫已请来了，也不妨集思广益。
　　黄大夫一面应着，一面继续为洛金玉清理伤口，又细细察看许久，往上敷了药，写了往后换药与调养诸事，再为洛金玉瞧手，所说言辞却与曹御医大体相同。他再看过曹御医开的药方，只说若让自己来开，也差不离是这些了。
　　沈无疾便有些不悦了，暗道统统都是庸医，然而究竟学乖了一些，在洛金玉面前不显露出来，反倒夸赞黄大夫果然与御医不相上下。
　　黄大夫前后所见这位沈公公的阴晴不一，啼笑皆非，暂且不提。小厮收好药方，领黄大夫去库房拿医资，便只留下了洛金玉与沈无疾二人在屋内。
　　洛金玉想了想，正要说话，就听得沈无疾哀怨地侧眼望着自己，眉间微蹙，委委屈屈地抱怨：“咱家什么身份，你也别总在外人面前那样训斥，有什么，关起门来你再说，多少在外人面前，给咱家留些脸面。”
　　洛金玉：“……”
　　他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瞧着沈无疾这模样，他的心中恍然与黄大夫一般啼笑皆非，许久才叹道：“沈公公……”
　　沈无疾等了一会儿，催他：“你想说什么，便说。”
　　洛金玉神色微妙，思索半晌，认真地道：“一言难尽。”
　　他甚至有股错觉，觉得与沈无疾认真置气的自己，当真像是吃饱了没事干。
　　洛金玉甚至怀疑，自己若有朝一日被沈无疾气死了，沈无疾还得在那哭着问读书之人怎如此心胸狭隘度量小，悲恸是真的，可要将人再气活的思路言辞，同样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洛金玉隐约发现，自己在无意中被幼稚鬼拉到了同一个档次，然后被幼稚鬼以丰富的幼稚经验按在地上摩擦。

46、第 46 章
　　沈无疾登时又委屈上了, 道：“一言难尽, 便不说了, 可见你多一句话都不愿意和咱家说，咱家就有那么遭你的嫌。”
　　洛金玉：“……”
　　沈无疾见他不说话, 更为哀怨，道：“你竟不否认。”
　　洛金玉以复杂眸色看着他这独角戏。
　　沈无疾垂着眉, 恹恹地抱起桌上那盆牡丹, 却又不走, 站在那儿，欲语还休地望着洛金玉。
　　两人如此僵持一阵, 洛金玉率先道：“公公有话请说。”
　　沈无疾别别扭扭地道：“你又不爱听咱家说话, 咱家就不说了, 省得你又生咱家的气。”
　　毕竟眼前这位是恩人，又已知他就是那样痴痴愣愣的疯性情，还如此做小伏低的模样, 洛金玉也气不起来了，心又软下来, 反觉得自己过于强势，很是不妥，便低声道：“公公但说无妨，在下洗耳恭听。”
　　闻言，沈无疾便痴痴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
　　“……”洛金玉听了前四个字儿便觉不妙，耐着性子听到第四句，忍不住道，“沈公公你——”
　　“别气！”沈无疾慌忙道，“咱家不说这句了，说别的。”
　　洛金玉只好耐着性子听他说别的，然而却听到他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翩翩公子，咱家好——”
　　“沈公公！”
　　沈无疾见他这句也不喜，便又换了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我悦——”
　　洛金玉忍无可忍道：“公公便是想说这些话？”
　　沈无疾无辜地反问：“咱家望着你，还能想哪些别的话？”
　　洛金玉：“……”
　　沈无疾又道：“咱家近来多看的是诗经，若你不喜欢，咱家还背了些唐诗宋词，正所谓——”
　　“公公！”洛金玉不敢听他再背唐诗宋词，忙道，“公公，你可想听一听在下喜欢诗经中哪些词句？”
　　沈无疾一怔，随即大喜过望：“你若愿意和咱家说，咱家必然洗耳恭听！”
　　喜福这小子委实有两把刷子！不愧以他那羸弱鸡崽子似的模样竟还能哄来个女人！沈无疾暗自欢喜道，洛金玉以往可没心思和咱家聊天，说他自个儿的喜好，改日得再重赏喜福。
　　至于洛金玉，他暗自斟酌一番，心道，说到底，沈无疾的本性并不坏，或许只是身体的残缺与长年累月的苦难，以及世人对宦官的轻蔑，使他心性顽劣罢了，若我能将他徐徐引向正途，使得他改了那阴晴不定的心情，为国尽忠，为社稷黎民尽心，以他如今地位与本事，不难成为青史留名的忠良贤臣，为后世所景仰，留千古之美名，如此，也算我略报了一些他于我的大恩。
　　而他如今仍是性情急躁，若我与他针锋相对，难免只会起口舌之争，没有别的作用。
　　以近日相处来看，还是得顺着他的话说，他方才能好好说话。
　　这样想着，洛金玉的心境便大为不同，他神色温和起来，朝沈无疾问：“花盆不重吗？”
　　沈无疾忙道：“有点重，你平日里若要移动它，便叫别人来做这事，可别自个儿弄。”
　　“……”洛金玉哭笑不得，道，“那公公抱它许久，不累吗？”
　　“咱家是习武之人，千斤鼎都不在话下！”沈无疾忙这样说道。
　　洛金玉好奇地问：“公公当真能举千斤鼎？”
　　沈无疾哪儿真举过那个，也从没见人举起过，他不过是随口一说，自夸自擂，彰显自个儿的伟岸气概罢了，可牛皮既已经吹出去了，断没有就此收回的可能，沈无疾便笑着道：“咱家既敢说，自然便是真的，你若不信咱家的话，咱家改日叫东厂督公何方舟与你说，他的话，你总信了。”
　　洛金玉：“……”
　　东厂督公的话……什么人才会信？！
　　沈无疾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又是心虚，又是脸上挂不住，忙道：“你若不信，咱家现在便让人叫何方舟来，让他将东厂院里那口鼎一并送来，咱家举给你看！”说着便扭头道，“来——”
　　“公公！”洛金玉忙制止他，“在下信了，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沈无疾便不叫人了，心中暗暗叫险。
　　东厂院里那口鼎虽没有千斤，却也极重，当初兄弟几人斗气打赌，都去举过，谁也没举起来，东厂里出了名的大力士也仅抬起了鼎的一足。
　　举鼎的事儿，沈无疾不敢再提，怕再说下去，自个儿下不了台阶，便换了个话头自夸：“你别听外头说得东厂似龙潭虎穴的，好似何方舟能吃人似的，他啊，在咱家面前，便是一头再温顺听话不过的绵羊。咱家是为了避嫌，事儿也太多，司礼监的秉笔也忙别的差事，咱家方才让何方舟管了东厂。”又道，“司礼监秉笔首席，也是听咱家的话。”
　　洛金玉沉吟片刻，思索着，艰难地赞道：“公公好威风。”
　　沈无疾偷眼看他，有些得意，又要勉强矜持，虚伪地自谦：“旁人看着威风，实则是个苦差事，什么事儿都要咱家管着，好似咱家有三头六臂似的。”
　　洛金玉：“……”
　　沈公公当真是……一言难尽。
　　沈无疾又怕自个儿自谦过了头，万一洛金玉当真，那可又不好。他便忙又道：“可咱家不管也不行，那些人都没有咱家能管事儿。”
　　洛金玉：“……公公能干。”
　　“都这么说呢。”沈无疾笑着道。
　　洛金玉：“………………”
　　沈无疾又道：“但你也不必担忧，咱家在外头的事儿再多，也仍顾得上家里的事，在外头应酬再多，若成了家，也自会早早回……”
　　洛金玉急忙打断他的话：“公公，我们不是在论诗经吗？”
　　诗什么屁经！一堆认也认不清的字儿！背得咱家脑仁疼，打曹国忠都没这么难！
　　沈无疾笑着道：“是，是，说诗经，怎么就说到这儿来了。”
　　洛金玉道：“公公还是先将花盆放下，别一直抱着了。”
　　沈无疾这才想起自己怀中抱着的花盆，忙听话地放到桌上，又问：“喜欢吗？”
　　洛金玉沉默片刻，委婉地道：“公公一片心意，在下心领，可这既是皇宫之物，于情于理，都不好就此昧下。花，在下已经看过，知晓世间竟有冬日能盛放的牡丹奇观，便足够了，无需非得占有。公公，您说是吗？”
　　是什么是，你这书呆子想法。咱家只知道，既喜欢，既好看，就得占有！
　　“是，是，你说什么都是。”沈无疾口不对心地虚伪道，“那你今日且再多看看，明儿咱家正好也要进宫，届时再一并送回去，省得大费周章，引人注意。”
　　洛金玉眼见自己好言相劝，果然沈无疾还是听得进去，心中不由喜悦，向来冷清的面上也带了几分笑意，点了点头，看着沈无疾坐下，便循循善诱道：“先前说起在下所喜，如今想起一句，‘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在下的启蒙恩师极为喜爱这篇，总让我读诵抄写，叫我时刻牢记。不知公公可曾读到这篇？”
　　沈无疾看诗经时，眼睛全盯着“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诸如此类的深情痴情多情辞句了，哪有兴趣看别的。
　　他抱着书，心中全是与古人一样的痴痴深情、求而不得、哀怨缠绵，能自怨自艾、顾影自怜上许久。
　　可他自然不能这样说，便轻轻地咳嗽两声，道：“自然。竟还这么巧了！原来你也喜欢这篇，咱家也极为喜欢，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身无彩凤……”
　　“公公可知此篇涵义？”洛金玉忙打断他的双飞翼。
　　一时间，沈无疾的双眼有些许迷茫，可是极快闪过，他又轻轻地咳嗽两声：“自然知道。读书岂能只读，却不解其中涵义呢？咱家记得你还曾撰文抨击过这类只知道摇头晃脑的应声虫。”
　　可他却就是不说这篇是什么涵义。
　　毕竟他并不知道。
　　洛金玉倒也没有多想，听他这么说，便以为他当真知道，只是是否喜欢，就见仁见智罢了。
　　洛金玉也不催促沈无疾说此篇涵义，自顾自地道：“先生与我母亲皆常说，人贵品节，若品行低劣，不知礼仪，便与禽兽无异。”
　　沈无疾疼惜地凝视着他，温柔道：“你如此风姿品节，不愧你母亲与先生的教诲。老夫人是位好母亲，待事了，咱家定为她争一座烈母祠。届时你再高中状元，咱家陪你去告诉她，她在九泉之下得知，必然也会很为你高兴的。”
　　洛金玉涩然一笑，摇了摇头，不说这个，振作精神，恳切地道：“先生还说，为官者最需牢记这篇，时时引此自省。因此，今日我将这番话转赠公公，望与公公自勉。公公贵为司礼监掌印，东厂尽在公公掌握之中，皇上也对公公宠信有加，公公大权在握，数人之下，万人之上，更该时刻自省，做千万人之榜样表率，进而肃清朝纲，驱逐笼罩在我大好河山社稷之上的阴影迷雾，辅佐君王，铸造一世太平，成就不朽功业，为后人所称颂，留千秋之美名。”
　　沈无疾一时没有说话。
　　洛金玉继续道：“公公委实风姿卓越，有脱俗美貌，可人之仪态美丑，归根结蒂，总是发自内心气质。公公观古人画像，便可发现，自古圣贤忠良，无论高矮胖瘦，皆在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凛然清明，令人望之舒服。而奸臣佞臣，哪怕五官端正，可总有着令人不舒服的阴郁颓唐之色。”
　　沈无疾默然片刻，哼了一声，垂眸望着桌面，冷笑着低声道：“说来说去，原是拐着弯儿的在骂咱家。亏得咱家还喜笑颜开的，当真以为你愿与咱家说些闲话，谈些私事。”
　　洛金玉：“……”
　　沈无疾烦闷道：“咱家惯会自作多情！”
　　“公——”
　　沈无疾焦躁地抢话道：“别再公公公公的叫了，咱家知道自个儿是公公，偏还要自不量力地倾慕着你，为你的一颦一笑牵动心肠，却不知你拿咱家看得比老鼠还不如。也是，咱家一个阉人，痴心妄想……癞蛤|蟆总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什么模样，活得连个人样儿都没有，连老鼠都不如。”
　　他越说越难受，眼一酸，哽咽起来。
　　洛金玉不料他说着说着又说偏了，见他如此自贬，心中极为不安，正想劝勉他两句，却又听到他说，“可你又惧怕床笫之事，恰好咱家是个阉人，恰恰好，你与咱家好，便省得了那事……”
　　洛金玉：“…………”
　　他一时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了，片刻之后，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按说，他不该顺着沈公公这番胡言乱语往下说，可他究竟忍不住，想来想去，许久，很小声地问：“谁说……”他咳嗽一声，越发艰难地问，“谁……谁说……没什么。”
　　罢了，不问，这种事有什么好问的，左右他是畏惧床笫之事，还是对此事没有兴趣，都没什么好分辩的。这也并非是他能说出口的事儿。
　　沈无疾却在这时候听懂了他的话，嘴快道：“听你同学说的，那时咱家打听你的喜好，听人说，他们一说男女欢爱之事，你便避之不及，如遇蛇蝎，起初他们以为你是有龙阳癖好，后来说龙阳趣闻，见你也逃之夭夭，便知道无论男女欢爱，你都惧怕。”沈无疾又好奇地问，“咱家倒是疑惑许久了，又怕冒犯了你，不敢问。今日既然说起来了——”
　　沈无疾隐秘又关怀地望向洛金玉的身子，欲言又止，欲止又言，“你——嗳，当着咱家，能有什么不好说的。你——你——如今也有御医了……嗐……”
　　洛金玉：“………………”
　　……
　　“金玉，咱家又说错了话，你别生咱家的气，你知道咱家口无遮拦，没有恶意。”沈无疾站在门外敲门，“你开开门。刚还说得好好儿的，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呢？还总说咱家翻脸无情，怎么好意思？金玉，嗳，金玉，好金玉，你开开门，咱家进去把花拿出来，你让咱家还给宫里的。金玉！洛金玉！你门闩装回去了就了不起？信不信咱家明儿又让人将你门闩拆了！洛金玉！”
　　……
　　洛金玉坐在屋内，反反复复地深呼吸。
　　不能生气，不要与沈无疾置气，这毫无意义，便将他当作一个蒙昧粗鲁的山野小童，徐徐教化……
　　哪儿能有这样讨人厌的孩子？！
　　沈无疾这个——这个——！！！
　　洛金玉气得都不知自己想骂沈无疾是个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当年我说沈谓行情商高，你们不相信。
　　强行同行衬托（收下黑钱.jpg）

47、第 47 章
　　且说回宋凌这端, 他好容易在洛金玉的梦中与之见上一面, 却未及温存, 便因洛金玉的冷淡态度而大受刺激，失了神智, 咬伤了洛金玉。待洛金玉脱去梦境，宋凌逐渐冷静下来, 便极为后悔, 想方设法再度潜入洛金玉的梦中。
　　洛金玉又梦见了那只九尾沈白狐。
　　他却不躲不避, 立在桃花树下，朝着极是端庄地盘尾坐在那的九尾白狐问道：“我脖子上的齿痕, 是你上一次咬的吗？”
　　闻言, 宋凌顿时心虚, 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佯作自己没有听懂，仰着头看桃花落下。这是他特意为洛金玉幻化出来的桃花林, 因玉道长的洞府里便种了许多。
　　洛金玉啼笑皆非道：“这模样，真是一模一样。”
　　岂不就和沈无疾平日里心虚起来那顾左右而言其他的样子相同？
　　洛金玉自从想通了要引导恩人成就功业后, 对沈无疾多了许多的耐心与宽和，他蹲在这只沈白狐面前，疑惑地问：“可为什么，你在梦中咬我，我竟醒来后，当真能在脖子上面发现齿痕？”
　　此事过于玄乎，洛金玉有些不敢相信。
　　宋凌心道, 你这一世出生之时，我便在你身上留下了我灵狐族印记，你我夫妻一体，与旁人在梦中相遇倒没什么，可我们在梦中却与在外头没有两样，自然也会留下齿痕，只是伤势不会那样严重。
　　可他如今受灵识不足所困，变不出人形，也说不了人话，只能嘤了一声，伸出蓬松柔软的尾巴卷上洛金玉的手腕，似是道歉。
　　洛金玉自个儿倒是想了又想，觉得果然此事还是太玄，倒不如相信是被沈府中的狗儿所咬。
　　他便不再多想齿痕一事，可又担心这诡异的白狐再度狂性大发来咬自己，便极力不去触怒它，端坐在一旁，安静地望着纷飞的桃花，回想起当年自己也曾与三五好友踏青赏花，当时年少，意气风发，只道“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直到此刻，方才想起下句，“可惜狂风吹落后，殷红片片点莓苔”。*
　　世事莫测，起落无常，终究是令人心生颓唐的。
　　他如今若非执念着要去宕子山一探究竟，试一试能否复活母亲，便没有别的盼头了。
　　洛金玉又生起了几分自嘲之心。
　　他暗道，我对着沈无疾言之凿凿，要他为国尽忠，为民尽心，成就造化，可谁又知道，我只知道对他说，可我自个儿却心如死水，不愿再与外头多些牵扯干系。如此之人，何其虚伪！
　　洛金玉不由得面颊羞红，黯然之色浮于眼中，一时之间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处，身边还有一只性情怪异的白狐。
　　宋凌陪着洛金玉坐了会儿，虽不知洛金玉为何露出哀愁模样，却仍然心中刺痛，他偷偷地往洛金玉身边挪了挪，试探着靠在洛金玉的身上，用尾巴挠洛金玉的手心。
　　洛金玉回过身来，转头看这白狐，半晌，低声道：“你不说话时，可好多了。”
　　这些时日的相处，洛金玉又哪里看不出来，沈无疾是嘴硬心软之人。可难就难在忍受沈无疾那些硬嘴上，沈无疾实在是咄咄逼人，哪怕心中知道这人其实没有恶意，可就是会被气到失态。
　　宋凌却只以为洛金玉是在嫌弃自己在前一个梦里叫得太烦人，便委屈地低低地嘤了一声，顺势倒在洛金玉的膝盖上，小爪子扒着他的衣服，用脸拱他撒娇。
　　看似动作熟练，可宋凌的内心却早已羞得不行。
　　他虽如今为情成魔，可毕竟本性端庄，自出生便是堂堂灵狐族少族长，哪里做过这样的事。
　　可……可是……
　　宋凌暗道，当年燕康那狗崽子便是如此骗了玉儿的青睐，是我看在眼中的。既他燕康可以，难道我宋凌不可以？
　　身为灵狐族少族长，宋凌自有他的傲气所在，未婚妻被一个狗崽子横刀夺爱之事，被他引以为毕生耻辱。
　　这样想着，宋凌将自己卷成雪白的团子，在洛金玉的腿边不断嘤嘤。
　　洛金玉：“……”
　　这娇气的模样，也与沈无疾一般无二。
　　他垂眸望了这沈白狐一会儿，道：“你气人的时候，委实气人，气完了人，又来这一套，实在狡猾可恶，果然是只狐狸。”
　　宋凌听了这话，恰巧被戳中心窝，不由得狐身一僵，心虚得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可不是如玉儿所说那样吗，前一世不说了，上一次在梦中，我竟也没控制住心魔，咬伤了他。我乃半人半狐之身，说是野性难驯，也不算言过其实。可我曾经又并非如此，那时人皆称我冰壶玉尺、纤尘弗污，若非是燕康夺我所爱，我又何至于走火入魔？
　　宋凌越想越难受，小声地嘤。
　　“是你气我，你竟还委屈。”洛金玉低声道。
　　虽只是在梦中，可左右无事可做，除了沉溺于自怨自艾中，便只能与这白狐说说话，纾解心中郁结。洛金玉本性并非消极之人，只是一时难以解开心结，方才意志消沉，因此他宁可与这白狐说说话，让自己不去想些恹恹的事。
　　宋凌见他理自己，心情又好了些，仰着娇俏的狐狸脸，嘤嘤地看他。又怕他不高兴，宋凌忙去一旁打了个滚，示意自己不委屈了。
　　洛金玉忍俊不禁，忽然又想起了幼时养过的一只小狗儿。
　　那是母亲外出漂衣时捡到的幼犬，很小，走路都是歪歪扭扭的，也不知怎么就被抛弃在了河边，母亲去时见它在那，回家时见它仍在那，饿得嗷嗷叫，却没有母犬出现，便心生怜悯，将它带回了家。
　　这幼犬也通人性，一路上乖乖巧巧，半句也不乱叫，跟随洛母回到家中，它起初动也不敢乱动，盘在洛母给它的干草团子上四处张望，让喝水便喝，让吃东西便吃。过了许久，它才沿着墙角四处走走闻闻，却不乱咬东西，见着从学堂下课归来的小主人洛金玉，远远嗅到了他身上与洛母相同的气息，便很熟悉似的迎上去绕着小主人的脚打转转，短短的尾巴摇个不停。
　　洛金玉那时毕竟年岁小，见着了这么黏人又乖巧的小狗，哪里又不喜欢的？便总在做完功课后抱着这小狗与母亲一起逗会儿。有时候，他功课多，母亲又忙着准备做包子，小狗便不吵不闹，乖乖地蜷缩在干草上望着屋里两边的两位主人各做各的事情。
　　想起这些往事，洛金玉不由得又心中涩然。
　　他自幼家贫，与母亲租住的屋子狭小，他做功课与母亲做包子皆在一个屋檐底下，母亲总担心会吵着他学习，一度要去房屋外面做包子，可夏日里外头便蚊虫多，冬日里外头天寒地冻，便是平常，外头又没什么光，连月光都被附近的屋子遮走了，母亲哪里能舍得多点一盏油灯呢，无非是摸着黑做事。洛金玉同样心疼母亲，自是不肯，母子二人僵持许多次，他母亲最终也拗不过他。
　　其实洛母是多虑了，洛金玉打小好学，一拿到书本，便如同老僧坐定一般，轻易不会走神，哪里会被母亲在那儿做包子的声响所打扰。
　　而这样的经历也使得洛金玉在往后的求学生涯中自有一份沉淀稳重的心态，一次太学院中考试，临近收卷，外头忽然传来喧嚣声，好似是说有贵人前来巡视太学子，同学们不免有所骚动，又早已答完卷子，便纷纷就此交卷，出去看热闹。
　　洛金玉在太学院的考试中向来名列榜首，他比其他人更早作答完了考卷，却习惯将卷面细细自查，直到收卷，从不草率。如今外头有热闹，却也没影响他分毫，便是圣上亲临，他也没兴趣。
　　监考的太学院老师乃是翰林院老学士，他向来慈蔼随和，当时坐在堂上，眼看着学生们提早交卷去看热闹，倒也不生气，笑呵呵地将卷收了，细心摆整齐，再一抬头，见到堂下所剩学生尚有十来位，可哪怕没交卷的，也到底心浮气躁，忍不住频频抬头去瞧窗外。也有嫌弃外头学生吵闹的，皱着眉头起身去关了窗，这才回座位继续查卷的。
　　唯独洛金玉，他端坐如松，目光一刻也未从卷上离开过，眉宇之间神色认真，却没有丝毫骄躁，仿佛他置身于一静室，不曾受过任何烦扰。
　　许久，时辰到了，老学士拿起小金锤，轻轻地敲了敲桌面上的小钟，发出清脆又悦耳的声响，洛金玉这才仿若收回了神思，回到了俗世之中。他款款起身，双手捧起自己的试卷，一路往堂上走，一路轻轻地吹干墨渍。
　　来到堂前，洛金玉恭恭敬敬地将试卷双手奉上：“先生，学生交卷。”
　　待老学士收上他的卷子，洛金玉又搭着手，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个礼，转身回去桌前，将桌面上的笔墨纸砚收归整齐，这才出了考室，向廊中探头望着远处的同学问道：“你们在看什么？”
　　同学答他：“喻阁老与佳王爷来了。”
　　洛金玉“嗯”了一声，又听同学愤愤不平道，“我听说，要选几个学生去陪同，自然是要选名列前茅的，可……呵呵。”
　　一旁的其他几位太学生闻言，也颇感不平：“你不说还好，一说起来，我就觉得好笑！我说怎么的忽然变动了考试次序，原来是这个缘由。谁不知咱们班是成绩最好的，更有子石坐镇，自然是要选子石和咱们班上其他人去阁老和王爷面前露脸博个青睐。如今倒好，将考试次序一变，顺理成章地成了‘不打扰学生考试’，便选了那些个人去作陪，全是些垫脚的。别人不说，就那君若清，他回回考试三十名开外，也好意思！”
　　“谁让人家爹是院长，你有本事，你让你爹也去做个院长。”
　　“我就是看不惯。平日里君若清追在子石身后边儿，嘴里嚷嚷着甘为子石门前走狗，可闻着肉味儿了，可不就跑得比谁都快。这些官宦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皆是如此，口蜜腹剑，心口不一。”
　　洛金玉彼时也是年少轻狂，闻言哼笑了一声，虽未与他们一起出言嘲讽，眼中却显然满是不屑。
　　他不屑君院长这些曲曲绕绕上不了台面的小肚肠子心思，不屑身边同学们实则羡慕的能去阁老与王爷面前露个脸面的大好机会，同样也不屑在这儿背后说道。
　　“说这些做什么，将来恩科答卷排名，又不算人情分数。”洛金玉开口道，“不如说说，此次考试，你们是如何破题的？”
　　他一张口，顿时令同学们暂且忘了别的事，纷纷议论起这次考试的题目来。
　　……
　　喻阁老府上，今夜倒是热闹，阁老之子朝着父亲身边坐着的白发老人笑道：“齐叔您来了，我父亲可就高兴了，今儿精神头都好了许多，平日里，这时候就犯困了。”
　　白发老人忙道：“我还惶恐呢，这么晚了，生怕扰了阁老休息。”
　　喻阁老闻言，道：“你累了，要休息了？”
　　阁老儿子忙大声在他耳边道：“是齐叔怕您累了！”
　　“我累什么，几年不见，我精神头儿好着呢，成天就听你们说我累，巴不得我累似的，我醒着，耽误你们事儿了？”喻阁老不悦地瞥儿子一眼。
　　阁老儿子哭笑不得，朝白发老人道：“齐叔，您看看，父亲这话都比平日里多了。”又道，“您二位老友相聚，我等小辈就不在旁扰着你们说话了。有什么，您只管叫守在门外的丫鬟便是。”
　　白发老人点点头，目送着阁老的一众儿孙们出去，看回喻阁老身上，大声道：“阁老若累了，便说，我就不吵着你休息，明日再说！”
　　喻阁老的声音却低了下来，瞥着老友道：“当我聋了？这么大声。”
　　白发老人笑了起来，声儿也低了下来：“可不就是吗。”
　　“不想听的，自然就聋了。”喻阁老端起茶盏，缓缓道。
　　齐老闻言，却道：“那看来，阁老接下来还是得聋上一番。”
　　喻阁老看向他：“你先说说。”
　　齐老却沉默了一小会儿，方才开口道：“阁老可曾还记得洛金玉这人？”
　　喻阁老淡淡道：“怎么不记得，你齐谦做了一辈子不争不抢、不温不火的老好人，临老了倒聊发少年狂气，为了这个学生，赌气辞官，回故土去开私塾。”
　　齐老笑了笑，喝了口茶。
　　喻阁老问：“怎么的，你在咱们那穷乡僻壤的地方，也能这么快得到他出狱的消息？”
　　“你也说那是穷乡僻壤了，哪能。”齐老道，“还得是锦衣卫给我老朽这个排面。我一清早见着了锦衣卫，还以为喻阁老倒台清算，将我这当年的同榜同乡也算进去了，还想着怎么摆脱干系呢。”
　　两位老人都笑了起来，喻阁老笑着道：“好你个齐谦，想得美。”
　　“我又没得过你喻阁老什么好处，哪能坏处就要陪着扛？我那私塾里几十个学生可还等着我呢，没空搅和你们这些官家事。”齐老道。
　　喻阁老越发笑得开怀，摇着头道：“齐谦啊齐谦，我要怎么说你呢，你可真是‘晚节不保’，一辈子老好人，重话不说一句，谁也不肯得罪，怎么就为了个洛金玉，把自个儿七十老朽的岁数了，还弄得和个毛头小子似的愤世嫉俗。”
　　齐老也笑着摇头，许久，他的笑方才渐渐散去，认真地望着喻阁老的双眼，低低道：“大约是因为，在他的身上，见着了十多岁时的你我。那个时候，我们还未走出家乡，我不是谁也不肯得罪的老好人，你也不是谁也得罪不了的喻阁老，我们只是山野之间的两个懵懂顽童，不知外面人心险恶胜于严霜利剑，只知天地之间有正气，君子心中怀清明，读书只为明是非求真理，做官便应荡魑魅清魍魉。”
　　喻阁老微笑着道：“你呀，越活越回去了。”
　　齐老道：“倒也未尝不好。”
　　喻阁老道：“可谁是谁非，本就是一道难断的题。齐谦，那时候曹国忠未除，我和君亓还得联手，为了一个区区太学生，得罪了君亓，误了社稷大事，这是守小义。你自然也知我的难处，因此也不为这事与我绝交，只是自个儿辞官离去。可你也瞧见了，百无一用是书生意气，你的辞官，于朝廷而言，于君亓而言，可曾起过半丝波澜？到最后，还是一个沈无疾掌了权势，才令洛金玉得以出来。”
　　齐老没有说话。
　　喻阁老长叹一声气，道：“今儿你来找我，我大致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齐虚谷，我今日要说的话，恐怕又要令你失望了。”
　　齐老皱眉看着他：“如今曹国忠已除——”
　　“曹国忠已除，可社稷仍在。”喻阁老道，“君亓仍在，司礼监仍在，内阁也仍在。内阁不算我与君亓，还有五人，其中两人与君亓私交甚笃，两人是混水的和事佬，剩下一人，尚算与我同志。新君登位，根基不稳，沈无疾也不是省油的灯，内外杂乱，你让我一个土埋到了脖子眼儿的人怎么办呢？我老耳昏聩地坐在中间，还能为内阁多留一个位置，君亓和沈无疾都仍给我几分薄面，我若偏了过去，可就顺着板儿一路滑不见咯。”
　　齐老犹豫道：“你的意思是要坐山观虎斗，任由沈无疾和君亓去斗？”
　　“我只能这样。”喻阁老道。
　　齐老沉默半晌，自然也心知老友难处，只是免不了心中郁闷：“可这洛金玉……”
　　“你给我看过他的辞赋文章，也说过他的许多事，我知能入你眼的人，自然是品性才学无可挑剔。”喻阁老劝勉他道，“可与大局相较，就连我，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粒子。何况这洛金玉年少有名，虽平日尊师重道，可观他文章与行事，仍然还是嫌多了几分恃才傲物的狂妄，这样的人，虽然是人才，却也不会在朝中走得顺。恰好借着此事，也能令他静下心来，磨平棱角。他年不过二十，来日方长，想来这也不算一件坏事。”
　　齐老再默然片刻，却忽地笑了：“或许是我离开京城三年，已忘了这儿的风气。以往我会赞同你这番说法，可如今，我却在想，我与你，这么多年来，是否都错了。有一事我未曾与你说过，当年太学院贪污舞弊丑闻乍泄时，畏忌君亓的干系，众人皆不敢言，只当无事发生，有些学生倒是义愤填膺要去上达天听，也都被院中老师们拦下，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用威相逼，又或是以利诱惑，总之是压下去了，唯独洛金玉却怎么也劝不住。我私下里找过他，所说之话与你大同小异，我劝他来日方长，本也难以他一介书生之言撼动什么，便不要为一时意气而葬送将来，倒不如将此事埋在心中，以此发奋，待将来入朝掌权，再一鸣惊人。”
　　喻阁老问：“他回了你什么？”
　　齐老想了想，道：“他回，人不意气枉年少，好过埋头庸庸碌碌做乌龟。”
　　喻阁老顿时笑出了声：“这是在骂我们这些埋头乌龟呢。这可不像他这个平日里循礼的读书人能说的话，我一时想到的，只能是司礼监那位爱骂街的沈公公了。”
　　齐老也是啼笑皆非，摇着头道：“我当时都愣了，没料到他居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半晌，齐老眼眶湿润，道，“可是我看着洛金玉横眉愣眼的说这像孩童方能说出来的话时，竟觉得，我这生平所见，他洛金玉最是真正的读书人。我与你这一生的书，都是白读。”
　　喻阁老又笑了笑，不予置评。
　　作者有话要说：*诗句引自[唐]周朴《桃花》
　　和大大们先告半个假哈，之所以是半个假，就是其实也没有要断更，还是尽力日更着，但最近可能不会按时早上八点钟更新，成不定时掉落了，而且字数有多有少，大大们先将就哈，抱歉_(:з)∠)_

48、第 48 章
　　且说洛金玉想起少时与母亲在一起时的温馨快乐, 心中极为柔软, 又一想起沈无疾于母亲一事上对自己的深恩, 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这白狐的小脑袋。
　　白狐宋凌大喜过望，以为洛金玉当真就是爱狗崽子那套撒娇卖乖。虽然他以往不屑, 可如今非常时期对非常人，自然行非常事。宋凌便忍受着羞耻之心, 越发活跃地黏着人。
　　洛金玉见白狐这喜不自胜的模样, 便顺着它意, 多摸了摸它柔软的皮毛，低声与它说话：“也不知我为何竟会梦见你变成一只白狐, 你又不爱穿白色。”
　　宋凌忽地一愣, 仰着脑袋, 疑惑地看洛金玉。
　　他怎么不爱穿白色了？众人皆知他宋凌总是一身白衣飘袂，谁不赞他谪仙之姿，犹如高岭之上万年不化的雪般清冷高洁。
　　洛金玉见这沈白狐望着自己, 道：“怎么，不是吗？你若是狐狸, 也该是一只火红色的狐狸。”
　　宋凌：？
　　洛金玉见这白狐懵懵的样子，自然想到了沈无疾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模样，两相对比，不禁觉得有趣，失笑道：“倒没见过你露出这种神色过，谁不说沈公公何时何地都是胜券在握、成竹在胸的样子。”
　　旋即，洛金玉又想到, 三年前也曾有多嘴好事之人说过一句“光看这沈无疾自信模样，其实与洛大才子你也有相似之处啊”。
　　那人也在太学院就读，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浪荡子弟，与贫寒学子向来两看两相厌，他尤是看这帮子贫寒学子为首的洛金玉不惯，处处刁难挑衅。
　　那时，沈无疾对洛金玉大献殷勤，这事儿立刻被这纨绔拿着当笑柄，时不时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嘲弄洛金玉，使洛金玉烦这纨绔不说，也使得洛金玉自觉是因沈无疾那孟浪无礼的举动方才蒙小人这等羞辱，对沈无疾越发嫌恶。
　　可是如今历经三年冤狱之灾，洛金玉虽意志消沉，却又可说是比起那时，心沉了许多。如今他抛去偏见，静心一想，不由得哑然失笑，低声自言自语：“好像那人所说，也不是全无道理。”心中仍有些微妙怪异的感觉，又不甘心地道，“三年后我已不是那样，你却仍是那样，可见你这人不知进步。”
　　洛金玉后面这句话，他自个儿说出来没觉得怎样，可宋凌却听得明白，也看得分明，洛金玉说得好似是在批评，可实则像是羞涩之下急忙找个借口推脱的模样。
　　结合上下所说，宋凌已想明白了，原来洛金玉竟一直将自己当成是沈无疾那只阉狗！
　　宋凌笑容缓慢地僵硬，随即消失了。
　　洛金玉见白狐神色变幻，道：“怎么，我在梦里说你两句，你也要翻脸？沈无疾，这可是我的梦。”
　　这话说出来，便是洛金玉有些逗趣的意思了。既是在洛金玉的梦中，沈无疾再如何不讲道理，他是何模样行为，也只能是洛金玉自个儿想出来的，哪里能怪沈无疾。洛金玉又哪里不知这个道理，他仍这样说，竟还像是嗔怪。
　　看在宋凌的眼中，这嗔怪，便更深了十层八层的意味，不是寻常的嗔怪，而是情人之间的娇嗔。
　　洛金玉正要再说话，却见白狐一跃而起，狠狠地咬在了一旁的桃花树树干上，它龇牙咧嘴，眼中冒出血红的光芒，九条尾巴也直愣愣地僵在那，毛都仿佛炸裂开来。
　　“……”
　　洛金玉茫然地看着白狐这样子，半晌，不悦道，“沈无疾，你怎么在梦里比平时更凶？”
　　他不说还好，他又提这奸夫的名字，如同火上浇油，宋凌只觉自己五脏又遭俱焚之痛，夺妻之恨，害他走火入魔之仇，使他难以自控。若非他死死抓着最后一丝神智，不让自己如同上次一般伤害到洛金玉，赶紧咬住树干发泄，他早已又将洛金玉按在地上，以利齿刺穿。
　　沈无疾……燕康！
　　沈无疾！
　　燕康！
　　你前一世便口口声声叫着燕康的名字，这一世，又叫沈无疾的名！他的名好听些吗？！
　　宋凌妒心大作，活生生将树皮咬下一截。
　　洛金玉：“……”
　　他微微皱眉，不解地自言自语，“你在我心中，有这么凶吗？我究竟是如何看待你的？”这么一想，他忽地又脸上一红，想明白了为何自己会在梦中觉得沈无疾如此之凶狠，瞬间恼羞成怒，“你还好意思凶！你这登徒浪子，轻薄了我，我还没凶，你倒是凶！”
　　宋凌倒吸一口凉气。
　　“登徒浪子”……
　　“轻薄了我”……
　　沈无疾那死狗怎么做的登徒浪子，怎么轻薄了我玉儿？！我把他阉了竟还不够？他竟还能有什么手段！是我低看了他！
　　宋凌想到这里，五脏六腑仿若被人紧紧攥成一团，还使劲儿拧出了血水，心中最后一丝神智都要不保，眼前重影阵阵，骨骼如遭千万斤巨石碾碎般，忽然仰着头，对天长啸。
　　洛金玉被吓了一跳，想起上回被咬，又想起自己脖子上那个千真万确的诡异齿印，终于生疑，恐怕这事虽玄，也自有其玄之处，总之先退后几步，远离为佳。
　　洛金玉后退几步，转身要离开这是非之地，面前却忽地平地起屏障，挡住了他的退路，原本明媚如春的桃花林中冷风大作，将他的衣袂吹得振振作响，洛金玉侧过脸去张望周围环境变化，长长的素色发带被风吹得贴在了他的脸上，更显他面色苍白。
　　“沈无疾……”洛金玉刚刚开口，就听得一声怒叫：“闭嘴！住口！不许叫他！”
　　洛金玉一怔，仓促回头，却猛地眼前一黑，随即自己被一股力道推到了身后那刚刚乍起的屏障上，贴着那东西而站，而眼前则是一张陌生的青年男子的面容。
　　这男子生得一副无可挑剔的好相貌，眉目精致不输沈无疾，只是沈无疾若说是艳若牡丹，人间富贵，这男子便是冷如冰雪，看着便不像俗世红尘中人，更像是传说中禁欲修道的仙人。
　　这人此时目若寒星，直直地盯着洛金玉，一开口，连声音也仿佛是凝结着冰渣，更是与沈无疾那少年一般的清脆声音不同，他低着头，逼近洛金玉，沉沉道：“我不是沈无疾，我是宋凌，你未来的夫君。”
　　洛金玉：“……”
　　洛金玉在心中痛骂沈无疾。
　　若非沈无疾这混账成天的说些不正经的话，做些不正经的事，我岂会也与他一般糊涂，竟做这种梦！
　　宋凌适才心绪大动，竟无意中冲破了长老们所设符咒禁锢，元神归位，方化成了人形。他如今仍未平复心中怒火，却见洛金玉面带薄怒，不由得越发冷冷道：“怎么，你还不愿意？嫁我宋凌，做我灵狐族王妃，有什么不好？”
　　“……”
　　这梦实在再羞耻不过！
　　洛金玉再度痛骂沈无疾！
　　……
　　时至深夜，沈无疾仍未就寝。他不久便要去邙山助吴为剿匪，虽嘴上说得信誓旦旦、信心满满，但实则，他没干过这事儿。
　　曹国忠倒是曾派他去监过军，可那时也只是监军，在一旁看着就是，无需他来主持大局，偶尔他插几句嘴，还要被军中将帅以暗中耻笑的隐秘眼光看待，好似他说了多大的笑话似的——后来还是有个厚道的副将拉着他，和他说，他确实是说了些笑话。
　　沈无疾那时年纪也不大，多要脸面的时候，便不再给这些王八蛋说笑话了。
　　可这事仍成了沈无疾耿耿于怀的心结，此次邙山剿匪，他就要为自个儿一雪前耻，好叫那些人瞧瞧，三年河东，三年河西，他沈无疾可就从没有学不来的本事，办不成的事儿！
　　因此，这时候了，沈无疾仍在挑灯夜读，奋战《孙子兵法》，苦读剿匪前例。
　　他读着读着，忽然侧过脸去，以袖掩鼻，打了个喷嚏。
　　沈无疾不以为意，回过头来，继续苦读。
　　可没看得几个字，他鼻子又作痒，便侧过去优雅地又打了一个喷嚏。然而这回喷嚏接二连三打个不停，使他几乎仪态全无，倍感狼狈，不由得大怒，拍桌骂道：“哪个混账又在骂咱家！”
　　陪侍在一旁的小厮忙道：“老爷怕是深夜挑灯，着凉了方才如此。老爷英明神武，为国为民做了许多好事，谁会对您出言不逊呢。”
　　沈无疾寻着了迁怒对象，朝小厮骂道：“你是说咱家没事儿找事儿？！”
　　小厮：“……”
　　小厮忍辱负重道，“小的绝无此意，老爷明察。小的是担心老爷身子，小的这就让人再送一盆炭进来暖着……”
　　“都开春了，还烧炭，咱家一身的汗！怕就是被这炭给熏得！”沈无疾怒道，“把窗给咱家敞开！”
　　小厮关怀道：“虽开春了，可京城里还是凉着呢，又这么晚——”
　　“咱家的房子，咱家别说开窗，要把窗子拆了，你也只能拆！”沈无疾横眉瞪眼，“你开不开？你开不开？”
　　小厮：“……”
　　念及老爷当初得知自己老父病重，以“这厮无心做事，让他滚回去反省几个月”为由，放自个儿回家侍奉父亲的恩情，小厮忠心耿耿，苦苦“进谏”，“老爷可别贪凉，万一……”
　　“废话怎么这么多！”沈无疾气得起身，“咱家没手自己开？”
　　说着，沈无疾便将桌旁的窗子推开，这才长吁一道畅快的气，顿感舒服多了，又横这小厮一眼，冷冷地问，“咱家开的，你敢关？”
　　“……”小厮只能垂首道，“小的不敢。”
　　“料你也不敢。”沈无疾冷笑一声，又长吸一口窗外迎面扑来的冷风与梅香，得意道，“都说了，咱家就是被炭给憋的，你还不信，咱家说话，何时不——阿嚏！阿嚏！阿——嚏！”
　　小厮：“……”
　　沈无疾：“……”
　　小厮：“……老爷，不如还是身子要紧……”
　　“把窗子都给咱家打开！”沈无疾怒道，“贼老天，咱家什么世面没见过，你当咱家怕了你！咱家怕你这点风吹吗？！”又朝一脸无奈的小厮道，“叫你把窗都给咱家打开，听不到吗？！”
　　小厮深深呼吸，急中生智：“老爷，您再这样，小的要去请夫人了。”
　　沈无疾：“……”
　　沈无疾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咱家怕了他？！这府里的主人是咱家还是他？！你要造反了吗！？”
　　小厮将牙一咬，只能死死相信西风在把握老爷心思这事上从不会错，又所谓富贵险中求，他麻起胆子，转身就朝屋外走，一面走，一面故意说给老爷听：“小的这就请夫人去。”
　　“你回来！”沈无疾险些被他气死，“咱家打死你！你站住！咱家打断你的狗腿！回来！不开了！你若吵了他休息，咱家拿你去填井！你这混账！”
　　作者有话要说：夫人表示不想理你们，你们沈府之人都有病。
　　先补上昨天哒

49、第 49 章
　　洛金玉猛地从床上惊坐起身, 随即人也醒了, 转过头去打量周围, 见仍是在沈无疾的房子里，这便安下心来, 却又转瞬暗笑自己被一个噩梦给吓着了。
　　虽然那梦不寻常，且那九尾妖狐着实疯癫又吓人, 但梦毕竟就是梦。
　　想来想去, 还是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的缘故。虽然那九尾妖狐人形并非是沈无疾，可怎么看着也是和沈无疾脱不了干系, 若非沈无疾总说些胡话, 自己怎么会梦见这种荒谬之事？
　　洛金玉如此想着, 觉得口有些干渴，便起身下地去床边端茶喝，摸到这茶仍是温热的, 心绪又复杂起来，忽然觉得屋里有些憋闷, 便轻轻地将窗户推开一小条缝换换气，不料却一眼见着对面屋子里闪烁的烛光。
　　都这么晚了，沈无疾还没休息？
　　或许是有公务在忙。
　　洛金玉想着，放下茶盏，打算回去床上休息，就听到轻轻的推门声——虽然他与沈无疾争吵时将门闩上，可那不过是气头上所为, 平日里若能不闩门，洛金玉便不爱闩门，否则心中总有种自个儿腆居人府上，还将人当贼防的羞愧感……虽说，那“贼”是确实有……但……唉。
　　洛金玉回头去看，却见来者并非沈无疾，而是沈府一位小厮。
　　小厮见着他，笑了笑：“公子醒了，可是口渴了？小的算着时候，怕茶冷了，来给您换一盏。”
　　说着，小厮便恭恭敬敬地上前来，将手中的热茶放到桌上，拿走了刚刚被洛金玉喝掉的那个空茶盏，又道，“下回公子醒了，若茶冷了，您叫来福我一声便好，小的专守夜，寻常都在廊下候着呢。”
　　洛金玉忙道：“有劳你了，茶还是温热的，很好，多谢。”
　　“伺候公子是小的福分。”来福这话倒也不全都是奉承。如今的老爷虽然仍旧难伺候，可相较起夫人进府前，老爷是大变了样。府里下人们聚在一块闲话时都说，若想大家伙儿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些，就得把夫人给挽留住，只要夫人在，大家伙儿便不必多多直面老爷的狗……咳，老爷的富贵脾气，统统交给夫人便好。且说夫人敢把大家想对老爷说的话径直说出口，这份勇气，可是他们没有的。更妙的是，老爷听了还不会生夫人的气。
　　来福这么一想，眼珠转了转，又低声委屈地告状：“老爷刚不久前还又闹了脾气，这么冷的夜，非得将窗户都打开，也不怕受冻。”
　　洛金玉：“……”
　　他何其聪慧之人，一眼看出这来福是别有意图，又想起府中小厮口口声声胡叫自己“夫人”的事，羞恼之心又起，暗道沈无疾怎么样，关我何事？他装作没听见这话，只道：“我去休息了。”
　　说完，洛金玉就要转身朝床走去。
　　来福急忙道：“可是老爷确实感染了风寒一般，刚刚一直在打喷嚏，他平时可不这样。”
　　人家都这么追着说了，洛金玉身为客人，一味的对主人家的身体安健不当回事儿，也是失礼，他只好停下动作，看向来福，想了想，道：“那还是赶紧请大夫给沈公公看看。”
　　来福却道：“小的可不敢，若老爷没吩咐，小的便擅自请了大夫给他瞧病，老爷定然雷霆大怒，斥骂小的是瞧不起他。”
　　洛金玉：“……”
　　这倒，很像是沈无疾会做的。
　　来福瞥着夫人神色，道：“平日里老爷的身子倒是好，可他这段时日太忙了，就说今夜里，直到这时候都还在看兵书呢，可刻苦了。然而再过两个时辰不到，他就得赶着去宫里。您说，他再好的身子骨，也扛不住啊。”
　　其实都是一派胡言。
　　沈无疾常常这样通宵达旦地做事，府里人都习惯了，这才有了来福这专门守夜换茶的小厮。
　　可洛金玉却不知道啊。他既不便太过关心沈无疾，又不能丝毫不关心，犹豫着，问：“他看兵书，可是为了邙山一事？”
　　小厮道：“好像是。”
　　洛金玉皱眉：“他果然是临时抱佛腿！”
　　小厮一怔，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只见洛金玉的神色都变了，转身回内室穿好衣裳鞋袜，裹起披风，朝小厮道：“有劳引路，洛某有话和公公一谈。”
　　来福虽不知他要做什么，可左右将事推给了他，这事儿就算成了一半！于是来福赶紧去走廊上提了灯笼，小心翼翼地引着洛金玉往沈无疾所在的偏屋走去。
　　沈无疾正蹙着眉头看兵书，忽然听到来福道：“公子慢点，深夜里露水重，地滑……”
　　他下意识地抬头从敞开的窗子看出去，愣了愣，和已来到他窗前的洛金玉四目相对。
　　半晌，洛金玉开口：“我想——”
　　“来福你这混账！”沈无疾破口大骂，“你吃了熊心豹子胆！”
　　小厮吓得忙道：“不是小的……是洛公子自个儿要来的，老爷明鉴，小的只是去给公子换茶的。”
　　他说话间，沈无疾已如同一阵旋风似的去到门口，打开门，拉着洛金玉往屋里走，也懒得听小厮说什么，只顾着埋怨洛金玉道：“快进屋来，虽开春了，夜里还是很凉，你才刚刚好，又想给咱家寻麻烦。”
　　说完，沈无疾顿觉这话说得不好，忙道，“不是说你……”
　　“在下确实给公公添了许多麻烦。”洛金玉道，“抱歉。”
　　“你——咱家不是这个意思！”沈无疾急了，“咱家是怪那来福，不长眼，没有心的，大半夜去扰你清眠，咱家饶不了他！”
　　“与来福无关，他只是去给洛某换茶的。”洛金玉看了一眼屋外讪讪的来福，道，“我有些话和公公说，你可否——”
　　洛金玉话未说完，来福便赶紧道：“小的先行告退！”
　　说完，他就拔腿往院门口跑，似乎跑晚了一刻，便会被沈无疾扒了皮。
　　沈无疾倒是没因此发作，只顾拉着洛金玉去太师椅坐，忙着给他端来点心和茶，虚掩上吹风的窗子，只留一小条缝，又将裙角随意搭起，蹲在地上，拿炭盆旁的小钩子去扒拉，一面絮絮问道：“手冷不冷？冷就先抱着茶暖暖，咱家这就让人拿小暖壶来。”
　　洛金玉见状，坐立不安，忙站起身：“公公无需如此，我不冷。”
　　“此时是不冷，等你察觉到冷了，又已病了。”沈无疾嗔怪地说着，就蹲在地上，扬着头看他，手里还抓着炭钩子，道，“你坐，坐着，别站，站着累坏了。”
　　“……”洛金玉忍不住道，“我又不是两岁的孩童，哪能站着累坏，你别总拿我当……”他一时又不知沈无疾究竟是拿自己当什么。
　　沈无疾却笑了，竟完全没了仪态，就势盘膝坐在地上，挑眉望着洛金玉，逗他道：“你倒是说啊，你觉得咱家拿你当什么？”
　　洛金玉看出他的狡猾戏谑，不想理他，只道：“坐在地上成何体统。”
　　“大半夜的，又没外人。”沈无疾放下钩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杵着一旁的地面，半倚在地上，身形倒是潇洒风流，声音里都透出几分慵懒来，“其实咱家私底下不拘小节，很好相处的。”
　　洛金玉想了想，问：“谁告诉公公，公公是这样的？”
　　沈无疾理所当然道：“这还需人告诉？这世上再没人比咱家好相处了。”
　　“……”洛金玉沉默半晌，道，“公公一如既往的自信。”又道，“可剿匪一事事关重大，公公不能儿戏。”
　　“原来你是来说这事……”沈无疾正要辩解，就见洛金玉起身朝书桌走去，他一怔，忙从地上一跃而起，跟了过去，“喂——”
　　洛金玉来到桌前，拿起桌上倒扣的兵书，匆匆翻看几页，望着沈无疾，欲言又止。
　　沈无疾一把抢回兵书，恼羞道：“看咱家做什么？不许咱家温故知新？”
　　洛金玉有许多话想说，可统统都没说，他只道：“我不爱说废话，便与公公开门见山。我本见你成竹在胸，以为你当真于行军布阵上有所心得，却不料你竟半夜里苦读孙子兵法，且这书还是今年初春新刻版，可见是你近日才买来的。”
　　沈无疾抢着问：“你怎么就知道是咱家刚买的，不能是咱家先前那本读破了，换一本新的？”
　　“恕我直言，公公不像能将书翻破之人。”洛金玉耿直道，“我在公公卧房住了这段时日，也曾翻看公公书架上的书，除却几本古诗辞赋、情俗话本与洛某的诗集文册外，其他书，好似都是崭新的。洛某在架子上还见到了三个不同版的崭新《孙子兵法》，想必公公总不记得自己还曾买过这本书。”
　　沈无疾：“……”
　　沈无疾面上无光，咬咬牙，梗着脖子道，“你就不知道咱家有钱，买四个版，一版翻破了，另三版……”
　　“公公，时候不早了，我们长话短说，以事情解决为佳。这里没有第三人，你无需强求颜面。”洛金玉恳切地劝道，“且古有圣人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智也。”
　　沈无疾：“……”
　　作者有话要说：沈无疾爱好：看爱情小说= =

50、第 50 章
　　洛金玉见他不说话了, 便道：“公公既然并无金刚钻, 便不应强揽瓷器活。虽然如今朝中兵权多由君亓掌控, 可也并非没有态度持中的将领。”
　　沈无疾别过眼去，哼了一声, 道：“也都是些庸庸之辈，朝廷又不是没派人去过。”
　　洛金玉径直问道：“是众人皆庸庸之辈, 还是公公想独揽此功？”
　　沈无疾立刻瞪向他, 一时没话, 过后方才冷笑着，又别开眼, 道：“咱家在你心中, 不就是这样, 咱家也习惯了，任你说去。”说是这么说，却又道, “咱家能独揽什么功？要独要揽，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将功全揽给你那位忠君爱国、铁骨铮铮的吴大人。”
　　洛金玉的语气仍然淡淡，可所说之话却极为直率，甚至于伤人：“你虽于众人面前而言，是为吴大人做嫁衣，可皇上必然知道全盘计划，他眼中所见自然并非吴大人，而是沈公公你的才干功绩。此次邙山剿匪一事, 公公一则削弱君太尉兵权，二则拉拢吴国公府，三则向洛某卖好，不仅能监视洛某回乡祭祖，还能伺机令洛某有感公公忠君之事。
　　以上三重目的，轻易便能看出，可其实，还有第四个目的，公公深埋心底，不愿为人所知，那便是公公有意染指兵权。
　　你在皇上面前只说是为扶持吴国公府，削弱君太尉，可其实你是为了让皇上看到你的能力，待此事顺利功成，吴国公府被你收服，吴家三子心性单纯，必将为你所用，成为你之傀儡。
　　至此，兵权看似在吴国公府，其实是在你沈无疾手中。届时你再周旋一番，难保你哪天势大，连傀儡也无需再用，便如当年的曹国忠一般，光明正大将兵权收归己用。”
　　随着洛金玉所说之话，沈无疾的脸色在闪烁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洛金玉望着他，问：“在下所说，公公认吗？”
　　沈无疾冷笑一声：“还需要咱家认不认吗，洛公子都已看到咱家未来一手遮天、残害忠良的一幕了。”
　　“你此时未必想要将来残害忠良，但你想要一手遮天是必定的。”洛金玉淡淡道，“而只要你一手遮天，到时你必然残害忠良。”
　　沈无疾冷笑连连：“因为咱家是个太监？不阴不阳、喜怒无常的怪物？”
　　洛金玉道：“是。”
　　沈无疾顿时大怒，伸手拍桌：“洛金玉你——”
　　“其他公公我不知道，但仅就沈公公你而言，你委实是性情乖僻、心胸狭小。”
　　“你——”
　　“虽然性情不能全与品格相连，可世间许多人是无法理解这一点的。”洛金玉平静地说，“更何况曹祸之鉴在前，朝野上下对宦官心存防备，公公届时一手遮天，又喜随本性肆意妄为、嚣张跋扈，自然会有人弹劾公公。公公自然不会任人议论，便会打压那人，可越是如此，越会引起人怨沸腾，弹劾之人越来越多，形成排山倒海之势。公公，你扪心自问，以你脾性，届时你是会拱手让权、平息众怒，还是残害忠良，从此一去归不了头。”
　　沈无疾道：“你既然觉得咱家只是性情乖张，品格却是为国为民的，那届时咱家好好为国尽忠，弹劾咱家的，又怎么会是忠良，不过是屁事不懂就乱骂人的狗。”
　　洛金玉沉默片刻，道：“在许多世人眼中，你一个太监权势滔天，就该骂。骂你的人，皆是忠良。”他垂眸，又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公公又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再者说，鹤立鸡群，于鹤而言，算不上一件好事。”
　　沈无疾一怔，忽然想到了洛金玉为何会有此感想。
　　三年前，洛金玉是因坚持揭露太学院内腐败腌臜而得罪了院长君路尘及其身后一干人等，进而得罪了君太尉。
　　其实太学院内官商勾结，腐败之事，哪里能瞒得过东厂与锦衣卫，曹国忠与沈无疾等人早于这些学生知道，可事不关己，自然是高高挂起，平白无故的，傻了才干些没什么好处、还要得罪重臣的事。
　　也因此，太学院事泄露之际，东厂同样早早得知，因锦衣卫掌管京城秩序，因此虽暂不插手，可曹国忠却也让人密切监控太学院。
　　沈无疾便看了此事全程。
　　学生们先是义愤填膺，以洛金玉与其他几个平时颇有名声的同学为首，商议暂且将消息控制于院内，于是并未对外宣扬，只是学生们罢课于太学院庭中静坐示威。
　　见如此，太学院院长等人更是不将学生放在眼中，一面继续给未曾参与罢课的学生们照常上课，一面颁下院令，威胁对不守校规、持续抗议的学生将以严厉处罚，甚至于开除学籍，逐出太学院。
　　院令下，一些学生便松动起来。他们绝大多数家境不佳，家族希望寄于己身，而考上太学院乃是学子在恩科前最近龙门时刻，且在院长等人克扣之下，太学院仍能免食宿学费，赠衣帽鞋子，比其他学院好上太多。
　　权衡之下，便有些人悻悻然回去上课。
　　洛金玉却对此不以为然，他告诉同学们，太学院乃天子特设学院，太学生皆是万里挑一的天子门生，太|祖之时便有金口玉言，若无皇上亲笔手令，任何人都无权开除他们。洛金玉更说，他就不信始作俑者君路尘敢将他们罢课一事及名单上报朝廷，若君路尘敢，他洛金玉倒还多敬他一分。
　　实则，洛金玉还真没说错。
　　君路尘当真不敢。
　　他若想要开除洛金玉等人，必得上报皇上，否则他私自开除天子门生，此罪可比他私下里做的其他事厉害多了，君亓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做。若他试图混淆视听，蒙蔽皇上，骗取圣上亲笔手令开除这些不识相的兔崽子们，又得首先取得司礼监这一群太监的点头许可。然则此事与司礼监并无干系，指望司礼监没在看笑话都是妄想呢，傻子也不费这个劲儿去白白讨好，欠了天大的人情，说不定还要被曹国忠当猴耍，回头还得千恩万谢，君亓仍然不会干。
　　君路尘被洛金玉说中痛心之处，更是对他恨之入骨，见威逼不行，便又施一计，利诱。
　　这些闹事学生们多是家境普通之辈，君路尘私下里派人去找到他们，分而化之，许以钱财前途利益，便又有些人回去课堂之上了。
　　洛金玉收到的最多，他收到了三份地契，一份是京城郊外肥沃良田十亩，一份是京城正中，最繁华主街口子上的一间可容纳五副桌椅的铺面，还有一份，则是京城中富贾们聚居片区的一套两进小院儿，加在一块，折合起来，大约值得个七八百两银子，够寻常百姓一家两口宽裕地活个两辈子。
　　据锦衣卫事后向沈无疾禀报，当时他在屋顶上窥得那洛金玉碰也没碰地契，冷笑一声，昂首道：“我洛金玉的骨头虽不如几百两的银子重，却好歹还不比这几张纸轻。请回，不送。”
　　赶走游说之人，洛金玉连夜挑灯，以此事写成文章，贴到了太学院平日里用来张贴成绩榜单的高墙之上。
　　这是学生们上课必经之地，大早上的，众人忍不住驻足观看，神色不一，却大多心中微妙。
　　从头至尾没参与过这事儿的学生们都仍觉得仿佛自己是洛金玉骂的助纣为虐的一员，遑论那些中途退出了的。
　　被威逼的尚好，在心中勉强安慰自己。被利诱了的则最为心虚，自然觉得洛金玉这文章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戳着自己的脊梁骨骂。
　　他们羞到极处，反成了恼，见着了谁都仿佛听到人在嘲笑自己，终于恼羞成怒，暗地里骂起了洛金玉是块不知变通、一意孤行、任性妄为的顽石，仗着自个儿有点才名，平日里高高在上，还真当自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文曲星下凡了！
　　而在君路尘看来，威逼利诱都用了，却还有些不识相的，那就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
　　情自然是父母亲情，理则是父母之理。
　　君路尘让人别再搭理剩下的这些学生，而是去这些学生的家里，将事儿改头换面一番，说学生们被流言蒙骗，如今若再执迷不悟，就只能被退学，且还从此彻底革除学籍，没哪个学院敢收闹事之徒了，至于恩科，此生都别指望，还祸连子孙。
　　这些学生的父母们被连哄带唬的，自然不干，急忙去学院里逮着自己那糊涂的儿子打骂教训，又哭又闹。
　　学生们无可奈何，只能以孝为先，各自散去。
　　然则洛金玉这块铁板，还真是块铁板，烧红了的铁板！
　　君路尘派人去他母亲那故技重施，不料他母亲看着慈祥端庄，听完说客所说之事，却狡猾搪塞道：“我一介妇人，守三从四德，夫死从子，管不了他，请回。”
　　谁信！
　　说客讪笑道：“洛夫人，这城中可都知道，您儿子是出了名的大孝子，您这话可不就是在糊弄我吗？”
　　洛母望着说客，忽然一笑，道：“你既也说他待我至孝，又哪来的他不顾前程乃是不孝母亲呢。”
　　说客干笑道：“子石这不也是被人蒙骗吗？他年岁尚幼，是太学院里年纪最小的，又是正血气方刚、意气行事的年纪……可他糊涂，您老夫人为了他的将来着想，可不能一起糊涂啊。”
　　“我儿年岁最小，尚且糊涂，却次次是太学院榜首，我竟不知其他太学生能是怎样的。”洛母淡淡道，“恕我直言，若是如此，那太学院真该整顿了。”

51、第 51 章
　　说客见这妇人和洛金玉如出一辙的冥顽固执且言语凌厉刻薄, 想起洛金玉曾给自己的种种羞辱, 便觉母子二人越看越像, 眼角眉梢俨然是一人，顿时新仇旧恨翻涌而出, 火冒三丈起来，用力甩袖, 斜眼冷笑道：“也恕我直言, 洛夫人, 做人切莫不识好歹。洛金玉平日里被捧得高了些，难免恃才傲物、年少轻狂, 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几斤几两。可他不懂事, 洛夫人不能与他一样不懂事。我知你们孤儿寡妇，洛金玉没有爹教……可怜归可怜，那夫人你就得多教教他, 好叫他明白，还是得少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否则耽误了自己的前程事小，连累家人事大。”
　　这话说到最后，已经不是刻薄了，而是明晃晃的威胁。
　　洛母出身书香世家，自幼受诗礼熏陶，出嫁则嫁了当世出名的大儒洛阳山，夫妻恩爱, 相敬如宾，虽后来遭受了种种波折苦难，她不得不摘去金钗，十指泡入阳春水中，于市井之中叫卖过瓜菜，和乡野粗汉们打着交道，可她骨子里的清贵矜高却始终未消，如今见这人颠倒黑白，不仅嘲弄洛金玉的身世，竟还威胁自己，可见无耻至极，她素来再贤淑的性情，也被激怒，兼之难过，终于气急反笑，忍不住反唇相讥：“我也有一言要说给大人听。大人，损人不利己绝比不上损人利己无耻，还请大人绝不要做，否则叫人恶心事小，损了自家阴德事大。”
　　“你——”这人见这一介寡妇竟还胆敢还嘴，且还说得颇有道理，害他不知如何反驳，他哪里又会静心先反省自己，自然只一味忘了自己所做之事，自己先说之言，针眼儿小的心中只有这寡妇对自己的大不敬，这种被个无权无势无夫的弱女子羞辱的感觉便如火上浇油，令他勃然大怒，正要大骂出声，洛母打断了他的话，起身道：“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是别说了，大人请，不送了。”
　　“你——”
　　“我再送阁下一言，”洛母望着他，淡淡道，“为虎作伥，终不是人所当为，不如诚思己过，回头是岸，为时未晚。”
　　“你——”
　　“不送，请。”
　　说客骂骂咧咧出了洛家这租来的破屋子，扭头见着院子里整齐堆放在一旁的柴火，忍不住一脚踹上去，看着柴火滚乱一地，又狠狠地往上吐了两口浓痰，这才觉得出了口恶气，心胸稍畅一些，昂首挺胸，正要傲然离去，却听得身后传来泼水的声音，便回头去看。
　　与洛母同租住在一个院儿里的妇人只知有穿着富贵讲究的大人与洛母说了会儿话，也没偷听，见人走了才出来，惊讶地看着地上的柴火，又正好见洛母将凳子搬到院中，往上面泼水，便问：“怎么了？”
　　洛母淡淡道：“凳子脏了，洗洗。”
　　说客：“……”
　　洛母洗完凳子，提着水桶与扫帚来到门口。
　　那说客本也不占理，刚在人家里撒了泼，又心知自己说不过洛母，心里便有些讪讪，却仍然强撑着，作出理直气壮之势，直挺挺地站在那不动，看这妇人能奈他何。
　　洛母只客客气气地对说客道：“劳驾让一让。”
　　说客下意识地下了台阶。
　　洛母弯着腰，将水往门槛上泼去，从门后拿来一个破扫帚，将水往外扫，仔仔细细地清扫石阶，却也并未故意往说客身上扫脏水，反而很是小心地避开了他。
　　可她此刻无论怎么样做，都无益于往这说客的心头扎刀子。他更觉难堪，认为自己无端便受了这蛮不讲理的妇人所予奇耻大辱，攥紧了拳，咬牙切齿道：“好！好！我算知道洛金玉那乖张狂妄的性情是怎么养出来的了，有你这好母亲！没爹的种就是这样……泼妇劣子……”
　　洛母闻言，站直了，望着他，露出恍然模样，道：“原来阁下父母双全，是我误会了，抱歉。”
　　“你……我不与你这粗鄙寡妇一般计较，污了我的名声！”说客说着，转身气冲冲离去。
　　而这些，都是锦衣卫看在眼中，一言一语汇报给沈无疾听的。
　　沈无疾当时听了便对岳母大人心生敬畏，他暗道，平日里还以为岳母再温柔贤淑不过，咱家还微服去过她铺子上买包子，与她攀谈间只见她慈蔼一面，还曾小小埋怨过金玉怎么就不如咱家岳母一般温柔些……如今看来，竟是一脉相承。
　　还好咱家当日买包子时没说自个儿是谁，否则岳母得知咱家正是那近日来死缠烂打……不，是苦心追求金玉之人，还不定如何对待咱家，当着熙熙攘攘的人面，咱家且只能受着，那可真是将脸面扔到地上，彻底不要了。
　　……
　　沈无疾如何又在心中有一番妄想不提，后来君路尘百般整治洛金玉的手段不提，光是那说客自个儿气不过，先后找了地痞官差去为难洛母，非说洛母卖的包子里有虫，又说有人吃了包子就闹肚子呕血的，或者往包子铺里放老鼠……都是沈无疾在暗中解决的。
　　挡了几次，沈无疾也烦了，觉得这人忒不要脸，一个大男人，为了些自己本就不占理的口舌之争，逮着个柔弱妇人欺负，真是白长了二两肉。
　　东厂里其他做事的同僚闲时说起这事，也都是白眼阵阵。
　　沈无疾左右也是个横惯了的，他看不下去，哪里会记得“不看僧面看佛面”这话，也不顾这人身后是谁，径直去了这人家中。
　　这人倒是知道沈无疾是何人，也知道沈无疾对洛金玉一片痴心苦求的笑柄，心中极是不屑，猜到沈无疾或许是为洛家的事前来，可他又想，自个儿身为君太尉的族人，连曹国忠都不敢得罪君太尉，他沈无疾不过是曹国忠的一条狗，也敢捅天？
　　这样想着，这人面上仍是露出虚伪的笑意，迎上前去，拱手道：“沈公公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是——”
　　“你倒是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沈无疾打断了他的话，冷笑一声，阴森森望着他，“三宝殿，你也配？”
　　“……”这人见沈无疾开口便如此羞辱他，心中大怒，收起了笑，淡淡道，“那不知沈公公是为何而来。”
　　沈无疾冷眼看了看他，转身走去一旁的百宝阁前，伸手拿起上面的古董花瓶，手一松，看着花瓶落地，一声脆响，碎了。
　　“沈无疾！”这人急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咱家这就告诉你，咱家要干什么。”沈无疾一脚将百宝阁踹翻，听着上面的东西落地碎响声，他慢条斯理地捻顺自个儿垂在胸前的那缕长发，扭头望着这人，笑了笑，优雅道，“咱家今儿要拆你的家。”
　　说完，沈无疾双手抓起一旁的椅子，使劲儿往地上一砸。
　　椅子顿时散架。
　　沈无疾一眼不屑多看，转身到处乱拆，遇上纱幕挡了他，他伸手就将之扯下来，往地上一扔，总之是见到什么拆什么。
　　这人平日里自诩读书人，在太学院做事，又仗着君亓与君路尘的权势过活，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愣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一面叫下人去阻止发了疯似的沈无疾，一面自个儿也过去喝道：“沈无疾你失心疯了吗！曹国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
　　沈无疾一脚踹飞一个下人，闻言转身，朝着这人走过来。
　　这人见沈无疾竟还面带笑意，只是越笑越显阴森诡异，不由得心中发慌，步步后退。
　　沈无疾将他逼到墙角，伸手就卡住他的脖子往上提，将他脚尖提离了地面，望着他涨成猪肝色的脸，冷笑道：“改日里君路尘给你全家发丧之时，咱家的干爹自然就会知道咱家做过什么，哪儿劳得了你操这份心呢。”
　　这人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记得挣扎。
　　可沈无疾的手如同铁钎子一般，将他死死钳住，甚至越收越紧，他几乎已觉得自个儿就要丧命此处了，忽然听到哭闹求饶之声，是他父母妻儿都闻声赶来前厅，在满室狼藉中仓促慌张。
　　沈无疾忽然松了手，冷笑着低头看抱着自己的腿死咬的小孩儿。这小孩儿见着爹有难，不管不顾，扑上来就咬沈无疾，一面抬眼用凶狠目光怒视沈无疾。
　　沈无疾哼了一声，卡住这小孩儿脖子，将他也提了起来。
　　那人终于逃离沈无疾之手，大口喘过气来，一见儿子在沈无疾手中，顿时大急：“沈无疾，那还是个孩子！你还是个人吗？！”
　　这家里的老人与妇孺也哭成一团，有求沈无疾松手的，有骂沈无疾毫无人性，连个小孩儿都能下此毒手的。
　　沈无疾伸长手臂，嫌弃地将双腿乱蹬的小孩儿提远些，笑道：“咱家无父无母，将来也不会有孩子，可生不出父母心肠来，咱家就只是嫌这丑八怪的口水弄脏了咱家新做的衣裳。嗳，这孩子可真生得丑，一看便是亲生的。”
　　这人见沈无疾癫狂如此，生怕儿子真被这太监掐死，情急中只能放下脸面架子，忍辱负重道：“下官刚刚对沈公公失礼，是下官的错，可错不及孩童家人，还望公公海量汪涵……”
　　“错不及孩童家人？”沈无疾却仿若听了个笑话，“到你这儿就是错不及孩童家人，到咱家的心上人那儿，便是老弱妇孺尽可欺了？”
　　“我……”
　　沈无疾猛地将这小孩儿往地上一扔，也不顾这孩子嚎啕大哭与扑上来抱他哄的妇人，两三步走过去提着这人的衣襟，瞪着眼睛道：“你这命短的狗杂种，咱家告诉你，洛金玉那种老实读书人，光靠一张嘴和笔杆子，唾沫星子都吐不到你头顶上去，可咱家不一样，咱家手上人命无数，这个月不记得上个月杀过的人叫什么！你不是骂洛金玉孤儿寡母没爹，不是觉着他家没人了就能肆意欺辱吗？咱家告诉你，洛家可还有咱家这个上门儿婿呢！你倒是再敢欺负一个试试！咱家今日里杀了你满门，明早上你家私造玉玺龙袍的罪状就能摆到皇上案前，皇上还得夸咱家一句办事得力，扼逆臣贼子于襁褓之中，你信，还是不信？”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公公现在都已经成熟稳重不少了，你们看他以前。

52、第 52 章
　　说着, 沈无疾抬膝对着这人的肚子便是狠狠一顶, 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 又骂道：“还拿君亓来威胁咱家，你怎么不请天王老子来？咱家忍你一次两次, 你还当咱家真怕了你，我呸！咱家告诉你, 咱家不是洛金玉和他娘那好的性子, 这事儿到此作结也就罢了, 你若仍觉得不够，咱家却也不怕, 无非奉陪到底罢了。你今日若敢请天王老子来把咱家锁到十八层地狱里去, 那咱家只要有朝一日出来了, 都得将你全家扒皮抽筋，扔到油锅里去，你试试！”
　　沈无疾也不是呆子, 他虽能为了红颜一怒夜闯他人宅府，可若能不在此事上招惹到君亓和曹国忠, 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洛金玉，于他，都是如此。可即便如此，他的这番话虽是要人息事宁人，却也不是作伪。他沈无疾性情向来如此，并非不愿意于人于己都方便, 甚至于先退一步都可以，但若对方以为他是怕了，继续步步紧逼，那他真恼怒了，能干出什么事来，他自个儿都不知道。
　　这人遭沈无疾唾面之耻，自感是遭受了奇耻大辱，脸皮一阵抽搐，可却自知此刻再激怒这个疯子，一家老小恐有性命之忧，便忍着辱和痛，当着父母妻儿的面，往沈无疾面前一跪，低声下气道：“下官知道了，千错万错，全是下官的错，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狗眼看人低，还请公公高抬贵手。从今往后，下官绝不再敢寻洛家一丝麻烦，更没有天王老子一说，公公误会了。”
　　沈无疾冷眼看了他会儿，自然心知他实则不服，却也不在意，扔下一句“知道就好”便扬长而去。
　　待沈无疾离去，这府上老幼妇孺忙都拥上前去搀扶这人，又惊又慌。这人的腿脚仍有些发软，可起身后却振袖猛击身旁的廊柱，却在几下后觉得手掌剧痛，正要破口大骂，却忽又悻悻然停下，望了旁边的下人一眼。
　　那下人倒也机灵，见着眼色，忙小跑直至府门口探头左右瞧瞧，飞快地又跑回来，朝他道：“那阉贼走了。”
　　这人忽地仰面对着夜空破口大骂：“沈无疾你倒是有种别走！”他本还欲嘲沈无疾委实无种无后，骂沈无疾是曹国忠的一条走狗，笑曹国忠也不敢得罪君太尉，他沈无疾倒也清楚知道这点，可转念一想，又怕东厂耳目众多，自己今日受此大辱，骂几句沈无疾倒是不怕曹国忠有脸计较，恐怕曹国忠还得亲自和君太尉道歉，可若自个儿将曹国忠也牵扯着一并骂进来，得罪了曹国忠，君太尉那也不好说了。
　　这么一想，这人更是愤愤，满腔怒火，又觉得在家人面前丢了颜面，心中大恸，左思右想，咬牙恨道：“我不与沈无疾这疯婆子一般计较，明日里我定会去求太尉主持公道！”又似是宽慰家人，却实则是说给万一隐藏在附近的东厂耳目听，正气昂扬道，“你们都别担心，不要慌急，这沈无疾无非是仗着曹公公的威势胡作非为，却也想必不是曹公公本意，曹公公与太尉向来关系甚好，政见一致，相互扶持，一并抵御那些个于社稷有害的毒虫，而我是太尉的亲侄儿，曹公公若知道沈无疾如此羞辱我，羞辱太尉，必定也饶不了他！只是可惜曹公公干儿众多，却家门不幸，出了这样的疯子！”
　　事到如今，他也只好委婉地“敲打”曹国忠一阵，好教曹国忠知道，他身后是君太尉，而曹国忠可万万没有必要为了沈无疾这么一个疯疯癫癫的干儿子得罪自个儿得罪不起的人，省得在朝廷里平白失去一位势均力敌的朋友，而多了一位后悔惹恼的敌人。
　　这人骂骂咧咧了一阵，又说现在就要去君太尉府上求个清白尊严，否则不如一头撞死，又说沈无疾若此时出现在他面前，他必定撕了那张女人脸。倒是他父亲委婉地低声提了句万一沈无疾真去而复返听到了，怕家中又不得安宁，这人顿时心中一惊，讪讪地越骂声儿越小，好歹算是被家人劝了下来，各回各院去歇息不提。
　　翌日，这人倒并未去君太尉府上，毕竟他虽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太尉亲侄，可君太尉家大势大，亲侄众多，又不怒自威，与这人其实并不怎么亲近。这人怕吃闭门羹，便先去了另一位叔叔君路尘面前，二话不说，先倒地就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抽抽噎噎，小一个时辰也没将事儿说得让君路尘明白，倒是将他自己说到了伤心之处，自觉颜面尽失，痛不欲生，没脸苟活于世，便解下自己的衣带，爬到一旁的凳子上，踮着脚使劲儿去够房梁，嚷着不如死了干净！
　　君路尘倒是向来疼他疼得紧，急忙招呼着一旁的儿子君若清一同去拉扯他下来，叱喝道：“你倒是好好讲话说清楚，都是成家立业了的人，怎么就到要死要活的份儿上了？”
　　这人——君若广也不坚持悬梁，被两人一拉就拉了下来，坐在椅子上，以袖掩面，痛声道：“有什么好说的，再让我说一遍，我是如何被沈无疾那条阉狗羞辱的吗？如今我在父母妻儿面前颜面全无，一众下人也都看得我遭欺凌的模样，再往外一说，别说我了，就是叔叔你和太尉的脸面，都被我连累着，被沈无疾给踩在泥里糟蹋光了。我不死，我不死还活着做什么呢？我不死，我不死难道活着看你和太尉陪着我一起被人嘲笑，被阉狗爬在脑袋顶上撒尿吗？”
　　君路尘顿时皱起了眉头，还未开口，君若清便也皱了眉，抢先道：“可你也说了，沈无疾并非无缘无故去你家捣乱，是你先欺辱子石的母亲……”
　　他话未说完，君若广便仿若被踩了脚似的跳起来，瞪着他骂道：“谁说了我欺辱了那个寡福的寡妇？！我只说了我为叔叔的事儿去低三下四地请那寡妇管好她那混账儿子，可却不料这市井粗妇丝毫不讲道理，不通情理，一味袒护着她儿子，反过来把我羞辱了一顿，明知道我人还没走远，故意当着我的面又洗凳子，又洗门槛大门的，不是在骂我？怪不得洛金玉这个克星……倒也难怪，”他冷笑着刻薄道，“孤儿寡母的，吃万家饭长大的，相依为命，可不就得死活护着这一个儿子吗。我看他妈如今徐娘半老，可想年轻时倒也不差，再看这粗鄙性情，就不知这洛金玉的爹是确实早死了，还是根本就不知道是谁……”
　　君路尘倒是不在意他骂洛金玉母子俩，任由着他骂人来消火气，还加之本就厌烦洛金玉，听得反而高兴，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来解渴。
　　君若清却越听越听不下去，眼前一黑，脑子里轰隆作响，也不顾这位堂兄平日里就得父亲喜爱，更是蛮横惯了，直愣愣便道：“你休得这么胡说八道！真读书人哪有你这样背后刻薄他人至此的？更何况书院之事，子石本就没错，是你们错，你们不思悔改也就罢了，竟还觉得是子石的错？”
　　君路尘闻言，面色顿时一黑。
　　君若广瞧见叔叔神色，便知叔叔也被这个向来直眉愣眼的书呆子给气着了，底气充足，板着脸朝君若清道：“你姓洛还是姓君？还大些声嚷嚷啊！要不要我将全院聚集起来，让你去大义灭亲，博你一个如此好名声，说不定你那下凡的天仙从此高看你两眼，不再是你眼巴巴跟在人家后头溜须拍马，堂堂君家少爷比个小厮更谄媚，可人家头顶上的眼睛却理都没理过你，嫌你家富贵，憎你家高门大院，挡着他那破草屋子的风了。”
　　这正说中了君若清的伤心处。
　　他正是因记得自己姓君，子石所闹的人正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自己总不能当真不孝至那样，和子石一同罢课讨檄，否则他早如以往似的陪着子石鞍前马后，哪怕因才疏学浅当不得大任，却也好歹算尽了心里。哪里像如今这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子石孤身一人在那抗争，自个儿却被家中严厉管教，郁郁之下，干脆称病请假，不去学院上课了，躲起来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他如今左想右想，只好道：“子石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他才高八斗，文采风流，与他来往亲密之人，哪个不是出名的学子？我却自小愚笨，若非是出身家族，恐怕连太学院都进不了。我与他说不上话，那是应当的，是我脑子不如他好，跟不上他的话，是我的错，怎么能够怪他？何况，他还对我很好，并不是你说的那样不理我，他虽与我不熟，却见我仰慕他的才学，便将他的课本心得主动借给我，让我看一看，说不定能于成绩有所补益。平日里有些清谈之类，若是能多去些人的场合，他也常会叫我一同过去，说多听听别人说，也于思路开阔颇有用处……”
　　他爹与他堂兄都听得白眼一翻，正要打断他，却听他继续道，“我也见过他的母亲，他生辰，恰逢院里放假，他回家去陪伴母亲，我好容易才问到他家在哪。我也知他从不爱收别人财物，生辰亦是如此，就连同学们送他书本，他都会在看完后还给那人。因此我想了许久，最终只提了两斤茶叶去贺他生辰，是他母亲为我开门，请我进去的。他母亲知书达理，温柔慈蔼，言行举止皆像是大户太太，除却粗衣木钗不如我母亲富贵外，其他绝不差什么。洛夫人见着茶叶，也不肯收，说人来了便是有心，留我在他家用饭。也没其他人，就我和他母子二人，还有与他们家合租院落的另两户人家。饭食虽简单清淡，没有大鱼大肉，可都是他们亲手所做，且味道颇好。”
　　说到这里，君怀清忍不住笑了，满目憧憬道，“何况，还有子石为每道菜都一一取了名，说了来历故事，可谓妙语连珠，那些菜肴便看着比宫宴都要珍贵了，那是我所吃过，最好的一顿生日宴席。”
　　君路尘：“……”
　　君若广：“……”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在君院长的眼里，洛金玉是一个玩弄他富养出的傻白甜崽感情的凤凰男。更令院长生气的是，他崽居然还是倒追。还怎么看都不像能追上。（我胡说的）

53、第 53 章
　　若非碍于叔叔在场, 有些话说了毕竟不好, 君若广都想嘲问一句这位堂弟是否爱上洛金玉了, 还是愿为伏雌的那种。
　　如今，君若广只能与他叔叔一样翻白眼, 都不和这位家里出了名的傻愣子争辩，敷衍几句, 将人哄了出去, 关起门来, 这才又说起正事。
　　至于正事，自然便是洛金玉那事儿, 又新加上沈无疾这事儿。
　　君路尘宽慰君若广道：“你也别难过了, 那沈无疾横惯了的, 对洛金玉那更是满朝满城里都在看笑话的事儿。这事儿没传出去，也没什么，若真传出去了, 你又难过什么？高兴还来不及呢！”
　　君若广一怔：“为何？”
　　君路尘嗤笑了一声：“先则，曹国忠比你我更担心此事会连累太尉名声受辱, 这留给曹国忠去着急上火地折腾姓沈的，以求太尉宽谅，你我何必多操心。再说，此事若传了出去，便叫人去议论些别的，譬如人见人打的东厂沈无疾与这位自命清高的才子洛金玉……你觉得，是你更丢人, 还是洛金玉更丢人？”
　　君若广想通其中关窍，顿时大笑：“自然是洛金玉要气死！他向来觉得自个儿是脚不沾地的神仙，别人身上都是污泥，碰一碰都是对他的大不敬，外头竟还有些傻子偏爱追捧这种玩意儿。怎么的，如今好叫他们看看，这是假神仙，还是真娈宠。”他想了想，又刻薄道，“自古以来，青楼里的妓|女们也有重气节，宁可一死，也不服侍奸贼的，他洛金玉倒好，比妓子们还不如。我就不信，他若与沈无疾当真什么都没有，沈无疾那等人，还会如此鞍前马后地上赶着献殷勤？叔，你可是没听见那沈无疾亲口说的，当着我与我家人就说他是洛家上门儿婿。”
　　君路尘闻言，也是惊奇，问道：“沈无疾还说了这话？”
　　“那可不。”君若广嘲笑道，“我绝没听错！叔，你说，这怎么就自觉的是儿婿了呢……”
　　叔侄二人对视，隐晦一笑，君路尘戏谑道：“这可看不出。”
　　“要我说，这洛金玉还真是可笑。”君若广道，“别的我先不说了，他和沈无疾……”
　　君路尘憋着笑，强作正经，故意教训他似的：“你可别瞧不起太监，比你花样多着呢。”
　　君若广忙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又想象一番，心中恶意畅快，一时之间，那些被侮辱的恼怒都消散许多，只觉得洛金玉怎么看怎么好笑，忍不住又和君路尘说了起来，越说越不堪入耳，竟全是些污秽不堪的戏言，在此不值一提。
　　只说后来君路尘去君太尉面前将这事添油加醋地告了一状，曹国忠也听闻了消息，狠狠惩处了沈无疾一番，亲自向君太尉道歉。
　　至于洛金玉本就孤军奋战，如今又听到君若广故意让人说偏了沈无疾夜闹他家的事，将洛金玉与沈无疾的关系说得极为暧昧猎奇，令洛金玉腹背受敌，名声大损，乃至于为后来他被诬杀人、蒙冤入狱，母亲撞死为他伸冤未果，种种事端，以后再细细说明。
　　而如今，沈无疾见洛金玉像是回想起往事方才有所感想，便也想起了过去，柔情顿生，伸手便想抚摸拥抱住他，可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停住，迎着洛金玉乍然望向自己的眼睛，轻轻咳嗽一声，悻悻然将自个儿的手放回身后，一把背起，防止这不听话的手有它自己的主张。
　　沈无疾只道：“那时候，你也并非是为你自己抗争，你成绩最好，太学院里就算污脏了些，其实也不会太脏到你的路上。君路尘他们祸乱了的，是其他的学生。只是后来他们反倒埋怨起你来，觉得你过于执拗，将事闹大，反而害了太学院在外的名声，连累他们也不得静心求学。”
　　说到此处，沈无疾心头火气猛地冒起，冷笑道，“一群不明是非的废物！”
　　那时候，沈无疾虽被曹国忠狠狠惩戒告示了一番，可他见洛金玉仍不肯放弃，到处奔走上告，可惜官官相护，权权相压，洛金玉再有才名，也不过只是一介寒衣学子，平日里与人清谈倒好，如今见要得罪太尉，众人也都纷纷回避。当然，洛金玉倒也没想拉着他人一起奔走，这是他要干的事，且还不是一件容易做的事，前路颇多凶险，别人若要一起走，他欢迎，别人若不想，他也不会去拉着。
　　——总之，沈无疾极为心疼他，便避开曹国忠，暗地里设法将此事巧妙地说给了那时的皇帝听。
　　沈无疾虽平日里是出了名的性情乖僻，出身也劣，自幼无依无靠，是在腌臜中混长大的，可这也能让他混成曹国忠最得力宠爱的干儿子，被曹国忠甘心情愿捧成皇上面前的红人，自然也是有他的生存之道。
　　他并不打算得罪君亓，因为他知道，这事儿若将君亓拉扯得太深，不说别的，皇上必然也不愿意去多管了。
　　沈无疾只是告诉皇上，君亓也不知这事，乃至于君路尘也并非是太学院腌臜黑幕之手，可那些事又当真存在，洛金玉这学生所说的倒也不假，只是人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
　　皇上向来偏爱沈无疾，何况此事又只牵扯些不足轻重的人，却好叫他伺机露出些爱民如子的形象，也好拉拢天下读书人，便听沈无疾这一说，就让沈无疾为他好好处置这件事。
　　沈无疾一番计划谋策，逼着何方舟和展清水二人为弟媳之将来做事，四处张罗，先隔山震虎，以皇上之令查处了些涉事的小喽啰，再请君路尘赴鸿门宴，近乎明晃晃地威胁他，要么这事儿就各退一步，都有个台阶下，要么，就鱼死网破，都死在台阶上。
　　这沈无疾为洛金玉痴迷疯狂至此，是令君路尘等人所想象不到的，一来，他们还当真怕沈无疾来个鱼死网破，玉石俱焚，可真划不来，二来，洛金玉虽已如他们计划，被学生们孤立埋怨，自身难保，可这块顽石当真是顽石，竟硬生生挺着就是不肯退，还把事终于捅到了院外去，闹得满城沸沸扬扬，都在说太学院欺上瞒下，贪了国库里明文拨给太学生的各项开支补贴，更巧立名目，“有教有类”，对权贵子弟与贫寒书生区别对待，权贵子弟坐新修暖堂读书，贫寒学子则坐旧学堂，且明明内阁早就下拨了足够的款项，令人人皆有暖堂。除此之外，人们更知太学院收了不少原本照成绩根本进不去的学生，也因此夺走了原本考得上的学生的名额。至于为何如此，不用多说，都明白。
　　最终，因君太尉也烦了此事，在他的指示下，君路尘还是暂且服输了，喝了沈无疾敬的酒，回去太学院里将事全推到下属身上，贴了告示，说院长听闻此事之后，便一直努力查证，至此，此事终于查明，院长将涉事教员一一惩处开除，从此中止各项有误校规条例，补发学子补贴，速建新学堂，令所有学子皆能入内就读。至于每年新收学生一事，也会从此严加规管，防止再让人钻了空子，云云。
　　沈无疾还怕洛金玉不服气，这人骨头硬，一根筋，万一不满这从中协调过后的处置方式，非得把君路尘这些人拔|出来，使事儿一时半会儿还且解决不了，便特意打扮低调，混入太学院去，想拉着洛金玉劝一番，让洛金玉且忍一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出乎沈无疾的意料，洛金玉并未那样做。
　　他远远的，只看到洛金玉安安静静地站在公示榜前，认认真真地仰着脸将公示看完了，也不去在意身边窃窃议论的同学们，转身独自离开了人群，回了教室，整整齐齐地摆好课桌上的书本纸笔，低头温习功课，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沈无疾仗着一身院服，偷偷地混入其中，坐在课堂最末尾的位置上，盯着洛金玉看。
　　过了会儿，还未开课，先生齐谦便已听着消息，忙不迭赶来教室。他去到洛金玉身边，微微一笑，道：“你可算来上课了。”
　　洛金玉起身朝他行礼，恳切道：“学生失礼，误了许多课程，且令先生担忧，学生知错，请先生责罚，学生甘心领受。”
　　“罚你？”齐谦笑道，“你没罚我就算好的了。”他沉默半晌，拍了拍洛金玉的肩膀，道，“不罚你，你没错。”
　　“学生擅逃课堂，便是有错，请先生责罚。”洛金玉望着他，坦然地如此说道，“先生也不该知错不罚。”
　　齐谦一怔，欲言又止，半晌过后，他叹气道：“你可真是一块石头……好，那我罚你誊抄《离骚》十遍，再将我这段时日所授课业笔记与功课补上，三日之内，交到我的面前，可若被我看出你是赶工仓促而作，今后我的课，你就全站着听。”
　　洛金玉忙又行了一礼，道：“学生绝不敢。”
　　之后数堂课，洛金玉一一向授业老师认错领罚，有些老师与齐老一般，心中疼惜这得意门生，面上故作严肃，不痛不痒地惩罚一番。有些老师则不太喜他，憎他这段时日弄得学院里腥风血雨、人人自危，便有意借着他自个儿认错，好好整治了他一番，限期布置了繁重课业之外，还话里话外地刁难了他一番。
　　洛金玉一一听受，并不回嘴，在课堂之上仍然仔细恭敬听讲，认真书写笔记，积极回答老师提问。
　　课后，沈无疾又悄悄地跟着洛金玉，只见那三日里，洛金玉仿佛无需睡眠，他日以继夜，在课后匆匆吃些东西，便在寝室中埋头苦写课业。
　　夜里同寝其他学生休息，虽也都没说什么，可洛金玉仍怕扰了他们，便向守寝人禀告实情，告假出了书院，竟去到一处通宵达旦、夜明如昼的赌坊外，借着赌坊的光与夜里收了摊儿的小贩桌椅，便在那继续补起了功课。
　　赌坊热热闹闹，人进人出，都惊讶又好奇地看着洛金玉，有些便站在一旁指点议论，还有人出言询问和戏弄。
　　洛金玉旁若无人，埋头诗书纸笔，并不受外界丝毫影响。
　　赌坊老板听见了也觉得奇怪，倒也没说要赶人走，只是跟着瞧了个热闹，却忽然说有贵客找，往内室一走，倒头便拜：“沈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今儿来几把？还是为了那位借光佳人而来？”
　　沈无疾淡淡道：“咱家的年俸都扣到后年去了，伺候不起你这销金窟。”
　　赌坊老板忙道：“这就是见外话了，你沈公公来这儿，是给我面子，我还怕你赖账不成？后年就后年。再者说，你倒是别叫穷，这字儿哪跟你有关？你只需别赢得我的老客都没了裤子，从此不敢再来就好。”
　　沈无疾白他一眼：“没空与你说闲话，你叫人去清清场。”无理取闹道，“没见人在念书吗，吵闹成那样，叫人怎么好好念书？”
　　赌坊老板：“……”不该先问问那洛金玉为何要到我赌坊门口念书吗？！
　　沈无疾又道：“亏了你的生意，咱家给补，明日便叫人送来。”
　　你可刚说你的年俸都扣到后年去了……赌坊老板自然不敢这样顶嘴，忙不迭赔着笑道：“哪儿需您这样，您一句话的事儿……”
　　“少废话，快去！”沈无疾不耐烦道。
　　赌坊老板忙应了声，正要叫人去，又听沈无疾道，“等等！你……”沈无疾犹豫了一下，“别让人知道是我让你这么干的，就说你是敬重他读书人，又有铁骨侠气，钦佩他，因此才为了他这么做。也别关门大吉，他若见了，必然会离开。你就只是改开后门，叫人将客都哄到那去，让前门清净便好，前门的灯亮着，让他好好写字。”
　　赌坊老板忽然笑了，朝沈无疾拱了拱手，欲言又止，先去外头吩咐了这事，才回到内室，见沈无疾还没走，含笑道：“沈公公，这些时日，不瞒您说，我也听了些流言蜚语，说你与那位洛公子早已暗度陈仓……”
　　“胡说八道！”沈无疾骂道，“咱家倒是想！想得美！”
　　赌坊老板：“……”你倒是很理直气壮！
　　沈无疾悻悻然道：“再有人和你说这些，你就说，咱家亲口说的，咱家倒是想，可咱家连洛金玉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过！洛金玉要嫌死咱家了，连咱家送他的东西都没碰过！”
　　赌坊老板：“……”
　　他沉默半晌，点着头，道，“公公实在是……”他斟酌着道，“一代情痴。在下钦佩。”
　　沈无疾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身走了，继续去外头找了个屋顶趴着，深夜里为洛金玉做守卫，看着他写到第一声鸡鸣时分，收拾好东西，起身朝着安静许多的赌坊门口颔首行了个礼，暗中护送他回去书院，又看着他洗漱一新，干干净净地去课堂。
　　三日里，洛金玉只偶尔困极了方才小憩一会儿，其他时候，若是困了，他便以冷水洗脸，暗暗地掐自己一把，使自己清醒过来，继续补功课。
　　沈无疾自己是尸山血海里出来的，习武之人，总有些危急任务，三天三夜不睡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可他看着洛金玉如此，便心疼不已，几次三番想要现身说他一顿，或者干脆点他睡穴，让他好好睡一睡。然而沈无疾又见洛金玉的神色，终究没有这样做。
　　三日后，洛金玉如期将功课交给诸门先生，唯独一门委实没来得及完成，那先生心生怜悯，便想将此事蒙混过去，可洛金玉却坚持领罚，拿着课本去了教室最后面，贴墙而站，清声朗朗道：“请先生开始授课。”
　　沈无疾痴痴地望着他，只觉得自己那一颗心已不属于自己了。

54、第 54 章
　　再后来, 沈无疾终究没有忍住, 在僻静无人之处截住洛金玉, 关切地问道：“你近日还好？”想到自己亲眼所见，他近日似乎并不太好, 便又道，“外头人胡说, 不是我让他们说的, 我已令人严抓那些胡说八道的……”
　　洛金玉仍然是那样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地看着他, 并不想与他多说话。
　　沈无疾见他防备模样，有些难过, 却又担心他更难过, 忙道：“你别生气, 咱家今日不是来纠缠你的，只是有一事觉得奇怪，实在是抓心挠肺也想不明白, 便来问一问你，问完了, 咱家就走。你若不想说，不说也行，咱家问完了，也走。”
　　洛金玉这才开口：“你问。”
　　你可就是盼着我能早走一刻是一刻……沈无疾心中更加难受，勉强收拾心情，强颜欢笑，问道：“我本以为, 你会不满于君路尘仍在太学院装模作样，不接受如此结果，还要再……”
　　洛金玉并不知沈无疾在其中做过些什么，只是以沈无疾东厂身份，此事他盯了全程倒也不足为奇，因此洛金玉只是淡淡道：“我又并非傻子，君路尘乃是君亓太尉之亲信，此事君亓必然知晓，他们利益牵扯，盘根错杂，我如今一人之力，难以将之连根拔起。因此能有今日之成果，已是不易。若我再闹，恐他们恼羞成怒，即便将君路尘再换个人，却也不过是第二个君路尘，届时他们再巧施名目，令贫寒学子继续艰苦，非我所愿。”
　　沈无疾想了想，道：“你既然都知道，为何那时候却还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若……”他本想说，若非自己出手，恐怕事情到如今尚且仍不能解决，可终究还是没说。
　　洛金玉望着他，缓缓道：“因为我不觉得此事是不可为之，我觉得，此事就该为之，因此我就为之。”
　　沈无疾一怔，喃喃道：“咱家的意思是，这事儿虽是该为之，却难……”
　　“迎难而上，无外耳。”洛金玉冷冷道，“公公若无他事，我还有事，不再奉陪。”
　　可他却也不管沈无疾如何回答，径直就越过他，朝太学院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沈无疾急忙转过身去，望着洛金玉的身影。
　　往日里，洛金玉的身边总是簇拥着许多追随之人，如今受那事波折，一些学生尚且不敢太接近洛金玉，甚至还有些私下里埋怨他的，洛金玉便总是独来独往了。
　　沈无疾想了又想，忙追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洛金玉身旁。
　　洛金玉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他。
　　沈无疾讨好地笑道：“我不纠缠你，就陪着你走这一路。”
　　洛金玉断然拒绝：“无需。”
　　“平日里你都是与许多人一块儿，乍然一人，恐你觉得有些寂寞。”沈无疾贴心地道。
　　洛金玉皱眉，神色既厌又有些迷惑：“我并未有此感受，藏书阁是僻静读书之处，又非清谈会，成群结伴做什么？何况，这又与你何干。”
　　“咱家心疼你。”沈无疾痴痴道，“你又不是不知，咱家心慕你已久……”
　　洛金玉露出不堪其扰的模样，想要训斥他，却碍于藏书阁就在不远处，恐扰了这片清净，且面前这太监脸皮奇厚无比，又不是第一回训斥他了，并不有用。于是洛金玉只是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随即继续朝藏书阁而去。
　　沈无疾忙又追着他的脚步过去，洛金玉再次停下，这回也没有转头看沈无疾，只是目视前方，道：“你不要再跟来。”
　　说完，洛金玉迈脚就走。
　　沈无疾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再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处，仍旧痴痴地望着那素净的身影。
　　……
　　如今想起那时的事，沈无疾仍心疼得紧，逮着那些不明是非的学生们便要追着骂，却被洛金玉打断了话。
　　洛金玉道：“公公非礼勿言。”
　　沈无疾扭捏地伸手捻住洛金玉的袖角，三分茫然，三分难过，剩下四分娇嗔道：“是他们无礼在前……你对旁人，总比对咱家宽厚，这究竟是何道理……”
　　“……”洛金玉有些尴尬地往旁挪了挪，默默拉回自己的衣袖，连看也不敢看这位沈公公了，只低声道，“他们并未对我无礼，你才总对我无礼。”
　　沈无疾委委屈屈地望着自己求而不得的白色衣袖，眼角一垂，轻轻撅嘴，欲语还休。
　　洛金玉见他许久不说话，偷偷看上一眼，默默地往旁又挪了一些，险些不记得自个儿今夜里是来做什么的了：“我是为邙山剿匪一事来寻公公，夜已深，还是不要说别的事，正事要紧。”
　　公公却哪里还记得邙山是哪儿的山，只顾倾诉衷肠：“咱家是没你这读书人礼多，可咱家也没太过失礼，咱家拿你做正妻……”
　　“沈无疾！”洛金玉听他又开始满嘴胡言，忙道，“你就是总爱说这些孟浪之辞，才令我觉得你十分无礼！”
　　沈无疾遭他如此一喝，更为委屈，蹙眉道：“我又没说些别的，不过是说钦慕你……”
　　洛金玉背过身去，犹豫半晌，低声道：“此事怎可宣之于口。”
　　“不说出口，怎的就你知道？”沈无疾反而理直气壮道，“男欢女爱乃是天经地义，你倒是在这事儿上迂腐得不成样子。”
　　“你——”洛金玉羞恼得很，回头瞪他，“你还说！”
　　“怎么就不能说了？”沈无疾见着洛金玉在烛光下白脸微红、眼眸湿漉的模样，心中更加荡漾，情不自禁，说的话也愈发大胆，“若无男女欢爱，又哪来的男婚女嫁，开枝散叶。”
　　“……”洛金玉听他说到开枝散叶，脸更热了，别过头去，轻声道，“男婚女嫁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不是你这样……更何况，你也说是男欢女爱，我与你又哪个是女？”
　　说到这儿，沈无疾倒是不要脸了，道：“咱家左右不是个男的，那你就当咱家是女的。”
　　“你——”洛金玉气他这厚脸皮，“你休得胡言！”
　　“我……”
　　“我在和你说邙山之事！”洛金玉抢白道，“你休得再顾左右而言其他！”
　　沈无疾见他当真要恼羞成怒了，便牢记喜福这混账所言，见好就收，咳嗽一声，正经道：“好。”
　　洛金玉倒是没料到他今日竟能收住，不再继续胡言乱语，与自己闹个不欢而散，稍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并不多问，只道：“若公公并不擅兴兵作战之事，此事就还得从长计议，切莫贸然行进。”
　　沈无疾嘀咕：“那你也得咱家找得出人来。如今朝中兵将多是君亓心腹，吴国公府的旧部早被君亓巧立各种名目远调，一时半会儿且还调不回来，你总不能让咱家与那些人飞鸽传书来商议作战吧？”
　　洛金玉摇了摇头：“我倒是对这些不知。如今朝中，莫非已全是君亓之人？若武将被他把持，文官倒也不是没有懂布兵之人，我当初在太学院也有兵法之课。”
　　“文官多是些老狐狸，首个，咱家也不知谁懂这些，再则，咱家去找人问这些，岂不是走漏风声给君亓听？”沈无疾摇头，“事成之前，咱家可还得做出一副盼着吴为战死邙山的模样。”
　　洛金玉又道：“要么，设法让吴大人自个儿去请教他们？这也显得自然。”
　　沈无疾却仍然摇头：“恐你又要说咱家弄权，可咱家也不瞒你，咱家就得弄这个权，因此咱家得令吴为觉得，咱家方才是他唯一的倚靠，否则，吴国公府便会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咱家白白给人做嫁衣。”
　　洛金玉不解道：“你为何一定要这样？”
　　沈无疾沉默半晌，道：“在朝中做事，无非是东风压倒西风，又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且不如那些大臣，我是个阉人，无父无母无家，仅靠皇恩而活，若皇上亲我信我，我便能过好日子，若皇上疏我远我，我便完了，哪像其他人，皇上不喜，却也不会轻易罢黜一个没做错大事的官员。而我，只是家奴，便是一个不高兴，将我随意杀了，又有几个人会在意？”
　　洛金玉怔了怔，许久才道：“你也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这并非是我妄自菲薄，而是委实如此。”沈无疾笑了笑，恳切又温柔地道，“金玉，你非我，不知我处境之艰难。我平日里也不愿令你看出来，怕你觉得我不可靠。但如今事已至此，我若不说，恐你又要因此厌我弄权作势。”
　　洛金玉不惯这么正经说话的沈无疾，过了会儿才回过神来，犹豫道：“是我想当然了。”
　　“倒也还好。”沈无疾忙道，“咱家巴不得你看咱家哪儿都写着得势，好叫你知道，咱家是值得托付终身之良人。”
　　洛金玉：“……”
　　洛金玉忍了又忍，忍不住道，“你这人，好难得说了两句朴实之言，怎么下一句又这样！”
　　沈无疾满脸无辜道：“咱家情之所至，情不自禁，情难自控，哪能怪得了咱家，要怪，就只能怪月老牵线时，将红线往咱家的心上栓了一百八十根，密密麻麻，令咱家一见着你，便心痒难耐。”
　　“……”洛金玉能被他气厥过去，瞪着他，都已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和这人……和这人就很难正经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喜福老师：卖惨是我教的，后面就和我无瓜了，他自由发挥的，我已经提醒过他不要自我发挥了。
　　沈公公：咱家的成语学得真好。骄傲脸。

55、第 55 章
　　既知与沈无疾难以正经说话, 洛金玉索性就自行滤过那些不当听的, 只说自己要说的：“公公若如此忌惮朝中之人, 那是否能朝外头寻人相助？”
　　沈无疾笑道：“好啊，咱家就等着你呢, 金玉，你刚也说, 你以前在太学院上过兵法课, 咱家也知道, 你无论哪门，皆是名列前茅, 这回正好也是送你回去晋阳祭祖, 你也恰好在旁帮咱家一把。”
　　洛金玉不由失笑：“公公当真是一箭不止双雕。”
　　沈无疾挑眉：“怎么？”
　　“原来你还在这儿等着我, 想令我重拾信心，也伺机为我之将来铺路。”洛金玉平静地望着沈无疾的双眼，道, “公公好意，在下心领, 可惜又要令公公一番好意落空失望。在下说过，在下如今确实再无意于功名前程。”
　　“你——”沈无疾也急了，“你怎么就说不听呢！咱家也说了……”
　　“公公之言，在下心中记得，也颇以为然，”洛金玉垂眸道，“只是家母一事, 令在下心结颇深，无法打开。”
　　“逝者已矣！”沈无疾皱眉道，“洛夫人见着你这样子，怕也要敲打你！”
　　洛金玉涩然一笑：“如此甚好，我……”他想起亡母，眼中一酸，低声道，“我想见她。”
　　沈无疾怔了怔，见洛金玉说着说着，竟忽然眼眶发红，落下泪来，不由得手足无措：“你这怎么说着就……你别哭！”
　　洛金玉急忙侧过身去，抬袖掩住自己丑态，将泪水拭去，道：“失礼了，让公公见笑。”
　　沈无疾只觉得自个儿的心都被拧出了水来，恨不能将洛金玉揉在自个儿的怀里好好疼惜，叫外头的风也吹不到他一丝半毫，哪还在意什么失礼见笑。他却又不敢在这时候再轻薄了洛金玉，叫洛金玉愈发伤心，以为自个儿是趁着他悼念母亲的难过之时行这不轨举动。
　　想来想去，沈无疾只能柔声道：“是咱家不好，忽然提起你的伤心事。”
　　洛金玉已擦去眼泪，放下衣袖，看了沈无疾一眼，又觉得羞耻无比。男儿有泪不轻弹，怎么的连几岁幼童都不如，实在是……实在是丢人。
　　沈无疾看出他窘迫模样，忙劝慰道：“你待母亲至孝，乃是至纯之人，为她落泪，不是羞耻之事，可别胡思乱想。”
　　洛金玉听他这么一说，脸上更热，低头不语。
　　“再者说了，”沈无疾又道，“你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你母亲又是慈蔼之人，与你母子情深，你便是有些依赖她，也算不得丢人的事，咱家还羡你命好呢。像咱家，极小便没了父母，独自一人，连他们长什么样儿都不记得，叫什么名儿也不记得，因此说起来，方铁石心肠，没什么感触。相较起来，还是你这样好。”
　　洛金玉见沈无疾为了安慰自己，连他的伤心事都说了出来，忙道：“多谢公公劝慰，我没事，公公不必……”
　　“都说了咱家是铁石心肠，其实说起他们，也没什么感触，你不必担心。”沈无疾笑了笑，温柔道，“倒是你，能不再难过就好。”
　　洛金玉点了点头，振作精神，道：“还是说回正事。”
　　见他如此，沈无疾哪里还敢多说别的半句，生怕他又难过，忙顺着道：“你是否有什么提议，尽管说就是。”
　　“一则，我无心仕途前程，二则，我虽然学了兵法课，却自己知道是学艺不精，纸上谈兵，不敢妄自托大，怕误了大事。可我想起一可信之人，觉得可以向公公推荐。”洛金玉娓娓道来，
　　“我有一位师哥，名叫明庐，乃是我启蒙恩师之子，他性情不羁，自幼不爱诗书，独爱兵书，可惜他因家世缘由，恩师不许他投身军中。后来他少年时拜了隐士高人为师，学习武艺，在江湖上好似颇有些名声。在下心想，邙山匪徒自命绿林好汉，想必与江湖有些牵扯，不若请我师哥出手相助，也省些曲折。何况，我师哥与朝廷没有前缘纠葛，想必也不会误了公公的计划。”
　　沈无疾听不得洛金玉夸别的人好，更听不得洛金玉一口一个“师哥”，叫得这么亲密甜腻，心中泛酸，不由得冷笑道：“什么明庐，听都没听过，哪来的名声。”
　　洛金玉倒是习惯了他这说话，并不以为意，想了想，道：“师哥因执意学武，被他父亲逐出家门，改了个名字行走江湖，也省得惹事牵连家中，难怪公公不曾听过他这个名字，但他后来的名字，或许公公有所耳闻。”沈无疾不屑道：“叫什么？”
　　洛金玉认真地回答：“明月。”
　　沈无疾嗤笑了一声：“明——”他一怔，看向洛金玉，问，“什么？”
　　“明月。”洛金玉重复了一遍。
　　沈无疾想了想，道：“可是那位新任武林盟主明月？他是你师哥？还是恰好同名？”
　　这回轮到洛金玉一怔，反问：“武林盟主？”
　　沈无疾道：“你不知道也是自然，他做盟主时，恰好是你……”沈无疾略去这话，整顿心情，又问了洛金玉细节地方，一一对应，随后道，“那看来，赶巧上了，正是你那师哥。如若有他相助，也不算一件坏事。你与他关系不错？”
　　“以前尚可。”洛金玉诚实作答，“两年前，他从西域游历归来，方听闻我入狱的消息，潜入牢中要带我离开，我不愿意，与他争吵一番，他说不想再见我。”
　　沈无疾：“……”
　　洛金玉平静地道：“但公公无需担心，他与公公性情亦有相近之处，譬如爱说气话，可其实自己都从不当真。”
　　沈无疾：“……”
　　洛金玉又问：“公公觉得如何？”
　　沈无疾有些烦恼地想了会儿，道：“咱家倒不觉得如何，恐怕你那师哥会觉得如何……”
　　洛金玉不解道：“怎么？公公与我师哥有过交手？”
　　沈无疾的神色更为复杂，缓缓道：“原来他当年夜闯天牢是为了寻你踪迹……那后来他闹得京城人仰马翻，想必是因在你那受了气，这才报复。咱家当年就百思不得其解，这明月风流之名众人皆知，他向来专注风月之事，虽在江湖行走，却也从不惹朝廷官府的麻烦，怎么忽然像是吃错了药似的，先是夜闯天牢，没抓得住他，后来他又掳走重臣爱妾爱女……”
　　说到这里，沈无疾见洛金玉神色一变，不可置信道：“他——”
　　“别急！”沈无疾忙道，“他也只是为了搅和示威，并未玷污女眷。”可随即神色又有些微妙，道，“只是那些女眷中有人被锦衣卫救回去时，倒是反而对明月念念不忘……咱家记得，有家的闺女本是要应佳王的亲，可经此一事，闹着非明月不嫁。他家没法子，只得称她得了急病，退了佳王的亲。”
　　“……”洛金玉的神色也十分微妙，又很是茫然。
　　沈无疾想起后头的事，神情更是微妙，看了洛金玉几眼，欲言又止。
　　洛金玉察觉到了，问：“怎么？他还做了什么？”
　　沈无疾纠结半晌，一咬牙道：“没什么。”
　　可观他神色，绝不像真没什么。只是他既然不想说，洛金玉便没有追问。
　　沈无疾回想起那时众臣震怒，皇上为平息事态，施压东厂，令沈无疾尽快将明月这淫贼拿捕归案。可明月这人着实神出鬼没，且轻功一绝，武功也颇有境界，沈无疾无法，只得以身涉险。
　　他听闻明月爱美色，常易容混迹于青楼花街之处，专找那些最当红的花魁过夜，便自个儿扮成了新登台的花魁，在京城最大的妓|院里守株待兔。
　　明月还当真上钩了。他虽乔装易容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富商，可沈无疾眼尖，仍旧从他的举止细微处看穿了他的真身，又借着近身之时探得他身怀内力，便确认了他是那令人头大的淫贼。
　　沈无疾本打算先将明月灌醉再动手抓捕，胜算更高，可不料当酒过三巡，沈无疾正要动手之际，忽地被醉醺醺的明月一个翻身摁在床上，点了穴，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
　　明月哪里还有半分醉意，他眼中清明，故作姿态，摇头晃脑地叹着气：“我本以为光是凭着沈公公这张脸皮在，我勉强也能吃一吃，可究竟我还是没有这癖好。”
　　沈无疾：“………………”
　　“唉，别这样看着我，我委实是只爱女人，就算你……是吧，你也终究不是女人。”明月又叹气，十分遗憾的模样，“我早听闻东厂沈无疾生得貌美如花，还心如蛇蝎，泼辣骄横，恰是我最好的那一口。因此我来京城里处理完要事，第二要事便是先去偷偷看过你，当时便在心中踟蹰犹豫过许久，实在也是过不去自己心里头那道坎儿，只能说我们今生无缘。”
　　沈无疾：“……”
　　明月又眯起眼睛，道：“不过我听闻沈公公倒是好男色，也不知你如今是否觉得遗憾，不能与明某做一宿夫妻。唉，明某常常伤人春心，也很是愧疚。”
　　沈无疾骂不出口，只能瞪着眼睛在脑内大吼：滚！干你大爷！咱家非得杀了你！你这混账！！！！！！！
　　这明月肆意羞辱了他一番，还找来屋内妆龛里的女子画眉笔与胭脂等物，在沈无疾脸上胡画了一通，更在墙上写下一首狗屁不通的打油诗——神女非真女，襄王遗憾去。不忍看你哭，来生再相聚。
　　下列一行小字：沈公公，来生别做太监。
　　待埋伏在周围的何方舟等人察觉不对劲，闯进屋内时，明月早已扬长而去，只留下气鼓鼓要炸了的沈无疾仍被点着穴扔在床上，脸上还浓妆艳抹，差点儿没让何方舟当场笑出声来。
　　好在何方舟及时收住，将人都赶出去，自己上前解了沈无疾的穴道，刚要开口询问，就见沈无疾蹦下了床，疯狂地摔东西砸家具，破口大骂明月，最终道：“把这破屋子给咱家拆了！现在就拆！不拆咱家就一把火把这儿烧了！”又抢过何方舟的佩刀，爬上窗子便要出去追明月索命，被何方舟死死拉住，苦苦劝道：“无疾，你先将脸洗了，你真要这么出去？”
　　沈无疾身形一僵：“……”
　　何方舟低声哄道：“我也让人追去了，怕他早也跑得不见了，你还是，去洗了脸吧。我去将墙上的字抹了，再让人进来拆这屋子，啊。”
　　“……”
　　沈无疾脸色青白不定，愤愤将佩刀一扔，转身去洗脸。
　　……
　　如今沈无疾听洛金玉提起这明月，回想起往事，忽然醒悟过来，为何当时明月要那样羞辱自己。恐怕是明月听说了自个儿苦苦纠缠……啊，不，是追求洛金玉之事，一并为洛金玉报这仇呢。
　　这么一想，沈无疾顿时酸溜溜的，阴阳怪气地朝着洛金玉哼了一声。
　　洛金玉忽然又见他这模样，不解道：“怎么？”
　　“怎么……”沈无疾冷笑道，“洛公子一口一个‘师哥’叫得可真亲热，想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
　　洛金玉：“……”
　　他茫然迷惑地望着沈无疾，“公公与我师哥有什么过节吗？”
　　“咱家与他倒是没什么过节，就是他与咱家过节大了！”沈无疾愤愤道，“怎也不见你叫过咱家一声‘哥’！”
　　洛金玉：“…………”
　　洛金玉：？？？？
　　他更为疑惑：“我为何要这样称呼公公？我称他师哥，是因他乃我授业恩师的儿子，公公与我又没什么瓜葛。”
　　“咱家是与你没什么瓜葛，就他与你有瓜葛，谁知道你们有什么瓜葛！”沈无疾越想越气，狠狠一拍桌面，哽咽道，“你巴不得和咱家没有半点瓜葛！”
　　洛金玉：“……”
　　沈无疾见他不说话，更恼了，逼近一步，问道：“若有朝一日，咱家与明月都掉进河里了，你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洛金玉神色微妙，道：“为何忽然有此一问……”
　　“你别管！”沈无疾质问道，“你救谁？”
　　洛金玉为难且真诚地道：“在下不善水，恐怕公公与师哥都只能自救了。”
　　沈无疾勃然大怒，无理取闹：“借口！淹死了咱家，你好和他双宿双栖去！你何不现如今就杀了咱家！”
　　洛金玉：“………………”
　　他隐约可算是知道沈无疾又在闹什么了，可这实在也是令人啼笑皆非，不由得薄怒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那是我师哥！沈无疾你以为谁都与你一样？”
　　“是不与我一样，哪个能与我一样！”沈无疾闹道，“人家可是‘师哥’，咱家就是沈无疾沈公公！”
　　洛金玉无奈道：“你可不就叫沈无疾吗？且都称你沈公公。”
　　沈无疾嚷嚷：“你倒是叫咱家一声无疾哥听听！”
　　洛金玉莫名其妙道：“无疾哥。”
　　“呵，咱家就知道，人家就叫得哥，咱家就叫不得……”沈无疾后知后觉地一怔，望着洛金玉，“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洛金玉坦然且茫然地叫他：“无疾哥……”忽又觉得有些说不惯嘴，改口道，“我其实惯于称人为兄。”洛金玉无比恳切地道，“若公公不爱听，我今后便称你沈兄，可好？”
　　他心道，沈无疾恐也是每每被叫公公，便想起身体残缺之事，心中难受也是自然的，只怪自个儿不够体贴，无意之中又伤了沈无疾，却也是自己之过。自己若当真并无轻蔑太监之意，又何不一视同仁，叫得其他人为兄，就称不得沈无疾呢？
　　因此，洛金玉见沈无疾神色莫测地不说话，便又试探着道：“无疾兄？”
　　沈无疾眼神闪烁一会儿，背过身去，细细盘算。
　　洛金玉不解地望着他的背影。
　　过了会儿，沈无疾回过身来，姿态高傲又矜持，道：“咱家喜欢被叫哥哥。”
　　洛金玉：“哦。”
　　他仍是茫然，这不过是一个称谓罢了，沈无疾怎么如此纠结？
　　可是洛金玉转而又想，沈无疾所思所想本就与常人总有大不同，这等无伤大雅的事，顺着他又何妨。
　　洛金玉正想着，听见沈无疾催促道：“你再叫咱家一声。”
　　洛金玉茫然地叫道：“无疾兄……无疾哥？”
　　沈无疾舔了舔嘴唇，口干舌燥道：“再叫一声。”
　　“……”洛金玉莫名其妙道，“无疾哥。”
　　沈无疾面红耳赤，道：“再叫一声。”
　　洛金玉：“……”
　　他再如何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却也不知哪不对劲，左思右想，也没觉得哪儿说了不该说的话，便红着脸问道，“你究竟是怎么了？”
　　沈无疾绷不住自个儿的笑，心里头甜滋滋的，想着情俗话本子里那些情哥哥弟弟之类，又是开心，又是扭捏，道：“往后，私下里你就这么叫咱家，可好？”
　　洛金玉不解其意，又体贴沈无疾向来敏感，便道：“在下于人前也不惧这样称呼公……无疾哥。”
　　沈无疾忙道：“那还是先别这样，私下里这么叫。”这等闺房亲密称谓，哪能让别人听了去，别人再见着金玉这懵懂娇憨模样，岂不会贼心大起？
　　洛金玉越发不懂他所想，但见他这样说，便道：“嗯。”又觉得此刻氛围格外怪异，便道，“还是说回邙山剿匪一事，公公若与我师哥……”
　　沈无疾立刻凤目一横，不满地看他。
　　洛金玉一怔，回过神来，满腹疑窦地改口道：“无疾哥……与我师哥若是有何旧仇——”
　　“没有。”沈无疾忽然展颜一笑，似春花盛放，满室生辉，温柔无比地道，“咱家觉得你说得十分有道理，不如咱们就请师哥来坐镇吧。”
　　洛金玉见他忽然态度大变，问道：“可是你刚刚——”
　　“嗳，说什么旧仇。”无疾哥宽容无比地道，“都是一家人。”
　　洛金玉：“……”
　　无疾哥在心中冷笑连连。
　　姓明的，咱家就让你亲眼看看，别说咱家是个太监，就算咱家是个死人，咱家也是死在金玉这株牡丹花下，做鬼都比你风流！
　　作者有话要说：作精无疾哥
　　明庐师哥：呵呵，上回给你的教训看来还不够：)

56、第 56 章
　　剿匪一事宜早不宜迟, 既已说定, 洛金玉便要亲自修书一封, 送与师兄明庐，可他刚在沈无疾的书桌前坐下, 拿笔时，手却停顿了一下。
　　沈无疾站在一旁, 察言观色, 急忙道：“你的手还需得过些时日才好, 不如你来口述，咱家执笔。”
　　洛金玉犹豫了一下, 轻声道：“我试试。”
　　说着, 他拿起笔, 沾了墨，往摊平的白纸上落下去。
　　沈无疾比他的心肝提得更高，大气不敢出一声, 陪在一旁看着。
　　洛金玉的行笔极为缓慢慎重，平稳呼吸, 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右手上。他本已好好划出一竖，却在回勾时，仍是手一抖，写出来的字不能说差，却绝说不上尚可。
　　沈无疾心中难受得紧，正要出言安慰，就见洛金玉搁下笔, 站起身来，淡淡道：“有劳你代为执笔。”
　　沈无疾一面点头入座，一面殷殷切切地道：“你可别胡思乱想。”
　　洛金玉道：“我没有乱想，什么伤也得有个医治的时候，哪能一蹴而就。”
　　“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也不过。”沈无疾拿起笔，道，“你来说，咱家来写。”又故意逗趣道，“咱家的字可不如你们读书人，你若笑话咱家，咱家可要发作的。且你可别说得太文绉绉，咱家可不见得字儿都会写，咱家平日里可只要盖印的。”
　　沈无疾平日里多自矜的人，如今为讨洛金玉宽心一笑，这样揶揄自个儿的话也说得出来，洛金玉又哪里能不明白他的心意，昏黄烛光中见着沈无疾扬着头温柔小心望着自己的模样，洛金玉的心头一暖，浅浅一笑，低声道：“多谢。”
　　沈无疾平日里嚷嚷得凶，一张嘴里什么有的没的都说得出来，可如今见着洛金玉这温和专注地凝视着自个儿的模样，立刻挪开了目光，心中如揣了百八十只兔子在跳，盯着桌上的纸，心中暗暗叫道：咱家若此时一个字也不记得写了，那可真丢人！
　　洛金玉见沈无疾忽然红透了的耳朵尖，怔了怔，虽也不知沈无疾为何就害羞了，却自个儿就这么跟着也莫名脸热起来，心中实在是疑惑之极，想来想去，觉得或许是这屋内太暖了，明明已进了春，屋里还烧炭，沈无疾刚又拨了半天，窗子还只留了一小条缝。
　　这么一想，洛金玉便要去将窗推开些，沈无疾听到声响，乍一看过去，忙起身阻止，一边伸手去抓洛金玉推窗的手，一边道：“夜里冷，可别吹病了！”
　　洛金玉听到他说话，便要收回手，却已经被他一把握住。
　　“……”
　　“……”
　　两人默默对视。
　　沈无疾心中那百八十只兔子在这一会儿的功夫里，大约已经又繁衍出了新一代，伙同父母兄弟们继续跳跃。
　　半晌，洛金玉道：“松手。”
　　沈无疾如梦方醒，急忙松手，讪笑了两声，坐回去，拿起笔：“咱家写字，啊，咱家写字。”
　　洛金玉也不敢再看他，默默往旁挪了一些，然后开口道：“师哥，我已出狱，暂居沈无疾府上，请你跋涉一来，磋商要是。落款子石。”
　　沈无疾的手一顿，望着他：“没了？”
　　“没了。”洛金玉道。
　　沈无疾神情微妙，道：“就这样？”
　　洛金玉不解道：“还要怎样？”
　　“咱家也不是当真不识几个大字，你且按你的说，不必如此迁就咱家。”沈无疾心情复杂，生怕洛金玉真当自个儿是个不会写字的粗人，往日里辞章文笔全弃不用，只写得如此简单。
　　洛金玉这才明白沈无疾的意思，不禁失笑，道：“你误会了，与你无关，是我师哥，他不爱看字儿，信件超过三行，他就不看了，因此我与他写信，总挑最紧要的写。”
　　沈无疾：“……”
　　他喃喃道，“你师哥可真是个怪人。”
　　“倒也不是。”洛金玉笑着道，“师哥不过是生性爽快罢了，其实细想起来，他与沈兄你也有许多相似之处。”
　　沈无疾顿时万般嫌弃，浑身都难受，仿佛沾上了脏东西似的，刚想嚷嚷两句，又想起自个儿刚刚才说过与这师哥乃是一家人，只好咬牙吃了这口闷亏，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洛金玉一下，心中却道，谁和那不要脸的绿王八相似！
　　闲话不说，沈无疾写完这信，便以火漆封好，去到院中，召来东厂暗探，令其火速将信亲手交至武林盟主府中明月之手，并将明月请来。
　　虽说沈无疾心中嫌弃明庐这人，可一则这人是洛金玉的师哥，二则在邙山一事上用得上他，因此沈无疾细细叮嘱了暗探一番，令他客气相待，不可得罪自个儿未来的座上客，且此行机密，不可再有他人得知，云云。
　　待沈无疾细心叮嘱完暗探，送暗探离去，已是一炷香之后了，他回到自己房内，一面问：“也不用信物，也不是你的字儿，他见着了真会来……”
　　见着了趴在桌上睡着的洛金玉那刻，沈无疾的声音瞬间消失。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声得他自个儿都听不见：“金玉？金玉？你睡着了？”又自言自语道，“也是该困了，本来身子还没好呢，这都快天亮了……”
　　沈无疾犹豫着看了一眼自己的床铺，又看向洛金玉，试探着用食指指腹碰了一下洛金玉的肩膀，飞快地又收了回来，咽了口唾沫，低声问道：“这样睡容易着凉，咱家抱你去床上睡，可好？”又自问自答，“你不说话，就当你是答应了。”
　　既然洛金玉已经“答应”了，沈无疾便略弯下了点腰，一条手臂绕过洛金玉的后膝，另一条长臂绕过洛金玉的脖颈后头，略一使力气，便将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沈无疾抱着洛金玉往内室床边走了几步，忽又停下，低头望着熟睡中洛金玉的眼睫，轻声埋怨：“你也忒轻了，也是不矮的人，可咱家便是一只手都能抱起你来了。你怎么越来越瘦？好像咱家府里养不好你似的。”
　　洛金玉自然没有回应他。
　　沈无疾虽说是“埋怨”，实则心里比谁都疼得紧，离得这么近，越看越觉得洛金玉瘦弱得惊人，想来想去，又想出了一个原因：“恐怕是咱家前日里吓唬你，吓唬得过分了，折腾几个来回，才害得你寝食不安，身子迟迟不好，还这样羸弱。”
　　沈无疾越想越自责，大步朝床走去，温柔无比地将洛金玉放到床上躺好，为他脱去靴子，拿过锦被盖好，单膝跪在床边的脚踏上，扒着床沿，仔仔细细地看着洛金玉的睡颜，越看越觉得洛金玉是神仙下凡，又越看越自惭形秽，转头望向一旁桌上的西洋镜，看着里头映出来的自己这张脸面，什么艳若桃李，全是些世俗风尘样儿！
　　洛金玉本就是困极了，忍不住趴在桌上小憩会儿，心中没敢深睡，如今被沈无疾抱去床上，虽沈无疾动作已是足够轻柔，可洛金玉还是昏昏沉沉地半睡半醒过来，迷迷糊糊的，也睁不开眼，只听到身旁有人在低声絮絮地说话。
　　洛金玉也不知这是做梦，还是真有人说话，他努力认真去听，听见那人像是在说什么……
　　“你若真是块石头，咱家也拼死焐热你。可你若是下凡的神仙，咱家又该如何是好？想来，你不过是到人间历一遭劫的，时候一到，就该回去天上，位列仙班了。若非如此，世上又哪里能有你这样的人。”沈无疾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洛金玉的衣袖，痴痴道，“可你倒是潇洒了，留下咱家失魂落魄的一个人。人家织女七仙女走了，都还给牛郎董永留个孩子呢。不过咱家也不稀罕那个。咱家就只想与你亲热些。唉，你…………我…………咱家………………咱们………………金玉………………神仙………………月老………………”
　　洛金玉：“……”
　　他心道，大概是在做梦吧。
　　作者有话要说：倒数第三段，沈无疾的省略号是省略一万个字的意思。倒数第二段，洛金玉的省略号就真的是省略号。
　　洛金玉：我说在做梦，就是在做梦，绝对是在做梦（逃避现实.jpg）

57、第 57 章
　　却说另一端, 九尾灵狐宋凌本在梦中因妒恨成狂, 竟活生生冲破了禁地长老们所设禁锢, 三魂七魄齐归位，因此在洛金玉面前幻化成了人形。
　　可待他正要与洛金玉更进一步时, 忽然脑中嗡地一声沉沉钟响，惊得他一个激灵, 旋即虽反应过来, 正要紧紧抓住洛金玉, 却见洛金玉在自己眼前渐渐淡去，脱离了这个梦境。
　　而宋凌自己则感觉被千万只手往回拉扯, 他心知是长老们施法所为, 不由得冷哼一声, 祭出法器，与之搏斗起来。
　　宋凌本就是少年天才，天赋异禀之辈, 曾深受玄门中人重望，只是后来为情所困, 走火入魔，这才落得如此狼狈下场。他此刻与长老数人斗法，也是不落下风，只不过他暗自心想，如此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那燕康这一世虽已被我设法阉了, 不料仍贼心不死，竟还能轻薄玉儿！如今玉儿又在他府上，与他朝夕相处，我绝不能再坐视不理。
　　他左思右想，竟将心一横，使出个金蝉脱壳之法，狠心自断一尾作自个儿化身，然后逃了。
　　要知九尾灵狐的九条尾巴乃是天生所有，亦是天赐与狐族的无上荣耀，灵狐无不以自己尾巴为荣。若以狐尾作为替身，一时三刻间，便是亲爹亲娘在面前，都难以辨别真假。而一旦断尾，哪怕日后修炼再多，也长不回来，难免落于族人怪异目光。
　　可宋凌此时已顾不上那许多，他一心挂念洛金玉是如何遭沈无疾轻薄无礼的，心中怒火狂烧，别说一根尾巴，便是九根全不要了，他也甘心！
　　……
　　宋凌自断一尾，终于得以逃脱，灵识瞬间闪现到千里之外的一个树林子里，化为原型白狐，正要隐在树枝头观察是否有追兵时，便听到了一阵喧闹之声，嗅到了浓厚的血腥气味。
　　他定睛看去，只见遍地是被杀的护卫大汉，而动手的那群蒙面黑衣杀手正围在马车四周。
　　为首的一把掀开车帘，将里面的人蛮横拉扯出来。
　　马车里都是女眷，一位老夫人，两位年轻妇人，一位小小姐，一位小丫鬟……哦，最后被拉扯出来的倒是个小子，可却是个即刻就要死了的小子。
　　宋凌乃是修真者，自然能看出人之气息薄弱，略算得到阳寿尽处。
　　他心中一动，忽然兴起了一个念头，暗道：虽然我以狐尾做了替身，一时三刻那些人察觉不到，可时候久了，难免怕露出端倪，不如我早早寻个人间肉身，更好隐藏气息踪迹。何况，我要夺舍本也要合适的生辰命格，如今掐指一算，眼前这少年竟如此与我恰当，莫非是天意？
　　这么一想，宋凌说做便做，立刻化作一道白光，飞速地从枝头窜入到那濒死少年的体内。
　　宋凌虽看出这少年本是将死，可那些凡人却难以看出，尤其是那几位女眷，她们只知平日里这孩子便先天体弱，弱不禁风，如今连夜逃命，风餐露宿，只剩出的气儿倒也再正常不过。
　　女眷们哭哭啼啼，将少年围在中央，哀求杀手们手下留情，可哪里顶用。
　　为首的杀手冷笑道：“要怪，就去阴曹地府下头怪你们家老爷，好好的官不做，白花花的银子不要，非得学戏台子上面的包公海瑞，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重！”
　　一个妇人算是其间胆量最大的，闻言，忍着泪道：“老爷已被你们杀了，我们几个老弱妇孺，也碍不了你们的事，也从未碍过你们的事，何不放过我们。”
　　杀手道：“你倒会说！那你怎么就不知什么叫斩草除根？我们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们若要怪，也别怪我！”说着，他一招手，道，“都杀了，别留活口。”
　　其他杀手便举起兵器，朝手无缚鸡之力的等死妇孺们靠拢来。
　　宋凌已附身这少年体内，见状不由皱眉，正待动手，就听得一声响亮口哨，随即马匹嘶叫长鸣，一道清亮的男人声音在林间响起：“看来这武林盟主的位子也没什么厉害的，老子连发三道盟主令，还有人敢接这趟活儿！”
　　那几个杀手听到声音，脸色顿时大变，顾不上杀人，慌张地四处张望。
　　宋凌察言观色，心知事有转机，便收起动作，静观其变，省得暴露了自己。
　　只听得林间忽然起风，落叶沙沙，那几个杀手越发慌乱，对视一眼，转身就要逃走，却见一道虚影飞速掠过他们之间，穿梭往返，几乎足不沾地。
　　几瞬过后，这些杀手齐齐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那道虚影这才停了下来，叫人看清楚，是个穿着窄袖红衣的年轻男子，头发并不很长，全束在棕色皮冠中，挂着几道短穗子，还有几缕发丝很是随意地漏了出来。
　　他相貌俊朗不凡，可眼角眉梢全是邪气，可想而知，若他勾唇一笑，便是个玩世不恭的纨绔浪荡样儿。
　　此时他走过去，一脚踩在杀手头领的胸口，弯腰提起对方衣襟，一巴掌狠狠抽在这人脑袋上，训斥道：“说啊！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他问一句，就抽一巴掌，压根不给人回答的机会，将这杀手抽得头晕目眩，好半晌才勉强道：“盟主饶命……”
　　“饶你个狗命！”这位武林盟主又一巴掌抽过去，“你不给我面子，我还饶你大爷！？我说没说不准碰宋大人家眷？我说没说！我说没说！我说没说！……”
　　杀手被抽得眼前一黑，晕了。
　　武林盟主嫌弃地扔下他，扭头抓起另一个杀手，刚要开口，这杀手就忙不迭道：“说了说了您说了……”
　　武林盟主的手一顿，接着狠狠一巴掌抽过去：“我说了你们还接，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是不是！是不是！”
　　宋凌：“……”

58、第 58 章
　　女眷们又惊又疑, 面面相觑, 看着这位红衣男子将杀手们臭骂一番, 接着又有些江湖侠客打扮的男子们赶来，将杀手们捆作一团。
　　那红衣男子这才罢手, 拍拍衣裳，朝她们走过来, 停在两步之外, 拱手客气道：“问老夫人与嫂夫人安, 在下明月，武林中人, 钦佩宋大人为官正气, 受他所托, 前来救你们于贼人手下，因路上有些事耽搁了脚程，让各位受惊了, 抱歉。”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 递向小丫鬟。
　　小丫鬟年纪不大，脸上被吓出来的泪痕未干，如今见状，犹豫一下，颤抖着腿，哆哆嗦嗦地过来，接过信笺, 飞快地跑回主人身边，将信笺递给太太。
　　太太忍着惧怕，展开信笺，见上面寥寥数言，字迹却十分熟悉，不禁落下泪来，将字给老夫人看，哽咽道：“是老爷的字。”
　　老夫人也看得双目微红，到底老身持重许多，她长吁一道气，轻轻地拍了拍儿媳的手臂，然后朝化名明月的明庐走来，颔首道：“有劳明少侠了。”又缓缓说道，“虽说按礼该先行重谢少侠救命大恩，然而小孙宋凌自幼体弱，如今一路颠簸受惊，恐不大好，老身腆颜，还请少侠先……”
　　她话未说完，明庐已经朝她们围在中间的病弱少年走去，一面道：“知道了！”他瞧见这孩子脸色嘴唇苍白，也算是乖巧模样，可那双眼睛却有些幽深疏远，一时之间，心头掠过怪异，却并不多想，只道，“小少爷这模样是看着吓人，可惜我不会治病，若老夫人信得过我，我先带小少爷策马去城中看病，我这些朋友护送你们坐马车随后赶来会合。”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老夫人拼此一搏，郑重道：“我儿死在晋阳，膝下唯此一子，多劳少侠了。”
　　明庐点点头，朝她又拱了拱手，转身便将这名为宋凌的病弱少年拦腰抱起，吹了声手哨，便有一匹骏马自林间飞驰而来。明庐脚尖一点，抱着少年，纵身跃到骏马身上，朝朋友们招呼了一声，便飞快地策马离去了。
　　宋凌暂且不明局势，便也不说话，只作出病怏怏的样子蜷缩成一团。
　　明庐将宋凌带进城中，寻了一间医庐，关心地看着大夫检查。
　　原本这“宋凌”身子骨弱，乃至于在野外便惊惧交加、一命呜呼，可如今却已是被九尾灵狐宋凌占了舍，宋凌乃修道有成者，体内灵气本就充沛，竟撑起了这副躯壳，叫那大夫查看一番，很是放心地朝明庐道：“少侠放心，这位小少爷虽则看着脸色不妙，但并无大碍，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明庐讶异地看回宋凌脸上：“大夫，可他看着快没命了，你可别糊弄我，这人可不能有闪失，他爹你知道是谁吗？”
　　宋凌：“……”
　　大夫很莫名，问：“是谁？”又道，“是谁也和我无关。他爹就是当今皇上，我也是这么说。”
　　“那倒不至于。”明庐道，“他爹是我朋友。”
　　大夫道：“他爹是你爹，我也还是那么说。”
　　明庐这人性情爽快，并不计较大夫的话，反而闻言大笑：“大夫你可真风趣，哈哈，诊金您收下，看着给他开些药便是，他自幼体虚，路上又受了惊，能补一补最好。”
　　大夫见他爽快，也知他没有恶意，便点点头，保证必尽力而为，随后便去前堂里抓药了。
　　见大夫出去了，明庐看向躺在床上的宋凌，问：“真没哪里特别不舒服？”
　　宋凌摇了摇头。
　　“我不是坏人，我是来救你和你家人的，我是个大好人，侠客你知道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种。”明庐道。
　　宋凌：“……”本座却看你像个傻子。
　　见这少年不说话，眼中隐约有些不屑，明庐想岔了，道：“你有宋大人那样的英杰父亲，看不上我这江湖人士，也是自然。”
　　宋凌仍没有说话。
　　明庐见这少年孤傲，像是不爱与人交谈的冷清性子，也不强人所难，让他暂且休息会儿，等着与家人会合。
　　说完，明庐便搬着小板凳去到门口，靠着墙，翘腿坐着，懒洋洋地晒起了太阳。
　　宋凌本就嫌这人叽叽喳喳的话多，见状倒是巴不得，便闭上眼睛假寐，实则心中盘算起接下来如何甩脱这些人，独自去京城寻找洛金玉。且还要想个法子接近洛金玉……
　　这样过了大半天，傍晚时分，明庐的朋友们终于护送着宋家女眷也进了城，一路循迹找来了医庐。
　　女眷们见宋凌好端端在这儿，脸色比起之前好了许多，又听大夫信誓旦旦说没有大碍，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一行人说少也不少，住在医庐里自然不方便，好在明庐的朋友皆是惯于闯荡江湖之辈，很快便找好了一套小院儿，暂且都往里住便是。
　　众人来到租住的小院儿，明庐一边走，一边道：“地方不大，男女混杂，委屈夫人与小姐们了。不过如今局势不明，怕那些人贼心不死，夜里又来偷袭，因此只能我们陪着住一块儿了。”
　　老夫人缓缓道：“老身明白，明少侠无需多虑。”
　　明庐简单地布置了一下，让朋友们各自去帮着女眷略加打扫院落，准备膳食，又看向老夫人：“接下来如何办，还得请老夫人与我详谈。”
　　老夫人点点头，轻轻地推开搀扶着自己的小丫鬟与小孙女儿的手，朝她俩和蔼地笑了笑，道：“你们也去帮帮忙，只别给人添乱。”然后看向沉默的孙儿宋凌，“凌儿，你来扶我进去。”
　　宋凌一怔，却还是走过去，扶着这老夫人，随明庐进了客厅。
　　明庐关上门，回头道：“老夫人请坐，小少爷也请坐。”
　　老夫人也请他坐。
　　三人都坐下后，明庐道：“老夫人，明某不爱说虚话，有话直说了。”
　　“请。”
　　明庐道：“宋大人调任晋阳后，发现晋阳城内外大小官员与邙山匪徒暗中勾结，甚至远不及于此，隐约还牵扯更多，他也因此遭人陷害谋杀。他信我，叫人将他一家老小托付给我，是我的荣幸，只是可惜我当时远在别处，接到消息时，宋大人已经遇害，我无法连他一并救出……老夫人且放心，别的不论，只要明某活着一日，拼了这身皮，也得护你们一家周全，绝不会让人碰了你们一根头发丝！”
　　宋老夫人默然点头，又涩然一笑，眼角湿润道：“老身我倒是活了大半辈子，土早已埋到脖子根儿，如今又白发人送黑发人，活不活，死不死，都已看破了天命。唯独我这两个儿媳妇，一个大孙子，一个小孙女儿，及一个从小养大的丫头，都还是该活着的年岁。”她说着，起身便要朝明庐行礼，一面道，“全都要腆着脸有劳明少侠……”
　　“千万别！可千万别！”明庐赶忙也起身，屈膝在她面前，矮着她半截，抬手去扶她，一面朝宋凌道，“快帮我扶住你奶奶！”
　　宋凌虽如今心智大变，可到底也曾是除魔卫道的修行人，心中也存礼仪善念，更不愿就此露出端倪，见状，便上前搀扶住老夫人，低声将她劝回座位上。
　　见老夫人坐了回去，明庐这才松了一口气，起身道：“宋大人是个好官儿，他兄弟二人为了百姓舍生取义，我明某佩服。他能把你们托给我，那是给我的面子，你们不必谢我。”
　　老夫人叹着气，轻轻摇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明庐待她略缓过劲儿来了，这才继续道：“不瞒您说，我这次过来，路上耽误了时候，是因为碰上了东厂的人找我。”
　　闻言，老夫人身子一僵，有些惶恐担忧地看着他。
　　东厂之名，自曹国忠之前便是赫赫了，历曹国忠那些年，更是深入人心的臭名昭彰，令人心惊。谁不知东厂杀伐异己，残害忠良，上下勾结，沆瀣一气？她儿本就是因察着了不该知道的朝廷浑水辛密，这方才遭了杀身之祸，如今东厂又……
　　“别急！唉，我就怕您老人家一急，急出个什么事儿，我可没法儿跟宋大人交代。”明庐赶忙道，“不是您家的事儿，东厂是找我，和您没关系。”
　　老夫人却仍然不敢放心，迟疑着问道：“莫非是他们知道少侠受我儿所托……”
　　“不是，不是。”明庐解释道，“我小师弟的事儿，我小师弟也不知你们听过没，叫洛金玉……”
　　宋凌猛然望向明庐！
　　明庐有所察觉，停了下来，看向宋凌，“小少爷知道我小师弟？”
　　宋凌收回眼中精光，垂眸低声道：“听过，洛大才子。”
　　明庐却暗道，原来这小子会说话呀？我还以为他是个哑巴，也没好意思问……
　　宋凌听闻过洛才子之名，这丝毫也不奇怪，毕竟宋凌的父亲宋大人也曾在京中为官，一家人都在京中住过。
　　明庐继续道：“对，就是这位洛才子。小少爷既知道他，那又是否知道他三年前蒙冤入狱的事？”
　　宋凌缓缓地点了点头。
　　只可惜他当时□□乏术、自身难保，根本无法救出玉儿。而沈无疾这废物，竟也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玉儿受了三年的无妄之灾！他也配来继续黏着玉儿？他也好意思！
　　老夫人道：“三年前，我儿与我一家老小都仍在京中，可老身不爱与外人来往，倒没听说过。”又问，“凌儿你体弱，也一向不爱出门，不与外人攀谈，怎么知道的？”
　　宋凌低声道：“听父亲说的。”
　　老夫人便没再问了。
　　明庐道：“我那师弟如今出狱了，托人带话给我，让我去接他。”
　　老夫人不解地问：“少侠师弟，洛才子他与东厂……”
　　“啊，”说起这事，明庐想起东厂那位美则美矣、胡搅蛮缠、一言难尽的沈大断袖，心情微妙，挠了挠鼻子，含糊道，“东厂的人在想什么，谁知道呢。”
　　心中却道，如今沈无疾在想什么倒是不重要了，要紧的是金玉这兔崽子在想什么，那东厂来送信儿的人若不是信口胡说的，那金玉你一出狱就直奔沈无疾家里去做什么？以身相许都来了，你是吃错了东西吗！还磋商婚嫁，师哥为父，镇坐高堂……我可去你沈无疾大爷的，老子能信就是脑子进水了！金玉也是，和这脑子不清不楚的死太监搅和什么呢！？
　　宋凌的心中则想得更为直接。他想，东厂那沈无疾在想什么，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而他想也是白想，他燕康上一辈子得不到的，这一世也照样休想得到！
　　明庐停了停，接着道：“我这小师弟极受我爹的宠爱，打小比我更像我爹的亲儿子。他倒也可爱，我也疼他得紧。也不怕您笑话，我曾与他吵过一架，闹得僵了，我一气之下，说再也不想见他，回头也后悔，可话说了出去，又怕他当了真，我这面子也挂不住。如今他主动来找我，我哪儿敢不赶紧的去顺这台阶下呢。”
　　老夫人想起自己一双儿子，不由得笑了笑，眼眸湿润道：“兄弟之间，多是如此，尤其是做兄长的，总要让一让弟弟，怎么也是虚长他几岁。”
　　“可不是这个道理，那愣头青，从小就愣，唉，我都习惯了。”明庐说着也笑了，道，“因此他如今托人来找我，我就想赶紧的去看看。”
　　老夫人一怔，有些担忧，却没说话。
　　“您放心，我请了我这些朋友，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他们在，不比我差分毫。”明庐安抚道，“何况从此处出城一里便是名剑山庄，庄主是我的好友，他交游广阔，和朝廷也颇有点牵连，寻常没人敢上门去寻晦气。且这山庄如铜墙铁壁，能有一只苍蝇飞进去，也算那苍蝇的本事了。我明日随朋友们护送您与嫂夫人、小姐、小少爷去了山庄，您就安心在那休养，我尽快赶去京城，见了我师弟，没什么事儿，就会尽快赶回来。”
　　老夫人如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能依赖信任这明少侠，心中自然不愿意他离开一时半刻，可她到底也是明理之人，已给人添了麻烦，又哪里好意思说更多，便道：“有劳少侠安排了。”
　　明庐说完这些，又道：“明某倒还想着一件事儿。”
　　老夫人忙道：“请说。”
　　明庐的神色正经起来，说：“宋大人托人给了我两封信，另一封密信阅后即焚，上面写着，他有邙山匪徒与晋阳城内外、甚至于朝中官员勾结的许多来往书信及账单名目，其中所涉之事大大小小，骇人听闻。不知现如今，这些东西所在何处？”
　　闻言，老夫人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她犹豫了一下，目光从明庐脸上挪开，踟蹰地望着地面，像在沉思。
　　明庐道：“我知此事事关重大，这些东西都是宋大人兄弟二人以命保下的，老夫人有所顾虑在所难免。我本也无意问这一句，只不过，正好我那师弟来找我去京城，他生性聪慧，有过人之才，又和朝中重臣有点干系，我便想着，是否能顺路拿这事问问他。毕竟我是个江湖人士，最多也不过是护你们身家安全罢了，至于更多的……归根结蒂，这事儿最终还是得拿去朝廷里解决，才能还宋大人一个公道清白，让你们一家老小不必永世躲在山庄里头。”
　　老夫人又沉吟许久，终是心一横，看向孙儿，叫道：“凌儿。”
　　宋凌默然看向她。
　　老夫人道：“你且背一页账目给明少侠听。”
　　宋凌：“……”
　　宋凌：？
　　老夫人又看向明庐，道：“明少侠莫见怪，并非老身不信你，只是此事牵涉不止老身那两个儿子，更牵扯千万百姓无数。如老身儿子一样，不愿同流合污，因此死在晋阳邙山之忠良贤士亦有许许多多……此事未明朗之前，老身谁也不会告之那些东西所在。只是老身也知少侠所想。虽此时不能拿出账本来，可为防万一，老身让凌儿背诵过其中要紧之处，若少侠有所需要，不如让他先默写一些。”
　　明庐点点头：“您想得周全紧密，这样也好。”
　　然后两人齐齐看向宋凌。
　　宋凌：“……”
　　作者有话要说：宋凌：O_O嘤嘤嘤嘤嘤？？？？？？本座看你是在为难狐！巧狐难为无本之背。
　　那夜里，沈公公对着送信的人叮嘱了一炷香，其中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暗示：吹，对着洛金玉他师哥使劲吹！不怕吹得大，咱家都给兜着！把他气死了，咱家就让你坐司礼监第二把交椅！（展清水：？）
　　狗腿子：小的明白！

59、第 59 章
　　此宋凌非彼宋凌, 九尾灵狐宋凌刚占舍不久, 与这副躯壳尚在融合之中, 一时之间，去哪里背他见都未曾见过的账本？
　　他却也并不慌张, 只是低头不语，过了会儿, 他小声道：“我不记得了。”
　　他这样说, 那两人并不惊奇, 宋老夫人关怀道：“可是还在哪里不舒坦？”她看向明庐，歉意道, “明少侠见笑了, 我这孙儿自幼体弱多病, 胆子也小，恐怕是受了惊。”
　　明庐也正是这样想的，笑道：“既如此, 也不急于这一时。正好让大夫开了压惊药，嫂夫人们好像是煎去了, 等会儿给小少爷喝了，今天好好休息，明日里再说也是一样。”
　　彼此又说了几句，明庐便不多话了，和宋凌一左一右地陪着老夫人去宋家家眷房外，明庐一个外家男子不便久留，叮嘱几句, 就转身走了。
　　宋凌陪着宋老夫人进屋去，刚关上门，就听到老夫人问：“凌儿，你为何不肯背账本？”
　　因为本座见都不曾见过。宋凌在心中如此想着，嘴上却不说话。
　　那老夫人看了他一会儿，叹气道：“你自小性情谨慎，考虑周全，会有顾虑，也是自然。然而你父亲与二叔之事……背后浑水莫测，官官相护，权权相压，我们家又本就人丁稀薄，如今就剩得这几个人，若非有明少侠相助，我们今儿便已丧命城外。除了相信他，我们又能怎么办？孤儿寡妇的，本还想上京鸣冤，现在却知，这恐怕比登天还难。”
　　宋凌垂眸，眼珠一转，轻声道：“孙儿愿与明少侠一同进京。”
　　宋老夫人怔了怔：“怎么……”
　　“孙儿虽怯懦，可父亲与二叔死得冤枉，家中唯剩我一男丁，若我仍与往常那样，躲在祖母与母亲、叔母羽翼护卫之下，岂不是有愧父亲平日教诲，令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宋凌道，“前路虽茫然艰辛，可我即便拼死一搏，哪怕不说为父亲与二叔沉冤昭雪，也要继承父亲遗志，为晋阳内外千万百姓而锄奸邪！”
　　宋老夫人本也是明大是大非的人，否则也不能抚养出一对为民请命的儿子，如今她见一向怯懦优柔的孙儿竟有此志向，恍惚间像是又见到了儿子年少时意气风发说要为国为民的模样，不由得老泪纵横，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
　　宋凌劝慰她一阵，先令她缓和心绪下来，又道：“因此我想与明少侠一起进京，无论如何，有我在，便是届时要击鼓鸣冤，也比由明少侠去要来得更令人信服。”
　　宋老夫人点点头，低头拭了拭眼角的泪花，又担忧道：“只是你自幼不常与外人来往，更从未一人出过远门，奶奶怕你会……”
　　“父亲与二叔过世，我便是家中支柱。”宋凌正气道，“我又岂能再与以往一样，只知躲在女眷身后？”
　　宋老夫人极其欣慰，又眼中一酸，道：“好！凌儿不愧是奶奶的好孙儿！你父亲与二叔泉下有知，也……”她想起二子，又难受起来，几度哽咽，说不出话。
　　宋凌只好又劝她一阵，加之花言巧语，终于令宋老夫人打消所有疑惑顾虑，答应让他与那位明少侠一起进京。
　　“路上也怕有变，届时我们都不在，你一人应付不来，因此多的不让你带，你只需将脑中账本记牢便可。”宋老夫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但也怕只你一人之言，无法取信于人，你且还是带上这一封邙山匪首与晋阳守城总兵的来往书信，平日里贴身仔细收好，不到万不得已时，千万别示于人前，省得多生波澜、惹来祸端。切记，此次进京，或许明少侠会带你去见些重臣贵人，你万万不可见人便信，你父亲说过，晋阳邙山之事，背后便是有京中重臣作为靠山，方才令他寸步难行。”
　　宋凌点头，将信贴身收好。
　　宋老夫人又细细叮嘱一阵，末了，拉着孙儿的手道：“凌儿，我宋家世代皆是诗书礼仪传家，虽无金银巨富，却拥寒窗书墨、忠义风骨，你祖父去得早，他临终前叮嘱我将你父亲与二叔好好养大，令他二人做于世于民有用之清流，我想，我大约也还是不愧你祖父之托的。如今你父亲与二叔已去，祖母狠心，将你也……”她偏过头去，哽咽一番，方才继续道，“凌儿，非祖母心狠，也非祖母非得为一双儿子争得道理，祖母争的，与你父亲二叔所争的东西是一样的，不过是争这世间的昭昭天道，争一方百姓的安稳喜乐，争我宋家世代所读书中的一个‘理’字。”
　　宋凌到底也曾是卫道之士，听得这慈蔼老妇所说，心中也有所感触，暗道，我好歹也算借了这“宋凌”躯壳一用，与这老妇算是有因果缘分，此行虽我是为玉儿而去，可既然顺路，若是还顺手，便帮宋家一把，为他们伸了这笔冤帐，也不算什么大事。
　　再者说了，说不定玉儿见我如此，也会对我刮目相看。
　　宋凌想来想去，定了主意，又闻言抚慰宋老夫人一番，按下不提。
　　翌日，明庐与朋友们护送宋家家眷出城去往名剑山庄，一路上，宋老夫人将她与宋凌夜里所做决定说给了两位媳妇儿听，她二人一是宋凌生母，一是看着宋凌长大的，妯娌又相亲相爱，如亲姐妹一般，如今对视一眼，都极其不舍，担心宋凌独自远行吃苦不说，若是遇上了什么凶险危难……
　　可宋家向来婆慈媳孝，两位儿媳也是出身诗书之家，乃明理之人，虽然不愿，却也明白婆婆所说是为道理，便低头抹泪一番，又左右拉着宋凌细细叮嘱，最终还是应了。
　　宋凌虽是灵狐族少族长，天生九尾，自出生便受族中男女老少喜爱尊崇，却也因此并不怎么与族人亲近，便是连他亲生父母也是如此，养成他不爱近人的冷清性情，如今被宋家女眷们团团围住，殷切叮嘱，关爱之情炽热紧密，令他极不自在，心中很是嫌恶，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低着头，佯作沉默寡言的样子，默默点头。
　　好在这宋家的病弱“宋凌”本就是个这样的闷葫芦性子，因此女眷们也并没有起疑。
　　途中休息，老夫人请来明庐，将事儿说给他听，明庐一怔，想了想，还是应了。正如老夫人所言，这事儿若当真要往上伸冤，光明庐一个和事儿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家江湖人士在那吆喝，是没多少可信之处的，还是得由宋家嫡亲子弟去，方才有些指望。
　　明庐并非纠结之人，他见宋家上下皆是忠烈之辈，心中又是感慨，又是钦佩，向老夫人及嫂夫人连连保证，只要他在，拼死也要护得宋凌安全。
　　这些都略过不提，明庐与朋友们将宋家女眷送至名剑山庄，他不欲耽误时间，并不多留，与山庄主人打了个招呼，便领着宋凌辞别，同骑一马，策鞭而去了。
　　一路上，明庐有心逗这身世坎坷的好官之后开心点，却不料这宋凌小少爷像是天生的冰块儿，在他祖母家人面前时倒还好，只是寡言内向的模样，一旦离远了，只剩他二人，这宋凌便从头发丝儿都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远冷漠来。
　　停在溪边补水歇息时，明庐在水囊里装满了清澈溪水，回头看见面色冷淡遥望北方的宋凌，走过去笑道：“你家人只说你拘谨内向，怎么我看着不像，倒像是孤冷高傲啊？”
　　宋凌向来不喜这种吊儿郎当之人，便只说：“可以走了。”
　　“再等会儿。”明庐指了指正在低着头啃草的马匹，道，“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可不行。”
　　宋凌没说话。
　　“我们也吃点东西。”明庐说着，去马身上解下小包裹，从里面拿出了两张饼和一个油纸包，一边咬着干饼撕了一块下来嚼着，一边将另一张饼与油纸包递给宋凌，“不饿也吃点，离京城还有点路，万一病了，可是得不偿失。”
　　宋凌接过东西，寻了处干净地方，盘膝坐下，打开油纸包，用饼卷着里面切碎的烧鸡肉，优雅吃了起来。
　　明庐蹲在另一旁的大石头上，一边咬着饼，一边好奇看他：“你这性子这外貌，居然爱吃鸡，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宋凌这柔柔弱弱、看起来像是吃露水就能长的小少爷居然爱吃油鸡，还是他俩途径上一个城镇时，明庐发现的。
　　赶路时多在野外吃些干粮，没有油水，明庐习武之人哪里遭得住，就赶紧的打个牙祭，叫了几份鸡鸭鱼肉，还记得给这小少爷叫几盘清淡素菜与糕点，却不料这小少爷竟不爱吃那些，反倒不动声色间，将整盘烧鸡给吃掉了。
　　也因此，明庐走的时候给他打包了一份。
　　宋凌懒得搭理明庐，低着头，继续优雅吃鸡。
　　他自幼修行便甚少吃肉食，后来去宕子山修道，更是长期茹素，几乎已经忘了鸡是什么滋味儿。再后来，他被玄门中人追捕，不是被困在暗无天日的阵法之中，就是在到处仓促逃脱，还要饱受相思之苦，更无心想口舌之欲。如今难得遇上，宋凌心想着自己左右是已经入魔，也无需再恪守清规戒条，索性吃吧，这世间又有什么能比鸡更美味。
　　作者有话要说：高冷自律宋道长，在线表演堕落全过程。

60、第 60 章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引用古文是诸葛亮所写《出师表》
　　特别注意：文中引用的出师表有些地方是错音或断错句的，大家可以跳过公公晨读的那几句，别多看，最好别看，别被误导，从此记成错的，我就罪过了orz反正就知道公公读错了就好qwq
　　大清早的, 天刚亮, 鸡刚鸣叫, 今日不当早值的沈无疾便眼一睁，坐起身来, 狠狠地搓了搓自个儿这如花似玉的脸，清醒一些, 然后下床去, 穿好昨夜里搭好的衣裳, 自个儿束了冠，漱了口, 洗了脸, 抹些宫里头贵人方才得用的美容膏, 喝口茶，润润嗓子，推开窗子, 看一眼已亮了烛的主屋，低头一笑, 拿起一旁书架子上的书，大声朗读起来。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狙……”*
　　洛金玉受启蒙先生影响，是有晨读之习惯的，加之他自幼好学苦读，起得也比常人早。先前些日子他身体不好，整日吃了药昏昏沉沉, 方才起得晚，没有多看书，近些日子好多了，他便又恢复了这个习惯。
　　今日他起床，刚穿戴完整、洗漱好，便听到了沈无疾的读书声，不由得一怔，推开窗，看着那边窗前沈无疾摇头晃脑的姿态，听他“认真”读书的声音。
　　没听几句，洛金玉的神色便微妙起来。
　　他听沈府的人说过，沈无疾特意请了先生来府中教学，可如今看来，要么这先生是敷衍之辈，要么，便是沈无疾乃那敷衍之辈。且怎么想，都更像沈无疾是敷衍的那人。
　　不说别的，他自借住沈府这么久，还没见过那位传说中的先生来授学。
　　今日听沈无疾晨读，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位先生是否真实存在。
　　沈无疾余光瞥见洛金玉站在那遥遥地、专注地望着自己，精神更为振奋，胸膛挺得更阔，微微蹙眉，作出一副忧国忧民之貌，继续朗读：“宫中府中，俱为一体，涉罚藏缶……”*
　　洛金玉离开窗前了！他不愿听我晨读？嫌我吵着他了？喜福这混账！咱家这声儿委实也没什么好听的，阴不阴，阳不阳……
　　沈无疾心中慌乱，嘴上却不敢停，继续读道：“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
　　洛金玉开门了！他朝咱家这屋子走来了，他意欲何为？
　　沈无疾嘴里继续道：“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
　　洛金玉缓缓走到沈无疾窗前，静静地看着他。
　　沈无疾不好当自个儿是瞎子，平白无故这么大、这么好看一人都看不见，却又要作出认真读书模样，便忙里偷偷朝洛金玉一笑，接着翻过一页，继续诵读。
　　这晨起早读，乃是喜福给他支的招儿。
　　喜福说干娘自己乃是好学之士，必然欣赏他人也一心向学。
　　沈无疾一听，便道洛金玉确是也有这晨起早读的习惯，前些时日身子不好便也罢了，近日来，洛金玉身子好多了，便恢复了这习惯，沈无疾有时早值，起得早，出门便见洛金玉的房间开着窗，他人则坐在窗前读书。只是或许洛金玉碍于借住在他人府中，怕吵了他人清眠，因此并未大声诵读，只是嘴唇在动，安静默读。
　　也因此，沈无疾才信喜福，回家便来试试。
　　果不其然，他沈无疾晨读，那洛金玉便上了钩，大清早的来到他窗外，认真仔细专注地看着他。
　　沈无疾正暗自高兴着，心道不亏自个儿没早值却起得比平日里更早、忙碌了许久把自个儿装扮得精致美貌、风度翩翩在这迎风念书，就听到洛金玉在他停歇的时候出言道：“你断错句了。”
　　沈无疾：“……”
　　洛金玉耿直道：“读错音了。”
　　沈无疾：“……”
　　洛金玉继续道：“还翻错页了。”
　　沈无疾低头，把手中的书翻回去，发现自个儿还真在中间夹了两页多翻过去了。他刚刚瞥见洛金玉真被他朗朗的晨读声吸引出来，只顾着摆姿态调嗓音，哪里还能有一分心思多放在书上呢，何况这本书就是他随手拿了本不知什么时候买的、总之从来都懒得看的，还是第一回读呢。
　　错了吗？咱家觉得自己读得挺通顺的。
　　沈无疾正悻悻然，听见洛金玉道：“若你愿意，我可以教你读诵此篇。”
　　沈无疾顿时眼中一亮，转身就往门口跑，打开门，忙不迭地道：“快，先生往里请，清晨露重，别着凉了！”
　　洛金玉本就不是扭捏之人，自前些时日想通了，更是一心要引沈无疾回正途，对沈无疾多了许多耐心温情，见状便进去了屋里，如先生一般正经道：“你坐下，我来教你，你适才哪里读错了。待你将文章读通，我再与你细细解说文内意思。”
　　……
　　且说另一端。
　　一路上虽然这宋凌冷淡，可明庐为人性情爽快，并不计较，他钦佩宋大人一家忠烈，待宋凌极尽体贴，竭力在风尘仆仆的赶路中为之谋划所能达到的最好食宿。宋凌看在眼中，倒也颇为受用。他自走火入魔以来，灵狐族不敢归去，在别处则受尽驱赶逮捕之辱，便是附于人身上为曹国忠“谋士”时，也是日日夜夜藏身于深屋之中，已多年未曾在这朗朗日头下听风吃鸡。
　　因此两人尚算和谐，一路直到京城，来到沈无疾府邸门口。
　　明庐率先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了台阶，扣了扣大门，门房便出来了。门房虽不认识明庐，且明庐又一副江湖侠客装扮，但眼见这少侠相貌气度不俗，门房也是有眼力见的，并不怠慢，客气道：“请问阁下有何要事？”
　　明庐朝他拱了拱手：“洛金玉是不是住这儿？”
　　此事不说人所皆知，可也不算秘密，门房便不含糊：“洛公子是住这儿，敢问阁下是？”
　　“他让我来的。”明庐将怀中的信笺递给他。
　　门房展开一看，认出是自家老爷沈无疾的大字，心思飞快，暗忖道，照这上面所写，这位少侠乃是夫人的师哥，夫人如今少亲少故的，师哥便说得上是哥，是哥，便长兄为父。况且还是老爷亲笔所写邀信。算来算去，这是位贵客。
　　门房心思一动，面上的笑容顿时没了疏远，热情非凡道：“敢问贵客尊姓大名，小的这就为您去通报。”
　　“明庐。”明庐说。
　　门房却没去先通报给夫人，而是径直去了老爷如今所居的中院侧房，还有意避着主屋、贴墙过去的，心道还好今日老爷在家，否则他还真不敢再随意将夫人的客人引进府里与夫人见面。
　　上一回吴国公府二公子求见夫人那事虽没惹出什么大乱子，老爷没说什么，可门房察言观色，也知老爷心里头是有些恼的。
　　他到底也是吃沈无疾赏的饭，平日里下人间逗趣，说是说如今府中以夫人为重，可心里却还是明白得很，得看老爷脸色。
　　门房贼兮兮来到偏房门外，见门开着，便低声道：“老爷。”
　　屋里传来沈无疾的声音：“何事？”
　　门房转头偷偷地看了眼没什么动静的主屋，将声儿压得更低了一些，道：“有一少年侠士，自称是夫人的师哥，手上拿着老爷写的信，前来求见。”
　　沈无疾却没了声儿。
　　门房不解其意，也不敢催问，只得继续恭敬地站在那候着。
　　却也没多久，他瞥见有人影来到身前，以为是老爷，便抬头去看，却一怔，笑有些尴尬：“洛公子……小的给洛公子请安，洛公子瞧着精神越发好了，贺公子。”
　　心中却暗自叫苦：这大清早的，夫人怎么在老爷房中？！我只知老爷常常赖在夫人房里，怎么就这两日请了假回家一趟，再来就没人告诉我，夫人竟愿意踏足老爷房里了！上回有不长眼的当着夫人的面这么称他，听闻夫人可恼了一番！
　　转念他却又忖道，可如今夫人都已大清早的自老爷房中出来，虽不知老爷使了什么法子，但看着总归是两人像浓情蜜意，说不定已……那个什么，那我这样称呼夫人，叫他听见了，或许他也不会和以前那样恼了。
　　但也说不一定，夫人乃是读书人，又是个男子，或许会羞涩……
　　门房在心中飞速地盘算着什么，洛金玉自然不知，他只知这府里的人统统被沈无疾胡乱教授，有些羞恼，却也并未发作，只是低声朝门房道：“请你勿要再胡言。”
　　门房忙认错：“是，是，是小的错，公子莫见怪。”
　　洛金玉虽不太高兴，可又怎么会为了这个称谓而与之斤斤计较？他见门房既已改口，便不再多想此事，甚至还颔首道了声谢。
　　门房听他竟还温文道谢，不由得也要在心中叹一声夫人果真是好人家养出的好性情，再想想自家那日日都在无理取闹、若有了理就简直令人不敢多想的老爷……不能想，不能想，实在骇人。
　　两人说话间，沈无疾也来到了门口，飞快地看一眼洛金玉，掩去自个儿被门房与那明庐突然到来、扰了他与心上人晨习的不悦，堆起满脸虚伪的热情笑意：“师哥来了，还不快请！巴头愣脑的。”
　　赶走了门房，沈无疾又假惺惺朝洛金玉道，“师哥可真是累着了，咱家还以为他最早也得今儿傍晚才到呢，也不知他用过早膳了没，风尘仆仆的，可得好好招待一番，咱家算错了时候，只让人备着丰盛晚膳呢。”
　　洛金玉心中也甚是想念师哥，并未察觉沈无疾热情中的假惺惺与刻意亲昵，露出了一些笑意，道：“师哥不拘小节，公公不必这么费心。还是先去……”
　　“是，赶紧的，别叫贵客干等着！”沈无疾忙道，“来人！叫厨房赶紧备早膳招待师哥！浴房那儿也备热水和干净衣裳去。”吩咐完，他又殷勤地去到洛金玉身前，作势为他引着路，“当心脚下路滑，清晨这露水多……当心，慢些走，咱家扶着你。”
　　洛金玉一面走，一面有些尴尬道：“不必。公公不必如此。”
　　“嗳，咱家今儿高兴。”沈无疾嘴里说着路滑当心，可自个儿走路却不看路，只顾含情脉脉地看着洛金玉，道，“大清早的，你竟愿指导咱家念书。”
　　洛金玉道：“只是见公公晨读，有些地方有误，忍不住前去腆颜说教一番。”
　　“嗳，咱家是没什么学识之人，打小只顾着吃苦去了，好容易如今能读上书，也是囫囵吞枣，读错是常有的事儿，还总用错辞句，惹人笑话的地方多着去了。”沈无疾侧过脸去，忧伤道，“也就你不笑话咱家，竟还愿意指导。换了旁人，都在背地里暗笑呢。”
　　洛金玉哪里看不出沈无疾说这些话是为了什么，他却也没拆穿，只是淡淡道：“公公也别将人都想得那么坏。公公平日里性情嚣张，恐也是许多人不敢当面指出公公谬误的缘故，公公应当自省。君子贵在自省己身，而非苛责他人。”
　　沈无疾可不愿意被人这么说了，但说他的人是自个儿心尖尖上的下凡神仙，他又能怎么办才好呢？只能左耳进右耳出，只当神仙在唱歌儿呗，这声音怎的就这么悦耳动听呢。
　　“是是是，你说的都是。”沈无疾笑着道，“可咱家就是高兴。”
　　喜福这兔崽子，看着其貌不扬的样儿，怪不得竟还能有女人看得上他！倒是心眼儿不少！怪不得常听人说，矮子矮，一肚子拐。沈无疾一面拿着喜福为他出谋划策才得来的便宜，一面在心中腹诽人家。

61、第 61 章
　　洛金玉早知沈无疾对自己的心意, 早年间纯是嫌恶, 如今历经许多事, 又和沈无疾这人有近来往了解，他心中那份嫌恶便逐渐变化了, 既是迷茫不解，又仍是难以接受, 还有些忐忑不安, 很是复杂。
　　见沈无疾一早上便故意使出法子引自己来, 还如此殷勤模样，洛金玉更觉为难。他并不想与沈无疾为这种事再度争吵起来, 何况邙山正事还得哄着沈无疾好好做, 可他同样不愿平白受沈无疾这份别有目的的好。
　　因此, 洛金玉走得两步，便停在园中花间，望着沈无疾, 斟酌一番，刚要开口, 就被沈无疾抢白道：“你可别说话，你每回用这眼神看咱家，说出来的话都是咱家不爱听的，咱家不想听。”
　　见他明明在外也是个炙手可热的权宦，却又偏偏总露出这般孩童似的幼稚模样，洛金玉不禁失笑，转瞬又正经神色, 道：“可我仍是要说。”
　　沈无疾无奈道：“那你说吧。”
　　洛金玉沉默一瞬，道：“我亦非是第一回说这话了，我以往不知你为人品性，当时说过不会与你结交，如今知了，我甘心情愿称你一道沈兄无疾哥，可我仍不会对你生出更多其他心思，我非断袖，今日非，明日亦非。虽则你说过……可你在我心中便是男子。”
　　说完，洛金玉又担心沈无疾和平日一样反唇相讥，他只得不断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和平日一样顺着话争下去，且不论沈无疾怎么说……
　　“哦。”沈无疾淡淡道，“原来你只是要说这个，吓死我了，还以为你师哥来了，你索性就要和他走了。”说完，沈无疾自知失言，狠狠以右拳击在左掌心上，暗自骂自己多话，若金玉本没这么想，听完这话就这么想了，那可如何是好！嗳，这张破嘴！
　　听了沈无疾的话，洛金玉一怔，秀雅之极的脸上浮露出些许疑惑茫然，不明白沈无疾今日听了这话怎这样沉静。
　　沈无疾看出洛金玉心中所想，又有心叉开话头，免得洛金玉真和师哥跑了，便笑了笑：“怎么，你在想，咱家怎的不和平日里一样恼火？”
　　洛金玉倒也坦诚，点了点头。
　　沈无疾轻轻掸袖，道：“恼火又如何，不还是与你争吵一番，闹得不欢而散，好叫你正好有了借口，与你师哥跑了？”
　　洛金玉：“……”
　　咱家怎么又说到这上头了！这破嘴！呸！
　　沈无疾这下子倒是恼火了，不过是恼火自个儿这张快嘴。他偷瞥一眼洛金玉，忙道：“不过，今后你何时再说那话，咱家都不与你吵了。”
　　洛金玉问：“怎么？”
　　“不怎么，只是吵过那么多次，你也仍不改口，咱家也主意不变，有什么意思呢。”沈无疾昂然道，“因此咱家决定不做这种事了。”
　　洛金玉道：“既如此，是否……”
　　“不！”沈无疾转过身来，朝他露齿一笑，在晨曦下灿若玫瑰，既娇且艳，光芒四射，如少年一般的声音说得斩钉截铁，“从此你拒你的，我追我的，大路朝天，各走各的，谁也拦不了谁！”
　　洛金玉：“……”他茫然道，“可——”
　　“怎么的，你洛公子原来这么霸道，连别人喜欢你，都还得你批了才行？”沈无疾问道。
　　“……”洛金玉自然不会如此作想，“只是我必然不会有所回应，你一番努力不过付诸流水。”
　　“咱家乐意。”沈无疾道。
　　洛金玉犹豫一会儿，劝道：“你又何必做这样的事。”
　　“那我问你，当初太学院君路尘之事其实也碍不着你什么，你又何必要以孤身犯众怒，执意与之斗争？其实你当时必然已知道自己日后会遭他报复。”沈无疾问。
　　洛金玉垂眸，道：“这不是一回事，那事是关我为人道理。”
　　“在我看来，却没什么不一样。你洛金玉为求一个‘理’字，能不要回报、不顾自身、飞蛾扑火，怎么的，我沈无疾就不能为了一个‘情’字深深不悔、执迷不悟？”沈无疾问。
　　洛金玉欲言又止，却难得的不知该如何怼回去。他向来能言巧辨，只有他将别人说到无话可说，可偏偏遇上沈无疾这不按牌理的，就……就无可奈何。沈无疾总是有许多歪理，偏偏都是令洛金玉也不知能从何驳起的歪理，一不当心，还会觉得他所说似乎也并非是毫无道理。
　　洛金玉沉默半晌，又听见沈无疾还要“咄咄逼人”地问：“我说得对不对？若有哪里不对，洛公子尽管指教，我们也来开一场清谈辩论。”
　　“……”洛金玉实在好气，却又不知为何，竟在好气之外凭空生出了几分莫名的笑意，这更令他心烦意乱，闷声道，“罢了，我驳不倒你。”
　　闻言，沈无疾得意洋洋，双手叉腰，扬唇笑道：“哈！你知道就好。”
　　洛金玉见他这幼稚模样又哪里像手握大权的堂堂司礼监掌印，啼笑皆非，想了想，忍不住又提了一句：“总之，我不会有对你动心那日，你好自为之。”
　　沈无疾仍插着腰，稍稍前倾身子，将脸凑到洛金玉的面前，挑眉笑道：“你当年也绝想不到会有朝一日心甘情愿称我一句沈兄无疾哥吧？”
　　洛金玉被这一噎，避开他灼灼目光，侧脸看向别处，道：“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沈无疾深深地望着他悄然红了的耳垂，又缓缓看向他清澈双目，越发凑过去一些，低着头，在他耳畔轻声道，“咱家是最有耐性之人，要做的事还从未有做不到的，你且等着瞧吧。”
　　洛金玉只觉得这声音令自己从脖颈痒到了心里，脸顿时热起来，急忙避开他，说出一句“师哥还在等我们”，便要匆匆离开此处，却又被沈无疾叫住了：“等等！”
　　洛金玉并非无礼之人，听沈无疾一叫，便停下脚步。他刚一转身，就看见了一只鲜艳欲滴的月季，怔了怔。
　　沈无疾单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执着刚刚摘下来的尚且带着晨露的花朵，朝洛金玉笑道：“送你。”
　　洛金玉回过神来，念及这本就是他沈府中的花，采了也不能说他什么，便只断然拒绝：“不要。”
　　“好吧。”沈无疾既不恼，也不尴尬，仍然笑着，略低头，自个儿将花插到自个儿的发冠上，抬起脸问，“好不好看？”
　　洛金玉：“……”
　　沈无疾追问：“好不好看，你给个话儿。”
　　洛金玉抬眼望着那花，又将目光缓缓移到沈无疾的脸上，嘴里那句“不好看”并说不出口来。
　　因为，委实是挺好看的。
　　男子戴花并非罕见之事，只不过是本朝不太兴罢了，可前朝曾广行过这样风流气度，是书籍中也记载过的，因此洛金玉并不觉得这样不妥。何况，沈无疾又生得貌美，他粲然一笑，红穗鲜衣，肆意张扬，与这怒放的春花相比，丝毫不落下风。
　　总也不好为赌一口气而说妄言。
　　然而看沈无疾这得意自信模样，又实在是故意惹人恼，洛金玉便小小白他一眼，转身走自己的路：“就不说，自个儿臭美去吧。”
　　“洛公子嫉妒咱家美貌！”沈无疾大笑出声，跟在他后头走了两步，仍不够畅快似的，快几脚追到洛金玉的前面去，面对着洛金玉，一边往后退着走，一边摇头晃脑地逗他，“是不是？你就承认了吧，读书人可不能撒谎。”
　　洛金玉服了他，眼看快走出去院子，忍不住停住脚步，道：“你还不摘了？”
　　沈无疾也停下，反问：“为何要摘？你不要这花，这花就不是你的，也不是给你戴，咱家觉得自己戴着挺好看。”
　　若是平时，洛金玉也就懒得理他了，可如今府里有客，沈无疾这算什么样子。
　　他提醒道：“我师哥还在客厅里，你是要去见客的，不怕笑话？”
　　沈无疾伸了个懒腰，手落下来时，又插住了腰，懒洋洋道：“咱家被人看的笑话多了，这倒算不上笑话，只盼能博洛公子一笑。”
　　洛金玉没好气道：“笑不出来，快摘了。”
　　“唉，读书人，没情趣。”沈无疾摇了摇头，朝着他低下脑袋，“罢了，你来摘。”
　　洛金玉也不与他客气，抬手摘下他发冠上的花，还给他时，他却不接。
　　“你——”
　　“在你手上，你若舍得，就往泥里一扔。”沈无疾退后一步，无赖似的道，“若有惜花之心，就拿在自己手上，总之与我无关了，洛公子自个儿做决定，咱家还急着去见客呢，不好令贵客等久了，便是自家人也多失礼。”
　　洛金玉哪还能意识不到自己又上了这狡猾狐狸的当，一时竟还没了火气，只觉得好笑，又有些因被戏弄而生出的羞恼，拿着花，扔还不舍得扔。洛金玉说不上是多惜花之人，可也是作诗词歌赋的书生，到底不舍得这花好端端摘下来又扔泥里面。
　　他左右为难一番，再见沈无疾那得意笑容，越发恼了：“你……你！沈无疾！你实在狡猾！”
　　沈无疾哪在意他说这不痛不痒的话，笑哈哈快活得不行，一边继续往后走，一边眉飞色舞地扬声道：“洛金玉，我说了吧！我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你不如早些应了我！哈哈！”
　　洛金玉被他气得脸又微红，正措辞说回去，一怔，刚要提醒他，话还未来不及说出口，就已经见沈无疾被小院院门的浅浅门槛绊了一脚，乐极生悲，一个踉跄。若非沈无疾足够眼疾手快了，险险扶住门边，就得直接坐到地上去。
　　转折得太快，两人都始料不及，一时间没人说话，四目相对，皆是沉默。
　　沈无疾仍半弯着腰，扶着那门边，心中已将自个儿杀了一万遍——这么丢人，丢人丢到洛金玉面前，还活着做什么！
　　一小会儿过后，洛金玉神色如常地朝他走来，停在他面前，平静望着他，朝他伸手。
　　沈无疾回过神来，低头一笑，扭捏着将手递给洛金玉，却并未被人扶起来，只感觉手上被人塞了一样东西。他抬头一看，见洛金玉将那朵花放到自己的手上，接着看也不看自己，径直出了小院的门，朝前堂走去。
　　沈无疾：“……”
　　他愣愣地望着洛金玉的背影远去，直到听见身旁传来小厮担忧的声音：“老爷，没扭着脚吧？”
　　沈无疾缓缓收回目光，冷冷看向面前小厮。
　　小厮背脊顿时一凉，冷汗涔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如此殷勤侍主，听见了一点动静就赶紧跑来关怀是哪儿做错了。
　　沈无疾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衣裳，捏着那朵花，朝小厮道：“你过来。”
　　小厮战战兢兢过去。
　　沈无疾看向地上的门槛，冷酷道：“你在这给咱家踢这东西，踢到它死！”
　　小厮：“……”
　　作者有话要说：八点君再度上线！

62、第 62 章
　　明庐和宋凌被门房恭恭敬敬地引到了客厅里, 下人奉了精致茶果, 两人便待在这等。
　　宋凌不屑于碰沈无疾这阉狗府上的俗食, 自然是越发冷着一张脸，傲然立在厅中, 坐都不坐，碰沈府东西一下都令他恶心。
　　明庐虽然不比宋凌那样对沈无疾恨意深重, 可心里其实也不待见沈无疾, 只是他性情使然, 又混迹江湖久了，并不太显露于面上, 仍然是笑嘻嘻的自在随和模样, 坐在椅子里喝茶吃东西, 和陪在一旁的沈府丫鬟攀谈逗弄几句。
　　他生得俊朗，又是惯于花月的风流浪子，而沈府丫鬟平日里侍奉的不是身为太监还好龙阳的沈无疾老爷, 便是只可远观不敢近看的通身仙气儿的洛金玉夫人，被明庐这一逗弄, 俏脸都是红的，又羞又怯，隐约还心动。
　　宋凌全看在眼中，听在耳里，对这明庐更加不屑。灵狐族公狐向来信奉终生一爱，以风流浪荡为耻。
　　洛金玉来到前厅时，先就见着他师哥身边围着两位丫鬟, 师哥正亲昵地掰着人家妙龄娇俏姑娘家的手掌，笑嘻嘻说着“看你今日就红鸾星动”之类的孟浪话，不由得默然叹了一声气，摇了摇头，与先生一般对这天生的轻浮浪子恨铁不成钢。
　　随后，洛金玉叫道：“师哥。”
　　明庐尚且还沉浸在温香软玉的环绕之中，听是听见了师弟的声音，却也不急，先顾着朝被自己逗脸得脸红彤彤的丫鬟趁热打铁地眨了眨左眼，卖了个情意。
　　倒是宋凌听着这声音，立刻便回头去看。
　　这一刻，仿若是时光也为他二人缓慢了下来。
　　宋凌见着洛金玉站在不远处，活生生的，并非只是梦中的幻象。洛金玉仍是一身素白的衣裳，也仍不爱金银玉冠之类，长发以布带简单束着，长带子温柔地落在如瀑的乌丝上，腰上也没玉佩之类饰物，似深山中最为纯净的那汪溪水。
　　而洛金玉的神色淡然，修眉星眸，不卑不亢，在人间历经近二十年磨难，却没染上半点烟火俗气，俨然与前世那个天地灵气养成的玉道长没有任何差别。
　　宋凌不由得默然攥紧了拳，路上没空修剪的指甲有些尖锐，狠狠掐入肉里。洛金玉见明庐仍沉浸美色，越发不悦，又叫了他一声：“师哥！”
　　这回，那两位丫鬟倒是听见了，她俩急忙抽出身来，远离明庐，恭敬地朝夫人行礼：“公子。”又偷偷看一眼，没见着老爷，松了一口气。
　　洛金玉只恨这不争气的师哥爱玩弄女子心意，占姑娘便宜，并不会对丫鬟有什么看法，见状，只想着赶紧帮这二位姑娘远离那登徒浪子，道：“这里无需你们，且下去吧。”
　　丫鬟们有些不舍那明媚俊朗的明少侠，却只能低着头应了一声，然后退了出去。
　　明庐见漂亮小姑娘出去了，依依不舍地叹声气，望向自家小师弟，埋怨道：“你还是这么一本正经，可你自个儿冷淡就罢了，倒也别坏我姻缘啊。”
　　“你若是明媒正娶，我必不坏你姻缘。”洛金玉正色道，“先生也定会极为高兴。”
　　“也有姻缘叫露水姻缘，唉。”明庐又端起茶喝了一口，起身道，“不和你一见面就争，反正谁也说不过你。我说——”
　　他话音未落，就听得一声响动，转头看去，就见那一直孤高冷傲在旁的宋凌小少爷此刻单膝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揪着胸口衣裳，寡淡的五官皱成一团，似是极为痛苦。
　　洛金玉也是这时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这样一个人，看着身量尚小，很是病弱的模样，急忙过去蹲下，扶住这少年，关切问道：“你怎么了？”又仰头看明庐，“他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一路上好好的。”明庐皱眉，也过来蹲在宋凌面前关怀，“你……”明庐想起宋家女眷的殷殷叮嘱，恍然一声，从怀中拿出一个药瓶，倒了几颗就要往宋凌嘴里塞，“吃药！”
　　宋凌痛苦间嫌弃地推开明庐这碍眼的手，一把抓住洛金玉的衣袖：“玉……玉……”
　　他也不知自己是为何，忽然间就心中疼痛难耐，恐是遭受五马分尸也不过如此。他想要叫一叫玉儿的名，却也半晌都发不出囫囵的声儿。
　　“玉……”
　　洛金玉不知怎么回事，也不是问的时候，只拿过明庐手上的药瓶，倒了几颗，温言劝道：“若身子难受，便将药吃了可好？”又对明庐道，“师哥，你端碗茶来。”
　　明庐也怕宋凌有个三长两短，忙去端了茶来。
　　洛金玉见这小少年一味以复杂又痛苦的神色直直望着自己，便试探着将药丸塞到他嘴里，哄孩子似的道：“不苦，吞下去就好，吞下去就不痛了。”
　　宋凌眼中一酸，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候，玉儿也是这样哄他吃药的。
　　“又骗我……”宋凌在焚心之痛楚中咬着牙，低声哽咽道，“又骗我……明明……苦……”
　　洛金玉哪能知道宋凌是说的前世之事，只当这孩子是点破自己根本不知这药丸是苦是甜就信口胡说，不由得面上一红。他自然也知道良药皆是苦口的，但他幼时母亲就是这么哄他吃药的，他便只知道这么哄别人吃。
　　“可是不吃，就会难受。”洛金玉劝道，“还是吃了吧，吞下去就好了。”
　　宋凌听他说，便张了张嘴，将药丸含在嘴里，既苦又甜，苦到了心肝里，又甜到了肺腑中，一双眼睛仍然痴痴地望着。
　　洛金玉又接过明庐端来的茶，送到这孩子嘴边，哄道：“喝一口茶，就不那么苦了。”
　　宋凌盯着他贪婪地看，嘴微微张开，喝了几口茶，可撕心裂肺的痛楚却并未消散分毫，不如说，愈演愈烈，忍不住反弓起身，低吼一声，痛到面色狰狞，恨不能将这身体撕碎！
　　洛金玉被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你让开！”明庐也惊到了，收起所有吊儿郎当，拉开洛金玉，将宋凌抱在自己怀中，伸手如疾电，封了宋凌身体几处大穴，刚去看宋凌脸色，就被宋凌吐了一脸的血。
　　明庐：“……”
　　洛金玉：“……”
　　宋凌却觉得那股极痛之感仿佛是在瞬间消失了，他自然当是自己呕了那口心头淤血的缘故，当下也不顾被自己吐了满头满脸的明庐，将人推开，不管不顾，又一头撞向洛金玉的怀中：“玉——啊——”
　　只见宋凌猛地又一声嘶叫，好容易恢复的脸色再度扭曲，痛得在地上打滚。可即便如此，他仍死死抓住洛金玉的手腕，如何也不肯松开！
　　洛金玉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又在牢里三年，遭受过零碎许多折磨，手有旧伤还未复原，被宋凌这么狠戾抓着，痛得也皱起了眉，可比起自己，他更担心眼前这莫名的少年：“你……”
　　“松手！”
　　洛金玉的话刚说出口，就听得一声怒斥，随即他手腕上那把火热的“铁钳”终于松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小心翼翼捧住呵护的温柔手掌，他抬眼，见着沈无疾急切的模样，“你手腕没事吧？”又道，“来人！叫大夫！”
　　“我没事。”洛金玉担忧地看向被他推得倒在地上的少年，“那孩子才——”
　　下一瞬，洛金玉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只见那看似相貌乖巧的病弱少年从地上一扑而起，狠狠一口咬在了沈无疾的脖颈要害上，一双手也同时袭向沈无疾的脸上，指甲用力挠去。而沈无疾习武之人哪里能没自保能力，被咬那一口是始料不及，随即便反应过来，反手卡住这疯狗的脖子，略一使力，掐着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的脖子，把人提离了地面，冷冷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
　　“沈无疾！你松手！”明庐打断沈无疾的话，也顾不上别的，伸手就来抢人。
　　沈无疾心中仍记恨当年被明庐戏弄之奇耻大辱，又见这人如今带条疯狗来不知是为何，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哪里肯听话松手，更是使劲要将那条疯狗往死里掐，一面又抬脚去踹动手的明庐。
　　宋凌虽被沈无疾掐住脖子，可身体里面那股莫名极痛却再度消失，相比起来，此时的脖子痛倒算不了什么，他眼见明庐分去了沈无疾一些注意力，便眼珠子一转，张手又朝沈无疾脸上挠去。
　　沈无疾偏头避开，宋凌瞅着空挡，又张口朝他脖子血脉咬去。
　　沈无疾被他咬得一痛，又闻见自个儿的血味，心头戾气彻底冒了出来，顾不上洛金玉还在面前，就要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给这样拧断脖子。
　　明庐见状，大惊失色，也顾不上别的，扑上去一口咬在沈无疾掐宋凌脖子的手腕上。
　　……
　　洛金玉：“……”
　　他茫然地望着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与名满天下的武林盟主倒在地上像七八岁孩童一般扭打，中间还夹杂着一位动不动就咬人的身形柔弱的小少年，愣了会儿，有些为难地在他们旁边走了两步，讪讪地开口劝道，“你们……你们动口，别动手。有什么误会，坐下来说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宋凌：我是动口啊：)

63、第 63 章
　　黄大夫又一次被拽来了沈府。
　　他心中是极不情愿的, 因他觉得这沈府中除了那位洛公子, 其他人都有病, 且还是他难以治好的疯病。尤其是沈府主人沈无疾，便是将他几十年的满身医术都用上了, 他也实在无计可施。
　　可他不过一个大夫，被请又哪有不应之理。
　　于是他来了。
　　然后他看着前厅里的一片狼藉, 沉默了。
　　请黄大夫来的沈府小厮本也要沉默, 却猛然想起自个儿的身份, 急着表忠心，嚷嚷道：“老爷！你怎么了！黄大夫, 快给老爷看看！都流血了！”
　　黄大夫将心一横, 索性不去管别的, 就当自己是瞎的，闷头走过去查看沈无疾的伤势，却听到沈无疾骂小厮道：“嚷什么嚷！”又心疼地道, “黄大夫，劳烦你赶紧给金玉看看手腕, 他刚被狗给抓了，都青了，是不是碰着了旧伤？”
　　此时，前厅另一端的明庐也嚷起来：“大夫，你快过来，我这边有人晕过去了！他本就体弱，会不会死啊？”
　　黄大夫：“……”
　　他分身乏术, 只好看向当场中自个儿唯一信赖的人。
　　洛金玉迎上黄大夫的目光，蹙着眉，指向明庐那边，道：“还请您赶紧看一看那位公子，他似乎是自幼病弱，先前突发急症，极为难受，吃了药也仍是如此，又刚刚打了一架，昏厥过去了。”
　　黄大夫点点头，便过去了。
　　沈无疾心头一凉，阴恻恻望着洛金玉，欲言又止，最终低下头去，狠狠一锤椅子把手，气得抽噎起来，如打了败仗的公鸡一般，垂头丧气，没了所有的骄傲，委屈得要命，什么别的都听不进去，也都与他无关了。
　　他只知他什么都输了，没了洛金玉的关怀，就什么都是输的。
　　他只知他是天底下第一号的傻子，竟眼巴巴将洛金玉的劳什子师哥请来，将洛金玉往别人怀里推，生怕洛金玉跑得不够快不够远！
　　与人家师哥相比，他沈无疾又能算得了什么？以为洛金玉给了几分好脸色看，便飘飘然不知所以了……好笑！可笑！可悲！
　　一个阉人，竟还为自个儿讨着了仙人一笑就沾沾自喜，就自以为是，就不记得自个儿几斤几两重，就以为能吃着天鹅肉了……
　　沈无疾越想越难受，捂着脸，趴在椅背上，哭了起来。
　　洛金玉分了分轻重缓急，请黄大夫先去看那昏厥的少年，再令小厮打几盆热水来，接着他自个儿去黄大夫的药箱里借了药粉，回到沈无疾面前，便见这人居然哭得抽搐不已，一旁的小厮劝都劝不住，不由得……一言难尽。
　　“沈兄？”洛金玉低声叫他，“沈兄？沈无疾？沈公公？”
　　沈无疾埋着脸，一面哭，一面哽咽着道：“你管我做什么？去看你的师哥还有那不知哪来的疯狗！”
　　他说完，没听见洛金玉说话，便以为洛金玉真要去看那两人，心中悲愤，扭头嚷道，“就让咱家死——”
　　沈无疾猛地这么一回头，就与洛金玉的目光对上了。他一怔，从洛金玉清澈的眼眸中看到自个儿此刻狼狈模样，又羞又恼，扭头又趴回去，捂着脸哭得更难过。
　　洛金玉：“……”
　　他为难道，“你也这么大人了，闹什么小孩儿脾性？”
　　“咱家无缘无故被咬了，还不能委屈了？”沈无疾哭着回道。
　　洛金玉也不知那小少年是怎么回事，想来想去，或许是真有疯病……他回头看了眼厅那边正救着的几人，朝沈无疾很小声道：“或许也有缘故，你来之前，那公子便发病了，你不要与他计较。师哥也说了，那公子是自小病躯。”
　　也许是羊癫疯之类，想想也很是可怜。
　　沈无疾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才不会去可怜那疯狗有什么缘故，他只知道自己被咬了，洛金玉还让大夫先瞧那疯狗，不先瞧自己，闻言又道：“那咱家平白无故就被咬了这么几口，咱家不痛的吗？他还挠咱家的脸，谁知道会不会留疤？曹国忠打咱家的时候都不打咱家的脸！”
　　“……”洛金玉拿着药粉，温言劝道，“因此我借了黄大夫的药粉，给你涂药来了，你若再闹，误了时候，万一真留疤了，岂不是不好？”
　　沈无疾一怔，回头看洛金玉拿着的药粉，心里好受了一些，擦了擦眼泪，却仍扭捏道：“哼，还以为你不管咱家了。”
　　洛金玉实在也对他这性子无可奈何，默然叹了一声，接过小厮拧干递来的热棉巾，拂开沈无疾的长发，叫小厮抓着，他则用湿润的棉巾为沈无疾清理伤口。因上次洛金玉自个儿莫名多出的咬痕缘故，他记得黄大夫处置此类伤口的步骤，便一一照做下来。
　　沈无疾低声道：“先弄脸上的伤，别留疤。”
　　洛金玉哭笑不得，劝道：“脖子上的伤自然更要紧。”
　　沈无疾哼哼了几声，倒也没说什么。
　　洛金玉为他包扎好脖颈上的伤，又握起他的手，去看明庐咬的印子。
　　沈无疾这下子倒是回过神来，反捧住洛金玉的手，便要起身拉他坐下：“咱家可给气忘了，你的手更要紧。”
　　洛金玉忙道：“你别乱动！”
　　“咱家——”
　　“我没事。没骗你。”洛金玉拉起衣袖，给他看自己的手腕，“你看，没什么，倒是你自个儿的手腕都被咬出了血，赶紧涂药。”
　　沈无疾看着他白皙手腕上已淡了的淤青，皱眉道：“哪叫没什么？你的手可不是我这粗手，你那手可精贵着呢。”
　　“可你想给我的手涂什么药呢？”洛金玉忍俊不禁，“你还是坐好，别乱动，我给你涂药。”
　　“哪还要你涂药？”沈无疾朝一旁的小厮恼道，“这是根木棍子吗，杵在这屁事不做，咱家买你们来当少爷的？！”
　　小厮极为委屈，却不敢辩驳——夫人要亲自为您涂药，小的哪儿敢抢活儿，您不还得生气吗？
　　见洛金玉要为小厮说话，沈无疾抢白道：“还愣着？你来给我涂药！”
　　洛金玉倒也不和人抢活儿，见沈无疾这么说，就将药粉递给小厮，和气指导他如何处理伤口。
　　为沈无疾涂药的事儿安排好，沈无疾忙着拉洛金玉坐下：“咱家给你揉揉淤青，散得快。来人，去拿咱家常用的那药油来。”他朝洛金玉道，“我偶会有伤淤青，用了一种药油很有效，是宫里做的。只是也不知你这细皮嫩肉的好不好使，姑且一试。”
　　洛金玉忙收回自己的手，道：“我自己揉就好，多谢。”
　　沈无疾知他是不愿被自己碰触，哀怨地看他两眼，又不说话了。
　　刚才还好，有些事儿做，如今没事可做，洛金玉看着沈无疾狼狈样子，觉得有些尴尬，便移开目光不去看，而是关注起另一边来，想了想，道：“我去看看那边……”
　　“不准去！”沈无疾急忙道。
　　洛金玉知他向来记仇，何况此事确实是他无辜，便不怪他小孩脾性，只耐心劝道：“他既已进你府门，便是你府中客人，无论如何，都不好置之不理，否则便是你失礼。”
　　“又不是咱家请他来的！咱家都不知道他是哪根葱！”沈无疾冷哼一声，阴恻恻望着那边昏厥中的宋凌，刻薄道，“可别是被疯狗咬了的，刚还咬了咱家，等会儿你过去，万一又咬你。”
　　他还要再说些刻薄话泄愤，却见洛金玉神色不悦，悻悻然又吞了回去，转瞬委屈道，“我脖子痛。”
　　“你脖子痛就少说些话，不要乱动，也不要动怒。”洛金玉担忧地说，“脖子本就是要害之处。”何况那齿印颇深，一看便是下了狠力的，若非是有深仇大恨，便只能是那少年却有疯癫之症，否则哪能这样。
　　沈无疾望着他，痴痴道：“可你若抱一抱咱家，咱家就是脖子断了，想必也不痛了。”
　　“……”洛金玉忍不住道，“沈兄！”
　　“不说了，不说了。”沈无疾越发委屈，扁着嘴道，“咱家也习惯了，在这儿和你卖什么惨呢，好似咱家第一回被狗咬似的。你不知，咱家小时候街头乞讨，与恶狗抢食是常有的事儿，不知被咬过千八百回呢。后来入了宫，也有贵人戏弄我，以看我与悍犬竞赛为乐，一年里身子不定能不能有两三天的全乎呢。”
　　洛金玉听不得这话，一听，心就是软的，明知沈无疾是故意朝自己说这些卖乖，却仍然为他的过去而心疼，心道，我自幼有慈母照料，先生也待我如亲子，哪里比得上沈无疾曾遭遇万分之一。他当时也不过是个懵懂幼童，颠簸辗转，最后还去了势，遭人耻笑长大，养成如今这乖僻怪异性情，也是有缘由的。何况，即便如此，他虽在小节上有许多欠缺，却仍能明晓大义，亦是难得。
　　这么想来，洛金玉待沈无疾的耐心温柔更甚，哄道：“那我不走近了，只问问我师哥，总也得知道缘由吧。”
　　沈无疾扭捏半晌，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却站起来，坚持要陪着洛金玉一同过去，省得那疯狗万一醒来作祟，伤着了洛金玉。洛金玉无奈，劝他也不肯，只好答应了。
　　两人便走了过去，沈无疾十分警惕，非要走在洛金玉的前头，皱着眉头问黄大夫：“怎么回事？他有疯病？”
　　黄大夫摇了摇头：“也不像，我诊他脉搏，观他神态，他确是常年病弱之躯，可这位公子给我看过小公子常服的药，并非是治疯症的，不过是些寻常的补先天体弱的方子。”他说着，看向明庐。
　　洛金玉便问：“师哥，这位公子是什么人？”
　　明庐见人多口杂，自然不会说，只道：“还是先给他安排一间房，让他好好儿歇会儿，熬了大夫给他开的安神药。”
　　沈无疾冷笑道：“你倒当这是自己家呢？丝毫不客气！”
　　明庐听了这话也不气恼，笑嘻嘻看一眼洛金玉，又看回沈无疾脸上，道：“哦，是我说错了，公公没错，这是公公家，又不是我师弟家。”
　　沈无疾一怔，急着抢白，就被洛金玉打断了。
　　洛金玉朝明庐道：“斗气的话过后再说，还是分轻重缓急吧。”又看向沈无疾，“可以暂借一间客房吗？”
　　沈无疾连忙道：“这就是你家，你做主就是。”
　　洛金玉也懒得在这时候戳破他这小心思，只顾着叫来小厮安排客房，赶紧着将仍在昏厥中的宋凌送去。
　　“这小哥引路，我抱他去。”明庐说着，抱起宋凌，跟着小厮往堂后面走，途经沈无疾身旁，听见沈无疾朝着自己刻意又得意地哼了一声。
　　明庐情不自禁地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你要得罪他的亲友？！喜福发出了撕心裂肺的质问。
　　他连他自己的亲友都要得罪呢。展清水冷冷一笑，如此说道。

64、第 64 章
　　一阵忙活, 好歹算是将宋凌安顿下来, 黄大夫留在府中再细细观察, 小厮也忙抓了药去熬，至于洛金玉、沈无疾与明庐三人, 则去了旁边的一间堂屋里说话。
　　明庐到底也是疼这小师弟的，混乱过后, 也不管沈无疾在旁横眉瞪眼的样子, 就拉着洛金玉道：“我一接到你的消息, 就立刻赶来了。”
　　沈无疾坐在一旁冷笑道：“说得比唱得好听，他都出来一个多月了, 还得先给你送信, 你才知道消息, 是你太不上心呢，还是这武林盟主忒没用？”
　　“沈兄！”洛金玉无奈道，“你——”
　　“你倒是叫他叫得亲热。”明庐却也不干了, 瞪眼道，“别的我不说了, 人你可别乱叫，我还没说你呢，你怎么回事？”
　　沈无疾好容易哄得洛金玉叫自己亲热些，闻言，顿时急了，拍桌道：“干你什么事？你管得倒宽！”
　　洛金玉忙对沈无疾道：“你手刚上了药，别乱动。”
　　沈无疾瞥一眼洛金玉, 立刻软下腰来，捂着手腕上的伤口，哀切柔弱道：“痛。”又委屈地说，“就是他咬的。”
　　洛金玉：“……”
　　明庐反而笑出了声：“沈公公，你真是令我叹为观止，你——”
　　“师哥！”洛金玉见他俩没完没了，忍无可忍，皱眉道，“你二人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不要再和三岁孩童似的，说正事！”
　　那二人闻言，互看一眼，各自扭过头去哼一声。
　　洛金玉无奈地叹了声气，平稳心情，问明庐道：“师哥，那位公子究竟是何人，你为何会带他一同前来？”
　　明庐不去想沈无疾这死断袖，看向洛金玉，道：“我接到你的消息之后，本是要立刻赶来，中途却耽误了两天时候，便是去救这人与他家眷。那孩子名叫宋凌，”他看了一眼旁边愤愤喝茶的沈无疾，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说出了口，“他父亲叫宋子文，二叔叫宋子武。”
　　明庐说后面这句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沈无疾。
　　沈无疾听见这两个名字，并未有什么特别反应，慢条斯理地继续喝着他的热茶。
　　洛金玉见氛围微妙，疑惑地看向沈无疾。
　　沈无疾余光瞥见洛金玉也看自己了，这才赶紧放下茶盏，朝洛金玉笑着解释：“他说的宋子文是朝廷的一名外派小官，宋子武是宋子文的同胞弟弟。若咱家没有记错，是去年派去了晋阳，可命短，前不久听说是大过年的，兄弟二人喝多了些酒，回家路上掉河里，没了。”
　　明庐也笑，反问：“沈公公信吗？”
　　沈无疾瞥他一眼，淡淡道：“咱家没什么信或者不信的。”
　　明庐又问：“你管着东厂锦衣卫，还能真不知道宋大人兄弟二人是怎么死的？”
　　“咱家管着司礼监，东厂锦衣卫是归提督东厂何方舟管。”沈无疾道，“明盟主还真是不懂京城里的事儿呢。”
　　“得了吧，在这儿还装什么蒜。”明庐白了他一眼，“恐怕我说宋凌这名字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了。”
　　“可多谢你把咱家看得如此神通广大。”沈无疾哼了一声，不在意这明庐怎么想，却在意洛金玉，忙又对洛金玉道，“金玉，咱家确实没管这宋家兄弟怎么死的，咱家日理万机，这宋子文与宋子武又不是什么要害人物，在朝中也没拉帮结派，只是朝廷官员死了，怎么也得往上报一报，咱家才知道。至于他们怎么死的，东厂或许查了，或许没查，咱家哪儿来那个空去管这芝麻绿豆小的事，可你若想知道，咱家这就叫人去东厂问。”
　　明庐追问：“你当真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沈无疾瞪他，“骗你有什么好处？”
　　洛金玉却觉得不对，问沈无疾：“你一直关注邙山之事，且宋家兄弟是死在晋阳任中，如何也要多心一问吧？”
　　他已从明庐的话中得知，宋子文宋子武兄弟二人的死，恐怕其中大有文章。而他最先联系到的，便是邙山匪徒。
　　沈无疾却道：“这没什么好多心问的，且不说这宋子文平日里不太会做官，不爱阿谀奉承，明里暗里得罪过不少人，也是因此才被人踢出京城，调任晋阳，被仇家盯着不足为奇。就说别的官儿，因为这个因为那个被杀，是挺常见的事儿，司礼监每年总要收到不少离奇‘意外’，醉酒失足的最多，还有冬天穿少了冻死的，吃元宵噎死的，陪孩子玩耍时太高兴，给乐乎死的，应有尽有，你信呢？就连咱家一年里都能遇到几个不识相的呢，何况他那没有金刚钻还揽瓷器活儿的。咱家与他们非亲非故，他们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还一个一个去关怀？晋阳离邙山近，看似是如此，可那是因你如今只盯着晋阳邙山，便觉得蹊跷。可在咱家眼里，别处也是处处有事儿，又处处死人，那每死一个，身后都是有大阴谋了？”
　　洛金玉沉默半晌，道：“是我想当然了。”
　　沈无疾见他蹙眉，忙又道：“不过如今听师哥的意思，恐还真是被你说中了，倒是咱家失策。”
　　明庐忍不住插嘴道：“我可当不起公公这句师哥，还是别这么叫了。”
　　沈无疾皮笑肉不笑地朝他道：“你是金玉的师哥，就当得起。”
　　明庐又翻了个白眼，却也没空与这人纠缠无用的东西，继续道：“宋大人兄弟俩是被人暗杀的，而令他兄弟二人惹来杀身之祸的原因，便是他们知道了邙山匪徒与晋阳上下官员勾结的事。”他神色正经起来，道，“金玉你可能不知道邙山的事，邙山常年匪徒作乱，踞山为王，朝廷派过许多人去剿，却从没成过，便是因为官匪沆瀣一气，甚至还牵连到了京中重人。”
　　听到这儿，洛金玉不由得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沈无疾。
　　沈无疾却仍是不动声色的模样，似乎是一旦对着旁人说起正事，便和私底下那个一碰就炸的不是同一个人了。
　　他捻起一颗花生，一面剥壳，一面眼也不抬的问：“盟主倒是信我，在我面前就把这事儿说出来。”他将壳子放回盘中，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吞下去，这才眼角一挑，笑着看向明庐，问，“不怕咱家就是那位京中重人吗？”
　　洛金玉欲言又止。他就不明白了，沈无疾怎么就不愿意好好儿说话，分明不是他的事儿，他也非得这么阴阳怪气的，令人看着他不像好人。
　　明庐一笑，道：“怕啊。”他也伸手拿了颗花生米剥起来，却比沈无疾多了些不羁潇洒，将花生米往上一抛，仰着头接到嘴里，一边嚼一边道，“谁叫我师弟信你呢，他打小看人挑剔得要命，连我都嫌这嫌那，说我是登徒浪子，居然还能好端端待你这，和你有来有往的，那你肯定没表面上看起来坏。”
　　自问待人并不刻薄的洛金玉：？
　　沈无疾冷笑一声，露出歹毒嘴脸，道：“他倒是想跑，也要他跑得了，谁不知咱家府里是有进没出的？”
　　昨日才出去买了两本书的洛金玉：？
　　眼看这两人又要斗起来，洛金玉及时打断，对明庐道：“师哥，沈兄确非坏人。”又对着沈无疾道，“你也不要再扮坏人，正事要紧。”
　　见两人不说话了，各自闷头吃花生，洛金玉道，“师哥，说来或许你不信，我此次请你前来，恰好也是为了邙山一事。”
　　明庐一怔，扭头看向他：“怎么？这么巧？”
　　洛金玉点点头，将沈无疾要借邙山剿匪一事削君亓兵权的计划告诉了明庐。他倒也非擅作主张，前面便和沈无疾商议过了，这事儿若要请明庐帮忙，必然也不能瞒着，且明庐是信得过的。
　　明庐的神色越发正经起来，听完了，瞅着沈无疾半晌，道：“看来我还真没找错人。”
　　“但咱家倒是找错了人。”沈无疾不阴不阳道，“原指望着借盟主令一用，不料说来说去，还是朝廷里的事儿，指不上你帮忙。”
　　“这样的话，我带宋凌走了。”明庐作势起身，被洛金玉急忙拦住：“你带那少年一并进京，可是别有他意？”
　　“他父亲与二叔遇害，和朝中重臣脱不了干系，那人连他家女眷也不放过，这种灭门之冤，他哪能不申？”明庐到底还防着沈无疾，并不在此刻说出账本书信的事，只一语带过，说是宋凌为进京伸冤而来。
　　洛金玉还没说话，沈无疾就已经断然道：“现在不行。”
　　师兄弟二人看向他，洛金玉略一思量就知道了沈无疾的考虑，他向明庐解释：“沈兄的意思是，得先按下此事，顺水推舟将吴国公府之事解决。若此时宋小公子抖露出晋阳邙山之事，难免吴国公府那边生变。以我之见，沈兄所想也非没有道理。此次他本就是为解决邙山之事而去，最终还是会为宋大人一家鸣冤昭雪。”
　　明庐知道是这个道理，嘴上却还是要不饶人道：“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他那弄权。”
　　“师哥……”
　　洛金玉正要阻止他，就听到沈无疾冷笑了一声，说：“咱家是弄权，看不上咱家，你倒是把那疯狗带去别处，找别人给他家伸冤，当咱家乐意管这事儿呢？”
　　“宋大人为国捐躯，宋公子乃忠良之后，你不可这样称他。”洛金玉皱眉对沈无疾道。
　　沈无疾悻悻然反驳：“他爹是他爹，关他什么事，他还一来就咬咱家呢，咱家得罪的他？”
　　“或许是你沈公公名声在外，忠良之后见了你，哪能不嫌呢。”明庐撇嘴笑道。
　　眼看两人又要拌起嘴来，洛金玉忽地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沈无疾就顾不上那无耻浪子了，急忙跟着起身：“金玉，怎么了？”
　　“你们爱吵，就去吵。”洛金玉淡淡道，“我拦不住，也懒得听。”
　　沈无疾立刻道：“谁爱和他吵！让他自个儿吵去吧。”
　　洛金玉看他，想了想，道：“我师哥是你请来的，你不可对他无礼。”
　　沈无疾正要嚷两句“才不是咱家请他来，是你要请”，可瞧着洛金玉正经神色，默默将话咽回去，悻悻然道：“你说得对，是咱家失礼。”他回头看一眼得意洋洋朝自个儿扮鬼脸的明庐，本想在洛金玉面前做戏道了歉，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冷冷收回目光，又赔着笑对洛金玉道，“咱家这就叫人打扫客房，好菜好酒款待师哥远道而来。”
　　“不必，我守宋凌那屋就好。”明庐插嘴。
　　沈无疾冷笑道：“怎么，怕咱家府里护不住一个疯……子？咱家倒是想知道，谁还能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长的手。别说是个人了，就是条狗进了咱家府里，别人想打它，都得看看主人呢。”
　　“好好，你厉害。”明庐也懒得和他拌嘴了，嫌他话比自个儿还多，一张嘴叭叭，“你当我怕黑，我就得和他住，否则我和我师弟睡一屋？我一个人睡不着。”
　　沈无疾立刻道：“你爱睡屋顶上咱家都懒得理你，就不准去中院！”
　　明庐再度翻白眼。
　　好在没多久，宫里又有事将沈无疾叫走了，洛金玉这才得以和明庐好好说话。
　　明庐先道：“你怎么回事？既然出来了，不找我，反而找沈无疾？怎么，还记着我当年和你争吵的事，怕我不理你？”
　　“自然不是，我知道你嘴硬心软。”洛金玉微笑道，“你和沈公公在这事上很像。”
　　明庐瞪圆了眼睛：“你寒碜谁呢？我就那时候被你气着了，骂过你几句，你至于这么寒碜我？”
　　“你也不要这样。”洛金玉无奈道，“沈无疾嘴上是尖刻了些，性情也有些乖僻，可他也是明大义之人。”
　　明庐目瞪口呆道：“他给你灌了迷魂药？别的不说，你可别忘了他对你有那意思！”
　　洛金玉一怔，随即不自在道：“这种话就不要提了。”
　　“我是能不提，可看他那恨不能黏你身上的花痴样，难道你相信他对你没那心思了？”明庐痛心疾首道，“金玉啊，你是打小聪慧，可就是不通人情世故，随随便便就能被哄骗……”
　　“他没哄骗我。”洛金玉忍不住道，“他也没说没……”
　　明庐看着他。
　　洛金玉语塞，别过头去，许久才道：“还是说宋——”
　　“宋什么宋，说你！”明庐朝他肩膀拍了一巴掌，“你什么意思，沈无疾没说什么？没说对你没意思，你知道他还对你有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还真吃了迷魂药？”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洛金玉恼羞道，“他已保证了不会强迫我，今后会以礼相待，我又怎么能强迫他怎么想！”
　　明庐愈发震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洛金玉皱眉道：“我当然知道。”
　　“不行，你还是跟我走吧。”明庐道，“至少离他远点。”
　　“别闹了。”洛金玉道，“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让我爹知道了，他先打死我，再打死你！”明庐惊恐道。
　　洛金玉忍不住戳破他：“你若真怕先生打你，又哪里敢坚持习武、浪迹天涯，还做了武林盟主。”
　　“好啊你，还学会揭我短了？这沈无疾身边可真是不能多待。”明庐越发愤怒。
　　洛金玉劝道：“师哥，我知道你憎奸宦，以前我和你一样，可沈无疾和曹国忠不一样，甚至曹国忠还是沈无疾扳倒的。”
　　提到曹国忠这个名字，明庐整个人都沉静下来，与平时肆意飞扬的风流模样不同，他眼眸低垂，双拳紧握，既怒又恨且悲，半晌才道：“是啊，你也还记得曹国忠，那你是否还记得你洛家与我明家灭门之仇？”
　　“一刻不敢忘。”洛金玉平静道，“可这与沈无疾无关，他那时也不过是襁褓中的幼儿。”
　　“我弟弟也是襁褓中的幼儿！”明庐眼角泛红，走到一旁，背对着洛金玉，低声道，“我明家那许多人，又哪个不是命？明家灭门那日，正是我弟弟满岁礼……”
　　洛金玉心中默然，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明庐与其父乃是当年河南大儒明家子弟，受明家灭门之灾，唯独两父子险险逃了出来，从此埋名隐居于山野村间，恰好与洛金玉相遇。
　　因那场文以致祸的大劫，明庐自小厌文，只爱习武，而他父亲则也不许他去投效军中，怕被人查出身世来。
　　明庐之所以对洛金玉这小师弟爱护有加，仿佛亲兄一般，其中自有两人真情，却也少不了移情之嫌。明庐的母亲生下他弟弟便难产而亡，过世前叮嘱他定要好好照顾弟弟，尽他作为兄长之职，明庐孝顺，牢记母训，待襁褓中的弟弟如珍似宝，夜里都要三番五次去偷偷瞧瞧要不要哄。
　　可一年后，忽然就来了那场灭顶之灾。
　　他被忠奴推着仓皇逃走，他不愿意，哭着要回去找混乱中的弟弟一起走，可形势紧急，忠奴索性将他打晕，待他再醒来时，人已藏在了出城的马车里。

65、第 65 章
　　后来明庐的父亲托人打探消息, 说是家中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里面男女老少无一生还, 家中所藏百年诗书珍卷，也皆付之一炬。
　　明先生不过一介儒生, 还是明家旁支，哪里能斗当时如日中天的曹国忠。
　　他冤没处伸, 只能护着明庐隐居山野, 做一教书先生。
　　待明庐大了一些, 偷偷学武，执意要刺杀曹国忠报仇, 却被明先生察觉。
　　先生百般劝阻, 担心他杀仇不成, 反而葬送明家最后一丝血脉。
　　父子二人正争论不休之际，就传来消息，说曹贼已死。
　　明庐对亲人同胞之死耿怀至今, 却也并非一味消沉之人，他见洛金玉也面露郁色, 倒是颇为自责，忙强颜欢笑，道：“不说那些事。说件趣事，当年你与你娘要离村进京时，我们才知晓彼此家世，后来我爹颇遗憾，说你若是女子, 咱们两家也算一段天造的姻缘佳话了。”
　　洛金玉问：“为何？”
　　“你这木头脑袋，这也要问为何？”明庐道，“那怎么说，你也该嫁给我啊。”
　　“……”洛金玉没好气道，“又胡言乱语。”
　　他有时真觉得明庐与沈无疾二人特别相似，尤其是这口无遮拦、出言则是儿女私情的样子。唯一不同是一位好女色，另一位……唉。
　　“还真没胡言乱语。我爹拜会过你爹。”明庐道，“他只是没见过你娘，因此早没认出你们母子二人，总和我说，让你们受苦了。那时他们俩相谈甚欢，就想来一出结亲家，可我已经生了，我弟已在我娘肚皮里面，你却还没见踪影儿呢，也不知我娘生男生女，更不知你何时出生，是男是女，这才耽误了。”
　　洛金玉见他越说越来劲儿了，忙蹙眉打断：“无论如何，我是男子，这话到此打住。”
　　明庐知他讳谈情爱之事，逗了这一阵，见好就收，主动道：“那我们说宋家的事。”他此时与洛金玉正坐在沈府中院花园的凉亭之中，四周宽敞，一目了然，并无他人，才压低声音道，“宋老夫人给我交了底，宋大人有邙山匪首与晋阳官员、甚至相关于京中重臣的来往书信，还有各类账册。怕也是因此，宋大人兄弟俩被杀后，对方才继续追杀宋家家眷。”
　　洛金玉也压低了声音，问：“如今东西在哪？”
　　“在哪我不知道，恐怕只有宋老夫人知道。那东西是她两个儿子用命换来的，也是她一家人的护身之本，她哪能说给我就给我。”明庐道。
　　洛金玉点头：“这也是人之常情。”
　　“是啊。”
　　“但若我们知道更多，便不会置身于被动之地。”洛金玉道，“我信沈无疾，这次邙山剿匪，他是势在必得，师哥，我们要助他。”
　　明庐点头：“我也就是看不惯他那样，逗他几句，你还不知道我的？我若真不想助他，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还留在这儿，稀罕他沈府饭好吃吗？”
　　洛金玉倒也觉得有些惊奇，他师哥是个爽利的直性子，是爱逗弄人了些，却也很少像这样，揪着沈无疾不放，人不在这了，还要说上几句，像几岁的孩童一般幼稚。
　　可他不是爱道人非的，也怕这话一说起来，又没完没了，便当作没有听到，继续问：“宋公子随你入京，只是为了为他父叔一家鸣冤吗？”
　　明庐也不瞒着，径直道：“他见过那些账本和来往书信，能背。”
　　洛金玉猜就是这样，他道：“看来，等他醒来，要先与他谈一谈。”
　　一个多时辰后，宋凌醒来，见着洛金玉，倒不如初见时那样激动，他似乎是又恢复了寡言内向的小公子模样，一脸病色，怏怏地看着洛金玉。
　　洛金玉敬重他父叔忠良，待这位命途多舛、且还年少体弱的忠良之后更多耐心与亲切，和气道：“宋公子，我名洛子石，虚长你些岁数，你称我洛兄或子石皆可。”
　　宋凌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
　　明庐站在病床尾，一摊手道：“我说了吧，这小孩儿不爱理人，和他说十句话，能回一句算给你面子。”
　　洛金玉没理明庐，微笑着朝宋凌说：“我师哥性情急躁耿直，但绝无恶意，你莫见怪。”
　　宋凌轻轻地摇了摇头，模样颇为乖巧。
　　洛金玉见他如此，心中一松，继续道：“如今你所住之处是司礼监掌印沈无疾的府邸，可你无需担忧，沈公公也并非是坏人，大权奸曹国忠便是被这位沈公公所诛。”
　　宋凌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只垂眸，低声道：“既然洛公子你这样说，那还是让我离开吧。”
　　洛金玉怔了怔：“为何？”
　　宋凌又沉默了会儿，道：“因为我爹与我二叔，就是被他害死的。”
　　洛金玉惊讶道：“此话何解？”
　　宋凌抬眼看着他，面无表情道：“邙山晋阳奸贼与京中重臣勾结，其中就有沈无疾。我爹死前曾私下里和我说，他已察觉自己遭人监视，命不久矣，好不容易托了人送信去给明盟主，保我与奶奶娘亲等人性命，可他自己却已做好赴难准备，而若他当真殒身，那杀他之人，必然就是沈无疾！”
　　洛金玉皱眉，问：“怎么……”
　　“你不信就算了。”宋凌说着，掀开被子，挣扎着从床上起身，踩了鞋，慨然道，“总之我不要住在杀父仇人府中！”
　　洛金玉忙拦他：“你身子……”
　　“我宋凌就是死，也不要死在沈无疾府中！”宋凌尖声叫道，少年尚未变完音的嗓子有些尖细，令人听了耳鼓发胀。
　　明庐也没料到事情忽然发展成了这样，一面搀扶住虚弱的宋凌，一面对洛金玉道：“可别刺激他，你看他这样子，我还真怕他说气死就气死了，咱俩可赔不起，还是听他的吧。”
　　洛金玉：“……”
　　明庐想得极为直接又简单，虽然宋凌说得没头没尾，也不能就此断定沈无疾就是杀宋大人的幕后真凶，可总之他也对沈无疾没好感，宋凌的命对他来说却是板上钉钉的要紧，因此他巴不得拿着这个借口，将他这也不知什么时候被灌了迷魂药、神志不清的小师弟洛金玉一并给弄走。
　　洛金玉眼见这两人说走就要走，其中宋公子面如白纸，风吹能倒的样子，自然放不下心，他又很怀疑其中是有误会，便急忙跟在两人身后出门去，一路劝说，只是那两人各怀心思，哪里肯听半句。
　　三人如此纠缠着来到沈府大门口，忽地脚步一顿，都望向大门里台阶下站了一排的锦衣卫。
　　站在最中央的是位穿着青色圆领袍的公公，他相貌温润，眉目柔和，天生的笑唇，此时头戴宝穗帽，双手揣在袖里，本和身边恭敬状的门房说着话，余光瞥见来了人，便抬眼看过来，朝三人笑了笑，迈腿走近几步，客气地拱手，说道：“洛公子好，瞧这面色，像是身子大好，咱家先向你贺喜。”又对明庐与宋凌二人拱手笑道，“这位通身侠客潇洒气范的，想必便是明盟主，久仰大名，幸会幸会。这位小公子一看便是出身书香之家，一身清风明月，必然是忠良之后，便是宋小公子了。”
　　明庐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将宋凌与洛金玉护在自己身后，笑嘻嘻朝这年轻面善的公公回了个拱手礼节，道：“这位公公很有礼，不知是……”
　　“在下提督东厂，何方舟。”何方舟再朝明庐客气地拱手。
　　“哦，原来是何公公，我也是久仰你大名。”明庐笑着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锦衣卫，问道，“就是不知道，何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沈公公的意思。”何方舟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宋小公子身负不止家冤，更有朝廷辛密，虽然有明盟主在身边护法，却也怕盟主百密一疏，叫背后贼人趁虚而入，伤了忠良之后，因此沈公公急忙便叫了咱家亲自带锦衣卫来府里保护。”
　　“沈公公这是觉得明某没用。”明庐笑道，“可明某一路护送宋小公子入京，也碰到过几个杂碎，没叫人伤了他一根毫毛。”
　　“哪里哪里，明盟主千万别误会，沈公公绝无此意，只是京城水深，能多重保护，便多一重最好。若因疏忽，伤了忠良之后，来日沈公公在皇上面前也没法儿交差，更多愧疚。”何方舟道，“何某绝不会扰了三位清修，只守在院外，三位请放心。”
　　“我也是怕我们引来人，给你们添乱，且住这儿目标大。”明庐道，“因此我们去外头寻个隐秘处住。”
　　何方舟耐心地劝：“外头不如这儿安全。”
　　明庐抱着手臂，颇是意气的样子，道：“可我觉得外头比这安全，怎么办？”
　　何方舟仍是温柔模样，不急不缓地道：“可这如何也难以说通，盟主一人护着，与有锦衣卫在旁协助，自然是人多力量大。”他又看向洛金玉，道，“洛公子，你们为何忽然要离府呢？”
　　洛金玉总不能坦白将宋凌说沈无疾是幕后真凶的话讲出来，他皱眉摇了摇头，对明庐道：“师哥，我看这其中有误会，不如等沈无疾回来对质。”
　　“金玉！”明庐瞪他，真想就在这儿将他脑子打开看看，把里面被沈无疾灌进去的迷药都倒干净了！可东厂锦衣卫都在这，明庐又不愿当着外人和师弟争吵，叫别人看笑话。
　　宋凌见洛金玉居然偏信沈无疾，心中更为妒恨，眼珠转了转，忽然出声道：“我看你们是想杀人灭口！”
　　何方舟讶异道：“宋小公子此言……”他恍然大悟，“原来是有这样的误会，盟主与小公子方才执意出府？”
　　洛金玉正要说话，就听得何方舟语气温柔地说，“若是这样，为了沈公公的清白，咱家更不能让你们走了。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明庐向来憎恨阉人，闻言挑眉一笑，手按在腰间宝剑上，不屑道：“我若不见谅呢？”
　　何方舟和气地说：“那咱家又能怎么样呢，只能再多劝劝。”
　　明庐不等他说完，拇指使力，将剑柄朝外一推，剑身便自鞘中飞了出来，他伸手握住剑柄，执剑朝何方舟刺了过去。
　　洛金玉也没想到他突然便动起手来，心中一惊，也顾不上许多，总之先护住身旁的宋小公子，将这瘦弱少年拦在自己身后，往后退了几步，省得习武之人打架，殃及了他们这两条只会读书的池鱼。

66、第 66 章
　　明庐突袭过来, 何方舟却也没露半丝惊慌之色, 他眼也不眨, 抬手为掌，在空中虚划一圈, 将刺来的剑卷在其间，然后往旁一推, 明庐便觉强劲力道挟着他的剑偏了过去, 他踉跄两步, 及时站稳，回头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东厂卧虎藏龙啊, 是我轻敌了。没想到何公公竟还会太极功法, 失敬。我和你们沈公公交过手，他可没从我手上占到便宜，我还以为, 他是曹国忠手下五虎里最厉害的。”
　　何方舟谦虚道：“明盟主说笑了，我是兄弟几人中学艺最不精的, 只会些保命的招数，化招与轻功我学得最好，其他的，就全是笑话了。”他看向洛金玉，笑着道，“因此洛公子不必担心，咱家伤不到你们, 也与盟主打不起来。咱家不爱他们那打打杀杀的，能不动手，就不要动手，万事以和为贵，和气生财，君子动口不动手嘛。”
　　洛金玉：“……”
　　明庐一人领着两个打不得的，若要硬闯这些锦衣卫，倒也并非不行，只是一则怕混乱中这宋凌被碰一碰，又有个三长两短，一则，他那吃错了药的师弟奇奇怪怪，在旁一个劲儿帮着何方舟和沈无疾说话，叫明庐也烦起来，将沉着脸的宋凌抱回客房去，关上门，这才对洛金玉撒火：“你干什么？”
　　洛金玉道：“我什么也没做。”
　　“你是什么也没做，你——”明庐气道，“沈无疾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现在胳膊肘都快折了！”
　　“我只是以理说话，你太莽撞，师哥，你带宋公子能去哪？”洛金玉问。
　　“不管去哪，总比待在贼窝里强！”明庐说着，又瞪沉默的宋凌一眼，“宋少爷，你也是，我服你了，你一路上不肯跟我透露半个字，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咱俩自个儿往你仇人窝里蹦，然后你才说要走，怕人杀你灭口，你说说你怎么想的？你说说，你说说！”
　　能是怎么想的，宋子文根本没对他儿子说过幕后真凶是沈无疾这种的话，这是宋凌昏迷后醒来时自己琢磨的。至于前面不说，自然是因为他急着来沈府见洛金玉，哪管其他，心里就想着见到了再说。
　　宋凌垂眸，又装作万事不闻的模样。明庐能被眼前这俩人给气死。
　　洛金玉倒是沉静下来，默然地观察着宋凌的神态举动，心中越发起疑。
　　如他师哥所言，宋凌既然早“知”沈无疾是杀父仇人，为何一路上不说，如今深陷“贼窝”，忽然又说了？难道宋凌只是为了见到沈无疾，扑上去咬沈无疾，试图以此报仇？可宋凌这身体还当不得洛金玉的身子一半，想也能想到，他那举是以卵击石，根本不可能刺杀沈无疾成功。
　　若要说是少年想不到那许多，只是家仇在心，蒙蔽了理智，冲动所为，倒也说得过去，然而这宋凌看起来又不像是冲动之人。
　　沈无疾好容易理完了宫里的时，赶紧便匆匆归来，进了大门，与守在那的何方舟刚说了两句，就见到站在不远处的洛金玉，顿时有了心上人忘弟兄，信手将何方舟往旁一推，乐颠颠快步过去，心疼道：“傍晚风凉，你站这儿做什么？站多久了？”
　　“没多久。”洛金玉道，“我有话和你说。”
　　“进去说。”沈无疾忙问，“晚膳用了吗？”见洛金玉摇头，沈无疾赶紧叫人，“上晚膳！”又对洛金玉说，“叫你师哥和那宋凌也一并来吃。”
　　“他们不会吃的。”洛金玉停住脚步，“你刚必也听何公公说了今日之事吧。”
　　沈无疾跟着停下，点头道：“早听说了，他叫人去宫里告诉了我，可我当时还忙，没顾上回来。”
　　“宋凌说宋大人生前与他说过，幕后真凶是你，杀手是你派去的。”洛金玉道。
　　沈无疾丝毫不恼怒，反而是顿时笑开了，很是温柔地凝视着洛金玉的双眸，低声道：“你不信他，信我？那我真是死也值了。”
　　“我没有不信他，也没有偏信你，只是觉得此事有蹊跷。”洛金玉道，“若邙山匪徒勾结的幕后之人是你，你又何必选那里作为扶持吴国公府之地，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我可以贼喊捉贼，虚晃一招啊，”沈无疾笑道。
　　洛金玉皱眉：“你正经些。”
　　沈无疾更开怀了：“我是正经在与你说各种可能啊，怎么，你如今就这么见不得我说我自个儿不好？”
　　洛金玉见他又疯颠颠起来，便横他一眼，转过身去，不和他说话了。见状，沈无疾忙绕到他面前，柔声哄道：“别，是咱家错了，金玉你别气，咱家这就正经，绝不叫你不开心。”却又忍不住心中甜蜜，手指轻轻抓住洛金玉的衣袖角，似桃花似的人面上微红，眼中亮灼灼，嘴角梨涡愈深，声儿越发软下去，仿佛浸了春水似的，低低道，“你却不知，你信咱家一分，咱家就有多少的开心。”
　　洛金玉转头见着沈无疾这满面春色、定定凝视着自己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颤，说不出的怪异感受，匆忙退后一步，这才见着自个儿被沈无疾又拽上了的衣袖，低声道：“松手！”
　　沈无疾却用手指越发缠绕住洛金玉的衣袖，笑着道：“舍不得，再让我多沾两分仙气儿可好？”
　　洛金玉：“……”
　　他就不明白，怎么自个儿遇见一个两个，都是这么不正经说话的！好像就是火烧到了眉毛，这些人还能先问一句窗外的花开得好不好。
　　“不好。”洛金玉冷下脸，无情道，“松手！”
　　沈无疾见他真不高兴了，见好就收，悻悻然松开手，自个儿右手拽住自个儿左手的衣袖，委屈道：“稀罕？咱家自个儿也有袖子。”
　　洛金玉哭笑不得，忍不住回道：“那你还总要拽我的做什么？”
　　沈无疾逗得他回嘴了，莞尔道：“因为咱家就是稀罕你。”
　　洛金玉：“……”大意！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好了，先不逗你了，省得你又不理咱家，你一不理咱家，咱家的心就要碎成八瓣儿。”沈无疾嗔了一声，道，“今日你不让你师哥与宋凌离开府里，不光是咱家高兴你信咱家，于别的而言，你也做得很对。”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封来，“你看看，这是咱家叫何方舟找出来的。”
　　洛金玉接过来，先见着信封上的东厂标识，拆开去看，神色渐渐凝重，眉头越越皱越紧。
　　沈无疾一直痴痴望着洛金玉的脸，见着他皱眉，心疼道：“你再皱眉，咱家就要忍不住为你抚平眉头了。”
　　洛金玉习惯了他疯言疯语，听见了只当没听见，抬眸将纸上所写的字复看了一遍，神色疑惑。
　　沈无疾见他看完了，便从他手中拿回这纸，慢条斯理地折整齐，装回信封中，然后头也不回地将信封一掷，一直站在他身后十来步远的何方舟一面无奈默然叹息，一面伸手接住了那纸，收回了自个儿袖里。
　　“像你师哥所说，东厂监察朝野万人动向，宋子文大小也是个官儿，要不要紧的，东厂也仍存了档。”沈无疾低声对洛金玉道，“咱家立刻就叫何方舟去找了宋家的档案，宋子文是有一子宋凌，看画像似也是对得上，可就你我今日所瞧那少年的性情，可与档上所载的大相径庭。”
　　适才洛金玉所看的那张宋凌档案上，所写宋凌先天不足，自幼少与外人来往，性情腼腆，温顺怯懦，说话的声儿都不敢大一些。身子是有病，却不过是极其寻常的体弱毛病，与疯字不沾半点边。
　　可明庐护送而来的那位宋凌却时而癫狂、时而冷傲，性情激烈……
　　“可我师哥……”
　　沈无疾打断他的话：“你师哥我信。”
　　洛金玉一怔。他倒是没有想到，沈无疾会这么说。
　　沈无疾见他讶异模样，微微一笑，温柔道：“你若愿往好处想咱家，咱家便是性情中人，若往不好处想，也能说咱家爱意气用事。无论如何，你接不接纳咱家对你一片情意，咱家都收不回这颗心。你师哥是你不多的亲人，那便是咱家的自家人，咱家这性子你也知道，嘴上忍不住回吵两句，可不论他怎么看待咱家，咱家也绝不会往坏处看他。”
　　沈无疾越是这样大方忍让，洛金玉反而为难起来。若非邙山一事牵扯黎民百姓，他无法坐视不管，他早就设法离开京城去宕子山了。便是没有去宕子山寻玄门的事，他也在沈无疾身边待不下去。如今已不是嫌恶沈无疾对他情意的缘故，而是自觉担不起沈无疾这一片赤诚痴情。早些时日洛金玉还能推拒，可如今沈无疾开门见山，有言在先，说明知他不接受也仍愿如此，洛金玉也不知自己能再如何。
　　沈无疾见洛金玉这藏不住心事的神色，面上仍旧深情款款，心中却已经猖狂狞笑着将贴着明庐与宋凌人名的人偶一脚踹飞一个！宋凌这不知哪来的玩意儿先不管了……明庐你也配和咱家斗法？！你当咱家是什么泛泛之辈？告诉你，咱家可是连曹国忠那千年狐狸都哄得过去的沈无疾！
　　作者有话要说：沈*反派*奸宦*无疾上线
　　围观全过程的何方舟：喵喵^_^？
　　锦衣卫们：汪汪：)？
　　门房：常规操作。

67、第 67 章
　　沈无疾在心中得意大笑, 面上却越发柔顺, 作出一副为情委曲求全、温柔小意的模样。他是在外装惯了样子的, 一旦有心扮起来，便是叫人明知他真性情, 也会在当时忍不住着了道儿。
　　这令洛金玉更是无措，半晌才回过神来, 别开眼去, 不看沈无疾。
　　若是平日里, 洛金玉一介坦荡书生，心怀清风明月, 与人说话, 无论对方是达官显贵抑或贩夫走卒, 风雅书士或鼠端小人，他皆是直视双目，哪会是这样子刻意躲避。
　　过了会儿, 洛金玉稳住心神，缓缓道：“那眼前这位宋凌, 是别人寻来的替身？真正的宋公子难道已经被幕后真凶捉走了？”他皱眉，想到正事，便一时忘了刚才的暧昧氛围，又看回沈无疾的脸上，问，“那宋大人的其他家眷是真是假？”
　　见他认真，沈无疾也忙作出再正经认真不过的模样, 道：“你别急，咱家已叫暗探去一查究竟，你在这儿急也没用。且不说其他人是真是假，眼前这必然不是真的。可咱家又很疑惑一处……”
　　沈无疾说到这里，并不继续说下去，等着洛金玉接。
　　洛金玉确也与他有默契，接着他的话道：“若是幕后真凶有意为之，又怎么会找一个漏洞百出、如此轻易就被我们看穿的替身？”
　　两人皆不解其中道理，一时陷入沉思。
　　沈无疾想来想去，忽然也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曹国忠说过的那个所谓的能夺人身躯的修仙之人……
　　！
　　突如一道闪电劈入脑内，沈无疾讶然看向洛金玉。
　　洛金玉一怔：“你想到了什么？”
　　“我……”沈无疾的神色极为质疑，他欲言又止，半晌，道，“金玉，咱家可否再看一看你脖后胎记？”
　　洛金玉不知他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实在联系不到一块儿去，若是换了以前，必然以为这人又是在浑水摸鱼，可如今洛金玉想了想，点点头，便在沈无疾面前转过身去，略低着头，将头发拨开，露出白皙的后脖颈来。
　　沈无疾定睛看洛金玉那狐形胎记，心中大惊。
　　先前他与那假宋凌扭打时，仿佛、依稀……见着了那人从衣领间露出了些许痕迹，也是这位置。只不过当时混乱，也没看全，沈无疾一视而过，并未在意。
　　如今一想，竟是越想越……
　　洛金玉见沈无疾许久没说话，偏过脸去，低声叫道：“沈兄？”
　　沈无疾回过神来，忙帮洛金玉将衣领与长发整理好，自个儿绕去他眼前，有些犹豫道：“有些话，咱家怕说出来，你会觉得是无稽之谈。”
　　洛金玉道：“你但说无妨。”
　　“你又不信神鬼妖异的事。”沈无疾赶忙补道，“咱家也和你一样，不信。”
　　洛金玉不解道：“你究竟想说什么？我信不信是一回事。你若知道什么，不妨先说出来一并参详。”
　　沈无疾没什么好瞒洛金玉的，可这事儿毕竟也是秘密，身后不远何方舟与一众锦衣卫可都还在呢。他便拉着洛金玉先离开了前院，去了自个儿的中院偏屋里，屏退人都去院外，这才斟酌着道：“曹国忠……他曾和咱家说过一件事儿。”
　　见曹国忠都来了，洛金玉越发迷茫。
　　沈无疾叹了声气，道：“曹国忠他也不知是否昏了头，称他寻得过一个自称知令死人复活、白骨生肌之秘法的修仙之人。”
　　洛金玉：“……”
　　“咱家姑且一说，你就姑且一听。”沈无疾道，“曹国忠说，那修仙之人来自一玄门秘境，偷学了许多禁术，被玄门追捕，这才夺人身体，躲在了他的门下。后来，那人暴毙于密室之中，这事儿才没了后文。”
　　洛金玉正震惊于这世间居然当真有人懂白骨生肌禁术，又听得沈无疾道，“曹国忠说，那人夺舍的躯壳脖颈上有一狐形印记，他记得，与你颈后胎记一样。咱家本以为曹国忠是信口胡说，或者是他瞧错了，可咱家前头和那假宋凌扭打时窥得一点，好似他脖子上同样的地方，也有这印记……但尚不能确定，还得再仔细比较，方才能下定论……金玉？金玉？”
　　沈无疾说完，只见洛金玉神色恍然，且混杂着迷茫与悲伤、震惊，是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模样，顿时担忧道，“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想这世间是当真有如此凑巧的事，还是说令死人复生的秘法玄门当真存在？！
　　洛金玉一时间浑身血气翻涌，脸色越发苍白，眼角泛红，被傍晚的凉风吹过宽袍大袖，听不进沈无疾说的其他话。
　　洛金玉自出狱后立刻投身沈无疾府上，本就是处心积虑，为了拿到彭祖小印去投玄门，偷学秘法复活因他这不孝子而枉死的母亲。
　　可其实若真要说起来，洛金玉本来是不信这些的。
　　沈无疾也说过，洛金玉曾经极不信神佛鬼怪之事，还曾写下《问石佛》等文嘲讽世间装神弄鬼之徒与盲目信服之辈，又哪里会真因一本偏僻古籍中的寥寥数语而改了自己的信仰。
　　而洛金玉之所以后来一心寻玄门秘法，不过是出于无法接受母亲死讯的一番执念。甚至可以说他不过是给自己寻一个活下去的盼头。
　　身体发肤，受之母亲，他不敢自损，不能自戕，可慈母因他而死，这是他无法解开的心结，他若不为自己寻这一目标，他根本不知自己在这天地间要如何立足，该去何方，又能做什么。
　　可如今，他竟听沈无疾说，这世间是真有这样奇异之事的！曹国忠竟亲眼见过！那这事是真的？不只是古籍中虚无缥缈的几句妄言？！
　　那他母亲……他母亲真能死而复生吗？！
　　仿佛一把奄奄一息的火，突然迎面被浇上了一瓢油。
　　“金玉！金玉！”沈无疾却大惊失色，一把将洛金玉揽入怀中，见怀中人仍是紧闭双目，紧蹙眉头，面色惨白，身体颤栗不止，急促呼吸着，极难受的模样。
　　见状，沈无疾的一颗心都要疼得化掉了，拦腰将人抱去床上，扯过锦被盖到他身上，又半抱他在怀中，右手化掌，贴在洛金玉背后，催动内力将暖气输入洛金玉体内，一面气急败坏地朝外头大叫：“来人！都死了吗！来人！把曹阡陌立刻给咱家找来！”
　　“我……”洛金玉听得他这险些破了音的声儿，终于回过神来，艰难地道，“我没事……”
　　“你且别说话！”沈无疾见输内力给他有用，手上用力，催动更多，令内力源源不断地往洛金玉身子里流动。
　　洛金玉虽不是习武之人，却博闻广记，知道内力珍贵，一年半载轻易累不下多少，随意不传人的。何况自个儿还是个毫无武功的，沈无疾像是拿内力当暖炉子在用，他只觉得身上暖乎乎的，忒浪费。他很快便好了许多，有力气挣扎着离身，喝道：“你住手！我没事了。”
　　“你别乱动！”沈无疾急道。
　　洛金玉皱眉：“你才别乱来，你停手！”
　　沈无疾见他倔强，怕他挣扎出事儿，只好收了掌，拿锦被好好裹住他，搂在怀中，贴着脸道：“好些了吗？还冷吗？”
　　洛金玉此刻倒是不冷了，脸尤其烫，挣扎道：“你做什么？我没事，你……”
　　“吓死我了。”沈无疾的声音软乎乎，嗔道，“你差点将咱家吓死了，还不许咱家问问。”
　　“你问就问……非得贴着脸问？”洛金玉狼狈道，“松开我。”
　　沈无疾听出他的恼羞，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又满目真诚关怀地望着他，问：“真没事了？”
　　这一番折腾，洛金玉便是仍有些不舒服，也不敢说，只道：“没事了。”
　　沈无疾担心道：“叫御医来看看更放心。”
　　“当真不必。”洛金玉道，“倒是你，刚刚传了我那么多内力……”
　　“你又没习武，那些内力过去了，也只是叫你身子一时暖和些，没别的用。”沈无疾道。
　　洛金玉闻言，又皱起了眉头：“那你还弄？我听说内力珍贵，要习许多……”
　　“好了，好了，你管这个做什么，你人没事就好。”沈无疾忙哄他道，“不说这些废话了。你躺会儿？”
　　“我在和你说内力——”
　　“嗳！咱家都没说什么，你有什么好说的。”沈无疾不在意道，“身子不舒坦还说这么多话……”
　　别说只是拿这点儿内力给洛金玉做暖炉子了，便是要他生生剖出他的一颗心给洛金玉做药引子，他都甘之如饴，那是他的荣幸，是他的福气，是他毕生的运气，他唯只疼惜洛金玉要受那些苦痛。
　　洛金玉却越发恼怒起来，加之本就因玄门那事动摇了心绪，脑子里混乱一片，竟朝沈无疾发了邪火，道：“你是没说什么，你什么都不会说，你还想说什么，你是否要说，你就是拿这条命给我也甘愿？！”
　　这几句话脱口而出，洛金玉便惊醒过来，自觉脸热万分，正要补救，就听得沈无疾笑着道：“是啊。”
　　洛金玉一怔。
　　沈无疾深深望着他，温柔又无奈道：“这么一句话，咱家翻来覆去，嚼碎囫囵的，都说过几千几万遍了，你不该早就知道了吗？”
　　这么一个残缺的身子，这么一团污脏的魂灵，这么一条没什么要紧的命，若能得了神仙的垂青，何其有幸。
　　作者有话要说：上辈子燕康也是那么想的，也是那么做的。请详细说出两个“也”字所代表的不同含义。（2`）

68、第 68 章
　　洛金玉本来沉静下去的一颗心又被这烈火烫得蹦跃了起来。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 心里乍然发着慌, 像是心虚。
　　可他为人近二十年, 自问俯仰无愧天地，何曾心虚过？
　　想来想去, 却又觉得自个儿如今的心虚是该的。在沈无疾这事上，他竟无法坦然说出自个儿无愧。
　　他着实有愧, 愧在瞒恩人, 愧在骗宝印, 愧在享好处，愧在无法报！
　　洛金玉因愧生羞, 再恼羞成怒, 红着眼角道：“可我也说了, 我不要！”
　　沈无疾仍然好脾性似的对他微笑，温柔道：“这个，咱家也早就知道了。”
　　洛金玉急了：“你——”
　　“咱家不是对你说过吗, 你拒你的，我追我的, 各不相干。”
　　“我不要。”洛金玉深呼吸，道，“沈无疾，我觉得这样还是不对。我已经拒了你，就不该再享你对我的好，这是小人行径。我想明白了，说什么各不相干, 不过是自欺欺人，你这么说，是你执迷不悟，我这么信，是我无耻。”
　　自幼母亲谆谆教诲，叫君子常错，小人无过。
　　并非是君子才有错，小人却无过，而是君子会常思己过，遇事先从己身寻根源错处，而小人却从来只责他人，不问自身。
　　洛金玉心道，此事我与沈无疾都有错处，而我错得比他多。他自幼没入学堂，无人启蒙教诲，如野草一般任性生长，养得性情偏执激烈，不谙道理，因此将事想偏了，也是难免的事。可我却与他不同，我若也将理想偏了，哪能找到别的借口？说来说去，恐怕是我心中有意顺水推舟，骗了他，也骗了自个儿，与伪君子何异？
　　沈无疾沉默半晌，细细观察洛金玉神色慎重自责，渐渐的，眼也红了。
　　眼看洛金玉又要开口，沈无疾心想着这书呆子怕要来个什么割袍断义之类，这种伤人的话还是别说为妙，虽咱家仍只会当左耳进右耳出，可小书呆心眼儿实，话若说出了口，总得多在心里堵一段时候，忒不好。
　　因此，沈无疾抢占先机，忽地低头趴在床边上，埋住脸，嚎了一声，吓了洛金玉一跳，一时噎住了没说话，就给了沈无疾时机。
　　沈无疾喘一道气，心中有了言语计划，哽咽着哀怨道：“你不爱我，也就罢了，我此生求不得你一时半会儿的垂青，也罢了，也就只想默默为你做些事，不枉费了我活这些虚妄岁月。可如今，就连我对你好，不求你半点回应，你都不许了吗？洛金玉，你好狠的心！那你叫我怎么才好，叫我去死吗？也只有叫我死了，我方能不对你好。你若还存了一丝好意，不如就此杀了我！”
　　洛金玉：“……”
　　沈无疾说着，抬起头来，却以袖掩面，一面仍抽抽噎噎，一面垂首从袖里摸出一把宝石匕首，朝洛金玉怀里塞去，哭着道：“就拿它割了咱家脖子，这东西削铁如泥，一下就够叫咱家断气儿，神仙救不回，伤口还轻易看不出，绝不叫你割第二下，也不易弄脏你的手……”
　　洛金玉猝不及防被他塞了把匕首，刚碰到那上头璀璨的五彩宝石，就听得他说这兵器削铁如泥，割他一下就断气，顿时仿佛被火烫了一般，缩回手去躲避，一面皱眉道：“你怎么……怎么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别哭了！女儿家也没你这么爱哭的！”
　　其实洛金玉哪知道女儿家爱不爱哭，他快有二十，却甚至记不起自己是否曾与闺阁女儿家说过话。似乎，是从未说过的。他自幼秉承庭训，男女有别，不可亲近，七岁就已不同席。他处得最多的女子除了他娘，也就是左邻右舍家的大娘们，都是长辈。
　　沈无疾自然也知道这些，却装作不知道似的，闻言，又高啼了一声，愈发悲切伤心，扑回床沿上，捂着脸道：“你倒是知道女儿家爱不爱哭！口口声声说着不愿耽于情爱，却原来只是嫌弃咱家非女儿家！”
　　洛金玉：“……”他脸上一阵阵发热，低声斥道，“你又在胡说什么，住口！你又无理取闹！”
　　沈无疾悲泣道：“叫咱家说中了，就恼羞成怒……自古男儿皆薄幸……呜……”
　　“沈无疾！”洛金玉真恼羞成怒，“别以为我不知你又在故意胡闹！你再这样，我现在就走！”
　　“别！”沈无疾急忙阻止，也不掩面了，抬头望着他。
　　刚刚沈无疾确实是有意胡闹，可也闹得真，哭得眼角泛泪，两颊绯红，本就是如花似玉的相貌，加上满眼的哀怨缠绵，鬓角微乱，更是楚楚可怜，不说话时就像女扮男装的绝代佳人。
　　这也是沈无疾刻意为之。
　　他在浑水中搅和这么些年，自有许多套为自己谋好处的手段，只需有必要，他不吝于利用手头能用之所有一切，其中包括他的容貌。他知自个儿生得好看，这好看的皮囊生在他这么一条不受老天待见的贱命身上，若自个儿不在意，那大祸时时刻刻都要临头，因此他必须得在意，还能拿来好好利用。
　　世间之人大多如此，怎么着，对好看的皮囊都会生起或多或少的色心，且不论有多少，至少也会对他好上一些。当年的曹国忠与先帝是如此，甚至于何方舟与展清水他们知晓了沈无疾乖僻本性后，也总看在他这相貌份上劝自个儿不多计较。
　　便不说那些人，只说若是换了明庐在这，哪怕明庐本意嫌弃沈无疾，可见着这样梨花带雨的美人儿，也得心软上那么一时半刻。
　　可洛金玉这硬石头，见着了却只皱眉，责怪道：“不成体统。”
　　沈无疾更委屈，却不敢再哭，憋着眼泪，泪眼汪汪望着洛金玉，鲜红的嘴唇微微颤抖，谁见着了，恐怕都得怪罪洛金玉不知怜香惜玉。
　　被他这一闹，洛金玉几乎不记得自己是要说什么了。
　　或者该说，洛金玉就算是记得，也不敢说了。
　　这沈无疾实在是……明理体贴之时是十分明理体贴，让人心肠都是暖的，可胡搅蛮缠起来——那是真胡搅蛮缠！就从没见过这样能闹的人！
　　“你将它收回去！”洛金玉不悦地将匕首塞回沈无疾怀里。
　　却不料沈无疾又塞回给他，赶在他斥责前道：“送给你的！这是今儿咱家入宫，皇上赐的，说是刚刚送进宫的贡品，产自西域，上头这些难寻的宝石倒不稀奇了，稀奇的是这匕首本身，薄如蝉翼，不惹人在意，却削铁如泥。拿着轻飘飘的，不重，但好使得很。咱家本就是想拿回来送给你的，刚刚说别的事儿，给忘了。”
　　洛金玉却断然拒绝：“天子赐，你怎么能说送就送人？”
　　“那彭祖小印咱家不也说送你就送你了？”沈无疾问。
　　洛金玉：“……”
　　沈无疾也只是随口一提，压根没把那彭祖小印放在心上，说完又道：“送你又没什么。你拿着这个，防身，也防咱家。你不是总嫌咱家疯疯癫癫的，万一哪天咱家发起疯来又要轻薄你，你就拿它扎咱家，扎一下，咱家就没救啦，多好。”
　　沈无疾说着说着，还自个儿比划了一下，眼一翻，舌一吐，脖一歪，做出了滑稽的死相，有意逗洛金玉笑。
　　“胡说八道！”可洛金玉却没觉得好笑，皱眉叱道，“且我从不身带利器。”
　　“咱家知道你是读书人，不爱打啊杀的，可拿着傍身总是好的。”沈无疾关切道。
　　“不要。”洛金玉道。
　　“罢了，不要就不要吧。”沈无疾悻悻然将匕首收回怀中，又问，“刚咱家没收住，忘了你还身子不好。你还头晕吗？”
　　说来也怪，被沈无疾这一搅和，洛金玉先前因忆母而心绞痛的毛病好了许多，脑袋也不那样痛了。他便摇了摇头。
　　沈无疾仍后怕道：“你刚刚是怎么了？以前没见过你这样。”
　　其实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只是没叫沈无疾看到。自得知母亲过世后，洛金玉一直为此郁郁寡欢，白日里还能勉强藏得住，有时夜里做了梦醒来，或辗转难眠时，越想越想不通，便会难以呼吸，心如绞痛，头疼欲裂，甚至生无可恋。
　　正也因为如此，洛金玉方才想起了曾看过的古籍之中玄门秘术，才违背自己十多年的信仰，执意一试这虚无缥缈的无法之下的法子。
　　可这些他并不想说，便垂眸道：“我也不知。”
　　沈无疾其实看出了洛金玉有心事瞒着自己，可他却只佯作不觉，温柔道：“可能是今日受了惊，等会儿还是请曹御医来瞧瞧，至少开帖定神药熬了。”
　　洛金玉本不想让沈无疾大费周章，可他却又心知自个儿那一下吓着了沈无疾，想必自己拒绝，沈无疾也绝不会听，便省得扭捏做这无用的推拒了，点点头。
　　沈无疾又道：“你还是先歇着，别处咱家先去应付着。先不打草惊蛇，将这真假宋凌之谜弄清楚再说。至于你师哥，若你不反对，咱家想先瞒着他，毕竟如今宋凌与他朝夕相对，怕他若知道了蹊跷，行为有异，叫宋凌察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博览一千本爱情小说·装备六星ssr喜福·攻略之神buff·氪金大佬·沈无疾Lv.100】向【一本爱情小说也没看过·买不起装备·洛金玉Lv.0】发起攻击：一哭二闹三上吊。
　　Ssr喜福：实不相瞒，这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大佬。
　　Ssr喜福已被玩家沈无疾禁言。

69、第 69 章
　　洛金玉点头, 想起另一件事, 道：“这是你的屋, 我还是回……”
　　“你且歇着吧！”沈无疾忙制止他起身，“咱家也不愿叫你睡这偏屋子, 可你刚喘过来气儿，总之再歇歇, 等过会儿, 再好些, 再回去也不迟，别一时急着起身, 又冲撞了身子。何况, 这被窝刚坐暖呢……咱家先让人去你屋里暖暖。”
　　这些日子天气渐暖, 屋子里也没再烧炭了，其实也不冷，只是洛金玉刚刚那一病, 叫沈无疾生怕一丝丝风冷伤了他。
　　洛金玉仍不扭捏，也确实觉得有些冷, 听沈无疾这么说，又点点头。
　　两人再说了几句，沈无疾便说有些事要和何方舟谈，让洛金玉先自个儿歇会儿再用些饮食，便出了偏房，叫了下人细细叮嘱，一则请御医来, 二则去备膳，三则叫何方舟来中院见他。
　　何方舟得人传报，便叫锦衣卫好生看守，他则从大门口去了中院，被引着进了正房，停在门口，不见沈无疾的人影，问：“沈公公？”
　　沈公公的声音从屋子深处传来：“咱家在这。”
　　何方舟循声进去，站在卧房门口，有些不解地望着正“美人横卧”在床上的沈无疾。
　　只见这位令人常常摸不着头脑的沈公公此时脱了靴，摘了帽，只着中衣躺在锦被里，侧眼瞥着何方舟，懒洋洋道：“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自个儿找地儿坐。”
　　何方舟：“……”
　　饶是他，也一时琢磨不出沈无疾这出又是做什么。
　　换了是别人，譬如展清水，他倒能呸一句不正经，且还不怕呸错人，毕竟这样当真是不正经。
　　可他们这位沈公公吧，不正经也是看人的。
　　他大人心比天高，眼睛比心高，全黏在那位下凡神仙身上了。
　　给何方舟十个面子，他也不觉得沈公公乐意对自己不正经，恐这位沈公公只觉得是自己在占便宜。
　　如此想着，何方舟去旁边寻了个凳子坐下，微笑着问：“沈公公这是在做什么？”
　　“给金玉暖暖被褥。”沈无疾轻描淡写道，“天暖了，烧炭又热，不烧又冷，汤婆子也没咱家好使。嗳，读书人，娇贵得很，难伺候，可又不能不伺候，咱家难得很。嗳，你这扔泥里也不在意的粗人不懂也自然。偶尔咱家也羡慕你们自由尊严，咱家以往也那样过的。不过呢，再想想，你们怪孤独的。”
　　说完了，沈无疾尚且意犹未尽，又见人居然不露出极度羡慕之色来附和恭维，心中很是不满，刻意追问，“你说是不是？”
　　“……”
　　何方舟稳如泰山，温煦的笑容不变，缓缓朝沈无疾拱了拱手。
　　是他不该问。
　　前日里展清水忽然跑到东厂来对着他大骂沈无疾时，他不该误会展清水只是随意寻了个莫名借口来东厂蹭饭吃并骚扰他的。
　　他如今知道了，展清水那时，委实只是一心一意想骂沈无疾而已。
　　嗳，罢了，沈无疾也没说错，展清水是挺孤独的，好歹自个儿还有耀宗这乖孩子呢。
　　再说起来，今儿咱家出门这么久，也不知耀宗在没在闹着要见人，有没有好好吃菜，可别又独自玩疯了，出一身汗不及时换衣裳，风一吹多容易病啊。
　　何方舟如此想道，眉目越发的柔和慈蔼。
　　见何方舟这纹风不动的样子，沈无疾心中不爽，暗自啐了句这何方舟忒不懂看人眼色，怪不得只能守着个傻子过活，还被另一个蠢货纠缠，活该！
　　“没心思与你说闲话。”沈无疾冷哼一声，转眼变了脸色，收起开屏的尾巴扇子，好似刚刚说了一通闲话的人是何方舟不是他，而他极为嫌弃不耐似的，冷冷道，“刚在门口没来得及和你多说。”
　　何方舟见他总算不说闲话了，便也收起养孩子的一片慈父心肠，点点头，认真道：“晋阳那边，我已遣了人去打听，可宋大人家眷如今都在名剑山庄，这山庄固若金汤，是江湖名门望族，如今的庄主也颇有威名，向来和朝廷泾渭分明，河水不犯井水，我们不好随意使人进去……”
　　“什么河水不犯井水！”沈无疾打断了他的话，不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名剑山庄有本事，倒是自立为王啊！”
　　“无疾，话不是这么说，”何方舟耐心劝道，“如今大局未定，前有狼后有虎，少树敌总是没错的。”
　　“呵。”沈无疾冷笑了一声，却没再多说什么。
　　何方舟见他听进去了，又道：“难虽难，我也会想法子遣人进去，竭力早日打听出消息来，总归那不是铜墙铁壁。倒是你这边可怎么办？遣吴为去邙山剿匪的旨意早就下了，吴国公府虽想方设法在拖着，一场风寒都这么久了……”
　　沈无疾更为不屑，问：“怎么，他那‘风寒’还没好？”
　　何方舟也有几分啼笑皆非，道：“一刻钟前才听得的信儿，他又‘被狗咬了’，想必明早就能报到宫里给你听了。”
　　闻言，沈无疾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呸道：“咱家看他那霉运破命道，纸糊的身子，是好不了了！”
　　何方舟忍俊不禁：“还不是托您沈公公的威风，把人给吓得。”
　　朝野内外谁又看不出呢，自剿匪旨意下了后，吴为今日风寒，明日高烧，后日被狗咬……脸丢光了不要紧，总之就是拖着不出发，无非是怕着了沈无疾这奸宦的道儿，死在外头。
　　而邙山匪徒作乱非一日之寒，说起来算不上是什么急事儿，吴国公府又名望仍在，谁也不好拆穿这事儿，催着吴为出发去送死。
　　对于沈无疾来说，就更不算事儿了。他本也既不指望吴为真能干出功绩，又不是真要送吴为去死，他自个儿尚且等着明庐来给他做军师打邙山那仗，如今又知邙山之事牵扯宋子文兄弟的死，内里大有文章乾坤，倒恰好需要时候重新谋划一番。这下子好，吴为在那耍赖皮不出发，沈无疾就对外作出无奈模样，也省得另找借口。
　　可外人却哪里能知道其中关窍呢？为此，众臣私下里议论沈无疾向来跋扈蛮横，性情烈得很，一言不合能将铁板踢裂，却不料这回踢到了一块软趴趴的狗皮膏药，进退不得，也是好笑。
　　沈无疾知道这些人私下里的议论，并不去理。
　　“哼，这还没出城呢，就吓成这熊样儿，别人长胆子那点肉，也不知他都拿去长了什么孽玩意儿。”沈无疾刻薄道。
　　何方舟笑着道：“也不怪他，他倒是不知者无畏，闹着喊着要领兵杀匪，重振吴国公府声望，就是他那两位好哥哥，将他锁在家里，还牵了几条狗放在门口，说宁可真让狗咬他一顿，也好过他客死异乡。”
　　沈无疾更瞧不起了，道：“一怂怂一窝，吴国公父子戎马一生，临到头，生了这仨废物。”
　　“至少吴大和吴二也知道藏拙，好过许多人了。”何方舟温和道，“天赋资质乃是天生，强求不来。”
　　沈无疾哼了一声，不说话。
　　何方舟又拿别的公事向沈无疾汇报了一阵，便退出房间，仍回他那大门口去守着。
　　再说沈无疾这边躺在被子里为心上人暖被窝，暖得自个儿出了薄汗。沈无疾是练武之人，身子比洛金玉好太多，早没盖这么厚的被子了。
　　他伸手在被褥上摸了一阵，觉得差不离了，叫来小厮，问道：“偏屋那怎么样？”
　　小厮陪着笑道：“今儿时候太晚，小的怕夫人饿着肠胃，便冒昧进去问过几次，夫人看着像是没大事，脸色也润了回来，就让送晚膳，吃得不多，还是饱了。小的与他说，老爷您和何公公在正屋里说事儿呢，他也就没急着回来，仍在偏屋里休息。”
　　沈无疾本想叫小厮这就请洛金玉回来，自个儿先别起身，省得被褥又凉了。可他转念一想，又心虚道，洛金玉向来不愿和我有肌肤之亲，若叫他看见是我给他暖的被窝，恐他嫌弃，就是嘴上不说，就是给我面子肯用了这暖窝，心里也是别扭的，又是何必。
　　于是他先叫小厮去灌了两个汤婆子塞到被窝里，自个儿这才出来，不忙着穿衣穿鞋，先忙着转身将被子压得牢牢实实，叫自己心头身上那点儿留在被子里的热气儿一丝一毫都泄不出来，这才接过小厮恭敬递上的衣裳，坐在床沿上自己系着衣带，小厮则蹲在地上给他穿鞋。
　　弄好了，沈无疾去桌前照着西洋镜，抬手抚弄整齐自己微乱的发，又弯着腰凑近一些，恨恨瞪着里头照出来自个儿脸上的几片伤痕。
　　那叫宋凌的臭东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糟心玩意儿，待咱家查明你来历原型，定把你皮都给扒了，叫你后悔生在这世上！
　　沈无疾恼怒地哼了一声，别开目光，转身大步朝外走去，亲自迎洛金玉回正屋里。
　　从正屋到偏房，也没多少路，沈无疾刚出门，脸上阴恻恻的模样就已化作了无尽的春风和雨，嘴角含着可意的笑，去到偏房门口，见门敞开着，也仍停住步子，敲了敲门，柔声道：“金玉，方便咱家进来吗？”

70、第 70 章
　　洛金玉应了一声, 沈无疾这才进去, 道：“你屋里暖好了, 咱家送你回去。”
　　“就这点儿路，有什么好送。”洛金玉道。
　　沈无疾笑道：“那也好, 咱家就站门口目送你。”
　　洛金玉不接他这话，犹豫了一下, 也没急着走, 道：“我起床时, 本是想整理一下被褥枕头，却不料你放在枕下的书被我碰掉了地上, 抱歉。”
　　“这也值得你放在心上？”沈无疾忙道, “没事的。”
　　洛金玉却不是为了和他说这个, 又犹豫了一下，斟酌着道：“我拾起来时，不当心看了一眼。”
　　沈无疾下意识心中一惊, 转瞬想起这回睡前看的话本没什么大碍，心中又一松, 笑道：“也没什么。”
　　“我却不觉得没什么。”洛金玉微微皱眉，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说出了口，苦口婆心地劝着恩人，“这种书，你还是少看为好。你若爱读书，我可为你另列书单。”
　　“哦, 你嫌咱家看的书低俗？”沈无疾却也不恼不羞，径直走过去，拿起自己枕下的话本，卷在手中，敲了敲手心，看着洛金玉，道，“还是说，你以为，咱家是看多了这些书，才被怂恿着胆敢觊觎你，一颗春心蠢蠢欲动？”
　　洛金玉没有说话。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沈无疾所看这书，洛金玉没看过，却听同学们议论过。
　　这书集许多通俗故事而成，其中尤以描述男女欢爱情|事最多，偷会、私奔、暗通款曲，乃至于伦理颠倒都不鲜见，其言词之大胆，人情之泼辣，故事之新奇曲折，皆很引人入胜，却也因此令正经先生嫌其低俗，怕学生读了入下流，禁止学生看。
　　洛金玉谨遵先生教诲，自然对这类书没好感。
　　他心想着，看来先生所说没错，沈无疾就是看了这些故事，方才那么热衷于情爱俗事，入了邪道，弄得痴狂疯癫的样子……这些书可真是害人不浅。
　　不料，沈无疾却道：“那你就错了，咱家是先觊觎了你，方才爱看这些故事的，你可怪不到它的头上。你若要怪，只能怪女娲造人的时候，为何要叫人有七情六欲。咱家既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又不让咱家用它，这不是刁难人吗？”
　　洛金玉：“……”
　　他自然不肯信，轻声呵斥，“又在砌词狡辩，你怎么就这么爱说谎？”
　　“没说谎，没骗你。”沈无疾急忙辩解道。
　　洛金玉不悦道：“你若不是骗我，那就说不通道理。你先……”洛金玉噎了一下，略过去，继续道，“又来读这些书，是什么道理？”
　　自然只有先受这些故事蛊惑，方才起了邪心的，哪有先起了邪心，再去读故事的？
　　沈无疾难得也有不自在的时候，他挠了挠鼻尖，有点儿羞于说，可又不愿意让洛金玉误会自个儿是被书诱骗了才胡乱喜欢他。书被冤枉了没什么，他对洛金玉那一片日月可鉴的深情厚意可千万不能被冤枉了，那他还不如哭死在这。
　　因此他想了想，还是说了。
　　沈无疾低声道：“那……那咱家平日里在你那讨了没趣，灰溜溜回来，不总得安慰安慰自个儿？”
　　洛金玉更是疑惑，蹙眉看着沈无疾：“我越来越不明白了。”
　　“嗳，你不明白就算了，也无需想太明白。”沈无疾急着将这事儿敷衍过去。
　　可洛金玉这好学之人，平日里惯了打破砂锅问到底，越见沈无疾含糊，越困惑，越要问清楚：“你倒是说个清楚。”
　　“嗳……”沈无疾心虚地别开眼，不去看洛金玉，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中道，咱家若说清楚了，还不得气死你？你这冰清玉洁的黛玉脾气……咱家哪儿敢。
　　洛金玉问：“你说不说？你快说。”
　　沈无疾被洛金玉追问，一时竟还有些不合时宜的受宠若惊。平日里只有洛金玉不搭理他的，他爱说话不说，不说更好，哪有洛金玉追着他问的？
　　“嗳……”沈无疾犹豫又犹豫，忍不住心头飘飘然，还是嘴一快，说了出来，“书里才子佳人的，历经磨难，却总都是心意相许，肌肤相亲，大多最后也都成了眷属。那咱家实在的没法子一亲芳泽，借这些故事，躲起来独自想想，过过干瘾也好……”
　　洛金玉：“……”
　　他细细一品这话，顿觉不对，讶异道，“你的意思是，你将自己当成是故事里的男子，那你……”洛金玉略停了一下，目光逐渐微妙，缓缓问，“将我代入里面的女子们？”
　　沈无疾不说话了，看也不敢看他，讪讪地别过头去，佯作认真观察床边的雕花。
　　“你……你……”洛金玉见他这样子，哪还有想不明白的，一时之间也说不上是气恼还是别的什么，“你”了许久，也没“你”出什么来，“你……”
　　沈无疾更不好意思回头去看他这时候的脸色，观察完了床边的雕花，又低着头仔仔细细挠自己的鼻子，接着猝不及防被人推了一把，虽用力不大，仍惊得他立马回头去看，只见洛金玉俊脸红得要命，一双漆黑湿漉的星眸极恼地瞪着他，又“你”了半天，没“你”出啥，最终竟生夺过他手上的话本，瞧着像是想说几句凶话，可又“你”了几下，始终没“你”出别的，拿着书，怒发冲冠地走了。
　　沈无疾：“嗳——”
　　他徒劳地伸了伸手，什么也没抓住，眼睁睁看着洛金玉夺门而出，半晌，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你拿走那一本有什么用……”
　　沈无疾转身去书架子上抽出一本，翻开，恰恰好是他最爱的那一篇《卖油郎独占花魁》，看得两眼，便又暂且忘却了烦恼，只认得书上所写那句：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得这等美人搂抱了睡一夜，死也甘心。
　　他将这句翻来覆去地看，悸动不已，将书捧在心口，低声自言自语道：“我又何尝不如此……可你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卖油郎，还是得偿了心愿美梦，娶得花魁娘子归。咱家少年英雄，大权在握，相貌气度皆凌驾万人之上，却还比不得你这走街串巷的小贩。”
　　说得自个儿自怜自伤起来，哀愁一阵，又忍不住转念幻想起来。
　　幻想他正是那卖油郎，洛金玉是那遥不可及的花魁娘子，可终还是叫他的深情爱意给打动了，甘心情愿和他成了恩爱夫妻。
　　洛金玉走到正屋门口，又停下脚步，稍稍冷静下来，暗自懊恼，怎么就失了理智，居然对沈无疾动了手！不仅如此，还夺走沈无疾手中东西，何其不当！沈无疾虽无理荒谬，可自己也不该那么做。
　　他左思右想，越想越自责，便又转回身，回去沈无疾的偏屋里，想将手中的话本还给沈无疾，向沈无疾道了歉，再耐心劝说沈无疾一番。
　　不料，洛金玉在屋门口敲了敲门，竟半晌没得到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朝里走去，就见沈无疾立在书架前，胸前抱着一本书，闭着眼，嘴角挂着甜甜痴痴的笑，似是沉浸在什么美梦幻境中一样。
　　洛金玉：“……”
　　他若猜不到沈无疾此时此刻沉浸在什么美梦幻境之中，他就愧对当年所有被他在成绩榜上一骑绝尘的太学院学子！
　　沈油郎刚刚在美梦中与洛花魁拜了堂，入了洞房，正要喝合卺酒，忽然面前温柔可意的洛花魁横眉冷眼地喝道：“沈无疾！”
　　他被惊得睁开眼睛，扭头就看见横眉冷眼的洛金玉。
　　沈无疾：“……”
　　洛金玉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书上。
　　沈无疾小心翼翼地将书往怀里藏了藏。
　　洛金玉的目光从书缓缓移到他脸上。
　　沈无疾：“……”
　　他的心一阵抽痛，但转念又想，回头再买就是了，咱家缺这个钱？
　　因此他默然叹息一声，终究还是将怀中本子拿出来，乖巧地递向洛金玉。
　　洛金玉一怔，但还是接过了本子，与先前那本叠在一起，皱眉再瞪了沈无疾一眼，拂袖转身离去。
　　沈无疾有些委屈，望着他的背影，不服气地嘀咕道：“收吧，当咱家只有这两本？再收十本，咱家也还有得是。”
　　洛金玉：“……”
　　他的叫步又一顿，缓慢地回过头来，沉默地看着沈无疾。
　　沈无疾：“……”
　　子时，展清水在睡梦中被惊醒，听得外头小太监道：“干爹，沈公公叫人送了两箱子东西来，说他家里不许放，扔了怪可惜的，放你这儿。他特意叮嘱，若能放你屋里，就最好放你屋里，小心仔细些，别叫人怠慢了。”
　　展清水拧着眉头翻身下床，随手拿了衣裳穿上，一边道：“搬进来吧。”
　　沈府的下人便抬着两个沉甸甸的大樟木箱子进来了，放在墙角，恭恭敬敬地对展清水行了个礼，道了句打扰。
　　展清水走过去，一面问：“是什么？也没上锁？”他以为是什么宝贝。沈无疾这人其实大方，尤其在财物上，常收了好东西就分给亲近的人，并不吝啬与独占，也因此许多人就乐意跟着他干。
　　“是些书。”沈府下人开口道，“老爷说，他如今用不上这些了，转送给展公公也好。”
　　展清水“哦”了一声，挥挥手让人都出去了，然后打开箱子，拿起一本，翻开，赫然入目《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旁还有熟悉字迹批注：天下男儿皆薄幸，去死。
　　展清水：“……”
　　展清水：？
　　什么玩意儿？
　　他皱着眉头翻了几页，见到另一篇《卖油郎独占花魁》，旁边又有那熟悉字迹批注：痴人说梦，痴心妄想，做得一个好春秋大梦！滚！
　　展清水：“……”
　　作者有话要说：洛老师没收课外书了！
　　沈公公看爱情小说的心路历程：看he就，哇塞甜甜甜甜——脑补脑补，开心开心——清醒——卧槽为什么咱家就这么苦，你们甜个屁甜，你妈的，凭什么——开骂。
　　看be就，卧槽死渣男，哪哪都比咱家差，凭什么咱家这么完美无缺还痴心却追不到男神，你这死男人就能骗到女神芳心，咱家不服，你爹的，啊呸，你不配——开骂。

71、第 71 章
　　展清水搁下这本, 再拿起一本, 不必翻开, 他光看名字就认识。
　　《新刻绣像原本金瓶梅》
　　展清水：“……”
　　他对沈无疾在这本书里又批注了什么没有丝毫好奇心，面无表情地放下, 随手又翻了翻下面几本，《玉娇李》《绣榻野史》等书名依次入目。
　　展清水：“……”
　　他沉默地站在那许久, 也说不清自个儿心中是何种想法, 大约, 其实，什么别的想法都没有——除了想要打死沈无疾这腌货。
　　许久过后, 展清水突然拿起书就往地上砸, 一边砸一边破口大骂：“沈无疾你有病！咱家哪儿又惹你招你了！”
　　沈无疾一定是在嘲笑他前日里去东厂找何方舟诉苦, 却被何方舟想方设法给赶走了的事！
　　一定是！
　　一定！
　　沈无疾这王八蛋！这混账！当年就该看着他死！
　　且说沈无疾迫于洛金玉那不悦目光，为了让佳人消气儿，只好当着人面悻悻然叫来小厮, 让他们把情俗话本连夜收拾好扔出去。
　　洛金玉平日里并不反客为主、咄咄逼人，不过这事委实叫他气恼, 便也一时顾不上半夜里劳师动众，冷冷看着众人四处收拾出满满两大箱子，心头火气更旺。
　　竟然有这么多……沈无疾若只是看这些书，罢也就罢了，他却——却还在脑子里胡想！
　　洛金玉其实并没看过这些书中究竟写了些什么，只偶尔听同学们私下里兴奋议论，往往众人还没听两句, 他就起身出去了。加上先生严禁阅读，呵斥这些故事是下流之作，洛金玉自然当里头通篇都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再得知沈无疾将他代入其中的人，肆意幻想……
　　沈无疾这混账！怪不得前些时候竟做得出那许多孟浪无耻的举动！
　　洛金玉本都不记得沈无疾前些时候强行点了自个儿穴，又搂又抱又闻的，嘴上还不干不净地说些混账话……如今又全想了起来。
　　满满两大箱子！
　　沈无疾心疼地看着下人们抬出去箱子，屋子里骤然清净下来，他又忐忑看回洛金玉脸上。
　　洛金玉的脸已不红了，人也不羞不恼了，就站在那，似不惹尘埃的谪仙似的，清清冷冷看着沈无疾。沈无疾最怕他这么看着自个儿，可又怕，心又乱跳，讨好地笑着道：“金玉……”
　　洛金玉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身朝屋外走去。
　　沈无疾追到门口，连着叫了好几声，可洛金玉却仿佛是打定了主意不愿再理他似的，头也不回，就这么回了主屋，关上了门。
　　隔着这点儿距离，沈无疾甚至觉得自己还听见了门被闩上的声儿。
　　唉……
　　沈无疾也知自己这事儿说出口是极其下流的，洛金玉生气很自然。
　　他想了想，先转身追着下人们去了大门口。
　　何方舟还在那守着，见着沈府小厮大半夜的抬了两口足以藏人的大木箱子，自然是要盘查检验的。
　　沈无疾已经追来了，不耐烦道：“不用问了，是咱家叫他们抬出去的。”
　　何方舟好奇道：“大半夜的，做什么呢？”
　　“问什么问？”沈无疾不悦地横了他一眼，看向小厮，“抬去给展公公，就说咱家说的，让他好生收着，别糟蹋了。”
　　小厮应了声，便抬着木箱子出府去了。
　　何方舟越发好奇，回头望着小厮的身影，打趣道：“什么宝贝，明明是咱家先瞧见的，沈公公也不分咱家……”他说着，回过头来，却见沈无疾人已经没影儿了，便笑着摇了摇头，回去继续守着。
　　沈无疾疾步回去了中院正房外，站在窗下，犹豫了会儿，低声道：“虽你没点烛，咱家想着，你些许还没睡……生这么大的气，你又哪儿睡的着呢。金玉，可咱家求求你，你别生咱家的气，好吗？咱家也没敢想别的，真的，最多就是想想与你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住嘴！”屋里传来洛金玉冷冷的叱喝声。
　　沈无疾哪里敢在此时住嘴，声儿越发柔顺，哄道：“别的事咱家必然听你的，就住嘴了，可这事儿，咱家怕自个儿若不说个清楚明白，你这气越发难消。你若只是气咱家也就罢了，你不如出来打咱家一耳光也好，不愿打，就骂，就嘲，都好，咱家甘愿受着，诚心悔改。可你这性情，就怕受了委屈却说不定碍着咱家对你那也没什么好记着的零点恩情，就全自个儿憋着，把身子又憋坏了，你还不如叫咱家去死呢。”
　　沈无疾一气儿说完，见洛金玉没说话，又道，“金玉，你千万别误会，咱家虽拿你我胡乱想了些故事，可却没敢拿……”他略微斟酌了一番，道，“没敢轻亵你。最多……最多也不过就是抱一抱，亲……”
　　“你住嘴！”洛金玉再度叱喝。
　　一来二去的，沈无疾也急了。他急得直跺脚：“总之咱家没臆想别的！咱家在你心中就那么下流？！”
　　洛金玉又不说话了。
　　沈无疾刚要再为自个儿分辩几句，忽然听得洛金玉屋子顶上传来“噗”的一声嗤笑，这声儿并不大，沈无疾习武耳聪方才听到了，可能屋里的洛金玉都听不到。
　　沈无疾立刻敛了满身的急躁哀怨，抬头厉目望向屋顶，手一挥，长袖中一支短箭便直直朝着顶上冒了个头的人影射过去。
　　那人不慌不忙地侧过头去，袖箭便飞到了屋顶上，扎进了一片瓦里，发出清脆一声裂响，倒比刚才那人的笑声要大许多。
　　屋里传来洛金玉的声音：“你要拆屋就拆！”他恼羞成怒，想了想，气不过，又加上一句，“你还有理了！”再想了想，洛金玉冷冷道，“罢了，你何时又不是这种无理取闹之人，门闩你也拆过，终于轮到屋顶了。”
　　“……”沈无疾一怔，急着道，“我——不——”
　　他却到底没说出真相，怕洛金玉脸皮薄，若知道有外人瞧见了自个儿与他这一通闹，恐心里又要纠结一番。
　　想来想去，沈无疾咬着牙道：“是不知哪来的野猫，不是咱家，咱家说了再不硬闯你屋子冒犯你，就说到做到！你多想咱家点好，别听外人胡乱嚼舌根，就觉得咱家十恶不赦。”
　　洛金玉再度沉默。
　　沈无疾有心继续腆着脸解释话本的事儿，可见着屋顶上明庐那张嬉皮笑脸看戏的脸，又不想让这混账看自个儿家事笑话，便只好低声道：“这么晚，不吵着你了，金玉你好好休息，先休息好了，若明日还气，咱家任你打任你骂，任你消气儿就好。”
　　说完，沈无疾抬头狠狠瞪了眼明庐，倒也不怎么在意明庐大半夜的为何躺洛金玉屋顶上喝酒，转身就要回自个儿屋子里去，却听得身后风声响，伸手就接住了飞来的一个小酒壶。
　　沈无疾提着这酒壶，回头见明庐朝自己招了招手，指了指没人住的西院方向，似是邀他过去喝酒叙谈。
　　“呵。”沈无疾冷冷一笑，手一抛，以内力将酒壶直直扔了回去，仍转身回了自个儿屋子，将门一关。
　　当你是谁啊？当咱家谁也奉陪的吗？
　　沈无疾愤愤地将外衣脱了随手扔去椅子上，上了床，趴在被子上，一把抱过多放了一只的软枕垫在怀里，生闷气道：“都是你，叫外人看咱家笑话！”还偏偏又是那个明庐！
　　当年在青楼被明庐戏弄之仇仍在心头，若不是碍于洛金玉，沈无疾这记仇的哪儿还能让明庐好吃好喝地待在自个儿的地盘上？早拿着鞭子将人抽出十里地去了。
　　旧仇没报，刚刚又添心新耻，这让沈无疾一口浊气憋在心口，难受得很，忍不住对着软枕埋怨起来。
　　可没埋怨多久，沈无疾安静下来，想了想，又抱紧了软枕，低声道：“却也是我活该，你什么性情，雪一样干净的人，竟叫你知道些脏事……”他想了又想，又哀怨起来，眼角微酸，蹙着眉，委屈道，“也不知你是觉得那些事儿都脏，还是只因是咱家，你才觉得脏。”
　　他拿自个儿的脸颊蹭了蹭软枕，恍惚间，闻到了洛金玉身上的香气儿，想了又想，脸一红，先想：真好闻。又想：咱家刚刚在他被窝里躺了一遭，会不会也留下了气味？那他会不会闻见？他若闻见了，起了疑心……
　　沈无疾猛地一惊，抱着软枕坐起身，警惕地瞪了半天窗子，忽然放松，抬手闻了闻自个儿身上的气味，躺回去，心道，咱家惯用熏香，身上与那屋子里本来的气味是一样的，想必他察觉不出。
　　……
　　明庐似也没想到沈无疾半点好奇心也没有，竟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自己的月下邀酒，不由一怔，随即又笑了起来，仰头喝了一口酒，躺回去，翘着腿继续看月亮。
　　他倒也不是来特意找洛金玉的，他就是瞧这沈府里这间屋子最高，便于他守夜，若哪儿有异动，他能更早察觉。
　　往日里他在野外留宿，也习惯找最高的树坐着。这样的警觉却是他自幼养成的，那时候他与父亲仓皇逃命，生怕曹国忠派了人斩草除根地追杀他俩，夜里一点响动都能让他草木皆兵。
　　却也因此，他竟听了好一场啼笑皆非的戏，一时间，也不知该同情谁。

72、第 72 章
　　明庐心道, 照理说, 他怎么都该偏向自个儿的小师弟, 毕竟那沈无疾是挺荒谬无聊，够死皮赖脸的。一个太监, 弄得比情圣还情圣的模样，真是闻所未闻。
　　当年在青楼里戏弄沈无疾时, 明庐虽面上笑嘻嘻, 可心里是很恼火的。
　　若不是打听知道沈无疾帮小师弟收敛了小师弟母亲的尸骨, 将洛夫人后事操办得还算体面，还帮小师弟奉养着祖父母, 更为了小师弟的事儿四处奔走, 算是真有些痴人的样儿, 明庐就不只那么戏弄这不要脸的曹国忠的阉贼干儿子了，索性就直接下手杀了。
　　为了这许多事，明庐便没以为沈无疾是故意羞辱自个儿小师弟了, 只是颇为嫌弃沈无疾，倒没有很恨。
　　可是, 今夜看了这一出戏，明庐隐约又有些没那么嫌沈无疾了。
　　一来，沈无疾在小师弟面前的样子当真有些好笑。
　　明庐走南闯北，识人无数，也见过惧内的，可还没见过沈无疾这么惧的。
　　且不说小师弟都不是沈无疾的“内”……人家惧内，多多少少是有些把柄被拿捏着, 或是河东狮吼，或是别的，可看洛金玉与沈无疾……也不知该怎么说。
　　何况，明庐也是第一次见自个儿小师弟这样子。
　　他这小师弟打小性情通透，秉性自然是再好不过，又被他爹与那些破书本圣人云给洗了脑子，立志做君子大儒，一举一动无不以标尺量着自个儿来做，虽后来多少有些恃才傲物，却也能说是这些书生难免的清高傲骨，除此之外，又何曾因为小事儿真和人撒过脾气？
　　遇不平事时，洛金玉是铮铮铁骨，写的文章直骂到人无地自容，可平日里他却又是再好相处不过的性情，很少为自个儿的私事与人争执，说圣人说的，什么君子持方之类。
　　明庐生性顽皮，爱戏弄洛金玉，洛金玉最多也就是皱眉说他几句，劝阻他不要这么做，说教意味甚于气恼。可洛金玉对着沈无疾时……
　　偏偏沈无疾还正吃这套，哈，你说这俩人……
　　二来，明庐自个儿是多情风流之人，抛去好女色与好男色这点不同，他瞧着沈无疾这为情所困的模样，忍不住就生了些亲近心思。这么一想，明庐这荒唐惯了的风月老客竟还脑子一抽，觉得是自个儿的小师弟过于“无情”了。
　　你说，这都快二十的男儿了，还能为了这点子事儿恼羞，唉，纸都比他脸皮厚！难不成他还以为他自个儿是送子观音送给他娘的不成？
　　你再说，若金玉和我似的坦荡胆儿大，早将那沈无疾给戏弄回去了，只有沈无疾被气死的份，哪有自己被气的份？
　　唉，两只稚嫩童子鸡，还在这儿互啄得历害呢，尘土扬起了三丈高，阵仗大得很，叫人都不敢靠近。可你定睛再一看，嗬！半根毛都没啄下来。
　　在江湖中也是赫赫有名满身情债的风流浪子芳心盗贼明少侠颇是不屑地想。
　　转念，明庐又头疼起来。
　　无论怎么说，小师弟如今没有别的家人，自个儿被他叫了这许多年的师哥，当得上一句长兄为父。
　　以这块石头的性子，若没人给他操心，他这辈子可就别想成家了，怕能抱着那堆书过一辈子。
　　唉，我堂堂一个武林盟主，竟要沦落到找人给师弟说媒的地步？
　　唉，又能怎么办呢？也就这一个小师弟。
　　却不知道要给他娶位什么样的姑娘？
　　我身边多是风尘女子风情女人……这类自然不能给他娶。
　　那就是些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女……好像，也和金玉格格不入。
　　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想必金玉欣赏这种女子，可我偏偏来往最少的就是这类女子……而且，仔细地想一想，金玉自个儿已经是一块硬石头了，再让他娶一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说话隔三步就听不见声儿的文静小姐，这一家子可就……那我未来的侄儿侄女必然打小就是个小古板。
　　明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想想他爹、洛金玉、他未来侄儿（女），这三人皆板着一张脸，三张嘴在他耳边说“你这不可”“你那不可”“你这样有失体统”……要死！实在可怕！
　　还不如围魏救赵，给金玉娶一位如我一般开朗活泼之人，将来侄儿（女）还有些机会不像我爹与金玉那臭脾气，我的形势还不算太差。
　　想着想着，明庐又想起了自个儿那早死的亲弟弟，脸上的笑意渐渐怅然起来，抬起头，又灌了一口烈酒，双目湿润，遥望着天上那轮皎月。
　　明月若是活着长大，今年二十一，也早就到了成家的年纪。
　　却不知他会是什么性情，娶个什么媳妇儿。
　　若是要听父母之命，照我家的规矩，那父亲必然会给他寻一位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就不知道他自个儿喜不喜欢。
　　母亲临终前对我叮嘱再三，道，旭儿，你长兄为父，千万要照顾好弟弟。
　　我当时应了好，她方才放心去了。可最终我却辜负了她的期待，独自逃生，留明月在那人间血狱里。
　　他那时候，刚刚学会叫哥哥，第一声叫的不是娘，也不是爹，而是哥哥。
　　可哥哥，却没照顾好他。
　　那声哥哥终究是白叫了。
　　……
　　明庐在屋顶上思念亡弟，而沈无疾则已经在偏房的床上翻了一百一千次，神情由埋怨到哀怨，由哀怨到恼怒，再有恼怒到痴情，接着到羞涩期待，也不过半个时辰不到的事儿。
　　沈无疾人已进了被子里，侧卧着，将脸贴在怀中的苏绣软枕上，闭着眼睛，只将这枕头当成是洛金玉本人，继续闻得洛金玉先前留在这儿的一丝半点体香味儿，越发春心荡漾。
　　洛金玉不爱熏香，身上总是一股子书卷纸墨的淡淡气味，有时候则是木头香味儿或草药味儿，刚沐浴完则是皂角味儿，总之都比寻常俗艳的熏香清淡又悠远许多。
　　沈无疾越闻越入了迷，将微红的脸颊在枕头上蹭来蹭去，似猫儿撒娇似的。
　　他倒也真是没骗洛金玉，他虽看那些话本，也曾看得他口干舌燥、心痒难耐，却还真没敢不论什么都将洛金玉放进去一通乱想。
　　有些故事……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敢对洛金玉想的，其实也早就壮着胆子，在前些时日癫狂时候对洛金玉做过了，正是将人搂着抱着，嗅嗅脖颈香气儿，亲一亲头发丝，与人十指交缠，蹭一蹭脸颊。
　　再多的，不敢了，也不配了。
　　沈无疾想到这儿，又从羞涩期待转为了满腹心酸，幽怨道，是啊，不配，哪儿配得上呢，人家鲜花插在牛粪上，好歹花儿还能长得更高些，到了咱家这儿，就是仙人踩了一脚……嗳，不说也罢。
　　天杀的曹国忠！
　　沈无疾想来想去，只好将曹国忠拎出来骂。
　　若不是曹国忠，他怎么会成为一个人人嫌弃的阉人！
　　可若没成为阉人……若没有曹国忠……自个儿又怎么能遇得上洛金玉这样的神仙？
　　沈无疾垂眸想道，若没有曹国忠，洛家在，明家也在，他这与明家八竿子沾不着的沈家一户也仍在，那洛金玉生下来就是钟鸣鼎食的小公子，自幼锦衣玉食，得父亲亲自教诲，想必才情要比如今更好，再加上洛金玉这天生的相貌气度与性情，哪里会受委屈羞辱，如今必然是名扬天下的大儒君子。
　　而我……我爹娘本就只是乡野间一农户罢了，若没有那场灭门之灾，我大概如今也是一佃户，面朝黄土背朝天，与金玉一生都没有相会，我倒是说不定能听见他的大名，他却连这世上有没有我这一个人都不知道。
　　这么一想，他自觉更是与洛金玉天生注定云泥之别，似是无论怎样都不相配，心中越发低落。
　　可过了会儿，他又收拾心情，暗道，若真是那样，我也无妨了。
　　若真是那样，金玉打小不必饱尝贫寒之苦，后来也不会遭受陷害，不必母子生死分离，他会父母双全，会过得很好，还没有我这么无耻荒谬的太监纠缠他与伺机施恩于他，叫他左右为难……
　　沈无疾几乎要将软枕揉进自个儿的身子里去了，翻来覆去，越想越辗转难眠，最终将被子踢开，起身，抱着软枕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心里越来越躁，将软枕放下，扯了身衣裳穿上，出门了。
　　明庐仍在屋顶上喝酒呢，听到声音，低头看去，就见沈无疾大半夜的出了屋子，朝沈府大门口去了。
　　沈无疾懒得抬头理明庐，明庐想了想，也没去管他突然做什么，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天牢深处，曹国忠仍旧被吊在粗铁链子上面，他正垂首睡着，忽然听到一声凌空破来的风响，习武之人的警觉令他立刻醒来，睁眼望去，下意识要闪躲开，可四肢都被拴着，哪能躲得开，硬生生被一道鞭子抽到了脸上。
　　曹国忠尚且有点儿懵，愣愣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沈无疾，眨了眨眼，血沿着脸颊滑到嘴里，闻到了腥味，也终于感受到了痛。他回过神来，破口大骂：“沈无疾你又怎么了！”
　　自前些时日他说了龙脉玄秘后，沈无疾已经有段时日没来理他了。
　　沈无疾不由分说，提起鞭子，又朝曹国忠的脸上抽了过去。
　　曹国忠：“……”
　　他又挨了一鞭子，拧眉叱喝，“你又想问什么！”
　　沈无疾当他不存在似的，没理他，低头看了看鞭子，冷冷地朝守在外头的狱卒道：“曹公公是来这里享福的吗？”
　　狱卒是个机灵的，一听这话，赶忙转身去换了一根有倒刺的鞭子来，接着又提来一桶盐水。
　　沈无疾扔了小鞭子，拿起倒刺鞭子，放进盐水桶里浸泡了一下，二话不说，扬手又是一鞭抽了过去！
　　这鞭子上密密麻麻都是倒刺，抽过去再收回来，曹国忠身上便被生生撕开了皮肉，再加上泡过盐水，沾上模糊的血肉，痛得曹国忠仰头尖叫起来。
　　痛嚎完，曹国忠忍耐着骂道：“沈无疾你——你倒先说是什么事！”
　　沈无疾比他的声音更高：“咱家打你，还需要理由？！”
　　说着，又狠狠抽了一鞭过去。
　　曹国忠：“……”

73、第 73 章
　　沈无疾满心的滔天怒火, 却又不知该朝哪里发泄。
　　天地不仁, 命运弄人, 尤其待他沈无疾狠毒至此！
　　既生了他，又何必叫他家破人亡, 颠沛流离，叫他被人卖了, 什么都不知道, 就关在黑屋子里给了他一刀, 令他奄奄一息地躺在那，喉咙都险些叫哑了, 却也不知道自己在叫谁。那时候他没有爹也没有娘, 没有兄弟, 没有任何其他家人朋友，他其实心里清楚，没人能救他, 没人会救他，他只是不甘心, 他只是怕，只是绝望。
　　既非得叫他做一个没根的受人耻笑的阉奴，那也罢了，又为何要让这世上有一个神仙似的洛金玉？又为何让他与洛金玉相遇，为何让他对洛金玉一见倾心，此情不渝？又为何让洛金玉怎么都不愿爱他分毫？
　　但凡洛金玉不是这么干净剔透的文曲星，但凡洛金玉是庸俗些、世俗些的人, 但凡他爱慕权势或者畏惧权势，但凡他是展清水或何方舟那样的人，但凡他是曹耀宗那样的傻子都好，哪怕是佳王爷乃至于皇上那样的都好……沈无疾都能想出法子，都不至于像如今这样绝望。
　　可洛金玉偏偏是洛金玉。
　　这个除了公理道义，什么别的都不爱不敬不惧的洛金玉！
　　洛金玉的眼中没有权势，心里也不装世俗，他就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地站在那，揣着一颗至烫至冰的心，看这红尘庸人自扰。
　　沈无疾甚至妒恨洛金玉的娘亲！那仿佛是洛金玉所有深情所在。她过世了，洛金玉的心气儿就也弱了，人气儿更少得几乎快没了，眼中不如三年前那么亮了。
　　他自然舍不得洛金玉这样，哪怕有朝一日说洛金玉也要为他这样，他也来不及高兴，先灭了这种可能端倪。可若真有这么一丝可能，他想，自个儿真是死得其所了，便是从此再不入轮回，又有什么可惜？
　　可说到底，自个儿又算得了什么？
　　自个儿在洛金玉的心中，算得了什么？
　　司礼监掌印太监？权阉？痴心妄想的癞蛤|蟆？恩人？沈兄？沈公公？
　　是什么，都不会是一个能与他心意相许的人。
　　……
　　曹国忠莫名其妙挨了一场鞭打，打得浑身血迹斑斑，没块好肉，骂的时候鲜血还呛到了喉咙里，咳得天昏地暗，最终在那垂死。
　　沈无疾却仿佛瞎了一样，眼里没光，一下又一下，使尽了浑身的力气，将曹国忠往死里面抽。
　　若没有曹国忠……
　　若没有曹国忠，洛金玉仍然是洛金玉，沈无疾却不是沈无疾。
　　可洛金玉仍然是洛金玉就好。
　　……
　　狱卒终于忍不住，壮着胆子上前去道：“沈公公，再打他就死了。”
　　沈无疾这才停了下来，冷冷地看向狱卒。
　　狱卒顿时惊得一身冷汗，十分后悔，却又没有退路。因为天牢之中皆是重犯，若重犯私下里死了，他仍然是死路一条。因此他只能硬着头皮等待这位冷血狠辣的沈公公的发作。
　　但其实沈无疾什么都没想，他看着这狱卒，却在脑海里根本不存在这人的相貌。
　　他唯有最后一丝理智还在，告诉他，曹国忠若死了，会有些棘手。
　　半晌过后，这狱卒的身上已经被汗浸湿了，才见沈无疾将鞭子扔在地上，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了。
　　狱卒这才松了一口气，脚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上。但他顾不上这些，赶紧冲上前去翻看曹国忠死没死。
　　沈无疾在天牢深处通道里行走的叫步越来越快，最终他拐入了一处没人的死角位置，狠狠一捶石壁，用力咬着嘴唇，想让自个儿别哭，却徒劳无功，反将嘴唇咬破了，血将他的薄唇染出一片嫣红色，眼泪也如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往下落。
　　沈无疾站在那，对着石壁默然哭了一阵，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眼睛和嘴唇，泪和血在他白皙的手背上混成一片，邋遢得要命，叫他看了越发难受，泪水落得更凶。
　　许久之后，沈无疾声音嘶哑，发着狠，又是不甘心，又是拼死一搏似的，低低道：“贼老天……我沈无疾不信命！那时候不信，现在也不信！”
　　这命要他受尽凌|辱，他就不折手段，爬到如今的地位。这命要他得不到洛金玉的青睐，要他偏偏爱上这么一块无情无欲的石头，想要他放弃追求……做梦！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去！
　　他本就贱命一条，除了一颗心，什么别的也没有。他连这仅有的一颗心都能剖了给洛金玉，还有什么别的不能给洛金玉？且不论是脸面还是尊严，都有什么好在意的？
　　既然什么都可以不要，他又怕什么贼老天？！
　　翌日，大清早的，洛金玉仍早早起身，却没听见沈无疾大声诵读的声音，本也没多想什么，只当这一时兴起的事儿发生在沈无疾的身上也没什么好惊奇。他洗漱完，打开窗子，不由一怔，望着坐在院中石桌旁的沈无疾。
　　沈无疾坐在那，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碗面条与几碟凉菜，他一面看书，一面夹着面往嘴里吃，身旁还站着位丫鬟，正认真地为他梳理披散着的长发。
　　沈无疾爱美，梳发的流程也繁琐，护法油是宫里妃嫔们爱用的方子特制，涂上去不显油腻，只会令长发看起来黑亮飘逸，因此他每回都不止叫人给自己细细涂一遍。
　　洛金玉正要收回目光，就见沈无疾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沈无疾拿筷子的手一顿，含笑朝他颔首打招呼，似乎昨夜里什么别的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
　　洛金玉不是无礼之人，亦非心胸狭隘人，虽然仍对沈无疾的行为不满，可眼见他主动行礼，便也自然地回以颔首之礼，然后才收回目光，坐到窗前位子上，翻开自己的书本默读起来。
　　沈无疾好容易才缓下来的那颗心又悸动起来。他心道，金玉的心里必然还是不高兴的，可我和他打招呼，他却还是立刻回了过来，以前见他也是如此，嫌恶归嫌恶，礼节归礼节，扪心自问，咱家可难以做到这样，可见他是多有礼的人。
　　这么一想，沈无疾的心中又甜了起来。虽然这甜得有些莫名，可一想到洛金玉这儿好那儿好，他便忍不住莫名愉悦。他又暗自想，咱家爱慕的是位仙子，咱家这俗世人对仙子求而不得岂非正常的事？莫非还能埋怨凤凰不愿意落到枯树上？自然是不能的。
　　洛金玉正在静心读书，忽然见书上投下阴影，便抬头，看着站在窗外的沈无疾。
　　沈无疾已梳好了发、戴好了帽，司礼监的官服也穿得整整齐齐，朝他微微一笑，明眸善睐，光彩流转。
　　“今儿司礼监要与内阁开会，咱家得早些去，不能陪你用早膳了。”沈无疾温柔地叮嘱，“你记得药还得按时吃，别觉得好多了，就断了，曹御医说，总得将剩下这几帖都吃完了，方才算完成了疗程。还有手上的药也记得涂……嗳，不必起身！你坐着，不必起身。”
　　洛金玉却仍站起了身，安静地看着他。
　　“你总是这么多礼。”沈无疾心中又甜了起来，嗔了一声，又道，“你师哥与那‘宋凌’……咱家和何方舟说过了，你师哥来去自由，不拘着他，可宋凌怎么也得继续留着，若你师哥非得向着他，何方舟就不得不动手了……”
　　洛金玉点头：“我知道，公公不必担心，我会说服我师哥，若他要硬闯，我也不会阻拦何公公。”
　　“你最明理不过。”沈无疾笑着道，又担忧道，“可你也得记着，若真有什么，你可得站远点儿，他们都是打惯了的，和你不一样，可别碰着你了。”
　　洛金玉点头。
　　“你没事儿，咱家才放心。喏，给你。”沈无疾柔声说着，抬起手来，伸进窗口，拉开衣袖，洛金玉便看见他手上竟握着一把私塾里先生常用的戒尺，不解地抬头看他。
　　“你拿着。”沈无疾催促他，“咱家今日真急着进宫，许多人等着呢，别耽误了时候。”
　　洛金玉只好接过了戒尺，刚要问做什么，就见沈无疾摊开了那只手，手心朝上，道：“给你打。”
　　洛金玉疑惑道：“为什么？”
　　“让你消气儿。”沈无疾期期艾艾看他，“昨儿的事是我不对，若有人那样肖想咱家，咱家才不会只让扔了那些混账玩意儿，非得将那混蛋打死不可。”
　　沈无疾这么说，洛金玉反而气消了许多，想了想，将戒尺放回到沈无疾的手上，道：“以后别那样了。”停顿一下，又垂眸道，“那些书于人无益，少看为妙。”
　　“嗯。”沈无疾应了一声，却将戒尺放到洛金玉的桌上，道，“戒尺放在你这，日后咱家再犯浑，你就用它打，狠狠地打，学堂先生以前如何打人的，你就如何打咱家，不怕重，该多重就多重。”
　　洛金玉微微蹙眉，想了想，低声道：“我又不知道先生打手心有多痛。”
　　沈无疾忍俊不禁，凝望着他道：“也是，你哪儿能被先生打过手心。”
　　洛金玉问：“你不是急着去宫里吗？”
　　“嗳，等会儿不坐轿，骑马就快了，驾马快些。”沈无疾见他不生自个儿的气了，有心与他趁着这好氛围多攀谈几句，哪里还管什么内阁司礼监与开会，皇上下一刻就驾崩了也关心不到。
　　洛金玉却正色道：“京城中不可纵马奔驰。”
　　“……”沈无疾悻悻然道，“好吧，咱家这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啊我已经脑到了金玉真香之后的剧情了，但手速赶不上脑速，害！

74、第 74 章
　　今儿是内阁会同六部与司礼监开会的大日子, 沈无疾为首的一众司礼监太监提前来到了议事厅里, 悉心安排了一番, 待各位重臣进来后，免不了一阵寒暄, 这才各自入座。
　　君亓坐稳后，喝了口茶, 又看向身旁喻阁老的茶杯, 笑着与同僚道：“要不说沈公公年少有为呢, 稳坐司礼监头把交椅，这也忒细心了, 每回都记得每个人爱喝什么茶, 安排得妥妥当当。”
　　那同僚也笑, 道：“那是，不然皇上怎么格外倚重沈公公。”
　　沈无疾坐在他俩对面，闻言笑着道：“君大人与赵大人是有意叫咱家脸红呢。诸位大人为社稷朝纲尽忠竭力, 披肝沥胆，夙兴夜寐, 咱家不过泡个茶，愚笨无才，也只做得这侍候人的活儿了。”
　　握着朝野大权的众人谈着笑，满目皆是和谐温馨，仿佛彼此之间没有丝毫嫌隙似的。
　　没过多久，皇上便来了，众人起身向他行了礼, 各自入座，这才肃穆起来，沈无疾先站出来，代皇上说了几句例话，接着便进入正题，自六部一一发言。
　　沈无疾则退到皇上身后，恭敬地站着，一面听人发言，一面细心注意着皇上面前的茶水是否凉了、要不要添，一副谦逊贴心的乖顺模样，丝毫不拿自个儿司礼监掌印的身份自恃。
　　其他人也习惯了。
　　这沈无疾狂妄疯癫，却能年纪轻轻坐上司礼监头把交椅，无外乎他懂得最要紧的一点，就是讨皇上欢心。
　　太监乃是皇帝家奴，对谁狂都行，就是不能对皇上狂，得罪谁都行，就是不能得罪皇上，记住了这点，就是最要紧的。
　　无论是先帝还是如今的圣上，沈无疾都能将他们侍候得妥妥当当，仿佛他们肚子里的蛔虫一般，想他们所想，急他们所急，办他们想办却不便出面办的事，自然就深受宠信、青云直上、炙手可热了。
　　且不说宫中，说回沈府里，洛金玉见沈无疾离去，中院除了待命守着的小厮，也没人休息了，便不再默读，而是扬声诵读出来。
　　宋凌心中揣着事儿与怨气，几乎没睡，好容易瞅着天稍亮了起来，便从床上起来，穿扮整齐，就出了门。
　　他原想着，若沈无疾叫人拦着，让他连门也不能出，他倒有理由闹一场，叫洛金玉看看沈无疾是怎么欺辱一个无依无靠、体弱多病的忠臣之后。
　　可他打开了门，昂着头往外走了几步，却没听见守在门口和院中的锦衣卫制止，只是他们默然跟在了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模样不卑不亢，十分淡然。
　　宋凌一时找不到茬，心中有些不高兴，却也没表露出来，只顾着走出去小院儿，又停下脚步，四处看看，叫道：“明少侠！”
　　过了会儿，从不远处的上空传来回应：“这儿呢，做什么？”
　　宋凌循声望去，见明庐在一处高屋顶上朝自己招手，便问：“洛公子在哪？”
　　明庐挑眉，伸手指了指自个儿坐着的屋顶：“就这儿，过来吗？”
　　宋凌得到答案，便不再理他，回头朝着洛金玉所在的中院走去。
　　洛金玉倒是被明庐那忽然的一声应答惊到了，诵读诗文的声音停下来，走出房门，倒退几步，仰着头看屋顶。
　　明庐趴在屋顶上，笑眯眯地对他招手：“早啊，金玉。”
　　“你怎么在那？”洛金玉讶异道。
　　明庐也不说自个儿在这儿待了整晚，只道：“这儿能看日出，你要不要一块看？我拎你上来。”
　　洛金玉不赞同地劝道：“这是沈府，你跑屋顶上去，太失礼了，下来。”
　　明庐翻了个白眼：“他家都给我住了，我上个房顶怎么了？在你眼里什么事儿不失礼？我又没拆他家屋顶。”
　　洛金玉不和他争歪理，只道：“下来。”
　　明庐叹了一声气，从屋顶上爬起来，纵身一跳，落在地上，又叹了一声气，瞥着洛金玉，揶揄道：“我还只是上个屋顶呢，你把人家主屋都给霸占了，你比我霸道多了。”
　　洛金玉闻言，倒说不回来，心中暗道，师哥说得对，这事儿还是得和沈无疾说说。
　　可没等他多想，一旁的小厮来福便赶忙道：“洛公子可不是霸占，是老爷非得请他住的！洛公子是体贴老爷，方才不得不住的！”
　　说着，来福心中暗道，夫人住主屋，天经地义的事儿，哪能叫霸占与霸道？！可去你的胡说，别吓着了我们夫人。
　　洛金玉：“……”
　　明庐也有些惊讶，半晌，忍俊不禁，看着这小厮道：“你是你们老爷买回来的，还是洛公子买回来的？这么说也不怕你们老爷知道？”
　　嗳！说的哪儿话！正是因为怕老爷，因此才怕你轻飘飘几句话，回头令夫人不高兴了。夫人不高兴，老爷就不高兴，老爷不高兴，我们也很难高兴得起来了！你怕是没见过我们老爷无理取闹的架势！
　　来福这么想着，也是仗着这位明少侠好相与、不拘小节的性情，大着胆子狂拍夫人马屁道：“洛公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小的只是说句公道话罢了，不让明少侠误会了洛公子，叫洛公子心中烦忧。”
　　洛金玉有些听不下去了，正要阻止来福，却反而被明庐阻止了。
　　明庐伸手挡在洛金玉面前，示意他别说话，自个儿对这小厮笑着道：“我忽然觉得，这沈无疾身边的人可都有点儿趣味。”
　　见明少侠果然没恼，反而兴致勃勃的模样，小厮胆子更大，偷偷看一眼旁边的夫人，十分忠心为主、别有意图地对“大舅爷”道：“明少侠可别听外头人胡说就好，外头人那是对我们老爷有偏见，我们老爷为人正直，英明神武，温柔开朗，善解人意……”
　　洛金玉：“……”
　　明庐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别的我暂时没看出来，我只是看出来，你老爷可能对你是确实不错。”
　　小厮昂首道：“当然！我爹当初病重，我也没敢告长假，但心中担忧他，心不在焉，侍候老爷的时候出了许多差错，老爷却没和我计较，反而叫来管家询问原因，得知事实后，给了我一笔钱，叫我请个好大夫，还让我回家好好侍疾，不急着回府。”
　　自然，他也省去了许多过程，譬如他老爷先是勃然大怒，冲他发了一场火，后来才知道他的家事，这才让管家帮他一把。
　　可无论如何，他都记着这份恩情。
　　洛金玉自然不知道其中曲折，闻言只道沈无疾果然是嘴硬心软之人，又暗道，原来他不止因为对我……才对我那么好，想来，他本就是心善之人，对别人也一样好。说起来，这些时日就我在沈府亲眼所见，沈无疾虽然动辄无理取闹，可他却着实没有真对府中众人下手过分，也就是嘴上刻薄几句，爱骂骂咧咧了些，哪儿像外人所说那么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说起来倒更像是……更像是懵懂顽童似的，仔细想想，在令人头疼恼怒之外，居然又有几分令人啼笑皆非的可爱。
　　小厮察言观色，见夫人神色松动，心中大喜，正要趁热打铁再说几件老爷的好事儿，就被人打断了：“子石！”
　　院中三人循声望去，见宋凌疾步走过来，一路目不斜视，当其他人不存在似的，只盯着洛金玉看。
　　洛金玉如今见着宋凌，心中着实复杂。一来，他想起沈无疾所说的真假宋凌疑云，二来，他惦记着沈无疾所说那玄门秘事，宋凌与自己、与那相传能夺舍修真之人同样的印记……他本来也急着想要从宋凌身上探问出关于玄门的事，可又怕打扰了宋凌歇息，因此是打算晚些过去的，不料宋凌自个儿找过来了。
　　可洛金玉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有礼颔首，关切问道：“宋公子昨夜歇好了吗？身子感觉如何？”
　　宋凌闻言，顿时低落起来，摇了摇头，委屈又愤慨地回头看跟过来的锦衣卫，恼怒道：“他们将我当什么人了，步步紧跟，叫我不得半点自由！”
　　洛金玉只得道：“宋公子误会了，他们并无恶意，只是事关重大，其中牵扯太多，恐怕如今已有幕后真凶知道你入了京，万一对你暗下毒手……沈公公召来锦衣卫是为了保护你，他也说了，只要你不出府，在府内自由行动，若要与家人通信，也是可以的。”
　　宋凌一怔，拳紧紧攥起，咬牙道：“他说的你就信？”
　　洛金玉道：“我信。”
　　“你——”宋凌狠狠掐住自己手心的肉，几乎要将一口牙咬碎，忍耐再三，才没有闹起来，只厉目瞪着洛金玉。
　　洛金玉却没什么反应，仍然神色坦然平淡地回看着他。
　　明庐见状，忙打圆场，笑嘻嘻道：“都起了，能不能吃早饭？昨儿除了花生和茶点，什么别的都没吃，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想尝尝权倾朝野的沈公公府上的佳肴是什么人间难得的美味。”
　　洛金玉一怔，问：“怎么没吃？”他看向来福。
　　来福生怕夫人以为府上人办事不力，忙道：“送了饭菜去的！夫——洛公子您吃的什么菜式，除了特制的药膳外，其他都给他们送的一样。”又补了一句，“老爷特意吩咐的，叫别怠慢了明少侠。”停顿一下，来福违心地加上，“和宋公子。”
　　自然，老爷必定是没这么说的，老爷确实说了别怠慢明少侠，可在管家问宋公子怎么办时，老爷却冷笑连连，说让他去死，要人给他饭菜里吐口水，水里放盐巴。
　　唉……二十一了啊老爷……
　　作者有话要说：沈公公身边的人集体叹气
　　突然想到何方舟身上的梗。养成狂魔，大儿子展清水养大后……嗳！不孝！二儿子沈无疾养大后……嗳！不孝！小儿子曹耀宗……太乖了！往死里宠！疼小儿砸不是没有理由的。

75、第 75 章
　　见小厮为难, 明庐在一旁帮腔：“送了, 送了。”又解释道, “不过被咱们宋小公子全给掀了。”
　　他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倒也没把宋凌的任性太放在心上，总之也不是发他的火, 如今他看待沈无疾和看待宋凌, 还是宋凌更重一些, 毕竟宋大人的面子在那。只不过吧，这宋小少爷的脾气是古怪了些, 很不讨喜。
　　洛金玉却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他生性耿直, 尤其论起道理来, 谁的面子也不给，闻言便极不赞同地对宋凌道：“盘中之餐，粒粒辛苦, 你不吃也就罢了，怎可掀了？”
　　宋凌见挑拨不成, 洛金玉不怀疑沈无疾就罢了，居然还反过来指责自己，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我就不吃杀父仇人的粮食！”
　　“这与其他无关，”洛金玉严肃道，“你可以不吃，但不可糟践粮食, 你不吃的话，放在那即可。粮食非沈无疾所产，乃是农夫烈日酷暑劳作才有，一米一粟，来之不易，毁之失德。”
　　“你——”宋凌恼道，“你在说些什么！我看你是找我茬！沈无疾给你灌了迷魂汤，你竟为了一个阉贼骂我！”
　　“我没有骂你，只是指出你的不对。”洛金玉眉头皱得愈深，很不悦道，“倒是你，指责你的人是我，与沈无疾无关，你为何要骂他？就此事论此事，怎能攀扯他人？”
　　“你——”宋凌胀红着脸叫道，“他杀了我爹，我为什么不能骂他？！”
　　“他说他没杀。”洛金玉道，“他更立刻找来东厂锦衣卫保护你，还叫人去细查此案。我也和你解释过，此事或有误会，无论如何，且等下一步才能定论。”
　　“他说你就信？！”宋凌质问。
　　洛金玉无奈道：“我也没说他说我就信，我只是觉得，此事有蹊跷，如今你们各说各有理，他不认，你也没有其他证据，也非亲眼所见，总不能摁头就非说他是凶手。只能等细查，便是到了公堂之上，也不能只你说他是凶手，他就是凶手。”
　　宋凌冷笑道：“死的是我爹，我说沈无疾是凶手，他就是。”
　　洛金玉闻言，也有些恼怒，脱口而出：“当年我也被人说是杀人凶手，也是他们说我是，我就是，无需细查，也不许辩解！”
　　宋凌第一回见他发火，一怔，愣愣地看着他，气也忘了。
　　倒是明庐反应快，见状不对，急忙拦到两人中间，轻轻拍洛金玉的背，低声安抚：“别和小孩儿计较，他不懂事。”
　　洛金玉又想起当日自个儿被押在公堂之上百口莫辩的往事，眼角泛红，心绪翻涌。他至今无法释然！他清白半生，时刻以古君子之风要求自身，自诩俯仰无愧天地，却被栽上挟怨报复、杀人淫女的莫须有罪名！
　　他秉性天真，起初也没太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做这事，问心无愧，去了公堂上辩说分明就没事了。不料，那些人见他言辞振振，说不过他，竟恼羞成怒，强行剥去他的衣冠，将他扣倒在堂前，叫衙役拿东西堵住他的嘴，将他重重责打了二十大板，接着被迫听他们自说自话，将他一通羞辱，然后就此定了案。
　　回想起那时百口莫辩一幕，洛金玉的脸色愈发苍白起来，嘴唇也没了血色。
　　宋凌见洛金玉如此，心中一惊，讪讪道：“我……我……”
　　“闭嘴！”明庐侧过头，皱着眉道。
　　宋凌正要分辩，就听到洛金玉用嘶哑的声音道：“抱歉，是我失态。”
　　明庐忙回头去看他：“金玉……”
　　“我……”宋凌踟蹰着道，“不是……我……”
　　“我起得早，已用过早膳，你们还未用，请去前厅用膳。”洛金玉语气温和道。若不看他此时苍白如纸的脸色，还会以为他与平常无异。
　　明庐在洛金玉的屋顶上待了整晚，自然知道他在说假话，却也不会在此时拆穿，点了点头，道：“也好。”
　　宋凌尚不甘心，道：“我——”
　　“别‘你’了！”明庐到底心疼小师弟，也暴躁起来，回头道，“你还嫌事儿闹得不够？！”
　　宋凌哪能忍他这么一介凡人武夫对自己无礼，怒道：“你——”
　　“你你你！你个头！”明庐推了他一把，“走不走？走不走？不走我真揍你了啊！”
　　“你敢！”
　　明庐一巴掌拍他肩上，倒也不重，语气却很凶：“你看我敢不敢！”又推了几把，推一下问一句，“你看我敢不敢！敢不敢！敢不敢！”宋凌：“……”
　　还是洛金玉看不下去，出言阻止：“师哥，宋公子体弱，别这样。”又道，“想必他也是思父心切，年纪又小，一时情急。且我也有失礼之处。”他看向宋凌，恳切道，“宋公子请放心，我信天地乾坤自有公道，真相自有大白一日，宋大人之冤也必会昭雪。还请宋公子切勿急躁，潜心休养，韬光养晦，来日方长。”
　　眼见洛金玉动了气，明庐也恼怒起来，宋凌想了想，虽不甘心，却还是道：“嗯……”
　　宋凌不敢再嫌弃沈府饭菜，几乎落荒而逃，去了前厅，锦衣卫们自然也跟走了，院中又冷清下来，明庐踟蹰着，正要安抚小师弟几句，就听小师弟道：“师哥，你也去吃些东西，饿久了对身子不好。”
　　明庐叹了声气：“你……你别放在心上，我估摸着，他家人宠坏了他，就这一个孙子，还打小爱生病，肯定家里宠着，就宠成这样任性了。”
　　“若真是父仇在身，他这样也是情有可原。”洛金玉淡淡道，“我确也有失态之处，是我自己过于自伤，怪不得他。你先去用膳吧。”
　　“你不也没吃？”明庐笑道，“你还没起，我就在你屋顶上了，看着呢。”
　　洛金玉正斟酌着，明庐又道，“算了，看那小家伙也是叫人头疼，你自个儿吃也好，落得个清静。那我去了。”
　　“嗯。”洛金玉又道，“师哥，我和沈兄谈过此事，我总觉得他不像在说谎，此事确实与他无关，只是不知这位宋公子是怎么一回事……总之，暂且还是要请你们留在府中，锦衣卫那……”
　　“没事，我知道。”明庐笑道，“那位何公公挺有趣的，忒会来事儿，我昨晚的酒还是他叫人送来的，说是东厂珍藏，嗐，你还别说，真是好酒！这么好来往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洛金玉：“……”
　　洛金玉：？
　　明庐自然是逗洛金玉的，可心中确实也对何方舟没什么恶感，拿酒时还聊了几句。
　　明庐又说了两句，便也去前厅用早膳了。
　　洛金玉在院子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任春日里温柔的微风吹平心中波动，清晨的阳光落在身上，多少也令他温暖了些。
　　小厮来福先去外头安置好两位客人的早膳，回到中院，担忧道：“清晨还有雾水，公子可别站久了。”又贴心道，“公子别将那位宋公子的话放在心上，一个小孩儿……”
　　洛金玉回过神来，垂眸轻声道：“没有，与他无关，是我不够心胸坦荡。”
　　他以当年之事为耻，更以自己仍为此耿耿于怀为大耻。
　　他暗道，我平日里说沈无疾记仇，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若我非心胸狭隘，又怎么会总想起当时的事，总无法释怀，总倍感屈辱，甚至隐约生出仇恨之心？更在别人说八杆子打不着我的事时，情不自禁将自己的事拿出来放到一起相提并论？可见我也不过是信口雌黄之辈，严律他人，宽于待己，实在不可取。
　　来福觉得莫名其妙。
　　他不了解三年前洛金玉遭遇的冤案具体，只知道夫人那时就是遭人诬陷了，多惨啊，如今那宋凌恰好戳到了夫人的痛处，夫人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难过了起来，这……这怎么反而说起自个儿的错来了？夫人待他自己也太严苛了些。
　　来福自然不会明白洛金玉此刻感受。
　　一则，洛金玉与来福身世不同，自幼所受教化也大不相同，洛金玉自小受出身书香世家的母亲与先生严加管教，自视甚高，以成君子圣人为目标。而来福毕竟出身市井，家徒四壁，家人整日忙碌，仅为果腹，哪儿还有多余的本事学书颂德？他能有如今的机灵，尚且勤恳做事，懂得知恩图报，已比同样际遇中艰难生活过来的偷鸡摸狗之辈好上太多，非得逼他天生能与洛金玉相同，也是苛求。
　　二则，来福虽半生庸碌，却也因此没什么波折起落，生平所遇过最大的难就是父亲因老生病那回，还很快就因沈无疾而解了难，有惊无险。可洛金玉又不一样，洛金玉本是天之骄子，通身的傲骨清高，却因此遭了一场迎头而来的诬陷，以污名入了狱，母亲为他伸冤而死，他又在狱中遭受许多屈辱折磨，心境又哪是常人能轻易体会的？
　　若是常人如此，恼怒了骂天骂地、一味骂君路尘等人也就罢了，多少能消点儿起，可洛金玉又惯来爱自省，他憎君路尘等人官官相护、铸就冤案，可也同样谴责自己，若非自己，母亲又怎么会……可他同时又不认为自己曾为太学院藏污纳垢一事挺身而出、竭力抗争是错的，若再回到那时，他仍然会那么做。
　　如此矛盾煎熬之下，洛金玉的心绪更是复杂，心结更是难解。
　　作者有话要说：简单来说，就是洛金玉对自己要求太高了，考试不管题目难易，也不管第二名是不是只有七十分，而自己得了九十分，反正自己没得一百分就是失败（第二名：mmp）而我们沈公公就不一样了，沈公公表示：咱家得几分，几分就是满分，比咱家少或者比咱家多的都是有问题的！咱家才得五十九分，你能有六十分？那你肯定是买了答案！你爸是出卷的！你作弊了！（金玉除外！）什么？和咱家分数一样？那你必然是抄了咱家的！滚！狗胆包天！你不配！卷子都撕了你的！说的就是你，展清水！
　　展清水：艹。

76、第 76 章
　　眼见夫人神色又落寞起来, 来福赶忙岔开话头：“那小的叫人仍将早膳送您屋里来用？”
　　洛金玉点头：“有劳。”
　　“侍候公子是小的福分。”来福笑着应了一声, 跑到院门口吩咐了丫鬟, 又跑回来，陪在洛金玉身边, 有意叫夫人不去想难过的事，眼珠子转了转, 道, “公子没来府里时, 老爷其实总这么吃早膳的。”
　　洛金玉一怔，也不知来福怎么忽然说到沈无疾的身上了, 这话实在转得生硬……但他也没说什么。
　　来福见他并不嫌弃听, 心里暗自高兴, 继续道：“刚刚听明少侠说府里吃得奢华，其实还好，老爷得空了才吃好些, 没空的时候，就与今早上似的, 吃碗面饱腹。他昨夜里可能是有要紧事，今儿黎明才赶回来，急着沐浴洗发，急着去宫里，他常在御前侍候，比大臣们离皇上更近，必然是要比常人更注意仪表的, 否则一不当心，就要被人说是轻亵圣上了。外头人不知道，总嘲笑他与展公公他们……哼，那些人倒是敢穿得邋里邋遢、一身臭烘烘的去皇上身边侍候呢？看皇上不把他们给杀了？”
　　他一边说，一边察言观色，见夫人不爱听自己说别人坏话，又忙转而说回老爷的身上，“也就是公子在府里时，老爷多讲究了些，也不再一心只知道忙着做事。以往他回来得都没这么勤，能在宫里睡就在宫里睡了。”
　　洛金玉愧疚道：“我给他添了很多麻烦。”
　　“可不能这么说！小的不是这个意思！”来福赶忙道，“小的意思是，老爷他开心着呢！”
　　洛金玉：“……”
　　“小的可没说虚话，府里上下都是这么觉得的。”来福笑着道，“我说了，又怕公子您觉得我冒犯了您，不过，老爷是真心钦慕您，他……”
　　洛金玉顿时听不下去了，忙打断道：“这个不必说了。”
　　来福讪讪住了嘴。
　　无论如何，被他这么一岔，洛金玉的心绪好了些，只是又觉得尴尬，与来福面面相觑。还是来福机灵，见状忙道：“我再去催催早膳！”
　　说完就往外跑。
　　洛金玉望着他的背影，有感于他的体贴，对沈府人更多了一分亲近，自然对沈府主人沈无疾又多了几分好感，毕竟上行下效，若沈无疾私下里、往日里真是蛮横无理的人，府中人们又哪里会一位赛一位的体贴温柔呢？
　　何况，洛金玉看得出，西风、来福、门房与管家，还有许多人，虽然常说些令他听不下去的话，可显然都是为了沈无疾才说的。以沈无疾那阴晴不定的性情，若真秉性差，哪能让这些人真心待他？说出的那些话虽然荒唐，却也着实真挚。
　　……
　　再说宫里，会议正在继续，将大事儿一一说了下来，临近尾声，兵部尚书忽然提了一件事：“禀皇上，微臣有一事，也不知该说不该说，本也不该在这儿说，可……上朝的时候又人多口杂……”
　　皇上一听这话就想翻白眼。什么“该说不该说”……你若真不知道，就别说啊！这些人真是，啧啧！虚伪！
　　但他终究还是没翻出来，仍维持着沈无疾早就教他保持着的端庄模样，缓缓道：“爱卿有话但说无妨。”
　　兵部尚书叹了一声气，似是有些忌惮，看向了沈无疾。
　　沈无疾神色不变，又弯腰，提着衣袖，恭敬地摸了摸皇上面前的茶碗。
　　“微臣所说，乃是关于吴为前往邙山剿匪一事。”兵部尚书斟酌着道，“吴国公乃国之栋梁，独子亦是为国捐躯，如今就三位孙儿……”他很是为难似的，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沈无疾，“这话放外面说，微臣也不好说，这儿只有皇上与沈公公，与诸位大人……”
　　闻言，展清水眉间一动，正要说话，就见沈无疾已跪在了地上。
　　众人皆望了过去。
　　皇上也一怔，问：“怎么了？”
　　沈无疾微微蹙眉，欲语还休地扭头嗔看了一眼兵部尚书，然后跪着趴在皇上脚边，那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有多委屈有多委屈，要多柔弱有多柔弱，也不说话，就这么趴着不动，仿佛被人欺负狠了。
　　兵部尚书：“……”
　　他平日里和沈无疾打的交道不多，听人说过沈无疾变脸之快之神奇，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皇上没说话，众人都不敢说话，只是沉默看着。
　　司礼监其他太监有要跟着跪下的，被展清水一个眼神阻止了。
　　皇上环视一圈，看回沈无疾的身上，叹气道：“你这是怎么了……”他想了想，恍然大悟，看向兵部尚书，“唉，你吓着他了。”又低头道，“他就顺口一说，说完朕，见你就站朕身边，顺嘴将你接了过来，一句话的事儿，你也不必胆儿这么小吧？”
　　沈无疾哽咽道：“奴婢惶恐。”
　　兵部尚书：“……”装！沈无疾你继续装！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沈无疾哽咽道：“奴婢斗胆，请钱大人收回那话。”
　　兵部尚书装傻道：“下官说什么了？沈公公这样，倒叫下官才惶恐。”
　　“奴婢腆颜暂管司礼监，乃是为皇上管着宫中家事，是皇上家奴，若钱大人将奴婢那样编排，就是将奴婢放在火上面烧，因此请钱大人万万收回那话。”沈无疾哽咽道。
　　兵部尚书眸光一闪。
　　他还真是故意在皇上后头接沈无疾，然后才说其他大人，虽不是什么要紧事，一语带过的地方，可看着说着无心，听者自然会有意。他就是要让皇上乃至于其他人有种沈无疾已权势遮天、连兵部尚书都要看他脸色的认知。哪怕此刻也没人会说什么，可心中却已经有了这根刺，日积月累，待日后就又是沈无疾的一个罪名。
　　他本也没想能哄过沈无疾去，只是他寻思着，沈无疾也只能闷头吃了这哑巴亏，总不好意思揪着一句话作出什么文章吧，却不料这死太监居然半点亏也不肯吃，当场就要将黑锅扔回来，呵呵，也难怪曹国忠也折他手上。
　　他想了想，也露出委屈茫然的模样，道：“下官说什么了？这……这……沈公公您这样，是折煞下官了啊！”说着，他便朝着沈无疾作势也要跪。
　　展清水忍不住了，身形一闪，人已来到兵部尚书面前，牢牢地扶住他的胳膊，暗中使力，叫他动弹不得，不能往下跪，嘴上却关切道：“钱大人，没事吧？头晕吗？身子不适？”
　　兵部尚书：“……”
　　君太尉见皇上面露不虞，喻阁老仍一脸神飞九天的模样，沈无疾也还埋着头跪在那装委屈，这儿只有自己最大，便开口，也带了几分不悦：“钱大人，皇上在这，诸位大人都在这，你胡闹什么？”
　　兵部尚书委屈道：“下官……”
　　“是热了点。”喻阁老突然说道，仿佛他刚刚从梦中醒来一般。
　　他说话，兵部尚书自然不敢说了，等着他继续说。
　　只见喻阁老缓慢地睁开眼睛，看向趴在地上的沈无疾，关切道：“沈公公，这都春儿了，无需烧炭了，热。”
　　众人：“……”
　　皇上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道：“阁老，他是说把他放在火上烧，不是烧了炭，没烧炭。”
　　喻阁老露出讶异神色，更加关切，问：“沈公公犯了什么事，要处此极刑？”
　　众人：“……”
　　皇上哭笑不得，提高了声音，道：“没犯事儿！他能犯什么事儿！”
　　喻阁老点点头，又道：“既然没犯事儿，怎么要把他放在火上烧呢？”
　　皇上笑道：“是啊，他没犯事儿，谁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呢。”
　　看似只是皇上陪着老耳昏聩的喻阁老在说笑，其他人却心里都各有想法，君太尉笑了笑，陪着笑道：“是啊。”
　　兵部尚书便从君太尉这话中得了些信儿，忙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拱手内疚道：“微臣愚昧，可算知道是哪儿说错了……”又对沈无疾道，“沈公公，如皇上所言，我是一时嘴快，我一个粗人，嘴笨，心直口快，没多想，绝无别的意思。”
　　沈无疾仍在那没动。
　　皇上板起脸，朝沈无疾道：“你也差不多得了，起来，这儿都是肱骨大臣，为你耽误时候？”
　　沈无疾忙道：“奴婢不敢，奴婢惶恐。”这才爬起来，退到皇上身后，屈着膝盖，将腰弓得更低，一动不动。
　　皇上道：“行了，钱卿，你要说什么？”
　　见状，展清水这才松开兵部尚书，退回自个儿位置上。
　　兵部尚书暗自深呼吸，道：“吴为虽在兵部做事，说来难堪，他着实是没什么建树的。微臣也惭愧，吴国公父子二人为国尽忠，微臣向来钦佩，因此私心里也盼着吴为能多些出息，可实在也是……无能为力。”
　　这事儿满朝也都是知道的，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没人会怪兵部尚书。
　　皇上耿直道：“唉，朕也知道，不怪你，没法子的事儿。这不，就让他出去历练历练，说不定呢，不都说鹰学飞就是被父母推到悬崖上，逼出来的吗？”兵部尚书叹气：“可他如今一而再地告病拖着，这事儿……都成了笑话。”
　　皇上道：“唉，谁说不是呢，朕也头疼。那你究竟是想说什么？”
　　兵部尚书往地上一跪，恳切道：“臣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不要让吴为去邙山了。”他飞快地看了一眼皇上身后的沈无疾，道，“若真让吴为在邙山出了什么事，可……唉，可就是伤了人心啊！”
　　沈无疾仍卑躬屈膝着，低着头，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眼中闪过嘲笑之色。
　　若他猜得没错，兵部尚书这招叫以退为进，表面上是为吴为求一条生路，实则是为了激怒他。吴为如今告病拖着不走，沈无疾也没搭理，大家都装傻，装着装着，说不定就不了了之了，可这位钱大人偏偏就要提出来说。
　　若沈无疾真是为了逼死吴为，又本就性情乖僻，难保不越听人这么说，越要对吴为动手立威，不定就要逼着“病中”的吴为前往邙山。
　　可若沈无疾对今日钱大人所说的话毫无反应，一反常态，竟没因此有所动作，难免会令人起疑，那沈无疾原本要借吴为剿匪一事收晋阳驻军兵权的事，难免……
　　沈无疾忽然心中一动。
　　这位钱大人恐怕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在试探！
　　沈无疾飞速地思索着。
　　这位钱大人明面上并非君太尉亲近之人，甚至说得上没什么私交，可沈无疾当初在东厂档案库里待过一段时间，早看出了些端倪。这位钱大人与君太尉之间千丝万缕的，难保不是“暗度陈仓”，面上不来往，私下里却实属一派。
　　所以，是君亓让他来试探的？
　　君亓也猜到了我让吴为前去邙山剿匪一事是别有用意？
　　可他无需这么试探啊，他若有所怀疑，直接叫人去邙山弄死吴为，嫁祸给我，不就好了？那样对我的创伤更大，满朝上下只会将吴为的死算到我的头上。
　　君亓又何必多此一举？
　　沈无疾陷入沉思。
　　皇上明白沈无疾不是要吴为的命，更是为了收回君亓手中兵权，哪里能答应兵部尚书的话，闻言便心中一动，露出有些迟疑的样子，偷偷瞥了眼沈无疾。
　　这就是他有意在所有人面前露出极度偏宠沈无疾的原因了。因为很多事儿就能往沈无疾的身上推。
　　譬如这收兵权，最终的好处是他的，而在外头去落君亓仇恨的自然只能是沈无疾了，难道还能是他自个儿？若成了最好，没成，君亓惦记的也只是沈无疾。
　　因此皇上总作出一副受沈无疾挟制哄骗的无能模样，便是为了好在事后灵活转圜，随时将担子推得一干二净。
　　总之，坏事全是沈无疾干的，他仍是清清白白的皇上。沈无疾捞得好处的时候，他就享受着，若有朝一日沈无疾玩儿不下去了，便随时是一枚弃卒，推出去斩了，好处不还，却仍旧大快人心，别人还得赞他一句圣明。
　　自古以来，亦有许多帝王，都是这么利用宦官的。
　　而众人见皇上这模样，又见前面皇上那样哄着沈无疾，自然更以为果然这位赶鸭子上架的新君昏庸无能，被这狡诈的沈无疾给牢牢抓在了掌中，心里各有想法，暂且不提。

77、第 77 章
　　正如沈无疾所想, 这兵部尚书还确实是得君太尉君亓授意, 方才有意选在今日说这事儿。
　　却并非是为了试探沈无疾是否利用吴为剿匪一事收兵权——这本就是君太尉早已猜到了的事, 没什么好试探的，又如沈无疾所想, 左右君太尉径直叫人制造些意外，杀了吴为, 再栽赃到沈无疾的身上, 一石二鸟, 不必再多费其他心思。
　　君太尉让兵部尚书钱大人做这事，目的在于, 阻止沈无疾去邙山。
　　皇上见沈无疾不理自己, 也不好当众去催他, 犹豫片刻，试探着道：“这……朕已经下了旨，再收回来, 也不好吧？君无戏言啊。”
　　兵部尚书叹息道：“可若吴为出了事，朝廷对吴国公府也没法儿交代啊。”
　　皇上啧了一声, 看向沈无疾，使劲儿使眼色，嘴上小声道：“钱卿说得也有道理，只不过嘛……”说话啊沈无疾！你不说话，朕怎么知道要说什么！他疯狂地用眼神传递讯息。
　　沈无疾这才缓缓开口：“本不该奴婢说话，可皇上日前方下了谕旨，是让奴婢去邙山监军, 想来……嗳，这儿都是皇上最为信赖倚重的近臣，奴婢也就壮着胆子，直言了。”
　　皇上忙道：“你说就是，对，这儿没外人，你想说什么，就说。”
　　沈无疾朝他道了声恩，直起身子，揣着手在袖里怀中，慢慢看向兵部尚书，笑了笑，道：“其实，钱大人的意思，我明白，无非就是吴为吴大人参我在前，被指派邙山剿匪在后，又有我监军随行，便有小人度君子之腹，觉着是我在背后操控，意图报复吴大人，趁着剿匪忙乱时，陷他于危难之境，是吗？”
　　他这话说得倒是一脸正气，可他这张脸与惯用的腔调委实也正气不到哪儿去，因此在座许多人心里皆道：难道不是吗？你倒是还好意思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兵部尚书也笑了笑：“我可没这么说，是沈公公多心——”
　　他话音未落，沈无疾已经高声道：“我多没多心，我自个儿知道，你话里是不是那意思，你自个儿也知道！”
　　兵部尚书的笑容渐渐散去，问道：“沈公公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事论事。”沈无疾微笑着道。
　　兵部尚书嗤了一声，道：“可我看沈公公这口气，不像是就事论事，倒像是要吵架似的。”
　　“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一个人，也吵不起来的，钱大人。”沈无疾阴阳怪气道。
　　皇上伸手挥了挥：“哎，哎，别吵，就事论事，无疾，你继续说你的。”
　　这有点儿像在拉偏架似的，兵部尚书的脸色微变，沈无疾则轻轻哼笑了一声，在皇上看不着的地方，白了兵部尚书一眼。
　　可皇上看不到，殿中其他重臣却几乎都看到了，心情复杂。
　　这沈无疾吧……是真……做作。
　　沈无疾瞪完兵部尚书，继续道：“在皇上面前，就该打开天窗说亮话。无论是否钱大人这么想的，总之不是您，也有许多其他大人是这么想的。可这就真是看轻了我沈无疾。吴国公父子一生为国，乃是肝胆英雄，我由来钦佩。吴为吴大人虽参了我，我又何至于会有那等心思。况且，这还是皇上亲自下旨的，难道皇上也要害吴大人？”
　　这话可没人敢认。
　　可沈无疾越是这样说，其他人便越觉得沈无疾不过是口头上冠冕堂皇，心里必然是这么想的。而这也正是沈无疾这么说的原因。
　　兵部尚书自然另有话说，他与沈无疾又来回周旋了片刻，忽然叹气，似乎是认清了自个儿说不过沈无疾似的，道：“沈公公执意让吴为去邙山？”
　　沈无疾怒道：“钱大人说的什么话？这是又要扣我一口罪名？我说了，这事儿是皇上圣旨，你何苦总往我身上扯！钱大人只一味说吴大人不堪重用，恐折在邙山，可钱大人这是站在私底下的亲交立场上所说。吴大人乃是朝廷官员，既食君禄，便应该为社稷百姓做事。怎么，他才不堪用，就不用？那他为官，何以服众？恐怕你才是置吴国公府于不义之地！吴大人毕竟是吴国公的亲孙子，他身上流淌着吴国公父子的热血！不见得就不堪大用！”
　　沈无疾越说得大义凛然，只显得他越心虚似的，更像是急着将吴为送入地狱。兵部尚书不理他，朝皇上一跪，郑重道：“若真是如此，那臣唯有一个请求。”
　　皇上看了眼沈无疾，又看向兵部尚书：“你说说？”兵部尚书道：“沈无疾绝不能作为监军随行。”
　　这话，已经赤|裸裸在指明了他认定沈无疾就是要伺机谋害吴为的意思。
　　沈无疾心中更为疑惑，不知这兵部尚书——或者说，是君亓——究竟是为了什么意图，才来此一招。
　　皇上讶异道：“为什么……”
　　“沈公公刚才说，吴大人流淌着吴国公父子的热血，或许去邙山，摸到了兵，忽然换了个人似的，也有可能。再者说，他再不堪大用，也得为国尽忠。臣觉得倒也没错。”兵部尚书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可是，沈公公却绝不够做监军。”
　　皇上问：“何出此言？”
　　“沈公公于先帝年间做过监军，臣问过当时与他共事的几位同僚或军中其他将士军师，他们皆说，沈公公虽武功盖世，却只擅单打独斗，于行兵作战上，一窍不通，连纸上谈兵都做不到。”兵部尚书道。
　　沈无疾：“……”
　　他向来讨厌被人轻视，尤其这事儿还是真的，更叫他懊恼记恨。当时他没今日这么大权势，军中那些人嘲笑他的样子，他可记得牢牢的呢。这回邙山的事他做监军，也不能说毫无借此挽回当年颜面的小算盘。
　　如今兵部尚书在众目睽睽下揭他的短处，他哪能不恼？脸上已经有些青白不定，一双凤目阴恻恻带着冰渣子看过去，若目光是刀，兵部尚书早已被他往身上插了百八十把刀，绝叫他没一处好肉。
　　皇上一怔，又看了眼沈无疾，接着看向君太尉：“君卿，是有这回事吗？”
　　君太尉作出一副“我本想置身事外，可皇上非得叫我回答，可我绝没想着揭沈无疾的短”的模样，满脸恳切道：“有是有，可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沈公公年纪也不大。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想来沈公公定非吴下阿蒙了。”
　　这话说得他仿佛更亲沈无疾一些。
　　兵部尚书闻言，立刻道：“皇上，臣可不这么觉得。沈公公这几年哪怕熟读兵书，也不过是进了一步，成了纸上谈兵，也不能就让他拿军国大事做儿戏试验。更何况，他还不一定熟读了。”他看向没说话的沈无疾，心中多了些底气，故意问，“沈公公熟读了吗？”
　　读是读了，并不熟。
　　沈无疾冷笑一声：“我只是监军，又不是军师，你一个兵部尚书，还不知道监军是做什么的？何苦从这上面寻我的茬。”
　　兵部尚书道：“当年你也是监军，可也没碍着你胡乱指挥啊。若不是当时大伙儿强硬，你还非得领一队先锋营去冒进敌营，夺敌军首领头颅，好成名邀功呢。可当时那形式，你若真去成了，一旦有任何差池，就是打草惊蛇，坏了全部部署。”他说完，对皇上道，“皇上，您可以问君太尉，或者其他人，是否有这事儿。”
　　沈无疾：“……”
　　不用问，真有这事儿。
　　并且沈无疾至今还觉得自己能成功，只是被人挡下了而已。
　　皇上闻言，朝着沈无疾递去一个“你哪儿来这么多烂摊子要朕给你收拾”的眼神，又看向君太尉。
　　君太尉则露出“唉，怎么又要问我”的神情，斟酌着道：“当时沈公公年少轻狂，一念之差，也是难免的，想来如今不会那样了。这不，当时也没成吗。”
　　兵部尚书却猛地道：“军国大事，岂能儿戏试验！赌不起沈公公的一念之差！何况吴为势弱，沈公公如今强势，这回说不定就拦不住沈公公了！”
　　皇上欲言又止，为难地左看看右看看。
　　沈无疾哼笑了一声，道：“所以钱大人的意思是想要举荐谁监军？”
　　兵部尚书道：“御马监谷玄黄。”
　　他说出这个名字，沈无疾倒是一怔。
　　原因无他，这位谷玄黄，绝不可能是君亓的人，这人是沈无疾的人，与沈无疾、何方舟、展清水一同长大，曾被外人称作曹国忠手下五虎之一。且他外貌与性情皆粗犷，自幼爱读兵书，被曹国忠扔去边疆一些年头，虽平日里脑子一根筋，看着不太好使，可偏偏在行军打仗上奇异的颇有天赋，领过兵，打过仗，还赢过许多次，就是那些将士们也服他，与他称兄道弟，不像轻视沈无疾那样。
　　可正因如此，沈无疾就更不明白了。
　　君亓让谷玄黄去监军，谷玄黄既能打，又是他沈无疾的人，自然也能代他沈无疾去实施收服吴为与兵权的事，甚至能比沈无疾干得更顺利，毕竟谷玄黄在军中的名声比沈无疾好太多。
　　那么，为什么君亓要这么做？
　　他好像是打定了主意，绕了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就是为了不让我去……
　　沈无疾的脑中忽然一道电光闪过，眉头逐渐松缓。
　　他明白了。
　　因为，谷玄黄在打仗之外，脑子里面全是水，干不了别的。
　　比如说，察觉出邙山与晋阳背后官匪勾结的辛密来。
　　……不，或者应该说，这件事远不止我如今所看到的，君亓这么紧张这事儿，恐怕背后还有更深的东西。
　　那宋家家眷在路上遇到杀手、被明庐救走、明庐一路带着宋凌来到了我府里的事，恐怕君亓都知道了。因此他担心我已经知晓了不少东西，何况我比谷玄黄聪明太多，若我去了，以我的眼力，容易察觉出端倪来。
　　原来是这样……
　　沈无疾想明白了，垂眸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78、第 78 章
　　沈无疾又想到：再者说了, 谷玄黄与我的干系也没藏着掖着, 如今他代替我去, 一则我不能亲自勘察晋阳与邙山背后的浑水，二来, 若吴为在那出了事，他们照样能把这口黑锅扣到我的头上来。君亓可真能想！
　　皇上又一次看向沈无疾, 等他的主意。
　　沈无疾低着头, 眼眸转了几转, 方才“委曲求全”地低声道：“若钱尚书对奴婢这样看低，奴婢也不敢为自个儿分辩什么了。一切但由皇上做主。”
　　皇上不料他这么说, 一怔, 心中道：朕做什么主！你倒是告诉朕, 朕怎么做主！多少给朕个眼神都好啊沈无疾！
　　可沈无疾看也不看他。
　　皇上面色凝重地思考了一阵，缓缓扫视下头坐的这一群人。
　　众人大多默默垂眸，不与皇上的目光接触。
　　最终, 皇上只好问稳坐钓鱼台的喻阁老：“喻卿，你有什么看法？”
　　喻阁老年纪大了, 一贯的耳背走神，因此特备了小太监陪在他身旁。此时，见喻阁老无动于衷地闭着眼睛揣着手坐在那，仿佛是睡着了，一旁的小太监忙轻轻推醒他，低声将皇上的话转述了一遍。
　　喻阁老这才睁开眼睛，“啊”了一声, 看向皇上，道：“老臣觉得，沈公公新婚大喜，就别出公差了，邙山那么远，新妇心里难免惦记。”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众人齐刷刷望向语出惊人的喻阁老，甚至连沈无疾和君亓都是如此，皇上更是目瞪口呆得最为明显。
　　喻阁老似是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很是讶异，问身边的一位大臣：“怎么，现今官员成亲，不特许放假了？我记得，我成亲那年，是这样的规矩啊。”
　　这位大臣欲言又止，半晌过后，面色微妙道：“还是有这规矩的，但是……”他噎了噎，又道，“可……”他想了想，道，“不过……”
　　喻阁老不解道：“怎么？”
　　别人不便说，皇上倒是没这个顾忌，道：“沈无疾去哪儿新婚大喜？他什么时候新婚大喜了？”说着，看向沈无疾身上，“你……”
　　沈无疾咬着牙道：“是阁老说笑了！”
　　喻阁老闻言，越发讶异，求证似的望向君太尉：“不是说，沈公公那媳妇儿……叫什么来着？还颇有才名……”
　　众人：“……”
　　君太尉：“……”
　　君太尉装作自个儿什么都没看见，低头喝茶。
　　沈无疾咳嗽几声，道：“阁老说笑了，奴婢是太监，哪儿来的亲事。”
　　“哦，没成亲啊。”喻阁老看起来有些遗憾的样子，“那是我记错了，好像只是听说谁新近成亲了似的。”
　　这已不是记错了的范畴啊！众人在心中呐喊。
　　喻阁老又对着皇上道：“不过老臣怎么记得，好像吴为就是为了和沈公公抢这新妇，才闹了不和的？”
　　众人：“……”
　　礼部尚书坐在喻阁老旁边，他家世不俗，曾中过探花，人到中年风采依旧，三天两头传风流逸事，于政事上不功不过，是个和稀泥的，在朝中与佳王爷走得最近。
　　此时，礼部尚书轻轻地咳嗽一声，勇敢地迎着众人目光向喻阁老解释道：“阁老，事儿不是那样的。”
　　喻阁老问：“那是怎样？”
　　礼部尚书道：“沈公公那新妇……不是，那位洛公子，没和沈公公成亲，不是新妇，那是个男的。”
　　“哦。”喻阁老问，“那吴为和沈公公抢一男人干什么？”
　　礼部尚书：“……”他默默看一眼沈无疾，忽然后悔自个儿多这嘴干什么。
　　可事到如今，好容易有个自个儿往火坑里面跳的傻子冒头，皇上赶忙催促：“唉，你和阁老解释清楚。”
　　礼部尚书默然叹气，只好领旨，顶着睽睽众目，道：“阁老，吴为没和沈公公抢男人。他俩之所以不和，是因为那男人……那洛公子他因事入狱了，如今提前出来，吴为说是沈公公徇私枉法才将人弄出来的，参了沈公公一本子。”
　　喻阁老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想了想，继续发问：“那沈公公究竟是不是徇私枉法了？”
　　礼部尚书：“……”
　　这下子，他不说话了，他决定自己死也不说话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儿回答，真没法儿回答。
　　他总之不能说沈无疾是徇私枉法了，他还怕下一个去邙山的是自个儿呢。但他若说沈无疾不是徇私枉法，那岂不是说吴为诬陷沈公公？那别人还不得说他是在上赶着攀附沈无疾？他虽不自诩清流，可却也不想上赶着做阉党啊。而他若说自个儿不知道，又得落个优柔寡断的印象给皇上看。
　　嗳！做官儿太难了！
　　他暗暗发誓，再也不听佳王这不靠谱的酒肉朋友的话了。什么尊老……你自个儿来尊！
　　被喻阁老这么一搅和，殿中氛围极为诡异，绝大多数人都紧闭嘴巴，大气不出，生怕自个儿露了脸。
　　喻阁老却仿若“返老还童”一般，似小孩儿好奇又执拗，追问道：“是不是？”
　　礼部尚书：“……”
　　喻阁老倒也没纠缠他，见他低头喝茶，不理自己，便又看向身旁的小太监：“你说呢？”
　　小太监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埋着头不敢说话。
　　喻阁老惊讶地抬头看看周围人各异神色，茫然地问：“怎么了？”最终，他看向孤零零站在那的兵部尚书，“钱大人，你说说？”
　　兵部尚书：“……”就不该我自个儿站在这。
　　他本也没想提沈无疾徇私释放洛金玉的事儿，因为君太尉让他别提这事儿，说吴为那么一闹，这事儿肯定沈无疾早已在皇上那过了明路子，皇上一直没惩罚沈无疾，就是要放下此事的意思，多提无益。再者说了，那案子大家心知肚明，就是冤案，不提也就罢了，一提，说不定还给了洛金玉翻案的机会。
　　可喻阁老却又追问了几句，似乎是咬定了兵部尚书，非得让他回个话。
　　兵部尚书在人前向来与君太尉不露亲昵，此时也不好去看君太尉的神色，想来想去，一咬牙，道：“回阁老的话，下官不太了解那事儿，也说不准。”
　　喻阁老却一本正经地严肃道：“怎么不了解？这事儿为何没查？”
　　你去问皇上啊！他都不想查，谁敢查！没事儿查这东西，吃饱了撑的？！众人在心中呐喊。
　　见众臣都不说话了，皇上心中也有数，知道他们实在也没法子回答，只好自个儿开口：“喻爱卿，这事儿其中有误会，沈无疾和朕说过这事儿了……唉，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提这个了。”
　　“怎能不提？”喻阁老却仿佛来了精神似的，忽然睁大了眼睛，不似平时的慈眉善目模样，高声道，“照这样说，那洛金玉杀了人，定了罪，入了狱，非但没斩，还只待了三年就出来了，全靠沈公公徇私枉法，从中周旋？而满朝皆不敢说，就一个吴为敢说，参了沈无疾，御史台、大理寺却问也不问，查也不查，致使至今众臣都不知这事儿的是非黑白？”
　　喻阁老这些话一说出来，众人更为震惊，更加的不敢说话了。
　　因为他们不能确定喻阁老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年来，喻阁老不太来事儿，他老了，早该是告老还乡的年纪了，却因实在劳苦功高，才德兼备，深受先帝与当今皇上的敬重，因此仍留在内阁镇守，坐第一把交椅。
　　他不说走，皇上也不开口，那就没人敢开这个口。索性他也不太管事儿了，就当多位老人坐在那儿，偶尔因老耳昏聩闹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缓合一下因议事而剑拔弩张的氛围，并不碍事，连君太尉也没太惦记着找他的麻烦。
　　可如今，喻阁老他说话了。
　　且听这话……像是对沈无疾发难？他平日里和沈无疾可说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面上沈无疾待他尊重，他待沈无疾也客气，怎么突然要替吴为来翻账？莫非是为了吴国公？
　　众人这么一想，倒也想得通。毕竟喻阁老与吴国公年轻时一文一武，都乃朝中栋梁，且相处融洽，共同辅政，怎么算也当得上一句将相和的佳话。只是当吴国公老来丧子后，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隐居在家，而喻阁老也年迈，两人就没有多少来往了。
　　可君亓却不这么看。
　　他也心存疑惑，一时也没明白喻阁老怎么回事，可却直觉喻阁老不是为了对沈无疾发难。
　　无论是利用抑或真心，种种因素掺杂，皇上如今面上心里，对沈无疾总是比对这些大臣们更偏些，就不是很愿意让别人揭沈无疾的短。说难听些，沈无疾就是他的家奴，他的一条狗，自己打可以，怎么容得下别人来欺负？
　　可喻阁老又不是一般人……
　　皇上的神色不太好看，欲言又止。
　　喻阁老见没人说话，甩开一旁试图劝阻自己的礼部尚书的手，道：“拦什么……沈无疾是司礼监掌印，吴为是吴国公的亲孙子，洛金玉是天子门生，太学第一，这样的三个人的事儿不清不楚，就这么当小事儿不管了？”
　　君太尉沉默地看着喻阁老，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逐渐地沉了下去。
　　从一句“洛金玉是天子门生”，他已经明白了，这老不死的，终于坐不住了。
　　他看似要质问沈无疾为洛金玉徇私一事，却实则是——要将洛金玉的案子翻出来！
　　这些年来，曹国忠还在时，他把持朝政，只手遮天，一人独大，喻阁老和君亓自然是同抗阉贼，而曹国忠一倒，形势就变了。
　　兵权归了君亓，君亓正在壮年，而喻阁老却风烛残年，又是一介文人，吴国公府也没落，喻阁老只能占着内阁的头把交椅死活不退，成天装痴作傻。
　　君亓也并非不知道喻阁老是怕自个儿这边的人将内阁名额全占了，这才死活赖着不走。可君亓却也没怎么在意，因为朝中各人都是些什么本事，他心中有数。
　　喻阁老能撑最多不再过五年，这五年里，君亓还真不信他姓喻的能从一堆矮子里拔出个高个儿来！内阁岂是说进就能进的？五年之内能进的备选名单就在那儿了，里头不是君亓的人，就是扶不上墙的。
　　而喻阁老这时候要为洛金玉翻案……他这样老于世故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三年前洛金玉那案子与我的干系？为洛金玉翻案，就是对我发难。
　　君亓被掩在官袍衣袖下的手渐渐握了起来。
　　莫非这老不死的和沈无疾在私下里有了交易？沈无疾急于站稳脚跟，就要从我手上抢回兵权献给皇上，姓喻的老家伙与他在打压我这一事上是殊途同归了……
　　喻阁老仍然坐在那里，并没有其他人端正，很是疲累的样子，靠着背后的软枕，腰不太能直得起来。
　　他太老了。
　　老到居然会因老友一番幼稚的话而梦回年少。
　　他梦见了最初被父亲领去私塾拜师启蒙的自己，那时他八岁，在私塾里与一生挚友齐谦相遇，十载寒窗，一同苦读圣贤文章。书中教他们做人做君子，做事做好事，忠君忠社稷，仰不愧于天，俯不祚于地。
　　他还梦见了与齐谦一起辞别送行的父母家人，背着包袱离乡赶考的自己，那年他十八岁，意气勃发，信心满满，一路上就已和齐谦说好了日后高中如何如何，做官又如何如何。
　　那年，他和齐谦没考上，在京城中失意徘徊，正打算打道回府时，听其他落榜学子们说是出了考场舞弊。
　　当时都是毛头小子，满腔热血激愤，集结起来，便在贡院门口讨说法。
　　可官场黑暗，官官相护，层层压下来，最终，竟派了京城护军抓捕这些学生。
　　护军将学生们冲散一地，街口满是惊呼狼藉，他和齐谦被冲得失散了，各自仓促躲避抓捕。他不当心被人推搡着摔倒了，来不及逃，眼看就被满脸凶狠的护军抓了起来要带走，忽然听到一道响亮的喝喊声：“你们敢！”
　　护军们神色大变，动作一僵，竟定在了那里。
　　他惊讶地看过去，就看见了一个身披鳞甲、腰悬宝剑的少年将军模样的人物策马而来，临到面前，勒马停住，紧皱眉头，怒斥道：“把人都给我放了！”
　　护军们面面相觑，却仍没动，其中的领头想了想，过来对这少年将军道：“吴小将军，这可是……”
　　“别跟我说是谁下的令！”这吴小将军一挥手，“我自去皇上面前问！”
　　领头的却并不惧，隐约还露出些不屑，道：“那还请吴小将军先去请旨，可小的们也是领了上命来的，不得不得罪了。”说着，就朝其他人使眼色，示意抓着手头这些人先走。
　　喻怀良被小兵抓着，也要拖走，却见吴小将军翻身下马，一把拽住了自己的另一条胳膊，厉目瞪着那小兵。
　　小兵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松了手，悻悻然转身去了别处。
　　喻怀良却顾不上别的，一眼看见了被城护军推搡着离开的好友齐谦，忙要追过去，却被这位吴小将军拉了回来。
　　吴小将军的神色很复杂，自然是愤怒，却又掺杂着自责与悲哀，沉声对喻怀良道：“在这儿说不出道理，你先和我回去。”
　　喻怀良便跟着这少年将军回去了。
　　回去他家，喻怀良才知道这人竟是吴国公世子，比他大不了几岁，前年成的亲。
　　吴小将军领着喻怀良去见老吴国公，义愤填膺地说起科场舞弊与抓捕试子的事，要他爹为这事出面，却被他爹拒绝了，说这事儿牵扯朝中重臣许多，惹不了。
　　喻怀良十分震惊。
　　他与齐谦自幼便听老吴国公戎马英雄事迹，如今眼见这一幕，只觉心中扛不住，又惊又气，站出来便一通斥责，说完才猛觉心惊，意识到自个儿是在训斥谁。
　　那老吴国公却也没动气，只是沉默地看着喻怀良斥责自己，待他说完，竟还笑了，只是那笑容里面有着许多分的无奈和复杂。
　　是后来的喻怀良才能看懂的复杂。
　　最终，老吴国公和蔼道：“你那好友，我会托人将他弄出来，你俩就此回乡吧，三年后再来考。”
　　喻怀良当时也是年少轻狂，闻言冷笑：“三年后我们又何必再来？不还是一样的结果？”
　　谁知，老吴国公竟不反驳，竟道：“可能吧。”
　　喻怀良一怔：“你——”
　　“但也有可能就变好了。”老吴国公道，“我也说不准。”
　　喻怀良怒道：“连您都不愿出手，怎能好得了？”
　　老吴国公苦笑着，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老吴国公说话算话，很快，齐谦就被放了出来。
　　可也只放了齐谦一人，其他人都被关在城郊一处庄子里，传来消息，说这些试子皆是受人蒙蔽，涉事官员度量大，不与他们计较，只让他们在庄子里冷静清醒过后就放人，并非抓捕。
　　喻怀良和齐谦那时一片纯良，将信将疑，打算等过几天，看看事态再说。
　　第三天，那庄子却离奇失火了。被关在里面的十几位试子，无一生还。
　　那一夜，喻怀良与齐谦就在庄子外，正要叫人救火，就被吴小将军给绑走了，一路上只听到庄子里面尖利的惨叫声，像炼狱里发出来的，令人汗毛倒竖。
　　吴小将军强行将两人塞进马车，把他俩送出了京城，和他们说，已经为他俩打点过了，三年后放心再来考，只是这事一定不要再提。
　　那是喻怀良第一次窥到黑暗。
　　三年后，他与齐谦再来，其实世道仍没变多好，仍然风平浪静。只是这回有吴小将军打点，他俩侥幸，没落榜。
　　喻怀良对自己平生所读的圣贤书产生了许多的质疑。
　　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的质疑。
　　他置身一片黑暗中，也不敢独自举起火把，怕会成为众矢之的。他只能也随着众人，在黑暗中摸索。最多，他不和其他人一样，还会去扑灭火种。可也仅此而已了。
　　再往后，大半生的官场沉沦，有了如今的喻阁老。
　　……
　　喻阁老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否装老耳昏聩久了，当真耳花了，否则，怎么那日齐谦的话总在自个儿耳边响个没完没了呢？
　　他总是听见齐谦在问：你还记得西郊独院吗？
　　西郊独院，就是烧了那十几位试子的地方。
　　他自然记得，他记了一辈子。
　　那把火烧死了十几条活生生的人，也烧死了他和齐谦未出茅庐的两颗天真稚子心。
　　从此，他喻怀良精于世故，齐虚谷与世无争。
　　而如今，黄土埋到了脖子根儿，齐虚谷这小老儿倒聊发起了少年狂，喝了几两马尿，哭着将当年那十几个人的名字一一喊了出来。
　　他沉默听着听着，终于也老泪纵横。

79、第 79 章
　　众人一时无话, 殿内沉寂许久, 最终, 还是皇上开了口：“喻卿意欲如何？”
　　喻阁老缓缓睁开双眼，浑浊中显露出几丝清明, 道：“吴为上疏弹劾了司礼监掌印，就得查清楚他弹劾的是否属实, 若属实, 该罚的罚。”
　　皇上心中一惊, 看向沈无疾。
　　沈无疾心中却无比畅快。
　　他比谁都清楚喻阁老说这话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因为齐谦是他请出山的。看来, 喻阁老是被齐老给说动了。
　　沈无疾心中得意着, 面上却不动声色, 伸手将宝穗帽子摘了下来，捧着又跪了下去，似是受了辱不服气似的, 又似是仗着皇上宠信偏爱而有恃无恐似的，道：“奴婢请皇上做主。”
　　皇上压根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要做什么, 事先没一个人跟他通气儿，这下可急得呀！可又不能叫众臣看出他急，怕伤了自己威风，只好强作镇定，一时不说话，在心中思来想去的，居然忽地一下子想出了点头目, 目光从喻阁老逡巡至跪着的沈无疾，道：“你们都说到这份上了，好，那就查。”
　　……
　　沈无疾回到府中，门房迎着上去，讶异道：“今儿这么早？”看清了，更讶异，“老爷……”
　　只见沈无疾不似平日里整整齐齐出门又整整齐齐地回来，头上的司礼监官帽不翼而飞，长发没束冠，就这么简单扎着。身上穿的也非官服，甚至连司礼监常服都不是，而是一身极普通的淡青色素色宦官服，一看便是寻常小宦官穿的。
　　更令人且惊且疑的是，沈无疾身后还跟了十几个御林军似的人物。
　　连何方舟见着了也微微皱眉，却没问，只是关切地看着沈无疾。
　　沈无疾自个儿倒是神情自若，没理门房，朝何方舟道：“里头有锦衣卫，外头是御林军，咱家这府里固若金汤，看哪知苍蝇飞得进来。”
　　何方舟陪着他进了府里，回头看一眼御林军没跟进来，只是守在府外，便低声道：“又怎么了？”
　　“没什么，今儿开会，将吴为为洛金玉弹劾我那事儿又翻说了出来，喻阁老说要查清楚吴为弹劾事项是否属实。”沈无疾轻描淡写道，“因此我先待职在家，司礼监由展清水暂管着，你可高兴了，这段日子展清水有得忙，不会来找你麻烦。”
　　何方舟一怔：“可吴为弹劾的，是属实的啊。”
　　沈无疾嗤笑了一声，鄙视地看何方舟一眼，嫌弃道：“也就看着精明样儿。”
　　何方舟被他嫌弃惯了，并没把这句话放进耳中，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你想借此机会，将洛公子那冤案翻出来重审？”
　　当日沈无疾叫锦衣卫去请齐谦出山，自然是通过了何方舟这边的，因此何方舟也知道些事儿，又想了想，“不料齐老还真能说动喻阁老。当时我还真有点不信，谁不知道如今的喻阁老是出了名的明哲保身，而齐老也一生都是与世无争的。”
　　“齐谦和他是少年朋友，终究是不一样的。”沈无疾淡淡道，“至于齐谦，在太学院时就极欣赏洛金玉，太学院罢课事后，我亲耳听他说洛金玉没错。后来，洛金玉出事，齐谦便紧跟着辞官归故里，绝非巧合。显然齐谦的心中是有气性的，并非面上那么与世无争。”
　　何方舟点点头，又道：“只是这关头，邙山的事儿还没解决，又将洛公子扯进来，你应付得来吗？”
　　“为什么应付不来？”沈无疾反问，“都是君亓的帐，自然是一次算清楚。”
　　何方舟又是一怔：“邙山的事儿，你有眉目了？也是君亓的帐？”
　　“八|九不离十。”沈无疾冷笑道，“原本还等着你那儿查查，不料他坐不住，自个儿跳出来，今日叫兵部那姓钱的发难，死活不肯让咱家去邙山，宁可叫谷玄黄去。当咱家傻子呢？这事儿若背后没他姓君的功劳，咱家的名字倒过来给你们写。”
　　何方舟倒也没有过于惊奇，毕竟朝中重臣来回就那几位，邙山幕后真凶必然身居高位，他先就能排除眼前这位最有嫌疑的“奸宦”沈公公，再往外数，也就心中有数。
　　沈无疾却忽然叹了声气，声音放低了些，向老友抱怨道，“其实本也不急着这时候将金玉那案子翻出来，你说得也没错，全涌到一处，咱家是有些头晕。若是换了几天前，喻阁老就算忽然说这事儿，咱家也有法子周转过去，待日后再提。”
　　何方舟好奇问：“那为何今日又不周转了？”沈无疾又叹了声气，转头看了看中院方向，又看向何方舟，眉目间流露出再诚挚不过的一片真心，轻声道：“邙山的事儿万一能将君亓扳倒可怎么办？”
　　何方舟一怔：“这……这不更好吗？君亓失势，为洛公子翻案的事儿就更容易了。”
　　沈无疾却摇了摇头，道：“是容易了，却也不容易叫人相信了。世人只会觉得是我沈无疾趁火打劫，趁君亓失势的时候，利用我的得势来捏造真相，倒不会相信金玉是真清白了。”
　　何方舟半晌都没说话，只是用恍然又惊讶的目光望着沈无疾。
　　沈无疾又感慨道：“唉，和你说也是与瞎子看烟花。你心中又没牵挂的，哪儿能懂咱家心中忐忑，生怕他受了半点委屈。三年前咱家服了软，叫他生受了那些屈辱，至今都是后悔的，是咱家没用。若如今咱家还不能给他风光，咱家又哪儿来的脸皮再口口声声说爱慕他？唉。”
　　何方舟见他这愁眉苦脸的样儿，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着沈无疾不悦皱眉，忙道：“不是笑你！”
　　“那你笑什么？”沈无疾横眉质问，大有何方舟不说出个好话来，就要当场动手的意思。
　　何方舟笑着道：“奴婢这瞎子是羡慕洛公子啊。无疾，你真该将这番话再去洛公子面前说说。你沈公公用起真心来，就算洛公子是神仙，我想他也得动几分凡心了。”
　　沈无疾最爱听好话的一个人，此时听了这话，却倒是露出几分黯然之色，嘴上只道：“不和你说了，我去看看他。”他走两步，又停下，问，“我不在的时候，闹什么事了吗？”
　　何方舟将早上宋凌小闹那一场说了，又道：“后来就没闹了，那位宋凌用了早膳，倒是想去洛公子那，被明少侠给拽走了。午膳和晚膳，明少侠都管着宋凌，就他俩吃的，洛公子仍是独自在中院吃的。”
　　沈无疾听了却皱眉，很不满的样子。
　　何方舟好奇问：“怎么了？那儿不妥？”
　　“哪儿不妥？哪儿都不妥！”沈无疾怒道，“不和你说了，我先去看看！”
　　说完，他就推开何方舟，急匆匆大步朝中院过去了。
　　何方舟茫然地站在那儿想了半晌，也没想明白哪儿不妥了。
　　沈无疾匆匆进了中院，来到主屋门口，见门关着，更是着急，却犹豫一下，强自按捺住自个儿，将要推门的手收了回来，改成敲门，温柔道：“金玉，咱家回来了，你在屋里吗？”
　　没多久，门就开了，洛金玉站在门口，似是与平常没什么不同的样子，有礼地朝沈无疾道：“沈兄。”又客气问道，“可曾用了晚膳？”
　　“没，刚回府，进门就朝你这儿来了。”沈无疾笑道。
　　闻言，洛金玉微微一怔，又打量沈无疾这一番穿着：“那这是……”
　　他还以为沈无疾早回了府，洗漱过了，方才这么朴素。
　　沈无疾不在意道：“没什么。”又关切道，“你吃了晚膳吗？”
　　洛金玉欲言又止，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才道：“来福送来了晚膳，可我没吃多少，正愁。”
　　沈无疾听出了弦外之音，只觉心像是被猛击了一番，脸上一热，定定地望着洛金玉，激动道：“你的意思是邀我与你一起吃？”
　　洛金玉：“……”
　　虽说沈无疾猜得没错，可洛金玉却后悔了。
　　本不该那么说的，就只说一句“吃过了”就好，可是话到嘴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改了。想来想去，大概是今儿剩的饭菜实在太多，弃之可惜……可这也仍是不合礼数的，竟主动叫沈无疾吃自己的剩饭菜……
　　洛金玉想着想着，就反悔了，否认道：“不是，你想多了。”
　　沈无疾却笃定了，笑吟吟盯着他，目光极为火热，断然道：“你一定是那个意思。”
　　洛金玉避开他过于赤|裸的眼神，道：“不是。我今夜的膳食是中午吃剩下的，怎能待客。”
　　沈无疾听了这话，没骂小厮，因他习惯了。洛金玉这些日子因身子不适，间或会没胃口，吃得不多，还剩下许多饭菜，本该倒了，可洛金玉节俭，不愿意，非让人将中午剩的留到晚上再吃，若是晚上再吃不完，这才同意拿去倒掉。
　　“咱家又不是客。”沈无疾笑道，“这有什么的，左右你也吃不完，倒掉不是浪费了吗？多糟蹋粮食，好端端的，又没坏没脏。”
　　这话自然是故意对洛金玉说的，沈无疾多少也摸清了在一些事上要如何说服洛金玉。果然，一听这话，洛金玉便松动了。
　　“好了，别说这么多，咱家的肚子都饿扁了。”沈无疾趁热打铁，蹙眉委屈道，“好饿。”
　　洛金玉索性也不扭捏了，侧身道：“请。”
　　沈无疾顿时笑得如同成功偷了腥的狐狸，丝毫没有掩饰的打算，当着洛金玉的面便得瑟起来，故作夸张地摇头晃脑朝屋里进去，双手还插着腰，高昂着脑袋，仿佛得胜的将军巡视攻占下来的领地。
　　洛金玉只好装作自己没看见他这样子，向守在门外的来福道：“烦请将饭菜再热一热。”
　　来福赶忙应了，叫来丫鬟，将屋内的饭菜端去厨房热。
　　人都出去后，沈无疾和洛金玉同时开口：“你——”
　　两人又都停下，沈无疾道：“你先说。”
　　洛金玉道：“你怎么这身打扮？和平日里不一样。”
　　沈无疾不在意道：“不是问过了吗，说了没什么，宫里出点变故，这几日让我待在府里候审。”
　　“……”洛金玉讶异道，“出了什么事？”
　　“嗳，没什么事。”沈无疾见他不信的眼神，只好道，“还是吴为那事。今儿说起邙山的事，就顺嘴说到了当初弹劾咱家的事上，喻阁老说还是得将此事查清楚。”
　　沈无疾怕洛金玉担忧，忙又道，“可你千万别急，这都在咱家掌握之中，就是咱家要这副局面的！”
　　洛金玉皱眉：“为什么？”
　　“不细查这事，要怎么将你的冤案翻出来呢？”沈无疾淡淡道。
　　洛金玉一怔。
　　沈无疾望着他在烛光下没有多少血色的消瘦的面庞，心中无限柔情升起，声音越发轻了起来，似乎是怕自个儿呼出的气都能吹倒面前的人，徐徐道：“案子一旦翻出来，咱家虽会尽力为你周寰，可说不定万一，若哪天要你出面，去大理寺或刑部，或别的地儿上堂，你千万别慌，也不必在意其他，就凭你自个儿心意，想说什么说什么，别管所谓该说不该说的，通通都说，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就是忍不住了要骂都是行的，只要别骂皇上与先帝，其他人，都能骂，总之都有咱家给你兜着，只要你能出了这口气就行，知道吗？”
　　洛金玉沉默半晌，道：“你以自己做饵，就是为了让我翻案吗？”
　　沈无疾凝视着他，轻声道：“还能为了谁呢？”
　　“非得闹到皇上面前，将事闹得这么大？”洛金玉问。
　　沈无疾道：“若非如此，哪能让更多的人知道你当年是受了冤屈的？”他心疼道，“嗳，这些脏水也不该叫你知道的，可若不说，咱家又怕你有心结……当初君家有意毁你名声，将你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虽知道你的人就知道你是蒙冤，可更多百姓哪儿管那许多，听风就是雨的，心里就觉得你……因此，你若静悄悄翻案，哪怕自证了清白，君家仍能让这事儿不传出去，别人知道不了太多。咱家可不能叫你一辈子受人白眼，既要翻，就翻天覆地来一番，叫所有人都知道你受的冤屈。”
　　洛金玉想了想，道：“清者自清。若是三年前，我或许也会有沈兄这样的想法，可如今我母亲已经离世，我亦已无意功名，不在意这些虚名……”
　　“骗人。”沈无疾道。
　　洛金玉一怔，望着他。
　　沈无疾重复道：“你在骗人。”
　　“我——”
　　“你若真不在意，又何至于提都不敢提这件事，一提起来，就难受得饭都吃不下，躲在屋子里门都不出？”沈无疾咄咄逼人道，“你不必否认，否则你倒是告诉咱家，你今日为何午膳和晚膳都不陪你师哥和宋凌吃？”
　　洛金玉又是一怔。
　　“若是平常的你，绝不会这么做，因为你会觉得这是失礼。你与常人不同，常人或许会记恨早上与宋凌的争执，因此闭门不见，可你在真相不明前，宁愿相信宋凌与我皆是清白，因此你绝不会记恨宋凌为了父仇而失礼的事，只会更以礼节待他。”沈无疾道，“可你却偏偏这么做了，原因无他，因为你太难受了，难受到你担心自己会在宋凌面前失态，害怕自己与他再吵起来，索性就避而不见。”
　　洛金玉没有说话，半晌，收回目光，垂眸，
　　沈无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刚要开口，就听来福在外说了句“晚膳送来了”，便改口道：“送进来。”又对洛金玉柔声道，“先用晚膳，别凉了，省得又要热，再好的饭菜热来热去，也吃不得了。”
　　洛金玉点点头，随他入座。
　　坐好后，沈无疾关切地道：“金玉，你若实在吃不下，也别硬塞，就看着咱家吃，咱家也高兴了。”
　　洛金玉又点点头，见丫鬟们送来饭菜就出去了，没人给沈无疾盛饭，装着饭的福禄大碗又搁得离他更近，便也没多想，顺手拿了沈无疾面前的饭碗，想要给他盛饭。
　　沈无疾见了，却大惊失色，急忙站起来，伸手去抢饭碗，嘴里道：“你坐下！咱家来弄！嗳！你坐下，别动！”
　　本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被沈无疾这么一弄，倒成了多大的事似的，叫洛金玉无端觉得尴尬起来，半晌道：“你不要总这么小题大做。我的手也好了很多。”
　　“你的手无论怎么样，都不该干这种事儿。”沈无疾嗔看了他一眼，已经拿到了饭勺，手却停下来，侧头问道，“你吃吗？还是只再吃点菜？”
　　说来也奇怪得很，本来毫无胃口的洛金玉竟忽然有些饿了，闻言道：“吃些吧。”
　　沈无疾又很是得意地笑了起来，好似得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他给洛金玉盛了半碗饭，将碗递过来，温柔道：“你又不爱剩饭，怕你勉强吃完撑着了，就先盛少些，吃了还没饱，就再添。”
　　洛金玉接过饭碗，注视着他，真诚道：“沈兄总想得这么周到。”
　　洛金玉不是刻意说好话的人，他说这话是真心感慨。
　　沈无疾这人无理取闹起来是叫人恼得很，可他一旦体贴起来，就让人能感受到毫不作伪的暖意，这样的细心，若非发自内心，哪能有。
　　倒是沈无疾，大约是平日里受惯了洛金玉的斥责，如今忽然被他如此真挚地夸一句，居然脸皮发热，生出了莫名羞涩，看都不敢看洛金玉，嘴上反倒有些埋怨似的，嗔道：“嗳，难得咱家在你眼里，还有一处优点，可真难得！”
　　作者有话要说：做作沈无疾：哎呀，无缘无故夸咱家干什么，真是的，讨厌，别说了别说了\\\\\\
　　耿直洛金玉：哦，那我不说了。
　　矫情沈无疾：……展清水去死。

80、第 80 章
　　若是从前, 洛金玉定受不了沈无疾这矫情样儿, 就连沈无疾自个儿也不觉得会有下文回应, 因此沈无疾说完便自顾自盛饭去了，没想别的。
　　可今日也不知怎么回事, 沈无疾刚坐回去，拿起筷子, 刚要吃饭, 就听见洛金玉竟接了一句：“并非如此, 沈兄在我心里，还有许多优点, 不必妄自菲薄。”
　　沈无疾：“……”
　　他的心肝儿一颤, 有些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去, 见洛金玉正认真看着自己，眼中清明坦然，毫无杂质, 一时间也说不清自个儿心中想法，讪讪地“嗳”了两声, 也不知自个儿在嗳什么，最终低头盯着筷子尖，好容易才平复了汹涌的心境，抿嘴笑着嗔道，“忽然说这些好话，若换了别人，还不定是有什么事儿要咱家办呢。”
　　守在门外的来福默然抹了一把脸, 特别大逆不道地想要将自家老爷的嘴给堵上。老爷啊老爷，您就和常人一样说话不好吗？夫人夸你，你受着就是，怎么还要说是有事求你呢！叫夫人面子上怎么过去？嗳！
　　好在他夫人也是个与常人不同的，闻言并不气，还极认真地解释了一句：“洛某此言发自内心，绝非有所求。”
　　来福：“……”
　　罢了，什么锅儿配什么盖儿！夫人真是好脾性！
　　沈无疾倒是回过神来，想起自己那句话说得不好，忙道：“嗳！也没说你就是……你与别人又不一样，咱家自然是知道你的。”
　　说着，沈无疾这一张芙蓉面越发红了起来，又娇又艳，他似嗔还喜地偷看洛金玉，在烛光下眸光流转，熠熠生波，心中盼着再多听两句好话。虽也不知怎么回事，总之机会难得，先听了再说。
　　可惜洛金玉说完那句，就道：“菜要凉了。”
　　“……”凉了再热！咱家少那点柴火？！
　　沈无疾强颜欢笑，“也是，那就先吃。”
　　两人都拿起筷子，夹起菜来。
　　沈无疾却无心饭菜，吃了一口，总觉得少了许多滋味儿，想来想去，又偷眼看认真吃饭的洛金玉，埋怨似的道：“那你倒是说说看，咱家有那些优点……不然，谁知道你是不是信口说的，哄咱家开心呢。”
　　洛金玉：“……”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有些受不了沈无疾的语气，也说不上哪儿不好，只是，他以往没应付过这么娇的人，尤其这人还是男子，还比自儿年长，还……总之，就是奇怪。这奇怪的感觉令洛金玉有些无措，只好板起脸，正色道：“食不言，沈兄。”
　　沈无疾眼中放光，道：“那吃完了，你就说？”
　　洛金玉：“……”
　　这沈无疾，真是夸不得。
　　沈无疾见他不说话，催促道：“是不是？你倒是说，是不是吃完了就数数咱家还有哪些别的优点？”
　　洛金玉被他一催，进退不得，只得道：“是，先吃饭吧。”
　　沈无疾一时间能将尾巴翘到天上去！他二话不说，赶忙往碗里夹菜，一口气夹了许多，然后埋头狼吞虎咽。
　　洛金玉看他这模样，心中很有些微妙，也说不清是什么。大约不喜他这样吃饭，却又隐约有些想笑，觉得这人可爱起来，着实有些憨憨的。
　　“正经些吃。”洛金玉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沈无疾埋着头，又笑了起来，可吃饭的速度也慢下来。
　　洛金玉也吃起自己的来。
　　两人一时无话，唯有偶尔碗筷轻碰的声音，与昏黄的灯光微微闪烁，屋内倒是好一幅温馨画面。
　　也没多久，两人就吃完了。
　　洛金玉虽忽然有了胃口，却也仍没吃得了多少，这些饭菜绝大多数都进了沈无疾的肚子。
　　吃完，沈无疾叫人来收拾了桌子，待人出去，仍惦记着问：“吃完了，你该说说咱家还有什么别的优点了。”
　　洛金玉：“……”还记得这个呢？
　　可他见沈无疾端正坐在那，却一脸急切期待望着自己的模样，又不忍拒绝了，想了想，认真道，“你吃得多。”
　　翘首以盼的沈无疾：“……”
　　他嘴角一抽，千想万想，也没想到自个儿居然盼来个这样的“夸奖”，顿时嫌弃，“等等，你若不诚心夸就罢了，也别这样糊弄咱家。”说着，他人都侧身坐了，背对着洛金玉，一副闹脾气的样子，嘴上还嘟囔不停，却也听不清是在小声念叨什么。
　　洛金玉忙道：“没有糊弄你。”
　　沈无疾“哼”了一声，仍背对着他，声儿大了些：“你让谁来说，都是糊弄！说糊弄都是咱家自个儿给自个儿面子，让别人来说，你是在嘲笑咱家！咱家是多差，才能只让你勉强找出这么个地儿来？”
　　接着声儿又小下去，继续碎碎念些洛金玉听不清的话。
　　“当真不是，这怎么是嘲笑呢？”洛金玉茫然无措地解释，“吃得多，身体才好，也对得住粮食，我娘说的。我娘说，我幼时挑食，她费了很多功夫才纠正过来，不过时至今日，我也仍有些这毛病。可听西风公公说过，沈兄你从不挑食，我也亲眼见了。”
　　沈无疾：“……”他偏偏就觉得什么也不挑食体现不出自个儿的金贵，毕竟凤凰非梧桐不栖，野鸡却满山都跑，于是他心中就更不舒服了，梗着脖子道，“他胡说的，咱家哪儿是什么粗谷杂粮都能养的？咱家比你挑食多了！”
　　洛金玉耿直道：“可你刚刚将剩菜吃得一口不剩啊。”
　　“……”沈无疾恼羞道，“那都是咱家爱吃的，不行？”
　　洛金玉其实并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有些莫名其妙，却也不愿意和他如此莫名争执起来，便顺着道：“行。”
　　沈无疾正得意自个儿争赢了这回，又听洛金玉道，“那你就少一个优点了。”
　　沈无疾：“……”
　　他顿时凤目倒竖，怒发冲冠，气势汹汹回头瞪洛金玉，“你——”
　　却一怔，见洛金玉看着自己正在笑，笑得颇为开怀，一向苍白的脸色里也多了些红润，眼中泛着光，有几分当年他在太学院时与好友们在一起的模样。那个时候，沈无疾离得远远的，看着洛金玉与别人说话如此亲切，不敢靠近，因为洛金玉一旦见着自己，便立刻敛了笑容，通身上下都冷冷的，比冰块儿还冰，沈无疾的心里可别提有多妒恨了。
　　然而如今，洛金玉居然也朝自己这么笑了……
　　沈无疾看愣了会儿，好容易才回过神来，悻悻然道：“你故意的？”
　　“抱歉。”洛金玉忙敛了笑意，有些难为情。
　　“罢了，能让你笑一笑，什么都值。”沈无疾低声道。
　　他心想，人们都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可笑，却哪里知道，情至深处，只要能让那人笑一笑，别说拱手送上江山，就是将自个儿的心切成百八十块，给他拿去打水漂玩儿都行！
　　听见沈无疾这么说，洛金玉倒不自在起来，正要岔开话头，又听沈无疾问：“那，咱家还有别的优点吗？”
　　洛金玉：“……”怎么还在这儿？
　　沈无疾哪里肯轻易绕过这个话头：“你说呀！难道你说咱家有许多优点，也就是吃得多？”
　　“自然不是。”洛金玉道。
　　沈无疾道：“那你再说一个。”
　　洛金玉却不愿意了：“没事儿说这些做什么？”
　　沈无疾道：“咱家听了高兴！”
　　洛金玉只得道：“沈兄你还有一番侠义之心。”
　　沈无疾一怔，眉头逐渐皱起：“你不是诚心就罢了，又开始编。”
　　洛金玉纳闷：“我没……”
　　“咱家教你，”沈无疾见他实在为难，连瞎话都编出来了，只得自己上阵，“咱家生得美姿容，貌比潘安，万里无一……”
　　洛金玉：“……”
　　沈无疾夸起自己来不遗余力，且角度极其多变，他提起手，在洛金玉面前翻来覆去：“手指长吧？骨节分明，好看。看不出是个习武的手吧？”
　　洛金玉：“……”
　　沈无疾放下手，左右看看，道：“咱家带你去看看府里库房，里头宝贝可多了，咱家说不上富可敌国，却也……”
　　眼见他来真的，洛金玉忙道：“够了！”
　　沈无疾无辜地看他：“不够，咱家还没给你看看咱家的功夫呢。你是不是还没见过咱家耍剑的样子？可好看了。”
　　洛金玉：“……”
　　他哭笑不得，道，“这些确实是有，听人所说也够了，不需要亲眼所见。”
　　“那还是给你见见更好，省得你夸我都干巴巴的。”沈无疾不满道。
　　“容貌美丑、财富权势，不过都是身外俗物，过眼云烟，不足为奇。”洛金玉正色道，“在下钦佩沈兄之处，唯有沈兄一颗赤诚热心。”
　　沈无疾愣了愣，不自在道：“先不还嫌弃咱家……嫌弃咱家一颗心太烫，烫着你了。”
　　说着，他忍不住偷偷看洛金玉神色。
　　洛金玉听见他这露骨情话，也不自在起来，避开他赤|裸目光，道：“你若实在要这么不正经，我就不和你说了。”
　　沈无疾委屈道：“每回一说到这，就说咱家不正经……罢了！不说了！”两人也不知为何，忽然又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氛围，干坐在那，各自不语，听灯花声响。
　　过了许久，沈无疾道：“嗳……那你说，我们说些什么。”
　　洛金玉看他一眼，道：“没什么好说，你吃完了，该走了。”
　　闻言，沈无疾顿时委屈得不行，蹙眉泪眼望向洛金玉：“吃完饭就赶咱家走？！”
　　洛金玉尴尬道：“平日里，你也总是吃完了就走。”
　　“那也是因为看你的脸色就是嫌咱家，就是想赶咱家走，否则咱家怎么愿意走？”沈无疾理直气壮道，“若要咱家自个儿做主，绝对不愿意走的！”
　　洛金玉：“……”他忍不住轻声斥道，“你倒是也说得出口。”
　　“为何说不出口？”沈无疾“哼”了一声，“总之，你说吧，你要不要咱家走？”
　　洛金玉：“……”
　　这话可说得……让人怎么回答？说要也不好，说不要，似乎更奇怪。
　　他想了想，道：“时候还早，沈兄若没有其他的事，不妨暂留一会儿，我们先说一说事情。”
　　唉，只是“暂留一会儿”。沈无疾扼腕叹息。可他转瞬又自信起来，暗道，如今就从“沈无疾你滚”到了“不妨暂留一会儿”，那再过数月，岂不就有“不妨留下过夜”的可能了？嗳！嗳！嗳——咱家在想些什么！金玉面皮薄，他哪儿能说得出这样的话？哪怕他心中这么想，也……那届时就得靠咱家眼力见了！他害羞，自然是不说的，可咱家留下来，他却会顺水推舟……嘿，嘿嘿……
　　洛金玉不解地看着沈无疾一副想入非非的模样，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问道：“沈兄，如何？”
　　“当然好！”沈无疾神情一凛，高声道，“咱家睡外头！”
　　洛金玉：“……”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门口都不给你睡。一天天想屁吃。By展清水

81、第 81 章
　　沈无疾回过神来, 忙咳嗽几声掩饰过去, 道：“没什么。”
　　洛金玉也不追问, 只是道：“你接下来意欲如何？”
　　沈无疾笑了笑，揶揄他道：“咱家看你吃饭时就一直惦记这事儿呢, 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
　　洛金玉并不否认：“此事因我而起，牵扯吴大人与沈兄你, 我自然惦记。我出狱时并不知道是沈兄从中周转活动……”
　　沈无疾抢白道：“若你知道, 就不出来了？”
　　洛金玉平静道：“是。”
　　而知道这事后, 洛金玉并未闹着要再回去牢狱，却并非是不舍自由生活, 而是一则, 他执念复活母亲之事, 二则，事已至此，他虽固执, 却非愚执，担心自己妄自行为, 反而会给沈无疾招惹麻烦，三则，忽然插|进了邙山剿匪的事，洛金玉实在不放心让沈无疾去邙山一通乱来。他私下里也曾自己想过这事，打定了主意，待这些事了，他再与沈无疾商议一番。
　　沈无疾叹了声气, 无奈道：“就知道你是这样，所以哪儿敢让你知道……”
　　“沈兄一片好意，在下心领，极为感激，”洛金玉真挚地望着他，“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你本来就是被冤枉的。”沈无疾皱眉道。
　　“那是另一回事。”洛金玉道，“制造冤情，乃官府之错，徇私减刑，乃我之错。”
　　“你这——”沈无疾拿他实在是没有法子，又气又爱，半晌道，“你这不知道变通的书呆子！”
　　洛金玉没说话。
　　沈无疾倒是自个儿迅速地说服了自个儿：“唉，咱家不也正是爱你这书呆子的样儿吗？”
　　洛金玉：“……”
　　这人，怎么见缝插针地就说些这话！
　　“总之，你就不必担心这事儿了，一切尽在咱家掌握之中。”沈无疾整顿心情，道，“说来也不怕你又觉得咱家工于心计，弄权作势了，实话告诉你，咱家故意露出马脚来弄你出狱，就是为了等吴为参咱家，咱家再做这邙山夺兵权之计。因此你不必心怀不安，反而是咱家算计了你。”
　　洛金玉却道：“这也并非是一件事。”
　　“嗳！你管是不是一件事，总之别提了，咱家一听这个那个就绕不清。”沈无疾急躁道。
　　“嗯。”洛金玉点头，也并不在此纠结。
　　“这几日咱家都能留在府里偷闲了，”沈无疾又笑了起来，含情脉脉地望着洛金玉，“却也不知道洛公子嫌不嫌咱家整日都在你眼前晃悠？若你嫌，咱家……”
　　沈无疾故意拖长了尾音，看洛金玉露出了好奇神色，这才接着道，“咱家就看着你嫌！怎么，你难道以为咱家就闭门不出，不到你眼前晃悠了？做梦！咱家好容易有这清闲机会，定得时时刻刻在你眼前晃悠，晃悠得你头疼！”
　　他说归说，还要故作出一番浮夸的得意模样，叫洛金玉一怔，随即果然忍俊不禁：“沈兄惯会说笑。”
　　沈无疾见他又被自己逗笑了，心中更是得意，恨不得将满屁股的孔雀毛都张开，满世界去显摆：“咱家会的还多得很呢，日子久了，你就能一一看到。”
　　洛金玉没接这句话。
　　沈无疾只道洛金玉脸皮薄，刻意躲避自个儿的情话，也没在意，又道：“至于宋凌那边，还得请你师哥多看着。邙山一事背后元凶，咱家今儿已心中有了底，”他压低了一些声音，凑近洛金玉耳边，轻声道，“恐又是君亓这老匹夫。”
　　洛金玉一怔。
　　“所以他千方百计阻挠咱家去邙山。”沈无疾嫌恶地撇了撇嘴，道，“如今喻阁老忽然为你翻案，加上宋大人家眷在你师哥手中，你师哥又凑巧与你、与咱家千丝万连的，恐怕在君亓看来，这些都不是巧合，而是咱家早就与喻阁老商量好了，一同来寻他茬儿的。”
　　洛金玉仔细地想了会儿，蹙眉道：“你觉得这只是巧合？”
　　沈无疾一怔：“什么意思？”
　　洛金玉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不像巧合。”
　　沈无疾更是疑惑：“此话怎讲？”
　　“喻阁老为何忽然为我翻案？”洛金玉问，“我没有见过他。”
　　沈无疾道：“哦，是你那位齐先生，齐谦，你还记得吗？”
　　洛金玉点头。
　　“咱家一面助你出狱，一面去请了齐谦，请他去说服他年少挚友喻阁老。”沈无疾轻描淡写道，“咱家倒也能为你翻案，可咱家一个受人厌弃的权宦，为你翻案，恐怕别人也多有闲话，因此这事儿还得由喻阁老来，喻阁老德高望重，几十年的好儒臣，天下读书人大多信他，他为你说话，你才算真能翻了案。且说翻案以后，你一身才华，又有抱负，总是要入官场的，若是喻阁老帮的你，你自然算他门生，总比走咱家这条路子，要清白许多。”
　　洛金玉听了，沉默许久，心中千头万绪，定定望着沈无疾，最终站起身，抬手朝沈无疾作揖。
　　沈无疾急忙也起身，扶住他的手：“你这是做什么！可别！”
　　洛金玉坚持作完了这个揖，方才站直身体，想说什么，满腹的话却都堵在了一处，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许久，他道：“多谢。”
　　沈无疾不自在地笑道：“这有什么，弄得这么正经，吓了咱家一跳……”他见洛金玉仍定定地看着自己，心里更慌，咽了口唾沫，嗓子发痒，咳嗽几声，别过头去，不敢对视。
　　洛金玉沉默地凝视着沈无疾。
　　他虽无心仕途，可这是另一回事。而沈无疾为他如此苦心积虑、真心实意，他着实自感受之有愧。
　　两人这么僵持半天，沈无疾在那站立难安，忽然察觉到，像是自个儿与洛金玉对换了位置！平日里，不都是咱家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他躲闪咱家目光的吗？今日怎么换过来了！
　　嗳……换了又怎样呢，他爱换，就换吧……
　　嗳！平日里咱家盯着他看的时候，他莫非就是这么心中忐忑的？！
　　话说回来，金玉还要看到何时？平日里求他看也不多看一眼，咱家今儿穿得不好，他倒是盯着看起来了，什么意思嘛……
　　沈无疾心中胡言乱语着，好容易听到洛金玉开口说话：“沈兄。”
　　怎么！莫非金玉觉得平日里咱家的行头没这套好看？因此他这一刻方才察觉出了咱家的美貌？这也说得通，他自个儿就喜欢穿一身最朴素不过的衣裳，说不定就天生讨厌穿金带银的……唉，这可如何是好，咱家一个司礼监掌印，总也不好穿得太素了……不妨这样，日后咱家在家里穿素的，在外头再置一个宅子，进宫前去那宅子里换了，回府前再去换回来，也就行了。
　　噫！这岂不是像旁人所说的置外宅？那些臭男人置外宅都是为了金屋藏娇，咱家却是为了藏衣裳首饰，唉……
　　洛金玉一句“沈兄”，叫这位沈兄顿时在心中想出了一栋外宅，且正想得入神，就听到洛金玉继续道：“沈兄，以你亲眼所见所知，喻阁老是位什么秉性的人？”
　　沈无疾一怔，回过神来：“你问这个做什么？”又道，“他成天装聋作哑，很少开口，不是太管事儿，不过想也知道，这么多年屹立不倒的人物，哪能有什么清白的，不过是千年成了精的一条老狐狸。”
　　“我觉得，时机过于凑巧。”洛金玉蹙眉道，“虽齐先生是你请来的，可以我往日听闻喻阁老为官几十年的为人行事之作风，加上你亲眼所见……虽是无礼之言，可我却总觉得，他在此刻出手，是另有深意。譬如，”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沈无疾，“他也知道了宋凌入京一事，也知道邙山背后官匪勾结的事，眼见如今时机成熟，这才出手，欲与你联手扳倒君亓。”
　　沈无疾又怔了怔，却并未很惊奇，只道：“若是如此，也不足为奇，左右我们能达到我们的目的，至于他另有目的，只要和我们无关，不妨着我们的利益，就随他去了。”
　　洛金玉却露出了不敢苟同的神色，他摇了摇头，叹道：“前朝便是亡于党争啊。”
　　沈无疾讶异地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哪儿想得到，洛金玉竟忽然想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了。
　　洛金玉只觉得内心无限苍凉沮丧。
　　若喻阁老如他所料，君太尉也如沈无疾所说，那么，也就是说，喻阁老早就知道君太尉在邙山的事，但他却从未说出来过。如今也不过是见着沈无疾为了自己一意孤行，大有要与君太尉玉石俱焚的执着决心，喻阁老才终于出手，试图对君太尉一击即中。
　　倒也能说喻阁老是积攒力量，蛰伏卧薪，可……
　　沈无疾见洛金玉神色恹恹，忙揣着一万分的忐忑琢磨他心思，想来想去，试探着问：“你是嫌喻阁老？”
　　洛金玉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那就是默认了。
　　沈无疾的心里有些微妙，暗道，你也嫌我弄权，也嫌君亓，如今又嫌喻阁老……这倒是一视同仁！可你究竟什么不嫌？
　　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出来，只是柔声开解洛金玉道：“朝廷就是这样，水至清则无鱼，若你想着黑是黑，白是白，那就真是错了。你是自个儿过于纯白，眼睛太干净，所以容不得一粒沙子，可实在的外界又哪儿真能有没半点灰尘的地儿呢？过得去也就罢了。就说这喻阁老，也不是咱家为他说话，可你嫌他揣了私心，却怎么不想想，他也就是个俗人，你那是有苛求之嫌了。再者说，他对付的是君亓，用些手段心机，也不算什么，君亓又不是什么好人，值得用阳谋抬举？”
　　洛金玉沉默片刻，道：“是我钻了牛角尖。”
　　“嗳，你的品格是再好不过的，只不过年岁尚小，洛夫人与你的先生们总将你保护得太好，你整日就读圣贤书，将自个儿调理得高风亮节，就以看自己的要求去待别人，却不知，绝大多数的人只是俗人，若都与你一样，那岂不遍地是圣人了？”沈无疾道。
　　洛金玉垂眸，低声道：“我不敢妄称圣贤，我只是觉得，我所做之事寻常，所读之书平常，所秉之道也没任何稀奇之处，皆是书上所写，众人皆知的，为什么有许多人就是做不到。”
　　这话说出来，其实也自有洛金玉的清高在其中了，让人听来，难免会有些觉得他自视甚高。可却也因如此，洛金玉愿讲这话说给沈无疾听，多少也是与沈无疾亲近交心的缘故。
　　沈无疾多玲珑的心肝儿，自然也感受到了洛金玉这份自然而然的亲近信任，心中又猛跳起来，一番魂灵儿轻飘飘的都快出窍了。
　　作者有话要说：金玉过于较真，什么都嫌，连自己也嫌，很理想主义那种，所以一开始就各种杠，也因此会被现实打。当然了，后来大家发现，现实只要打不死他洛金玉，他就擦干血迹继续杠天杠地杠自己= =||
　　后面大家恨沈无疾的原因可能绝大部分在于：靠，洛金玉本来心灰意冷要跑路了，结果你把他心病搞好了，现在好了，他当官了，大家都没好日子过，天天被死怼！你放出了一个什么大杀器！宁太狠毒了！一切都是沈无疾的阴谋！（大雾）

82、第 82 章
　　嗳！可不能这时候出窍, 难得遇到这好时候, 抓紧的再叫他更亲近咱家些！沈无疾这么暗自思忖道, 正绞尽脑汁地措辞，就听到洛金玉道：“那还是尽早和师哥说一声。”
　　这时候提别人做什么！沈无疾露出假惺惺的笑容：“这是自然, 也省得他担心。”心中却道，他关咱家屁事！
　　洛金玉便去了别院客房, 与明庐和宋凌见过, 简单说道：“我有一事与宋公子商量。”
　　宋凌本蔫蔫地倒在床上发呆, 见着了洛金玉，顿时浑身都是精神, 又见洛金玉没记仇之前的事, 心中更是忐忑又开心, 忙道：“你说！”
　　洛金玉则是见了这位宋小公子有些雀跃讨好、还有些期期艾艾的样子，心中一软，只道这人无论究竟是谁、目的何样, 看来确实还是孩童心性。他想了想，道：“邙山一事, 已有了些线索，只是兹事体大，还未有确足证据，因此不能多说。但宋公子放心，此事必定会给宋大人兄弟与你其他家人一个交代。”
　　宋凌又不是真“宋凌”，他哪儿在意这些，闻言不感兴趣地胡乱应了一声。
　　洛金玉见这孩子兴趣索然的模样, 觉得有些奇怪，又想起他可能并非真宋凌的推断，却没表露出来。洛金玉看向明庐，继续道：“只是，恐怕各路人马都已经知道宋公子在沈府的消息了。御林军看似是为禁足沈无疾，实则是沈兄向皇上所借，来保护宋公子的。”
　　宋凌哼了一声：“你也信？”
　　洛金玉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明庐怕他俩又吵起来，赶忙拉着洛金玉道：“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洛金玉看向宋凌，问道：“宋公子，你孤身随我师哥进京鸣冤，身上当真没有丝毫可值一提的东西吗？”
　　宋凌想起临行前宋老夫人给自己揣上的那几封信，没说话。
　　明庐见宋凌不语，便帮他说：“不说了吗，他能背账本。”
　　“那可否劳请宋公子这几日将所能背出的账目都写出来？”洛金玉温和道，“若要揭穿邙山之事，也需要这些。并且，接下来几日，沈无疾与我皆要接受朝廷问询，恐分身乏术，不能有许多时间陪宋公子。”
　　明庐问：“你们怎么了？”
　　洛金玉淡淡道：“有人参沈无疾徇私放我出狱，喻阁老伺机要为我翻案。”
　　明庐和宋凌皆是一愣，两人下意识互相看了眼，又齐齐看向洛金玉。
　　“那这是好事啊。”明庐激动道，“行，你专心忙那事去，这小子我绝对给看老实了，不给你添乱。”
　　宋凌闻言，恼怒地瞪了眼明庐，又关切地看向洛金玉：“你放心，玉……子石，我就在这待着，等你好消息。”
　　比起宋家那顺手可做可不做的鸣冤，对于宋凌而言，还是洛金玉翻案的事儿更为要紧。无论怎么说，他灵狐族少族长夫人来这俗世历劫已经够惨了，不长眼的凡夫俗子，竟还敢叫玉儿蒙冤受难？！
　　不料这宋公子忽然这样好说话，洛金玉也有些奇怪，他想了想，道：“宋公子，你也无须担忧，宋大人之案仍在暗中进行。”
　　我一点也不担忧，这凡尘俗世与本尊何干。宋凌心中道。
　　“时候也不早了，不打扰宋公子歇息。”洛金玉客气道，“洛某先行告辞。宋公子若有所需，尽管和沈府下人说，或者和我师哥说。”
　　宋凌不舍道：“还早啊。”
　　“宋公子一路奔波劳累，需要多休养。”洛金玉道，“不打扰了。”
　　呵！恐怕是急着去见蹲在门口的那条狗！宋凌心中冷笑，又闹起别扭来，脸色一变，往床上一倒，背对着洛金玉，不说话了。
　　洛金玉与明庐二人面面相觑，片刻，明庐打圆场：“看吧，说累就累了。”
　　说着，他扭头抓起被子往宋凌身上一罩，道，“别着凉了。”
　　洛金玉：“……”
　　安顿好宋小公子，洛金玉这才算略微放心，出来别院，就见负手等在外的沈无疾迎上来，非得将手上搭着的披风给他系上。
　　沈无疾对这宋凌的敌意极浓，本是绝不肯让洛金玉单独去见的，可洛金玉觉得如今形势不明，还是少生事端、以稳住这位身份不明的宋凌更要紧，因此不让沈无疾跟进去，恐他俩一见面又要吵。沈无疾被洛金玉一通说，闷着头不说话，又想起明庐到底还在，自个儿又就在门外守着，绝不叫洛金玉吃了亏，这才肯。
　　洛金玉不自在道：“从这回中院才几步路，你别总……”总把他当什么似的，他想了想，有些困扰道，“我是男的。”
　　闻言，沈无疾扑哧一笑，觉得他这困扰着说自个儿是男的的模样格外娇憨可爱，问：“这有什么干系？”
　　洛金玉也说不清有什么干系，总之觉得怪怪的。他蹙眉道：“你不要和我这么举止亲昵。”
　　沈无疾又是扑哧一笑，低头以袖掩面，笑着拿眼去看洛金玉，满心里柔情爱意，恨不能拉着这一本正经的小书呆狠狠亲上几口，叫他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举止亲昵。
　　光是这么一想，沈无疾自个儿的脸皮也有些发热。
　　洛金玉不知沈无疾在想什么，却看得到沈无疾那含情脉脉、欲语还休的眼神，心中又仿若被羽毛挠了一般，叫他有些难受，便不和这人说话了，闷头朝中院走。
　　从客房别院到中院，途径大门口，何方舟无所事事，坐在门房殷勤给他搬来的太师椅上做衣服。曹耀宗一个人待在东厂里也无聊，又不好让他出门惹人注目，何方舟便从沈府里刚出生的小狗儿窝里挑了一只，让人给送过去。如今他就是在给那小狗做衣服。
　　门房也无所事事，又见何方舟向来平易近人，且那小狗还是自个儿提议做主送的，便腆着脸站在一旁看。
　　这两人忽然听到声音，抬头便见沈无疾追着洛金玉出来，皆是见怪不怪，脸上都写着“这出戏又开始了”，小狗衣服也不做了，做一位沉默专注的好观众。直到那两人背影不见了，何方舟才低头继续手中的活儿，门房也继续看他做活儿，两人心照不宣。
　　“嗳，别走这么快，当心脚下！”沈无疾追着洛金玉回了中院，一路絮絮叨叨。
　　洛金玉忍无可忍，停住了道：“沈兄！”
　　沈无疾看着他，一脸无辜问：“怎么？”
　　“我……”洛金玉有些恼羞，“你怎么拿我当小孩儿一样？”
　　“谁拿你当小孩儿了？”沈无疾理直气壮道，“你见我对西风是这样？”
　　洛金玉：“……”
　　沈无疾道：“咱家关心你嘛。”
　　洛金玉艰难道：“那也不必如此事无巨细……”
　　“你说咱家总是格外体贴人的。”沈无疾搬出“圣旨”一般认真，“你说的。”
　　洛金玉：“……”他想收回这句话！
　　“咱家照顾你，咱家就高兴，你也不亏，两全其美的事儿，你又何必扫兴呢。”沈无疾反过来劝他。
　　洛金玉从来都说不过他这颠倒的逻辑，闻言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亏了。”
　　见他这认真的模样，沈无疾心里更痒，早在脑海中将人搂着抱着，“心肝儿”“宝贝儿”“好金玉”等话说了千万遍，面上却不敢这么做，竭力忍耐着，只笑着道：“那你就叫咱家不亏呀。”
　　洛金玉：“……”
　　他再度意识到和沈无疾说话就是个错误，人既已走到门口，便道，“不早了，沈兄早些歇息，我先进去了。”
　　沈无疾见他急于摆脱自己，顿时将失望之色浮于面上，委屈巴巴地望着他，不情不愿道：“谁叫你这么不愿和咱家多待一时三刻呢……去吧，早点儿歇息。咱家等会儿叫人给你送药过去，还剩几帖，都得继续吃了，千万别断，也就这几次了。”
　　洛金玉点头，不再说多话，转身进了屋，关了门。
　　沈无疾在门口徘徊一阵，见屋里人果然不再说话，也不再出来，这才悻悻然转头回自个儿屋去。
　　洛金玉回去房中，本想看书，可心却无法静下来。他坐在那，看着书，心却想起了翻案的事，越想就越低落。
　　他暗道，果然我还是一直以那事为耻，并因此动心。
　　翻案……
　　三年牢狱生涯，母亲含恨离世，便是如今翻了案，又能如何？他难免有这样消沉的想法。
　　刚入牢狱时，他倒是还想过翻案，想象自己如何将那些卑鄙小人詈骂于堂前。可时日过去，他坐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望着高高的那一个小窗里露出来的那么巴掌大的天空，听着耳边其他犯人惨叫阵阵，狱卒呵斥凶骂，洛金玉逐渐地没了那心气儿。
　　他连骂也不想骂了。
　　这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因为，无论他怎么骂，他的人生都不能再回到三年前了，他亦不能再有三年前那个洛金玉的心境了。
　　再说句实在话，若非此事被沈无疾弄得牵扯甚大，已不单单是他自己翻案与否的事儿，而是成了扳倒君亓的一步要紧棋，也关系着沈无疾能否安然度过此难，洛金玉根本就不想再为自己翻案。
　　他对这世间人情颇多失望，对官场更没指望，只想去寻宕子山浮云观玄门。
　　他不想再迈足任何公堂，那令他觉得耻辱之极。他不想再看到公堂上所悬“明镜高悬”“再世青天”等匾额，因为这些实在可笑！他不想再看见身穿禽兽官服的那些衣冠禽兽！
　　……
　　洛金玉趴在桌面上，埋着头，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前衣襟，眉头紧皱，低声粗喘，冷汗涔涔。
　　不能想这些……却又一定要想！要想好他们会说什么，要问什么，要将三年前那事再翻出来回忆，才好去应答……
　　洛金玉闭着眼睛，心跳得飞快，脑海中掠过一幕又一幕。
　　那位姑娘大着肚子来到太学院，众目睽睽之下，拿出一只木钗，说是他送与她的信物……
　　那姑娘乃是他同学未过门的妻子……
　　他不认，那姑娘便伸手纠缠他，他又惊又恼，自然要避，却见那姑娘忽地往地上一倒，尖声惨叫起来，血从裙里弥漫……
　　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
　　同学冲过来，朝他面上便是一拳，将他按在地上，红了眼地揍。
　　……
　　“你是否与方茂华有过争执？”
　　“是。”
　　“方茂华未婚妻张氏是否曾与你私下会面。”
　　“是，但——”
　　“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是。”
　　“木钗是否你亲手所削？”
　　“那是我贺我娘生辰……”
　　“本官再说一遍，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怎有大人你这样问案的？你故意断章取义，扭曲意思，是何道理？”
　　“本官问案，轮得到你这个丧尽天良、辱人|妻女、道貌岸然的淫棍质疑？！来人，将这到了这儿还不知天高地厚的厮先过十大板，叫他松松皮！”
　　……
　　来福似是比自家老爷更殷勤体贴，想到太晚了服药，夜里容易闹腾着要小解，生怕他夫人因此着了凉（夫人着了凉，老爷就不高兴，老爷不高兴，府里谁都很难高兴得起来），便早早就算着时候守着药熬好，老爷刚吩咐，他就应了一声，说立刻能端来。
　　老爷见他如此懂事体贴，颇为欣慰，先赏了他钱银，又神色一变，狐疑地望着他，阴阳怪气地说了句：“你倒是比咱家还殷勤。”
　　来福已经习惯了，闻言不慌不忙地道：“夫人是老爷挚爱，老爷是小人恩人，小人侍奉夫人便如侍奉老爷一般上心。小人不过是急老爷所急，其实小人哪儿懂心疼人，是老爷心疼夫人，方才叫府里一众人都格外敬重夫人，说来说去，都是因老爷而起。”
　　老爷闻言，阴转晴道：“哼，口蜜腹剑的家伙！去吧，药别凉了，带点儿蜜饯。嗳！罢了，夜里别吃蜜饯了，牙疼。多放些蜂蜜在里面。”
　　“嗳，小的知道。”来福忙揣着赏钱就出去了，端了药，送去夫人门口，敲了敲门，叫了两声，等了一会儿，都没听到回声，一时以为夫人不在房中，怕药凉了，便自个儿推门进去，还好门没闩，夫人很少闩门。
　　不料他一进去，刚把药在外室桌上放好，正要出去寻人回来吃药，就听到屋内传来了极轻微的一声响。
　　来福到底是在沈无疾府上当差的，他为人机灵，耳朵也极灵，听到异响，一怔，循声望去。
　　可他倒丝毫没以为是他夫人发出来的声音，因除了特殊情况外，夫人的作息十分规律，这还远不到夫人睡下的点儿，二来，夫人若在屋内听到了自己叫他，无论有什么事，哪怕正被老爷又气了个狠的，也不会迁怒到其他人的身上，该应还是应的。
　　至于小偷……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这儿偷东西？就是给他吃了熊心豹子胆，难道还能给他一并插上翅膀飞进来？平日里就不说了，今日府外御林军，府里锦衣卫，别院还有一位武林盟主呢！
　　来福是怕这屋里有老鼠！
　　虽说因老爷的挑剔，管家对中院下了一百二十万的心思，可老鼠这东西不长眼也没有心，万一偏偏就乱窜进来了呢？
　　他便眉头一皱，蹑手蹑脚地朝里走去，目光所及，兀的一怔，低声道：“洛公子？”
　　洛公子没有理他。
　　来福想了想，也不管了，转身就往外跑，一路小跑到老爷房里，推开门，赶在老爷发火前嚷嚷道：“您去看看夫人，他不知怎么的——”
　　沈无疾没等他说完，就已经推开他，也一路小跑，往中屋进去，找到洛金玉，见人竟蜷缩在内室角落地上，屈膝抱着头，手指死死按着自己的脑袋，指尖泛白，浑身战栗不停，极痛苦难耐的样子。
　　“金玉！”沈无疾失声叫道，一个箭步上前，蹲在他面前，将人搂在怀里，脸贴上他额头，更为震惊，低头这才看到洛金玉的脸色。只见洛金玉面色如纸，冷汗涔涔，一双眼原本紧闭，此时缓缓睁开，却很是茫然空洞的样子，红着眼尾，泪光粼粼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似的，甚至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有些畏惧模样。
　　其实这也并非是第一回了，甚至不是二回三回，洛金玉私下里经常会如此。当他一人独守时，若没有及时转移注意力，只要一想起那件事前后经过因果，他就会这样痛不欲生。
　　最初时的几次三番，他甚至已抱了求死决心，迫不及待就想要结束一生，去黄泉路上追寻母亲，向她磕头谢罪，可也正是他母亲“救”了他。
　　他一想到母亲，又不敢自杀了。
　　身体发肤，受之母亲，他怎敢毁之？
　　他甚至连寻死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洛金玉也习惯了。
　　这样的痛苦，熬久了，总会有暂歇的时候。到那时候，他就默默起身，整顿衣冠，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一般。
　　他甚至觉得，这是他该受的天谴。
　　他人孝母，他却连累母亲不得善终，不该受天谴吗？
　　今日他正默默煎熬于心中炼狱，忽然听得几声急促呼唤，接着便被一个干燥温暖的怀抱拢住了，背上不轻不重地按着一只手，一股暖流涌入心窝，又随着血液流窜四肢。他不由得一怔，抬头望去，望见一张模模糊糊的面庞，却也不知道为何，看不清，可却又直觉再熟悉不过，也再安心不过。
　　“嗳……”沈无疾一面以内力为洛金玉暖身，一面心疼得无以复加，贴着他的额头，低声道，“你这是要心疼死咱家，咱家活该上辈子欠了你的，你还不如索性杀了咱家呢……金玉，你回过神来，听得见咱家说话吗？金玉？”
　　沈无疾心急如焚地呼唤着洛金玉的魂，又不敢声儿太大，怕惊着他，只能低低地叫，一声接一声。正叫着呢，沈无疾忽然一怔，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地看着将头往自己怀里埋的洛金玉。
　　天地良心！不是他摁的！
　　是洛金玉自个儿忽然埋进去的！
　　埋得还忒紧！
　　沈无疾震惊之下，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更让他震惊的事发生了！洛金玉竟追了过来，再一次牢牢地将头埋在他怀中！
　　天老爷！
　　“心肝儿！你怎么了！”沈无疾惊慌无措、语无伦次地叫道，“金玉你别吓咱家，你怎么了？金玉！嗳！咱家、咱家……小祖宗哎！”他急得都要哭了，“这忽然的，好端端的，怎么了？！”
　　洛金玉其实仍没认出来这是谁，他的脑子里一片乱麻，只想着死与不能死，只想着人世浑沌丑恶，肮脏腥臭，只是他冷，太冷，极冷，这时忽然有一热源，叫他情不自禁地接近。
　　人到底都是求生的，哪怕脑海中再颓唐丧气不过，身体仍发自本能在寒冷中寻求热源。
　　他埋头在这热源之中，竟如惊鸟归林，心底那些慌张慌乱渐渐平息，平息得比往日更快。
　　这热源还很香。
　　又很温柔。
　　“金玉……”声儿也再令人安心不过。
　　洛金玉一时想不起这声儿是谁的，可脑海中却本能地已有了回应，告诉他，只要听到这声音，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对，他怕。
　　他怕！
　　他不该怕的，他自幼受母亲所教，这世间自有乾坤正气，只要他也身正心正，任何魑魅魍魉都近不得他身，他打小就不信鬼神所在，只信母亲说的这番话，只信自己俯仰无愧，世间便无所该惧。
　　可现在，他怕了。
　　那时在公堂之上，他见众人嘴脸，竟皆是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吞嚼人肉。那些人明目张胆，视人伦道义不屑一顾，只图那些真正不值一提的权势利益，仿佛村野嗜血的精怪，竟就这么顶着画出来的人皮，在人间行走肆虐。
　　堂堂官服，裹着的皆是行尸走兽；明镜高悬，照出的却是人间炼狱！无耻之辈高官厚禄，无能之人端坐庙堂！
　　这世间与他所想，竟如此截然不同。
　　或许他之所有痛苦，根源皆来自于这层感悟。
　　“嗳……”沈无疾见洛金玉渐渐的平静下来，不再发抖，只是发呆，试探着又叫了他两声，仍没应答，只好自言自语，“有什么，你要和咱家说啊，你不说，咱家总难猜到。咱家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嗳，咱家倒是想！好金玉，别难过，啊。看你这样，咱家真是心都碎了。你若还这样，咱家也索性不管天王老子了，就去将君亓君路尘这些混账都砍了，出了这口恶气，好不好？”
　　洛金玉仍没有理他。
　　沈无疾的心也极难受，仿佛被人攥紧了，他犹豫着，也是情不自禁着，壮着胆子，低头轻轻地吻了吻洛金玉的发，一面轻轻地抚摩着洛金玉的背以示安抚，低声道：“你真是要了咱家的命，怎么就有你这冤家来折磨咱家呢？贼老天真是狡猾。”
　　洛金玉静静地听着，听着，神智渐渐回了笼，不由得浑身一僵，登时又觉得不如死去。只是此时这番心境又有所不同，纯是羞恼所成。
　　他自然是要挣脱沈无疾的，可却浑身懒洋洋的，竟与他的脑子对着干起来，暗中让他多待一会儿。
　　洛金玉：“……”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在做什么！
　　他脸皮发热，热得不行，正要挣扎，就被沈无疾一只手摸上了脸。
　　沈无疾摸了摸，倒吸一口凉气，自言自语：“这一下又烫得不行，刚刚冰成那样，嗳！”若非是怀里抱着人，他都要急得跺脚了，扭头叫道，“曹阡陌还没来？！那姓黄的也行！咱家养你们干什么吃的，这点事都做不好！都去死！”
　　说着，沈无疾就要抱洛金玉起身，洛金玉赶忙道：“我没事了！”
　　沈无疾一怔，与他目光对视，先是欣然大喜，后又质疑道：“真没事了？”
　　洛金玉摇摇头。
　　见洛金玉果然目光清明，脸色都从那白纸变成了红彤彤的大苹果似的，沈无疾复又大喜，一把将他搂回怀里，拿脸亲昵地去蹭他的脸，急切道：“吓死咱家了，你怎么隔三岔五就要吓唬咱家一通？忒坏了。”
　　洛金玉刚要解释，沈无疾又道，“不过没事了就好，不怪你，怪咱家，是咱家没本事，护不好你，叫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他说着，想到洛金玉所受屈辱折磨，远远比他回想自己打小所受的屈辱折磨更难受。他心道，自个儿不过贱命一条，那都算不得什么，敲打敲打，骨头更硬些，可金玉这样干净剔透的人，咱家拿自个儿的心头血供养都怕腥着他的神仙，哪能沾得半点灰尘！君亓那些贱人！
　　沈无疾心中又恨又疼，声儿也哽咽了几分，对待洛金玉更加温柔呵护，情之所至，蹭着脸蹭着脸，嘴唇不当心碰着了洛金玉，便下意识顺着这举动，轻轻地亲了亲洛金玉的脸颊。
　　亲完一下，犹觉得不够，又亲了一下。
　　洛金玉原还有些走神，待他察觉时，沈无疾已不知亲了他脸颊多少下，细细密密，缠缠绵绵，沈无疾的嘴唇也不知为何，平日里看着不像碰触到时觉得这么干燥……
　　！
　　洛金玉意识到沈无疾与自己在做什么，心中猛地战栗，几乎有一刻停止了跳动，他勉强回过神来，试图推开沈无疾，自个儿也往后躲。
　　可洛金玉如今浑身乏力，沈无疾又正是热情激动的时候，没被推开多少，堪堪将嘴唇离开了洛金玉的脸颊。偏偏这给了他和洛金玉四目相对的时机，沈无疾见着洛金玉无措茫然的眼神，像是世间最无辜最纯净所在，他从这双再干净不过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这只癞蛤|蟆垂涎三尺的模样。
　　这么一想，沈无疾反倒邪火蹭的一下冒上了头，心中别的都想不到，只想到这块日也惦记夜也惦记的天鹅肉就在眼前……就在眼前！
　　沈无疾的脑子里轰隆一声，再也想不到其他，直愣愣地就贴过去，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了洛金玉的嘴唇。
　　洛金玉整个人都已经吓懵了！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这是在做梦，这一定不是真实的，一定不是！一定不是……
　　懵得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睁到前所未有的大，震惊无比地看着沈无疾，他甚至看不清沈无疾，因为离得太近。
　　沈无疾亲上洛金玉嘴唇的那一刻，就清醒过来了，他暗道，这回死了！
　　反正都要死了，趁金玉没回过神来时，多亲一刻是一刻，死了也不亏！
　　沈无疾将心一横，继续贴着洛金玉的嘴唇，心也怦怦跳，一面紧张地观察洛金玉的神色。
　　过去了一会儿，又一会儿……洛金玉仍然没有反应，还是那副震惊的神色僵在那，仿佛成了一块石头。
　　沈无疾犹豫了一下，依依不舍地离开他，轻声道：“金玉？”
　　洛金玉：“……”
　　仍发着呆，维持着震惊的神色。
　　沈无疾：“……”
　　他试探着在洛金玉眼前挥了挥手，又飞快地收回了手，心中有点怕洛金玉真被自己在此时叫回了魂。虽说认打任杀，死了也赚了，可若能不死，那还是……还是不死更好……
　　左右一想，沈无疾胆子又壮了起来，试探着缓慢凑近洛金玉，眼睛死死盯着洛金玉的眼睛，声如蚊呐，生怕被洛金玉听见了似的：“金玉，金玉？咱家能再亲一亲你吗？你不说话，咱家就当你应承了……你既应承了，可不算咱家的错。”
　　嗐！无耻！沈无疾在心中暗骂自己，转而又道，说得好像咱家本来是什么正人君子似的！咱家就是一个弄权作势的奸宦罢了，讲什么礼义廉耻，反而是不要脸！咱家又没说过自己是好人，也不想做什么君子！
　　这样想着，卑鄙无耻的沈无疾便迫不及待地又吻上了洛金玉的嘴唇。
　　这一回，他比先前镇定了一些，不再只是贴着不动，又怕洛金玉逃了，手也悄悄地扶住了洛金玉的后脑勺，叫他想逃也逃脱不开。
　　洛金玉：“……”
　　沈无疾多虑了，洛金玉此时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已经灵魂出窍，别说逃了，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叫沈无疾，而不是叫洛金玉了。
　　这段时间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很短暂。
　　若要沈无疾说他后悔什么，他便后悔自个儿过于冒进了，不该不满于现况，试探着去舔洛金玉的嘴唇，因为这一舔，洛金玉猛地回过神来，仿佛被闪电击中了一般，一把推开沈无疾，整个人往后贴着墙，仍是震惊无比的样子望着沈无疾。
　　两人对着沉默了片刻。
　　沈无疾默默地从怀中摸出那把御赐的匕首，放到地上，视死如归道：“咱家无耻，趁人之危，卑鄙小人，见色忘义，狼心狗肺，逼良为娼，荒淫好色，你不必骂了，咱家自个儿骂自个儿。”
　　洛金玉：“……”
　　沈无疾将心一横，又道：“但咱家死也值了！”
　　洛金玉：“……”
　　“咱家还是去死算了！”沈无疾咽了口唾沫，狠狠道，“也不和你说那些漂亮话了，和你实话实说，咱家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觊觎你，就想与你做夫妻，改不了！有今日之事，就还有下一次！”
　　见他不思悔改，竟还这么说，洛金玉面红耳赤，终于开口，斥道：“你还说！”
　　“说不说，咱家也是这样，你又何必自欺欺人！”沈无疾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梗着脖子道，“什么沈兄朋友，你一厢情愿！咱家可没认过，咱家只认你叫咱家夫君！”
　　洛金玉脸红得仿若要滴出血来，被沈无疾带得也不似平日里的洛公子，和孩童吵架似的嘶声道：“你闭嘴！”
　　沈无疾索性也不要脸了，露出狞笑，逼近他道：“闭了嘴再来亲你？”
　　“你——”洛金玉急得没法子，委屈得直想哭，可又一时哭不出来，又慌又乱，竟蹬脚朝着沈无疾踹过去。
　　沈无疾还真被他踹中了，往地上一坐，愣了片刻，继续狞笑：“洛公子竟还会踢人了？咱家是第一个吧？可真是咱家的荣幸。”
　　说着，沈无疾无赖似的，爬起来继续往他跟前凑，一面不要脸道，“你再踹，再踹，不踹？不踹咱家可就要亲你了。”
　　“你——”洛金玉被他气得，倒也没踹了，伸手去打他。
　　沈无疾有意让他打自己，故意露出得瑟模样继续招惹他，也不躲，就让他打。
　　洛金玉生平第一回打人，打得毫无章法，又顾虑颇多，既想打死这混账，又怕真打伤了他，一下子重，一下子轻，打得也很不顺手，就越发急躁恼怒起来。
　　沈无疾逗他打了自己一阵，见人眼圈红透，眼看快要急哭了，赶忙停住，道：“我不说了，我服输，不闹了！”
　　洛金玉恼怒道：“谁跟你闹！”
　　“好好，你没闹，是我不闹了。”沈无疾忙哄道，“是我错，我无耻，我不要脸，我趁人之危，你何必和我这种小人置气呢？”
　　他这话说得洛金玉更气，可翻来覆去也只能骂：“沈无疾你混账！”
　　“好好好好，我混账，我混账。”沈无疾忙道，“你何必和混账置气呢？气坏身子还是自己的。”
　　见沈无疾说得好像旁观者似的，洛金玉能被他气死：“你——”
　　两人正纠缠间，忽然听到一声清亮的声音：“金玉，还没睡吧？我跟你说个事……儿……”
　　六目相对。
　　一时沉寂。
　　半晌过后，明庐皱眉道：“你们在做什么？”
　　其实他是多此一问，他一眼就看出这俩人在做什么，毕竟两人衣衫不整，脸上还都是令他无语的遍布羞红，洛金玉嘴唇还是红肿湿润的，总不能是这俩人在屋里打架吧？
　　洛金玉和沈无疾双双沉默，一动不动。
　　明庐大怒，腾腾走过去，伸手将洛金玉拉起来，塞到自己身后。
　　沈无疾下意识想抢回来，可见着大舅爷杀气腾腾的样子，也不知怎的，今儿居然无端生出了畏惧。
　　谁、谁怕他了！咱家是怕金玉为难！沈无疾在心中勉强为自己撑底气。
　　“沈无疾你这个混账！我看错你了！”明庐本就对太监本能反感，好容易对沈无疾放下成见，不料却见他在这儿逼|奸自己的小师弟！
　　气得明庐火冒三丈，手顿时摸上腰间的剑，忽然一顿，想起沈无疾这淫贼也没多余东西给自己削……一个太监！都没东西了！还在想东想西想他大爷的！
　　明庐越发生气，拔剑就要把这死太监的手给剁了，却忽然一怔，缓慢而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小师弟——他小师弟正伸手拽着他的衣角，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
　　也不必说话！知道你要说什么！
　　沈无疾本也心一横，想着金玉不动手也好，省得污了他的手，咱家就让这明庐代他劈了咱家这色胆包天的混账！
　　却不料洛金玉竟拦住了明庐！
　　沈无疾眼中重燃希望，惊喜道：“金玉！”
　　“闭嘴！叫什么叫！”明庐回头凶狠地骂了他一句，又扭头瞪洛金玉，“你吃错药了是不是！”
　　洛金玉倍感难堪，心乱如麻，皱着眉头，眼睛不看沈无疾，也不看明庐，盯着地上道：“够了，一通闹剧，别再继续。”
　　明庐叹了声气，声音软下来几分，哄道：“你别管，师哥在这，没人能欺负你。”
　　沈无疾仗着洛金玉为自己出头，胆儿又大了几分，却仍有些心虚，声音不敢太高，哼了一声，低声道：“关你什么事。”
　　“让你闭嘴！”明庐回头吼他。
　　沈无疾有些不情愿，却还是闭了嘴，讪讪地站在那一个劲儿瞧洛金玉。
　　“看什么看！”明庐继续吼。
　　沈无疾才不理他，继续看洛金玉，期期艾艾地叫道：“金玉……”
　　“你先出去吧。”洛金玉仍避而不见。
　　沈无疾犹豫片刻，在明庐的怒目下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又看向明庐道：“他刚身子不舒服……”
　　“那你更不是个人了！”明庐吼道。
　　沈无疾：“……”
　　若换了平时，他哪能让这家伙如此蹬鼻子上脸？但特殊时刻行特殊事，沈无疾不得不忍辱负重、忍气吞声道，“叫人去请了大夫，大夫来之前，你且好生看顾一下他。”
　　“要你废话？！”明庐吼道。
　　沈无疾仗着洛金玉没抬头看他们，朝明庐狠狠地瞪着眼睛，伸手比了个威胁的手势。
　　明庐还了他一个更凶狠更威胁的手势。
　　两人隔空对龇了半天牙，洛金玉察觉不对，抬头看了一眼。
　　沈无疾瞬间收手，扶住门框，低眉顺眼，依依不舍：“那咱家先出去，有事儿叫一声，咱家立刻就过来了，金玉，啊。”
　　明庐：“……”死太监就是死太监！真后悔当年没打死他！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写嗨了qwq但我自信你们不会怪我的！至少这一次不会！[doge]

83、第 83 章
　　沈无疾悻悻然出了门, 在门口停了一下, 又想起事儿, 高声道：“金玉，药凉了, 你别将就喝，药效不好, 对脾胃也不好。”
　　明庐张口就想骂个“滚”字, 却听洛金玉道：“我知道。”
　　明庐：“……”
　　沈无疾犹豫着想了想, 这才离开。
　　明庐是习武之人，耳力好, 听他离开才说话：“你没事吧？”
　　洛金玉摇了摇头, 脸还是红的, 语气却很平淡：“我没事，多谢师哥关怀，但你不要寻沈……沈公公的麻烦, 这事我也有错，想必是他误会了。”
　　明庐顿时瞪圆了眼睛, 问道：“你真吃错药了？你醒醒！你要不要我来告诉你，他刚刚对你干了什么？”
　　洛金玉的面皮更烫，蹙眉道：“不需要。我只是就事论事。”
　　“我可去你的就事论事。”明庐抬手就想朝他脑袋上来一巴掌，中途想起这人不禁打，硬生生改了路线，一巴掌反拍在身后的墙壁上，痛心疾首道, “金玉，我信你绝不是为了让他专心帮你翻案，你才这么……”
　　洛金玉眉头愈紧，明庐话音未落，他便断然道：“自然不是！”
　　明庐叹了声气，认真看着他，道：“我知道你不是，可别人不知道。”
　　明庐生性爽朗多情，其实本也有些对一片痴情的沈无疾动容，可到底洛金玉才是他的小师弟，而沈无疾只是个死太监。真要看着小师弟往火坑里掉，明庐又不愿意了，宁可他继续孤家寡人的，心情极为复杂，像极了一位操心老父。
　　洛金玉却想到了别的事上，一时有感而发，垂眸淡淡道：“世人不知之事多了。”
　　明庐一怔，觉得这很不对劲了！
　　“金玉！”他抓住小师弟的胳膊，“你之前还对那姓沈的避之不及，就一天的工夫，怎么就动心了！”
　　洛金玉也是一怔，茫然又讶异地看他，下意识说话：“我没有。”
　　“你没有，那就是他逼你的？我不打死他，至少你也让我打他个半死吧？”明庐说着，转身就要去把人打个半死。
　　洛金玉又急又羞，忙伸手拉住他：“说了是误会！”
　　明庐瞪眼问：“什么误会能让人亲你嘴？那是误会吗？换了别人，我就当人跟你一样读书读傻了，我还信几分误会，那沈无疾——呵！我信他娘个头！我不管你怎么觉得这是误会的，总之这若不是他处心积虑的，老子脑袋砍下来给他当鞠踢！”
　　听到明庐说“亲你嘴”，洛金玉已经听不进别的了，活生生给羞急了眼，平日里能言善辩的人，此时此刻居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眼瞅着要急哭了。明庐见了，又道：“你现在羞有什么用，早干什么去了？唉，也不怪你，你这小胳膊小腿，他要逼你，你又能怎么样，我还是去打他个半死好了，他这就是挑衅老子，老子就在他屋檐底下，他也敢来这一套，不打他个……”
　　“他没有逼我！”洛金玉憋红了脸道。
　　明庐看他的眼神越发复杂震惊：“那你和你两情相悦啊？”
　　“我——”洛金玉终于恼羞成怒，“休得再提此事！”
　　“你真是读书读傻了。”养弟不易，明庐叹气，“这事儿不提，就没发生了？若真是如此，我就不提也罢，可不仅不会没发生，我不去教训沈无疾一顿，下回他还不知道——”
　　说到这里，明庐忽然停住，脑中电光一闪。
　　等等！沈无疾那死太监……是个太监啊！
　　他抱臂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认真思索起来，想来想去，忽然觉得好像小师弟若真和这死太监好了，好像也不能吃多大的亏。
　　明庐是风月老手，却不好龙阳，只爱女子。在他心中，自然而然便觉得在断袖中伏雌一方是吃了大亏的。他也正是怕洛金玉于情|事上懵懂无知，恰好被那阴险狡诈的沈无疾给哄骗着失了身。
　　可他忽然想到，那沈无疾也没那个本事啊！
　　而金玉虽然傻，却是个全须全尾的男人。
　　若这两人真怎么样了，怎么想……好像金玉也没亏多少！
　　噫……
　　洛金玉的心里其实也仍是一团乱麻，可无论如何，他也绝不肯拿这事和人细说，再如何亲近也不行，他如今只想自个儿静一静，却又怕赶师哥出去，一则伤了师哥一片关怀好意，二来，也怕师哥真去找沈无疾打一场，那事……那事自然也怪沈无疾轻浮浪荡，可……可……可……
　　洛金玉一时也想不出“可”什么，心中就更乱了。他正苦恼于怎么把师哥劝走，就听师哥忽然郑重其事道：“金玉，别的我不说了，最后一句话。”
　　洛金玉一怔：“什么？”
　　明庐极其认真地问：“你知不知道媾和是怎么样的？”
　　洛金玉：“……”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响，一时也顾不上乱了，面红耳赤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来找我，究竟是什么事？”
　　“那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沈无疾——”
　　“你若没有要紧事，我想独处。”洛金玉打断他的话。
　　明庐一看，这还行？这才刚亲上嘴儿呢，就连师哥也赶了，那沈无疾还真是会灌迷魂汤！他正要继续说，就更为震惊了，因为他居然被他惯来彬彬有礼到他觉得烦的小师弟推着朝门口走！
　　虽然洛金玉力气不大，按理说是不该推动明庐的，可明庐在他面前一时松懈，也没料到他能这么做。这可是他小师弟洛金玉！信奉君子没被打死就绝动口不动手、被打死了也一样的洛金玉！居然还会推人出门了？！这……这沈无疾可真是一块毒瘤，这才多久，就把人教成这样了！
　　明庐被推着走了几步，急忙从怀中掏出几封信来，道：“有事，有事，要紧事！宋凌让我把这个给你！”
　　洛金玉这才停手，接过信件，拆开粗略快看了一遍，倒也没有很震惊，只是道：“果然邙山一事与君亓有关。”又问，“宋公子不是一意陷害沈无疾吗？为何此时又愿意交出这些给我？”
　　明庐道：“崇拜你啊。”见洛金玉不满自己这时候戏嘴的样子，忙道，“我这不是戏弄你，说真的。本来他连我也瞒着，不让我知道他一路揣了这几封信，是他祖母给他的。刚刚他问起我，你三年前的案子始末，这事儿也没什么，我就和他说了，他听完，说要把这信交给你，助你一臂之力。”
　　明庐想了想，又道：“我觉得，他也不是要助你一臂之力，可能就是小孩儿自己怕出面去抗衡君亓，可父仇又不能不报，见你和他仇人是一个，就顺水推舟。”
　　洛金玉却觉得其中疑点重重，只是一时想不明白，也没提。
　　明庐见这事儿已说完，又道：“我们还是说说你和沈无——”
　　洛金玉回过神来，不等他说完，闷头又把他往外推，推到门外，将门关了。
　　明庐站在门口满脸复杂，使劲儿敲门：“金玉，开门！开不开！开不开！你变了！你真变了！”
　　洛金玉不理他，这时候谁也不想理！
　　明庐敲了会儿门，自己说服了自己，暗道，金玉这人再纯白不过，想必如今乍涉人事、情窦初开，也委实是需要自个儿静一静的。
　　于是他便不再纠缠这边，正想着去纠缠另一边，一转身，就见那罪魁祸首沈无疾正站在偏屋门口，皱着眉头，很是嫌弃地看着自己。
　　老子还没嫌弃你呢！
　　不对，老子很嫌弃你！
　　明庐大步过去，逼近沈无疾面前，就见沈无疾很轻微地往后退了一点，一时间又忍不住笑：“怎么，沈公公怕我？很有自知之明嘛。”
　　沈无疾还真有些心理阴影，可哪儿能让他知道？闻言便稳住腿，冷笑连连：“三年河东，三年河西。”
　　“不是说这个。”明庐却道，“我是说你占我师弟便宜这事儿，”
　　沈无疾：“……”
　　他竟一时语塞，冷笑挂在脸上，收不及，也笑不下去，十分尴尬。
　　虽然他竭力撑着，好让自己不露怯于这明庐面前，可怎么的……也是很心虚。
　　他十分心虚！
　　金玉那时分明极为痛苦，他却趁人如此，就……
　　嗳！禽兽！禽兽不如！
　　沈无疾在心中沉痛地骂自个儿。
　　令他更为沉痛的是，他想了想，若再来一次，他还是忍不住！或者说，已有了经验，他越发的迫不及待！他还想……还想，想现在就再去重温那美梦！金玉的嘴唇可真软乎！
　　事已至此，明庐叹了声气，抱着双臂，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沈无疾一番，终于开口：“金玉是他们家单传独苗。”
　　沈无疾：“……”
　　明庐道：“他是怎么也要娶妻生子的，若不娶妻，他绝不会生子，而他不生子，对不起他洛家先祖。他不是个花心的人，于情|事上也看得淡薄，还是个死心眼，恐怕无论男女，若有了一个，就再不肯要第二个了。也就是说，你和能为他生孩子的妻子，只能存在一方。”
　　沈无疾一怔，心中诸多想法渐渐消去，神色冷淡下来，冷冷地看着明庐。
　　明庐觉得和这二皮脸打架也没用，倒不如将事说开。他道：“有的事你或许不知，金玉家就他这一个人了，也因此，我才对他这么看重。”
　　其实沈无疾是听洛金玉提过身世的，晋阳大儒洛阳山。只是这时候他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明庐。
　　明庐又叹了一声气：“何况，你苦心为他翻案，恐怕也是有心让他重归仕途吧？他以前是很有抱负的，想必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也因此，我又下不来狠手对你，若非你对他还真是一片真心痴情，我早一剑戳了你。”
　　沈无疾心中黯然，却还是下意识地反唇相讥：“也要你有这个本事，哼。”
　　虽是反唇相讥，到底神色不如平日嚣张跋扈。
　　明庐见他如此，也知他心中松动，又叹了一声气：“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他……若真有后文，那他一生中最大的污点，就绝非三年前那案子，而是你了，沈公公。”
　　沈无疾拢在袖中的手兀的握紧。
　　他想过，他怎么没想过？只不过他所想却是他竭力辅佐洛金玉成就功名，朝中虎狼环伺，洛金玉才干有余，却人微言轻，又没家族，还总得罪人，可若有了他，就不一样了，司礼监与东厂锦衣卫皆是洛金玉的势力，若有人与君亓一般不长眼，他也会为洛金玉一一除去，哪怕是皇上出了什么岔子，他也能为了洛金玉去想法子说服，若这皇上说不服了，碍着洛金玉的路了，他甚至愿意为了洛金玉去换个皇上！
　　他自知身体残缺，一个腌臜的阉人，手上还全是腥臭的血，本是远远配不上洛金玉的，可他就是不甘心，他这一生，除了洛金玉外，再没见过更干净的人了。
　　他哪能不知道，脏与干净放到一块，脏的仍是脏的，干净的，也会变脏。
　　他只是不甘心。
　　他只是拼了命也仍想要，他的脑袋里有个小人儿在疯狂地叫喊着洛金玉的名字，一刻也不曾停歇，他胸膛里那颗心也在不断地告诉他，若没了洛金玉，它跳或者不跳，都将毫无意义。
　　因此，他知道自个儿不该缠着洛金玉，却仍死皮赖脸地缠着。哪怕洛金玉嫌恶，哪怕洛金玉因此大动肝火，他仍纠缠着。他知道自己不要脸，哪有这样死缠着不愿意和自己欢好之人的？这类人浪荡无耻，洛金玉并没有骂错一个字。
　　可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自私，他就是偏偏想要洛金玉。也因此，他对洛金玉几乎百依百顺，甚至卑躬屈膝，因他也自知是在拖着洛金玉进一个泥潭。
　　其实，其他人又何尝不能一眼看出，只不过向来没人敢和沈无疾说，何必为了洛金玉得罪沈无疾？又没有好处。
　　而洛金玉自己也不说。
　　洛金玉拒绝沈无疾，向来只以“我不好龙阳”这类话为由，从不提沈无疾此举会污他名声。哪怕最嫌恶他的那段时候，洛金玉也没说过这种话。
　　一个这样纯善之人，沈无疾越发珍爱，越发放不得手了！
　　如今，明庐说出来了。
　　他说出了沈无疾一直深埋于心底的隐秘。
　　明庐看着沈无疾神情复杂的脸，很平静地说：“你自己是太监，注定断子绝孙，又何必拖着他一起。你太自私了，沈无疾，你真的爱他吗？”
　　沈无疾几乎脱口而出：我怎么不是真心爱他？我能为了他去死！
　　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以再仇恨不过的眼神望着明庐，仿佛明庐是杀他满门的仇人。
　　而他心里却知道，明庐不过是说出了自己不敢承认的真话。
　　明庐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得刻薄，可他不得不说，因为做弟弟的可以糊涂，可是做哥哥的，不能糊涂。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终，明庐像是安抚，也像是道歉，伸手去拍沈无疾的肩膀。
　　沈无疾却敏锐地侧身避开了，仍以仇视目光瞪着他，好似一只掉落陷阱受伤的野兽，不信任这惺惺作态的虚伪人类。
　　明庐的手落了个空，有些尴尬，改成挠了挠自己的鼻尖，道：“抱歉，可我只是说出事实。”停顿了一下，明庐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道，“你自己也明明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觉得反正也要搞对象沈兄好像挺香的亚子的金玉：？
　　沈兄：你忘了我吧！再见！我们不配！
　　金玉：o_O？

84、第 84 章
　　洛金玉不知外面那两人在说话, 他一时也想不到那去, 关上门之后, 僵站在屋里，脑中一片混沌, 好半晌才有些想法。
　　沈无疾与他亲了……亲了……洛金玉甚至没法儿将后面那个字给想出来，脸已红透了热透了。
　　素日里, 沈无疾虽也胡闹过, 却没闹到这份上。
　　可, 今日这事儿，甚至还说不上是沈无疾闹的。平日里自己都严词厉色地训斥了沈无疾, 若让沈无疾得逞, 也是沈无疾使些手段, 并且那时的沈无疾都故作荒唐，叫他只顾着嫌恶去了，可今日……今日……
　　洛金玉也不知今日怎么了, 总之就是哪儿都不对劲！
　　他左思右想，低头看手上的信件, 忽然露出沉痛模样。这东西必然要立刻拿给沈无疾看的，省得迟则生变。东西如此要紧，最好不经他人手，倒也并非不信任来福他们，只是能少一事算一事……
　　刚刚发生了那尴尬的事，我现在又要见他？！
　　洛金玉无限懊恼，怎么忘了让师哥带给沈无疾……也不行, 师哥若见了他，难免又要因我起争执，他二人皆是动口不如动手的……等等！
　　洛金玉今日的脑子实在是乱且迟钝，这才想起他师哥没在门外，怎么就不能自行去找沈无疾算账了？
　　想到这里，他一惊，忙转身开门去看。
　　其实门开那一刻，洛金玉又兀的觉得不妥，可既已动手，也不再扭捏。
　　他开了门，一眼望向沈无疾所住偏屋那边，一怔，与沈无疾四目相对。
　　明庐本也非生性刻薄之人，他刚刚说了那番话，见沈无疾那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何况沈无疾生得貌美，明庐虽不好男色，却也难免有些怜香惜玉之心，思来想去，不多说了，先回别院，继续看着宋凌。
　　而沈无疾则一直站在那，沉默地望着洛金玉的屋子。他倒也没敢奢望洛金玉再理自己，自己利用他的亲近信任，做了这事，洛金玉固然不会真杀了他，可居然也没当场走人，已是顾全他的颜面。
　　如今，路也差不多为洛金玉铺好了，洛金玉不再需要他，若是换了个“聪明”的人，就该以此为借口，仗着沈无疾心虚没理，伺机离开这儿，去奔喻阁老。
　　可洛金玉没这么干。
　　自然，在洛金玉心中，又怎么会有过河拆桥的事呢。
　　这个小书呆子……
　　沈无疾正想着，就见那门打开了，他与洛金玉遥遥望着，都是一愣。
　　互相沉默一阵，沈无疾总之是忽然哑了，什么也不敢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倒是洛金玉强作镇定，假装无事发生一般，朝他这边走来。
　　！
　　沈无疾一怔，愣愣地看着洛金玉一步步走来，比刚刚面对明庐时慌多了，眼见人就要到眼前，他急忙往后退了两步，扶着门，半边身子藏在门后屋里，一副惊惧模样。
　　洛金玉：“……”
　　他停在门口，有所顾虑，不敢轻易和沈无疾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只道，“有东西给你。”
　　因沈无疾在他说话间又往屋里藏了藏，如今只剩一颗头探在那，身子全不见了，两人隔得越来越远，而宋凌身怀邙山幕后人员来往书信的事儿又事关重大，洛金玉恐隔墙有耳，不便说得太大声——隔这么远，怎么小声说？
　　再者说了，沈无疾如今这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堂堂司礼监掌印，平日里走出去威风八面，谁人不暗地里说他一声嚣张跋扈、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的沈无疾沈公公，如今灰溜溜地藏在门后，尾巴也不翘了，牢牢夹在股间，低眉顺眼的，好似洛金玉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一口吞了他似的。
　　洛金玉想了想，道：“你出来。”
　　沈无疾犹豫一下，抱紧了门，不动，道：“什么事？”
　　“要紧事。”洛金玉道。
　　沈无疾再犹豫片刻，缓慢地往外挪了挪，再挪了挪，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洛金玉的神色，心里又惦记着明庐那一番话，哪儿还有先前在洛金玉屋子里那一番色壮人心的气魄。
　　洛金玉不知沈无疾与明庐的交谈，见沈无疾如此，倒也见怪不怪，总之沈无疾一时嚣张一时柔弱，阴晴不定，变幻多端。这么想着，见沈无疾露出比自己更尴尬的样子，洛金玉反而一时之间没那么尴尬了，眼见沈无疾比蚂蚁挪得还慢，便自己又上前一步，跨进门槛，打算将信件递给他，就在门口低声说宋凌的事。
　　不料沈无疾见他居然前进一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目露惊恐，转身就往屋子里面跑了，先跑到衣柜前，打开一看，里面满满当当、五颜六色，便转身往床边跑，靴也不脱，往床上扑通上去，掀起被子往自己头上一盖，将自己埋在其中。
　　洛金玉：“……”
　　这间偏屋不大，家具也不多，站在门口就能轻易望到底，他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啼笑皆非。
　　两人又各自沉默一阵，洛金玉道：“我有正事和你说，别闹了。”
　　“别闹”……“别闹”！在他眼中，都是我在胡闹，而我又何尝不是在胡闹？在他眼中，在世人眼中，我对他一片再诚挚不过的爱意，只是一场令人发笑的闹局，而事实上，又何尝不是如此？沈无疾无限悲戚地想着，不禁在被子里落下泪来。
　　洛金玉：“……”
　　他神色有些怪异微妙，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抖抖索索，还有一声高过一声的抽噎声，间或还打嗝，心情十分复杂。
　　明、明明是你——怎么好似我轻薄了你似的？！
　　洛金玉有些恼羞成怒，本来不想先前那事了，这时候又历历在目，口干舌燥，本能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猛地想起沈无疾也——顿时动作一僵，好容易恢复的正常面色又红得滴血了。
　　“你——”洛金玉恼羞道，“你别哭了！”
　　被子里的沈无疾正自顾自地想到了洛金玉日后顺理成章做了喻阁老门生、说不定以他才貌，喻阁老立刻就要将家中孙女儿许配给他，听闻喻阁老家中有好几位妙龄孙女儿，皆是知书达理、闭月羞花、贤惠识礼的大家闺秀，也都算着到说亲事的年纪了，在世人眼里，喻阁老先为洛金玉翻案，又将孙女儿嫁给他，岂不是一桩美谈？
　　哪比自己这样……不过是一桩丑闻！笑话！
　　沈无疾想到洛金玉一身红衣，与喻阁老的孙女儿共牵一条红绸，含着笑在热闹中、在众目睽睽下走进喜堂的样子，悲从中来，情不自禁“嗷”了一声，哭得更难自已。
　　洛金玉：“……”
　　他目瞪口呆地听着那被子里传来一声赛过一声的幽怨哀啼声，看着好容易那被子略掀开了一点，却只是从中探出一只手来，紧紧握着拳，使劲儿捶打到床栏边上。
　　洛金玉：“…………”成了亲，就该洞房了……沈无疾猛地一蹬腿，趴在被子里，使劲捶打床板，嚎叫道：“你杀了我吧！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洛金玉：“……………………”
　　来福：“……”
　　曹御医：“……”
　　来福也被夫人先前那模样给吓着了，因此哪肯轻易去找市井大夫来，他径直跑去曹府，听人说曹御医今日当值，恐刚出宫，还没到家，便又一路奔去宫门口，多番打听，好容易逮着了回家途中在路边看胡人耍把戏的曹御医，将人给拽……啊不，请了过来。
　　可两人风风火火地一跑进中院，刚就听到偏屋里传来砰砰的声音，两人好奇望去，见着那本该是病人的洛公子正站在偏屋门口里，一脸茫然又茫然的样子，盯着屋里看。
　　接着，屋里又传来一声哭嚎，伴随着砰砰的敲击声：“我不活了！不活了！活着做什么，我不如死了！”
　　来福：“……”
　　曹御医：“……”
　　洛金玉没察觉外头有人来，被沈无疾这一通搅和胡闹，心也乱了，不知所措道：“忽然的，又怎么了？”
　　沈无疾听到这话，又使劲锤了几下床栏，嚎哭道：“你问什么问！咱家死了，你就自在了！”
　　洛金玉蹙眉道：“你胡说什么！”
　　沈无疾却越发来劲：“你还凶！你怎么不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你怎么又来这一套！”洛金玉急道，“你上次就——”
　　“你都要娶喻皎皎了！还不许我哭吗！”沈无疾哭泣道，“咱家也忒命苦了……”
　　洛金玉一怔，问：“喻皎皎是谁？”
　　“喻怀良的孙女儿！”沈无疾厉声道。
　　“……”喻怀良是谁，他知道，只不过……“你在胡说什么，我何时要娶……”他避开喻家小姐名讳，脸色由红转青，道，“我何时要娶她了？我都不认识她。你休得胡言乱语，辱姑娘家闺中清誉！”
　　“还不认识呢，就这么关心她了！”沈无疾又“嗷”了一声，蹬腿道，“咱家死了！咱家死了！咱家死了！”
　　洛金玉一时间已全不记得沈无疾与他亲了嘴儿这等隐秘难堪的事了，他脑子里就只有沈无疾在这无理取闹，实在令人愤怒，当下火冒三丈，走过去，伸手拉扯沈无疾的被子，横眉怒斥：“闹够了没有？！”
　　沈无疾也不料他竟会来拉扯自己的被子，一时不防，被他拉开，再度四目相对，见着洛金玉薄怒模样，沈无疾下意识不嚎了，咬了咬嫣红嘴唇，从喉咙间发出“呜”的一声幽怨，眉头紧蹙，头与两颊都哭得红红的。
　　两人又对着沉默了一阵，沈无疾在洛金玉冷冷的目光中缓缓爬起来，乖巧地跪坐在床上，低着头，委屈地抹眼泪。
　　洛金玉：“……”
　　他虽不是怜香惜玉之人，可也不知怎的，见沈无疾如此，本能放缓了声儿，耐心问道：“你又怎么了？”
　　沈无疾抽噎着告状：“你师哥说咱家配不上你，让咱家离你远些。”
　　洛金玉：“……”
　　沈无疾的声儿越发哀怨：“他怪我不能为你传宗接代。”
　　洛金玉：“………………”
　　沈无疾说着说着，捂住脸，呜呜地哭泣：“喻皎皎自然是比咱家哪儿都好的……”
　　“……”洛金玉艰难地道，“你不要再提喻小姐，我根本不认识她，也根本没有这种事，你……你先别哭了。”
　　沈无疾却越哭越来劲，倒在床上，捂着脸哭道：“咱家不信！不信！你发誓，发誓有朝一日喻怀良给你说他孙女儿的亲，你不要！”
　　“……”洛金玉莫名地看着他，觉得他这人当真脑髓抱疾。
　　见他不肯发誓，沈无疾“嗷”的一声，正要继续哭，终于听到洛金玉道，“我发誓，你就不哭，肯好好听我说正事了？”
　　沈无疾瞬间收了哭腔，仰着脸看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洛金玉：“……”
　　他甚至怀疑这又是沈无疾的阴谋！
　　可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沈无疾哭闹起来，实在令人心烦意乱，头疼得很。
　　洛金玉蹙眉道：“我发誓，有朝一日喻阁老给我说他孙女儿的亲，我不要。”说完，他又低声道，“你也休得再提这本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省得污了姑娘家闺誉。”
　　沈无疾得了他的誓，犹不高兴，又抽噎了一声，委委屈屈道：“你是十分委屈为难吗？这般不情愿的模样。倒像是咱家逼着你放弃了这么一个做喻家乘龙快婿的好机会。”
　　洛金玉：“……”可不就是你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逼我发誓吗？！
　　他深深呼吸，不与沈无疾计较，道，“誓我也发了，我们该说正事了。”
　　沈无疾轻轻地哼了一声，不满道：“可见你是随口敷衍咱家……”
　　“沈无疾！”洛金玉终于不耐烦了，喝道，“你见好就收！”
　　沈无疾背脊一僵，讪讪地抬眼看他，目光闪烁一番，默默收回来，片刻，又悄悄打量洛金玉神色，被洛金玉一蹬，又闪烁着收回去，如此反复。
　　洛金玉一时间是又好气，竟又觉得有几分好笑，最终无可奈何，只得当作自己什么都没看到，正要开口说宋凌与那几封信件，忽然听到外头传来曹御医的声音。
　　曹御医在院子里，神色十分郑重地对来福说：“沈公公我当真治不好。”略停了一下，他深呼吸，视死如归道，“他杀了我，我也治不好，你还是另请高明。”
　　来福：“……”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明庐：淦！
　　喻皎皎：删掉，让我说。

85、第 85 章
　　洛金玉被他闹腾的次数多了, 生气的时候倒越来越短, 更多是啼笑皆非。此刻见着沈无疾这期期艾艾的小样子, 在心中道，和这样的人气什么呢？
　　沈无疾惯会察言观色的人, 察觉到他的好金玉没什么气儿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伸手抓住洛金玉的衣角, 委屈又乖顺地仰脸看他。
　　洛金玉：“……”
　　他道, “松手。”
　　沈无疾默默松手，挪到床头, 仍跪坐着, 双手抱住床头雕花柱子, 藏一半脸看他。
　　洛金玉无视他这卖乖模样，将怀中信件递给他，很低声地道：“这是我师哥刚刚给我的, 是宋老夫人给宋凌的。”
　　沈无疾这才正经起来，打开匆匆看过去, 看完了不惊奇，照原样叠好，道：“放我这。这东西暂时先别拿出来，待有时机再用。我有密格好藏。”
　　洛金玉点头。
　　沈无疾暂且将信件收在怀中，忽又腼腆一笑，道：“其实也不想瞒你，你若想知道咱家的密格在——”
　　“不想。”洛金玉断然道。
　　沈无疾嘴角一抽, 悻悻然地“嗐”了一声。
　　事儿说完了，洛金玉不欲多留，正要告辞回屋，又被沈无疾抓住了衣角：“金玉！”
　　洛金玉平静地看着他。
　　沈无疾的心中又是难过，又是一股狠意，眼又红了，低低道：“你师哥说那些话，虽伤咱家的心，他却也是对你一片好意，况且，他说得也没错，你别为了咱家去和他闹。”
　　洛金玉耿直道：“公公多虑，我并未打算这么做。”
　　沈无疾：“……………………”
　　他恨！恨这块没心的石头！嗐！
　　洛金玉想了想，补道：“师哥性情耿直，口无遮拦，且他……他生性厌恶朝廷中人，对你失礼之处，我向你道歉。”
　　“他说得又没有错。”沈无疾黯然道。
　　因这事儿的症结根本尴尬，洛金玉安慰沈无疾也不是，不安慰也不是，只得沉默。
　　沈无疾倒是又飞快转换心思，关切道：“一闹倒将你的事给忘了，你之前那是怎么回事？心绞痛？可将咱家吓死了。”
　　洛金玉不愿谈及此事，避而道：“没什么大碍，过会儿就没事了，惊吓到你，抱歉。”沈无疾敏锐道：“你常常发作？”
　　洛金玉垂眸道：“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你为什么要瞒着咱家？”沈无疾拉着他的衣角不让走。
　　洛金玉淡淡道：“没有说的必要。”
　　他虽非大夫，却也知道，心病难医，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
　　沈无疾见他不肯说，也没追问，只道：“刚刚似乎听见曹御医的声音了，人家好歹是位御医，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来一趟，多不容易，还是给他看看吧。”
　　洛金玉默然叹息，道：“千里迢迢与跋山涉水不是这么用的。”
　　沈无疾咳嗽一声：“总之，来一趟不容易。”
　　说着，他从床上下来，略整理了一下，朝外走去，脸上又挂起了再热切不过的笑容，“曹兄！又劳烦你跑这一趟了，嗳，刚下值吧？用了饭否？”
　　他越亲切，曹御医心中越忐忑，干笑道：“还没，先给洛公子看看吧。”
　　“奉茶，备膳。”沈无疾对来福吩咐，“曹兄是大夫，爱吃清淡少油盐，最善养生不过，又不早了，别弄些大鱼大肉。茶也不要太浓，放一颗红枣，几颗枸杞。”他想了想，又问曹御医，“曹兄，咱家是记得曹老大人过午不食，你似乎不是如此，咱家没记错吧？”
　　曹御医忙道：“没错，沈公公有心了。”
　　饶是常常被沈无疾闹得头皮发麻，曹御医也不得不承认，沈无疾确也有他出世来往的一套本事，难怪年纪轻轻便爬到了今日的位置，据说沈无疾只要和人吃过一顿饭，便能将这人席间吃过哪些菜、没吃哪些菜、爱吃哪些菜、不能吃哪些菜，通通记在脑中，下一回再吃饭，他必将特意关怀叮嘱。这事儿说来容易，可若要记的人多了，也极为难得。
　　沈无疾吩咐完来福，便引着曹御医往里走，道：“您赶紧给他看看，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心绞痛了，满身满脸的冷汗，人都恍惚了，叫也不应……”
　　曹御医进了屋，和屋里的洛金玉相互见了礼，洛金玉十分歉意道：“给曹大人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其实早也该过来看看后续，这段时候宫里事儿忙，我给忘了。”曹御医忙道，“洛公子请坐。”
　　洛金玉坐下后，丫鬟已端了水进来，曹御医净过手，扭头一看，沈无疾亲自为他托了干棉巾在旁，忙道了句“不敢”，客气接过来，擦了擦手，还给丫鬟。
　　曹御医先例行给洛金玉察看了一番眼白、舌苔之类，又为洛金玉诊了诊脉，问了些日常作息与膳食之类，道：“洛公子身子大好了，先前那帖药服完，就无需再抓。”
　　沈无疾忙道：“这个咱家知道，咱家日日叮嘱着呢。”
　　曹御医又查问起洛金玉的手来，得知他手日渐多了力气，便让他这个药继续敷用，此外又吩咐他平日里多揉揉手上几处穴道。
　　沈无疾站在一旁看着，暗暗将曹御医的话记在心中，又急着提醒道：“他心绞痛那事儿要紧。”
　　身为大夫，最厌烦这种在一旁指指点点的病人家属。你若能看，你自己去看！
　　可曹御医的病人家属非富即贵，一个也得罪不起，因此早养成了一面腹诽一面顺从的脾性，道：“是。”
　　倒是洛金玉也觉得沈无疾干扰大夫不好，便转头看了一眼沈无疾。
　　沈无疾忙略弓着腰，关怀问：“怎么？”
　　当着曹御医的面，洛金玉也不便直说沈无疾太吵，省得沈无疾万一觉得又在外人面前没了面子，万一又蹬腿说他死了，那可真是……真是丢人。
　　沈无疾见他不说话，追问：“渴了？还是冷？”
　　说话间，恰好丫鬟进来奉送茶水，沈无疾忙过去接过来，亲手端到桌上，将茶一一分好：“曹兄，你的茶先放在这儿了。”又道，“金玉，喝吗？”
　　洛金玉委婉道：“沈兄你喝吧。”
　　沈无疾忙道：“咱家不渴。”
　　“想必你该渴了。”洛金玉望着他，坚持道，“你喝吧。”
　　沈无疾一怔，转瞬“想明白了”，心中道，金玉莫非是见咱家刚刚哭得狠了，因此这样关怀咱家，叮嘱咱家多喝些水？一定是这样了。嗳！这块石头也会关心人了！
　　他美滋滋的，哪里还有多话，忙端着茶，仍站在那，就这样喝起来。
　　洛金玉和曹御医却都望着他。
　　沈无疾察觉到他俩的目光，端着茶盏，问：“怎么？”
　　洛金玉欲言又止，曹御医却忽地笑出了声，一面笑，一面轻轻摇着头，心中实在是觉得一言难尽。谁能想到这位沈公公当真用情如此挚诚，待这位洛公子真是……他都有些动容了。
　　见着曹御医笑，洛金玉也不知为何，自个儿面皮一热，有些尴尬，低声道：“沈兄不妨坐着喝茶。”
　　“没事，你别管我。”沈无疾忙道，“你专心答曹兄的提问。”这么说着，他仍是依洛金玉所言，从旁拖了凳子出来，坐了下去，继续喝茶，可心思却显然不在茶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两人。
　　曹御医心中更觉喜感，却又很快收了戏谑心思，继续专心为病人诊断。他问道：“洛公子发作时，有哪些感受？”说完，他抢在沈无疾开口前道，“公公，还是请洛公子自行回答，他自己最清楚，也便于我诊断。”
　　沈无疾讪讪地将张开的嘴闭上，继续喝茶。
　　洛金玉一一将感受说出，只是略去了想要寻死之念。
　　曹御医又问：“最初是何时有这样的症状？”
　　洛金玉沉默片刻，垂眸道：“我入狱后，得知母亲死讯。”
　　沈无疾抱着茶盏的手指一紧，也垂下眼眸，望着茶水里倒映出的自己冰冷的眼神。那时洛金玉险些因这事儿丧命！君亓……他若不将君家这些混账的皮都给剥了，他都没脸面对洛金玉！
　　听到这话，曹御医也很是同情唏嘘，低声道了句“抱歉”。凡听过洛金玉才名的人，必然也会同时听人赞他孝顺之名，也自然知道他与他母亲相依为命的身世。
　　洛金玉摇了摇头：“无妨。”
　　曹御医又问了些事，终了，心中有了定论，叹了声气，道：“这是心结，心病难医，我可为你开些顺气宁神的药物，却只是辅助之用，根本症结，还是得靠洛公子自己想开。虽然无礼，我也仍要劝一句，人死不能复生，时光不能倒流，已经发生了的事，再为此耿耿于怀，不过是伤自个儿身子，还是该想开些。洛公子至孝，那就该想想，若老夫人泉下有知，也绝不愿意你如此。”
　　说是这么说，他也知道这些话说来容易做来难。
　　可若不说这些话，又能说什么呢？
　　洛金玉又沉默一阵，才低低道：“多谢曹大人。”
　　这一看就是敷衍的客气话，曹御医欲言又止，叹了声气，看了一眼沈无疾，轻轻地摇了摇头，振作精神，微笑道：“我为洛公子开药吧。”
　　沈无疾忙放下茶盏，起身去书桌上取来笔墨纸砚，殷勤侍候着曹御医写药方。
　　曹御医有意让氛围轻松些，不至于如此凝重，一面写药房，一面“告状”：“有件事，洛公子可得为我做主。”
　　洛金玉一怔，听他道，“沈公公找我闹过不少次，光是说这药苦，就说了不下十次，这不是为难我吗，良药苦口啊，他非得说是我学艺不精。洛公子，你来评评理。”
　　洛金玉：“……”
　　沈无疾本就是人精，一眼看出曹御医的本意，便也不急着反驳，很配和地“哼”了一声。
　　洛金玉觉得自个儿也是很奇怪了，怎么到处替人道歉，刚不久替师哥和沈无疾道歉，如今又被曹御医找上门来说沈无疾的不是。但仔细想想，确实又都是因他而起。
　　他只好恳切道：“抱歉。”说完，看向满脸写着“咱家就爱无理取闹，谁能奈咱家何”的沈无疾，投去暗中指责的眼神，又对曹御医道，“沈兄口无遮拦，有时候词不达意，此事因我而起，我向曹大人道歉，以后他不会了。”又讪讪解释，“是我的错，我……”他有些羞涩，略停了停，不好意思道，“我有些畏苦。”
　　洛金玉想来想去，想一定是因为自个儿在沈无疾面前喝药时露出了痛苦神色，这才叫沈无疾去找曹御医闹，心中越发抱歉，再三道，“实在抱歉。”
　　曹御医本也只想缓和氛围，见洛金玉当真了，忙道：“说笑的，说笑的，洛公子别放在心上。”
　　洛金玉仍觉得十分歉意，起身朝曹御医行礼又道了声歉。
　　曹御医：“……”这洛金玉可真较真！嗐！
　　……我怎么也跟着说嗐了！
　　他忙回了个礼：“洛公子，你可千万别这样，否则沈公公又要寻我闹了！”
　　洛金玉：“……”
　　沈无疾本来乐见曹御医说些笑话逗洛金玉换换心情，眼见成效不好，立刻翻脸，嫌曹御医话多还瞎，嫌弃地瞪着曹御医，一副“等会儿再找你算账”的样。
　　曹御医：“……”
　　这什么人哪！

86、第 86 章
　　好容易都忙活完, 沈无疾小心翼翼捧着药方等干墨, 一面朝洛金玉道：“咱家陪曹兄用饭, 你吃过了，早些回房去喝了药, 歇息吧。”
　　洛金玉道：“无妨，我也陪席。”
　　“别！”曹御医生怕扰了洛金玉的休养, 等会沈无疾又要无理取闹, 忙道, “我在那吃，俩人盯着我看, 我也吃不下啊。洛公子你还是歇息吧, 来日方长, 下回再同席。”
　　洛金玉闻言，也没坚持，点了点头, 道了句“多谢”，又道了句“失陪”, 向曹御医行了礼，这才离去。
　　沈无疾送着洛金玉回了主屋，看着他关了门，回去偏屋，正好丫鬟们送进来饭菜。他请曹御医入座，笑道：“就在这屋子里吃吧。今儿天晚了，你又爱养生, 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改日再正经请你。”
　　曹御医忙道：“公公府上的东西，又岂有不好的道理，是公公客气了。”
　　他多少也摸清了些沈无疾的脾气，也不和沈无疾客气，拿起碗筷，便吃了起来。
　　沈无疾其实早与洛金玉吃过了，这时候也不饿，但见曹御医吃，他也不便干坐着，让客人吃着尴尬，便也拿起筷子，夹了菜陪着吃，因曹御医不是个吃饭时讲究多的人，沈无疾便一面吃，一面和他说话：“唉，若不是那时候实在吓人，也不会让人非得拉你来了，外头的大夫，咱家多少不信。”
　　说到这里，曹御医的筷子停了下来，正色看向沈无疾：“公公，当着洛公子的面，有些话我没说。本想等会儿和你说。”
　　沈无疾见他面色严肃，心中一沉，顿时将筷子一放，道：“请说！”
　　曹御医叹了声气，也放下筷子，欲言又止，再度叹气。
　　沈无疾催他：“你快说！可急死咱家了！”
　　“洛公子是个较真的人。”曹御医斟酌着道，“我虽与他接触不多，却听闻过他的一些事，刚刚又亲眼所见，我不过拿药苦的事说个笑，公公一眼看出也就罢了，换了其他人，也听得出这不过是说笑，他却……”
　　沈无疾叹道：“他是这样的性情，再有礼不过。”
　　“是，这是有礼，”曹御医摇了摇头，又叹气，“却也足以看出，他心眼儿有多死。”
　　沈无疾皱眉。
　　曹御医想了又想，胆子一壮，压低了一些声音：“公公既称我一声‘曹兄’，我也腆脸，将公公当亲近朋友了，有些话……”
　　沈无疾忙道：“你说！咱家平日是爱闹了你些，也无非是因与你亲近，若换了旁人，咱家还能那么闹？”
　　曹御医闻言，心中道，嗐！原来是如此？那你还是和别人亲近去吧，我可受不起！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声儿更轻了一些：“洛公子当年蒙冤入狱，我听得些风声，是和那位君太尉脱不了干系。”
　　沈无疾顿时冷笑了一声，倒没他这么避讳，横眉道：“那老匹夫！”
　　曹御医一怔，随即道：“看来公公当真拿我当自己人了。”
　　“难不成还是骗你的？”沈无疾冷冷道，“再者说了，恐他自个儿心中也有数，咱家绝不会饶了他这笔帐！”
　　曹御医默然叹息，半晌，道：“我只是个大夫，也只想做个大夫，这些事，我不是很懂，也绝不想卷进去，就不往深里说了。我问起此事，只是为了说洛公子的心病。”他问，“我便是怕公公以为，拿君大人泄了愤，洛公子就会病愈。”他道，“这就大大错了。”
　　沈无疾愣了愣：“何出此言？”
　　曹御医见他果然是那么想的，摇了摇头：“我恐怕，洛公子郁结根本不在仇人身上，只在亲人身上，公公别认错了病根。”
　　沈无疾问：“你是说，他母亲？”
　　“是。”曹御医道。
　　沈无疾默然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声气，哀愁道：“别的什么，咱家都能给他寻来，唯独这……”
　　弄死君亓虽然不易，却到底还能做，可人死不能复生，洛夫人的尸身恐怕都成一堆白骨了，他去哪儿给洛金玉找个娘回来？
　　“也不是让公公给洛公子寻个娘回来。”曹御医道，“不怕公公恼怒，我说句心里话，我先前曾同情洛公子，觉得他落入你手，你又对他虎视眈眈，这……嗐。”
　　沈无疾：“……”
　　他倒没有发作，只是脸色有些尴尬，想起自个儿不久前趁人之危，那样轻薄洛金玉，心虚地咳嗽了几声，又想起吗明庐所说之话，神色越发暗淡，哪里还怪曹御医这么想？别人都是这么想的。
　　“可我刚刚观察洛公子，其实说起来，他比刚出狱时，好很多了。”曹御医缓缓道。
　　沈无疾一怔，随即辩驳道：“哪好了？他都那样了。”
　　“他早就有郁结，只是今日才让公公看见而已，你又岂知他往日发作时不是更痛苦吓人？说不定还会有求死之念。”
　　闻言，沈无疾本能驳斥：“闭嘴！”
　　他哪里肯让洛金玉比这更痛苦？想一想，心也是要活生生撕裂的。
　　曹御医再度叹气：“好，不说那时，只说现在。我就是觉得，他似乎身上的活气儿多了少许，也不是很多，但总之算是好事。我常年与病人相处，有些时候是能察觉出这个。”
　　虽然他也觉得十分神奇，毕竟他眼见洛金玉好几次都是被沈无疾折腾病的，可神奇之处就在于，洛金玉病着病着，身上那股子活气儿倒旺了些，奇也怪也，难道是被这位沈公公给气得？
　　嗐！古人可真是有智慧，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死人也能给气活了，这不就活生生说的是沈无疾这人吗？！
　　这话曹御医自然不敢说出口，毕竟他如今还是个活人，他怕自己先被沈无疾给气死过去。
　　沈无疾却是“只缘身在此山中”，难得有些真心迷茫，问：“为何如此？”
　　曹御医问：“你不知道为什么？”
　　沈无疾皱眉：“咱家若知道，还问你做什么？咱家又不是大夫。”
　　“……”曹御医懒得和他计较，只道，“自然是因为沈公公你啊。”
　　沈无疾一怔，竟不敢置信，狐疑地盯着他看。
　　曹御医微微一笑，起身，拱手，道：“夜深不吃太多，多谢款待，我先告辞了，公公不必送。”
　　沈无疾愣愣地看着他转身走出去几步，猛地起身追上去，拽住他，如梦方醒般，似是情窦初开的小子般，惊喜又含羞道：“你是说，他爱上咱家了？！”
　　曹御医：“……”
　　他嘴角隐隐约约抽搐了一下，委婉道，“倒也不必想得如此激进……”
　　沈无疾激动的笑瞬间垮掉，很不信任他似的，不高兴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曹御医叹气，道：“洛公子爱不爱的，我也不知道，只能说，他如今很亲近信赖公公。”见沈无疾面色依旧狐疑不定，问道，“公公知道何谓‘移情’吗？”
　　沈无疾顿时抓狂道：“他拿咱家当他娘？！”
　　他想起有一回洛金玉梦里真抓着自己叫娘，脸色顿时黑了。
　　谁要给那石头当娘？！当娘子他倒是愿意！
　　曹御医：“……”
　　他觉得自己就是在对牛弹琴！
　　“倒也不必想得如此激进。”曹御医再一次说出这句话，想来想去，只好说得再直白不过，“趁虚而入，公公，趁虚而入，趁他如今依赖你……虽我也不知道为何他会如此……总之，趁这机会，您可千万别再和以前那样闹了，这时候你应该越发温柔可意，没事儿多往他跟前凑，清晨问候，晚间关怀。”说着，曹御医又自我怀疑道，“虽然我觉得，你平时应该也是这么做的……总之，无则改之，有则加勉，千万别冷落了他！”
　　沈无疾：“……”
　　曹御医也是实属无奈之举了。他身为大夫，居然唆使人去趁虚而入，实在是有违医德之嫌。只不过，除此之外，他一时想不出怎么拦着洛金玉去死。洛金玉不见得会悬梁或自刎之类，可一个人若心死了，或整日里只能沉浸于悲痛之中，那死气儿自然而然会顺着血液浑身流转，郁郁而终，说的便是如此，其实也和自个儿寻死无误了。
　　而他看出洛金玉对沈无疾态度转变，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法子了。毕竟洛老夫人人死不能复生，洛金玉再如何怀缅故人，也于事无补。只能让洛金玉能有个新的寄托。
　　沈无疾却犹豫起来，他面上不动声色，好言送走了曹御医，回到中院，望了洛金玉的房间一会儿，夜风簌簌吹着他的衣角，叫月下负手而立的他看起来比起平日里少几分柔媚，多许多惆怅寥落。
　　世事总是弄人，他执意追求洛金玉时，曹御医虽嘴上不说，却看得出是不赞同的。可如今他心有迟疑时，曹阡陌那厮又说这些浑话。
　　对，他有了迟疑。
　　明庐说的那些话叫他十分迟疑。
　　咱家是一个太监，注定断子绝孙，偏偏还要拉着金玉与咱家一样，更要使他受人嘲笑，不是自私是什么？
　　虽然咱家本来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可……他又想起曹御医的话，在心里字字句句嚼碎了想，最终暗道：“趁虚而入”……这个词儿倒是用得好，“趁虚而入”！他刚刚趁人之危，轻薄了洛金玉，如今又要趁虚而入，可真是无耻。
　　他想来想去，竟反而因曹御医的话混着明庐的话，生出了更多退缩之心。
　　他还说洛金玉怎么的最近瞧起来与自己像是亲近许多，还曾为此窃喜不已，今日才知，原来是因“移情”。这倒无妨，他不介意，可他介意洛金玉原来心中那样难受，难受到居然都已神志不清到对着曾最厌恶的阉人移情了。这得多难受啊，他都想象不出。
　　越爱一个人，越是患得患失。沈无疾便是如此，他满心里仿佛针扎一般，一时心疼洛金玉，一时又自伤其身。
　　他应该狠一狠心，咬一咬牙，如曹御医所说，不管三七二十一，索性趁虚而入！
　　可是……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何，竟不忍心这样做了。
　　洛金玉是个死心眼儿，所有人都知道这事，若他真趁虚而入了，趁着如今和洛金玉更进一步……日后，哪怕洛金玉心病好了，忽然醒悟过来，也不大会离弃自己。可是，对于洛金玉而言，又是何必呢？
　　来福送走曹御医出了府，回来中院禀报，听到老爷淡淡吩咐：“去拿酒来。”
　　来福一怔，观察老爷落寞无比的神色，关切道：“这么晚了，怎么忽然喝酒？”
　　老爷没骂他多事，也没说“咱家喝自己的酒轮得到你管”，仿佛没听见似的，径自回了房。
　　来福顿时大惊！
　　他犹豫一阵，拿了酒送来，陪在旁边，小心翼翼道：“夫人的身子……”
　　他以为是夫人的身子有大碍，治不好就要不久于人世那种，否则老爷怎么送走曹御医就这样了？
　　老爷闷头喝下一口酒，说的却是：“今后别乱叫了。”
　　来福倒吸一口凉气，又听老爷道，“别把这事和他说。你再去拿多点酒来，拿来了，你就去歇着吧，这儿不需你了。”
　　来福倒是急了：“这是怎么了？”不久前他还听那俩人闹得挺好的！
　　沈无疾没理他，提起酒壶，又倒了满满一杯，闷头喝下去。
　　来福无奈，又有些畏惧他，只好先去拿了两坛酒过来，却徘徊在屋里，不敢轻易离开：“您又和夫人吵架了？”
　　沈无疾怒道：“让你别乱叫了！”
　　来福：“……”
　　沈无疾吼完那句，面露痛苦，又缓下声儿，道：“你出去吧。”
　　来福犹豫半晌，最终讪讪地朝外走。走到一半，又被沈无疾叫住。
　　沈无疾问：“今日的药，看着他喝了没？”
　　来福忙道：“喝了，小的刚刚熬好新的药给他送去，看着夫……洛公子服下的，他也说喝完漱了口就歇息，算着时候，这时应已睡了。”
　　“拿这药方去，照着上头抓药。”沈无疾将刚刚曹御医写的新药方递给来福，“去吧。”
　　“是。”
　　“等等。”沈无疾又叫住他，“你……你和其他人都知会一声，以后都别乱叫了。”
　　来福一怔。
　　沈无疾不再理他，继续独斟独饮。
　　来福只好应了声，退了出去。
　　满屋子终于静了。
　　沈无疾恨这静。
　　满屋子冷冷清清，就他孤家寡人的一个，再摆放多少珍宝古董又如何，没半点热乎气儿。
　　他自个儿喝了一阵子冷酒，起身去到书架子前，从匣子里取出一册洛金玉的文集，翻开看了一页，合上，将册子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久久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看起来更像是此人占了便宜，便想跑，果真男儿皆薄幸，无一可信。邱一心如此分析道。

87、第 87 章
　　再说洛金玉, 他虽是服了药, 洗漱过后睡下了, 却没睡着。
　　这本该是他平日里睡着的时候，可偏偏就是没睡着。
　　洛金玉又翻了个身, 颇有些辗转难眠之感，微蹙着眉头, 睁开眼睛, 望着绣帐上的合欢花, 只觉一张脸皮要烧起来了。
　　和人说话时还好，如今夜深人静, 一人独处, 没有别的事, 他就想起了那时候。
　　那时虽神魂都被惊得出了窍，却不知为何，这时候竟全都记了起来, 且还记得十分清晰，仿佛就在眼前重演似的。
　　他记得沈无疾那微微垂下的眼角, 离得那么近，他看见沈无疾的眼睫很长，似乎有些弯翘，轻轻地颤抖着，仿佛蜻蜓飞动时的翅膀。他还记得沈无疾贴过来的嘴唇……
　　洛金玉猛地坐起来，无措又慌张地望向床侧，仿佛周围有人看着他似的。
　　可就算没有人看着他, 他仍然窘迫无比，几乎无地自容，恨不能寻一处地缝钻进去。
　　这……这太荒唐了！
　　他再如何不谙情|事，却也知道这举动有多亲密！若非夫妻，岂能如此？
　　沈无疾……沈无疾实在可恶！这人虽有许多好处，可胡闹起来又让人气得很！
　　洛金玉左思右想，脸皮越来越烫，手指不自觉抓住被子，心一横，道：不想就是，这样的混账事，不正经的人才会总想起！
　　想完，他深呼吸，平躺回去，规规矩矩地摆好脚，双手交叠，搭在腹上，闭目入睡。
　　……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洛金玉面无表情地望着顶上的床帐，那上面也有一簇一簇的合欢花，仿佛在嘲讽他是个不正经的人。
　　道貌岸然！
　　洛金玉在心中痛斥自己！
　　如何不是道貌岸然？洛金玉心中暗道，当时我又不是昏过去的，我也没有喝醉，我明明白白地在那没动。若我躲避开来，或者出言叱喝，沈无疾或许也不敢有如此孟浪举动。他对我的心意早就坦然说了出来，我本就该多加防备。因此，他自然有错，我又何尝不是？
　　这是我错之一。
　　其二，我竟又为此辗转反侧，心里竟总惦记着这事儿，且回想起来，竟非嫌恶，这……这……
　　我怎的也如此孟浪？！洛金玉思来想去，得出如此结论，再度直挺挺坐起来，满脸震惊，惊于自己的放荡荒唐！
　　他暗道，若娘与先生知道……他不敢想！他慌到手都微微颤抖起来，手指蜷缩起来，眉头越紧。
　　洛金玉又想了一炷香的时间，越想越头疼。
　　他犯下如此大错，哪能真当没发生过？如此掩耳盗铃之举，他究竟还是做不出。
　　可事儿又如此尴尬……若沈无疾是女子，他绝对二话不说，无论如何，也将亲提了。可……可沈无疾……是男的。
　　世间只有阴阳调和之理，哪容得了断袖龙阳？
　　想到此处，洛金玉一怔，忽然叹息。世间自然有断袖龙阳，否则哪来龙阳泣鱼、哀帝断袖？
　　可虽如此，这也……
　　本朝只有男女成亲结契的，官媒哪儿会许男男成亲？婚约若得不了官媒盖章，如何做真？
　　洛金玉瞬间为自己寻得了一条生路，可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忽又迟疑起来，暗道：本朝真不许男男成亲吗？我又没问过，怎能妄下断论？先生说凡事求实，不可空口白说。
　　洛金玉：“……”
　　他不由得在夜色中叹息出声：“唉……”
　　这一叹息，他忽地又想到，母亲过世，孝期不得成亲……可偏偏恰好三年了！
　　等等！我在做什么？我居然在百般寻理由逃避婚约……不，不是婚约……虽不是婚约，却也……总之，我此举又岂是男儿该为？
　　……
　　唉……
　　两人皆是一夜不得好眠，一个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另一个辗转反侧，左思右想，数着外头的敲更声到天明。
　　天刚蒙蒙亮，洛金玉便起身了，比平日里起得更早。他洗漱完毕，打开衣柜，满目皆是衣裳，都是沈无疾让人送来的。只不过沈无疾精挑细选，对裁缝们颇多要求挑剔，精心为洛金玉所缝制了许多套虽都是素色、却各有不同的衣裳，在洛金玉眼中，却都是素色衣裳，最多有的白一些，有的偏灰些，绝不能指望他会细品暗绣与明绣、一只鹤与两只鹤、花纹在衣襟和在袖口有什么不同之处。
　　洛金玉随手取了最靠外的一套衣裳，穿上后，犹豫一下，还是没拿沈无疾令人送来的那些发冠，依旧只以布条束发。整顿完衣容，洛金玉出了门，朝沈府大门而去。
　　何方舟还在那，见着洛金玉，不由得一愣，迎上前道：“洛公子真早。”
　　“公公也早。”洛金玉客气道。
　　“咱家睡得不多，老毛病。”何方舟笑着道，“洛公子这是要？”
　　洛金玉问：“我可否出府？”
　　何方舟道：“倒也没说不能，只是最好不要，毕竟事儿多之时，又怕宫里忽然来旨意宣，毕竟翻案一事……”
　　洛金玉道：“我很快回来，若要升堂审案，应该不会太早。”
　　何方舟好奇道：“你是有什么事吗？”
　　洛金玉道：“我想去买几本书，我知道有一个书局，掌柜的开门很早。”
　　何方舟笑道：“这有什么，我还以为是你须得亲自去的事儿呢。你何必跑这一趟，叫人替你买来。你要买什么书？”
　　洛金玉迟疑了一下，仍是清晰回答：“《婚律》。”
　　何方舟：“……”
　　何方舟：？
　　洛金玉继续道：“我往常不曾关注此类书籍，不知是否还有一些讲解婚俗实例的？若是本朝的最好不过，可否也请一并多带几本？”
　　何方舟的脸上仍挂着再温柔和煦的笑容不过，沉默片刻，和气道：“咱家刚刚没听清，洛公子是要……”
　　“《婚律》。”洛公子的脸有些微微红润之色，目光却仍澄澈坦然，道，“还有其他关于本朝婚俗的书籍。”
　　何方舟满心里都是疑问，满脑袋都是雾水，沉默地看了洛金玉一会儿，最终道：“好，咱家这就叫人去买。”
　　“多谢，有劳。”洛金玉取出怀中钱袋，从中拿出几颗碎银，递向何方舟，“若有不足，请先记账，我回来再补。”
　　其实他这话实乃客套话，这些碎银买几本书还是绰绰有余。而这些银子，乃是洛金玉向沈无疾借的。他从狱中出来，身无分文，便请沈无疾做了他的债主。借据还是沈无疾满脸菜色、被他盯着写下的，然后他在上盖上指印。
　　借据也就罢了，若是洛金玉亲手所写，沈无疾好歹还能将这张借据裱起来挂在墙上观赏，然而洛金玉手伤未愈，借据是沈无疾写的，因此沈无疾事后就嫌弃地弃去自己写的那些字儿，唯独将洛金玉的红指印送去裱好，与“廉”字小轴藏于一处。
　　这些事，洛金玉就是不知道的了。
　　何方舟心情有些复杂，保持着微笑接过碎银，点了点头。
　　洛金玉又朝他道了声谢，便转身回去中院了。
　　回去时，赶巧沈无疾开房门。
　　沈无疾也是看时候还早，想着赶紧趁人不注意，去沐浴一番，省得被人（尤其是洛金玉）看出自个儿这狼狈样。
　　却不料，洛金玉竟比他更早，都已去大门口兜了一个来回。
　　沈无疾房门一开，里头冲天的酒气立刻扑了出来，混入清晨本干净清新无比的空气里，立刻就叫洛金玉闻见了。
　　他讶异地看着沈无疾。
　　沈无疾：“……”
　　沈无疾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靠在门板上，沉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死了！咱家死了！
　　你平日里不是准点儿起吗，今儿还这么早，又没什么事，你起来做什么？！
　　洛金玉却已看到了沈无疾那两眼通红、形容憔悴且狼藉的模样，又闻到了浓郁的酒臭味，心中一动，踟蹰一番，走过去，轻轻地敲了敲门，道：“开门。”
　　沈无疾的心肝儿一颤，将门板抵得更紧，心中翻江倒海。
　　他却不知洛金玉的心中也正翻江倒海。
　　洛金玉本就为昨日亲热一事想了整晚，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能就此罢了，因此才想去买来《婚律》查看一番，无论后事如何，总之先做些准备。如今他见着沈无疾这副借酒消愁的样子，哪能想到沈无疾是为了曹御医和明庐那些话而在纠结，只当沈无疾纯是为了那件事。
　　洛金玉心道，沈无疾本就是个痴人，又一直对我……昨日发生了那事，虽然当着我面，他和往常一般胡闹，看似没什么异样，可谁知他会否与我一样，在夜深人静独处之时，才将那事择出来，细细地想。我是个不解风情之人，尚且耿耿于怀，想了许多，沈无疾他的性情十分多愁善感，想来想去，想必更是……
　　洛金玉又思忖道，虽我与沈无疾皆是男子，可哪能因此就能胡乱行为？无论男子或女子，这些事儿都是关乎礼教清白的。且说，沈无疾什么时候又有过这样子呢？平日里他闹归闹，却再在意自己容貌形象不过，今儿却是如此颓唐不振的神色，一看就是喝了整晚。
　　我拒绝过他许多次，他也未曾有这样的，可见还是与昨日的事脱不了干系。虽然他看起来疯癫，却以他之痴，说不一定，或许，在他心中，亦是视此事保守珍重。他或许是见我有意不提此事，心中便黯然神伤。
　　如此想来，我竟与那些轻薄了姑娘家后便仗着男子身份独善自身、叫姑娘家自己承受痛苦恶果的登徒浪子有何区别？面上说得过去，细想起来，却是道貌岸然之辈。
　　“沈无疾，你开门。”洛金玉再度敲门，道，“我有话和你说。”
　　沈无疾无奈地叹气，过了会儿，低声道：“咱家刚醒，还未洗漱，有话等会儿再说。”
　　“也可。”洛金玉道。
　　沈无疾等了会儿，扒着门缝眯眼看，嚷道：“那你还站在这？”
　　洛金玉温和道：“我在等你洗漱。”
　　沈无疾：“……”
　　他道，“咱家要去浴房。”
　　洛金玉道：“哦。”
　　他答完，仍站在那，看了紧闭的门板一会儿，忽然醒悟，问道，“你可是不愿让我见你此时模样，让我回屋去等？”
　　“……”沈无疾双手捂着脸道，“是。”
　　洛金玉恍然大悟，道了声歉，转身朝主屋走去。
　　沈无疾扒着门缝偷看他进了主屋门，赶紧开门就往浴房跑。
　　洛金玉在自己房中正襟危坐，心中有些紧张，神色十分严肃。
　　他在心中想着，等会儿要如何和沈无疾提亲事。
　　当然，以沈无疾惯来言行，洛金玉想他不会拒绝，甚至还可能喜出望外。可此事到底……到底是有些迫于形势。自己也非是对沈无疾有那样的想法……
　　不过成亲一事，世人皆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婚后相处能举案齐眉，便也一样是白头到老。
　　洛金玉凝重地想：若是如此，夫妻之间自然不能刻意相瞒，且我又要独自远行，定要报备，那，我要如何和他说复活我母亲一事？
　　他忧心忡忡，满是各样的顾虑。
　　想来想去，他起身去衣柜前，打开柜门，取出其中一层最靠外的一只发冠，用它取代了束发的发带。
　　无论如何，谈这等终身大事，定不能失礼人前，否则显得我不够郑重。洛金玉慎重地想，神色越发严肃，低头整顿了一番衣袖，心中越发紧张，几乎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才好。他鲜少有如此时候，坐也不坐了，在屋里来回踱步，借以消散些许慌乱。
　　这事……这事实在是来得有些仓促，令他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要说：金玉：我认真地想了很久，真的不行，我们都亲嘴了，不成亲真的不行，太伤风败俗，只能成亲了，感情可以婚后培养。你等我研究一下婚律，我托人去买了。（强作镇定）
　　无疾：……咱家可能酒还没醒。

88、第 88 章
　　没多久, 沈无疾沐浴洗漱完, 犹豫再犹豫, 徘徊再徘徊，终究还是去了洛金玉房门口, 深呼吸，整顿一番心情, 刻意作出生疏客气的模样, 敲了敲门, 叫道：“洛公子。”
　　他喝了一夜的酒，也想了一夜, 决定不趁人之危。
　　他从来都不是君子, 可他所挚爱之人乃是世间最君子之人, 他愿意为了这人，努力让自己至少稍微像一点君子。
　　洛金玉正在踱步，听到声音, 忙去到门口，与沈无疾四目相对。两人各怀心思, 一时竟相对脉脉无言。
　　片刻，还是沈无疾先开了口，他有些讶异：“你今日戴了冠？”
　　洛金玉向来不爱束冠，一则是穷，以前不愿徒徒花钱买这东西，二则，他也不重这些花哨外貌的东西, 既为书生，便以朴素大方为佳。只是他戴不戴是一回事，沈无疾就爱给他添置这些。
　　“嗯。”洛金玉点头，道，“请进。”
　　“你——”沈无疾本能便要称赞他风姿潇洒，以往是白衣书生、凌雪傲骨，今日束冠，更多添了世家公子的气度。可话到嘴边，想起自个儿决意与他从此疏远，沈无疾便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沈无疾迈脚进去，虽憋住了称赞，却忍不住关怀：“用过早膳没？”
　　“今日起得早，还未到时候。”洛金玉也关怀他道，“你宿醉一场，是否要早些进食？”
　　沈无疾心中一慌，下意识道：“咱家才没……”
　　“不要逞强。”洛金玉道。
　　沈无疾讪讪道：“你找咱家有什么事要说？”
　　洛金玉一时没有说话，默然地深呼吸，又有些紧张起来，半晌才在沈无疾疑惑的目光中开口道：“沈兄见多识广，可知我朝官媒保不保男子与男子之间的婚事？”
　　沈无疾：“……”
　　沈无疾觉得自己酒还没醒，眨了眨眼睛，看着洛金玉郑重其事的模样，问，“你说什么？”
　　洛金玉道：“你听清楚了。”
　　沈无疾：“……”
　　洛金玉犹豫一下，又道：“我只知本朝不禁宦官与宫娥对食，却不知究竟是如何规矩，你……你的身份，可否与宫外人通婚？”
　　沈无疾：“……”
　　沈无疾：啥？你说啥？
　　洛金玉见他愣愣的不说话，鼓一鼓勇气，继续缓缓道：“我知你定觉得突兀惊讶，因此才以为自己听错。我是曾对你说过，我不……不好龙阳。可我思来想去……”洛金玉脸上微热，终究说不出自己回想了许久那事，忽然觉得，似乎也没什么很不妥之处，再者说，自己也未对女子动过心，说不定……
　　洛金玉自然说不出那些话，便略过这些，认真地问道，“沈兄，你有何想法？”
　　“……”
　　除了怀疑洛金玉也喝了一夜酒之外，沈兄没有其他想法。
　　洛金玉见沈无疾神色微妙变幻不定，也羞于催促，强作镇定、实则忐忑地坐在一旁，静静地凝视着他。
　　其实这也不合礼法规矩，寻常男女婚嫁，哪有自己去问的？便是父母高堂不在了，也是请媒人去问。
　　但两人皆为男子，又早就相识，大概，还好？
　　洛金玉将沈无疾望了再望，些许是因太过确定沈无疾会乐意与自己成亲，因此直觉便将人看得更亲近了，心情也有了许多的微妙。
　　他平日里甚少这样认真看沈无疾的容貌，也有些嫌沈无疾过于自恋皮囊，可如今细细看来，又忽然觉得，除了自己这样不解风情之人，寻常人若能有沈无疾这样的相貌，恐怕都是引以为傲的，并不能说是沈无疾不知谦虚。
　　洛金玉并非贪图美色之人，可如今看沈无疾，心中不自觉便涌现出许多诗词歌赋来，什么“荣曜秋菊”，什么“华茂春松”，什么“俊眉修眼”，什么“顾盼神飞”，什么“天生丽质难自弃”，什么……
　　他又忽然一惊，暗道自己如何竟也以容貌评人？实在肤浅庸俗。自古言之，娶妻娶贤，而沈无疾……沈无疾之性情是有些怪异乖僻，可论大是大非，他却未曾有误。沈无疾方才二十一，性子活泼一些，些许也自然，我师哥比他还虚长几岁，不也是外向之人吗？何况沈无疾倒也愿意听我说话，日后我略拘着他一些，也没什么大碍了。
　　十九岁的洛金玉如此慎重而宽容地评断着虚长他两岁的沈无疾。
　　沈无疾好容易回过神来，正要措辞回答，一抬眼，见着洛金玉再温柔无比地注视着自己的模样，心头猛地一颤，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了，甚至不记得洛金玉问了什么。
　　“你、你问了什么？”沈无疾尴尬问。
　　洛金玉温柔又认真道：“我问你是如何想的。”
　　沈无疾：“……”
　　我如何想的？我什么都没想！我在想你怎么回事！
　　他眼角有些抽搐，半晌才道：“你……你别和咱家说这样的笑话。”
　　洛金玉正色道：“终身大事，岂可说笑。”
　　沈无疾：“……”
　　他艰难地问，“你昨夜想了些什么？”他忽然想到，道，“是因为——”他见洛金玉有些羞的样子，不自觉也跟着羞起来，口干舌燥地“嗳”了几声，“你……嗳！咱家也不是第一回轻薄你了，怎么的这回就……”
　　那又如何相同？洛金玉在求学时住宿学校，曾与同学们通铺共寝，见同学们嘻嘻闹闹、勾肩搭背多了，虽自己不爱这样，却也觉得男子之间这样没什么，何况偶有同学睡相不稳，夜里翻身将腿与手之类搭在他身上的。因此沈无疾曾强行与洛金玉同床共寝，洛金玉心中更多是嫌恶这人怀着不轨心思强行用手段，没有深入去想。再者说了，这些时日以来，洛金玉对沈无疾知道得越多，感觉也变了。
　　而这回，嘴亲嘴……这样的事又岂是别的能比？洛金玉能与同学、师哥他们同床共枕、勾肩搭背，可万万不会与他们亲嘴。这绝非一回事！
　　“你也知你不是第一回了？”洛金玉忍不住回了这一句，又想起这是在议亲事，再度收敛耿直脾性，又温柔道，“你是怎么想的？”
　　沈无疾深深呼吸，道：“不怎么想，你也别想了。”
　　洛金玉一怔。
　　“无论你是怎么突发奇想，还是没睡醒……”沈无疾眼也不敢看他，起身背过去，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狠不下这颗心拒绝了，人生中难得一次的君子都做不成了，“以后别再提了，你也知道咱家对你的心思，你说这样的话，对咱家而言，就是火上泼油，你再撩拨得两次，可、可就不止昨日那样了！”
　　洛金玉见他提起昨日的事，脸又红了些，也越发坚定，道：“既如此，为何我求娶，你竟拒绝？”
　　沈无疾：“……”
　　什么“求娶”都来了！？这……这……嗐！这呆子是昨儿吓傻了？！
　　“你怎么忽然说这个？”沈无疾回头看他一眼，飞快地又转回来，慌成一团，道，“可是昨日将你惊着了？”
　　“是有一些。”洛金玉诚实道，“因此我想了很久，觉得我们应该慎重对待此事。”
　　沈无疾：“……”
　　他几乎是求这小祖宗了，“咱家给你认错，咱家以后离你三步远，你别想了，咱家慎重地向你认错，是咱家无耻——”
　　“虽你确实不对，可我也有不妥，你本就是痴人，对我一往情深，我明明知晓，却仍与你朝夕相对，纵容放任你平日言行，岂不在你眼中，我也有欲拒还迎之嫌？”洛金玉默然叹息，自责道，“我这人不解风情，不谙情爱，不晓人情，确没在当时想到此处，绝非故意为之，请你不要误解。”
　　沈无疾嗫嚅道：“咱家没误解……”
　　“可虽非故意，却也做了。”洛金玉认真道，“因此我要向你道歉。你的错误言行，我也有许多责任，绝不能推卸于你一身。”
　　“……”沈无疾道，“既然咱家与你都错了，索性不提这错事儿了，一笔勾销！”
　　洛金玉摇头：“我想了许久，也曾这样想过，却终究觉得，这样非正人君子所为，有无耻之嫌。”
　　沈无疾：“……”
　　他想起曹阡陌说洛金玉死心眼儿……还就是个死心眼儿！再没见过比这更死的了！
　　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揣着手，暗自捏了自己几把，无奈之下，回过身去，道：“金玉，你听咱家说，这事儿无论是谁错，无论怪谁，也不至于如此。这世道是重女儿贞洁，可你我都是男子。”
　　洛金玉却不赞同道：“若男子自身不以身作则重视贞洁，又何来颜面苛求女子如此？再者说，你我皆是男子，已占了便宜，这世间男婚女嫁前，又哪里能朝夕相处这么久？就连……那样，也是成亲之后才做得。遑论你我同床共枕多日，无论怎么说，都该成亲。”
　　沈无疾：“………………”
　　洛金玉皱眉：“你今日十分奇怪，一夜之间，你遭遇了什么？”以沈无疾往日性情，只有立刻说好的，没当场闹着就地成亲，已算是懂事了，怎么竟推三阻四，不愿意了？
　　沈无疾：“……”咱家还想知道你遭遇了什么呢！
　　他板起脸道，“明明奇怪的人是你，平日里死不肯从了咱家，今日忽然说要成亲……”
　　“这不是你向来所求吗？”洛金玉耿直地问。
　　沈无疾：“……”
　　是，这是他向来平生所求，他甚至觉得，若能让他朝如愿，夕死亦可。可……可曹阡陌与明庐的话在他脑海中交织不断。
　　最要紧还是曹阡陌的那席话。
　　曹阡陌说，洛金玉如今不过是因母死而移情罢了。
　　因他待洛金玉殷勤亲热，所以洛金玉不知不觉中，有些依赖他了。
　　说到底，洛金玉不过是生病了。
　　一位病人高烧，烧糊涂了，说要将万贯家财送给路上的叫花子，仅此而已。
　　叫花子自然能说要，只要这叫花子脑袋没毛病，都会说要。
　　可沈无疾……沈无疾这叫花子根本来不及多看那万贯家财一眼，他心里只有这位病人，他为这位病人心痛，痛极了！
　　好端端那样一位风光霁月的神仙，怎么能遭受这些劫难？贼老天何其心狠，怎么敢让他受这些苦？！
　　洛金玉还要说话，被沈无疾打断了。
　　沈无疾平静道：“无论如何，此事都不要再提。金玉，咱家知你重情义，你或许感激咱家对你所谓恩情，甚至感念咱家对你的痴心真意，咱家知道你有如此心意，已是够了。咱家不骗你，也骗不过你，咱家过去，如今，以后，始终都对你一片深情，永愿为你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只要你一声令下，咱家甘为牛马走狗受你驱使，可你永远无需为此回报咱家任何万一。只要你好好站在那，继续做你神仙一般的洛金玉，走你该走之路，做你该做之事，为百姓、做贤良、留青史，就够咱家含笑九泉了。”
　　洛金玉怔住，许久没有说话。
　　沈无疾见终于镇住了他，也说不出自己此时此刻心中是何等滋味，只知前功不能弃，继续道：“昨日咱家又胡搅蛮缠了，叫你发了誓，那誓是咱家逼迫你发的，不算数。喻怀良老谋深算，轻易不会出手，他如今既被齐谦说动，强为你出了头，怎么也是极欣赏你的。待你冤情洗清，再入考场，顺理成章成他门生，咱家猜他不是将孙女儿嫁你，也会为你寻其他大家闺秀。曹国忠已倒，皇上需要亲手扶持一批新近入朝、根基浅、却又最好拿得出手的年轻官员为己所用，我已向他提议过查找当年受曹国忠所害的忠良贤臣之后，恰好符合他所期待。届时，第一个翻的，便是你洛家的案。洛大人清誉满天下，你自己也是年少有名，你入朝后，谁也会待你敬重。再往后，你前途不可限量。所以，有些不该说的话，你再别说了，明白了吗？咱家也吩咐下去了，日后来福他们，不会再乱叫你。”
　　洛金玉仍然怔怔地看着他。
　　沈无疾见他许久不说话，犹豫一下，不敢多看他，转身匆匆地出去了。
　　洛金玉又发了好一会儿呆，面上懵懂又茫然。
　　沈无疾于他而言，是一篇极难读懂的文章。明明是沈无疾先百般纠缠，闹着叫着要做夫妻，他不愿意，沈无疾就各种胡搅蛮缠，可如今他愿意了，沈无疾却又说东说西，不愿意。
　　若说不愿意……若是沈无疾突然间移情别恋，也还勉强说得过去，可沈无疾又说没变心，却又一面不愿应亲，为什么？只是为了……喻阁老？
　　洛金玉想来想去，想起昨日沈无疾忽然提起那位喻阁老的孙女儿“喻皎皎”，言语举动中似乎极排斥这位喻小姐，今日又重提喻阁老对自己的赏识，莫非，沈无疾从喻阁老那得出了些风声，那喻阁老还当真有意要为自己做主婚事？
　　且听沈无疾话里话外，喻阁老有意重培自己。
　　洛金玉虽不明朝中具体形势，却大致也知道，喻阁老这类重臣流派，再如何与沈无疾面上交好，内里也是绝不能真成自己人的。且沈无疾也不重自个儿形象，在外怎么看都是奸宦一类，谁与他真心亲近，必然会被打上阉党一派的烙印。届时，不一定就在朝中无路可走，但也绝没有入喻阁老门下的可能了。
　　洛金玉并不知道沈无疾更多是耿耿于曹御医所说的“移情”一事，只当沈无疾是为自己名声着想，他大致“理清了”沈无疾的想法，默然叹息，起身向外走去，去到沈无疾窗前，与坐在那发呆的沈无疾四目相对。
　　沈无疾：“……”
　　今日这洛金玉忒不对劲，居然还追出来了？！这是他轴劲儿上来了吗？
　　洛金玉其实还真是骨子里那轴劲儿上来了，他既已说服自己，要和沈无疾成亲，又见沈无疾一心为自己着想，竟宁可自伤，越发坚定心意，对沈无疾道：“我知你是怎么想的，可我并不在意。”
　　沈无疾：“……”
　　“我本就再无心仕途，如今翻案，也是你暗中为我所做，我若事先知情，便会劝你不必再徒劳费力。只是事情已有，又牵涉到你，我才心想，翻便翻吧。其实，于我而言，翻与不翻，已没有任何意义，就算证明了我的清白，时光也回不到三年前。”洛金玉淡淡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一下，又补充道，“自然，若你想让我入朝为官，翻案过后，待一些事了，我愿意为你去参加科考。”
　　洛金玉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他想到，虽沈无疾家底殷实，可到底自己也是男子，哪有什么也不做，靠吃沈无疾俸禄生活的道理。可自己一介书生，百无一用，手也不知究竟能不能好，若不为官，大概只能开设私塾教书了。开私塾倒也是一件好事，他自认为官也是两袖清风，恐怕和做私塾先生，在收入上也差不了许多。只是，若沈无疾更喜见他为官，并非违背道义伦理之事，他就也不妨从善如流，夫妻之间，大约也该这样相互敬重意见。
　　沈无疾：“……”
　　洛金玉温和道：“我知你惧人日后说我攀附阉党，可是这又如何？你又不是曹国忠，阉党不做祸国殃民之事，又如何该被这样辱称？若没这样辱称，你也不过司礼监掌印，实在要说，也是说我攀附司礼监，可司礼监与内阁及百官皆乃皇上所设官职，难道我攀附内阁，就要比攀附司礼监更高人一等吗？”
　　沈无疾：“…………”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细想起来，又好像哪里都不对！
　　接着，洛金玉认真无比地道：“何况，若你仍有乖僻行为，我私下里阻不住你，定比吴为大人参得你更狠。我本意绝不愿攀附任何党派，无论是你沈公公，抑或喻阁老及任何人，我为官只为忠君善民，任何官员提出举措是对，于社稷有益，我便赞同，举措只为私心，陷皇上于不义、百姓于水火，我便反对到底。到时，所有人也会知道，我洛金玉无党无派，于政事上孑然一身，如此而已。所以，你的那些担忧，皆是多余。”
　　沈无疾：“……”
　　他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可终是没打断洛金玉，因他隐约见着了洛金玉眼中的光芒，从洛金玉说“我本意绝不愿攀附任何党派”始，或许洛金玉他自己也没察觉到，他的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隐隐间，似乎三年前那个傲骨凛凛的洛金玉又回来了。
　　只是，这闪烁不定的光芒在洛金玉眼中出现的时候不长，仿佛在风中飘忽的微弱烛光。
　　说完那几句话，那烛光又暗淡了回去。
　　洛金玉看着沈无疾，彬彬有礼地问：“所以，现在你愿意与我商议婚事了吗？”
　　沈无疾：“……”
　　他觉得自己或许是出现了错觉，错觉在洛金玉这份彬彬有礼中，仿佛暗藏了“你休得再许多废话搪塞扭捏，左右要成的事，浪费时间做什么”这样的“杀机”。
　　沈无疾：“……”
　　一定只是错觉。他暗自思忖道。
　　作者有话要说：昭君情感专栏今日来信：
　　有一个男人天天说喜欢我，现在我们还（）了，他主动的，但我也没拒绝，于是我说要结婚，但他又不了，我觉得他这人好生奇怪。
　　昭君：他是渣男。
　　襄王：再观察一下。

89、第 89 章
　　总之, 沈无疾也不知为何, 就是不肯应了这事, 洛金玉哪能逼婚，只好暂且作罢。紧接着, 又有刑部遣人来，说三年前的洛金玉一案已移交刑部会同大理寺同审, 请洛金玉今日去过一过堂。
　　谁也没提沈无疾和吴为的那桩是非官司, 因谁也知道那事如今不要紧。
　　刑部的人客气道：“洛公子与沈公公不必担忧, 此案过了三年，刚刚才说要翻审, 人证物证都需时候细查提来, 今日说不得多少正事, 只是此案乃皇上亲自下命重审，喻阁老亲自请的命，刑部和大理寺不敢有丝毫怠慢, 想先请公子去会会面，有个底子印象。”
　　洛金玉正要应允, 却被沈无疾打断了。
　　沈无疾含着笑，像和这传话的小官儿关系不错似的，问：“咱家能不能陪他去呢？”
　　这刑部传话的也笑道：“沈公公最好避嫌。大人们特意让备了小轿接洛公子，不会让洛公子受了委屈。”
　　沈无疾哼了一声，也不像是真生气，更像讨价还价：“那是咱家不配坐刑部的轿子。”
　　“沈公公这话就说得……”那人陪着笑道，“也没说公公不能送洛公子去, 只是堂里说事，必然不能让公公进去，恐冷落了公公，叫公公白跑这一趟，因此才——”
　　“咱家又不是无理取闹之人，你还怕咱家届时闹诸位大人不能安静和洛公子叙谈吗？”沈无疾横眉道。
　　刑部这人沉默一笑，没接这句话，心里却道，那你如今这是在做什么？有理取闹吗？
　　洛金玉见状，正要劝阻沈无疾，却听刑部来人道：“那下官也绝不好拦阻公公，公公请便。”
　　总之他不过是一介小吏，半点不想得罪这沈无疾，看看吴国公的亲孙子都没得好儿呢，他吃饱了撑的？
　　于是，沈无疾便陪着洛金玉一同去刑部了。说是陪同，洛金玉坐在轿子里，沈无疾与那小官骑着马，一路说些不痛不痒的寒暄话，也没理洛金玉。
　　到了刑部门外，沈无疾倒是难得“通情达理”一回，对洛金玉温言道：“咱家就不进去了，反而添乱。”又别有意味地瞥了眼一旁刑部出来接引的人，微笑着道，“但咱家别的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你，你别担心。”说完，他看向刑部的人，像是朋友间玩笑道，“洛金玉是咱家府上的贵客，咱家将他暂交你们手上一时三刻，可别叫他出来时，少了几根头发，那咱家去皇上面前脱一层皮，也得把这理给找回来。”
　　刑部的人皆点头应着，心中却啧啧道，这沈无疾对洛金玉还真是当眼珠子似的疼。又因此对洛金玉生出了些许轻蔑意思。
　　传闻中洛金玉是不畏权势的寒门才子，说得那叫一个冰清玉洁，不还说他当年敢直斥嘲讽沈无疾吗，如今看来，他可和沈无疾这权宦相处得甚好，哪见半分风骨，恐怕听得的传言不虚，洛金玉早非当年那洛才子，他历得牢狱一遭，打碎了满身的傲骨，一身清白里全是灰，终于甘心攀附阉党，与沈无疾干了不可言说的荒谬勾当，以此卖身求荣。
　　想归这么想，他们面上不露出半丝痕迹。
　　洛金玉对沈无疾点了点头，也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这些话。
　　随即，洛金玉转身朝刑部大门台阶而去。
　　随着一步步接近，洛金玉拢在宽袍大袖中的手指蜷缩起来，有些许颤抖，并不像他面上那样仿若无事一般的镇定。
　　他不想去，不敢去。
　　可他不得不去。
　　他也本就不该有不敢去的心思，人若立身无愧，何必畏惧公堂？
　　可三年前的事却叫他发现，这世间的一些事，是说不清的，包公海瑞皆不在世。
　　沈无疾仰面看着洛金玉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他微微蹙眉，心里总觉得有些微妙，却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张了张嘴，想叫住洛金玉，再勉励他两句，却还是最终没出声。
　　洛金玉进了刑部大堂，里面只坐了两位官员，他一一行礼。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老人，他本垂着眼，似在闭目养神，从洛金玉进来后才略微挑起些累赘眼皮，默然地打量着这年轻后生。
　　洛金玉行完了礼，陪坐一旁的人没说话，这位老人缓缓开口：“你可知我是谁？”
　　洛金玉抬眼看他，道：“大约是喻首辅。”
　　正是喻阁老。
　　他问：“你恐怕是见过我。”
　　洛金玉不卑不亢地答道：“倒未看清过阁老正面，只是凭大人官服容貌及神态猜测。”
　　喻阁老也没露出喜或不喜的神色，淡淡道：“几年前，我与佳王去太学，代先帝探探他的门生，见了几位出类拔萃的学生，可惜，没见到你。”
　　洛金玉道：“那时我在考试。”
　　喻阁老忽然笑了笑，伸手端起面前案上的茶，低头喝了起来。
　　一旁的刑部尚书便笑着接话，氛围忽地亲近起来，他对洛金玉道：“坐吧，没外人。忽然请你来，说是过一过堂，恐怕吓着了你，其实就是阁老想见一见你，可到底在风口浪尖上，也不便在别处见。”
　　洛金玉没有动，欲言又止。
　　刑部尚书见着了，问：“怎么？有话你但说无妨。”
　　洛金玉道：“我没有话。是大人召我问话，大人有话问，我方才有话答。”
　　刑部尚书：“……”
　　他一时有些心情微妙，本以为听自己那么说，洛金玉怎么也得放松高兴些，可怎么莫名其妙给个软钉子回来？再没有眼力见的人，也得知道这是喻阁老有意亲近，再如何清高，不溜须拍马也就罢了，至少也得赶紧的热乎一些吧？你洛金玉为了翻案，连沈无疾都能攀了，到喻阁老面前倒做什么视权势如浮云的样子？
　　刑部尚书看了一眼喻阁老没什么反应，便又看向洛金玉：“也罢。你坐下答话吧。”
　　洛金玉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并没有人搬来凳子。
　　刑部尚书指了指自己座位一旁的同样椅子，道：“就坐这。”
　　洛金玉道：“于礼不合。”
　　刑部尚书：“……”
　　他叫了一声，便很快有人从外搬来一个凳子，放在洛金玉身旁。
　　洛金玉对搬凳子的人道了声谢，这才撩起衣摆，从容坐下，背脊挺直，直视前方，道：“大人可以问话了。”
　　刑部尚书：“……”
　　他倒也说不出洛金玉哪儿没做好，洛金玉哪儿也没错，恰恰做得再合适不过，可偏偏就是这份太合适，显得就不合适了。
　　他又看了一眼重新闭上眼睛的喻阁老，想了想，整顿心情，问洛金玉：“你可知今日阁老见你，是为什么？”
　　洛金玉道：“不知，请明言。”
　　刑部侍郎：“……”他默然吐出一口浊气，道，“是阁老在御前力排众议，要为你翻案的。”
　　洛金玉点头：“我知道，多谢。”
　　刑部侍郎：“……”没了？
　　洛金玉说完，就继续端庄沉默地坐在那，当真是打算别人问他才答，不问，他就不答。且他答的还再简单直接不过，半句虚话都不说。
　　刑部侍郎隐约觉得阁老这回看错人了。这洛金玉如此性情，倒也能说是刚直，可也过于刚直，难听些就是迂腐，不肯变通，若要混迹官场，可够呛。
　　“阁老一生为社稷，没有私心，为你翻案，是素问你有才名与德名，又听说当年案情颇有疑点，不愿徒劳失去一位栋梁……”刑部侍郎正说道着，忽然被喻阁老打断了话：“别说了，他听不耐烦了。”
　　刑部侍郎一怔，看洛金玉神色未变，仍平静淡然地看着自己，没有露出任何失礼神色。可喻阁老都这么说了，他只好住了口。
　　喻阁老看着洛金玉：“我年纪大了，久坐不得，不耽误时候了，与你开门见山。”
　　洛金玉道：“请说。”
　　喻阁老缓缓道：“我才学当不得多少夸，却也不赖，年轻时清名不比你差，一生憾事就是关门的学生弟子稀薄，出息都不大，还有英年早逝的。没有高徒，哪来人叫我老朽一声名师呢。所以，我有意收你做关门学生，为自己添些名气水平，你可愿意？”
　　洛金玉没料到他竟是说这事，立刻站起身，向他行了个深躬之礼，道：“承明先生抱玉握珠、殚见洽闻，在下于学院之中常常拜读先生文章，今虽腆颜，能得先生指教，实在愿意。”
　　承明先生乃是喻阁老多年前作文时所号，这些年来他逐渐收笔，人多尊称他阁老，少称他此名。洛金玉如今换了称呼，并不以官位相称，只因他完完全全割裂了喻阁老的身份地位，诚心诚意为慕才而求师，与别的任何都无关。
　　喻阁老想起齐谦所说这后生耿直澄澈的性情，大约也猜到了他心里压根没觉得自己拜的这个师和寻常的先生有别的不同，不由得笑了笑，慈眉善目道：“我却有一个要求。”
　　洛金玉问：“什么要求？”
　　喻阁老道：“与沈无疾划清界限。”
　　洛金玉一怔，缓缓站直，看着喻阁老，断然道：“恕我不能从命。”
　　喻阁老倒也没有露出讶异神色，只是微笑着问：“如此果断？不再思忖片刻？”
　　“无需。”洛金玉平静道。
　　喻阁老道：“我倒也想到了，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沈公公确实待你厚重真诚，你又哪是见利忘义之徒。只是，你可知何为大义，何为小节？守小节而忘大义，乃是不慧的做法。”
　　洛金玉淡淡道：“口言大义而罔小节，亦说不上是大慧明义。”
　　刑部尚书立刻低声喝道：“阁老面前，你——”
　　“无妨。”喻阁老摆了摆手，“别大呼小叫的，一副官威在上的样子，让孩子反感。”
　　这刑部尚书乃是喻阁老的亲近之人，闻言，只得摇了摇头，放缓了语气，对洛金玉道：“阁老称你一声孩子，本官也年逾五十，最小的三子比你尚且大上几岁，同样能将你视若孩子。昨儿阁老传来话，本官连夜调案卷看了几遍，也想到你定是受了不少屈辱折磨，又本是心气儿高的性子，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或许就对朝野百官有些看法。”
　　洛金玉没有说话。
　　刑部尚书只当自己说准了他的心事，继续道：“但阁老与本官，皆和诬陷构害你的那些人不同，你不能将我们视作一体，好似世间全是狗官了不是。”
　　他这话也说得有些诙谐，意在缓和些气氛。他也是为官几十载的官场老人，又坐镇的刑部，惯会细看人的神色微妙，他明眼察觉出洛金玉在貌似坦然自若下的微微僵硬，甚至，他还察觉出洛金玉对自己和喻阁老的刻意疏远和冷淡，乃至于不信任。这份疏远也只在洛金玉说拜读了喻阁老文章时淡了一些，随后说到沈无疾，便又卷土重来。
　　他心想，这洛金玉毕竟是心高气傲的读书人，年岁又轻，当年经那一事，变得越发愤世嫉俗、唾弃朝廷，倒也不奇怪。
　　洛金玉仍然没有说话。
　　这不说话，显得像是默认了刑部尚书所说，仿佛他真如尚书所言，觉得世间全是狗官。
　　尚书顿觉尴尬，欲言又止，想来想去，装作刚刚没说那话，只道：“朝野当今局势，想必你也清楚……”
　　“大人无需多言。”洛金玉望向他，目光坦然，道，“我知大人想说什么，可我绝不会为官场前途与沈公公割席断义。我今日来此，是因沈无疾为我徇私枉法，引来与吴为大人的争执后续，他自然有错，错之源头却在我身，我不能置身事外，我若能翻案，证明清白，那沈公公之错责便能减轻许多，这就是我唯一的目的。至于我那一案，”他略停了停，垂眸道，“事到如今，再来多说，毫无意义。”
　　尚书本是想斥责他的，可见他最后苍白脸色与暗淡眼神，竟有些不忍心。尚书暗道，本也不该拿我们这些人的想法去苛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这孩子心气儿本就高，平白无故落得家破人亡、名誉扫地的后果，便是颓废或恼怒，又哪里不该呢。何况，洛金玉孤儿寡母，母慈子孝是出了名的，他恐怕也是耿耿于怀他那烈母为他一头撞死的事。
　　想到这里，尚书既为人父，亦为人子，一时心软，叹了声气，从旁端了没用过的茶水，亲手送去洛金玉面前，递向他。
　　洛金玉颔首行礼，客气接过，转身放到一旁边几上。
　　尚书站在他面前，叹息道：“你也是一片赤诚孝顺，可你却仍错了，你若真心孝母，便不该颓唐，她寡母养你长大，送你读书，将你养得如此明礼有义，想必，她对你有大期待，你如今这样，岂非是愧对她的厚望？”
　　这话倒是恰好说中了洛金玉的软肋与心虚之处。尚书说得没错，母亲是说过，望他能金榜题名，朝中为官，做他父亲未完之事业，为社稷掏尽心力、鞠躬尽瘁。
　　见洛金玉神色松动，尚书继续劝道：“你年岁尚幼，却应也听说过有这样一位大儒，也是朝中官员，和你五百年前是一家，也姓洛，名洛阳山……”
　　洛金玉：“……”
　　他自然知道，这人正是他亲爹。
　　“说来，”尚书忽然停了停，看了眼闭目在那的喻阁老，低声道，“好像……”他猛地想到这一关窍，又多看了两眼喻阁老，不由叹息，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他好像有些明白喻阁老为何偏偏对洛金玉这样看重了。
　　“阳山过世，也是在十九年前。”尚书黯然道，“你这孩子，恰在他过世后不久出生，又一样姓洛，差不离的性情才情……”
　　洛金玉一怔，问：“适才阁老所说有学生英年早逝的……”尚书点了点头：“阳山是阁老最得意的学生。”
　　洛金玉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沉默。
　　他并未当场说出自己就是洛阳山的遗腹子，因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说。
　　洛家只剩他一人，而曹国忠被诛后，新帝圣旨宣他罪名中，赫然便列了晋阳洛家、河南明家的冤案，相当于洛家与明家等家族冤案已解，只是因这些家族多被诛杀殆尽，倒也没什么后续，而洛金玉当时在狱中，如今出来了，也并不打算就拿洛家的名声抬举自己。
　　一来，他身负冤案在身，虽是冤案，却到底是污名，他不想连累家门清白。
　　二来，他也不屑那样。若他功成名就，自然会表露身份，为洛家重振门楣，可若他岌岌无名，又何必说出来。
　　此时他便只是沉默着代父亲又向喻阁老和刑部尚书躬身，行见父亲世交之后辈礼。
　　喻阁老和尚书却也没多想，只当这本就多礼的洛金玉是劝阁老节哀。
　　尚书长叹一声：“你与阳山也算是有缘，阁老格外看重你，盼你能成他未完事业。当年，阳山一族便是遭曹国忠所害，那时朝纲混乱，阁老虽有心搭救，却实在力不从心，留下毕生遗憾。洛金玉，阁老不愿看你成为第二个洛阳山。自然，你会想，沈无疾怎会害你。他或许不如曹国忠害洛阳山那样，他或许待你……可你应当知道，这样下去，你的名声会是什么样的。我空口白牙所说，你或许不信，那你就看看史册上，千古完人汉卫青，就入了佞幸传——”
　　“那大人又为何说他是千古完人？”洛金玉反问。
　　尚书：“……”
　　洛金玉淡淡道：“可见千古之后，世人自有公道评断在心。”
　　尚书：“……”
　　“再者说，先自审其身，无愧于己，此乃君子，而徒重他人评论，为此虚伪忐忑，是小人。”洛金玉道，“阁老与大人所言之心，洛某明白，你们自有好意，只是我也固执，只能辜负好意。”
　　尚书怒道：“你——你还真死心眼儿，孩子就是孩子！遭了一场难，怎么还是一派天真？这三年的难真是白受了！”
　　“大人以为我受这场难，就该在三年中得出如何结论，方才算没有白受？”洛金玉反问，“一颗顽石磨平棱角？”
　　尚书冷笑道：“你也知道你自己是颗硌手的顽石？”
　　洛金玉负手而立在堂下，双目平视尚书，淡淡道：“我引以自傲。”
　　尚书：“……”
　　喻阁老忽在此刻睁开双目，轻笑一声，问道：“好过庸庸碌碌做乌龟？”
　　洛金玉一怔，看向他，忽然有些脸热。
　　“怎么，刚还气势汹汹，忽然又不好意思了？”喻阁老笑着道，“是你齐先生和我说的。”
　　洛金玉想起沈无疾和自己说过，是沈无疾请来齐谦出山，方才说动喻阁老冒着得罪君亓的风险为自己翻案。他本欲拜访齐谦，可碍于如今事态复杂，怕贸然拜访会给齐谦惹来麻烦，暂且作罢。
　　如今喻阁老说起，洛金玉敬重问道：“齐先生可好？”
　　“挺好的，他自你出事后怒而辞官，回老家开了私塾，活得比我自在快活。”喻阁老道，“他也想你，天天念叨着待事了，就要和你好好叙谈。”
　　洛金玉垂首道：“请阁老代学生言，学生之事有扰先生，实在愧疚，待事了，学生必负荆向先生请罪。”
　　他听喻阁老说起齐谦，刚刚那满身的刺又通通收了回去，成了温顺恭让的学生。
　　喻阁老摆摆手：“若我说，他也让你远离沈无疾呢？”
　　洛金玉一怔。
　　“孩子，这事上恐怕无人不让你远离沈无疾。”喻阁老叹道，“你仍要执意吗？或者我再说句失礼的话，你设想一番，你的母亲，是不是也会和我们一样想法？”
　　洛金玉想了想，低声，却极郑重、极坚定地回答：“不会。”
　　喻阁老：“……”
　　“我母亲只教我抱诚守真，不教我以偏见待人。”洛金玉道，“若沈无疾乃大奸大恶之徒，我不会与他为伍，可他不过因自幼经历导致性情乖张了些，行事偶有出格，却无大是大非之过，我认为，只要对他多加劝管，假以时日，他亦能成力士、张永。”
　　喻阁老沉默半晌，问：“你倒也可以先假意应承我，先翻了案再说。如今你拒绝得如此干脆，我一把年纪，怎么下台阶？若我恼羞成怒，不为你翻案了，你或许也无所谓，可沈无疾为你徇私的罪责不就小不了了吗？”
　　洛金玉显然完全没有过这种打算，他道：“我不撒谎，直就是直，弯就是弯，真就是真，假就是假。”
　　“这时候，为了你的求直寻真，也不顾沈无疾了吗？”喻阁老微笑着问。
　　洛金玉沉默片刻，道：“那是另一件事了，我亦不会因与他私交，就要蒙骗阁老，他看重的，亦非这样精明世故的洛金玉。”
　　喻阁老叹道：“你这看起来当真无情，看着倒叫人可惜了沈公公一片多情……”
　　洛金玉不说话了。
　　大堂屏风后头的多情沈公公此时此刻面颊绯红，心如跳鹿，恨不能立刻出去与洛金玉相见，恨不能立刻在这地方没有了其他人，喻阁老与刑部尚书、及屏风后头自己身边这一脸猥琐笑意、像在看戏的皇上立刻消失，好叫他直奔出去，将那呆子搂在怀中狠狠地亲一亲吻一吻，方能让一颗过分活跃的心舒服些。
　　虽然也知这呆子说话算话，可亲耳听他当着喻阁老面仍百般维护自己、断然拒绝为大好前途而与自己隔断干系，沈无疾心中顿时柔成了一滩春水，化得再黏不回去，同时又埋怨，埋怨这傻子当真这样做了。
　　喻阁老今日设下这一场台子，是因这位皇上要求，非说要亲自试试洛金玉究竟是个什么人，喻阁老自然也不会真因洛金玉的“不识相”而放弃为他翻案，甚至可说，如今见皇上神色，大约翻案一事结局已定。
　　可……可演的是戏，说的是话，喻阁老心中对洛金玉自然也有了一番看法。
　　沈无疾不由得为洛金玉的将来担忧。
　　他透过屏风缝隙死死盯着站在那的白衣金玉看，心里又甜又涩，说难受也不是，说舒坦也不像，就是想揽着这又呆又憨的宝贝疙瘩亲个够。
　　至于最后洛金玉那被喻阁老评为“无情”的做法，沈无疾却丝毫不觉得，因他早知洛金玉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他甚至更为惊喜，惊喜洛金玉竟与自己心意如此相通！他看重的，何尝不就是这样是非曲直分得明明白白、哪怕被世人评为迂腐愚直却也始终坚韧不改初心的洛金玉？
　　洛金玉竟知道……他竟知道！
　　沈无疾正胡思乱想着，被一旁的皇上用手肘碰了碰，他回过神来，转头看去，见这正宗大傻子又朝自己挤眉弄眼，刚刚心中那柔情蜜意顿时化作一阵风，就觉得这人小时或许摔坏了脑子，面上还不得不作出恭敬柔顺的模样，故意表露害羞。
　　果然这傻子皇上见他害羞，更得劲了。
　　居然还没眉眼抽筋，也是厉害。沈无疾在心中冷冷地嘲讽道。
　　作者有话要说：我又忘记放存稿箱了_(:з)∠)_

90、第 90 章
　　喻阁老与刑部尚书照着皇上的意思唱了那出戏, 话也说到了头, 沉默一阵, 见皇上没有现身的意思，喻阁老对洛金玉道：“行了, 今日到这，你回去吧。”
　　洛金玉也不说别的, 向两位大人行礼, 退了出去, 由人引着出刑部。
　　他走出刑部，方才觉得身心舒坦起来, 看也不想多看一眼身后那房子, 只想看到沈无疾。
　　可他并没有看到沈无疾, 不由得一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立在刑部大门口, 久久没动。他想来想去，或许沈无疾忽然有急事……
　　洛金玉又暗自责怪自己, 怎么忽然生出这样依赖之心。
　　他左右看了看，问仍等在门口的轿夫：“请问，沈公公有说他去了哪吗？”
　　轿夫答道：“公子进去不久，有人来找了沈公公，和他说了几句话，沈公公就跟那人离开了。哦，他离开前吩咐小的们, 公子出来问起，就让您先回府去。”
　　再说沈无疾那端。
　　洛金玉离去后，皇上方才从屏风后出去，一出去，便笑着大声说道：“这人有点意思！”比整日里看见的这群老狐狸有意思多了！
　　喻阁老颤巍巍起身，一旁的刑部尚书忙过去搀扶住他，与他一同向皇上行礼。
　　“无需多礼，都坐，阁老年岁高，赶紧坐下吧。”皇上和气道。
　　沈无疾笑着道：“皇上为难阁老了，您还是先坐吧。”
　　皇上叹了声气，还是先坐了，坐在喻阁老刚刚坐的大堂主位上，喻阁老则被刑部尚书搀扶到一旁坐下。
　　沈无疾陪在皇上身后，也不说话了。
　　“光听沈无疾说，朕还觉得他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皇上大剌剌道，“今日亲眼见到，才发现，他说的都是真的，这洛金玉，是有些憨直风骨。”他话音一转，“朝中也缺这样的人了。朝中人人都是油里钻出来的，吴为倒是有几分直，可又……唉。”
　　可又偏偏是个从里及外的草包。
　　皇上摇了摇头。
　　喻阁老仍然纹丝不动，倒是刑部尚书闻言，忙起身躬礼：“臣有罪。”
　　“没外人，不必这样，朕也只是有感而发，不是说你。”皇上忙道，“坐回去。”
　　尚书坐回去。
　　皇上看向喻阁老：“所以待这案了，洛金玉这学生，阁老还收不收？”
　　喻阁老沉默了一阵，缓缓道：“恐怕是这孩子不愿做臣的学生了。”
　　皇上看了一眼沈无疾。
　　沈无疾立刻道：“阁老千万别这样说，洛金玉就是心直口快，有些迂直的地方，可他对阁老敬仰已久——”
　　“看看，都急了。”皇上打断他的话，揶揄道，“阁老何必逗他呢，朕这掌印别的时候都好，唯独是个投错了胎的情种，和他说别的都行，一说洛才子，那他就没了神智。”
　　沈无疾讪讪状低头，低声羞涩道：“皇上惯会拿奴婢说笑。”
　　皇上笑了笑，没再理他，只看着喻阁老，等他的答复。
　　刑部尚书也看出来了，皇上与沈无疾这一唱一和的，就是唯恐喻阁老被洛金玉激怒，不愿关照这人的仕途前程了。
　　喻阁老又哪里看不出来呢，他道：“臣也欣赏这后生，若他愿意拜师，臣虽惶恐，却着实可说欣喜甚于陛下。”
　　皇上笑着问：“若他一边还是不肯和朕身边这位沈公公割席断义呢？”
　　喻阁老也笑了笑，道：“皇上说笑了，那话不过是老臣代皇上试此子心性才言。沈公公为人忠义，为此子之事奔走，待之赤诚关切，若洛金玉当真为了奔老臣而弃沈公公，且不论皇上看不看得上他，臣也绝不敢收这样的学生。”
　　沈无疾生怕这老狐狸事后反悔，闻言赶忙走出去，在喻阁老面前长揖到底，道：“咱家先代他行拜师之礼！”
　　皇上忍不住拍桌大笑，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心思：“你多怕阁老反悔啊！你们看看，看沈无疾这样儿，啧，朕看着牙酸。”
　　喻阁老自然又恢复了“聋哑痴呆”的模样，刑部尚书却不能不小心奉承着，陪皇上笑着，却也没附和些什么话。
　　毕竟，寻常男子间说这笑话，倒也罢了，可沈无疾是个阉人，洛金玉又是个男的，皇上拿他俩说起笑话来，更像是拿沈无疾当个宠物乐子。沈无疾自然不敢对皇上生恨，可若别人跟着起哄，就难保沈无疾这小心眼子会不会伺机迁怒了。
　　这么一想，刑部尚书的心里也有些定论了。他暗道，这皇上看着宠信沈无疾，其实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宠爱自家看门的一条狗。
　　皇上自顾自地笑了一阵，忽然又道：“案是冤案，可到底还是要走个流程。”他看向尚书，“可方便？”
　　刑部尚书故作欲言又止状。
　　“怎么？”皇上也明知故问。
　　喻阁老自然是仍旧装聋作哑。
　　而沈无疾就是每每用来戳破窗户纸的，他道：“那案子背后，牵扯君太尉。”
　　皇上立刻瞪圆双目，一副十分吃惊的模样：“怎么的？”
　　尚书想了想，沉稳道：“倒也没说是君太尉本人，只是当时他的族人，有一名君若广的，在洛金玉的案中有重要位置，曾出过面干预。但到底是君太尉的子侄族人，若牵扯进来，便有些尴尬。这君若广还是有功名在身的，任太学院副院辅。”
　　堂上又陷入沉默，谁也没说话。
　　谁也没说，那不如略过君若广，一面给洛金玉翻案，一面不牵涉君太尉。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给洛金玉翻案，就是要为了牵扯君太尉。
　　如今的问题只在于，如何牵扯得更妙些。
　　洛金玉婉拒了刑部雇来的小轿送自己回沈府。
　　他再度迈入公堂这类地方，心中本就有些郁结，刚刚与喻阁老及刑部尚书应答一番，更是心绪万千。
　　一则，他得知父亲与喻阁老之渊源，虽他出生时父亲便已身故，他对父亲不如对母亲那样情深，可究竟，那也是他父亲。二则，喻阁老果然如沈无疾所说，要他与沈无疾断绝干系，他虽断然拒绝，倒不是担心喻阁老这边，而是担心沈无疾若知道了，更要自怨自艾一番了，他扪心自问，不是个擅于安慰人的，甚至都没有这个耐心。
　　他想来想去，心情不畅，便沿着街道慢慢行走，借以排遣不佳心绪。
　　走着走着，他便走到了一处再熟悉不过的地方，隔着川流的人群，沉默望着那边生意热闹的一间小小铺面。
　　那是他母亲在时租过的铺面，用来卖包子，如今，那改成了一个卖油饼的，他亲手所写的包子铺招牌自然也不在了。
　　铺面前面的其他街景倒是都没什么变化，左边仍是一间糖水铺，铺子老板是一对夫妻，人很和善，晚来收摊儿时，便会拿没卖完的糖水送给左右铺子。
　　铺子右边仍是一棵桃花树，春日里，这棵已栽了许多年的桃树绽放了满树的花朵，再过些时候，就会结桃子，桃子却总长不大，因为刚刚出来，就会被周围的顽童们打了吃。
　　洛金玉望着那边，忘得久了，入了神，恍惚间，似乎那油饼铺又变回了包子铺，门口挂着招牌，母亲系着围裙，裹着发巾，温柔笑着，将包子包好，递给客人。待一时没客人，母亲也不歇息，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抹布，四处擦拭，总要擦得一尘不染。
　　擦完了，母亲与他心有灵犀，抬头看过来，便看见了自太学放假归来的他，朝他微微一笑，慈爱道：“怎么来这了，铺子小，你也进来，里面站两人，都转不了身。”
　　他有心帮母亲忙，却没什么用，只能再笨拙不过地站在铺子外头，学着旁边的小贩们揽客叫卖包子，母亲却不许他那样做，说太学生就要有太学生的样子，这样没有仪态，惹人笑话。
　　洛金玉其实是不服气的，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失仪之处。可他也不愿违逆母亲，只好仍站在那，默然充当活招牌。
　　倒也有些作用，旁人说他才学有名，盖因自幼吃这包子的缘故，还擅自将母亲所卖包子称作“状元包子”，都爱带着小孩来这买了吃。
　　……
　　隔着一条街，油饼铺对面是一座新开的酒楼，二楼临街的包厢里，设了丰盛的早茶宴，一群华衣锦服的富贵子弟们坐在里面热热闹闹，或谈天说笑，或行酒令，只有一个人坐在靠窗那，玩弄着手上的酒杯，目光玩味轻蔑地久久望着下面不远处的洛金玉。
　　好容易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过来道：“若广兄，看什么呢？看中街上有哪家小娘子？”
　　这里面都是些酒肉纨绔，平素都爱胡闹惯了的，闻言都大笑起来，纷纷道今夜都别散，也有几日没去花街了，云云。
　　靠窗那坐着的正是与洛金玉母子及沈无疾有过天大一般过节的君若广，他听见那话，嗤笑了一声，竭力轻蔑道：“沈无疾家的小娘子，你要看吗？”
　　说出这话，他便觉得畅意。
　　三年前他在洛金玉母子及沈无疾这些贱人面前所受屈辱，虽令洛金玉入了狱、那寡妇也一头撞死了，叫他暂且出了一口恶气，可他心胸狭隘不及偷油之鼠，本没能看得到那恶妇暴尸荒野、叫恶狗野狼分食，已经觉得不够畅快了，后来又见沈无疾竟侥幸借着扳倒曹国忠，一举成为新圣心腹，更将那洛金玉又救了出来，如今还闹着要翻案……
　　他心中自然是怕的，听闻消息，连夜就去找叔叔君路尘哭诉卖苦了，生怕当年的事儿被翻出来。君路尘向来偏袒他，何况当年的事本也是君路尘在背后示意他所为，立刻就领着他去拜见君太尉。
　　君太尉见了他们，有些嫌他们大惊小怪，白眼都给了好几次，直言他俩愚蠢，这洛金玉翻案是为了能入仕，难不成还真拿这事动他们？无非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自个儿别慌了阵脚就好，其他的，自然有人打点。
　　君太尉虽不耐烦，却也说明此事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君若广这才放心，回头又应了狐朋狗友们的约，来这吃茶喝酒，不料就见到了老仇人，哪能不字字句句都竭尽贬义之所能事呢？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与君若广来往密切的，自然也没什么好货色，无外乎是些扶不上墙的富家或官宦纨绔，皆是溜须拍马、好色贪财之辈，见着君若广的轻蔑，齐齐涌过去，扒在窗口看，嘴里迎合道：“哎，还真是！”
　　“这不是那……那谁……”
　　“洛金玉啊，沈公公的小娘子的大名，你也敢不记得？大胆。”这人笑着道。
　　众人又是一阵笑闹，说起沈无疾与洛金玉的传闻来，没说得两句，便往下三路去了，嘻嘻笑着，嘴里满是秽言秽语，脸上洋溢着好奇又心照不宣的恶意，揣测那两人在闺房中如何干柴烈火、颠鸾倒凤，说得自个儿莫名兴奋起来，脸都涨红了，兴头上，一个比一个高声，包厢外偶尔经过的其他食客听得两句，都觉不堪入耳，皱着眉头匆匆离去了。

91、第 91 章
　　君若广听这些人侮辱洛金玉, 自然越听越开心, 嘴角挂着邪意笑容, 慢条斯理地夹了花生米吃，就别提多畅快了。只是吃着吃着, 他又眉头一皱，觉得尚且不够畅快, 毕竟他们在这骂, 可洛金玉却没听见, 不有种拳头打到棉花上的挫败感吗？
　　旁人见他不悦，问：“怎么了？”
　　“在这儿说有什么, ”君若广闷气道, “他又听不到, 还自以为多清高干净呢。”
　　这话说出口，这些纨绔却没人自告奋勇去当面说了。
　　他们纨绔归纨绔，却又不傻, 洛金玉卖身沈无疾是叫他们瞧不起，可也不代表着他们就敢明目张胆地得罪沈无疾啊, 背地里骂骂就得了，哪儿敢当面骂？
　　若没足够的人势可仗，寻常狗敢当众乱吠？
　　君若广也知他们想法，没好气地白了他们一眼，想来想去，心头邪火越发旺盛起来，盯着洛金玉在街边那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死死恨恨看了一阵,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猛地把酒杯砸到地上，起身往外走。
　　一众纨绔讶异看着，也有人拦他：“若广兄，罢了，阉狗正当势……”
　　“我怕他沈无疾？！”君若广又惦记起当年沈无疾大闹他家、逼得他跪地道歉的屈辱，不说则已，一说更是满身的血都冲上了脑子，直直地就往外冲去。
　　众人面面相觑，包厢里顿时静了下来，许久过后，有人问：“谁跟去看看？”
　　谁傻啊，跟去凑这热闹。
　　他们相互推搡一阵，各自寻尽了借口，就是不肯跟去，又趴回窗口，看着那端。
　　君若广自个儿刚下了楼，被迎面的风一吹，酒意消散几分，其实也后悔了。
　　他想起当年沈无疾那凶狠模样，心里一惊，又恨又惧，咬牙切齿，暗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便暂且不与这阉狗一般见识，早晚有太尉收拾了他，到时他也嚣张不起来了，我也好报仇……
　　随即又道，可我刚刚已做了那姿态在，如今我又“无功而返”，岂不是叫那些人看笑话？日后我还能如何在众人面前自处？他们定以为我怕了沈无疾那无耻蛮横的阉狗，说不定，还以为是太尉也惧沈狗权势，若这笑话叫太尉听了，恐怕我也讨不了好。
　　君若广左右一想，心一横，同时也计上心头，整了整衣裳，冷笑一声，随即缓和神色，朝酒楼外走去，和气叫道：“子石。”
　　洛金玉正望着油饼铺发呆，忽然听得自己的字，回过神来，回头一看，怔了怔，本能排斥与厌恶，没说话，只是默然防备起来。
　　君若广见他神色微妙变化，只当他是畏惧自己，心中又得意起来，面上却仿佛老友似的热情亲切：“还真是你，还怕认错了。”
　　洛金玉不想见他，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要走，却被君若广两步追上来，拽住了手臂：“等等，见着了院辅先生，就这么走？”
　　洛金玉被他拽停下来，回头看他，冷冷道：“我已非太学生。”是君若广亲自逐他出院的，“放手，别碰我。”
　　君若广笑了笑，道：“哦，对了，我记起来了，还是我亲手帮你整理东西，送你离开的。”
　　洛金玉目光更冷，心中也愈冷。
　　君若广之为人，哪能帮人整理东西，那时君若广领着一些人，里里外外堵住欲要离去的洛金玉，非说他品行不端，又有八杆子打不着的其他寝室学生非说丢了财物，要从洛金玉这查，省得他趁机偷了财物离去，日后找也找不回来。
　　这借口实在蹩脚，可谁在乎呢，谁都看得出，君若广不过就是要刁难洛金玉而已。
　　洛金玉自然不肯，他行得直，并不怕搜，可他分明一眼看出这就是为了羞辱他，以他刚烈性情，又哪里肯平白就遭此折辱？
　　他便出言辩驳，不肯就范。
　　君若广本就无理，自然一如既往辩驳不过他，那君若广就不说了，使了个眼色，让几个人押住洛金玉在旁，其他人则一拥而上，将洛金玉打包好的被褥书本行李翻得乱七八糟。
　　自然，什么也翻不出来。
　　可君若广也出了一口气。他让那些人松开洛金玉，又看看地上被踩得满是污脏脚印泥土的被褥书本，刻意作出关怀模样，问：“哎呀，都这么脏了，不要了吧？”又故作训斥，“叫你们查贼而已，把别人东西弄成这样，他家本就穷，这下子怎么好？”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颗碎银，“赔给你吧，去买新的。”
　　洛金玉忍了再忍，牢记母亲所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他看也不看君若广，走过去，蹲在地上，沉默着收拾地上的行李，将书本收好，又去叠被褥。
　　这被褥乃他母亲夜里一针一线所缝，说去太学院里住宿，怎么也得给他带一床新被褥去，也非虚荣攀比，只是身为母亲的不舍得罢了。
　　她道，她儿那样好，无论如何，一床新被褥还是该有的。
　　她舍不得点油灯，趁他睡着后坐在月下缝的，月夜毕竟还是朦胧，她眼睛本就有些不好，又非要给他缝得密集整齐，手都被扎红了。
　　还是有一次洛金玉偶然起夜才见着，当下红了眼，跪在母亲面前，向她许诺，定好好学习，诚挚做人，孝敬母亲，绝不愧她期望，有朝一日，还要为她请封诰命。
　　她笑着摸他的头，道，我儿只需无愧天地良心，做一于国于民有用之人，娘这一生，无需你报得钱财金银、诰命身份，只需你报社稷苍生，足矣。
　　洛金玉整理着被褥，忽然见到一只脚踩在上面，又狠狠踩出一个脏兮兮的足印。他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君若广：“请你让开，你踩着我的东西了。”
　　君若广挑眉：“哦！”他依依不舍地挪开脚，附身向他，压低声音道，“你倒是叫沈无疾又来给你出面啊。怎么不叫？哦，我想起来了，他被他干爹曹国忠踹南京去了。谁都知道曹国忠最亲近重视他，这回把他踹那么远，你以为是为什么？”
　　洛金玉懒得理他，低头继续整理被褥，用绳索一一捆好。
　　君若广见他这轻蔑自己的模样就来气，伸手拽住他的衣襟，逼近了猖狂道：“因为曹国忠得罪不起君太尉！你以为一个沈无疾就算得了什么？他算个屁！他就是曹国忠的一条狗，曹国忠也不过是皇上的一条狗，你洛金玉又算什么，一条狗惦记的骨头！成天里把自己当个什么人物，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现在怎么这么落魄？叫你那姘头来打我啊！叫他来啊！”
　　那时，洛金玉对沈无疾也没什么好感，他也并不知沈无疾私下里去大闹君若广家的事，只当君若广又在发疯，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冷冷地看着君若广黝黑扭曲的面庞。
　　君若广见他这样，更气，却也总不能真在这动手打洛金玉一顿，只好提着他衣领重重一推，哼道：“我不和你这丧家之犬一般见识！你已被逐出太学院，立刻滚出去，学校清净之地，容不下你这样伤风败俗的无耻之徒！”
　　洛金玉不再理他，自顾自将行李重新整顿好，挑在肩上，就这么离开了太学院。
　　……
　　如今君若广有意叫洛金玉回想起那时的事，转瞬却又故作姿态道：“师生一场，早些听说你出了狱，你母亲与祖父母又皆亡，你再无亲无故，本也想着接济你一些的。虽然你那时候误入歧途，做了些不该为人做的事，可毕竟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当年之事是怎样的，你我心知肚明，何必惺惺作态、猫哭耗子，令人恶心。”洛金玉冷冷道。
　　君若广一怔，随即笑道：“刚见你模样，还以为你在牢里磨了锐气，没想到，洛金玉还是洛金玉，一张口，还是这么牙尖嘴利。”他面上和气，压低声音，说出的话却恶毒，“看来三年牢狱，家破人亡，也没叫你长多少教训。”
　　“牙尖嘴利比不上口蜜腹剑、心肠歹毒，且竟还毫不自知，”洛金玉平静地评价道，“既蠢且毒，沐猴而冠。”
　　君若广勃然大怒，正要发作，想要动手，却又想起沈无疾定派了人暗中保护洛金玉，便忍着气，仍笑眯眯的，改口道：“既遇到了，不妨进来喝杯茶，这酒楼是我姻亲岳丈开的，前几天才开张，请了翰林学士题的匾额。哎，你可知这酒楼名儿是哪来的？”他自顾自说得起劲，言语之间洋洋得意，“过年时，我又添了一个儿子。”
　　洛金玉看着他这模样，其实也不知他究竟在得意什么，得意岳丈开了酒楼？翰林学士题了匾额？还是又添了一个儿子？
　　这些事值得如此得意夸耀吗？
　　洛金玉觉得他这人实在……既蠢，且毒，偏偏还俗，庸俗不堪，浑身上下散发着陈年棺材的腐朽恶臭，相由心生，一张脸也看着就觉丑陋。
　　洛金玉甚至不知道世间怎能有这样的人，实在令人震惊。
　　君若广见洛金玉不说话，眉目之间隐约竟露出些许疑惑与疏远清高，心中冷哼一声，嘴上继续道：“其实还是更喜欢你的字，”他看向洛金玉的手，笑道，“不如你替我小儿子题个字？这可真是一份大礼。”
　　只要你这手能写出字来！
　　君若广再如何装样，也掩盖不住他眼中狰狞阴毒之色。
　　他自然知道洛金玉写不了字了，所以才这么说……
　　这不识好歹的洛金玉的手就是他重金托了关系，叫人在牢里给弄断的！
　　你洛金玉不就仗着自己一身才名吗，叫你书也没得读，字也写不得，家破人亡，一身污名，我看你还傲什么狂什么！
　　君若广在心中猖狂大笑，眼中也染上了笑意，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
　　他见洛金玉仍然不说话，便回头朝候在酒楼门口的小二吩咐道：“去拿桌子与笔墨纸砚来！”又仰头对着二楼窗口那群朋友高声道，“都来！子石要送我小儿子字画！可是千金难求！”
　　那群纨绔只知洛金玉入狱过，却不知他手受过折磨不能写字了，闻言，虽也不知君若广嚷着要给洛金玉难堪，却是让人写字儿这有什么好难堪的……但略微放下些心来，缩回脑袋，在包厢里窃窃议论，觉得或许君若广只是硬撑面子，其实心里也怕沈无疾，所以说是去给洛金玉下马威，其实是去缓和关系的。
　　一群草包议论来议论去，最终道：“去吧，我们不说话，站远点看着，也不得罪君若广，也不得罪沈无疾，都是记仇的。”
　　他们这才出去包厢，下楼去门口，见着洛金玉，犹豫了一下。毕竟其中也有一两个是曾经太学院的学生，和洛金玉有过几面缘分，不好装不认识，便匆匆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洛金玉莫名其妙地看着君若广招呼来一大帮子人，还有小二手脚灵活地搬来桌子，拿来笔墨纸砚往上摆好，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君若广笑道：“请吧。”
　　洛金玉道：“我的手果然是你让人故意弄的。”
　　君若广讶异道：“你说什么？你的手怎么了？”他恍然大悟，“你的手不能写字了吗？怎么回事？”
　　洛金玉看耍把戏的猴子一般看着他，又觉得猴子都比他好看多了，心中厌恶，收回目光，扭头又要走。
　　君若广急忙又拽住他不让，高声道：“怎么了？子石，你手怎么了，你倒是说啊！你自出狱就直奔沈公公府上去了，从此深居简出，寻常人都求见不着你，这你出了事，我们都不知道，只知司礼监掌印沈无疾沈公公待你千恩百宠，待你如心头宝玉，本也放心了，哪知你原来受了苦吗？”
　　洛金玉：“……”
　　君若广自然是故意的，他在这人群熙熙攘攘的热闹街头先闹着摆桌子叫朋友，早引来周围人的注意，如今又高声喊出这些话，就是要让人尽皆知洛金玉与沈无疾那见不得人的荒淫勾当，叫洛金玉那点子底细全暴露在太阳底下！

92、第 92 章
　　果然, 来往的人们听着了这等事关情|欲|孽|海的辛密传闻, 纷纷驻足, 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寻常人不就爱议论这档子事吗。
　　又有些人早就听得边边角角, 说得颇为起劲，众人边听边瞅这洛金玉, 见他虽面色苍白, 可相貌标致、身姿优雅, 自有一番气度跃然出众，心中更信了几分。
　　毕竟, 说句好笑的, 若说人沈公公是和旁边那位黑黝矮壮、皮肤粗糙、相貌平庸得过了头的君若广有龙阳之好, 不光众人不信，更也没兴趣多看两眼啊。
　　洛金玉听见了周围民众的窃窃私语。虽然听不清究竟在说些什么，可猜也猜得到。
　　他心中却并不如君若广所料多恼羞愤怒, 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他颇平静, 只说：“无聊至极。松手，别碰我，我嫌恶你手脏。”
　　君若广见他如此情境之下仍一副令人恼怒的高人一等模样，不由得目露凶光，顾不上别的，咬牙道：“你还清高什么，这儿所有人都晓得你和沈无疾那太监的勾当, 你还有脸摆出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书读狗肚子里去了，你在沈无疾身下叫——”
　　忽然一颗鸡蛋越过人群，奔着君若广脸上而来，砰地砸在他脸上，啪嗒碎了，蛋白与蛋黄混杂在一起，糊了他一脸狼狈。
　　君若广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胡乱抬起衣袖擦了擦脸，正要破口大骂，却被人猛地提住了衣领，一巴掌甩在脸上，听到记忆深处令他最为畏惧的尖利声道：“看来你这脑子记不住东西，索性别要了！”
　　话音未落，君若广甚至还没看清眼前人，就听得一阵锐利掌风声，仓促间抬眼一看，竟看到一片手掌狠力朝自己头颅砸了下来——
　　“沈无疾！住手！”洛金玉猛地喝道。
　　那手掌堪堪停在君若广太阳穴旁，虽没碰到，可君若广仍被那股劲风所侵，浑身一震，脑中轰隆一声响，眼前发黑，活生生呕出一口血来，半晌都是耳鸣的。
　　待他好容易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从鬼门关前转了一圈，背脊脸上皆是冷汗，甚至……
　　他听见周围人议论纷纷，声儿越来越大，似乎都在掩着鼻，道：“他尿裤子了……”
　　君若广哪里受过这样屈辱，一时气恼，竟硬生生昏厥过去。
　　洛金玉也没料到沈无疾会忽然出现在这，无论如何，是肯定要先喝住这人胡乱杀人的。
　　沈无疾虽听他的话住了手，眉间戾色却半点没散，冷冷道：“咱家乃皇上亲封司礼监掌印，让他当众羞辱，折的是天家颜面，咱家就是在这一掌毙了他，谁又敢替他收尸？”
　　洛金玉却知道他说是这么说，其实根本就是为了自己。且再怎么说，沈无疾因私下争执就打死人，都是一件做不得的大错事。
　　他皱眉，道：“他晕过去了，放开他吧。”
　　沈无疾不悦地与洛金玉对视，半晌过后，重重哼了一声，将手上破布袋似的君若广随手扔到地上，骂道：“尿裤子的窝囊废，没种的东西！”
　　洛金玉不喜这多事之地，不想再任由人评头论足。他正要劝沈无疾和自己离去，就听沈无疾喝道，“来人！”
　　洛金玉一怔，周围的人们也一怔，随即惊呼出声，看着两道黑影梭梭自头顶掠过，飞速地来到沈无疾面前，单膝跪地，拱手道：“属下在。”
　　听这与沈无疾相似的尖细嗓音，又见那身衣裳，众人顿时噤声，大气不敢出。
　　自曹国忠伏诛不到一年时候，阴影尚在，当年曹国忠治下的东厂何其蛮横暴虐，动辄剥皮挖目，一度令人道路以目。
　　如今这两人穿着……便是东厂之人。
　　何方舟做提督东厂后，照着沈无疾的话，让东厂有意低调，众人已有些时候没见这些令噩梦丛生的人了。如今乍一再见，哪里还敢多话。
　　洛金玉虽不知沈无疾要做什么，可直觉拦阻：“沈——”
　　沈无疾知他定要拦阻自己，抢在前威胁道：“咱家如今没打算动手，你可别说话，你一说话，咱家就说不准自个儿做得出什么了！”
　　洛金玉：“……”
　　沈无疾见他听话，心中舒服一些，可转眼见着地上那摊破烂，顿时将一片温柔心肠全化作了寒霜兵刃，阴恻恻地看向地上跪着的人。
　　一人立刻起身，上前附耳，低声叙述他来前君若广的言行。
　　听完，沈无疾抬头看酒楼上挂的牌匾：“千里酒楼？”他冷冷地嗤笑了一声，刻薄道，“刚生下来的东西，也不知能不能活到走路那天，还行千里呢。小孩儿容易意外，就是侥幸没死，腿若断了，也叫他一里都走不成。”
　　说完，他纵身一跃，来到酒楼大门檐上，飞脚将挂在那的匾额踢断。
　　两半匾额哐当落地，两道巨响，将原本晕在那的君若广也震醒了，他一怔，看着面前的破匾额，随即双目眦裂，尖声叫道：“沈无疾！你天大的胆——”
　　沈无疾一脚踩在他脸上，狠狠将他的脸碾在地上，叫他吃进了满嘴的泥土，喉咙里嘶哑叫骂，却听不出半句清楚的来。
　　“要咱家教你们怎么做事吗？”沈无疾冷冷地问。
　　那两名东厂太监赶忙上前，在沈无疾收回脚后，立刻点了君若广的哑穴。一人将君若广的两条手臂倒扣身后，踹一脚他的后膝窝，叫他双腿跪在地上，动弹不得，另一人则从地上抄了把泥土，还混合着碎石子，卡住君若广的下巴，就将东西往他嘴里塞。
　　洛金玉：“……”
　　他以往听过沈无疾在外行事手段，却到底是第一回亲眼见到，不由大怒，“沈无疾，你住手！你刚说——”
　　“咱家没对他动手。”沈无疾狡辩道，“咱家才懒得碰他，脏。”
　　洛金玉：“……”
　　围观众人：“……”
　　你倒是没碰，你让你属下动手！
　　洛金玉皱眉：“你休得砌词狡辩，先让他们住手。”
　　沈无疾左右拖延，见那两人也往君若广嘴里塞了不少东西，这才悻悻然道：“洛公子说让你们放了他。”
　　那两人这才不再往君若广嘴里塞东西，只是人继续扣在那。
　　洛金玉又要对沈无疾说话，却见沈无疾转身去到铺好了纸的桌前，冷笑道：“这破铺子不配洛金玉的笔墨，咱家就看在与你渊源份上，给你题个名儿。”
　　说着，他拿起毫笔，蘸足了墨，抬手就往纸上写了两字。
　　洛金玉看过去，赫然入目——狗屎。
　　洛金玉：“……”
　　沈无疾随手将笔一扔，走到一边，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酒楼掌柜道：“等会儿咱家就叫做匾额的来，把咱家亲自为你们酒楼题的匾给做好了挂上去，从今往后，你们这店就叫这个了，敢换，咱家就敢把你们店给砸了。听见了吗？”掌柜的趴在地上一个劲儿低声求饶，哪敢答应。
　　洛金玉见沈无疾越发胡闹，忙道：“沈——”
　　“你再给他们说话，咱家就让人把他们楼都拆了！”沈无疾威胁道。
　　洛金玉怒道：“你敢！”
　　沈无疾也怒道：“你看咱家敢不敢！”
　　洛金玉：“……”他倒不是怕沈无疾，而是他暗道，以沈无疾这闹上了头就不管不顾的性子，当真干得出那事来。想了想，洛金玉只好不说了。
　　沈无疾却被洛金玉这一喝，顿觉委屈，又自然不会往洛金玉身上发，便转身踹了一脚掌柜：“听不到，就别要耳朵了！”
　　掌柜的忙道：“听到了，听到了……”
　　“沈无疾！”洛金玉不料他说踹人就踹人，忙拽住他，低声喝道，“你住手！”
　　沈无疾又看了看洛金玉脸色，心中揣摩着，差不多也就到这了，再闹下去，这呆子真要被咱家给气死了，嗳！咱家上辈子活该欠他的！
　　他收敛神色，扫视四周，阴恻恻道：“戏还看得好吗？”
　　围观众人仍在惊愕，没动，也没说话。
　　“都散了！”沈无疾皱眉喝道，“不散的，便请去东厂喝茶继续。”
　　围观众人回过神来，顿时作鸟兽散。
　　沈无疾转而对洛金玉说话，顿时化作春风温柔：“我们回府吧。”
　　洛金玉没动，看向地上的君若广和纸上的“狗屎”两个大字。
　　沈无疾知他不爱做这仗势凌人的事，可自己如何也气不过去，这事儿绝不肯收回。见状，低声道：“你再如何说，咱家打也已经打了，也收不回来，总不能叫他打回来。你若要骂要训，都回去说，在这儿给咱家留些脸面。”
　　洛金玉：“……”
　　“且这事也不是全为你。”沈无疾的声音越低，只有他俩听得见，“我另有目的，是为了皇上做事，正愁怎么寻机滋事呢，恰好遇上了。回去再细说给你。”
　　洛金玉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像在哄自己。
　　沈无疾无奈道：“你这什么眼神？咱家不是唬你的，回去再说，走。”
　　洛金玉犹豫一下，想了想，没再说什么，松开他的手，转身朝沈府方向走去。
　　沈无疾急忙跟在他身后，一路嘘寒问暖：“你没事吧？咱家刚出来，就听人来报，说你被那王八蛋刁难，毕竟局势微妙，他们也不敢妄做决议，只好禀告咱家，咱家吓得立刻就来了……金玉，你慢点走！金玉……大早上的还没吃东西，要不在外吃了回去……金玉你慢点！”
　　……
　　眼见那混世魔王走远了，无关人群也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酒楼相关人和君若广、他那一帮子狐朋狗友们还在那。
　　东厂那两人对视一眼，一人道：“放了他？”
　　另一人道：“放了。”
　　他俩松开君若广，看着君若广浑身无力，往地上一扑，酒楼小二被掌柜的推了一把，麻着胆子过去搀扶姑爷，可姑爷也不知是觉得丢人，还是当真没了半点力气，软趴趴的，半天扶不起来。
　　其他人却暗中松了一口气，正要送那俩东厂小鬼也离去，却见他俩并不离去，而是径直朝酒楼里面走去。
　　掌柜的愣了愣，回过神来，忙跟上去，陪着笑脸道：“两位厂公可要吃些——”
　　两位厂公理也不理他，一人一脚，将酒楼大厅最靠外的两桌桌椅踹翻了，上面本有客人点的东西还未吃完，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掌柜的：“……”
　　这两位厂公踹完一脚，马不停蹄，就去踹下一桌，踹完了，还砸，去柜台那将算盘之类的都砸了，账册也都撕了。砸完撕完，朝二楼上去，看起来是打算连二楼一并砸了。
　　掌柜的又急又怕，拦也不敢拦，又不能不拦，哭着道：“沈公公不是说，换了匾额才砸吗……”
　　两位厂公的动作一顿，回头阴恻恻看他。
　　掌柜的立刻将脖子缩回去。
　　其中一位厂公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怎么，非得沈公公说砸，才能砸？”
　　掌柜的：“……”
　　掌柜的：？？？？
　　另一位则冷笑着阴阳怪气道：“沈公公也没说，你不换，就不能砸啊。要不你去问问清楚？”
　　掌柜的：？？？？？？？
　　两人扭头继续砸。
　　掌柜的：“……”
　　酒楼外头被小二好不容易搀扶起来的君若广听到酒楼里乒乓乱响，又见自沈无疾离开后渐渐回拢来看热闹的议论纷纷的人群，只觉得自己那张脸面是被沈无疾和洛金玉撕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八百遍，又急又气又羞又恼，再度将一口血吐了出来。

93、第 93 章
　　一早上忙下来, 洛金玉和沈无疾都没顾上吃东西, 沈无疾自己倒无妨, 生怕洛金玉饿着了，又惦记着刚刚君若广那混账一通乱来, 怕洛金玉介怀难受，便缠着他, 非要在外头吃东西。
　　洛金玉没什么闲情逸致, 可见沈无疾模样也知他是担心自己, 平静道：“我没事，你无需担忧我。”
　　也并非骗沈无疾, 洛金玉当真没把君若广那点小手段放在心上, 总之无礼粗鲁的是君若广, 又不是他，该介怀的是失礼者才对。
　　洛金玉倒是担心沈无疾沾上麻烦，他声音低了一些, 问：“你实话告诉我，你那样对待他, 是当真为了皇上，还是只为了我？”
　　沈无疾想了想，认真道：“你既要咱家说实话，咱家就说……也是为了皇上，也是为了你，不过，绝大部分是为了你, 皇上那儿是打算敲打君亓，可刚刚咱家也没想那么多，光听人说你受了那等欺辱，咱家气得脑子都懵了。”
　　“你——”洛金玉急道，“那——”
　　“别急！”沈无疾忙道，“左不过是一步到位，也省了许多事，没事儿的。”
　　洛金玉欲言又止，终道：“你不要骗我。”
　　沈无疾叹了一声，含情望着他，温柔道：“咱家骗谁，也不骗你。”又笑了起来，道，“况且你那样聪明，咱家在你面前，连原形都现了，哪儿还有别的法术？”
　　“……”洛金玉低声道，“又说些浑话了。”
　　沈无疾被他说，心里却仿若涂了蜜似的甜，嘴上亦是，嗔道：“这得怪你，咱家只有见了你，才说这样的浑话。可见你打咱家打得用力，不光将咱家打回了原形，还将咱家满肚子真心话都打出来了。”
　　“你且住口吧。”洛金玉认认真真地劝道。
　　他听沈无疾说话，总要起一些鸡皮疙瘩。这人说话，实在是……实在是不知羞，光天化日之下，人来人往的，就敢说这样浮夸的亲热话，也不怕人听去笑话。
　　“你让咱家住口，咱家就住口。”沈无疾正心虚，赶紧低眉顺眼。
　　他刚在千里酒楼——哦，如今改名狗屎酒楼——耍了一通威风，气头上也顾不得避讳洛金玉，就让人见着了东厂惯行的手段。
　　其实在东厂出身的沈无疾看来，往嘴里喂土这事儿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可他暗道，洛金玉哪是能看这种事的眼睛和心肠，刚刚已经面露怒色，虽然咱家哄了他过去，难免他心中还是惦记着，又要说道咱家了。
　　这些时日来，洛金玉有事没事，总爱对沈无疾说道几番，劝他改改行事手段，哪怕是为了皇上做事，也得讲究名声，不要自断后路，云云。
　　沈无疾知他是为自己好，哪敢反驳这片温柔好意，可真要改，也是不可能的事，便只好敷衍。敷衍多了，洛金玉自然看得出，有时会薄怒几分，让沈无疾十分为难。
　　若他还提起刚刚的事，咱家可得再寻个话头岔过去，否则他一说又没完没了，又要说到咱家来日众叛亲离、身首异处了！嗳！这楞头呆子！
　　沈无疾默然叹了一声，飞快地动脑子给自己找退路。
　　洛金玉不知沈无疾心里所想，他见沈无疾乖巧模样，略微放心下来，温声问：“你想吃什么？”
　　沈无疾得他如此温柔可意的关怀，受宠若惊，一颗心中的春水泛滥，翘着嘴角，腻着声儿，又说起了浑话：“和你一起，吃什么都胜过吃仙丹蟠桃。”
　　“丹药治病，与早饭有什么好比？”洛金玉通身写着不解风情，一本正经问，“所以你想吃什么？”
　　沈无疾：“……”
　　罢了！这石头是咱家自个儿要爱的！
　　他咬牙，含恨道：“随意！”
　　洛金玉道：“没有随意可吃。你想吃什么？馄饨？面条？还是包子？”
　　沈无疾一番春心被冻了回来，恼羞哼道：“随意！”
　　洛金玉这下子不问了，只应了句“那好，我决定”，就朝一旁的小摊儿走去，对老板客气道：“你好，我要两碗汤，一斤油条。”
　　说完，洛金玉找了个位子坐下。
　　沈无疾忙跟过去，坐在他身旁，又忘了要和这顽石“势不两立”的立场，溜须道：“咱家与你可真是心有灵犀，咱家也正想着吃油条呢。”
　　洛金玉看向他，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忽然疑惑发问：“你既仍对我这样有意，又为何不愿应我提亲？”
　　沈无疾：“……”
　　洛金玉认真道：“我自幼木讷，不懂情爱之事，因此若有得罪冒犯之处，或是不明之处，还请你直言，我自会改。”
　　沈无疾讪讪道：“哪儿的话……”
　　“那我问你，你要如何才肯应这门亲事？”洛金玉问。
　　“……”沈无疾如坐针毡，低声道，“你……你这呆子……不是你自个儿说，世间未有男子间相爱的道理吗？”
　　“那是我错了，我认识粗浅。”洛金玉坦然道，“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
　　沈无疾：“……”这人可真是有什么说什么！
　　“若你是担心喻阁老会因此不愿关照我前途，那也不必多此一虑。”洛金玉平静道，“今日刑部找我去，喻阁老也在那，他已问过我是否愿意与你割席断义，我已答了他，绝无可能。”
　　沈无疾嘴角抽搐，濒死挣扎道：“那……那你传宗接代……”
　　“我可以收学生。”洛金玉道，“待无事，我可以开私塾。”
　　沈无疾一怔，疑惑道：“什么学生？什么私塾？你在说什么？”
　　洛金玉也很疑惑：“你不是问我，要如何传宗接代？”
　　沈无疾犹豫片刻，试探着问：“你知不知道，传宗接代是做什么？”
　　“我自然知道。”洛金玉恍然道，“原来你是担忧这个……我知道寻常人所说传宗接代乃是生孩子。”
　　沈无疾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和这人一本正经地讨论生孩子这事儿，有些头大道：“既如此……唉。”他低下头，不自在地拨弄着木桌上的纹路，“虽然咱家不乐意，可谁让咱家没本事……偏偏你又是个死心眼儿，恐你也不愿纳妾……”
　　洛金玉讶异道：“什么纳妾？你在说什么？”
　　两人各说各话，一时间四目茫然。
　　沈无疾小声道：“咱家与你又无法传宗接代，若要勉强，也只得你纳妾了。以你性情，纳妾已是难事，若要你取子去母，岂不更是难于登天？”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事，想到最难受时，心一横，也做过狠毒计划：寻一诗书良家妙龄闺秀，让这人与洛金玉生下孩子，再打发了这女子，从此自己与洛金玉抚养孩子，将孩子就视若两人所生……
　　可他又想，以洛金玉性情，哪里肯这样做？
　　然而，若要留那女子在身旁，日夜与洛金玉相处，他二人又有孩子，久了，洛金玉对那女子难免不会心生怜爱……
　　想到这里，沈无疾就总是想不下去了，一颗心仿佛被人劈成八瓣浸在醋坛子里，酸得这一条命都不想要了。他索性想，总之自己是多余的，又何必非得不要脸地在里面杠着？到时人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自己在那算什么？
　　“我为何要取子去母？”洛金玉讶异道，“这事实在骇人听闻！”
　　就知道是要留下那女子的！
　　沈无疾沉默半晌，看着看着，眼就红了，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洛金玉一怔，叫了他两声，旁人听见他叫“沈无疾”倒是好奇看了过来，唯独沈无疾自己不应，闷头继续朝前走。
　　这人心思实在多变，唉。洛金玉无奈，只得匆匆取出钱袋，付了铜板，对老板道了句歉，说了句“汤不要了”，便提着刚捆好的油条，追上去。
　　沈无疾也没敢走得太快，生怕洛金玉追不上自己，走过拐角，还要停下来等一会儿，等见着了那白色身影跟过来，才作出气冲冲模样继续走。
　　这么走着，沈无疾一面又自怨自艾起来，自己嫌弃自己矫情做作，定然比不上那良家闺秀。
　　如今光是一想就受不了，到那时看人家天伦之乐，一定忍不住闹，一闹，那女子哪能闹得过自个儿？必是输的。
　　可自个儿赢了却比不上输的，洛金玉必定愈发心疼那女子，越发嫌弃咱家爱无理取闹，他本就常常嫌这个，又说咱家喜怒无常，又说咱家阴晴不定……
　　偏偏咱家还真是这样的！偏偏咱家就是谁也比不过！一个阉人，男不男，女不女，活着不受待见，死了也无人送终，竟还做足美梦，妄想攀到月上的神仙，可笑！
　　沈无疾越想越悲从中来，咬住嘴唇，低低地“呜”了一声，以袖掩面，绕过墙根，朝自家台阶上去。
　　何方舟正坐在大门口的偏房里与门房商量小狗衣裳的花纹，就见他们的沈公公捂着脸跑回来，却又停在台阶上，回头张望等待，脖子伸得快比大白鹅长。
　　“……”
　　何方舟和门房立刻停下说话，四目专注望去，沉默地等着今日的戏开幕。
　　过了会儿，见到了洛金玉追来，沈公公急忙收回目光，这才继续往府里走。他进门时，瞥了眼偏房里的这俩人，却连招呼也不打，就迅速收回了目光，视若无睹，继续悲痛欲绝地往里走。
　　紧接着，那位洛公子也回来了。
　　只见洛公子手上提着一捆油条，面色严肃，眉头紧蹙，又是困惑，又是焦急，一时没看到偏房里沉默的两人，只顾着低声叫“沈无疾”。
　　大概是这位洛公子实在过于注重言行，在街上只匆匆快走追人，回了府，见“四下无人”，终于好意思快跑几步，可算拦住了沈无疾。
　　何方舟默默地将手上针线放回脚边的小竹筐里，从旁端过糕点果子，递了一块给门房。
　　门房默默接过来，咬了一口。
　　洛金玉拦在沈无疾面前，追了一路，忍不住怒道：“你又怎么了？”
　　“自然是又无理取闹了！”沈无疾红着眼嚷嚷道，“咱家惯来就爱无理取闹！还能是怎么了？还能是有道理才生气不成？”
　　洛金玉：“……”
　　沈无疾如此理直气壮，他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接下来的话。
　　罢了……或许是我一时说错了什么，又叫他多想。或者是师哥先前对他说的话，他耿耿于怀。洛金玉放缓语气，恳切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我有些急躁了。只是，你忽然伤心离去，我不知为何，很担心。”
　　洛金玉一温和下来，沈无疾也嚷不起了，跟着声儿小下来，重新以袖掩面，侧过头去，哽咽道：“是咱家又在无理取闹，你不必理。”
　　“可你总有个原因。”洛金玉耐心道，“我从未想过纳妾的事，自然更不会作出去母留子的事。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这实在有悖天伦，乃无耻之事。”
　　何方舟与门房有些茫然。这方才出去一上午，怎么就说到了纳妾和去母留子？
　　他俩一时有些跟不上那两人发展，对视一眼，门房茫然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两人只好转头继续认真看。
　　沈无疾哭道：“咱家就是知道你不会这么做，届时你必然要留下那女子照看孩子，那咱家一个多余的，在旁为你们一家三口鼓掌喝彩吗？”
　　洛金玉：“……”
　　他极为纳闷，道，“究竟又从哪里多出了一位女子？”
　　先有喻家小姐，如今又多出一位带着孩子的女子……她们究竟都是从何而来？
　　洛金玉困惑非常。
　　作者有话要说：沈公公的情敌基本都靠想象，被完美无视的宋少族长觉得很没有面子。
　　这人靠着一哭二闹三上吊，一步步提前解决了洛金玉的师哥难题、喻阁老难题，现在连纳妾也扼杀于摇篮中，他一定是故意的，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有机会可以吃顿饭探讨一番，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傅老师露出只有心机男孩才能看透心机男孩的冷笑，然后被小侯爷捂嘴背走。
　　然后作者想起傅老师那边还没修完，笑容消失:（
　　我为什么要自己cue自己？
　　戏有、多，大约是因为寂寞。
　　我为什么要自己吐槽自己？

94、第 94 章
　　沈无疾咬唇道：“你装什么傻！你若要传宗接代, 总不能指望从天上掉个孩子给你！”
　　洛金玉皱眉：“我也说了, 我可以开私塾, 收学生。”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沈无疾道，“传宗接代是要你生你自己的孩子！”
　　洛金玉想了想, 再度恍然道：“原来你是说这个……可我并不强求这个，我以为你只是问我一身学问要如何传承。至于血脉传承, 我从未觉得有多要紧, 自然不会为此而特意寻一女子……”他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沈无疾也不哭了, 放下衣袖，狐疑地看着洛金玉：“可是洛家只有你一人了……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
　　洛金玉眼中澄澈, 摇了摇头：“我娘从未对我说过这个。”
　　沈无疾：“……”他犹豫一下, 对这呆子道，“或许是那时你还小，她没来得及说, 否则，又哪有母亲不盼着抱孙子呢？何况, 你又身世特殊。”
　　“也没什么特殊的，无非一父一母。”洛金玉淡淡道，“人生在世，最要紧是修己身，且我并不擅于和孩童相处。”
　　“胡说，西风可喜欢你了。”沈无疾忙道。
　　洛金玉摇摇头：“西风公公生性活泼外向，又早熟懂事, 已被你教得很好。我与他相处，大多是他迁就我。而若孕育自己的孩子，必得先从一事不知的婴儿养起，我自问没有这个本事。如你所言，我是个书呆子，尚且自身还未修好，又要如何养育孩子？只怕会将孩子养坏。再者说，我常忆母亲养育我之种种，扪心自问，我做不到她那样耐心温柔。”
　　他说着，有些难为情，“其实，我性情中亦有急躁之处，只是你不知。幼时我若总学不好一篇文章，就会哭闹，比你更无理取闹。”
　　沈无疾哪听得洛金玉的不好，别人说不得也就罢了，连洛金玉自己说，也不行，闻言立刻替洛金玉找补道：“咱家只听说寻常小孩是为了玩乐吃喝哭闹，那才叫顽皮，你这为了读书的事儿，只能叫认真。也是，咱家拿什么寻常人与你比，也是难为他们了。”
　　“只有你才这么说。”洛金玉脸都有些红了，为了自己的缺处，也为了沈无疾这无微不至的温柔，想了想，道，“此外，我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不过是你一时尚未察觉。”
　　沈无疾不服气地暗道，这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咱家可去哪儿察觉到哦。
　　他犹豫一下，道：“你若实在谦虚，也可以让孩子的母亲来养育，世间大多父母不都是如此。”
　　“我若不亲自养育他，何必一定要生他？”洛金玉疑惑道，“只为了寻一人姓洛，叫我爹？”
　　沈无疾怔了怔，一时之间也很茫然。
　　他只道传宗接代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也没想过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千百年来，不都是这样的？
　　太监再如何权倾天下，都照样遭人耻笑，哪怕古也曾有披甲上阵、屡立战功的太监，后人说起来，多也要遗憾一句：可惜是个没后的太监。
　　无后，便是太监最大的不是。
　　因此，但凡有些权势的太监，总爱收干儿干孙，就连沈无疾这年纪轻轻，都学着曹国忠收了许多干儿干孙，图的是个什么？无非是叫自个儿作出个没有绝后的假象。
　　可如今，洛金玉竟说出这等新奇言论来，沈无疾一时三刻哪里懂得了。更何况，若换了个惯常浪荡荒唐、游戏人间的人来说，沈无疾倒还略微理解几分，可洛金玉读的圣贤书，是个比谁都守规矩的小书呆，怎么能说出这样惊世骇俗、违背伦理的话来？
　　半晌，沈无疾嗫嚅道：“你……你百年之后，总得有人为你起灵摔盆，清明扫坟，每日供香……”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他只听到洛金玉道：“人死如灯灭，我若死了，一铺凉席卷着，随处找个地方埋了便是，何必劳烦后人每年扫坟，每日供香，有那时间，不如多看两卷书。”
　　沈无疾：“……”
　　他艰难劝道，“倒也不必想得如此激进，你……你自个儿不还给你娘上坟吗？”
　　洛金玉淡淡道：“我娘是我娘，我是我。”
　　沈无疾：“……”
　　这时候就你娘是你娘，你是你了？
　　天天说你娘说过这个说过那个的人不是你？
　　他越发艰难道，“那，那你百年之后，谁给你娘扫坟？”
　　洛金玉沉默片刻，有些腼腆，又有些试探，道：“你？”
　　说着，洛金玉脸又红了起来，局促地在心中道：亲还没提成，倒先说这话，实在是有些孟浪放肆，不该，不该。
　　沈无疾：“……”他觉得自己难得要命，“且不说咱家万一比你先死，总之，咱家也死了呢？”
　　洛金玉欲言又止。
　　他其实根本就不相信人死之后有天堂地狱，人死了就是死了，供香上坟，无非是活着的人求自己心安，系怀自己对死者的哀思，和死去的人却已毫无干系。
　　可是他不敢这么想。
　　若这么想，也就是说，母亲无法复活。
　　沈无疾见洛金玉神色又落寞下去，自个儿的一颗心也跟着往下沉，一面骂自个儿天生的坏人，偏偏在这节骨眼儿要做什么大度成全的事儿，一面又发了狠，暗道，自己已是个断子绝孙的身子，何必拖着洛金玉一并？
　　“所以，我生孩子，只是为了让他给我母亲扫坟上香？”洛金玉忽然问。
　　沈无疾：“……”
　　他一时噎住，心头也乱，想来想去，恼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就说到这儿了？竟被你绕住了！不说这些，总之咱家与你就到此为止，你别说有的没的了。”
　　洛金玉说了这么多，见他执意，竟还发脾气，也有些恼羞，皱眉与他辩驳道理：“你招惹我在前，口口声声要与我做夫妻，我不愿意，你便使尽手段，无理取闹。如今我愿意了，向你求亲，你却又断然拒绝。你拒绝便罢，是我拒绝你在前，你若已变了心意，也只算你我错过无缘。然而，你今日清晨刚拒我求亲，刚刚却又对我说尽百般讨好情话，究竟是何道理？你这人怎的这么反复无常，令人费解？”
　　“你第一天知道咱家反复无常吗？”沈无疾索性将心一横，冷笑连连，“你三年前不就知道咱家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吗？咱家还心胸狭隘，你那时将咱家一片真心置之不理，咱家不服，非得找回场子，如今你可算是动心了，咱家便将你当日的脸色还给你，如何，这下子清楚明白了？”
　　洛金玉虽是呆子，却不是傻子，哪里会信他这随口胡说，皱眉道：“你究竟有何难言之隐？”
　　“没有！”沈无疾断然道，“闲话不要多说，总之，从此刻起，你我便是兄弟，你休得再拿些暧昧言辞骚扰咱家，你自重！”
　　洛金玉：“……”
　　他生平头一回与人谈婚论嫁，说情爱之事，不料这人却如此……如此……一言难尽！他不由得又羞又恼，一向在别的事上能说得口若悬河，此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想来想去，将手中油条递向沈无疾，怒道：“你自己吃！”
　　沈无疾忙接过来了，口中却刻薄道：“咱家什么身份，吃这寒酸东西，呵，可见咱家与你合不来。”
　　洛金玉深深呼吸，平静劝自己不与他争执，转身朝明庐与宋凌所住客房过去，打算和明庐说今日去刑部的事。
　　沈无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不见，脸上轻蔑得意的神情顿时消失不见，全化作了哀怨缠绵，低头踢走脚边的石子儿，拿出一根冷掉的油条，痴痴看了许久，仿佛这油条上刻着“洛金玉”三字儿。
　　半晌，沈无疾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咬了一口油条，埋怨道：“说走就走，这没心肝的石头。”
　　何方舟：“……”
　　门房：“……”
　　他俩觉得，洛公子可真不容易。
　　沈无疾吃了两口油条，忽然想到什么，忙高声叫来人，道：“让厨房赶紧炸油条，给洛公子送热的去，他可能今日想吃这个。”
　　那下人不知刚刚发生的事儿，闻言应了，嘴甜道：“老爷实在体贴。”
　　老爷“哼”了一声，无限忧愁，怅然道：“有屁用，空有一颗痴心，白长这美貌，唉，自古红颜命薄。”
　　下人：“……”
　　何方舟：“……”
　　他暗道，罢了，还好沈无疾也不爱对人说启蒙“先生”是自己，否则，还是有那么一些丢人的。
　　洛金玉去了客房，先见过宋凌，客气问候今日情况，又安抚他稍安勿躁，不要急切为父申冤的事。宋凌哪急那个，他只要能见着自己的玉儿便好，如今见着，便作出依赖信任模样，只说都由洛公子做主，只是自己在沈府里害怕，孤独无依的，还望洛公子多多来陪伴。
　　明庐闻言，伸手把他脑袋往下一按，无语道：“我还在这呢，你当我是死的？”
　　宋凌理都懒得理他，继续盯着洛金玉看。
　　洛金玉笑了笑，又安抚了几句，随即说有话要和明庐说。宋凌虽不甘愿，却也没闹。
　　洛金玉和明庐去了房外，略避开了门外守卫，寻了处清净的假山亭子，刚将今日刑部的事说完，下人就端着热乎乎的油条和汤寻来，见两人有话在说，便放下东西就走了。
　　洛金玉见着这油条，哪有不明白的，情不自禁地笑了笑，笑意中既有对沈无疾这般乖张性情的无奈，亦有些他自己也未察觉出的包容宠溺。
　　作者有话要说：

95、第 95 章
　　明庐见状, 问：“这又是什么说头？”
　　洛金玉避重就轻道：“我从早上就没吃东西, 师哥, 你可还要吃点？趁热一起吃吧。”
　　明庐拿起一根油条，慢慢咬着, 看洛金玉在那吃，调笑道：“我怎么不记得你多喜欢吃油条？吃个油条罢了, 笑成这样, 不打算说说？”
　　洛金玉欲言又止, 最终道：“过后再和你说。”
　　如今八字那一撇尚且要撇不撇的……还是等沈无疾应了亲事后，自己再和师哥说。
　　“这么神秘？”明庐挑眉。
　　洛金玉难得不好意思与人对视, 避开目光, 低头继续吃油条喝汤。
　　明庐大约也猜到了些, 面上戏谑，心中却免不了有些复杂。他看着这脸都红了的小师弟，一时之间, 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平生自诩风流，不是他爹那样的古板人物, 可小师弟与沈无疾这事……
　　这沈无疾却也实在自私，自己都将话说到那份上了，他仍一意拖着金玉往泥潭里滚，只顾自己快活……明庐想着想着，对沈无疾有些不满。
　　洛金玉吃完了油条和汤，擦净嘴，喝了口茶, 想了想，极郑重地道：“师哥，我有一句话要和你说。”
　　明庐回过神来：“什么话？”
　　洛金玉道：“我知你是为了我好，或许对沈兄说过一些话……”他斟酌着，缓缓道，“师哥，我本也不曾想要孩子，你可否不要再拿传宗接代的话去说沈兄？他似乎颇为介意这个。”
　　明庐愣了半天：“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洛金玉重复了一遍。
　　“你……”明庐瞪着大眼道，“金玉，我不和你说废话了，我就说要紧的，你……你和沈无疾怎么样，我也管不了，但孩子你得有，你洛家就你这一个人了！你对得起你洛家列祖列宗？”
　　洛金玉摇头，认真道：“我又不曾做过恶，我不认为我无后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你——”明庐也与沈无疾一样，一时之间只觉震惊，且无法理解，想了想，他道，“算了，你还年幼，不和你说这个了。”
　　明庐并非迂直之人，也不傻，懒得和这一根筋的愣子在这干辩，总之来日方长，又不急着让他现在就生孩子。洛金玉看出明庐打算，却也没说破，只道：“师哥，你可否答应我，不再对沈兄说那些话？”
　　明庐翻了个白眼：“行行行行行。”
　　洛金玉忙起身对他躬礼道：“多谢师哥。”
　　明庐的白眼恨不能翻到天上去，他甚至怀疑沈无疾是否暗中给小师弟灌了迷魂药。
　　且不论洛金玉这边如何想，总之，自在门口争执过那一番，沈无疾单方面陷入了与洛金玉的冷战之中。
　　可他之所谓冷战，实在也令所有人都困惑不解。
　　尤其是洛金玉，对沈无疾之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譬如，沈无疾与洛金玉同住一院，低头不见抬头见，每次见着了，沈无疾总要先露出趾高气昂的模样，在洛金玉如常向他招呼之后，他就趾高气昂地回以招呼，洛金玉问什么，他就趾高气昂地回答什么，答得一如既往那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总而言之，除了沈无疾趾高气昂地将脸别向一旁，眼睛翻看着天上之外，该答的照答，答完了，更要趾高气昂地问问洛金玉今日身子如何，趾高气昂、事无巨细地叮嘱洛金玉这样那样。
　　这令洛金玉几次三番心生疑惑，怀疑沈无疾只是扭伤了脖子。
　　又譬如，沈无疾趾高气昂了两个时辰，心中忐忑不安，怕洛金玉为这事儿郁结，便变了脸色，不再趾高气昂，小心翼翼去洛金玉窗外道：“你没生气吧？”
　　洛金玉正在看书，抬眼看他，平静道：“没有。”又放心道，“看来你脖子并非扭伤，我就放心了。”
　　沈无疾略过后一句话，小心翼翼道：“咱家刚刚不是有意给你脸色看，只是想叫你觉得咱家可恶，想让你讨厌咱家。”
　　洛金玉：“……哦。”
　　沈无疾殷殷叮嘱道：“接下来几日，咱家还是会如此，你只需讨厌咱家就是，可别因此气到了自个儿，记住了吗？咱家不是自个儿愿意对你不好的，心里仍是对你一片真心，只是为了叫你死心，才扮这般绝情浪子模样。可若是咱家哪儿演得过了，叫你真心不舒坦了，你赶紧说，咱家立刻改改。”
　　洛金玉：“……”
　　他沉默片刻，眼中逐渐茫然，缓缓道，“你这又是何必。”
　　沈无疾心道，这还不是迫不得已吗！咱家爱慕你爱得好好的，你却忽然回头接受什么呀，嗳！这回当真要怪你了！嗳！
　　“咱家不能和你多说了，省得叫你又自作多情。”沈无疾硬起心肠，道，“咱家得先走了。”
　　洛金玉：“……请便。”
　　沈无疾犹豫一下，又舍不得走，关切道：“你也别总是看书，看坏眼睛……你在看什么书？”
　　洛金玉将书合上，给他看封皮：“婚律。”
　　“……”沈无疾顿时勃然大怒，横眉瞪眼，防备质问，“你看这个做什么？！事到如今，你竟还没对咱家死了心！轻浮放浪！”
　　说完，沈无疾觉得不对，又忙放缓了神色声音，道，“金玉，你别当真，不是真说你轻浮放浪，咱家只是为了装个样儿，好气你，你可别真气到了！”
　　洛金玉：“……”
　　他非但不气，甚至还有几分想笑，碍于沈无疾在面前，怕沈无疾尴尬，这才忍住了。
　　沈无疾细细叮嘱完，恢复绝情模样，冷哼道：“听到了吗，不许再看。”
　　洛金玉道：“我看我的书，又没碍着你扮你的绝情浪子。”
　　沈无疾一想，倒也是这个理，可随即又警觉道：“那你想与谁成亲？！”
　　洛金玉忽然有心逗他，便故意反问：“与阁下有什么干系吗？”
　　沈无疾一噎，瞪圆眼睛看着他，瞪了半天，咬住嘴唇，含泪转身就走。
　　洛金玉：“……”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沈无疾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书，半晌，叹了声气，放下书，起身绕去门外，来到沈无疾窗前，见那人果然趴在桌上呜呜咽咽，只得好言解释道，“我是在看要如何向你提亲，我不懂这些，你我家中又没有长辈了，我师哥也想来不懂这些。”且看师哥态度，就算懂，可能也不愿意说。
　　沈无疾猛地抬头，惊恐道：“你怎么还在想这个！叫你不能想了！”
　　洛金玉和气道：“我先看着。你扮你的，我不干涉你。待你厌倦扮绝情浪子了，我们再谈亲事，省得临时抱佛腿。”
　　沈无疾怒道：“你什么意思，你这是不拿咱家放在眼里！你以为咱家在耍把戏吗？！”
　　洛金玉和气道：“也并没有。”
　　沈无疾哼了一声：“没事少来咱家眼前！离咱家远点！”
　　洛金玉点点头，却也不急着走，自怀中掏出钱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叠花瓣，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窗台上，摆出花朵形状，道：“我不爱摘花，这是我房内花落下来的。”
　　沈无疾：“……”
　　“送给你。”洛金玉真诚道，“你可以将它们夹在书中，也可以拿来泡脚，用处很多。我记得你似乎很喜欢鲜花，可它们自在长在那，折了可惜，我今后便为你收集些落了的花瓣，也颇好看，你说好吗？”
　　沈无疾：“……”
　　洛金玉当他是默许了，又问：“晚饭一起吃吗？”
　　沈无疾觉得哪里不对劲，防备道：“你想做什么？”
　　洛金玉道：“不做什么，只是和你一起吃饭，我吃得多一些，少浪费一些食物。”
　　沈无疾：“……”
　　这人何时如此狡猾？！居然都这么说了，还能说不吗？！
　　沈无疾含恨道：“一起吃。”
　　洛金玉笑了笑，又道：“我今日练了一会儿字。”
　　沈无疾忙关怀道：“如何？”
　　“两位大夫都说，不可急于一时。我不急了，你也别急。”洛金玉说着，忽然脸微红，低声道，“我写自己的名字，倒也有模有样了。”
　　沈无疾并不知道他写他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值得脸红的，便好奇问了出来。
　　洛金玉被他一问，脸色越发红，眼中却仍坦然澄澈，含着微微笑意，清晰道：“婚书上总要写自己名字的，若写得难看，多过意不去。”
　　沈无疾：“………………”
　　曹御医今日没事，自己觉得自己有毛病，但脚还是很自觉朝沈府来了。
　　他刚进中院，就被沈无疾劫去了偏房里。
　　曹御医茫然地看着沈无疾关了门，满脸惊恐地拉着自己，低声嚷道：“被你说中了！洛金玉他如今移情到咱家身上，已失去了神智！他成天想着和咱家成亲！”
　　曹御医：“……”
　　他有些麻木道，“这不是公公所求吗？恭喜公公得偿夙愿，公公与洛公子大喜，下官必备厚礼。”贺我自己终于能脱离苦海，往后余生，所有的苦都由洛公子去吃，而我，离你远些，再远一些，更远一些。
　　“你还是个人吗！”公公愤怒喝斥，通身的正义凛然，“他如今是有病才这样，你竟唆使咱家趁人之危，你这混账！无耻！孔老夫子知道你这般无耻吗？！”
　　曹御医：“……”
　　他面无表情地想，我是不是个人另说，但总之你一定有病。且我拜的孙思邈，管你孔老夫子说我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来自石头的直球

96、第 96 章
　　君府书房里, 君太尉神色专注, 正在擦拭一柄剑。这剑乃他年轻时候所持, 随他出生入死许多回。
　　君路尘站在一旁，有些畏惧太尉, 竭力鼓起勇气，道：“沈无疾在众目睽睽下那样待若广, 若广这孩子爱面子, 如今将自己关在房中, 门都不愿出了，恨不得一死。”
　　“也就是说还没死？”君太尉头也不抬, 淡淡道, “那你等他死了再来说。”
　　“……”君路尘急忙措辞道, “太尉！虽则君若广也是有些莽撞了，可沈无疾他打的是太尉的脸面，否则我也不敢来请您出面。京城之中谁人不知君若广乃是您的子侄, 那沈无疾——”
　　“你也说京城众人皆知君若广是我的子侄，”君太尉截断他的话, 淡淡道，“如今喻阁老要为洛金玉翻案，君若广上赶着去打喻阁老的脸，怎么不想想我要怎么见喻阁老？”
　　君路尘嗫嚅道：“若广只是和洛金玉寒暄几句……”
　　“若清近来如何？”君太尉忽然问，“回家了吗？”
　　君路尘一怔，声儿越发小下去：“这孩子不懂事，还在外头待着, 自小惯成这样，但我也让人暗中照看着。如今他在给一户人家做上门先生，唉。”他自觉有些丢人。
　　“知道了，你先回去。”君太尉道。
　　君路尘迟疑着，见君太尉身旁的族兄使眼色，只得讪讪退了出去。
　　待君路尘离去，屋里只剩下君太尉与那位族兄。族兄叹道：“若广是不争气，天赋平平，又心胸狭隘，不堪大用。只是，毕竟也是我君家子弟，你将他推出去做弃子，有意让他惹沈无疾报复，借机换邙山之事和沈无疾讨价还价，是否……”
　　君太尉仍然细细擦拭着剑，闻言，问：“你觉得我过于无情？”
　　族兄摇头：“比起无情，我更担心你露怯。你真觉得，养成了若广这一只蛊，独揽了沈无疾的仇恨，沈无疾就会为了他，与你妥协？”
　　“谁说我要和沈无疾妥协，与他讨价还价？”君太尉抬眼看他。
　　族兄一愣。
　　君太尉将剑放回架上，淡淡道：“我故意哄若广没事，才好叫他继续张扬，他才有机会去寻衅洛金玉，沈无疾才会当众教训他。”
　　族兄不解：“然后呢？”
　　“然后……沈无疾不是当众嚷嚷若广的孩子容易夭折吗。他一言九鼎，若广的孩子出了丝毫事，所有人都只当是沈无疾干的，洛金玉翻案再想扯上君家，就没那么轻易了，别人多半觉得是沈无疾又在作妖。”君太尉眼中精光一现，道，“趁着这时候，你叫底下那些废物都手脚利索些，把邙山那该处理干净的痕迹都给抹干净了！”
　　族兄恍然大悟，一捶手心：“原来如此。”又犹豫，“可千里……”
　　君太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拿眼角瞥他，他顿时讪讪，不敢再说什么了。
　　“会飞的人不好找，满月的小孩儿遍地都是，都长得差不多，把脸划了，一把火烧坏，更没人看出真假，这也要我教？”君太尉说罢，拂袖出去了。
　　这族兄忙跟着出去，却在门口恭敬告别，转身匆匆去找了人，细细叮嘱。
　　深夜里，京城官员聚居区万籁俱寂，偶有敲更声，随之应和几道狗吠，很快又静了。忽然，树影一阵婆娑，接连黑影飞过，衣角刮过枝叶，沙沙作响，却也不大，似是风吹。
　　这两个黑衣人来到君若广家的屋顶上，一人还抱着个昏迷的婴儿。
　　两人趴着看了会儿，只见君若广家没什么异样，像是都睡了。他俩对视一眼，轻盈跃下去，轻车熟路来到一间屋子前，从门缝里观察一番，只见飘忽微弱的烛光下，一奶娘背对着门口，正杵着桌面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她身旁的摇篮里则酣甜睡着个不大的婴儿。
　　黑衣人从怀中摸出一根迷香，用火折子点燃了，自门缝悄然探进去。
　　不多久，迷香飘了过去，那奶娘摇晃几下，手彻底杵不住了，往桌上一趴。
　　两个黑衣人这才推开门，蹑手蹑脚进去，一人伸手去抱摇篮中的君千里，另一人则拔出匕首，举手就要朝怀中婴儿划去，却见那本该迷晕在地上的奶娘一个鲤鱼打挺，劈手来夺他手上匕首。八仙桌的桌布也被藏身桌下之人一把掀开，蹭的出来一个人，去制意图抱走君千里的黑衣人。
　　与此同时，君千里家外墙根下，意欲放火的几个黑衣人同样在动手时被潜伏在旁的锦衣卫制服住了。
　　……洛金玉如常睡下，如昨夜一般久久睡不着。
　　他恐怕自己也是魔障了。
　　白日里还好，一到夜深人静，闭上双眼，就满脑子胡乱乱的，皆是沈无疾，这实在是令人难为情。
　　洛金玉昨夜想的全是沈无疾与自己亲嘴一幕，今夜想的就更多了，一时想到那时自己痛苦，却因沈无疾忽然闯入，叫自己莫名好受许多，一时又想到今日在街上，沈无疾对待君若广厉目冷笑的模样。
　　虽则洛金玉并不爱看沈无疾那得势模样，可乍一与平日里私下对自己娇嗔胡闹、动不动就梨花带雨的沈无疾相比……唉，实在有些心情微妙。
　　这人有两幅面孔，实不可取。洛金玉暗道。可……可他亦是为谋忠君之事，不得已才唱黑脸。
　　洛金玉又叹了一声。经过这些时日，他对沈无疾也有些了解，知道了沈无疾的许多难处。如沈无疾自己所言，自古皇家视太监如家奴，处在沈无疾的位子上，实在也不容易。
　　思来想去，洛金玉不由得对沈无疾多了些同情，再想到沈无疾一贯以来对自己格外多出的温柔真意……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便是洛金玉这样的“石头”，也不免触动。
　　如此一想，再想到沈无疾掩着面哭哭啼啼的模样，竟也叫这位向来视红颜如白骨的洛公子后知后觉地生出了几分怜惜心情。
　　若有下一次，我不可再如顽石一般站在旁看着，怎么的，也得递去手帕，借他擦一擦眼泪，否则也怪不得他总说我是块无情没心的木头石头。
　　洛金玉如此想着，俊脸一热，心也紊乱起来。
　　……
　　君亓这夜没回房里与夫人共寝，而是独自留在书房盘膝静想。想到三更，他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没有任何动静的窗外，神色看似平静，细看却能看见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翌日，京城风平浪静，没有听说谁家丢了孩子，也没有谁家着了火。
　　洛金玉一早洗漱干净，用过早膳，依旧白衣发带，素然一身，随刑部的人去了。
　　沈无疾今儿倒没来相送，来福对洛金玉说，老爷昨夜里有要事办，吩咐过，说今日一早可能回不来，若洛金玉要去刑部，无需担心，还是那些话，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啥都有他兜着。
　　洛金玉也没想怎么着，无非是到时问到了什么，自己就答什么。但沈无疾一片心意，他是领的，朝来福道了声谢，便去了。
　　今日刑部升堂，与昨日不同，今儿没有喻阁老，也没有藏身于屏风后的皇上，只有刑部与大理寺本该有的堂官，待洛金玉也没昨日亲近客气，公事公办，问明他的身份，拿出当年案卷，逐一询问对照细节。
　　洛金玉孤身站在公堂上，见着这些官员与堂上所悬匾额，一时晃神，想起三年前那段日子，本能排斥起来，心中沉沉郁郁，浸出一层虚汗，呼吸都不大顺畅。
　　他暗自握了握拳，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反复吐纳几次，让自己勉强平静下来，无论内心如何，面上从容应答。
　　初步问过，便是提当年受害人家属与证人等，一一当堂再问。
　　这些人本还坚持当年证词，可刑部与大理寺官员老练，旁敲侧击，再步步紧问，他们眼看有些马脚纰漏不好糊弄，便又推说时日已久，记不太清了。堂官再多问得两句，他们索性得了个结论叫“莫须有”。
　　“我也不知……我只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就是这样。”打更的道。
　　堂官问：“你当年供词说你亲眼见洛金玉夜晚在河边焚烧血衣、埋杀人凶器，可据钦天监官文记录，那日天昏，不见月光，五步开外难见五指，你如何在十丈路外确认到那人就是洛金玉？他若焚埋杀人罪证，难道不遮挡脸？且河就在旁边，他怎么不将凶器扔进河里，好过埋在地里？”
　　打更的梗着脖子道：“小的就是见着了……人虽看不清，可那身衣裳，可是与他被捕时穿的一模一样，身量打扮，都是一样。且他要如何处置凶器，小的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兴许读书人想的就是与人不同？”
　　堂官道：“因此你确实并未看清那人的脸，仅凭装扮背影，臆猜那人是洛金玉？”
　　打更的忙道：“也不是臆猜！就是……就是……”他一咬牙道，“就是看了脸，绝对是他！且大家都知道，那前些时日，他方才与被害的人有争执，不是他，还能有谁？小的可谁也不认识，没偏帮谁，只为了个公义作证。”
　　堂官道：“哦，你是在心里早已认定了是他，因此怎么说都是他。”
　　打更的道：“大人，您这么说，小的可不乐意了……”
　　“本官查案，还要问过你乐不乐意？”堂官有些无语，“那你说说，你怎么的天赋异禀，能看常人所不能看？”
　　打更的自然说不出，一个劲嚷嚷自个儿帮理不帮亲，何况还谁都不亲，被人拽了出去。
　　其他诸人也差不离皆是如此，言语含糊，许多地方细究不得，一问得细了，便知不合常理，而对方亦给不出答案，也说不分明，只能继续莫须有。
　　最后是当年审这案的应天府尹。
　　这府尹为官数十年，也是混惯了官场的油子，早得了消息，心中也有了应对，作出老实憨厚模样，只说当年证人证词皆是那样，他便那样判了。
　　刑部堂官问：“因此，你们没有一人亲眼见人是洛金玉所杀，就判了他杀人罪？”
　　府尹叹气，正气凛然道：“大人，这些证据放在一起，说不是他杀，也不大可能了，更大可能就是他杀的。杀人大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下官只是怀着满腔公义办事。”
　　……
　　洛金玉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听着，心里头一片凉意。三年以来，他的心中常常怀着这股凉意，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别的，只一心想着复活母亲，别的都无所谓了。这份“无所谓”，并非释然，而是近乎无望。
　　他不知道自己的清白能不能证明出来，时日久了，也不在乎了，总之，都已经这样了，何必折腾。
　　……
　　这日没问出什么进展，各自散去，洛金玉依旧被小轿送回沈府。轿子安稳落在府门口，门房见着了，知是夫人回来，急忙迎上去，却迟迟不见夫人下轿。
　　门房等了会儿，小心翼翼道：“洛公子？洛公子？”
　　他疑心夫人是否太累，在轿子里睡着了。今早上夫人走时，看脸色也不是很好，像昨夜没休息好。
　　又过了会儿，门房犹豫着，提高一些声音：“洛公子？”
　　这回里面才传来声音：“抱歉。”接着，一只削瘦的手可算掀起了轿帘，露出洛金玉的脸，他满是歉意道，“刚刚走神了，没留意。”
　　说着，洛金玉出了轿，转身如常一般彬彬有礼，向四位轿夫致谢，目送他们抬轿离去，这才朝府里走。
　　门房却觉得哪里不对劲，仿佛夫人的脸色比平日里更苍白，额头上也有些没来得及擦掉的汗迹。
　　他忙跟上去，故作不察觉地关切道：“公子今日上堂可顺利？”
　　“尚好，多谢。”洛金玉停下脚步，恳切地向他道谢，接着问，“沈兄回来了吗？”
　　门房摇头：“老爷还没回来。公子有事？老爷吩咐过，若公子有事，小的们便立刻去东厂找他回来。”
　　“不必。”洛金玉急忙阻止，“我只是问问，没什么事找他，无需担忧。我昨夜没睡好，有些疲惫，想回房休息一会儿。”
　　洛金玉勉强撑着回到房里，关上门，仿佛一下被抽去浑身力气，靠着门板，急促地喘着气，口干舌燥，心慌气短，头痛欲裂。
　　又来了……这种感受又来了……
　　他手紧紧握拳，尚觉不够，又用力掐自己的皮肉，可痛觉仿佛也同力气一并被抽离了般，竟觉灵魂出窍，身体不属自己。
　　这身体……其实本也不属于自己，身体发肤，皆乃母亲所赐，因此不能自毁，不能自戕……
　　可他此时此刻只想死！他不想活！为何还活着？为何没有死？三年前该死的怎能是母亲，应该是自己！
　　洛金玉甚至想拒绝再去刑部，他甚至想告诉沈无疾，他不想翻案。
　　可是他不能。
　　沈无疾处心积虑为他谋划这些，他若在此放弃，便是硬生生糟蹋沈无疾那片真心苦意。
　　更何况，还有沈无疾和吴为之争在那，便只是为了减轻沈无疾徇私放他的罪责，这案也得翻。
　　只是……只是他当真十分难受！他没杀人，没伤人，没与人苟且……他什么都没有做，可是那么多人言之凿凿，说就是他做的，甚至有人还说亲眼所见，说得像模像样，还有这样那样的巧合证据……令洛金玉几乎自己都要信了。
　　所以，他不想……不想再去看那些人，不想再去回忆那些事。他从未像如今这样，急切地想要躲避人群，甚至想要遁入深山。
　　……
　　沈无疾直至深夜才忙完回府，他远远望向洛金玉的房间，见里头灯火已灭，来福亦说今日洛公子除了没什么胃口吃饭外，别的并没什么异样。他便回了自己屋去洗漱歇息。
　　因此，沈无疾并不知道，洛金玉并未入睡，而是站在窗旁，隐在阴影中，沉默地看着他的身影行动。
　　洛金玉在这站很久了，他一直在等沈无疾回来。
　　他自刑部回来途中已经极为难受，后来勉强缓过神来，不敢叫人担心，知道自己一旦露出哪儿不舒坦，沈府必然又是一番人仰马翻。因此当着来福等人的面，他竭力作出自然模样。
　　但他想见沈无疾，比任何时候都想见，甚至连他自己也讶异于这忽然汹涌而出的思念之情，说不出个道理，就是……就是想见，想听沈无疾说话，无论说什么都好，哪怕是说些浑话，再气到自己都好。
　　甚至，他竟还想要……想要沈无疾……再如那日贴着面，亲密热切，关怀备至。
　　他一想到这里，脸似火烧，暗道自己荒唐荒谬，怎有这样放浪想法。可脑子却不知耻似的，越发想。
　　如今沈无疾回来了，洛金玉便想去找他，就算不抱不亲密热切，至少说两句话。虽也不知说什么，好歹问候两句也好。
　　然而他又非是有急事，分明只是借故去攀谈，如此夜深时候，孤男寡男，便难逃骚扰之嫌，失礼之极。
　　洛金玉犹豫之下，仍站在那，微微蹙眉，认真又忧愁地望着沈无疾的房间，心中很是惭愧，居然又冒出想法：沈无疾为何不来找我？
　　这想法实在不该！
　　洛金玉暗暗谴责着自我，仍止不住内心那莫名渴望，望着偏房的灯亮了又熄了——沈无疾大约是睡了。
　　洛金玉的心中有些失落，同时也为这失落而羞耻。

97、第 97 章
　　沈无疾睡了一觉醒来, 外头旭日刚升, 他也不赖床, 洗漱穿戴好，刚推开门, 看见站在自己门口两步外的洛金玉：“你……这是怎么？这么早？”
　　洛金玉神色有些不自在，道：“府里打扫勤快, 若不早起, 夜里落下的花瓣就要被扫干净了。”说着, 他将手中小竹篮子递向沈无疾，直愣愣道, “送给你。”
　　沈无疾：“……”
　　他看向洛金玉手上那装满了大半篮子的花瓣, 想了又想, 问，“这院子里的花是有毛病吗？全落了？”
　　“不是。”洛金玉忙道，“不止中院, 我还去府里其他院子捡了，因此才有这么些。”
　　沈无疾怔了怔, 忽地想到什么，上前两步，伸手拽住洛金玉的衣角衣袖，揉了揉，登时倒吸一口凉气，怒道：“大清早的，露水这么重, 衣裳都湿了，你捡了多久花瓣！咱家看不是花有毛病，是你有毛病！快回去换衣裳！”他一面推着洛金玉回去，一面叫道，“来人，打热水来！”
　　“我没事，”洛金玉被他推着走，一面还惦记着篮子，“这花送给你。”
　　“花什么花！大清早的你不睡觉，送什么花！你——你真是不气死咱家，你不罢休！洛金玉你是故意的吧？！谁派你来的！”沈无疾将他推回屋子里，见他还愣愣的样子，不由得原地捶胸顿足，呼天抢地，“你——嗳！要死！咱家要死了你才高兴！你快去换了衣裳，再拿热水擦擦手，看这凉得！若病了，心疼的不还是咱家？你这要人命的讨债鬼！”
　　洛金玉本来还好，被他这一通叫喊，吓也吓懵了，一面想着自己也没事啊，一面倔强解释：“我无意令你惊慌困扰，只是想送你花，抱歉，你——”
　　“拿来！别说了！”沈无疾一把抢过篮子，喝道，“去换衣裳！你再不去，咱家亲手给你扒了换！”
　　洛金玉无奈，只好去拿了干净衣裳，绕到屏风后换起来。
　　沈无疾着急他身子，接过下人端来的热水，放到外屋的水盆架子上，拿棉巾放进去浸湿，待洛金玉换好干衣裳出来，忙拧干了，拎着热毛巾上去，不由分说地包裹住洛金玉的双手，轻轻揉搓着，一个劲儿问：“冷吗？等下喝口热茶。让人熬姜汤去了，左右喝了不碍事，以防万一。还冷吗？”
　　洛金玉与他站得近，手被他捧在心口仔细呵护，又看着他这急切关怀的模样，在刑部凉回去的一颗心、在半空中悬了整夜的心又暖和起来，也踏实起来，轻声道：“抱歉，我没想给你添这麻烦，我只是……”
　　沈无疾正要呵斥他两句，抬眼就一怔，对上洛金玉定定望着自己的目光，心头猛地漏跳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来，气势也没了，讪讪道：“只是什么？”
　　他却又在心中悻悻然暗道，且不论你什么，你就算说出个天花乱坠来，咱家也不能惯你这毛病，非得再骂你两句，吓唬吓唬你，省得你胡乱折腾自己身子！哼！
　　洛金玉自幼守礼拘谨，不似沈无疾，随时随地，什么浑话都张口就来，还脸不红心不跳的。他思来想去，脸腾的红了，十分腼腆，不好意思说，却终于还是坚持说了出来，哪怕声儿很小。他说道：“我只是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到别的理由，能让我在大清早就来见你一面，与你说上几句话。”
　　沈无疾：“……”
　　他一时竟不知洛金玉在说什么，或者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想见你。”洛金玉见他愣愣看着自己，以为他没听见，带着羞涩，也带着不通人事的耿直天真，略微大了点声音，愈发清晰清楚地重复道，“我想你，想和你见面，伺机攀谈几句，从昨夜里便一直想。可你我如今没有婚约傍身，既非夫妻，又有私情，关系暧昧复杂，不便夜里相会，我只好等到早晨。但我直愣愣等在你房外，又觉得失礼，像是个真来讨债的，不像样子，因此我想来想去，趁着你没起，便去捡些花瓣，也好做个理由。”
　　洛金玉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再恳切不过，画一般清隽秀美的眉眼间满是情真意切，干干净净，澄澈之极，如自雪山顶上融化流淌下来的至清至好的水，不掺半分俗世烟火气。
　　沈无疾觉得自己像在梦中，半晌，干涩着嗓子，面色微妙道：“你，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洛金玉一派坦然，“我说，我十分想念你。”
　　“别说了！”沈无疾慌得想要捂他的嘴，“臊不臊？轻点声儿！”
　　洛金玉疑惑非常，想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哪儿该臊了。平素沈无疾说的那些话可值得臊多了，也没见沈无疾臊。
　　“你——你突然说这些做什么？”沈无疾忍不住暗中使力捏了自己一把。
　　啧！痛！
　　他又小声嘀咕，“有什么好想的，说的好像多久没见了似的，就住隔壁……”
　　“你问我，我才答的。”洛金玉认认真真回应，“且也不知为何，我也觉奇怪，你我就在隔壁，却令我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与我师哥快三秋不见，却也鲜见如此。”他俊脸微红，想了想，猜测着道，“也许，夫妻之间，多少还是与兄弟之间有很多差别的。”
　　沈无疾：“……”
　　怎么的……怎么的就又“夫妻”了！
　　他几乎想要扭头叫人绑曹阡陌来！
　　曹阡陌这庸医！
　　那几副药怕不是宁神的，是迷魂的！
　　沈无疾深深呼吸，拿开毛巾，回头又去浸入热水，拧干了，尚且还在震撼当中，神不守舍，拿着热毛巾往自己的脸上糊了一把，擦了半天，一时骂曹阡陌这庸医害人，一时愣愣回头偷看洛金玉含笑凝视自己的模样，一时想到洞房花烛，一时想到柔软唇瓣，一时想到温香软玉，一时想到儿孙满堂……
　　嗳！哪来的儿孙满堂！
　　沈无疾猛然回过神来，顿时面红耳赤，毛巾烫手似的往盆里一扔，水溅湿了自己衣裳也顾不上管，心跳如雷，口干舌燥，看也不敢再看这吃错了药的呆子，盯着白墙，紧张地问：“所以，你大清早找咱家，究竟是想说什么？你直说，赶紧说，别弄些花里胡哨的……”
　　洛金玉红着脸，含蓄道：“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山水之间。无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无疾：“……”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可明白了，再明白不过了……曹阡陌这杀千刀的坏了心肠的庸医！！！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过了许久，沈无疾轻轻地“嗳”了一声，叹息道：“你这又是何必……”
　　可他又心里道，这全怪他人害得这呆子如此。
　　什么“移情”，什么“依赖”……若不是先遭了那场大难，好端端那个人，怎会竟看得上自个儿这样一个阉人。
　　沈无疾又叹了一声气，适才的震惊劲儿过去，回想起曹御医的一番话，心中有了认识，温柔道：“昨儿咱家有些事忙，回来时已是深夜，见你屋里熄了灯，想是睡下了，且也早有人来禀了咱家，说刑部堂上中规中矩，没出什么乱子，因此咱家就没急着来扰你。”说是这样说，他犹豫一下，试探着问，“可你忽然急着见咱家，可是和那有关？”
　　洛金玉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确实起初是不愿再翻案，因昨日刑部的事而难受，因此忽然急切想要见沈无疾。可他又不愿让沈无疾知道，令沈无疾本来一片好意却落了为难。
　　但洛金玉这不擅撒谎之人的神色自然与否，哪里瞒得过沈无疾，他暗自想了想，属下昨日来报，确实也没什么异常的事，刑部与大理寺的那些人显然都是偏向洛金玉的，这案如今重审不重审，都只是走个过场，结局已定。洛金玉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啊……
　　沈无疾想了又想，声儿越发柔和，哄道：“咱家等会儿就去亲自求见审案那几位大人，和他们好商好量一番，让他们尽早结案，不再铺张了，好吗？再和他们说，你身子不舒坦，在牢里受的伤还没好全，接下来你也不去了，找个人替你去。”
　　照沈无疾自个儿的性情，这事儿自然是越铺张越能让天下人知道是个冤情，可眼见洛金玉有丝毫不自在，沈无疾哪能再想什么别的。
　　洛金玉却拒绝道：“哪有这样的？我不。该是什么流程，仍是什么样，你别暗自弄些花样出来。”
　　沈无疾见他不喜欢的样子，忙道：“你说不，咱家就不弄花样，绝对，一定。”
　　洛金玉与他又四目相对，两人再度没了声儿，都怔怔看着对方出神。
　　沈无疾自然是一日既往的含情脉脉，洛金玉则将他这一片深情痴痴模样看在眼中，心中那微妙的感受越发浓郁起来，说不清道不明，他觉得有些羞，却不像以前那样觉得恼，偶收回目光，不敢直视沈无疾，可没多久，又不知为何，情不自禁看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沈无疾：咱家死了。
　　沈无疾：但咱家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替你们吐槽：对，姓沈的就是喜欢有事没事在作话里狂哈哈，这是他们的遗传基因。）

98、第 98 章
　　好一会儿, 沈无疾心疼地低声道：“你看着像是又瘦了, 来福说你昨日回来, 又没好好吃饭，什么天大的事儿能值得你不好好吃饭？”
　　洛金玉下意识道：“抱歉。”
　　“嗳！”沈无疾忙伸手遮他的嘴, “又不是说你……”
　　手还没碰到洛金玉，沈无疾急忙收回去, 自个儿说了声“抱歉”。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 氛围很是微妙。
　　这回, 是洛金玉打破了安静，先开口道：“等会儿我多吃一点, 补上。”
　　沈无疾忍俊不禁, 扑哧一声：“你也会说笑了？”
　　洛金玉也笑了起来。
　　两人这一笑, 终于不那么尴尬了。
　　洛金玉浅笑着道：“果然我在你心目中，不是石头，就是木头, 看起来木讷得连笑话也不会说。”他又有些羞涩，垂眸道, “其实，我……我也不是看起来那么木讷，也会说笑，还能饮酒。”
　　这并非是洛金玉胡说，三年前的他也常会与朋友结伴踏青赏花、曲水流觞，做些文人墨客诗酒唱酬的风雅之事。
　　沈无疾又哪里能不知道呢，他立刻嗔道：“你倒是会说笑能饮酒, 可都是对着别人，你对着咱家时，何曾那样？对着咱家，你就是怒目金刚，好像笑一笑叫咱家看见了，都是被咱家占去了天大的便宜！”
　　洛金玉脸红道：“抱歉。”
　　“罢了。”沈无疾听不得他道歉，急忙道，“也是咱家的错，咱家可不就是想着占你天大的便宜吗。”
　　洛金玉：“……”
　　沈无疾说着，自个儿也脸热起来，讪讪道：“说是这么说，你那点子酒量，往后可少来。”
　　洛金玉一时不知他的意思，只以为他仍在逗趣，便顺着话道：“想来在你面前，是班门弄斧。”
　　“不是这个缘由。”沈无疾欲言又止地看他。
　　洛金玉不解道：“那是怎么？”
　　“嗳！”沈无疾问，“你不知道你自个儿酒量浅？”
　　洛金玉道：“我知道。”
　　沈无疾又“嗳”了一声：“那你可知你喝醉了是什么样？”
　　洛金玉道：“大致知道，我朋友说，我醉相不差，并不会疯闹，亦不会瘫如烂泥，其实我自己也有些许印象，能走能说，还好啊。”
　　还好……好个屁！
　　嗳！
　　也不能这么说……是好，可事儿就坏在这“好”上！
　　那时，沈无疾藏在远处偷看心上人与人饮酒赋诗，就看着那些混账都不怀好意地刻意灌他心上人，将人灌得两颊绯红，比身后那片盛放的桃花红得更漂亮。
　　这人偏偏还喝得上了劲儿，也不知自己此时此刻多惹人心动，脸还红着，人却站了起来，声音比刚刚还明亮一些，意气风发地吟诗作对。
　　吟完了，坐回去，也不闹，含着清冽的笑看其他人，头还稍稍偏着些，认真又乖巧。
　　听到高兴处，洛金玉双手各执一根木筷，轻轻敲酒杯碗碟或桌面，应和朋友吟唱之声。
　　那时候的洛金玉，既不冷清，也不高傲，他天真又烂漫，是春风，是皎月，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神仙少年，在这红尘俗世中踌躇满志、意气风发。
　　沈无疾立刻就看痴了，痴得醉了，醉得晕乎乎的，双手交叠，死死捂住心口。因为若不这么做，他怕它就立刻跳跃出来了！这颗心比他更激动更难耐，生生插上了一对翅膀，叫喊着要飞过去！
　　……
　　沈无疾想到以前，又看到眼前，闷声道：“没个自知之明，也不知道自己多招人……”
　　洛金玉听他又说起了浑话，仍是难免不自在，低声道：“又说胡话。”
　　“咱家说的可不是胡话。”洛金玉不说还好，他那么一说，沈无疾越发来劲，嚷嚷道，“别说咱家了，你就不知道你身边那些有的没的，都看着你，那眼神就不对！哪儿哪儿都不对，还有胆大的，借机就往你身边凑……”
　　洛金玉忙喝道：“越说越不着边了！”
　　沈无疾梗着脖子道：“咱家亲眼见着的，你还想否认不成？你那时候醉着，自然没咱家清楚明白！”
　　洛金玉恼羞道：“除了你，谁——谁会胡想那些！”
　　“说得好像咱家是开天辟地头一个断袖似的。”沈无疾酸溜溜道，“咱家倒说不定是最清白的呢，毕竟你洛才子那时候唯独防咱家和防瘟疫似的，那些人，哼，却比咱家聪明多了，到底是读书人，拿着读书做幌子亲近你这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哼，哼哼，多少朝夕相对的，还睡的通铺，一个澡堂子……呵！哼！”
　　“……”便是石头，也闻得出这铺天的醋味儿，洛金玉气急了，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想笑，道，“你别想那么多，没影的事儿。你这人……你这人醋性也忒大了些，”洛金玉轻声指责，“攀扯别家小姐姑娘还不够，如今又盯上了我的朋友和同窗，女子的醋你也吃，男子的你也吃，照你这样，日后我岂不是都不能和人说话了？”
　　他尚且还有一句话不便说：说不定，我和太监说话，你又要说人家太监和你这独树一帜的太监一样，仍然与我有私情纠葛。
　　看着这醋坛子转世的沈无疾，洛金玉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
　　醋坛子又哼哼了两声，阴阳怪气道：“咱家是醋性大，越在乎才越醋呢，左不过像你，倒是半点儿醋也不会吃，呵呵，多好啊。”
　　洛金玉：“……你别这样说话。”
　　沈无疾“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洛金玉想了想，问：“不对，你——你那时候跟踪我了？”
　　沈无疾：“……”
　　洛金玉见他神色：“你……”
　　沈无疾怕他指责自己，抢白道：“咱家又没偷看你洗澡睡觉，青天白日的，那么多人都看得的，咱家看不得？别人还是离那么近看，咱家隔得多远！”
　　“……”洛金玉实在是哭笑不得，“那是一回事吗？”
　　沈无疾悻悻然道：“也不是两回事。”
　　洛金玉摇了摇头，叹了声气，不和他扯这些了，一扯就没完。只是他转而又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和沈无疾这一通胡言乱语，心情果真又好了许多。
　　他看着沈无疾，像看着太阳。
　　他不禁又想起那日，在自己最冷的时候，被沈无疾抱在怀中，仿佛此时此刻还能感受到当时那怀抱中的热度。还有那……那个干燥而温暖的嘴唇。
　　沈无疾见洛金玉又不说话了，怔怔地望着自己发呆，不解道：“怎么了？”
　　“你……我……我……”洛金玉每每说及这种事，总还是羞涩腼腆得很，犹豫再犹豫，才有勇气开口，“你刚刚又说，越在乎才越醋，可见你仍在乎我得紧。那，我再向你求亲，你应吗？”
　　沈无疾：“……”
　　怎么又来了！
　　说这么多，还没忘了这事儿？要不说呆子就是呆子！二愣子！一根筋！
　　他近乎抓狂！
　　洛金玉还没开口，先面红耳赤了，半晌，愣头愣脑道：“总要结了亲，才能亲近，否则于礼不合。”
　　沈无疾嗓子酸涩发痒，道：“谁和你亲近了？咱家如今哪敢和你亲近？说句话都心惊胆战的……”
　　若非这样那样的原因，沈无疾甚至都要怀疑洛金玉是以退为进，故意吓唬自己，好叫自己不敢再轻薄他。
　　洛金玉也口干舌燥，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低声道：“我着实也有些孟浪……我想与你亲近，再想不过。可礼还是要守。”
　　沈无疾：“……”他艰难道，“你不觉得，咱俩结亲，这事儿本来就于礼不合吗？”
　　“我已将婚律通篇看过三遍，”洛金玉谨慎道，“上面虽然多处提及‘男女’，可是，它也没有一条说，不能是‘男男’啊。既它没说可，也没说不可，那就是随人心意了，不是吗？”
　　沈无疾：“……………………”
　　嚯！好你个洛金玉！你竟还寻出了这样的刁钻角度！真没看出来，你竟是这样的！你读书的本事就是拿来做这个的吗？！嗐！
　　沈无疾好容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到洛金玉追问：“无疾，你觉得如何？”
　　“……”无疾觉得有些慌张，后退一小步，“什、什么‘如何’？如什么何？怎么的，你就这么叫咱家了……”
　　“你叫我也是叫我的名，只你叫得，我叫不得？”洛金玉彬彬有礼地反问。
　　沈无疾：“……”
　　洛金玉继续道：“我刚刚说，虽然官媒不一定愿意保这婚事，且你身份有些特殊，些许不便大张旗鼓，只能委屈你，一切从简。你我皆是男子，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自然用不上，三书六礼却无论如何都是不能省的，从聘书、礼书到迎书，再到纳礼、问名……”
　　嗐！你这人整日里拿着书看，究竟在看些什么！三书六礼你都弄得清清楚楚了！沈无疾持续震惊地看着他。
　　洛金玉说着，也有些激动起来，可他内敛，勉强压抑激动，只是脸红彤彤的，眼中水波流转，说话时，说得比平时略快些：“我家境不好，原来和我娘租的房子，后来，出了那些事，还是你帮忙收捡了我的一些书本东西，都在你府里，你自然知道，都不是值钱东西，实在惭愧。我思来想去，可先开一份空头礼单与你，日后再补。我知道，这样也是失礼的，哪儿有这样的做法？可是……我……我实在也急切。”
　　沈无疾：“……”你急什么！急着被人笑话吗？！
　　他目瞪口呆，又悄然后退了一步，背贴着墙，吞了一口口水。
　　洛金玉想来想去，觉得果然失礼，失落道：“不，还是不好。”
　　沈无疾心中一惊，心顿时悬到嗓子眼儿，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怕洛金玉继续神志不清缠着成亲，还是怕洛金玉忽然清醒，说上一句“果然和一个太监成亲不好”，扭捏得不行。
　　要不……要不也索性不管东西南北，管什么别的，什么“移情”，什么“因病导致”，左右咱家又不是好人，干脆趁他病，要他命……啊，不，是趁他病，要了他身子……嗐！咱家可真混账！无耻！下流！这样如何配得上他！
　　沈无疾一面在心中天人交战，一面紧张地看着洛金玉，听见洛金玉道：“哪有我这样的。罢了，亲事还是先作罢……”
　　嗳！也别这么就作罢啊！咱家兴许就只是矜持两句呢？你这也放弃得太快了吧？！你们读书人怎么这样！
　　沈无疾急得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矫情造作沈无疾

99、第 99 章
　　好容易孵化了这块千年的顽石, 哄得骗得他开了花, 如今推脱一几下, 花又要枯萎了，也不知会不会再开。想到这里, 沈无疾左右为难，张嘴正要说几句转圜的话, 拖延一下时间, 又听洛金玉道：“那就, 只先定亲，如何？我尽快想法备齐礼——”
　　沈无疾一颗心七上八下, 大喜大悲, 觉得自个儿一条命就要搁在这了, 再等不了，迫不及待地嚷嚷道：“咱家有钱！”
　　洛金玉为难道：“可是，我……”他免不了有些固执之处, 仍觉得自己该出礼。
　　沈无疾心道，就你这呆样, 也不知道你究竟要备些什么礼，也不知道你啥时候能备齐礼，倘若你礼眼看就要备好，咱家却已经急死了，可不就便宜喻皎皎或那不知道哪儿来的男男女女？！他们想得到美！
　　他这么一想，越发着急，抢着道：“何方舟有钱！展清水有钱！让他们借给你！借多少都行, 反正他们有钱也没处儿花，要那么多干什么！又讨不着媳妇儿，吃饱自个儿全家不饿的光棍！”
　　洛金玉：“……”
　　沈公公将一把算盘打得啪啪响，飞速道：“你不要怕，觉得咱家值多少，你尽管借多少，咱家绝不拦着你，也不让你不还，你且放心！待你我成亲后，咱家的就是你的，咱家比他俩有钱多了，届时你尽管连利息一并还他俩，绝不亏了礼！还他们十成息！二十成！咱家有的是钱！”
　　洛金玉：“………………”
　　但凡头脑还留有三分清明的人，都会觉得沈无疾这把算盘乱七八糟，洛金玉越发愧疚：“怎有你这样的说法……”
　　沈无疾却反而怕洛金玉反悔了。他只道自己反正是个不要脸的阉贼，讲什么道义，做什么君子？心一横，牙一咬，将人贪了再说！再不然，自个儿不贪，就这呆愣的小羊羔，出门也要被别的大尾巴狼给叼走！
　　他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抱住洛金玉，急促道：“咱家说有，就是有。你难道又要反悔了？婚姻大事，提是你提的，如今你又要反悔，咱家的名节不要了吗？”他怕洛金玉反悔，怕得胡言乱语起来，“你这样，咱家的名节就坏了，再没人愿意结亲了，你这样可太坏了！咱家只能悬梁自尽了！”
　　洛金玉：“……”
　　他猝不及防被这人紧紧抱住，又见片刻前还在严词拒绝的人忽然态度大回转，先是惊吓了一跳，随即面皮发烫，本能挣扎，“你先松手……”
　　沈无疾见他挣扎，听他说这话，越发慌张，仓促间也不知怎么的，脑子昏昏沉沉，像个傻子似的，只知一个劲儿嚷嚷：“不放！你坏了咱家名节，你还想跑？你天大的面子！”
　　洛金玉耳热道：“你、你小点声，别胡言乱语，我……”
　　“怎么，你怕别人知道你始乱终弃？”沈无疾无理取闹，声音越发大，威胁道，“你越是怕，咱家声儿越大！你若反悔，咱家就出门去大街上嚷嚷，好叫人都知道，你始乱终弃，有始无终，你……你薄情寡幸，你……你这陈世美！你这李甲！你这薛平贵！”
　　“……”这都什么和什么？洛金玉哭笑不得，“我又没说反悔，你又闹些什么？”
　　沈无疾这才冷静下来，搂着人，低头紧张地问：“你不反悔？”
　　“本就是我向你再三求亲，为何又要反悔？”洛金玉恳切道，“我只是觉得，我身无长物……”
　　“嗳！”沈无疾急忙打断他的话，道，“都是夫妻了，自然不分你的我的，你若纠结这些个，倒是落了俗套！”
　　洛金玉觉得他这话也很有道理，可是仍惭愧，想来想去，虽不过于扭捏纠结，却依旧还是认认真真道：“我今日贫苦，来日恐怕也难有大富大贵时候，但我必定待你专一温柔，与你相敬如宾，尽我所能，叫你开心。”
　　“开心！开心！”沈无疾语无伦次道，“咱家都要开心死了，什么大富大贵……说这些俗话……”他激动得都要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忽然略屈了屈膝，原地抱住洛金玉的大腿，将人硬生生抱离了地面，高声“嗷嗷”地叫了起来。
　　洛金玉再度被他惊吓到，急忙抱住他的脑袋，又怕仓促碰伤了他，低声道：“你做什么？放我下去！沈无疾！你——你别叫！好端端学什么狼嚎？让人笑话。”
　　沈无疾也不知道自个儿为什么要学狼嚎，总之就是满腔兴奋无处宣泄，土匪抢着了压寨夫人似的，抱着人在屋里走了几步，好容易恢复些神智，才终于将人放下来。
　　洛金玉好不容易重新踩到了地面，已是面红耳赤，忍不住就要说沈无疾两句，可刚张嘴，就被沈无疾一口咬住。
　　洛金玉：“……”
　　沈无疾咬得并不重，就这么叼住洛金玉的嘴唇，用牙齿轻轻地摩擦。
　　洛金玉十分之茫然，也不知这是做什么……他想来想去，最终在心中感慨：原来还有这样亲热的？倒、倒是有些奇怪……罢了，我总之是不懂这些事的，沈无疾比我懂多了，我既不懂，就听他的。
　　这么一决定，洛金玉就待着不动了，任由沈无疾叼着。只是洛金玉的身体难免因拘谨和无措而有些僵硬，神色也生涩，像极了被狼叼住的白兔子。
　　……
　　沈无疾也不知道自个儿为什么要咬洛金玉，可总之咬也已经咬了，看这呆子懵懵的眼神，大约也明白了他心中所想。为了自己脸面，沈无疾撑着作出一副这很自然的神色，强作镇定地又咬了一会儿，才强作镇定地松开。
　　洛金玉欲言又止。他的求知欲令他想问这咬嘴唇是什么说法，毕竟亲嘴他尚且能自个儿想通，可咬嘴唇就有些费解了。
　　可话到嘴边，洛金玉又不好意思问。在别的事上，他自然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向来坦率真实，不会装模作样。可唯独在这事上，也说不清怎么的，他忍不住有些本能的想要不懂装懂。
　　于是，洛金玉也强作镇定起来。
　　两人各自强作镇定了一会儿，沈无疾先忍不住，又凑过去，这回神智清醒多了，绝不咬，而是想要温柔地吻住那比平日里红润许多的嘴唇。这两瓣嘴唇，可真令他又爱又恨，以往说起话来，总要将他气个半死，可夜里梦醒时候，又总惦记着这口吐锦绣的嘴，总念念不忘，总无耻厚颜地对上天发愿：若是能尝上一尝，就是立刻死去也甘心。
　　不料，这回，洛金玉也神智清醒许多，竟避开了来，拿手挡在两人中间。
　　沈无疾一怔，心顿时又冰凉一片，急忙厉声质问：“你又反悔了？”
　　“自然不是，你怎么总觉得我是背信弃义之人？”洛金玉尴尬道，“你虽答应了求亲，可八字刚刚一撇，还是不妥如此亲近，应当待——”
　　沈无疾打断他的话，道：“今晚就成亲……不，现在就成亲！你说什么聘书迎书，现在就写！”更急切地盯着他问，“写完就能亲了吧？”
　　“……”洛金玉恼羞道，“你也不必做出这样急色行为！”
　　“都是夫妻了，急什么色，天经地义的事儿！你自个儿不也刚刚说急着想和咱家亲近吗？这时候又矜持个什么劲，你们读书人真是！嗳！矫情！”沈无疾理直气壮道，“快，你来说，咱家来写，要怎么写那什么……”
　　“沈无疾！”洛金玉被他半抱半拖地往书桌边拽，忍不住斥道，“你且停下！沈无疾！又胡闹！”
　　沈无疾这才停下来，犹豫一下，松开了手，无比委屈地看着他，眼眶看着看着就红了，眼泪在眼中打着转，吸了吸鼻子，肩膀抖了抖，眉头蹙得无比哀怨，忽地背过身去，双手扒住窗栏，“呜”了一声，随即哀哀切切地哭诉：“一直以来就嫌咱家，这也嫌，那也嫌，还骂咱家，让咱家离你远些，好似咱家身上有瘟。也就罢了。忽然又非得要和咱家成亲，咱家不肯，就对咱家死缠烂打，又送花，又说什么婚律什么聘礼……说得情真意切，十分好听，什么婚后都听咱家的，对咱家百依百顺，绝不看其他人多一眼，什么喻皎皎，什么这个那个，连名儿都不记他们的……自古烈郎怕缠郎，咱家自是怕了你，就从了。可咱家一从，你却又翻脸不认人了，什么百依百顺……这还一个时辰都不到，就亲也不让亲了！那成这劳什子的亲做什么？贪图咱家这座院子吗？”
　　说着说着，沈无疾来了劲，还感情充沛、抑扬顿挫地诵起了诗，用以谴责这薄情郎，“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洛金玉：“……………………”
　　他看着沈无疾在那添油加醋，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笑出来。毕竟，石头也知道，这时候若笑了，今儿大约就收不了场了……
　　半晌，洛金玉神色复杂地看着还在那碎碎念个不停的沈无疾，默然叹了一声气，放下手，无可奈何地说：“就这一次，以后无论如何，都要待——”
　　沈无疾已经火速转身，搂住他，吻上嘴唇，将他“成亲”二字吻回了肚子里。
　　——管你那么多呢！读书人迂腐得要命！总之你若舍得，倒是动手打咱家啊！你总之打也不舍得打，那咱家还怕你个什么劲？当咱家傻吗？！桀桀桀桀桀……
　　沈无疾在心中得色猖狂地放声冷笑。
　　作者有话要说：不愿透露姓名的某师哥说：我看我师弟已经后悔了。
　　不愿透露姓名的司礼监展某某说：艸。
　　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喻某某（女）说：为什么楼上总要抢我的话？淦！

100、第 100 章
　　明庐自然知道师弟的冤案在翻, 也知道这事儿是沈无疾精心谋划, 无论过程, 总之结局已定。但他万万想不到，案还没有翻完, 师弟就来寻他，将他拉到无人处, 恳切真诚地请他帮忙向沈无疾提亲, 说是看了书上例子, 好似提亲总要由长辈出面，不便自己来做。而师弟父母双亡, 最亲近长辈就是明庐和明庐他爹了, 想来明庐他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因此只能拜托明庐了。明庐既为师哥，就是长兄为父……之类，说了一大通。
　　明庐：“……”
　　啥？你说啥？你知道你在说啥？别说了, 我不想听。
　　你是怎么觉得，我爹不会同意, 我就会同意了？
　　怎么的，你觉得若我爹知道我给你帮了这种忙，他不会把我打出三里地去？他本来就很想打我了！他忍得很辛苦了！
　　再者说，你原来知道我爹不会同意，那你还要做？你还要瞒着他做？你怎么变这样了？你原来不是这样的！我爹说的一万句废话里有一句唯独没错，那就是近墨者黑！你他大爷的才和沈无疾待一起多久，就变成这样了？！
　　明庐只觉千言万语涌在心口, 下一刻就要化作一口黑血吐出来。若是沈无疾在他眼前，他就要立刻出手，和那死太监拼了！
　　可在他眼前的只有他这位读书读傻了的师弟，这师弟还隐约带着羞涩，却又坦然无比，双眼澄澈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明庐深深呼吸，反复深深呼吸。
　　若非足够了解他这师弟，若换了是别人，明庐都要怀疑这人即便不是为了攀附权势，都是为了确保翻案成功，总之不是为了真心和沈无疾那什么。可偏偏就是他师弟，是洛金玉。明庐觉得，若洛金玉有朝一日能有这世俗圆滑的念头，自个儿倒是能放心许多了。
　　若非是别有目的，那就只能是真心……可你闲的没事干吗？乱动什么真心！
　　洛金玉见他师哥神色变化莫测，大约也猜到师哥心中种种不满想法，默然叹了一声气，温和道：“师哥，我知道你所想，沈兄他性情确有乖张怪僻之处，一些事也做得不妥，可他秉性并不坏，多是以往经历使他误入迷途。我与他谈过，他承诺我，日后绝不再任性行事。我观他如今行事，确实是劝得住，肯改正的。”
　　明庐：“……”
　　他心中的千言万语刚刚消退了些，听得这话，又都涌现出来，差点将自己平日里哄骗……啊不，是与女子们来往时许下的千万种承诺都说出来。
　　男人在急于行事时说的话，能当真吗？！昂？你这傻子！
　　明庐痛心疾首地望着自家傻师弟，一时又在心中狠狠道，沈无疾也算不上男人，却还有男人的毛病，更加可恶！
　　“唉，金玉啊。”明庐道，“你别想了，我是不会帮你这个忙的。”
　　洛金玉很是失落，道：“若是如此，我也不强求你，虽书上多是请亲人帮忙提亲，但也没说一定不能自己提，我请媒人也好。”
　　明庐：“……”
　　嗐！你倒是机灵！
　　见哄骗不过去，他立刻翻脸，怒目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看你是昏了头，你再这样，我管什么翻案，什么宋大人的冤案，什么邙山晋阳，我就绑你送回我爹那去。”
　　洛金玉讶异道：“师哥你向来潇洒不羁，不受俗世目光所困，为何就是对此事不同意？”
　　“这事儿搁谁也不能同意啊！”明庐咬牙道，“别人也就算了，沈无疾他——”他到底也不是刻薄的人，犹豫一下，声音低了些，叹气道，“他人怎么样先不说，他是个太监，连男的都不算。你看他平日，穿衣打扮，言行举止，说话腔调，哪儿像男的？偏偏他又不是女的，这不男不女的……”
　　“我不这样觉得。”洛金玉摇头，“穿衣打扮、言行举止、说话腔调，这些皆是人的性情爱好或身份所致，何况我也不觉得厌恶。倒是师哥你可否不要再这样说他？”
　　明庐不可置信道：“就那阴阳怪气矫揉造作的样儿，你居然不厌恶？我才不信！”
　　洛金玉确实也不太喜欢沈无疾阴阳怪气地说话，闻言便道：“原来你说这个，这个倒确实是坏毛病。我也与他谈过，他说他尽力改。”
　　明庐：“……”他一个头有两个大，犹豫半晌，艰难道，“金玉，你一定要我把话说得那么直接？他……他阉了的。”
　　洛金玉不解地反问：“所以呢？”
　　所以……所以什么？明庐被他这一问，也有点茫然，不知该说什么。所以除了宫女没出路，不得已在深宫里寻个靠山或慰藉外，谁好端端会和个阉了的人搅在一起？人家就算断袖，也找的还是个全须全尾的男人啊！
　　可看洛金玉愣头愣脑的样子，明庐为难得很，不知道该怎么说。
　　然而事关师弟终身，难说也得说。明庐尽力委婉道：“你知道成亲之后就要洞房吧？”
　　洛金玉俊脸一红，低声道：“自然知道。”
　　明庐艰难道：“所以……唉……虽然你也是男人……但……唉……怎么说……都要脱裤子的……我寻思着……我是没亲眼见过太监……唉……但……应该会挺难看……唉……我在说什么……”
　　洛金玉的脸越发红，眼神却逐渐疑惑，问：“为什么要、要脱裤子？”
　　明庐一怔，问：“哈？”他也傻了，半晌，问，“不是，你先说，你觉得洞房是做什么？”
　　回想起前不久沈无疾那热情缠人的亲嘴，还有那铁箍一般拴着自己腰的手，那滚烫的面颊，洛金玉面红耳赤，哪里说得出“耳鬓厮磨、相拥入眠”这样的话来。这种闺房秘事，哪能在他人面前说？
　　洛金玉只好用“你分明知道，何必多此一问”的眼神看着他。
　　明庐却觉得自个儿压根不能知道这书呆子脑里所想，追问道：“你说。”
　　他怀疑这傻师弟以为洞房就是盖棉被聊天。
　　虽然也这么大人了，居然不通人事到这地步是有些匪夷所思，但放在洛金玉身上想想，好像又不足为奇呢。
　　“这种事，怎能说。”洛金玉被逼无法，恼羞道，“总之我知道。”
　　不，我觉得你不知道！不知道！你一定不知道！
　　明庐再度深深呼吸，道：“我不和你说了，你让我自个儿冷静一番。”
　　和这傻子说是没法儿说的，还是得去找沈无疾打一架。他暗道。若沈无疾执迷不悟，非得纠缠洛金玉，就把那厮打死算了！
　　洛金玉不知他所想，只以为他是不愿接受，心中黯然，却没多话，仍是点点头，离开了。
　　沈无疾与洛金玉兵分两路。
　　洛金玉去找师哥说提亲的事，沈无疾去找勉强也算他“师哥”的何方舟……炫耀。何方舟含着慈爱中带有震惊、震惊中隐藏对洛公子神智担忧的笑容，揣着手，静静地听沈无疾单手叉腰在那说：“嗳！这事儿可吓着咱家了！大清早的，带着一筐子花——他亲手拾的，你看，都还带着露水呢！”
　　说着，沈无疾又将那篮子一个劲往何方舟面前递，恨不能塞进何方舟眼睛里去，一面苦恼叹气，“这么多！不知拾了多久，衣裳都湿了，他还浑然不觉，一问，就说是因为咱家喜欢花。你说这……咱家能说什么？这读书人，木头似的实心眼儿，愁得咱家，嗳……”
　　何方舟仍旧微笑不语。
　　沈无疾叹息又叹息，蹙眉道，“总之的，那人就缠上咱家了，非得让咱家与他结亲！咱家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事儿呢，可真叫人为难。”
　　何方舟心道，大概也是唯一一回了，毕竟像洛公子这样思路与审美皆清奇如此之人，想来世间并不多见。
　　虽然对沈无疾那点子心思早就知道，可何方舟从没觉得沈无疾能成过，毕竟怎么看，都像是沈无疾吃饱了撑的，没事儿给自己找一件做不成的事儿罢了。
　　他沈无疾是生得模样不错，是有权势，可性情怪异，还是个人人嘲笑的太监，寻个攀附权势的庸人也就罢了，偏偏心比天高，竟瞅着洛金玉这样实实在在照着书上所写“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而生的高傲才子书生。
　　若非何方舟足够了解沈无疾，他都要怀疑，是沈无疾拿翻案的事胁迫了洛金玉，做了某种交易。可再想一想，就算沈无疾昏了头这么做，可洛公子哪是会为此屈服的人呢。
　　想来想去，何方舟觉得洛公子大约是在牢里受刑时，伤到了脑子。
　　沈无疾继续在那说：“咱家可不愿意着呢！”
　　何方舟静静微笑，看他吹牛。
　　“可他一个劲儿缠着，咱家又能怎么样呢？”沈无疾为难得要命，“又怕一挣扎，撞伤了他。他不就仗着咱家心软？嗳。”他说到这里，斜眼瞥着居然不出声附和的没眼力见的何方舟，心中极为不满，“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想来你也体会不到咱家的心境，你又遇不到这事儿。”
　　何方舟这才开口，微笑着温和道：“自然。”
　　沈无疾瞪他一眼，皱着眉头，万般嫌弃：“你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儿！”
　　何方舟：“……”
　　曾也有人有意挑唆何方舟等兄弟几人和沈无疾的关系，便说到过诸如“沈无疾也没什么本事，偏偏最后坐了最好位子”之类的话。
　　何方舟自然没有被唆使到，这不必提，总之，如今他看着沈无疾，在心中叹道：就以沈无疾这样的性情，竟还能好胳膊好腿地活到如今，坐上最好位子，难道还不能说明他的本事有多大吗？

101、第 101 章
　　虽然何方舟阴阳怪气嫉妒自个儿, 可沈无疾尚且意犹未尽, 一时也懒得去找展清水他们, 便仍继续对着何方舟讲述自己被迫结亲的苦处，可话没说几句, 忽然就听到一句“老子可算找到你了”，接着就听剑在空中震响之声, 朝着他直直而来。
　　沈无疾倒也不惊慌, 没当回事儿, 闪身躲了过去，退后几步, 皱眉看这打断自己炫耀……啊, 不, 是打断自己诉苦的混账。
　　这混账除了明庐，还能有谁？
　　明庐提着剑，俊眉倒竖, 怒发冲冠：“沈无疾，老子和你说的话, 你左耳进右耳出是不是！好好儿和你说，你不当回事儿，非得要老子揍你一顿！”
　　何方舟惯来打圆场的，猜也猜得出是为了何事叫这爽朗性情的明盟主大发雷霆，忙拦着道：“明盟主有话好说，动口不动手，动手解决不了事儿。”
　　明庐与何方舟倒关系不错, 这些时日有了些交情，酒也喝了人家的不少，不便迁怒他，只道：“我和他动过口，结果他是怎么做的！”
　　毕竟确实是哄骗了人家小公子，如今大舅爷寻来，沈无疾有些心虚，可转念想到洛金玉不久前在自个儿怀中那含羞带怯的模样，那水润润的澄澈眼睛，那软乎乎的嘴唇，那脖颈间的幽香，那愣头愣脑的贴心话……沈无疾一咬牙，将颗被色|欲熏个乌漆嘛黑的心一横，冷笑叫嚣，看在明庐眼中端端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我们的事，要你这外人插手？可是他主动提的，你倒是去找他说呀。”
　　明庐怒道：“沈无疾，我看错了你，本还敬你几分情痴，有惺惺相惜之感，如今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沈无疾反唇相讥：“咱家也不敢让明盟主这游戏人间、红颜知己遍布天下的多情种子惺惺相惜，咱家可没多看过金玉外的第二个人。”
　　“你就盯着他害！”明庐骂道，“他单纯不懂这些，你当我也是傻的？他如今心防薄弱，你就趁虚而入，哄得他找不着北。沈无疾，你还是个人吗？你这混账！”
　　这恰巧戳中了沈无疾的痛处。
　　因着曹御医那一番话，沈无疾本就暗自道自个儿是趁虚而入的无耻之徒，如今被明庐说破，他一时间再嚣张不起，神色渐渐黯淡，心也沉了下去，一片凉意，面无表情地看着。
　　明庐叫道：“你说话！事到如今，装什么哑巴！”
　　沈无疾无话可说，半晌，冷冷的，带着对自己的嫌恶，道：“咱家本也不算什么人。”
　　明庐正在气头上，听他这么说，便是打定主意要哄洛金玉到底了，登时气得脚尖一点，从何方舟身旁穿过，执剑就朝着沈无疾头颅刺去。
　　何方舟对沈无疾和明庐的身手都心中有数，虽然大约沈无疾正经打不过明庐，但躲这一招还是不难，本也没怎么，可他回头看去时，却一怔。
　　只见沈无疾仍立在那，不动不躲，任由利剑朝面而来。
　　何方舟心中一惊，急忙去扣明庐的肩膀，只是到底晚了会儿，拦是拦住了，可剑尖已经刺到了沈无疾的眉间，鲜红的血滴顺着沈无疾高挺的鼻骨滑落下去，在他白皙的脸上画出一道蜿蜒红线。
　　沈无疾仍然不动。
　　三人谁也没动，僵持在这。
　　片刻之后，何方舟叹息道：“明盟主——”
　　“你这又是做什么？苦肉计？”明庐冷笑道。
　　沈无疾垂眸，低声道：“你是洛金玉的师哥，你真心关怀他，是他的福气。何况，你说得也没错，咱家是趁虚而入。”
　　明庐一怔。
　　沈无疾冷冷道：“你那日说的话不错，今日说的也不错，可咱家改不了自己这颗心，就是不当个人又如何。你若要动手，你就动，咱家决不还手。何方舟，你也让开，让他杀了咱家，挖出咱家这颗心来，咱家也算是解脱了。”
　　何方舟：“……”你且闭嘴吧，咱家觉得如今明盟主还真做得出把你心挖出来的事儿，你当他是展清水呢，只会嘴上和你嚷嚷？
　　沈无疾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微微仰着脸，一副任人屠戮的模样。
　　明庐回过神来，侧头看向何方舟，冷淡道：“何公公，你也听见了他的话，松手，这是我和他的事，不想对你动手。”
　　“洛公子是你师弟，你为洛公子的事寻无疾要说法，天经地义，”何方舟的声音仍然平稳柔和，却也十分坚定，“无疾是我师弟，遇到仇家寻他，我为他护驾，同样天经地义。我们兄弟几个早有誓言，虽不同生，但能同死。明盟主，今日若你执意要杀他，如何也得先杀了咱家，否则咱家决不让你动了他。”
　　明庐气急反笑：“你们倒也还有如此义气？”
　　“我知道世人对宦官有许多偏见，也非不能理解，我们毕竟与你们不同。照你们的说法，非你族类，其心必异。”何方舟淡淡道，“可我们自个儿知道，我们仍还是人，比起你们，我们也只少了一样东西，除此之外，都是爹娘生的，吃五谷长的，既有心，又怎会无情无义。”
　　明庐噎了下，不自在道：“我……”却也说不下去了。
　　他确实对宦官心存轻视鄙夷，其中自然有家仇缘由，却也有些是因这世间又有几个人对阉人没有偏见？他只是亦不免俗罢了。
　　但被何方舟这一说，明庐也有些自惭。
　　他向来自诩潇洒，视礼教于无物，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可仔细一想，好像也还是俗得很，否则怎么一听师弟说要和沈无疾成亲，竟先想到的不是断袖这事儿，而是就算要断袖，也不能断个太监。
　　“明盟主，”何方舟看出他的松动，叹了一声气，继续巧言劝道，“我与你来往，也知你非不讲道理的人。我知道无疾和洛公子之事，是有些……你不愿意，也是人之常情。但我腆颜为我这师弟说上几句话，他待洛公子实在赤诚一片，这皆是有目共睹的。有些事，或许你也不知，我可以告诉你，他为了洛公子，究竟做过些什么，仿佛是着了魔似的。我其实也不赞同他这份癫狂，甚至劝阻过，可最终，也无能为力，皆因他实在是收不回那颗心。
　　其实咱家也不懂，想来，明盟主或许还会懂一些，问这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执着如此。再者说，你别看他平日里仿佛咋咋呼呼，其实，只在亲近人面前才这样。若他在外头也这样，哪能有如今地位？他心智周全缜密，其实是我兄弟几人中年纪最小，却也最沉稳那个，你且放心，他定能将他与洛公子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不叫世人因此轻视了洛公子，往后，也绝不叫洛公子受半点委屈。
　　洛公子性情，明盟主你比咱家更了解，他一身傲骨，不畏强权，好为人出头，说穿了，却就是到处得罪人的，却偏偏自个儿不懂也不屑自保。人是风光霁月的人，命途却会因此多舛。你单是为他将来着想，都该想到，若他再和个与他一般良善单纯的人结亲，那他夫妻二人在这世间，岂不就是待宰羔羊？还非得要无疾这样厉害的人，方才护得他周全呢。无疾今年过完生辰，也才二十二，这样年轻，就是司礼监掌印，本事不小了。”
　　何方舟说着说着，也觉无奈，深感自个儿这辈子投错了胎，就是个劳碌操心命，打小跟在沈无疾展清水他们屁股后头收拾烂摊子，好容易都长大了，想着他们都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了，自个儿终于能安生休养了，不料却还得给一个说亲做媒，给另一个……罢了，另一个没什么好提的，脑子也不比沈无疾清醒到哪儿去。
　　何方舟外貌秀丽，口齿清晰，条理分明，说的话也柔和，态度很好，就算明庐不赞同他的话，也心情舒缓下来，不再那么暴躁。他沉默着皱起眉头，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明庐何尝不知道，何方舟是在巧言为沈无疾说尽好话，可何方舟的话却又不乏有道理之处，自己师弟自己再明白不过，就那愣头鹅似的性情，别说外人了，连自己人都能气死，三年前自己去劫他出狱，他死活不肯，就可见一斑。
　　可话再说回来了，要护他，法子多的是，做个结拜兄弟都好，哪儿非得要做夫妻？这不也是哄人吗！当老子和那头鹅一样傻？
　　明庐的神情一时闪烁不定。
　　何方舟察言观色，正要再接再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那位当事人洛公子焦急又担忧的声音：“师哥，你住手！”
　　接着，何方舟便见沈无疾脸色登时一变，睁开眼，眉头一蹙，嘴角一拉，满脸委屈，朝着洛金玉的方向凄厉叫道：“金玉！他瞒着你，要杀了咱家！”这一喊，泪也说落就落，梨花带雨道，“咱家哪见过这阵仗！吓杀咱家了！呜！咱家死了！咱家活生生吓死了！你师哥好吓人！呜呜……你可要为咱家做主……”
　　何方舟：“……”
　　明庐：“……”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何方舟：不想救了，明盟主你动手吧，咱家当什么也没看见。
　　金玉欲言又止，很想＋1，但又舍不得。

102、第 102 章
　　在沈无疾一声赛过一声凄厉可怜的哭喊声中, 洛金玉很是无奈地对明庐道：“师哥, 你先放下剑。”
　　他本回了中院, 却怎么想也觉不安，出来一看, 果然见师哥来找沈无疾的麻烦了。只是沈无疾这嘴里嚷嚷的，恐怕也有些夸大, 毕竟沈无疾总是如此。
　　说完师哥, 洛金玉又对沈无疾道：“你先不要哭, 不要叫。”
　　沈无疾见好就收，抹了眼泪, 瞅着洛金玉来到眼前, 急忙拽住他衣袖, 哀戚告状：“他不让咱家与你做夫妻，你看到了，何方舟也看到了, 你看，咱家这额头上就是他刺伤的, 咱家可没还手。”
　　洛金玉看他眉间那伤，心疼得很，忙道：“快去上药。”
　　沈无疾委屈道：“不去。”
　　洛金玉正要说他胡闹，沈无疾怯怯地看一眼明庐，将洛金玉的衣袖抓多些在手中，柔弱又无辜，道, “他剑还指着咱家呢，咱家怎么敢动？”
　　洛金玉又看向明庐，为难又恳切地劝道：“师哥，是我执意向他求亲，他本是拒绝的，被我纠缠不过，这才答应。你若生气，也该寻我的错处，而不是找他。”
　　此言一出，别说明庐露出诡异神色，就连何方舟的神情也微妙起来，将目光从这位神志不清的洛公子逡巡至那委屈无比、仿若风中一朵摇曳的无依无靠小白莲花似的沈无疾身上。
　　何方舟暗道，相识这么多年，我怎么不知沈无疾还有这本事？他刚向我炫耀时，我还以为全是他昨儿梦里的东西，如今听洛金玉亲口一说，竟还八|九不离十……沈无疾这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又或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他都看得有些迷茫了。
　　“你……”明庐气得不行，“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行，我不寻他的错处，寻你的。”说着，他反手拽住洛金玉，“你和我走。”
　　这时候，一直柔柔弱弱的沈小白莲顿时目光凌厉，尖声喝道：“放手！姓明的你别以为咱家当真不敢对你动手，你别欺人太甚！”
　　明庐冷笑道：“我倒看你这三年来能有什么长进，打得过我。”
　　说罢，他也不管还在沈府的那宋小公子了，抓着这脑子进水的师弟就要离开。沈无疾立刻追上去，拽住洛金玉另一只手。
　　洛金玉一介文弱书生，被两个习武高手一左一右拉在中间，双目中满是迷茫，又是担忧，劝道：“你们……动口不动手……”
　　“你住口！”明庐呵斥道。
　　沈无疾紧接着骂道：“你才住口！”
　　何方舟看着这令人啼笑皆非一幕，劝道：“你们都住口，也都住手。你们如此拉着洛公子，动起手来，受伤的是他，倒不是你们，两个愣子！”
　　沈无疾更急了：“听见了？松手！”
　　明庐冷笑：“我就是把他胳膊拽断了，也不让他干出更丢人的事来。怎么，沈无疾，你口口声声说着真心，如今宁可把他拽坏了，也要留着？你倒是暴露了。我说得没错，你就是自私！”
　　洛金玉又要开口，却见沈无疾忽然好端端就闷哼一声，手一松，后退两步。
　　他不习武，没其他三人眼尖，自然不知刚刚是有暗器扎上了沈无疾的手腕。
　　沈无疾也没料到明庐会来这一招，破口大骂：“你好歹是个武林盟主，用这下三滥的法子，要不要脸！”
　　“呵。”明庐懒得理他，卷住洛金玉，正要离去，可沈无疾哪里能让他得逞，不管不顾，随手抽出何方舟挂在腰间的刀，朝明庐攻去。
　　何方舟急忙“嗳”了一声：“无疾，当心洛公子！”
　　沈无疾哪里会伤到洛金玉，他使了个心眼儿，作势正面过去，实则身形一闪，瞬间飘忽到明庐没有抓着洛金玉的另一边。明庐扭头就要去挡沈无疾的刀，却不料沈无疾压根没照着套路来，如此虚晃两招，抬脚朝他裆|下狠狠踹去。
　　明庐：“……”
　　他混迹江湖多年，形形色色的对手也遇过不少，着实还是第一回有人对他使这招。就是他小时候在乡野间和孩童扭打，也没人这样。
　　他险险躲过去，骂道：“沈无疾你好歹也算个高手，用这损招，要不要脸！”
　　管什么招，能制敌就好。沈无疾冷笑一声，抬脚又朝明庐踹来。
　　明庐急忙闪躲。
　　沈无疾步步紧逼，招招朝他下|身去。
　　明庐虽比沈无疾身手厉害，可他如今手里还拽着一个洛金玉，嘴上说得狠，实则还是要分神护着这师弟，因此施展不开，只能一味躲避。
　　且还有一点就是，若沈无疾攻的是他别处，明庐倒也不会过于紧张，毕竟闯荡江湖，受点伤就是家常便饭，不值得上心。可——可沈无疾这死太监，自个儿没有，就想让别人也没有！恶毒！太恶毒了！
　　男子通常都对那处最为在意保护，明庐亦不能免这俗，或者说，他一个生性风流浪荡的，比起旁人，更加注重。因此，他惊险躲闪一阵，也来了火气，终于松手将洛金玉往旁边一推，喝了一句“何公公看好我师弟”，就提剑反守为攻，向沈无疾刺去。
　　沈无疾并不愿恋战，见状就要去抢回洛金玉，可明庐憋满了一肚子火，哪能让他如愿，挡在他面前，招招朝他脸上扎。
　　何方舟：“……”
　　这两人，倒真是知道全往对方最在意的地方招呼。
　　洛金玉在手，何方舟也不急了。他是个人精，看得透那两人功夫，也看得出他俩心思。沈无疾虽赢不过明庐，可若说要吃大亏，倒也不会，至少明庐不会真杀了沈无疾，也就是要出恶气罢了，顶多打沈无疾一顿。至于这顿打，沈无疾挨一挨，也不算坏事，怎么说，若设身处地想，明庐会觉得洛金玉是吃了大亏这事儿也不算无理取闹。
　　洛金玉这个外行人却看不懂门路，只看得到两道红色虚影在那闪烁，刀光剑影中人脸都瞧不清，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打得很凶！
　　他焦急不已，不住叫那二人住手，可那二人越打越远，从面前到树上，再到墙上、屋顶上，打得沉迷其中，哪还听得进他的劝架。
　　沈无疾和明庐就这样从沈府缠打了出去，在人家屋顶上飞来跃去，一路去了京郊无人的林子里，惊走了无辜的飞鸟走兽，打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
　　两道红影纠缠许久，来去数千招，沈无疾早已落了下风，被明庐瞅中一个空当，一脚踢飞了他手中的刀。
　　沈无疾没了刀，却也不管不顾，提拳向明庐挥来。
　　明庐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力往他背后掰去，就听得喀嚓一声脆响，沈无疾一条手臂就被活生生卸了关节，他闷哼一声，眼中恨意迸现，另一只手朝明庐攻去，却同样被明庐反扣，一脚踩在他的后膝窝上，逼迫他背对着明庐跪倒在地上。
　　“咱家杀了你！”沈无疾厉声叫道。
　　“都是刀板上的肉了，嘴还挺硬！我看你能杀谁！”明庐冷笑着，将剑往地上一砸，剑便插入了身边泥土中，他赤着手，蛮横将沈无疾掰过来对着自己，然后一拳揍在他脸上。
　　沈无疾反应也快，四肢受制于人，可嘴却没有，张口就死死咬住明庐打自己的那只手上。
　　明庐骂了一声，好容易抽回手来，瞪目一看，自个儿手腕上竟生生被咬下了一块皮肉，鲜血汩汩往外涌。简直是火上浇油，明庐这下子连最后一丝客气也没了，飞起一脚将沈无疾踹翻在地，压上去封了几处大穴，叫他动弹不得，然后疯狂揍他，揍一拳问一句：“还咬不咬！咬不咬！咬不咬！”
　　沈无疾被他卸了浑身的力气，咬是咬不了了，可还能说话，就破口大骂，从明庐的祖宗十八代骂起。
　　……
　　这两人一个打一个骂，折腾了快半个时辰，明庐先停了手。
　　沈无疾还在那骂。
　　“闭嘴！”明庐踹他一脚，“你他大爷的嗓子都骂哑了，还骂！”
　　沈无疾刚骂到明庐的曾孙辈，哪肯就此罢休，不骂到彻底失声就算输！在骂人一事上，他沈无疾还没服过输！
　　明庐能被他气死，又踹了他两脚，松开他，吼道：“别骂了，和你说洛金玉的事！起来！”
　　沈无疾瞬间收了声，耷拉着两只被卸了关节的胳膊，挣扎着坐起身，冷冷看着明庐，半晌，傲然道：“那你最好就在这杀了咱家。”
　　明庐也冷冷道：“我上回说的，你当是屁？”
　　沈无疾又沉默一阵，道：“不是。”
　　“那你——”
　　“他说他不在乎。”沈无疾道。
　　明庐冷笑道：“他不在乎，他自然不在乎，他是个呆子，可你沈无疾不是！”
　　“你不明白！”沈无疾忽的大声道，他向来尖利的声音此时此刻有些嘶哑，听起来倒像寻常的成年男子声儿了。
　　明庐嗤道：“我不明白什么，你倒是说。”
　　沈无疾却又沉默下来，脸上刚刚那打斗时的狠意恨意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低落惆怅，一双凤目里却又盛满了百死不悔的痴情，让明庐看得一怔，一时之间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无疾闭上眼睛，梗着脖子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明庐迟迟没有动作，许久之后，叹气道：“沈无疾，其实我当真敬你几分。只是……”
　　“只是咱家和他在一起，世俗天地不容，会令他受尽白眼耻辱，说他不知羞耻，攀附阉党。且咱家与他无法传宗接代，连累他与咱家一样断子绝孙，日后，少不了有人拿这骂他。这些咱家都知道。”沈无疾睁开眼睛，眼中泪光闪烁，没有看明庐，看着面前的那棵树，低声道，“可是，他清晨提一篮子花瓣，等在咱家房门外，咱家开了门，他就朝咱家腼腆一笑，说他特意为咱家所拾……”
　　明庐欲言又止。
　　“咱家问他为何而来，他说他只是想要见咱家一面，不为其他。你可知咱家盼这一幕盼了多少个日夜时辰？自咱家见他第一面……奢想过，却又总知道不过是做梦，这一幕真发生了，咱家也觉得自己像又在做梦。可若这是梦，就让咱家在梦里再别醒来，死在梦里，也算咱家这辈子最好的归宿了。”沈无疾垂眸，“你是风流之人，见一个爱一个，薄幸渣男子，又怎能明白咱家心境。”
　　明庐：“……”
　　沈无疾欲言又止，最终道：“总之，你要骂咱家什么，咱家都认了。咱家也知他如今不过是生病移情而已，可是，对于咱家而言，这恐怕是此生唯一的一次圆梦机会，你说咱家禽兽也好，畜生也罢，咱家只要没死，这禽兽畜生就做定了。”他又自嘲道，“何况，咱家一个阉人，在你们眼中，不早就和禽兽畜生无异吗？就是咱家不这么做，你们又拿咱家当过人吗？”
　　明庐本能道：“没……”
　　“既如此，怎的别人都能喜欢人，你姓明的自个儿伤过多少女人心，欠过多少风流债，世人却只拿这事夸你倜傥潇洒，而咱家就掏心挖肺地爱这一个人，没碍着任何人的事，就是不行？！”
　　沈无疾厉声质问，“咱家就不是人吗？！阉人就是条狗，狗喜欢人都不会被你们这样看不起呢，阉人比狗都不如！可除了是个阉人，咱家哪样比你们差了？！市井之中多的是庸碌走狗，一生无为，家徒四壁，苟且偷生……他们却都是男人，都能喜欢人，都能成家娶妻，咱家哪里比不上他们！就因为咱家是阉人，挨过那一刀！除此之外，咱家哪儿都强过他们，凭什么被人看不起？！凭什么喜欢人都不配？！”
　　明庐：“……”
　　他第一回见着这样的沈无疾，这个总是飞扬跋扈、阴阳怪气、刻薄歹毒的死太监，此时此刻仿若斗败的公鸡似的，满脸上写着痛苦与愤怒，这痛苦与愤怒却并非是针对自己，沈无疾甚至都没有看他，而是茫然地望着树林深处，像在问沈无疾自己，更像是在问老天爷。

103、第 103 章
　　沈无疾越想越心绞痛, 又不愿落泪于明庐面前, 便背过身去。
　　明庐只见他肩膀一抽一抽, 时不时还吸吸鼻子，心情更加微妙, 掺杂了同情。
　　“你——唉，我也没说得这么狠吧？”明庐为难道, “你还不如继续骂我曾孙呢, 现在你这, 弄得好像我欺负小孩儿似的。唉，你多大了啊？不是, 你又不是小孩儿了, 像个什么样子, 还司礼监掌印呢，我都要怀疑你是找了个替身来应付我。哎，沈无疾！”
　　明庐摸了摸自己腰间, 竟还真摸出了两条丝帕来，便赶紧上前去递, “给你。”
　　沈无疾低眼一看，冷笑道：“人家姑娘给你的定情信物，你也能随意借出去，呵。”
　　明庐：“……”
　　还真是姑娘给他的，且还是两位姑娘分别给的，上面还绣了名儿呢。实则他武林盟主府里还有不少少女少妇的丝帕荷包之类，连肚兜都有胆大热情的送过……
　　“渣子。”沈无疾才不屑与这种负心汉为伍, 白眼一翻，嫌弃地离他远一步，生怕惹上半点恶臭气息。
　　明庐：“……”
　　怎么的，如今你倒是还嫌弃我了？
　　可他想了又想，觉得照着沈无疾刚刚那逻辑来说，好像自个儿是更值得被鄙夷似的……
　　两人僵持一阵，明庐摸摸鼻子，将手帕塞回腰间，道：“我先给你把胳膊接回去。”
　　沈无疾本想说一句“不劳费心”，可想自个儿这样回城里，叫人看见了也丢脸，只好悻悻然地“哼”了一声，侧身示意他来。
　　倒是没哭了。明庐略微放心。他哄女子还好，那是他平生爱好，若让他去哄一个太监，可真令他毛骨悚然。他甚至极其纳闷自家那师弟究竟在想些什么，怎么会看上如此一言难尽的太监……
　　明庐道：“你把袖子先脱了，好接些。”
　　又不是在洛金玉面前，沈无疾没什么好矜持多想的，闻言只是吊着两个胳膊，阴恻恻看明庐，嘲讽道：“咱家要能自个儿脱袖子，还劳烦明盟主给接胳膊？站着说话不腰疼。”
　　明庐深呼吸，点点头：“你说得对。”他只好亲自动手。
　　可别人帮忙和自己动手，到底还是不同的，明庐没法子只给沈无疾脱袖子，只好去解他的腰带，想将他上衣都脱掉。可动作到一半，又有些迟疑。
　　沈无疾又冷笑着嘲讽：“明盟主是怕太监上面也与你们男人不同？可放心吧，上面和你们一样，没缺什么，也没多什么，吓不着你。”
　　明庐：“……”
　　他心思被戳破，有些恼羞成怒，“你说话就非这么阴阳怪气？”
　　“是咱家阴阳怪气，还是说中了你心中所想？”沈无疾嗤笑道。
　　明庐到底也心虚，不说话了，闷头给他解开上衣，这才好脱去他的衣袖，给他接胳膊。
　　——可就只有一瞬，明庐愣住了，望着沈无疾心口发呆。
　　沈无疾皱眉，敏感道：“看什么？还真和你不同？”
　　明庐仍愣愣地盯着那儿的胎记看，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的画面……
　　“月儿心口处是什么时候伤着了？”
　　那时候，小明庐关心地看着正在被奶娘清洗的弟弟。
　　奶娘忙解释：“不是伤着了，是生下来就有的胎记。”
　　小明庐又问：“怎么会这样？看着怪可怕的。他会痛吗？”
　　明明是不足月的婴儿，心口处却有狰狞的伤疤似的红色胎记，纵横几道，好似上辈子被人挖过心似的。
　　奶娘耐心道：“只是胎记，看着吓人，其实是平的，不是伤，不会痛的。”
　　……
　　沈无疾眉头皱得更深，瞪眼道：“看什么看！收起你的狗眼！”
　　明庐：“……”
　　他这才回过神来，不动声色道，“哦，刚看到你心口这胎记，看岔了，以为是伤，吓了一跳。”
　　“少见多怪。”沈无疾再翻了个白眼。
　　明庐想了想，先给他接胳膊，倒也快，三两下，两声咔嚓，就给安回去了。
　　沈无疾活动了一下胳膊，又瞪了一眼明庐，迅速将上衣穿好，整理一番，听见明庐聊天似的问：“你这胎记倒很特别，我还没见过这样的，像挖了心似的。”
　　沈无疾哼了一声，懒得理他，扭头就走。
　　明庐觉得自己或许只是思念弟弟过分，想岔了，甚至，可能弟弟其实并没有那个胎记，是记忆出了错。
　　可他忍不住追上沈无疾，一面走，一面问：“我记得你今年二十一吧？”
　　沈无疾皱眉看他，警惕道：“你又想做什么？”
　　明庐道：“问问而已，你都要和我师弟结亲了，我不得问清楚你的事儿？”
　　沈无疾脚步一顿，狐疑无比地打量着他，像打量着一个给鸡拜年的黄鼠狼，眼珠子转了转，暗忖回答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也没什么，无论怎么说，这也是金玉的师哥，他实在不识相也就罢了，就撕破脸皮，可能勉强维持脸面，那就不妨让金玉放心。
　　于是沈无疾淡淡道：“嗯，二十一。”
　　心中却高傲道，别说你这武林盟主哪比得上咱家的司礼监掌印，就说你二十一还不知在哪浪荡呢，连个盟主都没当上，显然咱家更比你年少有为，哼。
　　明庐又问：“几月的？”
　　沈无疾反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看你和我师弟八字合不合。”明庐随口道。
　　沈无疾：“……”
　　他又不是洛金玉，哪有这么好哄骗，可想了想，还是报了月份。
　　明庐心中一沉，几乎是立刻就问：“你父母呢？”
　　沈无疾脸一黑，却还是耐着性子与他周旋：“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明庐问。
　　“我小时候。”
　　明庐问：“那你可还有其他亲戚家人？”
　　沈无疾：“没有。”
　　明庐又问：“你爹姓沈？”
　　沈无疾不耐烦了，骂道：“你这不是废话吗？我爹不姓沈，难道跟你姓明？”
　　明庐：“……”
　　他还有许多事情想问，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望着沈无疾气冲冲的背影，心里乱了起来。
　　洛金玉被何方舟拦着不让跟去——他也跟不上那飞走的两人，正在府门口焦急等待，好容易才见着沈无疾气冲冲回来，急忙迎上去，先问：“我师哥呢？”
　　沈无疾多长时候没被人揍成这样了啊，还不便打回去，一路上越想越气，都快气成一只鼓胀的河豚了，好容易见着心上人满脸担心地等在家门口，这才心里面好受一些，收拾心情，正要告告状叫叫痛，好叫心上人心疼安慰自个儿一番，少不了亲手上药、拥抱抚摸，乃至于耳鬓厮磨，温言软语……也不叫白受了这场屈辱。
　　可洛金玉第一句话却是问那个混账！
　　沈无疾气得打跌，顿时黑了脸，理也不理洛金玉，迈着大步往府里走，一步跨两个台阶。
　　洛金玉见他如此，又看一眼外头没其他人影的街道，忙追着沈无疾回府里，又问：“我师哥呢？沈无疾，你停下说话。”
　　沈无疾气炸了，猛地停下，左右看看，见墙角堆着几块砖，也不知是干什么的，走过去，抓起来就往墙上砸。砖也砸坏了，墙也砸坏了，他犹觉得不痛快，抬脚狂踹砖和墙。
　　洛金玉：“……”
　　沈无疾踹了好几脚，自己脚痛，又看一旁洛金玉皱眉，悲从中来，狠狠一跺脚，捶胸顿足，带着哭腔嚎叫道：“你没看见咱家一身的伤吗？你没看咱家快死了吗？！就惦记着劳什子的师哥，你爱的是咱家，还是你那蛮不讲理的师哥？！咱家都快痛死了！”
　　洛金玉：“……”
　　他自然也是担心沈无疾的，毕竟沈无疾出去一趟回来，看得出挂了不少彩，衣裳也有些脏，可——可毕竟沈无疾人还是回来了，师哥受没受伤不论，人都不见了啊。
　　洛金玉也着实是一根筋，皱眉道：“我看你这哭闹模样，中气十足，想来没有大事，且你痛，难道不是你自个儿踹墙踹砖捶胸才痛吗？我师哥呢？”
　　他并不知道自家师哥与沈无疾的功夫谁高谁低，总之在他眼中，这两人就是神仙打架，都吓人。也因此他不见师哥回来，就生怕是师哥被沈无疾打死打残了，哪知道他师哥几乎毫发无伤，就沈无疾单方面被狠揍了一顿。
　　沈无疾却是最知道的，又憋屈又委屈，受伤孤狼似的尖声“嗷”了一声，骂道：“他死了！”
　　洛金玉也来了火气：“沈无疾！”
　　“咱家就杀了他，尸体挂在城墙上！”沈无疾无赖似的叫道，“你杀了咱家给他报仇啊！”
　　“你——”洛金玉又气又急，虽不至于真以为沈无疾这么做了，可终究是不明事态，担心得很，还被沈无疾这又泼辣闹起来的样子给气到了，明明说好以后懂事些，不这样了……
　　眼看两人要大吵起来，默默在旁看了半天的何方舟正要拉架，就听到那位明盟主可算回来了，也很是着急，道：“金玉，我没事！”
　　洛金玉回头一看，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看清楚了，不禁一怔。
　　只见他师哥衣裳也比沈无疾的衣裳干净整齐许多，露在外面的皮肉伤也几乎没有，相比而言，沈无疾狼狈得多。
　　“……”
　　洛金玉犹豫着，回头去看沈无疾，却见沈无疾已经再度气冲冲地走出去十来步了，一个转弯，就不见了。
　　洛金玉：“……”
　　“我没事，就是他被我揍了一顿。”明庐道。
　　洛金玉：“……”
　　明庐转而将手上的刀递给何方舟：“何公公，你的刀。”
　　沈无疾当时就顾着生气走了，连刀也不捡，令明庐一边无语，一边叹着气，无可奈何地捡了带回来。他越发觉得自个儿是思弟成狂产生的错觉了，就这任性又癫狂的玩意儿，能是他那可爱乖巧的月儿？想想都觉得可怕。
　　既然师哥没事，有事的还真是沈无疾，洛金玉便更惦记沈无疾了，却也没急着立刻就追去，而是对明庐道：“师哥，我——”
　　“别说了，我不管你们的事了。”明庐抢白道。
　　洛金玉一怔。
　　“你也说的对，你这么大人了，我又不是你爹，管你这事儿还得被你嫌。”明庐皱眉。
　　洛金玉忙说：“我并无此意，我知道你也是关心我，只是……”
　　“只是你虚心接受，死不悔改？”明庐哭笑不得，“怎么说着，倒有点儿像你师哥我了？我忽然明白我爹以前有多想揍我的心情了。”
　　洛金玉有些羞愧，讪讪道：“我……”却又不是花言巧语的人，因此“我”不出什么话来。
　　“我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少不了，以后都是嘲笑你的，你自个儿掂量。”明庐硬邦邦道。
　　洛金玉点点头，郑重道：“我知道，多谢师哥。”又道，“那我先去看看沈——”
　　“别急——”明庐先是拉住他，像有话要问，可看一眼旁边的何方舟，又将话咽回了肚子里，道，“罢了，你去。”
　　洛金玉不明所以，见他不说，也没追问，急忙就去了。
　　看着洛金玉也消失在视线中，明庐回头，与何方舟对视，半晌，两人都笑了。
　　何方舟叹气道：“咱家替无疾向明盟主说句抱歉了。”
　　明庐玩笑道：“他被我揍了，你不该替他找个场面回来，怎么还道歉呢？”
　　“明盟主说笑了，咱家又岂是不辨是非好坏之辈。”何方舟微笑着道，“况且，也该揍，咱家这不是打不过他吗，早就想打一顿了，成天的胡闹。这还得谢谢明盟主代劳。”
　　明庐大笑起来，心中郁结也一时没那么重，道：“你啊……倒也奇怪，你这样好性情，也能和他做得生死兄弟。”
　　“咱家腆颜受了明盟主这句夸赞，”何方舟笑道，“也因此见得，无疾本性不赖，是任性了些，乖僻了些，却也不是大恶之徒，没坏心思，往往叫人好气又好笑，就当看个长不大的孩子罢了，别和他较真就是。也是我为他说话，却又并非假话，当年曹国忠在时，我们是他爪牙，为他做事。你说我好性情，可那时候，反而是我比不上无疾明是非，他暗地里帮过不少被曹国忠害的忠良。只是毕竟身份所限，很多事儿，难免身不由己。”
　　说起曹国忠，明庐又想起家事，不动声色道：“哦？愿闻其详，就不知何公公肯不肯说了。”
　　何方舟也是竭力想帮沈无疾兜好这位大舅爷的关系，且曹国忠已倒，沈无疾背着他救人的事儿没什么不好说的，便一扬手，道：“明盟主若想听，是咱家的荣幸。左右如今也没什么事，不妨坐下，叫人温壶酒来，好好叙谈一番。”
　　“哈哈！好！”明庐爽朗道，“我天天喝你叫人送来的好酒，还没和你一起喝过，今日有机会了。”
　　“蒙盟主不嫌弃，是咱家有脸面。”何方舟笑道，“请。”
　　“请！”
　　作者有话要说：沈无疾：咱家还不想要个三心二意的渣男哥哥呢！不是个人！滚！
　　被工作淹没的展清水：你们都不是人！
　　改个bug~

104、第 104 章
　　且说洛金玉追着沈无疾回了中院, 在偏房门口敲了半天的门, 屋里那人都不肯开, 隔着门板，使尽了小性子, 口口声声指责洛金玉不心疼他，闹到最后, 就说索性不结那劳什子的亲了！
　　洛金玉本还耐心地左劝右劝, 可劝了半天, 那人越闹越起劲，还说起了不结亲, 令石头也恼火起来。这块石头本就重礼, 否则也不执着于急着定亲了, 显然是将结亲一事看得郑重再郑重，神圣再神圣，可沈无疾张嘴就嚷嚷不结了, 像是不拿这当回事儿，实在也叫洛金玉生气。
　　他气急了, 也不好言好语地劝了，冷冷道：“你真这么想？”
　　沈无疾闹得起劲，尚且还没察觉到端倪，继续嚷嚷：“不是蒸的，还是煮的咧！”
　　洛金玉：“……”他道，“我再问一遍，你认真回答, 你是否真这么想？”
　　“对！就是！”沈无疾赌气道。
　　洛金玉道：“那好，别结了。”
　　沈无疾：“……”
　　屋里瞬间没了声音。
　　洛金玉冷淡道：“那你自己休息，我不打扰了。”
　　门瞬间被拉开了，沈无疾厉声道：“洛金玉你——”
　　洛金玉丝毫没有离开的样子，仍站在那，淡淡看着沈无疾，似是料准了他会开门。
　　沈无疾瞬间收敛戾色，与他对视一阵，又“呜”起来。
　　“你再不好好说话，我现在就走。”洛金玉在他“呜”第一声时，就这么说。
　　沈无疾：“……”
　　于是他也就“呜”了那一声，不敢“呜”第二声，委委屈屈抠着门框，小心翼翼瞥洛金玉，尚且又不甘心，嘀咕，“自古男儿皆薄幸……就仗着咱家没人撑腰，好欺负……”
　　洛金玉转身就走。
　　沈无疾急了，忙去拉着他就往怀中搂：“咱家薄幸，是咱家薄幸！咱家自己骂自己呢！你别走！”
　　本来也该是沈无疾受了委屈的事儿，洛金玉也是想要好好安慰他一番，可被沈无疾这一闹，有理的事也变成了无理，实在叫人啼笑皆非。洛金玉也是被他气得够呛，被他纠缠着，怒道：“你不是说不结了？那还拉拉扯扯做什么？松手！”
　　“咱家何时说过这话！”沈无疾顿时指天咒地道，“咱家就是死了也不会说这话！若咱家说了，就让咱家暴——”
　　“住口！”洛金玉虽不信这些个，却到底也避讳，急忙捂他嘴，心中焦急又无奈。这沈无疾实在是口无遮拦，冲动起来什么都说！
　　沈无疾顺势捉住他捂自己嘴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另一只手则牢牢圈住那细腰，把人禁锢在怀里，见人轻易逃脱不开，也似乎并没有使劲挣扎逃离的意图，这才略微放下心来，小媳妇似的，垂眉顺眼道：“咱家错了，你大人有大量，别生咱家的气。实在要气，也是气你那师哥，他将咱家打傻了。”
　　洛金玉：“………………”
　　和沈无疾说话，总在生气与冷不防就想笑之中徘徊。都这样了，竟还惦记着给师哥上个眼药，实在是……实在是小心眼。
　　“你别生气，”沈无疾见他一脸冷淡不言语，越发着急，贴着脸磨蹭，撒娇道，“咱家真知道错了，真的，比珍珠还真，比蒸年糕还真……”
　　洛金玉恍然间想起师哥刚刚说自个儿的那八个字：虚心接受，死不悔改。
　　到底洛金玉与某人大不一样，不是个爱与人置气的小心眼儿，缓了会儿，默然叹气，道：“你先松开我，好好说话。”
　　“也行，但你不能走，否则咱家不松手。”沈无疾这人是不能给半点好脸色，一旦给了，立刻顺杆子往上爬。
　　亏得洛金玉好脾性，应道：“好。”
　　沈无疾犹豫着，这才依依不舍松了手。
　　洛金玉站直了，蹙眉：“先给你涂药，话稍后再说。”
　　沈无疾忙点头，一面高声叫人打热水拿药箱来，一面将洛金玉往屋子里领。
　　下人们很快送来了热水和药箱，得到老爷眼神示意，也不殷勤给老爷涂药，立刻就消失了。
　　洛金玉：“……”
　　他又不是瞎子，哪能看不见沈无疾那疯狂赶人的眼色。
　　唉……
　　沈无疾将人赶走，极为虚伪地故作姿态道：“劳烦你帮咱家拿一下镜子，咱家自个儿涂药。”
　　“……”
　　洛金玉索性也装傻，给他拿来镜子，放到面前，看他接下来又要如何。
　　沈无疾又一次傻了眼，瞪着眼看看镜子，又扭头看负手立在一旁的洛金玉，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能说什么。
　　洛金玉一面在暗中斥责自己也是近墨者黑，竟无端和沈无疾学了坏，一面又忍不住故意道：“你不是说，自个儿涂药吗？镜子给你拿来了，还不涂？”
　　沈无疾：“……”
　　半晌，从沈无疾的喉咙眼儿里传来了“呜”的一声。
　　洛金玉微微皱眉。
　　那“呜”便又没了下文。
　　两人再这样对视一会儿，到底是洛金玉“学艺不精”，强行板着脸，眼中却逐渐憋不住那丝好笑的意思，叫沈无疾看出了端倪，心中一松，胆子回来，又呜呜咽咽、哼哼唧唧起来，一把抱住洛金玉，埋着脸嗔道：“你竟还会吓唬人了！你究竟是谁？快把咱家那块石头还回来！”
　　他这么一娇，洛金玉却不自在起来，仍不习惯见人这样撒娇，便也不逗他了，忙道：“不说笑了，我先给你涂药。”
　　沈无疾又哼了两声，松开手，乖巧坐在那，双手搭着放在桌面上，仰脸看着洛金玉。
　　洛金玉实在也是拿他没有法子，这人闹起来实在是烦人，可一旦乖起来，又叫人舍不得多说半句。
　　便不说了。
　　洛金玉拿棉巾浸了热水，拧干，先为沈无疾轻轻擦干净伤口，再拿药给他擦上。一面细心做事，洛金玉一面问：“你和我师哥说了什么？他说同意了。”
　　沈无疾心中一喜，翘起嘴角与花哨尾巴，得意洋洋道：“无非是见咱家年少有为，才貌双全，家财万贯，觉得咱家配你不虚。”
　　洛金玉淡淡道：“说实话。”
　　沈无疾：“……”
　　他悻悻然道，“难道咱家不是这样的吗……谁知道他怎么就同意了？他本来也没理由反对。咱家没说什么，就挨了他一顿打。”
　　他哪儿愿意将自己在树林里那番示弱的话复述一遍。
　　好在洛金玉也不爱逼人答话，见他不想说，也就不问了，继续温柔给他涂药。
　　沈无疾痴痴看着他，忽然又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嘴边，亲了一口。
　　洛金玉一怔，脸又热起来，想把手收回去，却被沈无疾捉着，收不回去。
　　“咱家告诉他，若要咱家此生不再对你有非分之想，那只能他打死咱家了。”沈无疾低低道，“哪怕咱家是卑鄙，趁虚而入，是混账，是禽兽……”洛金玉不解道：“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沈无疾回过神来，勉强一笑，闪躲开洛金玉的眼神，道：“没什么。”
　　洛金玉还要说话，却忽然被沈无疾使力一拽，一个踉跄，跌坐到沈无疾腿上。
　　沈无疾正要一亲香泽，就被洛金玉一把推开，看着洛金玉慌忙起身，低声斥道：“成何体统！”
　　沈无疾：“……”
　　他哄道，“亲也亲了，怎么的这就不成？”
　　“男儿大丈夫，怎、怎能这样？”洛金玉直愣愣道。
　　沈无疾想了想，道：“好吧。”
　　然后他起身，将洛金玉按着坐到凳子上，然后自个儿往他腿上一坐。
　　洛金玉：“……”
　　他正要拒绝，沈无疾抢白道：“你这男儿大丈夫觉得这样不行，可咱家这男儿大丈夫觉得这样没什么，你怎能拿你自个儿的规矩来强求咱家呢？”
　　洛金玉：“……”
　　他觉得自己也是昏了头，一时竟从中听出了三分道理……
　　沈无疾见这小书呆子愣愣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头猛火狂烧，咽了口口水，趁其还在发呆，扶住他的后脑勺，就吻了上去。
　　洛金玉虽与他亲过嘴，可这样子亲嘴，却又是新鲜事第一回，有些无措地往后躲，可沈无疾每每都不依不饶地追过去，让他躲不开，且像是惩罚他躲避似的，吻得越发用力，叫人嘴唇都发麻，乃至于脑子里也发麻，手也发麻，脚也发麻……
　　沈无疾尽情吻了好一阵，好容易回过神来，见洛金玉像是呼吸都忘了，脸颊大红、目光涣散地望着自己，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又是心疼，又是宠溺，恨不能将这宝贝揉进自己骨血里去，柔声道：“真是个呆子……”
　　每回亲这呆子的嘴，他都这副神魂出窍的模样，实在是……实在是叫人心痒难耐，甚至都不敢让别人看到，生怕别人见着了，也是顶不住的，也要成了禽兽畜生。
　　这呆子，光是亲嘴，就已是这样了，若是真成了亲……
　　沈无疾自个儿也脸上一红，含羞带俏地瞅他，心里却飞快地琢磨开了，越琢磨，越口干舌燥，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袋上涌，说不出的燥热烦人，说不出的急不可耐，手脚身体都战栗起来。
　　这时候，呆子终于逐渐回过神来，红着脸，低声道：“沈……沈无疾。”
　　沈无疾温柔应答：“嗯？”
　　“你还想坐多久？”呆子有些难为情，犹豫了一下，讪讪道，“我腿麻了。”
　　沈无疾：“……”
　　洛金玉觉得很难堪，他先只道自个儿身为男子丈夫，坐人腿上很是怪异，可如今让沈无疾坐了，自个儿腿却麻了，怎么想，好像更尴尬，更不男子丈夫了。
　　作者有话要说：当然不是老爷太重了，虽然他比较高，又有肌肉，重一点也是正常的，但当然不是他太重了。自然，也不是夫人太弱了，虽然夫人是纯读书人，又身体不好，弱一点也自然，但当然不是他太弱了。俗话说，情意值千金，千金得有多重啊！他俩之间的情意太重了！所以夫人的腿麻了。——年薪百万的沈府公关部

105、第 105 章
　　再说明庐与何方舟温酒叙谈, 各怀目的, 一个由不经意看见的沈无疾心口胎记产生种种联想怀疑, 另一个则是为了帮沈无疾兜得大舅爷的好感，竟算得上是“殊途同归”、“一拍即合”。
　　何方舟摸了摸酒壶, 提起来，给明庐斟了一杯, 也给自己斟了一杯, 想了想, 道：“其实也说来话长。我和无疾相识，满打满算, 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越以前的事, 越是能看清沈无疾的来历。明庐不动声色道：“我都有兴趣, 何公公慢慢说无妨。”
　　何方舟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净身入宫几年了，往前我也不太清楚, 就听另一位兄弟说过，他俩倒是比我还认识得久。无疾本是个无父无母的流浪乞儿, 遭人骗了，卖到了宫里做小宦官。明盟主快意江湖，或许不能明白深宫内院里的事儿，像无疾这样无权无势、稀里糊涂入了宫的小宦官，哪能过上人过的日子。”
　　他忍不住叹了声气，“我听清水说……哦，不知明盟主听没听过展清水这人, 就是我所说，比我还认得无疾更久的。”
　　明庐点点头：“听过，昔日曹国忠座下五虎将，沈无疾，展清水，谷玄黄，向群星和何公公你。”
　　听到这话，何方舟忍俊不禁，扑哧一笑：“什么五虎将，听来都觉得羞人，也不知是谁最先说出去的，叫咱家哪日知道了，可饶不了他，否则白寒碜咱家这许多年了。”
　　明庐也笑了，两人拿酒杯碰了碰，各自喝了一小口。
　　何方舟继续道：“清水说，无疾起初其实也没如今这样性情乖僻，人尚且有些懵懂老实，可就因为这样，被其他人欺负得不行。宫里嘛，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的地儿。旁人对太监总有偏见，觉得太监都阴阳怪气、性情变态，其实也不算空穴来风。只是除了太监，宫娥、甚至妃嫔，又都能正常到哪儿去。”
　　明庐一怔，沉默望着垂眸看酒杯的何方舟。
　　“民间百姓尚且还有兄弟父子为了几两银子、几句口角反目成仇的呢，皇宫里随随便便，都岂止几两银子的事儿。深宫寂寂，白骨累累，活人吃活人的地儿。”何方舟轻轻一笑，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很是怅然，沉默了一小会儿，自个儿又喝了一口酒，振作起来，继续道，“那些折磨人的法子太多，也脏，不说出来叫明盟主恶心了。总之的，无疾几番死里逃生，更眼见身边同伴各自沦落，有疯了的，还有不明不白死了的，他大约就是因此心境变了，和清水说，他们若想活下去，就得比旁人更狠更毒。后来，他想方设法入了曹国忠的眼，其实那时候也只是想着攀附个干爹，给自己找条活路，可不料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里。”
　　明庐不解：“怎么？”
　　“这就能说到我和他们认识了。”何方舟道，“我那时也在火坑中。曹国忠爱‘培养’义子，其实就是训练死士，打小训起。他从各处见着了有潜力的小子，就会带回来，叫人养一段日子，粗略教些拳脚功夫，然后投入死人谷里。”
　　明庐讶异道：“死人谷？”
　　“这是我们胡乱叫的，其实就是处无名山谷。”何方舟解释道，“因里面到处是死人，所以就这么叫了。曹国忠把我们一个个放进去，每人进去时，会带着稀少的食物和必需的生存物品，除此之外，死人谷里不通外界，再没别的东西了。”
　　听到这里，明庐大约已经想到了后文，不由得面露惊骇之色。
　　他并非没见识的人，连他也露出这样的神色，可见此事委实骇人。
　　何方舟察言观色，仍然含着温柔笑意，道：“看来，明盟主也想到了。正如你所想，被放入里面的孩子们为了能够活下去，就要抢夺别人的东西。能抢到的最直接方法，无外乎杀人夺物。”
　　听何方舟说到这里，也很奇怪，明庐第一时刻想到的居然不是疑似自己弟弟的沈无疾，而是——何方舟。虽然明庐也知道，何方舟看着再如何端庄大方、温柔亲人，到底是提督东厂，内里自然有两把刷子，可把何方舟也放到那骇人听闻的死人谷里，明庐想着，仍然觉得很是怪异。
　　何方舟正要继续说，忽然听明庐问：“你也是一样？”
　　何方舟并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怔了怔，讶异看他，随即又笑了，温和道：“我也被放进了死人谷里，但没有急着杀人夺物，我大约是个异类，不爱杀人，只在山谷间四处躲闪。我的年纪比他们略大些，净身前家中是乡野行医的，自小随父母学了些山间采集之类的本事，比起他们，或许要占些便宜，至少糊口不成问题。起初别人也没在意，后来不知怎么的，好像都将我当大夫了，偶然遇见了，竟给我几分薄面，不对我下死手，我拿草药换命亦可。想想也有些滑稽。”
　　明庐叹道：“那曹国忠倒是在你身上失策了，他怎么想到把你放进去的？”
　　“谁知道呢，凑巧的吧，曹国忠也放了不少人进去，难免出些岔子，错放了咱家这样的。”何方舟笑道，不欲多说自己，又说到了沈无疾的身上，“我在死人谷里遇到无疾的时候，他正奄奄一息，据说是被同伴给偷袭了——他与人说好结伴抵御其他人，可不料背后中了刀子。清水死活拖着他躲起来，也不知从哪听说我这个异类，到处找我。
　　也算他们命不该绝，找到了我，二话不说，清水跪下就砰砰磕头，求我救他朋友。我在那死人谷里还未见过这样的，没趁人病要人命就不错了，还冒着危险带个累赘四处找大夫，着实令我惊讶，又有些感慨，就尝试着救了。不过，还是得算无疾自个儿命大，毕竟我也就是个半吊子大夫。绝不是咱家谦虚，那次能把他救回来，只能说是阎罗王懒得收他罢了。”
　　明庐道：“原来有这样的渊源，怪不得你们感情如此深厚。”又叹道，“我听出来了，沈无疾还真是命大福大，先后遇你和那位展清水公公两位贵人。”
　　“什么贵人不贵人的，”何方舟却道，“咱家不说了，清水恐怕不会认，在他看来，他和无疾不过是相依为命的两个孤儿。其实，那样的情境下，逼得孩童少年也能成杀人恶魔，哪来无缘无故的忠义情意？也是无疾一开始对他和其他人厚道，他自述当时年幼，良心未泯、识人还不够清楚深刻，因此胡乱感动，导致行差踏错，救了姓沈的一命，注下此生最为后悔的弥天大错。”
　　后面那句话自然是说笑的，谁也听得出来展清水是胡说的，明庐和何方舟都笑了起来。
　　明庐哈哈道：“看来这位展清水公公如今也被沈无疾气得够呛。”“谁能不被咱们这位沈公公气到呢？”何方舟摇着头，又是慈爱，又是无奈，与明庐再度碰杯喝酒。这回，是明庐抢着提酒为两人倒酒。
　　何方舟看着他倒酒，道：“再往后，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无非是我仗着他俩，成了那一批里最后活下来的三人之一。出来后，曹国忠分别给我们三人安排了各种去处，又磨练许多年，更大些，就去了东厂做事。
　　无疾表面上比谁都积极立功，暗地里，却有不少自己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人方便的事儿干得不少，连我们都瞒着。我也是与他日夜相对，总一同做事，方才无意中察觉到了端倪。说来惭愧，我向来胆小，怕他因此惹了祸端，还委婉劝过他，他左耳进右耳出，仍做他自己的。我又能怎么样呢，我虽没那好心思，只想明哲保身，可到底兄弟一场，真能看着他死？只好被迫上了他这‘贼船’，尽力给他兜着。”
　　两人又喝了一口酒，何方舟道，“再往后，他就不知道怎么的，垂涎上了洛公子。”
　　明庐：“……”
　　何方舟笑着问：“怎么，觉得咱家用‘垂涎’这词儿是不是很准确？”
　　明庐也忍不住笑了，没说话。
　　何方舟道：“别说明盟主你了，就连我们兄弟几个，都觉得他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若惦记别人也就罢了，可这洛公子的大名风骨，出去随便找个人打听打听，不用脑子想，都知道不可能的事儿。”
　　明庐也不是天真之辈，虽听何方舟自个儿嘴里埋汰沈无疾，他也不至于傻得跟着附和，只是笑着听。
　　而明庐这样的态度也令何方舟心中舒坦。毕竟何方舟嘴上说着沈无疾这里不好，那里配不上，可归根结蒂，都是为了帮沈无疾兜关系，哪儿能是真为了贬低自家孩子。
　　孩子再熊，也是自家养了这么多年的啊，当年要兜着他救人，今日要帮着他娶妻。唉，可怜天下父母心。
　　何方舟察看着明庐神色，正要再说上沈无疾当年为洛金玉如何如何的事儿，忽然听明庐问：“沈无疾父母是什么人，何公公听说过吗？”
　　何方舟一怔，想了想，道：“这个，倒是没怎么听过，无疾很少提他父母。我们几人有些本事后，各自也都免不了俗，有回乡给家人送金银的，也有对父母耿耿于怀的，也有父母不在了，给他们重新修坟的。唯独无疾，被我们问时，只说父母早就死了，家里再没别的亲人了，不是很想多说的样子，我们自然不便多问。”
　　他说完，见明庐神色有些微妙，怕明庐认为沈无疾薄情不孝，忙找补道，“我觉得，倒也不是无疾寡义，他父母亡故时，他年岁极小，恐怕确实是记不太清了。我揣测着，大约是家乡遭灾了，灾荒，或者瘟疫之类，确实全家就剩了他一个。”
　　明庐听出何方舟的弦外之音，故意露出些许不以为然却又刻意遮掩的样子，挑剔道：“也没立个牌位祭祀？”
　　何方舟想了想，道：“牌位是没有，但他在庙里供了两盏长明灯，虽没写姓名八字——想来是那时年幼，记不清了——说还是和方丈说过，是供给父母的。”
　　明庐越听越觉得心头惴惴，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道：“哦。”
　　何方舟还要再多说几句好话，明庐已端起酒杯，“敬你。”
　　“不敢。”何方舟只好先执杯与他喝酒。

106、第 106 章
　　傍晚时分, 明庐寻着空隙, 独自来到了京郊的慈恩佛寺。
　　他倒也没问何方舟是否这个寺里供着沈无疾父母的长明灯, 担心问得过多，恐怕引起何方舟的疑心。他只是靠推断, 捎带着几分直觉——虽然在何方舟的言谈间，沈无疾不怎么提及父母, 可以沈无疾向来嚣张的行事作风, 甚至于浮夸的平日穿衣打扮, 大约供个长明灯，也要力求最好。
　　而慈恩寺便是京郊最为烟火鼎盛的一座庙, 许多显贵和富贾都爱来这上香祈福、供奉家人。
　　明庐进了寺, 自称想要为家人供奉长明灯, 一番交谈，便被引去了长明院。这院子不小，里面有大小几座殿, 皆是为人供奉长明灯的，地方幽雅清静, 不像其他地方人来人往的热闹，只有些小沙弥在院中各处或打扫、或看书。
　　明庐故作不懂的样子，问引着他的和尚：“大师，我听说许多达官贵人都在这儿供奉家人，哪座殿最好？我想为家人供最好的。”
　　青年和尚笑着道：“施主说笑了，哪处都是一样的，佛堂里不分那些。”
　　明庐却皱眉, 好像有些隐秘似的，压低了声音，道：“或许冒犯了，可我是个俗人，我听说……唉，”他为难地说，“我听说有些太监也结伴来这供了家人，别的都不说了，我家人可不想挨着。”
　　青年和尚神色不变，仍旧道：“众生平等。”
　　明庐见他像是打定主意不肯多说，也不追问，只道：“唉，大师你说得也是。那可否让我四处看看？”
　　这里面也没别的什么，何况也非没见过这样的人，青年和尚并不多疑，闻言道：“施主自便。”
　　青年和尚离去后，明庐四处打量一番，进了一间长明殿，只见里面密密麻麻都是长明灯，看得他头疼，也不知该从何找起。
　　正无语着，明庐忽然耳尖听到一声“沈公公”，不由得愣了愣，回头看向外头，只一眼，身体已经快速反应过来，嗖的一声，窜上了房梁。这庙里房间高大，房梁也粗，若不刻意仔细去看，寻常也难以被人看到，何况明庐武功高强，更多几分自信。
　　他只是奇怪得很，沈无疾来这干什么？
　　洛金玉也很奇怪，就这么被沈无疾拉着来了庙里。
　　可虽然奇怪，但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何况，就是被沈无疾拉着上刀山下火海，洛金玉也不会拒绝。只是要陪着来庙里，那就来吧。
　　沈无疾换了寻常人家的衣裳，有意低调，可进了长明院，立刻就被迎面而来的小沙弥认出来。
　　这小沙弥人还不及沈无疾腰高，生得胖乎乎的，脑袋是个浑圆，见着了沈无疾就开心亲热地叫“沈公公”，很熟似的。
　　小沙弥这一叫，院里其他小沙弥也都往这边过来，纷纷叫人。
　　洛金玉讶异地看向沈无疾。
　　沈无疾做作无比地低声咳嗽，故意不解释，装作没看见洛金玉不解的目光似的，只对小沙弥们介绍：“这位是洛金玉洛公子。”
　　小沙弥们立刻又对洛金玉打招呼。他们年纪都不大，性情颇是活泼开朗，并不像寻常大师那样沉稳，都是一派童真模样。
　　洛金玉笑着对他们回以招呼，实在好奇，问沈无疾：“你常来吗？”
　　沈无疾矜持地信手拨出一个小沙弥，道：“你来说。”
　　小沙弥笑着说：“是啊，沈公公常来陪我们玩。”
　　洛金玉十分惊讶地再度看回沈无疾脸上。
　　沈公公却对这个解说十分不满，嫌弃地将小沙弥推到一边，另找出一个：“你来说。”
　　第二个小沙弥虽不明，但还是说：“是啊，沈公公常来陪我们玩啊。”
　　沈公公顿时瞪眼皱眉：“谁陪你们玩了！”
　　洛金玉忙道：“你还是自己说吧，别为难他们。”
　　沈无疾就觉得这世上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不懂眼力见，忽然怀念起干儿子西风的好处来，实在也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了！
　　他一面想着，一面翻脸轰小沙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没空理你们！”
　　小沙弥们大约都是习惯了他这突变的性情，也不闹，闻言便各自散去，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洛金玉觉得很不好，低声说他：“你跑庙里来作威作福的？”
　　沈无疾理直气壮道：“这里面好些个还是咱家捡回来的呢，咱家是他们救命恩人，作威作福又怎么了？”
　　洛金玉：“……”
　　沈无疾又觉得挫败。他本是想借别人的口说出自个儿救助这么些流浪乞儿的好事，怎么也在洛金玉眼前多挣些面子，少不了又要赢许多好感，可这些傻皮蛋似的家伙，太不会做事了！嗐！说什么“陪他们玩”……听起来就像不成熟的样儿，哪比得上“救了我们”来得厉害高尚？何况，谁他大爷的陪他们玩了？小小年纪，还是个和尚，竟会胡说八道！
　　沈无疾正在心中独自与这群小小年纪的沙弥较劲，听得洛金玉道：“原来如此。”
　　沈无疾忙看向他，见他直愣愣问，“所以你带我来，是为了什么？”
　　“……”
　　总之不是为了让你这么简简单单就将这事儿带过。咱家做了这等好事，不值得你多夸一夸吗？不写一篇赋，也要吟两句诗啊！
　　沈无疾欲言又止了一番，最终按下满心的不爽，道：“带你见咱家爹娘。”
　　洛金玉：“……”
　　沈无疾见他讶异模样，心中爽快一些，冷笑道：“怎么的，想临阵脱逃？”
　　“……”洛金玉讪讪道，“倒也没有，只是忽然……”
　　“忽然”？当然要忽然，否则谁知道你肯不肯来！沈无疾在心中猖狂得意于自己的阴险毒辣……啊，不，是机智聪敏。
　　总之，打铁要趁热，先将这呆子带来父母面前过过流程，日后这人要悔婚的话，更得多掂量几分了，桀桀桀桀桀……
　　沈无疾怀着这样的小心思，赶紧拉着洛金玉往其中一间殿里走。
　　——恰恰好，就是明庐藏身的这间。
　　明庐也是一怔，急忙越发屏住呼吸，暗中偷看。
　　沈无疾拉着洛金玉走到一处，指了指上面的长明灯，道：“喏，我爹和我娘。”又指了指旁边，“你娘。”
　　洛金玉：“……”
　　沈无疾说着说着，就思维涣散起来，自言自语道：“希望我爹娘已经和你娘处好了关系……”
　　洛金玉：“…………”
　　沈无疾回过神来，对洛金玉道：“怎么的，是你来说，还是咱家来说？”又道，“这儿没别人，那些小沙弥不会偷听，说得。”
　　洛金玉无措道：“说、说什么？”
　　“你不知道要说什么？”沈无疾意味深长地看他。
　　洛金玉：“……”
　　沈无疾立刻哀怨起来：“说你始乱终弃……”
　　“别胡说！”虽然洛金玉并不信神鬼，可到底在这样的环境中，还是本能避讳。当着自己与沈无疾的父母面前，哪能任由沈无疾又如此口无遮拦？
　　沈无疾忧愁道：“难道咱家说错了吗？那你来说？”
　　洛金玉不是扭捏的人，只是有些害羞，他沉默了一阵，微红着脸，深深呼吸，下定了决心，跪在面前的蒲团上，仰着脸认认真真道：“娘，儿子带……”他犹豫了一下，斟酌了一下，道，“带您的儿媳来见您。”
　　沈无疾也不在意“儿媳”还是“儿婿”这类称谓，听着这话，嘴角都要翘到眼角了。
　　“他姓沈，名无疾，二十一，京城人氏……”洛金玉说到这里，就被沈无疾打断纠正：“不是。咱家祖籍河南。”
　　房梁上的明庐顿时瞪圆了双目，心都漏跳了几拍，死死盯着沈无疾看，仿佛能从那张脸上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洛金玉倒是没多想，只是点点头，继续向他娘禀告：“如今在司礼监做事，家中……”他也不知沈无疾家中还有哪些人，隐约听各处隐晦暗示过，好像沈无疾是孑然一人……
　　沈无疾见他犹豫，便接过话来，道：“咱家家人都死了，咱家是孤儿。”
　　洛金玉下意识道：“抱歉。”
　　“没什么。”沈无疾忙道。
　　洛金玉又看向沈无疾爹娘的长明灯，恳切道：“小生洛金玉，祖籍晋阳，今年十九，暂无功名在身，家中人也早已亡故。但小生向二位保证，日后此生一定对无疾一心一意，请你们答应这桩婚事。”
　　沈无疾忙在一旁道：“答应，答应，肯定答应，哪儿有不答应的！”
　　洛金玉：“……”他脸更红，转头看这不知羞的人，低声道，“你也跪下。”
　　沈无疾哪敢不从，立刻往旁边的蒲团上扑通一跪，热切地对着洛母叫道：“娘！”
　　洛金玉：“……”
　　明庐：“………”
　　这人改口也忒快！洛金玉很是难为情，低声道：“你、你先别……”
　　“早晚的事儿，一家人，讲究那些？”沈无疾这赖皮撑着道，“何况，咱家又不是逼你现在就改口，咱家自个儿叫自个儿的，咱娘都没反对呢，哪儿轮得到你反对？”
　　洛金玉：“……”
　　我娘倒是怎么反对？！他哭笑不得，懒得和这无赖胡说。
　　沈无疾得了这天大的便宜，心里爽气得不行，想了想，又道：“话都说到这儿了，金玉，咱家就当着父母们的面儿，还有些事儿，都告诉你。虽也不是很要紧的事儿……”
　　洛金玉看向他，关切道：“什么事？你且说。”
　　沈无疾的笑意敛去些，忽然叹了声气，道：“是关于咱家的身世。”
　　洛金玉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仍然认真看着听着，梁上的明庐却吊起了一颗心。
　　“咱家的身世，其实，说起来，也能与你攀上千丝万缕的干系。”沈无疾有些心虚，赶忙又道，“自然，这么说，也是给咱家自个儿脸上贴金……”他犹豫着，斟酌着，缓缓道，“咱家家人也是因曹国忠的私心才遭了灭门之灾。”
　　明庐：“……”
　　洛金玉的神色顿时讶异无比。
　　沈无疾低声道：“虽然咱家的父母只是乡野农夫农妇，可却与河南大儒明家有些远亲干系，当年明家得罪曹国忠，曹国忠灭他满门，连带咱家这儿也一起杀了。咱家侥幸才逃了出来，之后四处流浪，再被人骗了卖进宫里。”
　　洛金玉没料到沈无疾竟是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身世，又想到自家，一时间心中思绪万千，又是感伤，又是怜爱，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手腕，关怀地注视着他。
　　沈无疾正要再说话，忽然眉眼凌厉，扭头看向身后房梁，挥袖向那扇去掌风，一面将洛金玉护在身后，起身骂道：“什么宵小也敢在咱家眼皮子底下藏身？滚出来！”
　　只见那房梁上的黑影闪了闪，人落在沈无疾面前，满脸都写着震惊、疑惑、难过、不可置信。
　　沈无疾看清了这人是谁，先是一怔，随即皱眉，防备道：“你怎么在这？”
　　洛金玉在沈无疾身后也看见了那人，也讶异问道：“师哥，你怎么在这？”
　　明庐却好似没看见洛金玉似的，一双眼发红，死死地盯着沈无疾，攥着拳头，像在做梦，好半晌，哑着嗓子问：“你爹娘叫什么？”
　　沈无疾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想不出哪儿不对劲，正思索着，听见洛金玉恍然大悟道：“师哥……”
　　洛金玉早知道明庐乃河南明家后人的身世，但他也没往更深处想，只当明庐是为找到了明家其他旁系血脉而如此激动。
　　沈无疾看洛金玉：“怎么了？”
　　洛金玉正要说话，明庐又追问：“你爹娘叫什么！”
　　沈无疾犹豫一下，又看了看洛金玉，见洛金玉对自己轻轻点头，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报了爹娘的名字，是很普通常见的名字，可明庐听了，却浑身一震，愣愣地看着他，许久，动了动嘴，什么声儿也没发出来。
　　洛金玉只得向沈无疾解释：“我师哥也是河南明家后人。”
　　沈无疾一怔，有些惊讶，但又有些莫名觉得像意料之中的事，并不十分震惊，眼珠子一转，笑了起来，亲热道：“如此说来，咱家和师哥，还算得上亲戚呢，这可真是亲上加亲。”
　　他暗道，奔着这层关系，看来这姓明的也不会再成我与金玉之间的王母了！
　　洛金玉倒也为他二人高兴：“你们……”
　　“月儿。”明庐忽然从口中吐出这两个字。
　　洛金玉和沈无疾皆是一愣，面面相觑，并不知道明庐在说什么。
　　明庐终于略微回过了些神，眼睛却更红了，红了一圈，含着泪，哽咽道：“月……”
　　别说沈无疾了，就连洛金玉都未曾见过这样子的师哥，两人越发莫名。
　　明庐上前两步，双手抓住沈无疾的胳膊，死死钳住，激动道：“小月儿，我是你哥！”
　　沈无疾：“……”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沈无疾：咱家谨慎且英明地觉得，这厮是想换一种方法来阻挠咱家和金玉的婚事

107、第 107 章
　　殿中一时沉寂, 数不清的长明灯静静燃亮着。
　　过了许久, 洛金玉先开口：“师哥, 怎么回事？”
　　明庐答着洛金玉的问题，却仍然盯着沈无疾, 缓缓道：“沈值不是乡野村夫，他是替我家打理庄子的一个管事, 和我家好像是有些许亲戚干系。应娘也不是乡野村妇, 她是……”他停了一下, 闭上眼睛，长吁一道气, 道, “她是我的表姑姑。”
　　而据沈无疾刚刚所说, 他“爹娘”便是这位沈值和应娘。
　　“我家出事时，表姑还未嫁，定了京中一位翰林的亲。她亦是随爹娘长居京城, 是恪守礼教的大家闺秀，当时只是随父母归来短暂省亲, 和沈值绝无可能结下私情，遑论那时就能生下一个孩子。就算他二人当时侥幸逃脱后相依为命，有了私情，可看沈无疾的年纪生辰，也不可能是他二人的孩子。”明庐镇定了一些，松开沈无疾的手臂，娓娓道来, “何况我之所以起了疑心，来慈恩寺查探，是因为我先看见了沈无疾身上的胎记。”
　　洛金玉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沈无疾，却见沈无疾神色淡淡，疏离地看着明庐，仿佛明庐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你……”明庐看向沈无疾，自然也看出了沈无疾的冷漠，不由一噎，沉默了下，才继续道，“就是你心口那块疤痕。我弟弟在同样地方也有一块。我想，这世上大约还没有那样凑巧的事，凑巧你爹娘与我家人同名同姓，还是明家宗族，且你年岁生辰与我弟弟一样，还有同样的奇特胎记。所以，你就是我弟弟。想必是当年明家灭门来得突然，仓促之间，沈值和表姑带着襁褓中的你逃了出去，隐身乡野之间，可后来还是被曹国忠发现了。”
　　洛金玉对沈无疾道：“师哥是有一个弟弟。”
　　沈无疾看向洛金玉，神色这才又亲近柔和起来，笑着应了一声：“哦。”
　　洛金玉：“……”
　　他觉得怪异，又看了看明庐，再看回沈无疾，“沈兄——”
　　“原来是兄长，失敬失敬。”沈无疾笑意吟吟地看向明庐，拱手道，“小弟拜见兄长，多年不见，今日倒是有缘，好事，好事。”
　　洛金玉：“……”
　　饶是洛金玉这块木头，都能看出沈无疾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敷衍意思，遑论明庐。哪儿有人认亲是这样的？比逢场作戏还要逢场作戏。
　　明庐心中酸涩，道：“无疾，我……我和爹不是故意扔下你，当时混乱，我们自己也是侥幸脱身，再回去寻你，明家已经付之一炬，根本找不到你，我们四处打探，只听说明家再无人生还……”
　　沈无疾状似认真倾听，热切恭维：“嗳，兄长与父亲福大命大啊，这得酬神还愿。”
　　明庐：“……”
　　洛金玉蹙眉，暗中拉了拉沈无疾的衣袖。
　　沈无疾仿佛没有察觉似的，仍含着客套的笑意，一副关怀模样，问道：“父亲如今在何处，他老人家可还安好？咱家别的帮不上，钱银方面倒是……”
　　“沈兄！”洛金玉急忙喝止。
　　沈无疾讶异道：“怎么？”
　　“你——”洛金玉也不知该怎么说。就是觉得沈无疾这反应有些伤人心，可沈无疾姿态又如此热切，好像挑错也是鸡蛋里挑骨头，可……
　　沈无疾心中一片平静，他其实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听明庐说自己是他亲弟弟，听说亲爹还活着，就只是知道了有这么件事儿罢了，无论是真是假，都没什么别的想法。
　　他二十来年里头都没有哥哥，也没觉得怎么。
　　沈值那个不知是真爹还是假爹的爹死了快二十年，他也不觉得怎样。
　　总之，他一个人也死活这么过来了。
　　他也觉得自己冷漠无情，这许多年来，对沈值和应娘这对父母，说不上丝毫不怀念，可想起来时已经记忆模糊，只是惦记着“哦，他们是我爹娘”，学着旁人给他们敬奉长明灯，望他们一路走好，仅此而已。
　　像洛金玉那样为了他娘要死要活，沈无疾其实不能理解。
　　如今跳出来一个亲哥哥，沈无疾第一时间想到的并非“什么，我竟有亲哥哥和亲爹”，而是瞬间盘算起“那这姓明的是不是就不会时不时拦在我和金玉之间讨人厌了”。
　　因此他对明庐露出热切模样，很愿意笼络一番。
　　而这也是洛金玉觉得他姿态令人不舒服的原因。
　　这和沈无疾平日里笼络外人的架势无二，非常虚伪。
　　明庐到底是混迹江湖之人，虽然无法完全摸清楚弟弟心中想法，可心思仍旧飞快转动，对洛金玉道：“事发突然，无疾回不过神来也是理所当然，我也有点激动，不知该说什么。不如我先离开，各自冷静一下，回头再说。”
　　洛金玉点点头：“你别酗酒。”
　　明庐笑了起来：“放心。”
　　说完，他也不废话，转身就走了。
　　明庐离开后，洛金玉正斟酌要如何开口，沈无疾温柔问道：“金玉，你还要和娘说会儿话吗？刚好端端的，忽然就被打断了……”
　　洛金玉讶异地看他：“你怎么是这样态度？”
　　沈无疾也很讶异：“怎么了？哪儿不妥吗？”
　　洛金玉也说不出哪儿不妥，犹豫道：“你是不信师哥所言吗？”
　　“信啊。”沈无疾坦然道，“他虽然在男女事上多情薄幸，可听说其他品行都不错，急公好义的，又是得你信任的师哥，想来他没必要捏造事情来攀附咱家这一个太监。”
　　洛金玉问：“那你是对师哥和先生心怀怨恨吗？”
　　沈无疾摇头：“又不是他们想家破人亡，怪也只能怪曹国忠。那种场面，能自个儿逃出去就不错了。”
　　洛金玉更加迷茫：“或许是我冒昧，可我见你姿态，好像并不怎么真正热切。我不知该怎么形容，就是……就是觉得……你好像将他们当外人了。”
　　“咱家和他们二十数年不相识，他们不就是外人吗？”沈无疾理所当然道。
　　洛金玉：“……”
　　沈无疾见他神色，怕他不高兴，忙搀着他的手臂，柔声道：“咱家倒也能装出哭天抢地的模样来认亲，可在你面前，咱家不愿意这样哄你。事实上，咱家听闻自己身世，是有些惊讶，却又不是十分惊讶，毕竟咱家也是见惯风雨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嗳，也就那样儿。”
　　“……”洛金玉艰难道，“那是你亲爹和亲哥哥，和其他事怎能相提并论？”
　　“咱家认啊，刚不还问候父亲和兄长了吗。”沈无疾道，“也没和你说过，你洛家的案早就能翻了，待你这案翻了，就恢复洛家名声。如今明家也有后人了，就连着他们一起恢复了，确实是好事，双喜临门。”
　　洛金玉：“……”
　　说得是很好，可怎么就……
　　“你也是明家后人。”洛金玉道。
　　沈无疾淡淡道：“是啊。”就没有下文了，好像这事儿很不值一提。
　　洛金玉：“……”
　　沈无疾察言观色，问：“你觉得咱家冷血？”
　　洛金玉犹豫着摇了摇头：“如你所说，你与他们二十数年不相识，一时……也是正常。可我恐怕你心中还是难受的。”
　　他将心比心，若换了是自己，必然心情极其复杂，又是感触，又是感伤，哪怕没有立刻抱头痛哭一场，倾诉这许多年来的遭遇，也怎么都……总之不会是这样微妙的样子。再者说了，沈无疾平日里明明是那样感情充沛之人，丝毫小事也要哭闹哀嚎一场的，怎么这时候倒镇定得仿若事不关己？
　　因此洛金玉担心沈无疾只是在自己面前强撑着，实则独自内心里还是难受的。
　　两人既已互通心意，来日更是夫妻至亲，洛金玉自己难受时渴盼沈无疾的陪伴与开导，也希望在沈无疾难受时，自己同样能为其分担一些。
　　沈无疾却一怔，反问：“咱家为什么要难受？这不是好事吗？”
　　洛金玉：“……”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和沈无疾说了。
　　“你别操心了，顺其自然吧。”沈无疾反过来安抚他，“你再和娘说会儿话？不说了，就去附近吃些斋饭，这寺里人烟鼎盛，周围斋饭也做得不错，也到点儿了，别饿坏了肚子，咱家心疼。”
　　洛金玉：“……”
　　总之，这事儿就这样突然发生，然后因沈无疾不冷不热的态度，给搁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回府后，明庐去找沈无疾，沈无疾都含笑关切地答，挑不出错处，却就是给人一种隔靴挠痒的焦躁感。
　　明庐只好强自按捺，装作没察觉沈无疾那亲缘淡薄的态度，仍亲热拉着他说话，可没说得几句，沈无疾忽然话锋一转，反过来拉着明庐的手，亲热道：“哥，这时候相认，倒确实是件好事儿，弟弟有一件事，正好要请家人做呢。”
　　明庐虽然生出不祥之感，却还是问：“什么事？”
　　沈无疾越发热情，又有些扭捏，道：“不就是你亲弟弟和你师弟之间的婚事吗，嗳，咱家本还愁呢，咱家和他都是没有家人的，过三书六礼虽也能请媒人来做，到底是不太爽快，金玉那人你也知道，嘴上不说，心里却很在意这些礼。如今有了哥哥你，咱家这边也算是有人了。”
　　明庐：“……”
　　他仔细地想了想，将手往外抽，笑道，“我忽然想起，宋凌那好像有点事找我……”
　　沈无疾眼疾手快地将他的手又给拉回来，抱在怀里，紧紧揣着，满面烂漫亲热，嗔道：“说弟弟的婚事呢，论什么外人！”
　　“……”明庐道，“我内急……”
　　“憋着！”沈无疾瞬间变脸，冷眼瞪他，“就你事儿多！要茅厕还是要弟弟，自个儿选！”
　　明庐：“……”他动作一僵。
　　沈无疾眨眼又恢复了春面笑意，柔声道：“咱家就知道，做哥哥的，就是疼爱弟弟。”
　　明庐艰难地尝试着把自己的手给抽出来，干笑道：“也看是什么事儿……”
　　沈无疾装作没听到，继续抱着他的手，自说自话：“咱家请人算过了，后天是个好日子，宜提亲，宜过礼。”
　　明庐不肯信，问：“你找什么人算的？这事儿不能急，还是得找个靠谱的，别信那些个路上骗钱的江湖技俩……”
　　“钦天监。”沈无疾收了笑容，冷冷道，“这还信不得，你是要咱家自刎去找阎罗王算？”
　　明庐：“……”
　　沈无疾见他左右推搪，脸色大变，将他手臂扔开，甩袖背过身去，冷哼道：“也罢，咱家什么身份，也敢攀你河南明家的亲？”
　　明庐：“……”他勉强找回些神智，咬牙道，“月儿，你也别来这招……”
　　“哼，什么招？”沈无疾回头，冷眼看他，“咱家自幼颠簸流浪惯了，被阉被打的时候也没个哥哥父亲来救，这时候好容易日子过好了，倒在乎起你什么哥哥父亲了？”
　　明庐：“……”
　　沈无疾瞥一眼明庐神色，忽然吸了吸鼻子，又背过身去，低着头，提起衣袖擦拭眼角：“咱家一个阉人，配什么娶亲？配什么有哥哥父亲？”
　　明庐沉默半晌：“沈无疾，你差不多得了啊……不是，月儿，咱家的事是咱家的事，咱们家再不济，也还有我，可洛家就金玉一个了。我本也想着算了，我究竟是金玉的师哥，又不是亲哥，管不了他太多，他实在要娶要嫁都好。可如今知道你是我弟弟，我倒是管得了你，也该管你……”
　　“管你个屁！”沈无疾猛地回头骂道，“原来你还抱着这不轨心肠，你这渣子！你想得倒美，好处半点没有，反而管起咱家娶亲大事来了，你天大的面子！那咱家认你这亲戚有什么用？滚！骗咱家的钱来了吧？！当咱家不知道，哄得咱家孤家寡人一世，哪日死了，偌大的家产就是你的，呵呵呵呵呵呵姓明的，倒看不出你是这样恶毒泼汉，好在咱家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把老子当其他蠢货好骗？滚！滚远些！”
　　明庐：“……………………”

108、第 108 章
　　洛金玉站在主屋窗前, 久久关切地看着沈无疾那屋。
　　他知道师哥进去找沈无疾谈了, 却不知两人谈得怎么样。师哥这人倒不是自个儿这样的呆子, 他四海皆友，豪放不羁, 颇有聪明之处，原本也是不该担心的, 可对上沈无疾……
　　沈无疾的言行举止向来变化多端、神秘莫测, 洛金玉实在是把握不准。
　　又过了一会儿, 洛金玉终于见着那屋子门被打开，沈无疾捂着脸冲出来, 一路冲往主屋。
　　洛金玉急忙也转身朝屋门口走去, 还没走得几步, 沈无疾已径直进了屋，埋头就往洛金玉怀中撞，险些将人撞得一个踉跄。
　　洛金玉急忙稳住脚步, 扶着他，问道：“怎么了？我听你们好像有些争执, 可也听不清说了什么。”毕竟是他们亲兄弟的事，也都是两个成人了，洛金玉虽然担心，还是不便进去插嘴。
　　沈无疾紧紧抱住他，埋着脸抽泣道：“咱家就说，平白无故怎么就多了个哥哥，咱家一个阉人, 族谱里写了都蒙羞的……”
　　洛金玉忙道：“你不要这么说，师哥和先生绝不会有这样想法。”
　　“呜。”沈无疾哽咽道，“你才没这样想法，谁知道人心险恶，哪能都和你一样……你师哥刚刚就说，他是咱家的哥，就断得咱家的命。”
　　洛金玉皱眉：“他怎么可能这么说，你一定是听岔了，或是又胡思乱想。”
　　沈无疾见这谗言无效，眼珠子滴溜一转，道：“咱家的命不就是你吗，他不让咱家和你成亲，不就是断咱家的命？咱家难道想错了吗？是你非得缠着咱家成亲的，咱家本来没那心思的……如今咱家死心塌地的要从了你，又来说不行，咱家除了死，还有脸活着吗？都要骂咱家是弃夫的，没人要的笑话。呜呜……咱家这薄脸皮，哪儿受得了这流言蜚语……倒不如死了干净。”
　　洛金玉：“……”
　　他无措地半搂着怀中的沈无疾，抬眼看追过来的明庐，正要说话，沈无疾耳朵悄然一动，突然嗷了一声，抖着身子叫道：“本想着多个亲人吧，不料却是个想咱家死的！咱家那时候才几岁啊，一个人从河南到京城，路上被欺负，捡个发霉的馒头都要被人抢，还打咱家。寒冬腊月，雪比咱家都要高了，咱家就躺在那等死。好容易被人救了，却是从一个火坑到另一个火坑，把咱家就给阉了！”
　　洛金玉：“……”
　　明庐：“……”
　　沈无疾嚎道：“算什么哥哥！好意思要什么弟弟！他弟弟被阉的时候他在哪！他忙着风流快活呢！”
　　洛金玉欲言又止：算年纪，那时候师哥还被先生追着读书，倒也还没开始风流快活……
　　再一看，明庐面露痛苦，双眼通红，低声道：“月儿……”
　　洛金玉：“……”
　　沈无疾听到明庐声音，却也不理，继续嚎：“我这一辈子就娶你这一件事儿是能快活的了，他也不让……那屋子真黑啊！阴森森的，还冷，外头过着年，人家哥哥带着弟弟，买炮仗玩，咱家就被绑在那黑屋子里，听着他们磨刀，叫也叫不出来，嘴被臭抹布堵着，吐都吐不出来……”
　　“月儿！”明庐的心都要裂开了，顾不上许多，三两步过来，将沈无疾从洛金玉怀中“抢”到自己怀里，紧紧抱住，哑声道，“是哥哥不好，让你受这些苦，是哥哥没照顾好你。”
　　洛金玉欲言又止。
　　沈无疾佯作拼命挣扎，自然挣扎不开，就躺在明庐怀里捶胸顿足，埋怨道：“你现在又要咱家的命！你算什么哥哥！配有什么弟弟！”
　　“是，我是不算！”明庐也哽咽道，“但如今我找回了你，日后绝不叫你再受委屈，你……你原谅哥哥。”
　　沈无疾猛地停住了哭，抬头看明庐，脸上半点泪也没有，神色清明、口齿清晰道：“那咱家要和金玉成亲。”
　　明庐：“……”
　　他艰难道，“唯独这个……”
　　沈无疾立刻推开他，往身后地上一躺，双眼怔怔地望着房梁，呐呐道：“那屋子可真黑啊……真冷……”
　　明庐：“……”
　　洛金玉欲言又止。
　　“外头还在过年，人家哥哥带着弟弟……”沈无疾生无可恋道，“咱家听着磨刀声……”
　　“……”
　　傻子也知道这厮是在故意闹！
　　明庐忽然想把这家伙抓起来揍一顿，就像平时揍别人那样。
　　可这人偏偏不是别人，是他的亲弟弟，他的小月儿……
　　明庐甚至心想，若当年自己与爹再用心寻找一番，或者灭门时，自己一直和月儿待在一起，是不是月儿也不必受后来那些苦？自己与爹虽然也隐姓埋名地躲避曹贼追杀，可到底没受过太大的难，寻了地方安顿下来后，过着和许多人无异的平静生活，最大的难关不过是爹不让自己习武，可照儿却……
　　明庐想起何方舟说的那些关于沈无疾的过往，心如刀绞。可再一看地上还在碎碎念的无赖……
　　这一脸讨打的死太监为什么会是我那乖巧可爱的月儿？！
　　明庐用力攥拳，咬牙切齿，忍耐打人的冲动。
　　沈无疾见他许久没有反应，蹬了一下腿，吸引他的注意力，继续凄惨道：“那屋子好冷啊，三天三夜，没有一滴水喝，人家哥哥带着弟弟……”
　　砰的一声。
　　洛金玉吓了一跳，急忙抓着地上赖皮的沈无疾往自己这边藏，又去看一拳将门打破的明庐：“师哥……”
　　明庐红着眼，咬着牙，瞪了沈无疾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洛金玉叹了声气，不赞同地看沈无疾，斥道：“你胡闹也有个界限，师哥当年并非刻意丢下你，他自己也是被别人救走的。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你却一而再的拿这事戳他痛处，这是你的错。”
　　沈无疾默然片刻，从地上爬起来，盘膝而坐，垂眸道：“那又如何，他还戳咱家的痛处呢，咱家也没说什么。”
　　洛金玉一怔。
　　沈无疾竟含着恨意，道：“凭什么咱家被阉了，他却好端端在那。”
　　“你——”
　　“阉的怎么不是他！”沈无疾忽然厉声道。
　　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得知身世后对明庐那股说不明白的疏远究竟是什么了。
　　是嫉妒，是妒恨。
　　既是同胞兄弟，凭什么明庐好端端的，自幼在亲爹和洛金玉环绕下生长，长大了风流自在，还做了武林盟主，而他沈无疾却自幼颠沛流离，被人骂着“阉奴”长大，如今哪怕权倾朝野，其实也不过还是各路皇亲显贵眼中的一条阉狗，一个笑话，就连娶亲这样天经地义的事，他沈无疾来做，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凭什么？
　　明庐竟还敢来他面前指手画脚，说什么这个那个……沈无疾这下子是真心痛苦起来，红着眼，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许久没有再说话。刚刚闹腾了那一阵子，他的头发和衣服也都有些散乱，看起来十分落魄可怜。
　　洛金玉心中怜惜得要命，却又不知该怎么做，想来想去，想到自己难过时是得到了沈无疾什么照料，便急中生智，照葫芦画瓢，将沈无疾搂在怀中，轻轻地抚摩他的背和脑勺，低声道：“别难过，我在这。”
　　说着，洛金玉脸上发热，却仍还是侧过脸去，轻轻地吻了吻沈无疾的额角，用脸颊蹭着刚刚吻过的地方，“你难过，我也难过。我虽没经历过你的苦难……可却好像也能感受到似的。我知道你那些年都不容易，只是想着如今你能有家人，且还是我师哥和先生，亲上加亲，我为你高兴，也为他们高兴。倒是没有想到别的，也罔顾了你自个儿的心情，是我不好。”
　　沈无疾低低地从喉咙眼儿里“呜”了一声，含着泪，小声抱怨：“你刚刚还凶咱家。”
　　洛金玉越发心疼，忙赔不是：“也不是凶你……唉，是我不好，我不会说话，你、你别生气。”
　　“那要亲一亲嘴，才原谅你。”沈无疾柔弱道。
　　洛金玉：“……”
　　见他不愿，沈无疾倒也没闹，继续黏在他怀里，时不时发出小狗儿似的哀怨无比的呜呜声。
　　洛金玉为难道：“来日方长，你别总想着这个，如今我们明明在说其他要紧的事，与这个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咱家又没说话了，呜。”沈无疾道，“咱家心里难受，呜呜两声不行吗？”
　　洛金玉忙道：“你心里难受，可否和我说一说？我不希望你难受。”
　　沈无疾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上，我见犹怜道：“那你给咱家揉一揉心口。”
　　洛金玉：“……”
　　沈无疾抬眼瞥着他微妙的神情，叹气道：“揉也不好，亲也不好，嗳，那就算了，咱家也没什么，也就痛七八个时辰，还能真把人的一颗心给痛裂了不行？咱家没事的，你搁着就是，也只是刚议婚事呢，好意思叫你做这难？就是夫妻，也不一定要多贴心温柔嘛。”
　　洛金玉叫他说得羞愧难当，忍不住道：“你别说话了。”沈无疾又委屈呜咽起来。
　　洛金玉无奈地叹了声气，隔着衣裳，轻轻地揉沈无疾的心口，俊脸微红，别过头去看其他处，忍不住低声道：“你别总耍这样的小机灵，一眼就能看出来，羞不羞？”
　　沈无疾被揉得身心舒坦，哪儿还记得什么明庐什么妒恨，满脸写着荡漾与得意，暗道，看出来又如何？看出来了，不也照样要乖乖照着咱家的意思行事？哼，哼哼哼哼，这呆子……到这时候了，还在作模作样地说咱家，也不想想，咱家作威作福的享受还在后头呢！哼！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是代小京在这，他会如何用一句话评价？____________________（2`）

109、第 109 章
　　何方舟只见明庐与沈无疾、洛金玉三人一前两后地陆续回来, 除了沈无疾外, 另两人的神色都有些怪异, 可他们没说，何方舟便没问, 继续守着干自己的活儿。他料理完东厂送来的文件，听到那位明盟主的声音：“何公公。”
　　何方舟抬眼望去, 起身道：“明盟主, 早啊, 怎么？”
　　“找你喝酒。”明庐道，“方不方便？”
　　“也说不上不方便, 实在是受宠若惊, 却之不恭, 很愿意和明盟主再饮。但咱家稍后有些公务，怕误了事，只能浅酌, 恐不能让明盟主尽兴。”何方舟温柔道，“再说, 见盟主神色，似乎是有郁结，也最好不要酗酒，借酒消愁，愁更愁。”
　　明庐也笑了：“不知怎么回事，见着何公公你，再说上一两句话, 好像天大的烦心事也没那么烦了。你身上总有种使人心平气和的感觉。”
　　何方舟道：“咱家是个慢性子，磨人脾气的。”
　　两人对视一笑，明庐道：“那不打扰你忙公务了，稍后再请你喝酒。”
　　何方舟只当这是句常见的客套话。
　　说起来，他虽和这位明盟主看似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自己也有些欣赏这位爽朗少侠，可其实心中并不觉得这位明盟主同样会真心与自己为友。毕竟，明庐对沈无疾的态度就很让人觉得，他到底是鄙夷阉人的。至于前面那些交谈，不过是明庐闯荡江湖多了，会做人会笼络人而已。
　　何方舟倒也并不会因此耿耿于怀，点了点头。
　　不料明庐接着问：“你公务忙到何时？我到时来找你。”
　　何方舟一怔：“也没个确切时候。”
　　“哦，那没事，你有空了就支会我一声。”明庐热情道，“最好也是你整天都没事的时候，我喝你那么多好酒，也得偶尔请你一回不是？我虽然不长住京城，可也有几处好酒地方，外人不怎么知道的，我领你去，那儿还挺有趣的，老板有趣，酒友也有趣，你一定喜欢。”
　　何方舟应了一声，心中一动，转瞬又只道明庐是客套，毕竟这种“下回”的事，谁又没有过呢，几个又真有下回呢。想必那地方是江湖人士聚集处，还真能容自个儿一个提督东厂？但明庐客气，他自然也不会说破。
　　再说沈无疾靠着撒娇卖乖，得意洋洋地被心上人那双神仙手给揉了好一阵子心口，一颗心都被揉化掉了，许久才勉强将自己飘飘然出了窍的魂灵给逮回来，塞回去，忽然想起要紧事，便一把抓住那只手，坐直身子，认真道：“事儿一桩接着一桩，险些都忘了最要紧的，咱家真坏！”说着，轻轻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蹙眉叹气，甚是自责。
　　洛金玉忙道：“你有事就直说，怎么不是先说人，就是打自己？做些和话无关的事？”
　　沈无疾别的都好，唯独言行举止总是分外浮夸，令洛金玉不适应。
　　可洛金玉也是太监接触得少了，再一个何方舟也算好的，西风就俨然是翻版沈无疾，可年纪小，仗着是小孩儿该活泼的便宜，没叫洛金玉放在心上。实则，许多宦官都很像沈无疾这样动辄夸张，算是“不成文的规矩”，因为也不知从哪时算起，人们总觉得宦官就是与常人有异，若宦官正常了，才叫不正常。
　　而像沈无疾这样子，方才能像丑角一般讨贵人欢心。说得难听些，一只时不时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小狗儿，和一只安安静静吃喝趴着的狗子，在那鲜少人气儿的寂寂深宫里，总是前一个更招人喜欢，看着都热闹些，绝大多数人不都爱个热闹吗。
　　沈无疾也不过是自小养成了这样的反应罢了，越是有心讨好人的时候，越是话多，举动也越刻意做作，像戏台子上的丑角费尽心思博人哄堂似的。
　　“忘了你的事，不该打？”沈无疾没觉得自个儿有什么异样，只当洛金玉这人正经，嗔道，“还是说你翻案的事。咱家已和刑部谈过，过后几场堂，你不必去了。”
　　洛金玉却皱眉：“我不是说过，你不要做这样的事？你已强行用手段为我做了许多事，本就遭人诟病，如今你也说了翻案结果已定，只是走个流程，何必再去招摇，留人话柄？”
　　他自从隐约知道了沈无疾在风光下的如履薄冰后，哪怕是没打算结亲、只将人引以为恩人友人时，就已为沈无疾之将来担心着想了，何况如今动了结亲之念，更是对沈无疾怜惜得紧，很忧心他行事张扬，不给他自个儿留后路，会为日后埋下无数隐患。
　　观古往今来的许多太监经历，又有多少善终，多少是狡兔尽、走狗烹？便不说太监，说比太监尚且好那么一些些的女子，都有许多落得替罪羔羊的下场，褒姒、西施、玉环……若列举起来，比比皆是。
　　正是想到这些，洛金玉的语气也强硬了些，这叫刚还于心中美滋滋幻想着日后如何在洛金玉面前“作威作福”“恃宠而骄”的沈公公哪儿受得住？他立刻委屈起来，嚷道：“咱家何时不听你的话了？都没听人将话说完呢！”
　　洛金玉道：“那你说。”
　　沈无疾“哼”了一声：“不说了。”
　　洛金玉：“……”
　　沈无疾装模作样地背过身去生气，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人来说软话，好叫自己再作威作福地享受一番，心中不安，偷偷摸摸地回头去看，看见洛金玉这块木头正沉默地看着自己。
　　沈无疾：“……”
　　洛金玉：“……”
　　四目相对，过了会儿，恃宠而骄的沈公公恼羞道：“你光看着做什么？”
　　洛金玉愣愣道：“你生气了。”
　　沈无疾痛心疾首：“瞎子也看出来了！那你还愣着？愣着看花儿呢？你倒是哄啊！前面还有知道的时候呢，怎么一下子知道，一下子又愣了呢？嗐！”他急得胸闷，捶胸道，“你以前考试的时候，难道同一道题目，上半年考就知道，下半年就不会了？！还是说咱家没你考试要紧，不值得你上心想？嗳！咱家所托非人！”
　　“……”洛金玉满脑袋雾水，“这和考试有什么干系……”他犹豫着，心里不想多闹下去，更觉得这题难解，平生难得愿意直接抄“考|试|答|案”，“那你说，我要如何？”
　　沈无疾语重心长地教他：“这时候，你就得过来抱一抱咱家，温柔亲一亲，耐心哄一哄，就像刚刚，揉一揉心口也好。”
　　“……”洛金玉不自在道，“也太黏糊了，你我又都不是女子。”
　　刚刚揉心口那事儿还叫他鸡皮疙瘩没消呢。
　　沈无疾却反问：“怎么的，非得是女子才行？男子不能哄一哄，就活该要被冷落着？”
　　洛金玉欲言又止。这倒也不是，只是……怎么说呢……总觉得很奇怪。再者说了，沈无疾比他还高些壮些……唉……退后一步说，若十天半个月来这么一遭也就罢了，沈无疾这……这一天天的，就没时候是正经的，说得十句话，就要闹一通，谁遭得住啊？
　　半晌，洛金玉慎重道：“还是不了。”
　　沈无疾盯着他：“真的不哄？”
　　洛金玉看他脸色不太好，心中有些为难，可想了再想，不愿就此被沈无疾绕进去，便倔强道：“不成样子，还是不了。”
　　“当真？”
　　“当真。”
　　“确定？”
　　“确定。”
　　沈无疾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凑过来，将脑袋靠在他肩头，滚了几下，伸手去揉他心口，柔声道：“那咱家哄你，成不成？你别生气了。咱家脾性是有些骄纵，可咱家长得这么好，使些小性子也不烦人吧？你多看看，就觉得其实可爱呢。”
　　洛金玉：“……………………”
　　他忍不住又有些身体僵硬，看也不敢多看凑在自己耳畔吹气儿的沈无疾，面热道，“和你说件正经事儿，怎么这么难？每次都得这么闹一通。”
　　“那你嫌的话，打咱家一顿呗。”沈无疾得意嗔道，“可就知道你舍不得打，那只好任由咱家威风了。”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代小京骂骂咧咧地问：老子真那啥了，能像沈无疾这样搞上洛金玉？
　　损友ACDEFG+沈谓行+文东+那来：不行。
　　陆北：呵呵。
　　陆北：你试试？
　　咕咕……嗷呜！嘤嘤！啾咪！抱歉，我身体不舒服，睡过了头_(:з)∠)_补上更新QWQ

110、第 110 章
　　眼瞅着洛金玉的神色尴尬, 沈无疾见好就收, 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故作正经，终于肯说正事儿了。
　　“倒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沈无疾道, “只是此案有了新的进展，刑部查出了当年判案那官员贪污受贿等诸多罪状, 打算顺着这条线往下盘查, 你去了也搭不上什么话。”
　　沈无疾说得轻巧, 洛金玉却瞬间想透了，狐疑问：“是他当真贪污受贿, 还是东厂说他贪污受贿？”
　　沈无疾顿时面露不悦, 反问：“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咱家假公济私？让东厂故意捏造罪证泼他污水？”
　　洛金玉道：“我只是有此一问，也并未就定了结论，因那官员向来名声不错, 除了我的案子，好似也没听他判过什么冤案, 甚至还很有些‘青天’名声。”
　　恰也正因如此，当年这位“青天”判洛才子的案才越发引得轰动，也令不少人倒戈，对洛金玉产生了怀疑。否则若是一位本就名声不良的官员来审向来名声好的洛金玉，这案子就是瞎子也不会被说服了。
　　想到这里，沈无疾冷笑连连：“可见君家那时是恨你入骨，非得要置你于死地, 否则哪肯拿出他们藏了许久的这张牌出来？你可不知，你们眼中这位青天与君亓暗地里关系很好，面上却是中庸良臣，甚至还不痛不痒、装模作样地敲打过君亓沾边儿的人，叫朝中人一时都被他们蒙混过去了。”
　　洛金玉黯然道：“竟是如此。那时审案，他全不给我反驳机会，我也非没质疑过他受人指使，只是一则他向来名声好，二来，我那时甚至都不知是君家陷害的。”
　　他莫名其妙就被一盆污水泼了满身，先是逐出书院，再被捉去公堂，其中君若广确实给过他难堪，可他也只以为是趁机落井下石罢了。
　　“你那时年少，更心思耿直，哪儿有许多花花肠子？也难怪你不会往他们身上想。”沈无疾这样说着，又是满心柔软，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洛金玉，恨不能时时将这人揣在怀中呵护，不让他受半点冷风吹。
　　洛金玉被他见缝插针地恭维多了，竟也逐渐习以为常，自然地继续说自个儿的话：“那你是早就知道了那人的暗中举动，还是最近才查出来的？”
　　沈无疾不假思索道：“最近才查出来的。”
　　洛金玉却神色微妙地望着他：“当真？”
　　沈无疾噎了一下，别开目光：“当真。”
　　“可我观你神色，却觉得似乎并非如此。”洛金玉淡淡道。
　　沈无疾多厉害的人，若真想瞒，也不是瞒不住，可在洛金玉面前，他又有些别扭，想来想去，低声招了：“好啦好啦，瞒不过你，你这双眼看别人都是好的，看咱家就比什么都精！东厂早知道他那些个破事儿，只是以前曹国忠没当回事儿，犯不着和君亓过不去，后来新君登位，曹国忠死了，咱家气不过你的事儿，就有意在喻阁老面前露过风声，可姓喻的装傻充愣。”
　　洛金玉沉默片刻，问：“若不是牵涉我的事，你们明知道他贪污受贿、弄权作势，也都各自心照不宣，不去动他，任由他贪食民脂民膏？”
　　沈无疾彻底明白了，这呆子是又轴上了，自个儿的事还没弄清楚，就在这心忧天下。他虽爱洛金玉这身骨气，却又为此叹气：“实话和你说，这满朝上下，乃至于全国各地，数千官员，若真论清清白白的，不足五十，你信不信？那五十里还得有一半多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门路，兼之胆小怕事，这才被迫兢兢业业、满袖清风。”
　　洛金玉如何肯信这种骇人听闻的话：“我虽也知满朝会有许多恶官，可你这话我绝不能苟同，若真这样吓人，社稷早就亡了。”
　　沈无疾笑道：“说别的，我说不过你，可说这个，你不如我懂，你就是纸上谈兵。你那书上教你什么明君良臣圣贤……嗐，咱家告诉你，明君常有，良臣常有，咱家这不通史书的都能立刻给你写满一页纸来。唯独圣贤，呵，一根手指头数完了，还剩下好几根没数。你还不懂吗？所谓明君良臣，能做事、会做人就好，远的不说了，说张居正，你说他不是良臣？可他——”
　　其实说张居正，一是顺着话头到了这儿，二也因为沈无疾前些时日陪着小国舅听学，凑巧小国舅学到了这儿，沈无疾听得了些内容，有意在洛金玉面前显摆显摆，好显得自个儿不说学富五车，多少也手到拈来……
　　可就在此时，小厮在门外慌里慌张地道：“老爷，您快去看看吧，展公公和明盟主打起来啦！”
　　沈无疾和洛金玉猝不及防，皆是一愣，对目而视，都往门口走。
　　沈无疾抢先一步开了门，皱眉道：“怎么回事？”
　　小厮说急切，也不是非常急切，就是神色极为复杂，皱着眉头，纠结道：“展公公似乎是有正事儿来的，还穿着宫服呢，还陪着大内侍卫。可他刚进咱们家大门，就看见明盟主在……”小厮犹豫一下，“嘶”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一幕，神色越发微妙，犹豫道，“明盟主似乎是在亲吻何公公……”
　　沈无疾：“……”
　　洛金玉：“……”
　　小厮见他俩神色都立刻变了，顿时不觉得是自个儿太大惊小怪了——先不说夫人了，就老爷这……这样的人都能觉得这事儿令人震惊！这事儿就当真是可怕！
　　还是洛金玉讪讪道：“是否看错了？我师哥……”
　　“只好女色，不好男色”这话在他喉咙眼儿里徘徊不定，实在也不好意思说出来，毕竟师哥好女色也不是什么能说的好事儿，圣贤说过，非礼勿言。
　　沈无疾就没他这许多避讳了，耿直道：“姓明的不是说他只好女色吗，怎么的，把咱家府里丫头都调戏完了，觉得没意思，对何方舟都下得了嘴？他是吃错了药吗？”
　　洛金玉：“……”
　　小厮：“……”
　　这话说得……怎么觉得连何公公一并骂进去了？
　　小厮道：“或许是看错了，小的那时候隔得远。明少侠说他是在闻何公公发油的味道，何公公也是这么说，可展公公不信啊。嗳，其实展公公也没说不信，他冷笑两声，说自个儿用的和何公公一样的头油，让明少侠去闻。明少侠平日里脾气好，就是和小的们也很亲近，可今日也不知怎么的，听展公公阴阳……咳，听展公公说了几句话，明少侠的脾性也上来了，也不说打架，就说要和展公公比试武功，展公公就答应了，然后，他俩就打起来了。”
　　被这事儿一打岔，沈无疾满肚子关于张居正的才学研究没对着心上人显摆出来，也正在恼火着呢，皱眉道：“何方舟就看着？”
　　小厮道：“何公公拦了，可没拦得住啊，那俩人都装没听见，自顾自就打起来了，何公公倒也参与其中，像是有意用功夫架住两人，可他先挡在了明少侠面前，呵斥展公公无礼，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展公公就疯——”他及时收嘴，咳嗽一声，改口道，“展公公就更生气啦！”
　　沈无疾：“……”
　　洛金玉：“……”
　　小厮激动亢奋兴致勃勃……啊不，是急忙说完这事，道：“老爷，您还是赶紧去拦拦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关心＞＜大家注意防寒保暖！就是这几天更新量会少，因为想休息一哈，我就强行把今天这一章拆分了今明两章QWQ……但过后一定会补更的，抱歉QWQ

111、第 111 章
　　沈无疾翻了个白眼：“关咱家屁事, 让他们打去！打死了再说。”
　　洛金玉道：“你若不管, 就我去。”
　　说着, 就急忙往外走。
　　沈无疾这才慌了神，一路跟上去, 嚷嚷道：“你别呀！金玉！你别去，刀剑不长眼, 别伤了你！金玉！你慢点！别摔了！”
　　待洛金玉与沈无疾去到大门口, 那三人已经不打了, 好歹是何方舟劝住了架，正在皱眉看着展清水, 说话的语气却还是温和的, 淡淡道：“清水, 别误了公务。”
　　展清水狠狠咬牙，瞪着明庐，阴阳怪气道：“咱家是有公务, 比不上这位，一看就不知是从哪儿来的江湖浪子。”
　　何方舟默然叹息, 道：“你不得无礼，这位是洛公子的师哥，如今的武林盟主明月明少侠。”
　　“嗬！原来是那位远近闻名的采花大盗明月！”这些时日沈无疾有别的事，司礼监及御前侍候等繁多事务都给了展清水忙，他此时才知明月来了沈府的事儿，听了这名字，越发警惕愤怒。
　　近三年前, 明月为了洛金玉一事泄愤，大闹京城，四处骚扰达官显贵家的闺秀们，可令他的风流花名在东厂无人不知。
　　“清水！”何方舟忙叱喝道，“不得无礼！”又对明庐道，“抱歉，明盟主，我这位师弟更不懂事，实在令你见笑了。”
　　一个沈无疾，一个展清水，这两人打小是亲近朋友，就连令人头疼的性情也像，都说不上是谁先感染了谁，唉。
　　展清水愈发恼火，正要说话，却被何方舟侧头过来皱眉一瞪，瞬间消了声儿，半晌，攥着拳头，重重地“哼”了一声，看向远远走来的沈无疾，高声道：“咱家是来传皇上口谕的！”又看向明庐，“明盟主虽是江湖中人，想必也不会不将皇上放在眼中吧？明盟主不是什么体面人，想必不知道规矩，咱家好心告诉你，这时候是要跪下的，呵呵。”
　　明庐的脸色也不好看，他虽是豁达之人，本也不该和这人置气，偏偏这人阴阳怪气的样子有八成像了沈无疾，实在是令他忍不住迁怒起来，闻言便冷笑道：“既如此，我告辞，不听了就是。”
　　“你当这是你家呢？说告辞就告辞？”展清水瞪他。
　　明庐在气头上，也顾不上想多，瞪回来，口不择言道：“这还真算是我家，你不信，问问沈无疾，从他算也好，从我师弟算也罢，这算不算我家？”
　　洛金玉：“……”
　　罢了，师哥大约并没想到别的，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展清水被迫一心埋头宫务，哪知道这段时间的“翻天覆地”，只当明庐是图一时嘴快，为了在气魄上压倒自己，闻言冷笑连连，看向远远走来的沈无疾：“是吗？那你问问沈公公，他认你吗？”
　　明庐回头看向沈无疾，忽然有些发虚，神色也不自在起来。
　　展清水看在眼中，又冷哼了一声，正要出言嘲讽，就听见沈无疾淡淡道：“当然算。”
　　“……”展清水一愣。
　　明庐完全略过自己说的那半句“从我师弟算”，只当沈无疾认自己这哥哥，心中有些喜悦，接着就听沈无疾笑着亲热道：“清水，他是金玉的师哥呢，一家人，别失礼了。”
　　明庐：“……”
　　展清水：“……”他看一眼沈无疾身旁有些茫然神色的洛金玉，又看回沈无疾，总觉得沈无疾这态度，这语气，像是话里有话，好像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没事，你还是比宋凌早很多时候知道剧情的。拍肩膀。
　　对不起我知道这章的字数真的太少了，我改日加更补上_(:з)∠)_明天的更新有可能会晚些时候更新，大大们可以晚上再来看QWQ

112、第 112 章
　　事已至此, 展清水到底也是公务在身, 刚刚与明庐打斗已耗费了不少时间, 如今见沈无疾出面干预，便“哼”了一声, 斜眼不屑地瞥了瞥明庐，接连转到洛金玉身上, 神色顿时松缓下来, 含着笑意, 道：“洛公子，咱家展清水, 司礼监执笔太监。”
　　洛金玉本被沈无疾遮了半个身子, 此时走出来, 往前两步，执手向展清水颔首行礼，道：“在下洛金玉。”
　　他放下手, 抬头看去，只见这位展公公与沈无疾平日入宫当值时样式色彩异样的服制打扮, 模样也年轻，虽不像沈无疾那样貌美娇艳，也不似何方舟那般芙蓉玉润，相较起来，显得有些眉目清疏，但说得上一句眉清目秀，身形亦比常人挺拔, 不少气度。
　　“我师哥是江湖中人，性情直率，平素不讲礼数，与展公公恐有误会，或有争执，刚才争斗，请展公公勿要与他计较，若有不是，洛某愿为他担责。”洛金玉道。
　　明庐立刻道：“是他无理取闹，我什么都没干，他冲上来就不依不饶，非得要和我打。”
　　洛金玉道：“你可以不打。”
　　“那你让我挨打？”明庐瞪他。
　　洛金玉道：“我听说，是你先动的手。”
　　“我——”
　　何方舟圆场道：“洛公子不必动气，是展公公言辞不逊，方惹这场纠纷，各打五十大板的事儿。”
　　沈无疾跟着道：“打也打了，现在不打就没事了，何必再多说。”
　　洛金玉还要再说，展清水道：“何公公和沈公公说得没错，咱家奉圣谕而来，还是别耽误时候，说些客套话了。”
　　他都这么说了，洛金玉只好就要跪下领旨，却听展清水不紧不慢道：“皇上说，仅传口谕，洛公子无需多礼，站着听就好。”
　　洛金玉点点头，整顿衣袖，抬手向他躬礼。
　　展清水瞟一眼明庐：“皇上没说其他人能站着听。”
　　明庐冷哼一声，哪儿肯跪这家伙，更对皇家没有好感，纵身一跃，瞬间不见了踪影。
　　洛金玉一怔，正要叱喝，沈无疾按住他的手，低声道：“无妨，没有外人，让他去吧。”
　　洛金玉只好按捺下来，继续躬身，听候圣谕。
　　沈无疾与何方舟，及沈府小厮则跪了下来。
　　展清水清清嗓子，拢着手，昂首道：“皇上说，‘对洛金玉一案，朕也实在上心，素问他才思敏捷，又有高洁品性，胜于常人，可惜身陷谜案，糟蹋了人才。如今看刑部呈上文件，隐约可见此案确有不少蹊跷，朕也极为感慨，此外更是怜这洛金玉明珠蒙尘，思来想去，很想与他见上一面，便召他入宫吧。’”
　　说完，展清水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洛公子，虽是圣上口谕，你也该领旨。”
　　洛金玉道：“草民领旨。”
　　展清水伸手，客气道：“那洛公子请。”
　　沈无疾却微微皱眉，上前两步，伸手拦在洛金玉面前，问：“只有皇上？”
　　展清水看了一眼旁边的沈府下人，沈无疾便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了下去。展清水这才压低声音，淡淡道：“我出来时，君太尉在那，找了皇上，私下里说了很久的话。”
　　“怎么说完，就忽然要洛金玉入宫面圣？”沈无疾问。
　　“我瞅那意思，倒也不像对洛公子不利，”展清水看了一眼洛金玉，微笑道，“洛公子不必担心，最多，也就是个各退一步的事儿。”
　　洛金玉还没说话，沈无疾先冷笑出声：“什么各退一步？谁要退了？咱家——”
　　“打住，这话，你在我面前说也没用，我只是个传话的。”展清水道，“留着去皇上面前说吧。”
　　这是洛金玉平生第一次入宫，他坐在马车里，一路听沈无疾在旁殷殷叮嘱各种面圣礼仪，兼之时时安抚恐他惶恐，并未掀起窗帘子往外看，只是认真地听。
　　马车到了宫门口，略停了一会儿，展清水探出头去，说了几句，便放行了，也没上来查。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展清水坐回位子上，眼见洛金玉微微皱眉，便关切问候：“洛公子忽然怎的？”
　　沈无疾抢白道：“些许是见人没上来查车，在心里想着怎么弹劾皇宫守卫军玩忽职守。”
　　洛金玉：“……”
　　他还真是为了这事皱眉。
　　展清水嘴角一抽，摸了摸鼻子，道：“别人的马车，倒不是这样的，今儿是洛公子你被皇上亲自请来，车上又坐着沈公公，方才这样。沈公公之忠君名声，众人皆知啊。”
　　洛金玉正要说话，沈无疾又抢白道：“他心里想，规矩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就是大罗金仙也不该特殊，何况是咱家。”
　　洛金玉：“……”
　　车厢里只有他们三人，展清水也不故作客气了，他不理沈无疾，对着洛金玉笑道：“平日里洛公子可有得烦了吧？沈公公不光在你面前，在我们面前，话也这么多，嘴这么碎呢。想是小时候被卖怕了，生怕他少说两句话，人家就当他是哑巴，又给卖了。”
　　洛金玉：“……”
　　他正要说话，展清水又道：“不过，也许在你面前，还是要好些的，若不是你坐在这，恐怕他现在已经要动手打咱家了。”
　　“你闭嘴，再阴阳怪气的，咱家现在就能动手打你，你信不信？”沈无疾瞪他。
　　展清水平日里吃了沈无疾多少瘪啊，加之这些时日公务多，还眼见何方舟与那风流大盗眉来眼去的——那姓明的怎么想都是沈无疾这厮引狼入室的！也说不准是不是故意的！
　　他满肚子气儿没处发，打也打不赢，骂又骂不过，好容易逮着个机会，就认准了沈无疾在洛金玉面前不敢像平时那样肆无忌惮，可不就赶紧告状？
　　“嗳，洛公子你看，他多嚣张。”展清水忙道。
　　沈无疾骂道：“展清水你这——”猛地又住了口，将满肚子骂人刻薄言辞硬生生吞回肚子里面，看了一眼洛金玉，咳嗽一声，声儿低下来，委屈再委屈，声儿转了十八道弯，婉转道，“金玉~~~你看他！”
　　洛金玉和展清水同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洛金玉有些羞，看都不敢看展清水的神色，也不想看沈无疾，只垂眸低声道：“好好说话。”
　　沈无疾没得到可心温柔的安慰，正不爽快着呢，又看见展清水这厮一脸嘲讽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冷笑一声，使出了杀手锏，昂首道：“你说得对，咱家这种就要成家了的人，必然是要成熟稳重些的，哪儿比得上展公公孑然一身，免不了就更少年冲动些，毕竟满身的热血也没别处消呢，呵呵。”
　　洛金玉：“……”
　　展清水却又想起了刚刚在沈府那异样的感觉，皱眉道：“什么意思？”
　　他虽知沈无疾对洛金玉一片痴心，也知洛金玉这回出狱后主动来到沈无疾府上住了下来，关系似乎有所缓和（在沈无疾成天无孔而不入的炫耀下，他不想知道也得知道这些），可眼下却怎么觉得，好像比起沈无疾上一回说的，还要更……更……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形容。
　　沈无疾听他这么问，立刻故作姿态地整理衣袖，挺直了腰杆，矜持又得意地道：“意思就是，咱家要和金玉成亲了。”
　　展清水：“……”
　　洛金玉面上发烫，忙瞪向沈无疾，可欲言又止。毕竟，难道自己要阻止他对他的朋友说这事吗？虽然他言语好似就为炫耀……可这却也是事实，若自己阻止，倒显得扭捏作态，又怕沈无疾会多心，觉得自己不愿让人知道。
　　展清水等了一下，没等来洛公子的断然否认，只等来了沈公公的得意洋洋：“本来也没这么急的，但金玉着急……”
　　“沈兄！”洛金玉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
　　沈无疾脸色微变，问：“不是你主动说要与咱家结亲的？”
　　“……”洛金玉讪讪道，“是我，可——”
　　“是不是你说你着急？”沈无疾问。
　　“……”洛金玉讪讪道，“是我，但——”
　　“咱家是不是拒绝过你，可你再三要求，非得要结？”沈无疾问。
　　洛金玉：“……”他无地自容道，“是我。”
　　他不想说话了。
　　他不说话了。
　　沈无疾看向展清水，笑着道：“听见了吗，展公公？你怎么说？”
　　展清水：“……”
　　要他说，他觉得洛金玉说不准有什么很大的要命的把柄在沈无疾手上。
　　或者说洛金玉失心疯了。
　　眼看洛金玉和展清水都不说话了，沈无疾就不乐意了，追着非要展清水说话。若不是洛金玉在这，展清水又要和他动手了，如今也只好装聋作哑，闭目养神。
　　沈无疾悻悻然，只好也坐在那，一个劲儿腹诽：他就是嫉妒咱家！说不准今晚上就会嫉妒到扎咱家的小人儿！但无妨，让他扎去吧，咱家总之比他快活，呵呵。
　　这样一想，沈无疾心中优越感蓬勃生长，几乎要从头顶蹿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补更昨天的orz

113、第 113 章
　　没多久, 马车停了下来, 展清水先掀开帘子下去, 然后对里面道：“洛公子，到了, 请。”
　　沈无疾在洛金玉身后小心护着，待他下去了, 才跟着下去。
　　洛金玉顺利下了地, 先整顿衣冠, 再目视展清水，并未东张西望。
　　展清水笑了笑, 也不多话, 便引着他上了一旁的台阶, 来到议事殿门口，扬声道：“奴婢禀皇上，洛金玉已召到。”
　　没多久, 里面就出来个小太监，恭敬地垂着头道：“有请。”
　　沈无疾正要跟着一起进去, 小太监又道：“圣上说，只请洛公子一人进殿说话。”
　　沈无疾顿时皱眉，欲言又止。
　　洛金玉回头看他，对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便跟着小太监进去了。
　　这座宫殿有点深，洛金玉跟着小太监, 走进去二十来步，又过了一个门槛，方才到了里面。只见一个年青男子，模样端正，浓眉大眼，身着龙袍，头戴蟠龙冠，坐在最正端，神态倒是亲近，含着微笑。
　　他也并不多想，上前跪倒在地：“草民洛金玉，拜见皇上。”
　　“平身。”皇上笑着道，“赐坐。”
　　小太监搬来一个小凳子，放在厅中，略侧一些，并没有直挺挺对着皇上。
　　洛金玉又谢隆恩，走到一旁，坐下。
　　那小太监对皇上行了个礼，默默退了出去。
　　“忽然宣你来，你不觉得奇怪，或者心中不安吗？”皇上问。
　　洛金玉淡淡道：“回皇上，草民并无不安，虽不知圣意，却也无意揣度，总之来了就知道了。”
　　皇上笑了起来，像拉家常似的，道：“召你之前，你在做什么？”
　　洛金玉回答：“草民当时正在沈无疾家中，与他聊天。”
　　“哦？聊些什么？”皇上问。
　　洛金玉想了想，道：“草民正与他聊到张居正。”
　　皇上虽常鄙视沈无疾没学问，其实自个儿也是个不好学的，在封地时一心想着日子顶破天了都是不温不热的，便毫无追求，因此不熟于读史。他倒也想顺着洛金玉的话说两句，可欲言又止，最终道：“哦，怎么聊到了这儿？”
　　到底沈无疾身份微妙，洛金玉想了想，没说自己和他私下里议论朝政，只道：“无意中聊到，还没说两句，展公公便来宣旨了。”他无意寒暄，反客为主，问，“敢问皇上宣草民入宫，所为何事？”
　　皇上笑着道：“朕今日，是想做个和事佬。”
　　洛金玉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他。
　　皇上叹道：“洛金玉，这没外人，朕就直说了，你那冤案，眼看就要翻了，你日后的路，朕也替你想好了，你回太学院，恢复学籍，再读半年，就结业了，正好赶明年春闱正经应试，以你才学，状元如囊中取物。随后看你想去哪儿，都好商量。”
　　洛金玉沉默片刻，问：“条件是什么？”
　　皇上又叹了一声气，道：“你去和沈无疾说，这案子到此为止，让他别咬着君家不放了。”
　　他很是无奈的样子，摁了摁额头，道，“你是不知道……唉，朕也是刚刚才知道，他把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都给翻出来了，非得要给你出气，把君家给弄成一团糟。”
　　洛金玉淡淡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若君家立身本正，何惧其他？若本就有亏德行职责，无论是谁为了什么翻出来，都理应支持，秉公办理。”
　　“唉……”皇上道，“问题恰恰是……”他压低声音，“君家影子就是斜的。”
　　洛金玉：“……”
　　虽然知道殿里再没他人，皇上仍左右看看，继续压低声音道：“洛金玉，你……你过来！”他招手。
　　洛金玉道：“于礼不合。”
　　“你不过来，朕就过去了！”皇上说着就起身，径直下来。
　　洛金玉急忙起身：“皇上——”
　　“嘘！”皇上一把搂住他脖子，凑过去小声道，“这里头到处是各方耳目眼线，你别嚷嚷！”
　　洛金玉：“……”
　　皇上说着，也是心酸，道：“朕也是赌一把了！”
　　洛金玉背脊僵硬，半晌，也低声道：“皇上这是何意？”
　　“沈无疾在外面吧？咱们长话短说。”皇上道，“不瞒你，朕也不太相信他。但比起朝野里面那些个千年老狐狸，朕不得不最信任沈无疾，实在也是没办法，其他人比他更不可信。”
　　洛金玉：“……”
　　“今儿君亓那老匹夫，拿着一把剑，就来找朕，说了一通废话，朕好容易听明白了，他那剑当年给先皇挡过刺客，还去领兵立过战功……说来说去，就是他劳苦功高。”皇上将洛金玉的脖子搂得更紧些，嫌弃道，“然后就假惺惺说要辞官，好像朕敢似的，不就笃定了朕不敢吗。”
　　洛金玉：“……”
　　当今圣上的性情，似乎比沈无疾所说，更……更一言难尽。
　　“总之，他的意思就是沈无疾暗地里挖他老底儿，可有些老底儿……”说到这里，皇上沉默了一会儿，面色微妙，“有些老底儿，还真不能挖。”
　　洛金玉问：“哪些？”
　　“唉，说起来，先帝是朕的叔叔……”皇上犹豫道，“你知道他好色吧？”
　　洛金玉：“……”他沉默片刻，道，“民间似有传闻，说先帝是风流之人。”
　　“那你知道他癖好怪异吗？”皇上道。
　　洛金玉狐疑地看他，不知他究竟要说什么。
　　皇上也觉得难以启口：“唉……他喜欢睡别人老婆，尤其是怀了孕的。”
　　洛金玉：“……………………”
　　皇上重重叹气：“他睡过君亓的老婆，把人家睡小产了。”
　　洛金玉：“……………………”
　　皇上道：“君亓还有证物在手上。”
　　洛金玉：“……………………”
　　皇上道：“这等天家丑事，唉……朕也是如今才知道，怎么先帝当初忽然那样宠信君亓。”他又面露不屑，道，“朕怀疑，事儿也不像君亓说的那样，他和他夫人是被迫的。”
　　洛金玉：“……”
　　“哎，你说句话啊。”皇上道。
　　洛金玉半晌憋出一句：“非礼勿言。”
　　皇上挠挠头：“好吧，那把话说回来，总之，朕得替先帝兜着这丑事，否则皇家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洛金玉却觉得不对，他想了想，道：“草民直言，皇上难道要一让再让？”
　　皇上瞅着他，问：“你应该知道邙山……那事儿是怎么回事，是吧？”
　　洛金玉听出他言外之意，点头：“知道。”
　　“那你必然觉得，朕就算是为了兵权，也不可能对他一让再让，哪能真让他拿那事胁迫朕一辈子？”皇上的神色正经了一些，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手上证物，朕自然会让何方舟去想法子弄出来毁了。只是在这之前，就不能激他。”
　　“邙山之事，就此搁置？”洛金玉问。
　　皇上摇头：“也不行，邙山这事儿，朕和沈无疾商量过了，其中必然还有更深瓜葛，君亓想让谷玄黄去，也可以，顶多就是费了点事儿，多绕几个圈子。”
　　洛金玉问：“皇上既心有沟壑，想必与沈无疾直说便可，他不会拒绝，为何要单独与我说？”
　　皇上笑了：“你说的不错，可朕就是要先和你亲近说明，因为，朕中意你！”
　　洛金玉：“……”
　　皇上说完，也觉似乎有些不妥，忙道：“别多想，朕和沈无疾癖好不同，朕家有猛虎，一只足矣。”
　　洛金玉：“……”
　　“不是说你是猛虎的意思，”皇上道，“总之，朕不好男色。”
　　洛金玉默然点头，示意他可以闭嘴。
　　皇上干笑两声，恢复正经，道：“洛金玉，那日在刑部，你和喻阁老说话时，朕在后面全听见了。这些时日，沈无疾眼巴巴将你以往作品都拿来给朕看，把你那些个事迹说得天花乱坠，总之就是说你是不世出的人才，将来的贤相，能辅佐朕在青史流芳的魏征。”
　　洛金玉沉默。
　　“他自然有他的私心，可朕看着，他说的好像也不假。”皇上道，“朕这皇位是捡来的，根基浅，坐得实在不稳。朕本不是有野心之人，只是既然已经被拱上了这位子，就得在其位谋其事。朕来了，想是走是走不了的。纵观朝中，君亓一派自不必说，狼子野心，呵。就是喻阁老那边……老臣持重，倚老卖老。”皇上垂眸，“洛金玉，你是读书人，自个儿在文章中写过，天地君亲师，君尚且在你双亲前面，你读书便是为了忠君报国，是吗？”
　　洛金玉不假思索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皇上：朕来给沈无疾的墙角松松土！嘿嘿嘿嘿嘿！朕有点机智哦！

114、第 114 章
　　“当日在刑部, 你在喻阁老与沈无疾之间, 选择了沈无疾, 朕信你并非是为了沈无疾的权势，而委实是为了他一片情意。”皇上松开了洛金玉, 看着他，缓缓道, “若今日, 让你在沈无疾与朕之间选择, 你是选择情义，还是选择忠君？”
　　洛金玉并未多加思考, 正要回答, 皇上却抢白道, “朕猜你会选忠君，你不庸俗，你心怀苍生大义, 所以你只有一个答案。你说，朕猜得对吗？”
　　洛金玉淡淡道：“沈无疾并不想犯君乱上, 他与曹国忠不同，皇上多虑了。因此，草民无需作出抉择。”
　　“曹国忠年轻时候入宫，或许他都不知道他自己后来会变成那样，他也曾为了那时的皇上出谋划策，助幼主锄奸掌权，成宗那时的政变旧事, 想必你是听闻过的。”皇上道。
　　洛金玉自然听闻过。
　　成宗乃是先帝的弟弟，先帝父皇的唯一嫡子，虽生性聪颖，可体弱多病，且继位时年岁尚幼，朝中权柄受摄政大臣把持。成宗表面柔弱退让，可暗中却叫他组织出了以曹国忠为首的一批小宦官，装作与之取乐，却在一切布置妥当后，摄政大臣入宫时突然发难。那摄政者眼见在劫难逃，竟打算鱼死网破，挟持了成宗，还是曹国忠以命换命，方才救下了成宗。
　　也因此，曹国忠从此青云直上，圣宠不断，成为成宗身边第一人。
　　只是成宗命数不好，也没多少年，就因病驾崩，他那时尚未成人，膝下无子，这才择了兄长继位，也就是先帝。当时也曾暗流涌动，朝野各有拥护的王爷，曹国忠仗着成宗的信任亲近，从中又有许多动作，令先帝夺得此位，又是另一番话说了。
　　“皇上，沈无疾不是曹国忠，也绝不会成为曹国忠。”洛金玉重复道，他目光坚定，语气亦是毅然。
　　皇上笑了笑，忽然道：“听说你在牢狱里待了三年，受了不少折腾，还以为你学聪明些了，怎么还这么年少气盛，和朕也敢顶这种嘴？知不知道这叫大不敬？”
　　洛金玉道：“草民只是实话实说，若皇上不想听，可以叫草民闭嘴，若皇上让草民回答，那草民答自己所想，为何算是大不敬？”
　　皇上沉默片刻，道：“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性情……罢了，不好听的又何必说，唉。你这样也有你这样的好处。”他说得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又放心你的耿直，又不要你耿，也是强求。”
　　洛金玉没见过先帝，也是第一回见当今圣上，不料这皇上与他想象中威严鼎盛截然不同，甚至说得上有些平易近人，洛金玉便有些微妙心情，倒也隐约生出了些许自己尚未察觉的亲近。
　　至于皇上，他祖上原就不受宠，当初封了个偏僻之地，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许多年来，别人争来斗去，却从没人将他这一脉纳入争斗目标中，其没希望，可见一斑。也因此，他这一脉倒反而自得其乐，关起门来当自家是不愁吃穿的富庶老百姓，安分守己，并不多想。
　　直到这一代，天上突然砸下个馅饼，皇上美滋滋带着家眷来京城，来了才惊觉还不如在老家舒服。毕竟，在老家那人生一眼看得到头儿，就和父王和爷爷他们一样舒舒服服老死，可在京城，这能寿终正寝的安逸人生路似乎就比较难以实现。
　　走是走不了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这才四方周旋。于他心中，他始终都是外来者，而所有在他来之前就存在于这朝廷中的人，包括喻阁老、君太尉、沈无疾，都与他有着难以言说清楚的微妙隔膜。
　　也因此，他如今见着洛金玉这尚未出仕的“新人”，且这人还一派耿直天真，心中甚喜。
　　说得直接点，至少他绝不怕洛金玉背后捅自己刀子。
　　两人就这样，心中各有所感，居然相处也挺融洽。
　　洛金玉开门见山：“恕草民揣测圣意，皇上是想让草民辅佐皇上稳固君权？”
　　皇上感动道：“你可知朕多久没听人说话这么直接了吗？那些人每回说话，都是长篇大论，顾左右而言其他，说不定心里还嫌弃朕总听不懂，可那些算人话吗？譬如就怕朕和先帝、成宗一般突然驾崩，因无子再度引起朝纲混乱，想让朕多临幸后宫，多纳几位妃子，直说不完事儿了嘛，他们不！他们——”
　　“皇上，”洛金玉打断他的话，恳切建议道，“您的话，也不少，并且与您要说的要紧大事没有太多干系。若如您所言，宫中耳目众多，为防引起猜测，草民与您谈话的时候，最好不要太久。”
　　“……”皇上噎住，沉默点头，道，“你说得对，朕就是想让你辅佐朕。”
　　“草民读书正是为此。”洛金玉道。
　　皇上笑道：“朕知道。”
　　洛金玉继续道：“但有一事，草民要禀明圣上。”
　　皇上道：“你说。”
　　“草民与沈无疾已议定结亲。”洛金玉看着他的双眼，淡淡道，“若他当真如曹国忠一般残害忠良、玩弄朝政，草民不会徇私，可草民如今只知他虽也有些敛私之心，却于大义上并无它碍，至于徇私些事，草民亦已在劝阻他今后不要再做。因此，若皇上对他仍心存排斥乃至于铲除之心，草民无法苟同皇上做法。这其中自然有草民私情，可却也并非全然因此。就算草民与他没有结亲，也是一样的说法。若能辅佐皇上成就一朝盛世圣明，是草民平生大幸，可草民不愿弄权，若皇上是为社稷苍生、朝野清明而锄奸臣佞臣，草民愿效犬马之劳，虽百死而不悔。可若皇上与君亓之流无异，仅为自己巩固君权而铲除异己，恕草民无能为力。”
　　皇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看了他一会儿，道：“洛金玉，有没有人说过你不识好歹？”
　　却不等洛金玉回答，就道，“朕一定是问了一句废话，一定有不少人这样说过你。”
　　洛金玉道：“并非如此，有人这么说过我，可只有寥寥数人。”
　　皇上冷冷道：“当着你面说的人不多，不代表背地里说的人就不多。”
　　“当面不说，而在背地里议人是非，这种人所说的话，草民觉得不听亦可。”洛金玉平静道，“何况何为‘好’，何为‘歹’？草民觉得自己所识皆‘好’，只是不如意他人意思，这样就是‘歹’的话，那这所谓‘好歹’，识与不识，都没什么所谓。”
　　“你——”皇上指着他，却半晌没说出下文，最终一甩袖，悻悻然道，“朕本来也觉得君若广他们忒心胸狭隘，非得那样置你于死地，如今看来，想必你当时是真要把他们气死了。对着朕都是这样，谁知道你对着他们说过什么。”
　　洛金玉没有说话。
　　他其实有些无辜，因为他当年对着君若广他们是说过重话，可刚刚他对皇上说话，自感都是些肺腑诚挚之言，也不知皇上怎么忽然就生气了。
　　皇上生了一会儿闷气，见洛金玉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既不请罪，也不服软，便问：“沈无疾没教你规矩？”
　　洛金玉茫然道：“什么？”
　　“你惹朕龙颜大怒，该请罪。”皇上道。
　　洛金玉“哦”了一声，这才跪下，倒也没有慌张，只诚恳道：“草民初次面圣，不通规矩，触怒圣上，是草民之错。”
　　皇上忽然又觉得自己和这木头桩子置这种气，很不成熟，便挥挥手：“罢了，起来吧。”
　　洛金玉起身。
　　皇上刚要大度说话，洛金玉问：“敢问皇上，草民因哪句话触怒了龙颜？”
　　“……”皇上问，“你想做什么？”
　　洛金玉再诚挚不过地道：“用以反省，知错就改，下不再犯。”
　　皇上：“……”
　　他一时语塞，欲言又止。
　　总不能说，因为洛金玉义正词严说不愿帮他弄权而生气吧？
　　这木头……换了谁，遇上这好事，能立刻说出那么一番话的？就是真不愿意，也别说出来啊！当自己面前的是谁？菜场里买菜的大爷吗？
　　皇上悻悻然，含糊道：“你知错就好了。”
　　洛金玉却道：“皇上既说草民有错，就该将错处告诉草民，如此才叫是非明断。若您只说草民有错，却又不告诉草民错在何处，岂非含糊敷衍，叫草民茫然无知，难免心生揣测？上至圣上，下至百官，都绝不该有此行为，否则上行下效，必将模糊法令，叫事态诸多不明，长此以往，暗鬼丛生，天下混沌，人心惶惶。”
　　皇上：“………………”
　　他嘴角抽搐，张嘴欲言，却又不知该言何物。
　　洛金玉严肃道：“因此请皇上直言，草民刚刚错在何处。”
　　“……”皇上沉默片刻，道，“你没错，是朕错。”
　　洛金玉皱眉，且疑惑。
　　皇上单手扶额，起身道：“朕不该仗着自己是天子，与你一言不合，就说你错了。”
　　洛金玉没有说话。
　　皇上又道：“朕也只是心惧前朝曹祸，因此才防备沈无疾。你也说了，若他重蹈曹国忠覆辙，你洛金玉第一个大义灭亲，朕信你。朕并非是要弄权，朕虽然自小没当国君栽培，本是个胸无大志的，可如今既然已经在此位，就要谋此事，朕想做一番成就，不说能有文景之治，也不说开创贞观盛世，至少，后代说起来，朕是个明君，你能明白朕的心意吗？”
　　洛金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君若广一事，少不了暂时让你受些憋屈，可来日方长。”皇上安抚道，“且你的案子该翻还是照翻。”
　　“草民并不在意这些，”洛金玉垂眸，“草民翻案，是因沈无疾为草民的事徇私枉法，这件事他做错了，草民唯有翻案，方能为他减轻些许罪责。”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事儿你也别揪着不放了，朕和君亓说好了，各退一步，咱们给了他面子，他也得把沈无疾这事儿给帮着遮掩过去。”皇上眼见洛金玉又皱眉，心中一顿慌，生怕他又来一顿长篇大论，说不定就生灵涂炭，便赶紧道，“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事从权宜啊！朕私下里罚沈无疾！一定！”
　　洛金玉没说话了。
　　皇上倒吸一口凉气，暗道这洛金玉刚一副和沈无疾情意绵绵的样子，怎么眨眼就连沈无疾也坑了？这人怎的如斯恐怖？
　　……
　　沈无疾在殿外等了好一阵，好容易见着门打开了，洛金玉从里出来，忙迎上去，还未开口，就听洛金玉道：“皇上让你进去。”
　　“那你呢？”沈无疾问。
　　洛金玉道：“他说我可以在外面等你，他和你说些话，就让你和我一同回去。”
　　沈无疾点头：“那好，你在这儿看看风景，若冷，就去马车上等咱家。”又看向展清水，叮嘱道，“你照顾好他，叫人奉茶拿点吃的来。”
　　展清水点头。
　　沈无疾这才进殿里去，一路到皇上面前，行了礼，却见皇上神色极其微妙地久久凝视着自己，便陪着笑，道：“洛金玉头一回面圣，可是有失礼之处？”
　　皇上道：“朕听他说，你要和他结亲了。”
　　沈无疾羞涩道：“也是刚不久说的事儿，未定下，因此没来得及和您禀报。”
　　“这不重要。”皇上道，“朕本来想问他是怎么想的，可现在，朕更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沈无疾一怔：“奴婢愚笨，不知皇上何意？”
　　皇上欲言又止，道：“你打小没读过书，朕说了，你或许也不明白。”
　　沈无疾越发疑惑。
　　皇上长长地叹了声气。
　　作者有话要说：是当过学渣的人才能理解的心情。当然了，没上过学的沈公公被没收小说时也曾短暂地体会过。如果我们不考虑未来太子的心情的话，洛太傅这个名称你们觉得好听吗？（孩子要从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坑[狗头]）

115、第 115 章
　　叹完气, 皇上对沈无疾道：“君亓来找过朕, 他暗示朕, 你拿捏了君若广一家子的性命，不依不饶, 威胁君若广帮你把他拉进坑里，弄不死他, 也多少恶心他一遭。”
　　沈无疾不慌不忙道：“禀皇上, 实情并非他所言之, 而是君亓令人刺杀君若广的小儿子，试图以此嫁祸奴婢, 更令洛金玉的沉冤不得昭雪。恰是奴婢及早察觉, 令人前去救助, 君若广一家方才至今团圆。为防君亓再度动手，奴婢是留了人在君若广家照看。而君若广得知君亓之心后，左思右想, 觉得还是尽早回头才好，答应——”
　　“行了, 这些不必多说。”皇上扬手道，“总之，这事儿就这么放过他吧，来日方长。其他具体的，你去问洛金玉，朕这几日偶感风寒，服了药, 总有些昏昏沉沉，没太多精神。”
　　沈无疾倒也并未对君亓那事表现过激，他只立刻露出无比关切惶恐的模样，道：“奴婢请皇上千万保重龙体。”
　　……
　　沈无疾没多久就出了殿，和展清水低声嘱咐几句，便去了马车上，和洛金玉离开皇宫。一路倒没多话，回了府，进了屋，沈无疾才问。
　　洛金玉便将皇上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甚至包括了皇上对沈无疾的偏见与防备。比起担心沈无疾会为此伤怀难过，洛金玉更有意警示沈无疾，好教这人日后多加收敛，别落了把柄，哪天就狡兔尽、走狗烹了。
　　沈无疾反而对皇上与自己的嫌隙不怎么引以为奇，只笑着宽慰洛金玉，道：“他逗你的，故意这么说来试探。”
　　“或许有几分试探之意，可我看其中也有真心。”洛金玉严肃道，“你休得嬉皮笑脸，玩世不恭。”
　　“嗳……”沈无疾忙道，“好，咱家不笑了，你别生气。咱家知道你担心什么，可咱家心中有数，你且放心着吧。”他说着，又忍不住满怀的柔情蜜意，握住洛金玉的手腕，将之捧在心口，认真道，“若是以往，说不定咱家确实无所牵挂的，生啊死的，也没什么指望差别，活着时尽兴就好。可如今，咱家也是有家的人了，好容易追得你这位谪仙愿意下凡，咱家的好日子可算到了，日后也还长着呢，哪舍得自个儿这条贱命，就是被扔进了死人堆里，只剩了一双手，爬也要爬回你身边，你呀，就是想甩，也甩不掉。”
　　沈无疾自个儿说得情深陶醉，洛金玉却听得毛骨悚然，皱眉斥道：“胡说八道，你少说些这样夸张言辞。”
　　“夸张吗？”沈无疾痴痴望着他道，“可还没说出咱家心中万分之一的深刻呢。”
　　书到用时方恨少，沈无疾恨自己没学问，说不出多动听又能更深深表达自己心中对洛金玉那恨不能拿心头血供养的爱意，借别人的诗句辞章，也一时想不出来。
　　洛金玉不自在地想要重拾正经话题，还未开口，沈无疾已凑了过来，叼住了他的嘴唇。自两人议起婚事，其实也没多长时间，可若以亲热次数算，就仿若已过了许久。只要是没第三个人在，沈无疾必定就要这样黏糊一阵。洛金玉每每觉得这样不好，可又……又不知怎的，就荒唐无比地随他一并浪荡了。
　　好容易浪荡完……其实沈无疾觉得自己还没“完”，可他见好就收，放长线钓大鱼，松开洛金玉，作出一脸正经模样：“说正事。”
　　洛金玉：“……”
　　沈无疾道：“你答应皇上了？”
　　“答应了。”洛金玉整顿心情，也立刻凝神正经，道，“我猜想，你与皇上，其实也已有共识。”
　　“是。”沈无疾惭愧低头，讪讪道，“朝中的事大多如此，变幻多端，一时一个变……是咱家无能，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却还是要叫你受委屈。”
　　他是真心难过不能立刻为洛金玉出一口爽气，可皇上都已那样开口，他只能斟酌轻重。以往也就罢了，如今有了洛金玉，他确实也有意收敛自个儿。
　　“我并没有委屈。”洛金玉道，“大局为重。”
　　沈无疾贴心道：“那就是咱娘受了委屈。”
　　洛金玉听他说起自己的娘亲，神色一暗，没说话了。
　　沈无疾惊觉自己说错了话，顿时顾不上其他，忙搂着他宽慰个不停，这些都且不细说了。
　　总之，洛金玉翻案一事，很快就过去了。
　　这事到底没与君家人扯上干系，只让那位表面清廉、实则水深的当年断案的府尹将整口大黑锅都结结实实地背在了他一人的背上。事了，官府在城中四处张榜，却不细说洛金玉的事，而是讲明这府尹的案子，只在字里行间，将洛金玉那案与这位贪官错办的其他冤案放在一起，一笔带过。
　　随后，京中各大茶楼酒肆之类闲人聚集之处，却忽然就有人引头，由府尹说到了洛金玉。
　　到底洛金玉也是三年前在京中赫赫有名的才子，本人亦是有目共睹的挺拔俊秀、眉目如画，足够做京城百姓们茶余饭后的重点谈资，都对他那桩冤案燃起兴趣。说来说去，越说越起劲，大都说洛金玉就是倒霉，遇上了那么位乱判案的昏官，便对他起了同情。
　　再往后，京城一个戏班子忽然开了新戏，戏名曰《慈母救子》，故事虚实皆有，大约是说，一位姓洛的寒门书生为救一位遭到强抢的良家少女，得罪了抢人的衙内及衙内父亲——那位昏官。不久，那少女离奇死亡，昏官立刻嫁祸给了洛书生。洛书生的母亲为子前后奔跑，击鼓鸣冤，最终一头撞死，却也没换来儿子的清白。直到三年后，春闱中试的翩翩状元郎——一位姓沈的书生得到洛母托梦，求他为子伸冤，然后如此这般，这般那样……
　　这部新戏节奏紧密，且切合时下京中百姓议论热点，一登台，便大受欢迎。
　　其他戏班子眼见此事有利可图，忙也四处寻人写以此事为原型的新戏。
　　……
　　到此为止，洛金玉三年前的那桩冤案，就算是翻了。皇上亦对外宣称，说洛金玉当初冤名在身却提前出狱，并非沈无疾擅作主张，而是刑部早就盯上了那府尹，早就调查得七七八八，所以皇上故意让沈无疾装作是私放洛金玉出狱，好让那府尹露出马脚。总之，一番糊弄过去。既是这样，那吴为以此弹劾沈无疾的事，自然也是“误会”一场，不必再提。
　　或许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事了，皇上让沈无疾带话，有意让人以举孝廉推荐洛金玉直接入朝封官，不必等来年春闱了。
　　沈无疾却想也不想就婉拒了，且振振有辞，说这样容易让人怀疑洛金玉的本事能力，说不定就有些宵小背地里要嚼舌根，不如让洛金玉堂堂正正拿个状元。
　　皇上倒也没有坚持，他本就欣赏洛金玉，一心培养洛金玉当自个儿的“魏征”，为实现自己千古明君贤臣的美好想象而竭尽全力，因此想着沈无疾这话有道理，就大手一挥，道：“干脆让他恢复太学生学籍，再去读个半年，也好结业，一并宽慰他娘的心。”
　　沈无疾觉得这皇上难得说句能听的人话，两人一拍即合。
　　沈无疾说做就做，带着皇上口谕去太学院一通搅和，恩威并重，又叫君路尘、君若广等人受了番脸色羞辱，各有心思，也暂且不提。总之，沈无疾安排好洛金玉复学之事，就兴冲冲回府，径直找到洛金玉，正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却听洛金玉道：“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沈无疾笑道：“巧了，咱家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先说。”
　　洛金玉道：“翻案一事既了，师哥和宋凌也都仍在你府中，师哥如今对你更多信任听从，邙山一事，我也帮不了其他，距明年春闱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我想暂且离京。”
　　沈无疾笑容淡去，问：“你去哪？”
　　洛金玉早已在心中斟酌过许久，最终还是决定隐瞒宕子山玄门一事，他只道：“我以前和你说过，我想回乡祭祖。”
　　“可是，为了瞒天过海，让君亓放松警惕，邙山剿匪让谷玄黄去监军，咱家暂时还不能离京。”沈无疾立刻连连摇头，“你自个儿去，路上多危险。不行，你再等等，也不急于一时。待你中了状元，洛家冤案也清了，咱家寻个借口陪你，一并回乡耀祖。”
　　洛金玉如何还能等到那时候？今日拖明日，明日拖后日，日日年年，没完没了。
　　他执拗道：“我一个成年男子，能有什么危险？”
　　“不行！”沈无疾道，“危险可多着呢，劫财的，劫色的……好，这个不说，那路上还有豺狼大虫，蝎子毒蛇……哦，对了，你还不擅骑马。”
　　洛金玉：“……”
　　沈无疾问：“所以你要怎么去？”
　　“我可以雇一辆马车。”洛金玉道。
　　“嗐！像你这样俊秀的公子，独自坐着马车远行，路上一定会遇到劫道的，甭管对方本来就是想劫你，还是劫着别人，被劫那个往你车边儿逃，引来了人，连你一并劫，总之，一定与你逃不了干系。”沈无疾斩钉截铁道，“接着，那人就身负血海深仇，蒙你相救，赖上你了，非要绑着你与他一起复仇。”
　　洛金玉疑惑：“你怎么这么确定？”
　　沈无疾深沉道：“书上都是这么写的。但凡咱家流露一丝可乘之机，少不了，在你的故事中，咱家就要成为没什么篇幅的往事旧人，接着叫那不知哪来的宵小之辈取而代之……或者，万一遇上喻皎皎或什么人逃婚……”
　　洛金玉：“……”
　　许久，他问，“你又胡乱看些什么书了？何况，我说过许多次，你不要总将喻小姐闺名挂在口头。”
　　沈无疾径直略过“喻小姐”这句，只道他不喜欢自己看那些书，怕他说自己，立刻指天发誓，满面恳切：“以前看的！如今咱家还看那些做什么？那都是啥也没有，只能借着书聊以自慰的人看的，咱家与他们可不是一路人，咱家可是要成亲的人了，怎不直接搂你吻你？你不比那冷冰冰的书页温香软乎吗？”
　　“……”洛金玉低声道，“你还是，别说话了。”
　　比起做那胡事，还、还不如让你看那些胡书呢。洛金玉悻悻然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过河拆桥沈无疾，自己脱单就开始搞歧视，展清水实名唾弃他。（虽然好像他没脱单的时候也照样蜜汁自信歧视别人）

116、第 116 章
　　两人一时僵在此处, 洛金玉执意要走, 沈无疾自然不让他走, 且说得多了，沈无疾疑窦丛生, 甚至怀疑洛金玉是后悔亲事了！他更怕洛金玉说不定这一走，就不回来了！
　　想到这里, 沈无疾顿时急了, 道：“你这穷光蛋, 也没钱雇马车！”
　　洛金玉：“……”
　　他知沈无疾不过是幼稚脾性发作，一时气话, 本该当作没听见, 可也不知怎的, 自个儿仍然顺着说起来，多少有几分赌气道，“我可以借。”
　　“哼, 你看谁借给你。”沈无疾冷笑道，“你那好师哥吗？你去看看, 如今你那好师哥是更乐意做你师哥，还是做咱家的哥哥。只要咱家说一句话，他连根毛都不借你！”
　　洛金玉：“……”
　　沈无疾说这话着实不虚，自从认了亲后，明庐虽有时与沈无疾争执，可那大多是沈无疾无理取闹到令明庐忍无可忍。
　　哪怕是到忍无可忍处，说是“争执”, 其实也是沈无疾自个儿刻薄，明庐不过甩脸走人，找何方舟闷头喝酒，或练武发泄罢了，以明庐平日爽朗不羁性情，能对沈无疾如此，其中退让愧疚之心，可见一斑。
　　何况，洛金玉也知自己忽然要孤身离京这事儿实则不妥，沈无疾的反对其实很有道理，那么，明庐更不会借钱给自己了。
　　至于何方舟及沈府一干人等……更是与沈无疾亲近，也不会借。
　　洛金玉淡淡道：“我认识的人也不少。”
　　譬如吴国公府二少爷吴知，就是洛金玉昔日老师。
　　沈无疾冷哼一声：“行，你去借。”接着，就高声唤来守在院中的小厮来福，让他叫账房来。
　　账房赶紧就来了：“不知老爷叫小的来，所为何事？”
　　沈无疾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当着洛金玉的面，道：“把账结算清楚，也好叫洛公子明明白白去借钱还债。”
　　洛金玉：“……”
　　账房偷偷地看一眼洛金玉，又偷偷地看一眼来福，以眼神询问何事。他是新来的，尚且还不太能捉摸老爷性情与府中形势，只听人隐晦提过老爷与洛公子有些暧昧，平日也确实觉得这两人十分亲近，可此刻这又是做什么？
　　来福以眼神回复：老爷的心思，谁敢揣测？谁能揣测？
　　账房：“……”
　　沈无疾对着洛金玉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道：“怎么的，洛公子想让咱家人财两空？人是留不住，那钱就得收回来，少亏一点是一点。”
　　来福在心中沉痛一番，默然叹气，第数不清多少次地感慨若非夫人脾气好……
　　洛金玉皱眉：“我说过，我会尽力在来年春闱前赶回来，并非一去不回。”
　　“你还说急着和咱家定亲呢，到现在还没定，你说的话能信？”沈无疾瞪眼质问。
　　来福暗道，原来今日这番闹腾，是老爷逼婚……啊，不，是老爷定亲不成，由此引发的。
　　洛金玉也总算听明白了，沈无疾是心里惦记着这件事儿，借题发挥呢。
　　可是……
　　“并非我言而无信，我不是与你说过吗？原来你我都没血亲在世，因此我请媒人过礼也名正言顺，可如今你有血亲，我们岂可私定终身？”洛金玉认真解释道，“师哥已传信回去，无论如何，都得等你父子相认。成亲大事，父兄都在，就没有抢在前头只由我们两个私自定下的道理。”
　　“呵，你这意思，若咱家那便宜爹不同意这门婚事，咱家又是空欢喜一场？”沈无疾厉声道，“咱家这是认亲呢，还是给自己找两个上辈子欠了他们的活祖宗回来？还认什么认！咱家稀罕？”
　　“认亲大事，你不可口出狂言！”洛金玉向来注重伦理礼仪，哪能听沈无疾这样说话，立刻出言斥责。
　　沈无疾被他一凶，更觉委屈，咬牙切齿，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指着账房骂道：“呆头鹅似的发什么呆，咱家请你回来享福的吗？算账！”
　　账房无奈，只好和来福去一旁找来纸笔，摊在八仙桌上，等着沈无疾说话。
　　沈无疾冷冷道：“从洛公子来咱家府上第一天算起，他吃的用的，穿的喝的，请大夫的，都算上，一个子儿也别少，少一个铜板都恐污了洛公子满袖清风。”
　　洛金玉：“……”
　　账房握着笔，还未到夏季，已经感到浑身发热，尤其额角冒汗，犹豫地写了两行，求助地看向来福。
　　来福帮不了他，默默垂头。
　　账房只好自救，强作镇定道：“老爷，这账目繁多，小的刚来府中，有些不太清楚，得回去细细查算记录，一时半刻在这，恐也写不出明细来。”
　　“就在这写。”老爷蛮不讲理道，“什么账房，要你有什么用？咱家来报，你来写！”
　　账房只能道：“是。”
　　老爷道：“洛公子吃了咱家两条千年夫妻参，算他五百两一条，不算贵了。”说着，看一眼洛金玉，道，“洛公子觉得这个价如何？”
　　洛金玉哪知道千年人参什么价，还是夫妻参……他一个穷光蛋，别说千年夫妻参了，打小他连三年的碎参都没吃过。
　　他虽质疑自己是否真吃了沈无疾整两条珍贵的千年夫妻参，毕竟自己身体这么虚，这样大补好像有违药理，可他更做不出腆脸问价、看起来很像想要赖账的事，只好道：“我不知价，你知道，就你定吧。”
　　看看！就这样的人，独自出那远门，路上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
　　你就算不质疑一下是否真吃了两条，也至少还个价！怎么就任咱家坐地讹钱了？你平日里不是能言善辩吗？怎一提钱，就这么好哄？
　　沈无疾痛心疾首，指着账房道：“写了吗？”
　　账房点头：“写了。”
　　沈无疾继续道：“极品血燕不说十斤，五斤也有，算六两银子一两，九十六两一斤，共四百八十两，写上。”
　　账房都有些听不下去了：“老爷……”
　　沈无疾扬声：“嗯？！”
　　账房迫于他之淫威，瞬间打消了为洛公子仗义执言的念头，低声道：“写下了。”
　　沈无疾道：“还有些别的，什么冬虫夏草、百年灵芝，哼，咱家府里抓的药，哪儿有差的？一千五百两！便宜你了，那些东西又岂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洛金玉：“……”
　　账房：“……”
　　来福：“……”
　　洛金玉觉得，不用再算下去了，反正自己还不起。
　　沈无疾说着说着，还来劲了，立刻又说：“还有请大夫的钱。曹御医可是国手，寻常人见他一面都难，别说请他治病了，就是皇亲国戚，也不是个个儿都能有此殊荣。一千两。至于另一个赤脚庸医，姓黄的那个，不值一提，咱家就当送你的了，不算钱。”
　　洛金玉：“……”
　　账房及来福：“……”
　　沈无疾看着洛金玉吃瘪模样，得意起来，端起茶，一边喝，一边继续坐地讹钱……不，是算账：“洛公子穿的那些衣裳，都是请京城里出名的裁缝亲手缝制的，料子却还不是布庄随意买的，无一不是贡品好料，算个三百两吧。”
　　“鞋子就当送的了，不算钱吧。”
　　“那些发冠玉簪，虽你是没怎么用，可若非是给你用，咱家可看不上那样式，因此还得算你的帐，五百两吧。”
　　“吃的饭菜，你倒没吃多少，不算你的钱了，咱家也不缺这口饭。”
　　“住的屋子，你住的是咱家府里的主屋，呵，按京城最大那间客栈的上房价格算……”
　　“你还向咱家借过钱，……”
　　“你要看的那些书，……”
　　“咱家配给你的下人与护卫，……”
　　“……”
　　……
　　终了，沈无疾问账房：“一共多少？”
　　账房心如死灰道：“回禀老爷，一共……八千七百六十五两。”
　　沈无疾大方道：“零头抹了吧，算八千。”他看向洛金玉，露出虚伪之极的笑容，道，“洛公子，去借钱吧。”
　　洛公子：“……”
　　但凡寻常人在这，不说是想赖账，怎么也得质疑问询一番，断然没有就如此听任沈无疾信口开河的道理，可偏偏洛金玉不是“寻常人”。在别的情境下，他能言善辩，也绝非丝毫不懂财务之事，譬如当年在太学院为了学院账目混乱一事质问院长等人时，洛金玉就思路清晰、口齿伶俐、条理分明，将那些人说得无言以对。可……可如今，说的是他欠账的私事，洛金玉格外拘束，欲言又止，脸皮薄得不能再薄。
　　沈无疾就是算准了洛金玉会这样，心中得意得不行，连声催促：“怎么了，不说话？嗐，刚不是还说，自个儿认识的人挺多吗？怎么的，难道你认识的人里，除了咱家，就全是和你一样的穷光蛋了？嗳，这可真是遇人不淑啊。”
　　来福也看不下去了，劝阻道：“老爷……”
　　“怎么？”沈无疾立刻将眼一瞪，板着脸问，“你有钱借？”
　　“小的自然没有。”来福陪着笑，忍辱负重地道，“就是……”
　　“就是怎么？”沈无疾的音调越高。“就是……”来福委婉道，“老爷与洛公子情分匪浅，谈钱伤感情。”
　　沈无疾瞥一眼满脸写着“我没钱可我又怎能赖账”的为难又尴尬的洛金玉，冷哼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想了想，又别有意味道，“这世间，也就夫妻不需明算账。”
　　重债当头，洛金玉书生气短，脸色薄红，讪讪道：“你说得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是我一时没有这么多银两，我先立欠条，可以吗？”
　　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沈无疾反倒怒发冲冠，一拍桌子，起身大声道：“你宁可立欠条，也不肯把亲事给咱家算清楚？你说话反复，背信弃义，算什么英雄好汉！”
　　洛金玉尴尬道：“我没有想背弃婚事，只是债务又是另一回事，哪能混为一谈。”
　　“今日你混也得混，不混也得混！”沈无疾逼近他，厉声道，“给你十二个时辰，你还不起咱家八千两白银，就拿身子来抵！”
　　若是只有两人在场也罢，可来福与账房都在眼巴巴看着，洛金玉听这狂徒之言，忍无可忍，终于恼羞成怒：“沈无疾你休得如此胡闹，你再这样，亲事我们当真要再从长计议了！”
　　沈无疾见他非但不思悔改，竟还真敢顶撞回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退后两步，颤抖着手指，道：“果然！你果然后悔了！”
　　“……”洛金玉头疼道，“我——”
　　“你还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沈无疾凤目含泪，死咬薄唇，喝道，“来福！去请讼师来！”
　　来福：“……啊？”
　　沈无疾重重一拍椅子扶手，恨声道：“洛金玉，咱家给你四个选择，一，你三日之内和咱家成亲，二，还钱，三，没有咱家允许陪同，你不得离京，四，咱家现在就上官府去递状纸，叫天下人知道，你欠债不还！”
　　洛金玉：“…………………………”
　　来福眼见这府里又要被这老爷搅得鸡犬不宁，急中生智，扑通往地上一跪，沉痛劝道：“老爷，三思啊！”
　　沈无疾一手扶着椅子，另一只手握拳捶胸，叫道：“咱家竟叫他洛金玉玩弄感情于股掌之间，骗了财又骗色，心也不放过！咱家的心都要死了，还要这脸皮做什么！让人好嘲笑吗？让咱家死！”
　　来福忙起身上前，拼命去拦：“老爷，您不要这样！你何苦这样伤自己身子呢？心口哪是能这样捶打的地方？老爷！”
　　“让咱家死！”沈无疾挣扎着，捶得越发用力，“这颗心已经死了！死了！”
　　“老爷！”来福哭着喊着道，“小的知道您心里苦，可您何苦拿自己出气呢？您要打，就打小的！”
　　洛金玉：“……”
　　沈无疾不理来福，继续捶胸顿足。
　　来福继续大呼小叫。
　　一时间，屋内情景凄惨无比，好似沈府忽然要被抄家，主仆二人正历生离死别。
　　洛金玉与账房面面相觑，尤其洛金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一阵白，一阵黑，几乎无地自容，只恨这地上没有一条缝，好让自己钻进去。
　　过了许久，洛金玉闭上双眼，长长地叹了一声气，妥协道：“我先不离京。”
　　沈无疾兀的停了动作声音，看他：“当真？”
　　洛金玉点头。
　　他决定等沈无疾冷静下来，也没第三人在时，再将自己离京的真正原因告诉沈无疾，说服沈无疾。
　　沈无疾从怀里摸出手帕，擦了擦眼泪，不放心道：“你发誓，你不会这面哄着咱家，眨眼就偷偷跑了。”
　　“……”洛金玉只好道，“我发誓。”又道，“我也一并将欠条写给你。”
　　“什么欠条！”沈无疾忙道，“你说这话，是要诛咱家的心吗？你难道怨咱家刚刚和你算账吗？若不是你要走，咱家怎会出此下策？”
　　洛金玉平静道：“我没有任何埋怨之意，只是我着实在你府上吃穿用度，耗费许多……”
　　“人参布料那些东西，都是宫里赐的，别人送的，咱家一分钱都没花呢！”沈无疾急道，“曹阡陌那厮，整日里在宫中无所事事，白吃俸禄，不是咱家给他事儿做，他那一身医术早晚忘了！倒该他欠咱们的练手费！如此说来，你还该收他的钱呢！”
　　洛金玉喃喃道：“哪有你这样算的……”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可千万别找曹御医收钱。”
　　他当真怕沈无疾做得出这事来。
　　沈无疾闻言道：“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免了他的钱。”
　　洛金玉认真道：“你休得胡言，为我之事，曹御医尽心尽力，奔前忙后，却连诊金也不收，我已十分愧疚。”
　　沈无疾哼了一声，转移话题，对账房道：“还杵在这做什么？都是你惹的祸端！”
　　账房面露疑惑。
　　来福机灵，赶紧道：“这儿不需要你了，快走。”
　　说着，就推账房往外走。
　　两人推推搡搡，刚出了门口，还能听见老爷在屋里说的话。
　　老爷说：“金玉，你可别生气，那家伙是个账房，整天里就钱钱钱，满身的铜臭味儿，咱家平日里都不爱见他，你别和他一般计较。”
　　账房：“……”
　　来福将他拖出院子，寻了无人角落，压低声音，安抚他道：“别生气，过后咱俩都有赏的。”
　　账房：“……”
　　来福无私地向这新来的传授经验：“你进府时日尚短，平日里也不怎么见得着老爷，可我还是先嘱咐你一番，总之，你不要在意老爷闹事时说些什么，会说话，就顺着他说，不会说话，就闭紧嘴巴，一句别说，安静听着就是，等老爷闹完了，就没事了，回头总还会给些赏钱。老爷虽然……但是倒也不爱打人。”
　　账房艰难道：“哦。”
　　来福继续叮嘱：“你倒也命好，来的时候好，如今若实在老爷闹得狠了，咱们应付不来，就别管三七二十一，拔腿去找夫人！别怕，只要事儿是你占理，夫人和老爷不同，一定帮你讨回公道，老爷事后也不敢——不是，是也不会找你麻烦，经验之谈，信我。哦，但你当着夫人的面，千万别叫他夫人，叫洛公子。”
　　账房：“……”
　　他将信将疑，问，“可刚刚的事，明明是因洛公子才起。”怎么又说洛公子能摆平老爷呢？
　　“嗐！”来福恨铁不成钢，不懂怎么招了这么个不机灵的傻子进府当账房，“你当夫人没来时，老爷就比现在通情达理吗？呵……身在福中不知福。”
　　账房：“……”
　　他觉得这沈府上下皆有病。
　　而屋中，沈无疾好似没发生刚刚那事似的，又粉面含春，带羞带俏地缠着洛金玉要抱要亲要哄要揉心口……洛金玉却不像平时那样由着他，神色有些复杂，语气也很凝重：“沈无疾，你先不要乱动，不要说话，我有一事，关于我为何执意离京的事，看来是不得不和你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黄大夫给帐房的说说点了个赞，并且发去私信，劝他早离苦海，否则早晚也会近墨者黑。社畜账房陷入高薪与自由的抉择中，看着自己在京城还有三十年的房贷数额，痛苦又无助。
　　而恋爱进修班的喜福老师在思考怎么将班上某沈姓学渣赶出去，省得拖累全班平均分，影响期末考评。
　　银两我本来是乱写的，后来一想，其他的地方已经乱写了，这里就严谨一点吧（？？）大约参考明朝中期估算，在这篇文里，1两=现在800。网上有看到说曾经一对夫妻参拍卖了110万左右，折算一千多两银子，给洛公子去个零头。血燕现在价格，好一点的100/g，50g=1两，6.25两银子/两，古制1斤=16两，于是一斤血燕，抹去零头，算洛公子九十六两。曹御医的出场费就。。。说来惭愧，我没请过如斯大牌高级的皇家专属医生，也没找到参考，就乱写了，但写完一换算，也才八十万人民币，顿时觉得好像拖垮了曹御医的身价，这居然还没有隔壁片场某沈姓明星拍个广告的钱多，娱乐圈真是太浮夸了，嗐。算了，反正多一点少一点，洛公子都还不起，他现在浑身上下折合人民币也就三百块钱以内，还是和沈无疾借钱之后剩下来的，嗳。
　　这章字数多一些，放在一起发了，补一补前几天的字数＞＜

117、第 117 章
　　沈无疾见他严肃起来, 莫名心中咯噔一下, 直觉不妙, 面上却仍笑着，故作轻松地嗔道：“总之不是要逃婚就好。”
　　洛金玉也不知是没听出这是句玩笑, 还是没有心思和他说笑，越发郑重, 欲言又止。
　　沈无疾忙道：“好, 你说, 咱家听着。”
　　可这事说起来，实在也不寻常。洛金玉斟酌一番, 缓缓道：“我以前看到过一本书。”
　　嗐, 你看过的书比咱家识的字儿还多！沈无疾不以为然。
　　洛金玉一面说, 一面小心观察沈无疾：“那书上记载了一件传闻秘事，说这世上当真有得道成仙之人，也当真有能令死人复活、白骨生肌的玄门秘法。我此番离京, 正是为了去寻那玄门，学得秘法, 复活我母亲。”
　　这个秘密终于说出了口，叫第二个人知晓，洛金玉也说不清楚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究竟是紧张，还是轻松些许。他一直独自揣着这个秘密，不上不下的，其实也颇是茫然。现在说了出来，也不知沈无疾会怎么想, 怎么说。看以往相处细则，沈无疾不信那些神佛怪事，也似乎对亲缘看得十分淡薄，也因此，哪怕是决心要与之结亲了，洛金玉仍犹豫过是否要告之此事。他担心沈无疾会拦阻。
　　毕竟，若换了是三年前的洛金玉自己，母亲尚在，未曾遭遇那样大变，身边有相熟相近的人忽然说要去追求这样一件听起来荒谬飘渺之事，想必他也会不以为然。
　　沈无疾难得懵在那，许久没想起自己要说什么。
　　洛金玉索性如竹筒倒豆子般，全都说了。他十分惭愧道：“起初我出狱后来你府上，故意说那些话，虽确实也存感激你的心意在，可实则，更多是为了潜入你府上，设法取得彭祖小印，才好打开通往玄门道路。抱歉，我一直瞒骗你此事，利用你一片真心，我……我十分愧疚，你尽可出言指责，此事是我无耻。”
　　沈无疾终于回过神来，正要张口就道洛金玉傻，忽然又想起曹国忠说过的奇人奇事所谓龙脉真相，更想起宋凌与洛金玉身上同样的神秘印记，心思转得飞快，一时间想过无数可能，面上只露出踟蹰之色。
　　洛金玉见他神色犹豫，问道：“怎么？”
　　“没怎么，就是被你吓了一跳。”沈无疾心念一转，飞快地掩去自己真实心情，露出恳切模样劝慰，“咱家知你孝顺，一直对你娘的过世耿耿于怀，愧疚在心，可这令人死而复生的事儿也实在过于玄乎，你平日里最不信神鬼之说的，怎么就信了这无稽之谈？咱家多年在皇宫里行走，若这世上有这等好事，还能没个耳闻？说句大不敬的话，你都知道的事儿，先帝能不知道？就算他没看过那书，底下人谁若看着了，还不得赶紧捧去邀功？先帝哪儿还能将那彭祖小印随手赏给咱家？总不能那是一本无字天书，古往今来，只你一人看见了这等好事。再说，你看秦皇汉武，哪个不想长生不老，哪个不是天下霸主，最终该死还是死了，他们都尚且如此，你又何必……唉。”
　　沈无疾说着，看洛金玉黯然模样，心越发软成了一汪水，急忙将他的手揣入自己双手掌心里，哄人似的温柔道，“曹御医说了，你就是心里有郁结，身子才迟迟不见全好。想也是这么回事儿，你总闷闷不乐的，哪能有好的？可人死不能复生，你乖，不要再惦记着那事了，你娘泉下有知，也只会心疼你呢。再说，往后不还有咱家陪着你吗，你不会是孤独一人，啊。”
　　“你是你，我娘是我娘，不是一回事。”洛金玉垂眸道，“其实，我也想过，这事或许是无稽之谈，可我还是想去试一试。”
　　沈无疾眼见他入了迷障，也不好一口否决，只好顺着问道：“你打算去哪试？那书上有说秘法玄门在哪吗？”
　　洛金玉强自振作精神，答道：“在宕子山。”
　　“宕子山？”沈无疾皱眉，挑剔道，“这什么偏僻地方，咱家听都没有听说过。”
　　“玄门修行之地，或许正需要僻静。”洛金玉分析道。
　　“不如咱家先行叫人去查探个究竟？”沈无疾又建议，“也省得你白跑一趟。”
　　洛金玉摇头：“书上说，玄门藏于宕子山深处，是一处飘渺之地，若是无缘，就算将整座山都挖干净了，常人也不能轻易寻得玄门入口。”
　　嗐！还“飘渺之地”，说得神神叨叨的，咱家听着像江湖骗子！沈无疾腹诽着，问：“什么叫有缘？拿着那彭祖小印就行？”
　　洛金玉老实点头：“是。”
　　“那让派去的人带着小印去，不就好了？”沈无疾道。
　　洛金玉质疑道：“若一样秘宝只能让一人使用，那人进去了，我要怎么再进去？”
　　沈无疾暗道，你就正好别进去了，听着那就不像什么正经地方。
　　“这等要紧大事，我不放心假手于人。且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可我若如此不诚心，万一金石就不开了呢？”洛金玉认真问。
　　沈无疾：“……”
　　洛金玉诚恳道：“因此，我想亲自去走一趟，若我实在寻不到地方，就回来了，你不必担心，我如今有所牵挂，不会一去不回。”
　　怎么的，你以前竟还想过找不到也不回来了？沈无疾好的地儿没放心里，不好的倒听个仔细明白，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暗道好险！
　　这样一来，他可就更不敢轻易将这憨子独自放出去了。
　　别的都先不说，这憨子本就莫名其妙的答应和咱家好，说不定是因为长久近看咱家美貌，又日夜亲近暧昧，怎么说他也是男人，再如何柳下惠，也忍不住受了蛊动诱惑，这才——若他离得远了，还是去找什么修行人修行地方，万一叫他死而复生的法子倒是没找到，反而看破红尘，清心寡欲，遁入空门了！
　　想到这里，沈无疾“嘶”的一声，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那荒郊野外的，又这么神神鬼鬼，比你自个儿去晋阳更危险，咱家怎么可能答应。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沈兄！”洛金玉急了，“可我——”
　　“这事先不要提了。”沈无疾忙哄道，“你也别急，咱家也没说就彻底不让你去。不妨这样，咱家先让东厂探子去宕子山附近查探虚实，打听一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别你贸贸然什么也没准备就去了。”
　　他心中却道，看来又得去探望一下天牢深处的曹国忠了。
　　洛金玉直言道：“你这是在拖延时间。”
　　“嗳，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沈无疾否认道，“咱家才没有。”
　　“你明明就是。”洛金玉皱眉，轴劲儿也登时上来了，断然道，“此事我不是与你商量，这是我之自由，我一定要去，明日就启程。”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沈无疾生怕他一根筋真跑了，也恼了，提高音量，嚷道，下意识威胁道，“非得让咱家把你绑起来不成？”
　　洛金玉怒道：“你敢！”
　　“你看咱家——”沈无疾猛地噤声，将“敢不敢”三字默默吞回腹中，眨眼间咧嘴一笑，通身的气焰全消了，他抱住洛金玉的手臂，万般谄媚道，“咱家还真不敢。嗐，咱家这坏脾气，又发作了，你打咱家一下，以示惩戒。你不打？那咱家自个儿打自个儿。”
　　说着，沈无疾作势就要左手打右手手心，洛金玉急忙拉住他，欲言又止。
　　“好吧，既然有人舍不得，今日就饶了你。”沈无疾对着自个儿右手手心，装腔作势地说着，又笑了起来，挑眼去瞧洛金玉，“咱家代它谢你。”
　　洛金玉：“……”
　　沈无疾这样低声下气，他又哪能再强硬态度，一时讪讪起来，又立刻心生愧疚，只顾反思自己，暗道：沈无疾也是关心我，且那事着实玄妙，他不信也是自然的，我又怎能那样说话，伤了他的心。我伤了他的心，他倒还反过来向我讨好，我……我……
　　洛金玉忍不住面热起来，看也不敢看沈无疾，嗫嚅着，试图将“抱歉”二字说出口。可一旦说了，他去宕子山的事又要如何做好？
　　殊不料，洛金玉这番心情全在沈无疾的算计之中。沈无疾是多会察言观色、揣测人心的狡猾人，他就拿准了洛金玉的性子，故意示弱。此时他心中得意嚣张，面上却仍做小伏低，故意道：“你可别生咱家的气，千错万错，都是咱家的错。”
　　他越这么说，洛金玉越心中忐忑，忍不住去看他，只见沈无疾一副委屈却委曲求全的模样，好端端一张芙蓉锦面，平日里眉眼飞扬，此刻可怜巴巴，一双风流凤目生生成了小狗儿似的湿漉漉无辜眼睛……
　　“你……我……”洛金玉气短道，“我……”
　　他连自己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摆放了，半晌，撑着道，“你没有错，是我不该与你急，我向你道歉。可是，宕子山我一定要去。”
　　沈无疾见他执意如此，神色一僵，眨眼便冷了下来：“‘一定要去’？”他道，“那咱家看你怎么插了翅膀飞去！从今日起，直到明年春闱，除了沈府和太学院，你哪儿也别想去，更别想一个人待着，好有机会逃走，就安心念书，准备考状元吧。”沈无疾叫来外面的来福，冷声吩咐，“去叫何方舟找两个东厂能干的，从今日起守在洛金玉五步以内，只要咱家不在，他俩就一定在。若将人弄丢了，他们也不用回来了。”
　　“沈无疾！”洛金玉见他翻脸无情，气恼道，“你有何名义能软禁我？”
　　“咱家杀不杀人都看心情，不过软禁你，还需要名义？”沈无疾冷笑反问。
　　“你——”洛金玉遇到这半点理不讲的人，实在无可奈何，又被他这态度激怒，气急了道，“你若这样，我与你无话可说，亲事也不要再议。”
　　“不议就不议，你当咱家稀罕你这推三阻四的亲事？咱家看你口口声声拿咱家那便宜爹当幌子，就是早后悔了又不敢说！”沈无疾火冒三丈，“新仇旧恨”加在一块，也气急了，撒泼道，“什么三书六礼，狗屁！咱家今晚就和你洞房花烛，生米煮成熟饭，叫你还在这矜持拿捏，明儿就叫人抱个孩子来认你我爹娘，有本事你再跑，你跑了就是抛夫弃子，无视人伦，大逆不道，咱家饿死你这混账的孩子！那姓明的，咱家看他也还反对个屁！”
　　洛金玉：“…………………………”
　　沈无疾说着说着，将自个儿给“说通”了：“早该这样了，和你们磨磨唧唧的，当咱家老虎不发威，就是大脸猫了？”他对着一脸震惊的来福道，“叫府里上下现在就去准备，咱家今晚成亲！”
　　“沈——”
　　“沈什么沈！”沈无疾冷笑道，“你就该姓沈了！”
　　“我——”
　　“我什么我！”沈无疾冷笑道，“洗干净了准备小登科吧！”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快乐吃鸡的宋少族长终于可以知道自己未来的少族长夫人要成亲的消息了，唯一遗憾的事情是新郎不是他。
　　抱歉，我又睡过头了_(:з)∠)_然后一觉醒来，觉得这章原稿有点劈叉，就重写了，拖到现在。

118、第 118 章
　　何方舟这些时日眼见那洛公子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迷魂药, 总之和沈无疾谈婚论嫁起来, 就连那师哥明盟主也劝不住, 只能日日跑来找自己喝酒排忧，他只好一面安抚明盟主, 明里暗里为自个儿师弟说些好话，另一面暂搁耀宗养的小狗儿的衣裳, 拿起绣花针, 愿赌服输, 提早为沈无疾大婚绣喜服与被褥枕套之类。寻常人家成亲，这些都是新娘子绣的, 可沈无疾和洛金玉, 想必谁也干不了这个, 倒也不强求，请人来绣就是，而何方舟一片爱子情深, 就打算连这一起包了。
　　他正绣着，忽然就见沈府管家指挥着人进进出出, 好像很是匆忙要买许多东西，好奇问道：“怎么了？”
　　管家便将他家老爷今夜成亲的事儿说了，倒也只说了这事，没碎嘴过程别的，可何方舟一听就察觉其中怪异，略微一想，低头看自己手中绣品, 陷入沉思。
　　……
　　西风这些日子谨遵干爹吩咐，认真在宫里内学堂读书，课余也总留在司礼监观摩学习其他大太监们如何为人处事，少有回家。今日他难得回去一趟，还没进门，就被来福撞上了。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正要去找你。”来福模样沉痛，扼腕道，“西风，你去劝劝老爷，我是劝不住的！”
　　西风一愣：“干爹又怎么了？”
　　“他和夫人今日就要拜堂成亲！”来福道。
　　若这是好事，来福必然不会这副模样，用脚想，其中也必有岔子，可西风自欺欺人地怀抱那万分之一的希望，问：“干娘答应了吧？”
　　来福悲愤道：“他若答应了，我找你做什么？”
　　西风再度自欺欺人，强作镇定道：“那你急什么慌什么，干娘不答应，干爹也只敢嘴上嚷嚷罢了，他隔三岔五就嚷几句，你没见过？”
　　“不，他已经让管家去布置中院了，因他催得急，大家已忙得人仰马翻。”来福道，“我看他今日势在必行。”
　　西风到底是沈无疾养大的孩子，既有远近亲疏，也有潜移默化，此时此刻将心一横，道：“他俩本就议亲了，只是干娘矜持才迟迟拖着，如今干爹雷厉风行，也不算行了强迫之事……”
　　“哎呀！不是强迫，我还找你干什么？”来福急道，“夫人不肯，和老爷吵起来，老爷怕他到时不配合拜堂成亲，把他穴给点了，说让人架着他成亲，然后再洞了房，生米煮成熟饭了，再把穴解了！你看这事儿闹得——”
　　西风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事儿若真让干爹闹下去，不仅抢亲，且还强|暴，以干娘烈性，一场好端端亲事不定能结成什么血海深仇来！嗳！
　　“他……”他吃错了什么药！西风瞪眼道，“我去找他！”
　　西风与来福急匆匆去了中院，进去就见沈无疾和明庐正在院中打架。
　　一炷香前。
　　明庐向来耳聪目明，见着沈府异状，急忙探问清楚，赶过来劝阻。
　　“你什么毛病！”明庐暴怒道，“若真是俩人非要成亲也就罢了，谁教的你逼人成亲！”
　　沈无疾冷笑道：“说得好像咱家与他两情相悦，你就愿意似的，你不也照样非得插一杠子不许吗？”
　　明庐道：“那是那，这是这，我现在在说你——总之你先把他穴解了！”
　　“明日咱家自然会解。”沈无疾冷冷道，“现在还请你回去，开席了咱家自然会请你一杯水酒。”
　　“酒你个头！你解不解？解不解？不解是吧？不解我解，好像就你会解穴似的。”明庐说着，就要往屋里去，沈无疾赶忙拦住，骂道：“咱家府里，由你威风？给你几分脸，你还真当自己是人物了！滚出去！”
　　两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
　　明庐武功高于沈无疾，以前动手也从未吃过亏，可如今形势不同，他虽气恼于沈无疾胡闹，又着急师弟洛金玉，可到底内心中对这亲生弟弟满是二十年的愧疚心疼，哪里下得了真手？本能就处处留情，心有杂念，软弱得很。
　　而这弟弟却对这便宜哥哥没有好感，见人就烦，恨不得就此把这人不打死也打残，最好也打出个阉人来，让他还怎么仗着那二两肉去风流快活，回头还瞧不起太监！若不是这人冒出来从中作梗，自个儿早和洛金玉定了亲，哪需要闹成这样？
　　于是一个多情，一个无情，一个留手，一个狠手，明庐难得遭人打得这样狼狈不堪，满院子被追着揍。
　　西风：“……”
　　来福：“……”
　　来福充满催促暗示地看西风，低声道：“那可是夫人师哥，这多得罪人。”
　　西风冷静地斟酌道：“可是我又不会武功，我怎么拦？”他果断道，“去请何公公来。”
　　何方舟就这么被请来了。
　　看到这一幕时，他暗道，看来我还是应该先给我耀宗养的小狗儿做衣裳，沈无疾这……我下辈子再给他做喜服，也不迟。
　　恐还过于乐观。
　　何方舟默然叹了一声气，纵身一跃，挡在抱头挨打的明庐面前，太极掌将沈无疾柔柔推出去两步，倒也不伤人。他道：“无疾，你住手。”
　　沈无疾今日情绪起落大，如今打红了眼，见着何方舟拦阻，冷笑道：“怎么，你何方舟也要掺一脚？咱家怕你？你们两个一起上！”
　　“上上上，上你个头啊上！”明庐怒吼道，“你究竟什么毛病！老子第一回见人招招这么打的，也太毒了，你把自己家弄绝后了是能开心吗？！你这什么人啊！”
　　何方舟：“……”他试图解释，沈无疾过去十多年都没这个毛病，只对明庐这样，不过这解释好像还不如不解释，嗐。
　　“呵，你若绝后，咱家是很开心，你说得对了！”沈无疾道，“瞧不起太监，怎还躲在另一个太监身后求庇佑？你滚出来，再和咱家打！若不打，你就赶紧滚，别打扰咱家成亲大事！”
　　明庐也是个受不了激的，闻言道：“好，你非得这样，我就不让你了，你当你真有了长进？哪回不是被我摁着打！”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回想起来又是一番新仇旧恨，沈无疾暴怒道：“好——”
　　“好什么好？”何方舟急忙道，“无疾，大喜日子，见血不吉利。”
　　闻言，沈无疾与明庐皆是一怔。
　　沈无疾倒是认真听了这句话，在心中斟酌开了。虽说他非迷信神佛之人，可这“吉利”一说嘛，又有几个人半点不在意呢……
　　明庐却是一把抓住何方舟的手，瞪眼急道：“喂何公公，你——”
　　何方舟忙回头对他使眼色，压低声道：“你难道真想打？”
　　“……”明庐一时犹豫，“可……”
　　“先把人哄过去，他如今气头上，别硬碰硬。”何方舟很有经验道。
　　明庐皱眉：“我才在气头上，你不知他把金玉点了穴，他——”
　　“好，好，我知道，你何必与他一般见识，他就这乖僻性情，打小这样，不值得和他动气，啊。”何方舟忙安抚地拍拍他肩膀。
　　倒也是何方舟误打误撞，他这句“打小这样”，瞬间叫明庐想起沈无疾自幼与父兄离散、四处吃尽苦头的往事，软肋顿时被戳个正着，哪儿还气得起来，心中只有无穷愧疚，暗道：我也是昏了头，竟往他痛处上戳，也难怪他越发恼怒，若我与爹当年再细心寻他一番，哪能叫他受那些苦……他遭人欺凌时，风餐露宿时，忍饿挨冻时，被人阉割时，与人残杀时，我又在哪里？我与父亲在乡野间平静生活，虽不富贵，难免忐忑惶惶，怕曹国忠找到我们踪迹，又怀念过世家人们，可与月儿比起来，哪里不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狱之中？
　　明庐的眼眶逐渐湿润，平静下来，对沈无疾道：“我说错了，我们不打了。”
　　沈无疾正纠结于“吉利”之事，见着台阶，哼了一声，道：“咱家大喜之日，也不与你一般计较。”
　　“你——”明庐叹气，左思右想，终于无可奈何地道，“你今日不要勉强金玉，来日你二人若是两情相悦，只要金玉是甘愿的，我就不阻拦你们了，如何？”
　　沈无疾冷笑一声：“呵呵，晚了。”
　　“月儿！”
　　“咱家叫沈无疾。”沈无疾冷眼看他，“你当咱家真愿意认你？若不是看在金玉面子上，不好叫他为难，也不想让他觉得咱家冷血，咱家这番话早就想和你说了。咱家当初最难的时候，你在何处，你爹又在何处？那时咱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靠着自己不拿自己当人看，生生捱过来，那从今往后，也不需要什么哥哥父亲。你若识相也罢，可你如此不识相，就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明庐的手兀的攥紧，微微颤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能说什么。这些时日以来，他哪能感受不到沈无疾对兄弟相认的真心冷淡？只是他一厢情愿，想着无论沈无疾怎么想都自然，自个儿只装不知道，尽力给他补偿这二十年的亲情就好。可沈无疾却说，他根本就不需要。
　　何方舟倒是默然地将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他刚刚才知道，这两人竟是兄弟？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至于西风和来福，他俩生怕自己无辜被卷进去挨一顿打，站得远，倒没听见。平日里虽沈无疾也没瞒着，偶提到明庐与哥哥之类，沈府其他人倒也没多想，只以为老爷是随着夫人刻意近亲这位夫人的师哥。
　　沈无疾眼见明庐此刻已无还击或阻止之力，也懒得再和他多说，甩袖回了房去看洛金玉。
　　看着沈无疾进去，何方舟暗自松了一口气，又看回明庐身上，欲言又止：“明盟主，你和……”
　　明庐轻轻地摇了摇头。
　　何方舟以为他是不想说，便也不打算追问，正要再劝他几句，却听他道，“他不愿认我，也是自然的。”明庐像是在对何方舟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得对，他最难过时，我和爹又在何处，如今哪来资格对他指手画脚。”
　　何方舟虽处于茫然间，并不知这其中究竟过往，可无论如何，他见着向来开朗爽性的明庐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明亮眼中都没了光彩，心里便也跟着难过起来，柔声道：“咱家虽不知你们究竟是何缘故，可腆颜也说一句与你近日亲近，有几分了解你的性情，猜想当日你们绝不是有意与无疾失散，世事难料，总有些身不由己，且算年纪，那时候你自个儿也不大，想是自顾不暇。无疾无论是什么原因，总之性情向来乖张偏执，爱钻些牛角尖，他想岔了倒也常见，但你又何必随着他的话往岔道里走呢？”
　　明庐生来率性，唯独对弟弟一事耿怀多年，只是平时从不展露人前，就连在父亲面前，也不爱提，自然也未在人前露出这样痛苦模样，更自然没人无故就软言柔语地关怀他，如今他正在极难过时，被何方舟这一宽慰，也不知怎么的，反而越发脆弱几分，眼圈更红。
　　何方舟倒也见过人哭，可乍一见明庐哭，却不由愣了愣。
　　他过往见人哭，无非是哭着喊冤，或是惧怕酷刑，又或是别的零零碎碎原因，无一不狼狈得很，就是连曹耀宗哭，也如同小孩儿撒娇啼闹，总之，都和明庐不同。明庐落泪时仍紧皱眉头，虽是在哭，神情却又很忍耐克制。他相貌与沈无疾并不怎么像，虽都五官出众，可沈无疾显然像是随了母亲，生些女相，可明庐却是极男子的英俊模样，加之常年习武、江湖闯荡，更比寻常男儿气概伟岸。
　　何方舟好容易回过神来，正要再劝两句，忽然被明庐一把拥入怀中。
　　“……”何方舟竟一时不记得自己是打算说什么了。
　　自懂事以来，他甚少与人这样亲近，外人不说了，沈无疾自然嫌弃抱他，而曹耀宗与展清水倒也因各种原因抱过，只是一个只当是孩子，另一个则不说也罢，立刻就甩开了，心里也从未有过多余波澜。
　　可这一刻……
　　何方舟难得也有这样僵硬无措时候，动都不敢动。明庐抱他抱得紧，他能闻见明庐身上的气息，算不上香味，明庐似乎不熏香，而沈无疾、何方舟与展清水他们常是熏香的，甚至朝中大臣们也多崇尚香道——明庐身上的气息，像是只有阳光晒过的气味，十分自然干净，不经丝毫修饰，一如他这个人。隐约也有些酒香气，闻得有些醉人。
　　明庐却没丝毫多想，他与何方舟相处这些日子，将人引以为友，和其他江湖好友没有任何差别，如今正在难过时，被好友一安慰，抱一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院中一时寂静，站在院门口的西风与来福面面相觑，也不知如今究竟是怎么个走向，也不敢出声询问。
　　作者有话要说：展清水发出了a tui的声音
　　今天我是忘了调时间，存稿箱我昨天就放好了！真哒！猛虎落地泪，我最近是怎么了QWQ晚点加更一章补偿QWQ

119、第 119 章
　　明庐这人脾性来得快, 也走得快, 没多久, 虽仍在心中深处为弟弟一事难过，却在面上好歹舒缓许多, 便松开何方舟，也并不以自己刚刚的真情流露为耻, 坦然笑道：“让你见笑了。”
　　何方舟这才回过神来, 应道：“无妨。只是无疾那……”
　　“我不能由着他这么胡闹。”说起这事, 明庐皱起眉头。强娶强占这种事实在大背人伦，他明家是大儒世家, 怎可能放任门第内出这种事？再说, 沈无疾是他亲弟弟, 他身为兄长，焉有知而不管的道理？三则，被强逼的对象更是洛金玉, 这……
　　明庐头疼，正要冲进屋里救人, 却被何方舟拦住：“明盟主若信咱家，暂且先不要动气，让咱家去和无疾说一说。你与他前缘纠葛深，刚刚又吵了一遭，以他个性，恐怕如今你再去，也只是火上浇油, 于事无补。”
　　明庐叹气道：“那麻烦你了。何公公，我只有一句话，就是这件事，我绝不会放任。”
　　“无论是为了洛公子好，还是为了无疾好，这件事都不能成，委实是个将好端端一门亲事结成仇的荒谬。”何方舟和气说着，却话锋一转，又道，“刚刚咱家听明盟主说，只要这事不荒谬，由无疾一厢情愿成了他与洛公子两厢情愿，你今后就不再反对，可是真的？”
　　明庐难得一噎，张了张嘴，直觉想否认，但他与沈无疾不同，他又哪是反口就不认自个儿刚说过的话的人。可那时候他是情急才……
　　何方舟缓缓道：“咱家心想，若让无疾彻底放手洛公子，那这事儿其实也不必白费口舌了，是绝不可能的。若拿明盟主那话哄着他，倒还有回转余地，说到底，若非迫不得已，谁又真愿意成亲时不受血亲家人的祝福呢。洛公子尤其在意这些，才迟迟拖着婚期，叫无疾这急性子患得患失、恼羞成怒了。”
　　明庐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被何方舟这软着一说，一时急不起来，当真强自静心琢磨，他左思右想，悲哀地发现，何方舟虽是为了沈无疾在设计，可说的话，却又非虚。
　　许久，他只能无力叹气，低声道：“也罢，何公公，你和他说，我那句话当真，只要他不胡来，只要是金玉情愿真心地和他好，我就不当拦路石了。但若他执意违背金玉意愿，用不光彩手段，那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绝不会放任。”
　　何方舟得了这话，却并未就此罢休，又道：“可若明盟主的父亲将来反对，该如何是好？”
　　明庐听出了何方舟的言外之意，忽然笑了起来：“何公公，你倒是狡猾啊！”
　　虽是说着“狡猾”，可明庐语气神态间倒也绝无鄙夷嫌弃之意，只是在亲近好友间说笑的意味。
　　何方舟也笑了，道：“叫明盟主看出来了。只是咱家心想着，恐怕无疾那时一定会拿这说事，所以先问过你，省得到时手忙脚乱。”
　　明庐的笑渐渐淡去，惆怅道：“我爹一定会反对，这事儿和我说也没用，我自个儿还欠我爹一顿打呢。也不怕你看更多笑话了，实话说，我爹向来嫌我习武，为这事儿，我和他就是一对冤家，如今我能闯荡江湖，皆因我留书出走。若非是认了无疾这大事，我都不敢轻易往家里捎信儿。”
　　何方舟：“……”
　　他油然而生一股与明老先生惺惺相惜的感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怎都有这么一本难念的儿女账？唉。
　　但他还得劳心劳力地为自己那“讨债儿”的婚事绞尽脑汁，道：“多少，到时明盟主为他说些话。”
　　明庐：“……”
　　他很想说，“那我爹能把我打死在原地”，可多少有些身份包袱，说这话嫌丢人，只好不说。
　　“无疾虽乖张，可他却又是个恩怨分明之人，咱家想着，若明盟主能给他卖些好，他日后也必会少那些糊涂偏执想法。”何方舟回想起沈无疾刚刚对明庐说的那番诛心之言，不由叹道，“先前他那些话，明盟主也别往心里去，别怪罪他。他生起气来，什么话都说得出，若没将人气死，恐他自个儿气死。平日里和我们一言不合，也总这样，我们知他本性，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懒得听他说什么，只看他做什么就好。”
　　明庐点点头，凄笑道：“他那么想，也自然，我哪有脸怪罪他。”想到弟弟说的那些话，想到弟弟过往遭遇的那些事，明庐哪还顾得上惧怕父亲，叹气道，“也罢，我该他的。你和他说，只要他不胡闹，日后他和金玉的事，父亲面前，我也替他兜着。”
　　何方舟得了他的保证，点头道：“那我去和他说了。”说着，看向院门口的西风，“西风和我一起进去。”对明庐道，“西风打小被无疾带在身边，视若亲子一般，这孩子机灵，想必也能说上几句话。”
　　明庐点头：“都拜托给何公公了。”
　　何方舟便带着西风一起进了主屋，一进去，就见着沈无疾正在扒点了穴直挺挺躺在床上的洛金玉的衣服，洛金玉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能愤怒之极地瞪沈无疾。
　　何方舟与西风：“……”
　　沈无疾听到声音，急忙扯过被子盖住洛金玉，回头瞪过来：“谁让你们进来的！放肆！”
　　西风看看干娘脸色，一颗心凉到底，扑通往地上一跪：“干爹，您别糊涂啊！您先解开洛公子的穴，他身子不好，若再动了气，可怎么是好！”
　　“叫什么叫！滚！”如今谁拦他成亲，他就骂谁，“咱家没你这吃里扒外的儿子！”
　　看来西风也不好使了，何方舟只得亲自上阵，劝说道：“无疾，你且听我说——”
　　“说什么说，滚蛋！”沈无疾挡在床前，仿佛恶龙护宝似的咆哮道，“你们都不安好心，一个个要挖咱家的心！咱家以往瞎了眼，竟信了你们！你们谁敢往前一步，咱家就杀了谁！”
　　何方舟无奈，只得迂回道：“就算你要成亲，也得拜堂之后再洞房，你现在就扒人衣服做什么？”
　　沈无疾听他这么说，神色稍霁，“哼”了一声，嫌弃道：“也不知你那脑子里成天装了些什么污秽东西，还以为咱家与你们一样急色？咱家是要给他换喜服。”
　　这种事儿，岂能假手于人？那不是叫别人占了便宜去？
　　何方舟闻言，略微松了一口气，又借着舒缓分毫的气氛，继续道：“咱家不是来阻止你的，只是你听咱家将话说完，好吗？”
　　沈无疾有些质疑不信，却还是道：“你说。”
　　何方舟温柔道：“是件好事儿，刚明盟主说，他不反对你和洛公子的事了。”
　　“哼。”沈无疾心里难免高兴，脸上却作出不屑一顾的模样，高傲道，“说得好像他反对，咱家就听他的一样，呵呵。”
　　“那自然不是，他一个江湖人士，说好听了是武林盟主，不好听了，嗳，不说也罢，你却是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谁听谁的啊？”何方舟故意这么顺着风吹捧道。
　　果然，沈无疾被这顺风一吹，哼笑一声，面色又好了几分。
　　见他这模样，何方舟心中觉得好笑，面上自然不能露出来，继续顺着毛捋道：“可洛公子看重这事儿，无疾，这刚成亲，就要因为不必要的事儿夫妻离心，可不吉利。”
　　又是“不吉利”……沈无疾皱眉，立刻不高兴了：“不想听了，滚。”
　　“你听我说完。”何方舟耐心道，“明盟主还说了，日后他父亲若反对这门婚事，他也与你站一条线，绝对帮着你说话。”
　　沈无疾一怔，随即却道：“谁稀罕，咱家要他来帮着说话？咱家都没说认不认那便宜爹呢。”
　　“那可是洛公子的先生，听说，洛公子可视他先生如父。”何方舟道，“无疾，你再想想，着实没必要因此与洛公子离了心，多划不来。”
　　沈无疾想想，也觉得确实如此，何必徒劳与心上人离了心呢，他又不是傻子。于是他哼道：“好吧。”
　　何方舟眼见顺利，终于说出重点：“可明盟主有一个请求，就是你与洛公子的婚事得是两情相悦，不能是强迫嫁娶。嗳，这世上本就没这个道理，你说你，把这事儿闹得……”
　　“好你个何方舟！原来在这儿等着咱家呢？说得天花乱坠，全是狗屁！”沈无疾打断他的话，怒道，“咱家说了，咱家今日必须成亲，天王老子来把天说破了，咱家也要成亲！”
　　何方舟没想到今日居然连自个儿也不好使了，叹气道：“无疾——”
　　他话未说完，就听到屋外传来一道熟悉声音：“又是你！你在这做什么？”
　　何方舟一怔，也顾不上沈无疾了，转身往门外走去，果然见展清水在院子里，正横眉怒眼地瞪着明庐。
　　明庐对这无理取闹极像沈无疾的展公公亦没好感，只露出客气生疏笑容，算给个面子，没说话。
　　展清水哼了一声：“咱家没空和你纠缠。”
　　明庐微笑着道：“这位公公，明某话都没打算和你说，哪次不是你先纠缠明某？”展清水冷笑一声，扭头见着门口的何方舟，神色微妙起来，半晌，柔声问：“哥，洛公子和沈无疾是不是在里面？我来传旨的，叫他们出来接旨。”
　　何方舟点点头，对屋里道：“无疾，清水来传旨的，让你和洛公子接旨。你赶紧把洛公子的穴给解了。”
　　沈无疾：“……”
　　他不由得想要破口大骂：这时候传什么旨！
　　可到底是圣旨，沈无疾再如何嚣张，也不能明面上就摆出来，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解了洛金玉的穴道，低声哄道：“金玉，别的咱们回头再说，先去接旨。”
　　洛金玉好容易能动弹了，坐起来，欲骂又止，一咬牙，看也不看沈无疾，下床穿了鞋，整顿衣冠，匆匆出门去接旨，沈无疾赶忙跟上，一路低声赔礼，哪儿见刚刚嚣张气焰。
　　明庐仍是不肯跪的，见状又溜了。院子里其他人则跪了一地。
　　展清水宣读圣旨，其实说是大事，倒也不是，就是皇上有意抬举洛金玉，这两天想来想去，觉得洛金玉那三年牢不能白坐了，得补偿他一番，就下旨代表官府赔他一座京城府邸小院儿，院儿不大，一进一出，三间屋子，可位置很好，离皇宫很近。此外又赔了京城郊外十亩良田，京城中以往洛母开包子店那铺面，白银一百两，良书一百卷。此外，洛金玉复读太学院一事也一并再在圣旨中复述一遍，以彰显浩荡皇恩。
　　洛金玉不喜不悲，不卑不亢，磕头领旨。房子与田地、白银这些，于他不过浮云，他并不在意，只是天子赐，且师出有名，他便也不推辞。倒是听到母亲开包子铺的铺面也一并赐了，他心情方才有些波动感慨，心思一动，已有了想法。
　　他不会做包子，不打算重开包子铺，倒是借着皇上赐的书卷，或许可以将包子铺改为一处供所有无钱买书、却又好学之人借阅的地方。
　　洛金玉自幼家境贫寒，虽母亲在学习上不肯亏他，可买一本书也并不便宜，哪能尽着他买，他只能去借。
　　虽然他人倒也愿意借给他，可洛金玉心中明白，这不过是看在自个儿的面子上行特殊方便，实则书本珍贵，寻常都是不肯轻易借人的。他见过有些同学借书却被拒绝、流露出很无奈又怅然的模样。
　　洛金玉觉得，书这物，与其独藏，不妨与众人分享同读，如此，想必母亲也会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感情充沛的更新机器W或许因为寒冷而冻出了主观上的故障，但不管怎样，说别的都是虚的，还是加更以表歉意吧<(＿＿)>
　　虽然可能大家也并不会想岔想多，但还是先未雨绸缪解释一下，金玉这行为和现在私下分享txt的行为性质不一样。古代版权意识和规范与现代不同，而且皇上赐的书都是官方印的经典书目，四书五经唐诗宋词之类，分不分享，原作者也拿不到稿费。并且受困于古代生产力之类的因素，古代买书比现代的“性价比”低很多。而现在网络无授权“分享”收费书籍txt的行为就确实是侵犯原作者或其他版权方的利益了，是不好的行为，还是应当避免。甚至包括不收费书籍，也最好最好是去原发地址阅读，作者会很开心，得到鼓励也会继续努力的，形成良性循环^_^（图书馆涉及公益性质，又是另一个范畴含义了，在此不讨论）（我思维有点发散了，小小废话了一番，抱歉＞＜可能也有我没考虑周全之处，仅一家之言啊。）

120、第 120 章
　　接完旨, 众人起身, 展清水也不再强自端着架子, 又见姓明的那厮不在此处，心情回复了些, 好奇问道：“咱家一路进来，觉得今儿这府里怪怪的, 急着宣旨, 不敢耽误, 便没问。怎么回事？”
　　他不问还好，一问, 只见众人神色各异, 皆不说话。
　　西风与来福交换眼神, 自然都轮不到他们开口；何方舟竟也欲言又止，默然看向一旁的沈无疾与洛金玉；洛金玉面色微妙，蹙起眉头, 有些难堪，又像是愠怒, 厉目望着沈无疾；沈无疾对着洛金玉露出又是想要谄笑、似乎又是想要故作威严的模样，脸颊仿佛也不知该摆哪样动作，像在抽筋，滑稽又狼藉。
　　展清水越发疑惑，皱眉追问：“怎么了？都这表情？”
　　洛金玉回过神来，看向展清水，一本正经地问：“敢问展公公, 圣旨所赐财物，洛某可否抵卖？”
　　展清水一愣：“抵卖？”
　　却听沈无疾“嘶”的一声，像被人活生生拽下孔雀毛似的凄厉叫道：“金玉！”
　　洛金玉一面也暗自谴责自个儿不该赌这个气，一面却又忍不住赌这口气，实在是先前沈无疾那一番行为令他恼怒，便不顾耳边那尖叫声，梗着脖子执着道：“洛某欠沈公公八千七百六十五两白银，可着实身无长物，只能抵卖财物房屋。”
　　这话着实不像洛金玉能说出来的，他平时又岂是与沈无疾一般记仇的人？可他自个儿都不知怎的，像是与沈无疾处久了，竟沾染了这人的不良气息，也幼稚地斗气起来。
　　其实，最初沈无疾算银钱的时候，洛金玉并不生气，反而觉得理所应当，如今他却故意拿这事来赌气，赌的绝非银钱欠债之气，而是沈无疾一意孤行、强行要拜堂成亲这口气。
　　闻言，展清水及跟在他身后的那位一直垂首腼腆的小太监齐齐看向沈无疾，表情非常复杂。
　　沈无疾顾不上别人，一把揪住洛金玉的衣袖，跺着脚惨惨呼道：“咱家说了那是哄你玩的，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沈公公都已算清了账，洛某无意亏欠。”洛金玉冷冷道。
　　沈无疾倒吸一口凉气，惊慌失措道：“你叫咱家什么？你……你……你什么意思！早上你还叫咱家沈兄，叫咱家无疾！”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洛某与公公何必亲近。是沈公公自己说给洛某四条路选，如今我可以回答你，我选还钱。”洛金玉看向展清水，又问了一遍，“展公公，我可否抵卖良田府邸？”
　　“你——你就算卖了那些，也没八千两！”沈无疾急得口不择言，“咱家不给你免零了，是八千七百六十五两！”
　　何方舟听得心头直跳，忍不住苦口婆心地劝：“无疾你且住口吧。”还不如不说话呢！
　　可沈无疾哪儿还听得进别的人说话，此刻他一双眼长在洛金玉身上，生怕眨一眨，煮熟的鸭子就真飞走了，这一飞走，万一当真就不肯回了呢？
　　如何方舟所料，沈无疾那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洛金玉越发气恼，面无表情道：“我自会去借，不劳沈公公操心。”
　　“借什么借，咱家看谁敢借！”沈无疾见他说不通，脾气也上来了，当场撒泼，“谁敢借，咱家就抄了谁的家，让他借个够！”
　　又是一瓢油迎头浇下，洛金玉怒不可遏，喝道：“你好大的威风！”
　　“咱家就是这么大的威风！”沈无疾声儿比他更高更大，“你若不信，就去试试，看你前脚借了钱，后脚咱家若没带人抄了那人的家，咱家改跟你姓！”
　　“沈无疾！”
　　“叫咱家也没用！”
　　……
　　其余几人：“……”
　　他们就这么沉默看着那两人争吵，一时之间说不清自个儿心中在想什么。沈无疾这样，他们都习惯了，可这才多久，洛公子怎也被同化了？
　　展清水却又暗道：这也难怪，谁和沈无疾待久了不能被他磨去通身的好脾气，恨不得将他就地打死，撕了那张臭嘴才好？
　　如此一想，他不禁对洛公子生出同情，其实更多还是同情忍了沈无疾这许多年的自己。他觉得，若没有沈无疾磨自个儿，自个儿脾气绝对比现如今好，绝对。
　　洛金玉与沈无疾争执片刻，洛金玉不想再理这人，转头看向神情微妙的展清水，问：“展公公，如何？”
　　“这……”展清水有点懵，目光逡巡一番，斟酌道，“这可问倒咱家了，以往哪儿有人问过这事……”
　　他见沈无疾对自己疯狂摇头暗示使眼色，又见沈无疾牢牢扯着洛公子衣袖的手，一时倒没想起沈无疾与自个儿十多年的交情，只想起了这十多年的“仇怨”，进而想起沈无疾那把近来开屏十分频繁的五彩斑斓大尾巴扇子，再进而想起被沈无疾引入室的那姓明的孽障风流薄幸渣尾巴狼……
　　只能说展清水与沈无疾二人相处多年，彼此嫌弃之下，竟还存有真情，多少也是确实有不少相似之处，譬如沈无疾善妒，嫉妒明庐全须全尾的男儿身躯，展清水的妒心也不小，他则是妒忌沈无疾捞了个不知何故神志不清了的洛金玉，而自个儿却连何方舟的半根头发丝都再轻易碰不着，这其中，又难免不怪罪到沈无疾头上去，正是沈无疾当初独自凄凉，便也见不得别人好，非将他拎到司礼监，将何方舟放去东厂，叫他二人生生分离，不得再朝夕相处，否则哪能叫他日夜担心会被人趁虚而入……
　　可罪魁祸首的姓沈这厮倒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嗬！凭什么？！凭他爷爷的腿儿！
　　“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展清水已然忘记当初还是自个儿叫喜福来助沈无疾一臂之力，就为了让这姓沈的日后专心祸害洛金玉，别祸害别人了——孰料到头来，好处让沈无疾得了，其他人却还得受他的气，展清水看得眼酸心也酸，就不愿意干了，他无视沈无疾的眼色，微笑着耐心对洛金玉道：“咱家把握不准，得先问过皇上，才好回答洛公子。”
　　闻言，不光沈无疾瞪眼，连何方舟都皱眉看了过来。
　　何方舟哪能不知展清水这是“公报私仇”呢，若换了别人，问出那个问题就该含糊带过去了，哪还有真要帮着去问皇上的？倒也不是怕皇上怪罪，这些东西并非稀世珍宝，不过是些寻常财物，细说起来也不是“赐”，而是“赔”，是官府有愧洛金玉在先，洛金玉拿这些赔偿金怎么着，都不算失礼。何方舟猜想着，以洛金玉秉承礼仪的个性，哪怕如今人正在气头上，却并非是胡乱张口就说，也是想到了那些，才胆敢一问。
　　但展清水就算是看这形势，也该帮沈无疾一把啊。何方舟忍不住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责怪。展清水看到了，可话已说了出来，收是收不回去了，只好强作镇定地装作没看见，听着洛金玉说完一句“有劳”后，他决定还是见好就收，别继续趟这趟混水，省得里外不是人，便笑道：“咱家只是来宣旨的，赏赐的东西稍后会再有宫人送来，也一并带皇上对公子刚刚询问的回答来。此时若没别的事，洛公子自便。”
　　洛金玉点点头，向他行过礼，也不再多说，转身就回屋里。
　　沈无疾急跟上去，却被迎面关上的门板险些打到高挺鼻梁，脚步一顿，用力拍门：“金玉！金玉你听咱家说……”
　　沈无疾在门前苦叫一阵，没叫开门，气得他冲回来，对着展清水骂道：“都怪你！你这混账！”
　　展清水赶紧作出一脸茫然无辜模样，道：“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找洛金玉还钱？”
　　“谁找他还钱了？！”沈无疾哪肯承认，“是他——”
　　这时候，忍无可忍的来福忽然冒死开口：“老爷大清早找账房给夫人算了一笔账，是夫人入府以来吃穿用度请大夫抓药的所有账，一共八千七百六十五两。”
　　沈无疾勃然大怒：“你住——”
　　“接着不知怎么回事，两人吵了一架，干爹非闹着要今日成亲，可其实干娘并不愿意。”西风接着道。
　　沈无疾横眉瞪眼：“你——”
　　何方舟淡淡道：“洛公子不愿意，他就将洛公子点了穴，又和洛公子的师哥打了一场，怎么劝也绝不肯放人，若不是你来宣旨，恐洛公子这时候还被困在房里，还要被他扒了衣服换喜服，摁着头拜堂洞房，谁敢拦，就打死谁。”
　　沈无疾恼羞成怒：“反了你们！”
　　听到这些，展清水与身后那小太监神色越发莫测，半晌，展清水侧过头去，艰难地道：“喜福，你说点什么。”
　　那小太监喜福沉默许久，欲言又止，最终无能为力地垂下头去。
　　洛金玉回去房中，关了门，心口也堵得很，坐在凳子上生了会儿闷气，也听不清外头又在说些什么，只听到吵闹一阵，又逐渐安静下来。
　　没多久，沈无疾的声音又隔着门响起来，诱骗似的哄道：“金玉，事已至此，你就索性和咱家成了亲吧，啊，咱家不点你穴了，好吗？”
　　洛金玉不理他。
　　沈无疾的语气倒是好了很多，可说出的话却依旧令人气愤，他等了一小会儿，见洛金玉不说话，继续和声细语地说着混账话：“咱家话都放出去了，又闹这一通，若又不了了之，咱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呀。”
　　洛金玉：“……”
　　隐约传来西风沉痛的劝阻声：“干爹，您要不让儿子来说，您先别说话了，去偏屋里歇歇……”
　　干爹却不领情，回头不耐烦道：“滚，咱家说话，轮得到你插嘴？边儿去！”
　　西风：“……”
　　训完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小子，沈无疾继续贴着门板温声软语（胡言乱语）：“总之，你别想其他的了，今儿这亲，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你不如温顺些，也省得自个儿狼狈受罪，叫人见着了，咱家丢人，你也丢人，你说是不是？何必做这徒劳的事呢？”
　　西风绝望地闭上眼睛，双手捂脸。
　　作者有话要说：西风觉得自己这单亲儿童是做定了，心里好难受。

121、第 121 章
　　“过会儿管家会让人送喜服过来, 你自个儿试, ”沈无疾温柔地威胁道, “可你若犟着不试，咱家就又亲自帮你试, 能早几个时辰碰你身子，咱家可求之不得呢, 哼哼。”
　　他话音刚落, 门猛地发出一声巨响, 大约是洛金玉在里面忍无可忍地往上踹了一脚，吓了沈无疾和西风一跳。
　　西风做梦都没想到干娘这样的文弱书生居然也能发这样大的火, 顿感事情不妙, 将牙一咬, 冒死拉住干爹往后拖，苦苦哀求道：“干爹，您别说话了, 真的，真的, 别说了，让洛公子静静……”
　　“你懂个屁！”沈无疾回过神来，虚张声势地提高音量，骂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觉得是咱家无理取闹！”
　　西风震惊地想，难道不是您在无理取闹吗？
　　沈无疾说着说着, 自个儿倒先委屈上了。
　　他刚在那么多人面前还强自撑着，如今这院里就一个自己，一个洛金玉，还有一个差不多算亲儿子的西风，他终于忍不住，对着西风倾诉道：“你去问他，是不是他先说要走的？”
　　西风只听来福提了两句，却也不知其中究竟内情，便问：“他要走去哪？”
　　沈无疾不便直说玄门那些事，含糊道：“你管他去哪，反正他就是要走，咱家拦也拦不住。”
　　西风正要再问，忽然听到门那边传来干娘愠怒声音：“我说了，春闱前，我自会回来，并非一去不回。”
　　“呵，男人说的话若靠得住，猪也会上树！”沈无疾冷笑道。
　　西风：“……”干爹，您真知道您自个儿此时此刻在说些什么吗？
　　干娘越发生气：“沈无疾，你实在粗俗！”
　　沈无疾立刻反唇相讥：“你高雅，你高尚，你说话不算数！”
　　洛金玉怒道：“我何曾说话不算话？分明是你根本不听人说话，什么事都由着你一人的任性妄为！”
　　沈无疾冷笑道：“别人说这话，咱家也就懒得理了，偏偏就你洛金玉说不得这话。你自个儿说，咱家和你之间，哪回不是咱家退让？咱家对你还要如何痴心情长、低三下四？你说要月亮，咱家摘星星充过次吗？那时是不是你非得要与咱家成亲，咱家是不是再三拒绝？是不是被你缠得无奈了，咱家才只好答应？你说！是不是？”
　　“……”
　　洛金玉一时语塞。虽有这样前缘，又有那样缘由，可无论如何，沈无疾这话也不算错。
　　沈无疾见他不说话，不依不饶道：“你说啊！你倒是说！这时候装什么哑巴？有本事你打开门和咱家说个清楚——西风你松手！别拉着咱家！洛金玉你说啊！哑巴了？！”
　　西风含着泪“进谏”：“干爹，您轻些说话，温柔些……”
　　“温柔有屁用！”不劝还好，一有人劝，沈无疾反而越发来劲了，挣扎着道，“咱家平日里就是对他太温柔了，他说什么是什么，说不理咱家，就不理咱家，说要和咱家成亲，就非得要和咱家成亲。咱家在外面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在他面前，连个‘不’字都不敢说，连只狗崽子都没咱家温顺。他还要咱家怎么样掏心挖肺？就是把这颗心挖出来，让他看看，那上面是不是密密麻麻都是他的名字！还嫌咱家不够温柔？”
　　屋内洛金玉听了，一张俊脸腾的红了，有几分羞，更多却是愧疚与懊恼。他本就是惯于自省之人，比起寻别人的错处，他往往都是先查己身。今日虽莫名来了一场火气，可刚被沈无疾接连质问下来，立刻又自责了，一时间心乱如麻、思绪万千。
　　沈无疾说着说着，干脆往门槛上一坐，双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地上的纹路看，垂头丧气道：“他自己说的成亲，自己说的越快越好，这时候倒是巧了，突然就蹦出个便宜爹便宜哥哥——前面十几年都没什么父亲哥哥，就这么凑巧？更巧的是还拿着这当名义拖延婚事。咱家想来想去，能不怀疑这是在设局悔婚吗？西风，你来说，换作是你，你能不这么想吗？”
　　西风：“……”
　　他还真想说，一般人或许都不会想这么多吧……
　　可眼前这形势，他怎敢直言？只得讪讪应和：“也是……”
　　门那边，洛金玉忙道：“绝非如此，这确实是巧合。我与师哥都绝无其他心思。”
　　沈无疾“哼”了一声，吸了吸鼻子，继续哽咽道：“若是真心结亲，早一些又怎么了？”
　　洛金玉为难道：“可你父兄皆在，哪有故意瞒着他们成亲的道理？”
　　“没听何方舟说吗？那时候咱家只点了你哑穴，又没点你睡穴，你明明也听见了，你师哥说了，只要你也愿意，他就同意了，你不就是要他同意吗？”沈无疾忙道。
　　洛金玉低声道：“可还有你爹。”
　　“你师哥说了，他爹那有他扛着呢！”沈无疾道，“到时让他说去！”
　　“话怎能这么说？”洛金玉蹙眉，“这事儿不是谁去先生面前扛的问题，而是先生若不答应……”
　　“他若不答应，这亲又没得结了，是吗？”沈无疾大怒，回过头去，重重拍打门槛，嚷道，“说来说去，就是不结！被咱家说中了！你还绕什么圈子，索性说明白了啊！”
　　“不是……”洛金玉解释道，“我本是想，若先生一时不答应，我就求他答应……”
　　“他若仍不答应呢？若死不答应呢？”沈无疾质疑道，“能教出你这固执呆子的，恐怕是个更固执的老古板！”
　　洛金玉忙道：“你休得无礼！”
　　沈无疾冷冷地“哼”了一声，却也没继续说那便宜爹的坏话，只道：“若他就是不同意呢？”
　　洛金玉又没了声儿。
　　“怎么，那时你是打算熬到他百年后才和咱家好，还是不管他了？”沈无疾振振有辞道，“那你还不如现在就和咱家快刀斩乱麻呢！来回我们也得气他一回，索性现在把事儿先斩后奏了，到时少许多折腾波折。”
　　洛金玉：“……”
　　沈无疾听屋里面又没声儿了，欲言又止，闷着头难受。
　　其他人明里暗里都说是他无理取闹，是他蛮横，是他不讲理……可这些人却也不想想，这事儿分明是洛金玉不对。本来他没尝得什么甜头，也就罢了，可洛金玉忽然又那样说了……他心里面怎能不生出一万丈高的热烈火焰？可他的一颗心都被这一万丈火焰给烧得透红发亮了，突然又这样那样……
　　这还是洛金玉呢，他倒不会想得更偏激，若是再换了别人如此，他非得怀疑那厮是为了紧抱他这条腿儿，生怕翻不了案呢！
　　自然了，沈无疾也不算全无分寸，再如何气恼，也不敢将这一番心里话说出来。可也因如此，他愈发憋屈得紧。
　　殊不料，一门之隔的洛金玉竟也忽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暗道，虽我确实不是如此，可若易地而处，我这些行为，难道又不像是要过河拆桥吗？又哪里能怪沈无疾多想？他毕竟又不是我，焉知我真实所想？何况他自幼生长坏境人心复杂多变，难免也对他看待人有潜移默化的不好影响。再说了，或许其中也有我以往对他过于冷漠厌恶的缘故，叫他患得患失。
　　西风蹲在地上，愁眉苦脸地陪着他那坐在门槛上闷头抹泪的干爹，小小身躯中那颗被迫早熟的心中满怀沉痛，劝也不知该从何劝起，只能默默叹气，又暗自觉得神奇。他与他干爹相识这些年来，倒见过干爹飞扬跋扈、泼辣嚣张、每每将别人气得半死不活甚至于哭出来的样子，却只在干娘这儿见过干爹自己被气到哭。
　　今日洛金玉赌气一事令众人觉得惊奇，觉得不像洛金玉惯常的性子，可细说起来，沈无疾这动不动就委屈抹泪的模样，又哪儿像惯常的他呢？
　　在洛金玉出现之前，沈无疾与旁人周旋，虽也不乏浮夸做作之处与哭天抢地之时，可那绝与如今不同。
　　说来很不敬，可西风其实心中早觉得干爹确实是有些冷血。虽然干爹与何公公、展公公他们相识相扶多年，也说得上一句肝胆相照，虽然干爹对自个儿其实很好，处处提点、谋划未来，虽然……可是，西风也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干爹的血仍是冷的，一颗心也是如此。
　　这些年，他算得上离沈无疾最近，日夜跟随着，见过沈无疾私下里许多模样。
　　在干娘出现前，干爹虽也爱无理取闹，可他无理取闹时的样子却总是沉着脸色皱着眉头的，像是真生气，倒真能唬得住人。也能理解，他在外面的担子太重，处处要周旋要绞尽脑汁，所谓的眉飞色舞都是不得已，回府后自然累到懒得装。
　　可干娘出现后，干爹私下里的神态生动了许多，几乎每天那眉眼都是飞扬上天的，一定不是装的，而是自然而然。尤其，他再骂人时，大家本能都轻松许多，直觉这不吓人。
　　总而言之，有干娘在，干爹的开心是肉眼都能看得出的，他似是泡过天池子里的仙水似的，整个人都浑然轻松起来，比起那殚精竭虑、机关算尽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他更像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最大的烦恼只有与心上人之间的争吵。
　　想到这些，西风鼻头一酸，忽然也想哭了。
　　其实沈无疾的年纪只够做他哥的，可待他却实在如父如母，西风哪能不感念这些。
　　不仅是对他，还有司礼监、东厂，乃至于宫内外其他大小宦官们，因曹国忠之祸，朝野内外极憎阉人，虽不能全杀，众议都是要重重清洗一番的。
　　毕竟，在他们看来，阉人的命远比寻常人的命轻贱多了，甚至算不上人命，因此宁可错杀一千，也比放过了一个要好。
　　那段时候，沈无疾忙得几乎足不落地，处处周旋，就为了保下这些宦官的命。
　　西风到底还年纪小，更深的内情不知道，只是偶尔听沈无疾与展公公、何公公私下里说话，仿佛是他为此生生送出去许多原已牢牢握在手中的权势把柄。他们劝沈无疾，不相干的宦官，能保的就保，实在难保的，也别勉强，毕竟有些权力是用来自保的。
　　沈无疾却露出很不以为然的模样，傲然道：“在这世上，唯独人死了，咱家是没法子和阎罗王抢回来。可除此之外，没有咱家想要却要不到的其他东西。只要咱家没死，那些被咱家送出去的东西，早晚咱家就再拿得回来！”
　　其他人仍劝他。毕竟内外宦官数千，其实许多都是与沈无疾素不相识的，甚至还有不少以往和沈无疾不怎么对付的，又不是“自己人”，何必冒那许多风险呢？本来在曹国忠死后，他们几个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呢，犯不着。
　　沈无疾面无表情，淡淡道：“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都是阉人。”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
　　西风深深呼吸，站起身，下了决心，就要跪下去，在这门口磕头，磕到头破了也要继续，直到求得干娘原谅——却在他跪下去的前一刻，门忽然被打开了。
　　洛金玉与西风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惊讶。
　　尤其是洛金玉，他本想好了一些话要对沈无疾说，可见着了西风也仍在这，又觉得有些腼腆发作，欲言又止。
　　西风眼珠子一转，看一眼仍垂头坐在那默默抹泪的干爹，忙道：“我去打盆热水来！”
　　说完，拔腿就溜，却也不敢溜远了，藏身在院子门口外，密切注意着里面的动静，决定了：若干爹轻易有什么要命的举动，他就立刻冲进去将人拖走，然后给干娘磕头认罪！
　　洛金玉自然没那心眼，倒是知道西风是故意找借口让自己与沈无疾私下里说话，却没多想西风会躲在外面偷听，因此自在许多，低头看门槛上那人，犹豫片刻，叫道：“沈——无疾？”
　　沈无疾耳朵一动，却没理他，继续用衣袖擦眼睛。
　　“你多大年纪了，还在孩子面前这样，你还是他干爹呢，成何体统。”洛金玉低声道。
　　沈无疾仍然不理他，心中却极不服气，暗道：咱家才二十一呢，说得好像咱家多老了似的！
　　洛金玉也没见过沈无疾这样，毕竟以往自己不说话，这人都要贴过来说一万句话，自己一旦开了口，这人就立刻黏得扯都扯不下来，哪像此刻这样冷漠。
　　他一时讪讪，一双手蜷缩又舒展，舒展又蜷缩，犹豫许久，试探地轻轻戳了戳沈无疾的肩膀，立刻又收回手来，局促地又叫：“无疾。”
　　沈无疾差一点儿就要火速回头了，硬生生忍住这本能冲动，捂着脸，不说话。
　　洛金玉为难得不行，心也慌，道：“抱歉，我不该和你赌气。我非你，又岂知你的不安心情。是我想当然了，我向你道歉。”
　　沈无疾这才有了些许反应，轻轻地“哼”了一声，回头轻飘飘看他一眼，飞快收回目光，继续看地面。
　　倒是不哭了。
　　洛金玉却还是见着了他那脸上未干的泪痕，那哭得红红的眼圈，那委屈得要命的小眼神，心中更为怜惜，语气越发轻柔，一面将怀中手帕递过去：“你擦一擦。”
　　沈无疾不接。
　　洛金玉哪儿遇过这样的事，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想沈无疾教自己怎么哄他……想来想去，洛金玉还是做不出主动去揉人心口的举动，只好木头似的地呐呐道：“你别生气了。男儿丈夫，这样多不像样儿。”
　　沈无疾还是不理他。
　　洛金玉已经没招儿了，在原地焦虑一阵子，不知还能说什么，忽然听到院门口传来管家的声音：“你在这做什么？”
　　西风强作镇定道：“我打水啊。”
　　“水呢？”管家问。
　　西风急忙使眼色，一面道：“这不手上端着呢吗。”
　　管家看了看他空空的双手，“哦”了一声，立刻懂了，道：“这水都凉了，你敢给谁用？重新打一盆吧。”
　　“好。”西风道。
　　管家便不看躲在墙角的西风了，领着人进了院子，对沈无疾与洛金玉行了礼，然后道：“老爷，喜服取来了。赶得急，只能用现成的，怕尺寸上有些不合适，裁缝跟着一起过来了，您与洛公子先试试，若哪儿不合适，现改。”
　　沈无疾这才说话，他冷冷道：“试什么——”
　　“好。”洛金玉道。
　　沈无疾的话音戛然而止，回头仰着脸看洛金玉。
　　洛金玉低头看向他，竭力作出自在模样，实则心中很是紧张，问道：“不是说今晚成亲吗？”
　　沈无疾悻悻然道：“你不是有一万个理由说不行吗？”
　　“倒也没有一万个这么多。”洛金玉严谨地纠正。
　　沈无疾：“……”
　　洛金玉接着道：“可是要尽早成亲的话，确实是我与你有言在先的。”
　　沈无疾一时怕自己在做梦，一时又怕是洛金玉在梦游，没敢说话。
　　洛金玉看着他，藏在袖中的手又蜷缩到一起，直愣愣地问：“你又不愿意了吗？”
　　“没！”沈无疾立刻出声，可犹豫一下，又问，“不管你那先生了？”
　　“那是你爹。”洛金玉无奈道。
　　沈无疾又“哼”一声。
　　洛金玉叹了声气，将心一横，道：“我如此做，确实有愧先生，恐百死不能赎罪。”
　　沈无疾神色一黯。
　　“我会向他负荆请罪。”洛金玉抱着十二万分的决绝与勇气，如此慎重说道。
　　沈无疾：“……”
　　作者有话要说：后来，明先生沉痛地押着小儿子去洛母坟前负荆请罪= =
　　被爹打个半死的明盟主则躺在病床上质疑这一切其实都是一个阴谋，目的就是为了拖他下水，呵，这满是谎言的世界，怪不得后世说什么弟弟行为。

122、第 122 章
　　话已说到了这, 沈无疾又不是傻子, 哪还会继续僵着, 他赶紧一个骨碌从门槛上起身，紧紧将洛金玉的双手揣在怀中, 脸色也瞬间变了，再恳切真挚不过地道：“咱家与你一起向爹去负荆请罪！”
　　洛金玉：“……”
　　这人眼见“有利可图”, 改口可真快！
　　洛金玉也实在是对这样的沈无疾无可奈何、啼笑皆非, 只能默然叹了声气, 暗道日后必定要努力教他改了这番不良的性情。
　　沈无疾得了这天大的便宜，仗着洛金玉愿意哄, 自然是又要卖乖的, 他揣着那双手, 嗔道：“每一回都这样，总要咱家先伤心难过地哭一阵子，你才服气, 索性你怎么不直接在最初就应承了？省得闹这一番，叫其他人看笑话。”
　　闻言, 饶是洛金玉也有些无语，半晌才道：“你见好就收吧。”
　　见这石头又不愿意哄了，沈无疾顿时咳嗽一声，见好就收，岔开话头：“那，快，试试喜服。”他一面对管家招手, 一面又问，“宴席的菜肴备好了吗？”
　　管家示意丫鬟们将喜服捧进屋里放好，接着稳重答道：“回老爷的话，好在府中野味山珍、新鲜蔬果都是常年备着的，喜饼喜糖这些，也立刻都着人去铺子里买了好的。小的还急请了相关的人请教喜宴菜式，清点之下，哪儿都是妥当的。都感慨呢，就是忽然这么急，却也没有纰漏，可见老爷与洛公子的喜事是天定的。”
　　洛金玉听多了沈府人总爱见缝插针地溜须拍马，起初不习惯、也不喜这种氛围行为，可这若无伤大雅，亦是他人自由，他也不便出言指责纠正，只好随他们去了。可沈无疾却自然是爱听好话的——正因他爱听，府里这些人也就爱说——听了便笑道：“还用你说？”眉眼间皆是喜气快乐，又欲语还休地瞥了一眼洛金玉。
　　洛金玉：“……”
　　他不太自在，只好在装聋作哑之外，加上一个假盲。
　　沈无疾又道：“金玉，这还要和你再说一说。”本来是要强娶，就没打算说，可如今不是了，那还是说吧。
　　洛金玉这才开口：“什么？”
　　“恐委屈了你。”沈无疾不舍道，“今儿成亲，一来是急就，二来，想着你不爱铺张，咱家就没打算多办几桌酒，只想着禀明皇上，再就请何方舟几个与咱家向来亲近信任的，加上明庐，再是府上这些人，至于文武百官还有其他，就没请了，也没对外大张旗鼓的。”
　　其实还有一点没说，却也是沈无疾最忌讳的：他其实仍是心虚的，虽仗着一腔自私哄了洛金玉愿意，可还是怕其他人会因此看低了洛金玉。阉人大多是与宫女一类私下里对食，宫里虽无明令禁止，却也到底上不了台面去说，此外，古往今来也有太监明媒正娶，可说到底，旁人哪又不会议论纷纷、说得极为难听不堪呢？
　　因此，以沈无疾爱炫耀的性情，他想疯了要昭告天下，说自个儿就是吃着了天鹅肉，可一想到那些可畏人言，只能忍住这冲动，尽力低调行事。
　　洛金玉没想那么多，只道：“原来你是说这个，我觉得这很好，并无委屈一说，说实在话，若是人太多，我也不认识，更觉不自在。”
　　沈无疾忙道：“你也可以请你想请的亲近朋友。”
　　洛金玉以往确实有不少朋友，可他想了想，再耿直不过地说：“还是别吓着他们了。”
　　沈无疾：“……”
　　洛金玉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话容易令人想歪，忙解释说：“不是我觉得你我成亲之事不好，而是说，东厂这些……有点吓人。”
　　沈无疾悻悻然道：“倒也是。”他不再提让洛金玉请人的事儿了，心里面又有些微妙起来，哀愁地暗道，说来说去，咱家到底在他那边是上不了台面的，何必特意说要请人，反而落他面子，嗳，咱家也是一时激动，竟昏了头。
　　却听洛金玉接着道：“何况，我也有多年未曾与他们来往，近日我那事刚了，也未曾与他们正式恢复干系，一来就请人吃喜酒，好似有些不妥。”
　　沈无疾下意识道：“也没什么不妥，咱家又不是图他们礼金，出席宾客每人都备了厚重回礼呢，保准叫他们不亏。”
　　“谁和你说这个了？”洛金玉疑惑道。这沈无疾，一张口就是礼金、回礼。
　　“嗳，你没说，是咱家俗，咱家一想就是无非金银财物的事儿。”沈无疾笑道。
　　洛金玉无奈摇头，接着道：“我倒是想，我……”他犹豫了一下，问，“我能去请齐先生、吴先生与承明先生吗？这些时日倒是与他们三位先生常有来往。”虽然并未正式拜会齐老先生齐谦，可洛金玉翻案一事，却又是齐老先生亲自向喻阁老请来的机会，洛金玉心中极为感激，也甚是想念。
　　“承明先生……”沈无疾略回想了一番，恍然问道，“可是喻阁老以前的字号？”
　　“正是。”洛金玉道。
　　“很久没听人这样称呼他了。”沈无疾笑着道，“也好，自然是好的，你想请的，无论是谁，你尽管请。”
　　实则就算洛金玉不请，沈无疾也要在去禀明皇上此事外，额外去喻阁老面前知会一声、送上喜礼。无论如何，就算喻阁老不乐意这门亲事，可沈无疾却也仍指望着他日后提携洛金玉呢。如今说是二人成了亲，沈无疾却还是更愿意让洛金玉明面上走喻阁老那条路，也好抵消外界的许多议论。
　　“那我要亲自走一趟了。”洛金玉温文道，“我想亲自去送喜帖。”
　　沈无疾又是关切，又带有几分微妙的试探，问道：“咱家陪你一起去？”
　　洛金玉自在道：“你若有空，自然也很好，显得我们诚意更足。”
　　他没有丝毫多想，沈无疾却心头一热，低头笑了起来，忍不住小声道：“咱家本还怕你觉得丢人呢。”
　　洛金玉这才听懂沈无疾的意思，不由得微微蹙眉，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是咱家心思多，抱歉，”沈无疾忙道，“不说这个……”
　　洛金玉却不肯轻易带过，继续道：“你我今日过后便是夫妻，乃这世上至亲之人，且你我是两情相悦方才许下终身，你若再曲意试探我的意思，岂不叫你我二人皆受心伤？”
　　沈无疾自知理亏，讪讪道：“你说得对，是咱家不好。”
　　“却也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方才叫你如此患得患失。”洛金玉拧眉自省道，“譬如我就不会质疑你对我的情意真切，足以说明，错在我。”
　　“……”沈无疾忙道，“说什么你对你错的，大喜日子，不说这些。还有得忙呢，快别耽误时候了，先试喜服，若有不妥身的，赶紧改。”
　　洛金玉点头：“也好。”他说完，转身往屋里回去。沈无疾下意识要跟进去，却被管家叫住：“老爷，您的喜服放您屋子里了。”
　　沈无疾喜滋滋的表情顿时垮掉，转头冷冷盯着这忽然不懂看人眼色的蠢家伙。
　　管家忍辱负重道：“老爷，换衣裳也就一炷香不到的事儿，小的是顾虑到寻常婚嫁规矩，男女婚嫁前自然是更不能相见的了，您与夫人倒比那好上许多了，至于这试喜服，就还是别在一处了吧。您现在去换，换好了，赶紧出来，不就现看见夫人穿喜服的样子了吗？”
　　沈无疾这才暂且舒缓一点心情，“哼”了一声，大步朝偏屋走去。
　　……
　　沈无疾飞速地换好了自己的喜服，也来不及细细照镜自恋一番，赶紧就出来，疾步走回主屋门前，问：“他还没换好？”
　　管家道：“还没换好呢，是您换得太快了。”
　　沈无疾这就放心了，暗道，你们可别想比咱家更先看到咱家的人穿喜服模样！
　　管家又目露惊艳之色，啧啧溜须道：“老爷穿这一身，可真是个再俊美不过的新郎官了！小的到这年纪，也吃过许多喜酒，哪儿有见过您这样的！”
　　沈无疾被人称赞，顿时得意起来，愈发挺直腰杆，却“哼”了一声，很是瞧不起似的高傲道：“什么人也和咱家比……”
　　管家忙道：“是！小的糊涂了，哪儿能随意有人可以和老爷相提并论的？”
　　沈无疾又想起自个儿衣冠还没整好，便对一旁的西风使了个眼色，张开了双臂。西风赶忙上前为他整理，一面道：“儿子虽没管家年长，没吃过喜酒，可儿子见过游街的状元，要儿子说，干爹穿这一身，别说小登科了，就是活生生的状元郎！”
　　沈无疾又“哼”了一声，道：“咱家可没想着做什么状元。”
　　西风一面踮脚给他整冠帽，一面笑着揶揄道：“那是，干爹是要娶状元的人，哪儿还在意自己做不做状元啊。”
　　沈无疾听到这话，心头大喜，也不矜持了，笑骂道：“油嘴滑舌，就等着讨赏！”
　　西风越发机灵道：“可不是儿子一个等着讨赏呢，今日大喜日子，府里上下可都知干爹定有厚赏！”
　　“那是自然，咱家平时就没克扣过你们，今儿是咱家一生一回的好事，少不了你们这些家伙的好，都尽十二分的心思将事儿办好了，都有厚赏。”沈无疾大方道。
　　守在院中的沈府一众下人们自然都忙不迭地道谢，接着便都有样学样，不再拘谨，七嘴八舌地恭维起来。
　　沈无疾倒也不嫌弃他们吵闹，越听越高兴，看向那扇虚掩着的门，忍不住嘴角翘上了天。
　　可随着时间过去，沈无疾心头隐约冒出了不安与烦躁，他嘴角的笑容也渐渐淡去。
　　一旁的西风察言观色，忙安抚道：“干娘是读书人，换衣裳是慢一些，干爹别急。”
　　“读书人和他换衣裳有什么关系？”沈无疾无语道。
　　“这……”西风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关系，但总之哄就对了，“读书人穿衣裳戴冠帽，都更仔细，想是干娘在屋里自个儿先认真整理呢，哪儿像干爹您就这么急匆匆出来了。”
　　沈无疾虽觉得这话也有理，可还是没来由的焦虑起来，他又盯着那扇门看了会儿，上前一步，不顾西风的劝阻，正要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洛金玉刚打开门，就和举着手要敲门的沈无疾打了个正着，双人都是一愣，互相看着。
　　这一看，就看愣了。
　　沈无疾看愣了。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一身红衣喜服、戴着插金翅新郎帽的洛金玉，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忘了。
　　洛金玉平素爱穿淡色衣裳，尤其以白色最多，且也不爱多少花纹，站在那，就是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这是沈无疾第一次见他穿大红的衣裳，虽早已在脑海之中设想过许多，可亲眼所见，却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他甚至无法用言语去形容自己在这一刻的惊艳震撼。
　　倒也是西风误打误撞说中了，洛金玉耗费了不少时间，甚至叫沈无疾都怕他是趁机跑了，确实是因洛金玉穿得仔细，不像沈无疾那样胡乱套上衣裳就急着往外跑。
　　洛金玉难得对自己的外表如此上心，独自在屋子里面对着镜子再三整理身上喜服的细节，更将平日里惯于披散一半的长发都挽了起来，全部束到了头顶，郑重地戴上了新郎冠帽，这才去开门。
　　四目相对，过了许久，洛金玉轻声道：“怎么了？”沈无疾这才回过神来，心仿佛在这一刻才又跳动起来，他口干舌燥地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嘴唇，张了张嘴，却连话要怎么说都忘了。
　　洛金玉疑惑道：“你想说什么？”
　　沈无疾手脚都是酥软的，魂都要飞没了，半晌才艰难地发出声音，却仿佛一个毛头小子似的，直愣愣道：“你真好看。”
　　洛金玉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听到这话，便笑了笑，道：“你也很好看。”
　　“没你好看……”沈无疾多厚的脸皮都红透了，小声说着，浑身上下都有股冲动，让他想立刻将洛金玉拉到房中，狠狠地亲他抱他。可是，又不知是哪儿突然生出来的陌生羞涩，叫他硬生生止住了这股冲动，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喃喃道，“你还叫不叫人活了……学问那么好，性情那么好，风骨那么好，长得还那么好……”
　　饶是洛金玉听多了他无处不可赞自己的话，可还当着西风他们的面，洛金玉还是难免腼腆，道：“又开始胡言乱语。”
　　“哪儿是胡言乱语。”沈无疾忙道。
　　洛金玉不接他的话，正要让裁缝过来看要改哪里，却忽然见沈无疾低着头偷笑。
　　洛金玉一怔，不解地看着他这诡异行为。
　　只见沈无疾自顾自地笑了半天，又偷看洛金玉几眼，接着又低头去笑。
　　这令原本坦然自在的洛金玉都忽生不自在了，轻声问：“你又笑什么？”
　　难道是自己穿这衣裳滑稽？
　　洛金玉也是难得穿这艳色衣裳，看镜中自己就有些眼生，被沈无疾这一来，更是无端紧张，讪讪道：“我穿惯了素色，这是否太红了些？要不，换一套？”
　　裁缝忙道：“公子说笑了，新婚都是穿这色儿！”
　　洛金玉点点头，去看沈无疾：“你还在笑？”
　　沈无疾本来就要不笑了，见洛金玉难得的这样子，又忍俊不禁，看人真慌张了，这才赶紧道：“咱家不是笑你这衣裳！咱家……”他盯着洛金玉看了一阵子，忍不住又笑起来，道，“咱家是高兴呢，咱家都要与你成亲了，能不高兴吗？高兴了还不让咱家多笑笑吗？”
　　洛金玉清楚了他笑个不停的原因，这才放了心，看着他又在那偷笑个没完，不由得受了这感染，自个儿也笑了起来。

123、第 123 章
　　且说明庐, 他满肚子恼火与无奈地悻悻然回去客房, 看见宋凌又躺在床上睡觉, 桌上则是摆放得整整齐齐、被人啃得干干净净的一碟鸡骨头。
　　这些时日来，因忙着洛金玉那边的事, 明庐没顾上多管宋凌，只警告他别耽误洛金玉翻案。
　　宋凌听了那话, 倒也没再闹着要走, 整日躲在屋子里, 吃了睡，睡了吃。
　　明庐自然不会知道宋凌真实所想与行为意义。
　　一则, 宋凌有心放洛金玉去翻案, 别的不说, 他也不愿洛金玉无端背负他人给予的冤名，那些俗人哪里配？
　　二则，在明庐眼中的“吃了睡”, 其实是宋凌在补充自身灵力。他本乃功力深厚的修行者，可因受玄门长老们咒法施身, 好容易潜逃出来，却法力大失，因此在竭力找补回来。
　　通常人修行，都是盘膝而坐，可宋凌如今附身在一个不通武功的柔弱少年肉|体上，恐自己如此行为会引来人怀疑，便用假寐瞒天过海。好在或坐或卧, 都并不影响什么。
　　宋凌本也是玄门中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人物，生来即有超乎常人的悟性慧根，如今他身受多重压制，可一番专心修炼后，虽不至于在短短时日内功力大成，可也逐渐有了恢复，连带这肉身也强健起来。
　　明庐日见宋凌脸色红润健康，起初有些奇怪，可又转念一想，只当是沈府确实吃穿用度没缺过宋凌，见宋凌爱吃鸡，每日都变着花样给这孩子做，所用配料药材，无一不是上好的，还请了京城中有名的大夫来给人看病，算得上非常厚道了，若说是被沈府补好的身子，也说得过去。宋凌的父亲宋大人为官清廉，想是以往没这么好的东西养孩子。
　　如今明庐正心情复杂地盯着那碟鸡骨头出神，就听到坐起身的宋凌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明庐反问。
　　宋凌皱起眉头，道：“我听外面吵闹，一打听，洛金玉和沈无疾要成亲了？”
　　他并未出门去打听，而是借着刚刚恢复的灵力，暂且屏蔽其他感官，全神贯注在听觉上，便能勉强听到二十来步外的寻常人交谈声，因此听见了沈府下人们在议论的话。
　　明庐半晌才黯然道：“嗯。”
　　宋凌冷冷看他一眼，心中暗骂了句废物，嘴上却沉稳道：“洛金玉是你师弟，他和沈无疾成亲，多胡闹的事，你怎么也该拦着，否则你让他日后如何面对天下人目光？如今他好容易翻了案，日后要走仕途的人，这是自毁前途。”
　　“我倒是想拦，我拦得住？”明庐翻了个白眼，“你这些话谁不知道说？他们不听，我能把他俩绑起来吗？”
　　还别说拦了，现在他就是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话是他自个儿说出口的，当时只为拦住沈无疾强娶，就一时嘴快，放话说只要哪日洛金玉心甘情愿，他非但再也不拦，还要替这两人去说服自己父亲。
　　可……可当时那架势，怎么看，这门荒唐的亲事都是再也成不了的啊！以洛金玉向来的个性，被人这么摁着头喝水，他还不蛮牛脾气上来？这辈子不和沈无疾反目成仇都是好的了，谁知道——谁知道——居然——居然！
　　明庐至今都似在梦中，想不通算自个儿看着长大的师弟怎么就变了个人，怎么……怎么这么好说话了？！这还是那头倔驴？！当初劝他越狱的时候，他可没这么好说话！
　　不久前，展清水他们离去后，明庐始终不放心，偷偷爬在墙头观看事态，本打算趁沈无疾不备，先抢了师弟跑路，却亲见着了师弟和弟弟吵着吵着，就不知怎么的，变成了皆大欢喜试喜服的惊奇一幕……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怎么回事！
　　明庐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见弟弟与师弟两人都换好了喜服，站在那互相看着傻笑，他着实看不下去了，几乎落荒而逃，逃回了客房。
　　他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
　　偏偏这宋凌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明庐再爽朗的心性，这时候也爽不起来了，坐在桌前闷头喝冷茶。
　　宋凌坐在床沿上，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中骂了一万遍废物，然后倒头闭目，又假寐起来。
　　明庐喝完了大半壶冷茶，回头看去，忍不住道：“又睡？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成天吃了就睡。还是吃的药不好？你若不舒坦，就说，别闷着，没空猜。”
　　宋凌没理他，继续凝神修炼，一面又思索起洛金玉与沈无疾这场荒谬之极的婚事来。
　　洛金玉乃是他灵狐族少族长夫人，前世拿了他的心头毛发做定情信物，依灵狐族千年来的规矩，绝无轻易取消婚约的道理，哪怕是已转世投胎，也得将这婚约履行了！
　　可如今宋凌腹背受敌，玄修界许多人都在寻他踪迹下落，想将他逮回去封印不说，甚至还有些宵小鼠辈觊觎他珍贵内丹与其他宝物，想要趁火打劫。他此刻又灵力微弱，别说修真之人了，就是对付只会些俗世武功的一介凡人沈无疾，都很吃力，因此他若要强抢洛金玉走，就是下下策。
　　——本也可以唆使明庐来干这事，然而看目前这形势，这人多半已是废子，派不上用处了。
　　抢不了，那就只能另施他法，叫这场所谓婚事，变成一场笑话。
　　宋凌猛地睁开眼睛，又微微眯起来，眸色深沉，毫无光彩。
　　再过了会儿，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锦囊妙计，嘴角突兀地弯了起来，露出一个诡异之极的笑容。
　　……
　　再说洛金玉与沈无疾这边，两人试了喜服，对着笑了一阵，还是洛金玉先回过神来，说时候不早，请裁缝赶紧量看哪里要改。
　　待裁缝一一记录好，洛金玉与沈无疾便各自去脱下喜服，换回了寻常衣裳。只是洛金玉又额外束了正式发冠，他看着裁缝们捧着喜服下去修改，对沈无疾道：“我打算现在就去拜见几位先生，向他们递送请帖。”
　　沈无疾忙道：“好。咱家刚刚让人先去他们府上提前下了拜帖。”
　　洛金玉喜道：“这样再好不过，更少唐突。还是你想得周到。”
　　“咱家的好处，可远不止这些。”沈无疾意味深长道，“日后还有得让你夸。”
　　洛金玉笑道：“你自然很好。”又道，“我手也能勉强写得几个字了，请帖就让我来写吧。”
　　“嗯。”沈无疾忙搀着他的手臂，与他进到屋里。
　　西风捧来刚买的大红喜帖，小心翼翼铺展开，又去研墨。
　　“不用你。”沈无疾推开他，自个儿拿过墨条，嗔道，“咱家成亲，又不是你成亲，你献什么殷勤？”
　　西风笑道：“爹娘大婚，儿子能不孝敬，能不上赶着殷勤吗？”
　　闻言，沈无疾心中大悦，洛金玉却道：“西风公公，你可否不那样称呼我？”
　　西风忙道：“抱歉！我……”
　　“那他叫你爹如何？”沈无疾接过话头，问道。
　　洛金玉其实觉得忽然冒出来一人叫自己爹，更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怎么都怪得很，但又转念一想，毕竟西风是沈无疾的干儿子，自己和沈无疾成了亲就是夫妻，又哪有和沈无疾的干儿子分得那么泾渭分明的道理？恐又让这人胡思乱想，以为自己是嫌太监丢人了。
　　“也好。”洛金玉有些羞涩道，“只是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咱家干儿子多了去了，日后还有得孝敬的呢。”沈无疾骄傲道。
　　西风则立刻往地上一跪，磕头叫道：“儿子给爹请安问好，贺两位爹爹新婚大喜，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洛金玉忙去扶他，道：“快起来。”
　　西风骨碌爬起来，小脸蛋儿上笑开了花，黏着洛金玉，兴奋道：“儿子忒高兴了！”
　　洛金玉第一回被人叫爹，很是紧张，有些局促，又有些羞涩，不知该如何是好，想来想去，犹豫着，强自拿出当爹的架势，试探地摸了摸西风的头发。
　　西风更加快活，像只猫崽子似的，用头发磨蹭洛金玉的掌心，一个劲儿撒娇。
　　一旁研墨的沈无疾见着了，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儿了，酸溜溜冷笑道：“高兴得早了，以为日后你这位爹就能对你多好似的，呵呵，走着瞧吧，以往那是他自认与你没什么干系，才懒得管你，今后……呵。”
　　洛金玉好笑地道：“你说得我多可怕一样。”
　　沈无疾哼哼两声，一个劲儿当面说人坏话：“倒不是你可怕，只是这小子你现在看着乖巧，实则就会装，惯会偷懒顽皮的，比咱家过分多了，日后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咱家就在一旁看你如何教训他。”
　　洛金玉：“……”
　　西风哪能不知干爹是吃醋了，觉得有趣，又觉得开心，并不为自己辩驳，只故意嘴甜道：“爹爹管我，我一定听。”
　　沈无疾瞥他一眼：“咱家养你这些年，你可也阳奉阴违的多着呢，到这新爹面前，倒会讨好。”
　　洛金玉看着这两父子相互拆台，忍俊不禁，摇了摇头，走过去，拿起毫笔，蘸了墨，略一思忖，在空白的喜帖上面工整写下字句：
　　姻缘虽由天定，许可仍须亲言，今愚洛金玉诚愿结两姓之好，迎花烛之喜，以聘明月为百年佳偶，举案齐眉，……
　　沈无疾见他写字，忙放下墨条，走到他身旁，仔细看他执笔的手与写出的字。那字虽仍远不如当年铁画银钩、笔走龙蛇，可比前一段日子好太多了，至少工整可看了，不和洛金玉自个儿当年比，和寻常读书人比，倒也不差什么。
　　沈无疾这才放下心来，有心思再去细看洛金玉写的什么，这一看，刚要询问，洛金玉已经开口：“这是定亲贴，我觉得，还是要写。”
　　“你说要写，那自然是要写的。”沈无疾笑着附和。
　　洛金玉又惭愧道：“可我们是瞒着先生做了这事……”
　　他此生向来恪守礼仪，这事是他做过最为失礼大事，一想起来，仍内心惴惴。
　　沈无疾心中一惊，顿时变了脸色，急忙道：“你可不能反悔！你若反悔，咱家就一头撞——”
　　“干爹！”西风忙叫道，“大喜日子，别胡说！”
　　洛金玉也忙安抚道：“你又胡思乱想了，婚姻大事，我怎会临门反悔？”
　　“你不反悔，却又露出那样子，叫咱家吓着了。”沈无疾急忙拉住他，委屈道。
　　“我从未做过这样出格之事，实在……”洛金玉道，“实在还是心中不安，深感愧对先生。”
　　沈无疾黯然道：“你说这话，岂不叫咱家尴尬？”
　　洛金玉一时无措：“我不是……我绝无此意，抱歉，我……”
　　“你我情投意合，他也指望不上咱家给他传宗接代，你有什么好对不起他的？”沈无疾故意道，“你非得这么说，那不如说，是咱家对不起你洛家呢。哦，难道你是这么个指桑骂槐的意思？”
　　“我——我自然不是！”洛金玉忙否认，“我从未想过这个。”
　　“那就索性谁也不想了，好吗？”沈无疾问。
　　洛金玉只能点头：“好。”
　　于是他按捺不安，将定亲贴拿起来吹一吹墨迹，递给沈无疾，“那你收好。我再写给赴宴客人的请帖。”
　　沈无疾忙接过来，如获至宝，举着这张定亲贴看了又看，吹了又吹，比呵护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更珍重郑重。
　　洛金玉见他这欣喜模样，心中到底舒缓许多，索性一咬牙，确实不去想别的了，接连写下给几位先生的请帖后，又问：“你要请哪些人？将名字都告诉我，我一并写了。”
　　沈无疾的目光仍黏在那宝贝定亲贴上，闻言随意道：“我这边的不必写了，让人去说一声就好，惯得他们。”
　　“哪有你这样的？”洛金玉坚持道，“你告诉我。”
　　沈无疾叹了声气，只好收回目光，报了名字，心疼道：“你这手还没大好，写这么多字儿不累吗？要不，咱家来写。”
　　“是你的朋友，你来写也好。”洛金玉将笔递给他，看着他写了几个字，道，“你写工整些，别敷衍。”
　　嗳！给他们这面子不错了！沈无疾腹诽道，接着却又想：往日这些蠢家伙总泼我冷水，说我在白日做梦，如今却叫他们看看，咱家这美梦究竟成了真！哼！
　　这么一想，他得意起来，便不再刻意潦草急就，认真端正地写起请帖。
　　洛金玉则站在一旁仔细看着，偶尔出声提点他该如何运笔，如何使腕力，好叫字显得更苍劲、更有沟壑一些。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西风在旁看着两人这温馨亲密模样，忍不住直偷笑，自个儿心里都跟着甜得像泡了蜜罐子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西风嗑的本命CP szd，而我们远在百年后的来来就……嗳，不提也罢。
　　Ps：沈无疾原名改成明月，明庐原名改成明旭，艺名（？）改成明月，纪念弟弟。其他剧情没有任何变动，不用回头重看。

124、第 124 章
　　要请的客人也不多, 很快便写好了, 西风帮着逐一吹干折好, 洛金玉正打算叫上沈无疾一起前去各家亲自送请帖时，沈无疾忽然道：“咱家与你分头行事吧。”
　　洛金玉不解道：“你刚刚不是说想和我一起去吗？”
　　“那只是试试你让不让, ”沈无疾理直气壮道，“你若不让, 咱家就非得跟去, 可你让了, 那咱家去不去都无妨了。”
　　洛金玉好笑道：“有的时候，当真不知你在想些什么。”
　　“以后有你慢慢想的日子。”沈无疾笑道, “其实也是逗你的, 主要是因今日时间紧, 事儿又多，咱们得赶紧着呢。”
　　“这倒是。”洛金玉道，“那好, 听你的。”
　　沈无疾与洛金玉一起去到大门口，他看着洛金玉头也不回地拐过了街角, 立刻转身往府里回去。西风一怔，忙问：“怎么了？”
　　“没事儿。”沈无疾说着，人已如同脚底抹油般，一溜烟的朝着客房那院去了。
　　他径直进了偏院，来到明庐与宋凌所住的房间门前，砰砰砰，毫不客气地敲门, 声儿倒是叫得热情无比：“哥！在吗？咱家知道你在，院里守着人呢，说你就在屋里，你开门！”
　　房中本想装不在的明庐：“……”
　　他恨不得自己立刻消失！
　　虽不知沈无疾不去筹备成亲的事儿，跑这来找他做什么，但用胳膊都能想到，绝对没好事！他也算是看透了这沈无疾，这人真就叫一个活生生的“无利不起早”“无事不登三宝殿”，越是待人热情，越是阴谋大得很！
　　明庐不想开门，可床上的宋凌却听得烦躁起来，翻身坐起来，瞪着明庐，皱着眉头，冷淡道：“沈无疾在叫你开门。”
　　“我又不聋。”明庐徒劳地捂着耳朵，“但我宁愿我是聋子。你别管了。”
　　“可他吵到我了。”宋凌如何愿意听见这燕康转世的沈无疾的声音，只觉得那声音尖尖细细，不男不女，嘈杂难听极了。
　　明庐仍捂着耳朵，自欺欺人道：“你捂住耳朵，就听不见了。”
　　“你——”宋凌正要骂他，门外面的沈无疾已经没了耐性，抢先骂起来：“姓明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可是咱家的地方，你倒还拿捏起来了？咱家是给你几分面子，你若不要，咱家就撕了它，踹门进去！”
　　明庐眼见如此，只能无奈地叹着气，起身去开门：“你又要做什么？”
　　沈无疾见他开了门，怒目瞬间又化作笑眼，再亲热不过地嗔道：“哥，今儿是你弟弟我的大喜之日，你瞧瞧你说的什么话，忙也不去帮，倒还问起咱家来了。”
　　明庐：“……”
　　沈无疾也无需他说话，继续道：“咱家有件事儿来请你帮忙。”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那封洛金玉亲手写的定亲贴，小心翼翼展开，递给明庐看，“咱家听说，规矩是受聘这家人要在这帖子上签个字，方才算正式应了这门亲，走了这个过场。这不，你就是咱家现成的家人，就来请你了。”
　　明庐看着这大红帖子上的几行字，只觉头晕眼花，脸都绿了，兀的生出了几分虚弱，道：“我若说我不会写字儿呢？”
　　沈无疾脸色一黑，冷冷道：“那你就摁手印。怎么，你是不是要现在就砍了自己的十根手指头？那你就摁脚趾头！少在咱家面前耍这无用的花招，咱家今儿忙得很！明庐，可是你自己说的，只要咱家与金玉是两厢情愿，你就不做那杀千刀的王母了！”
　　明庐：“……”
　　是，他是说过这话，可……他不拦着这两人胡闹，事后让爹知道了，已经是不敢想象，尚且他还在勉力思索如何花言巧语一番，譬如谎称自己实不知情之类。可若有朝一日，叫爹看见这定亲贴上竟还落了自己的亲笔签认，这——这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然而沈无疾咄咄逼人，大有他若不照着干，就又要大闹一场之势，且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明庐向来守信，也做不出矢口不认的事来，纠结半晌，认命地接过喜帖，喃喃道：“这没笔……”
　　沈无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招了招手，身后小厮立刻上前，手中捧着砚台和笔，另一个小厮则在明庐面前弓下身去，作出桌子状。
　　沈无疾冷冷地问：“还缺什么？”
　　明庐：“……”
　　他默然叹气，将喜帖放在小厮背上，接过笔，蘸了墨，在贴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沈无疾见他写好了，立刻收回喜帖，喜笑颜开道：“多谢兄长成全。”
　　明庐“唉”了一声，道：“也罢，事已至此，我怎么都是难逃此责了。”他本性爽快，如今勉强想通了，便也不再作出愁眉苦脸的模样，只是认真对沈无疾道，“你俩也都成人，这种事，我拦不住，也没必要在你们大喜日子里臭着一张脸。抱歉。”
　　沈无疾见他这么说，笑道：“你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明庐问道。
　　“这倒用不着你，你仍守好宋凌就是，咱家府里其他人都很能干。”沈无疾道，“不和你说了，咱家还得去忙别的事。”
　　明庐点点头，看着他脚步飞快地走了。
　　再说洛金玉，他先去到与沈无疾的府邸只隔了百余米的喻阁老府上，因沈无疾早已递了拜帖，喻阁老正好在家，得了消息，令人见着了洛金玉来，便无需额外通传，直接领了进去就是。
　　洛金玉跟着喻府门房去到花厅，就见花厅之中，两位白发老人正在下棋，听到声音，都转头看来。
　　洛金玉向两人躬身行礼，恭敬道：“学生拜见齐先生与承明先生，学生忽然叨扰，有失礼数，望先生勿怪。”
　　齐老先生笑着道：“我早也想着见你了。”
　　洛金玉看向他，又深深一拜，道：“学生惶恐，早知先生在京，亦知先生为学生之事呕心尽力，前后奔波，学生感激不尽，本想立刻前来拜会，又恐案件未曾全了，贸然前来，连累先生清名。”
　　“还是这么多虚礼。”齐老嗔道，“你哪都好，就是分外拘礼。这又没外人，无需如此生分。”
　　洛金玉这才站直，腼腆笑道：“受先生教诲。”
　　齐老看了一眼棋盘另一端没说话的喻阁老，又看向洛金玉，只当洛金玉是来拜访问好的，便慈和道：“坐下叙谈吧。”
　　洛金玉坐到客位上，正要说话，就听齐老关切问道：“你可还好？”
　　他忙恭敬答道：“多谢先生关怀，学生都好。敢问先生一切安否？”
　　“我哪儿都好，回了家乡，水都比京城的甜多了。”齐老笑呵呵地说。
　　洛金玉却十分惭愧道：“学生之事再三叫先生操心劳累，学生有罪。”
　　“哎，事儿都过去了，往事何需总提，况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辞官时确是愤慨，可回去后，开了私塾，教授天真好学的孩子们，从中得了许多乐趣，想来比以前快活多了。”齐老笑着宽慰他道，“而我此番来京，虽说是为了你的事，可也是老友重逢，别有一番趣味，若非如此，我和喻阁老，说不定今生无缘，只能百年后再黄泉相逢了。”
　　听到这话，虽齐老说得畅意，喻阁老也并不忌讳，可洛金玉反而惶恐，忙颔首道：“先生说笑了。”
　　齐老见他这模样，笑了笑，又关切地问：“如今事了，你日后打算如何？我虽听阁老提及过，却也想听听你亲口所说。”
　　“学生打算参加来年春闱，”洛金玉不缓不急道，“入朝为官。”
　　“你有一身才学抱负，理应如此，为君尽忠，为国效力，为百姓社稷谋福祉。”齐老殷殷说道。
　　洛金玉点头：“学生定当如此，绝不叫老师蒙羞。”
　　“你若还能让我老朽蒙羞，那倒是叫我其他学生怎么办哦。”齐老大笑道。
　　洛金玉谦虚道：“学生愧不敢当先生如此谬赞。”
　　两人一来一往地叙谈了会儿，齐老忽然道：“说起来，子石你也有十九了。”
　　洛金玉点头：“是。”
　　齐老的笑意敛去了些许，默然叹息一声：“你家中人似乎……”
　　洛金玉垂眸答道：“学生父母双亡，家中亦无其他亲戚所在。”
　　齐老又叹息几声，摇了摇头，强自振作精神，道：“你也不小了，却不知你家人在时，有没有为你定下过亲事？”
　　洛金玉一怔，揣着怀中那几份喜帖，仍坦然答道：“我家人并未给我定下过亲事。”
　　齐老笑着道：“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身倒修得好，却该是齐家的时候了！”
　　洛金玉喃喃应道：“先生说得是。”他又借着话说到这，忙要拿出喜帖，“学生——”
　　齐老却打断了他的话，兴致勃勃道：“你既家人不在，我腆颜做你长辈，给你相一门亲事如何？我有一孙女——”
　　洛金玉闻言大惊，急忙站起身，顾不得礼节，大声道：“先生！”
　　齐老诧异道：“怎么？”
　　一直半闭着眼稳坐泰山的喻阁老在此时，默然伸手，在棋盘上放下了他斟酌许久的一颗棋。
　　洛金玉难为情道：“虽学生家人未给学生定下亲事，可学生如今已自定了亲，不敢污小姐闺誉，还望老师切莫再提。”
　　齐老“哦”了一声，问：“倒是我慢了一步，本想着以你性情，恐这事若无人做主，你是不急的，实在失策了。却不知，你是与哪家闺秀结了亲？”
　　喻阁老这才缓缓地将目光从棋局上收回来，拢着双手，看向洛金玉。
　　洛金玉低头从怀中取出两张请帖，执在手上，再度躬身行礼，道：“学生与沈无疾结了亲，定在今日成亲，学生此番前来，是为恭请二位先生观礼赴宴。”
　　齐老愣了愣，沉默半晌，看看面色不变的喻阁老，又看向洛金玉，迟疑着问：“哪家小姐？你应也不怎么认得官宦人家，可是哪家书香世家？我在京中多年，倒也认得几户姓沈……”
　　洛金玉道：“他并非哪家小姐，是……司礼监掌印沈无疾，先生应当认识的。”
　　他已知道，是沈无疾请齐老来京说动喻阁老为自己翻案的。
　　齐老：“……”
　　他认识，司礼监掌印太监沈无疾嘛，不仅认识，还“熟”得很，这满朝上下文武百官，乃至于京中百姓，再到全国各地，沈无疾的大名有几个人没听过？
　　“你——”齐老无比质疑道，“你竟也会说这样笑话了？”
　　洛金玉摇头：“学生未曾说笑，又哪敢拿这等要紧事当玩笑？学生正是与沈无疾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了。”
　　齐老：“……”
　　他震惊地盯着洛金玉看了好一会儿，希望能听到洛金玉最终说一句“学生确实是在说笑”，却迟迟没等来这句话，只见洛金玉神色有些拘束，却又十分毅然坚定，想到这个学生向来认真的秉性，他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看向一旁老神在在的喻阁老，瞪大眼睛，问，“你这样子，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早就知道？否则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喻阁老这才开口，不冷不热地说：“你这惊讶才叫我惊讶，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这洛金玉和沈无疾关系不妥，他亲口说过若要断了和沈无疾的干系，他宁可不拜我这老师吗？你可是亲口说，你觉得沈无疾这人还不错，至少对洛金玉很不错。”
　　齐老一时语塞，半晌，有些结巴道：“我……我是说，他俩有伯牙子期之……之……”
　　怎么一眨眼，伯牙子期却成了哀帝董贤？！这能是一回事吗？！
　　喻阁老懒得理他，闭着眼睛，不想说话，就装聋装睡。
　　齐老只得看回洛金玉身上，又看到他手上的喜帖：“这又是什么？”
　　洛金玉见他这反应，心中有些忐忑，却仍上前几步，将喜帖分别放在他与喻阁老面前的桌上，退后两步，躬身道：“学生恭请二位先生观礼赴宴。”
　　齐老急匆匆拿起这大红帖子，打开一看，饶是他这做了一辈子老好人的温吞脾气，也不由得险些血溢上了头，拍案怒斥：“沈无疾这混账！”
　　洛金玉忙要为沈无疾说话，却听齐老又道，“子石，你糊涂啊！”
　　“学生——”
　　“不行！这门婚事无论是不是说笑的，我不同意！”齐老断然道。
　　洛金玉急忙道：“学生已向他下过定亲贴了。”
　　“你俩定的什么亲！”齐老不可思议道，“胡闹！洛子石，你是吃错了药吗？还是他拿什么逼迫利诱你？可你又何曾是会受人逼迫利诱之人？你倒是说，你就是为何？”
　　洛金玉脸热道：“学生是真心愿与他结亲的，并无任何威逼利诱之事，反倒是学生自己求娶的，他本是不愿意的。”
　　“……”还“他本是不愿意的”……还是你主动要往这火坑里跳……这可还行？！齐老越发瞪大了眼睛，胡子都吹了起来，扭头颤抖道，“喻怀良，你看什么笑话！你——”
　　“我两只眼都闭着呢，看什么笑话。”喻阁老仍闭着眼，淡淡道，“你自个儿说的，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半只脚踩进棺材里的了，看不惯，就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你——我——”齐老一噎，“我和你说这话，是说的这件事吗？！”
　　他是说过这话，可却是因喻阁老最疼爱的孙女儿喻皎皎放着大家闺秀不做，和佳王议亲也不肯，一个好端端的女儿家，非为了手帕交的几句闺中闲话，闹着要去闯荡江湖，找一个连面也不曾见过的叫明月的江湖人士。
　　喻家上下自然没人同意，喻阁老更是大怒，下令将她反锁在房中，等她脑子清醒了再放出来。
　　齐老与喻家是世交，也是看着喻皎皎长大的，自然就劝了再劝，可没料到，如今就反而被这喻怀良记仇无比地把话堵回来了。
　　这能是一回事吗？
　　那明月……他至少是个男的！
　　可这沈无疾……他又不是个女的！
　　作者有话要说：左右为男

125、第 125 章
　　“不行！”齐老看向洛金玉, 连连摆手, “这事绝不成！”
　　洛金玉虽心怀忐忑, 却坚决道：“学生此意已决，婚姻大事, 不是儿戏，断没有轻易悔改的道理。”
　　“你这就是儿戏！”齐老重重一拍桌子, 拍得棋盘上的黑白双子都跳了起来, 他叫道, “洛子石，我盼你为官为民, 盼你青史留名, 你倒是要留的什么名, 千古骂名吗？！”
　　洛金玉蹙眉，梗着脖子道：“此事与别的事又有何干系？我与沈无疾各未婚嫁，皆是孑然一身, 他——”
　　“他是一个男的，是一个太监！”齐老怒道, “还是一个东厂出身，玩弄权势，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权奸！”
　　如今这花厅之中只有他们三人，齐老毫无忌惮，直言道，“他是扳倒了曹国忠，为的却又岂是‘大义灭亲’？他不过是想要取而代之, 也确实叫他取而代之了，他要做的就是第二个曹国忠。且不论当年曹国忠得势时，沈无疾为了攀附他，做了多少陷害忠良之事，如今他在朝中又仗着新帝信任，做了多少铲除异己之事，你不知道吗？”
　　洛金玉道：“他当初确是攀附过曹国忠，却是为了卧薪尝胆，非但无意助纣为虐，暗中更为遭受残害之忠良后代大开方便之门，先生，您与世人都对他有许多误解。我知他性情乖张古怪，可他心性绝不与曹国忠一样。如今铲除异己之事，更是绝不可能，他亦是一心为君……”
　　“你是吃了迷魂药！”齐老骂道，“糊涂！糊涂！”
　　“先生——”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齐老断然道。
　　洛金玉反问：“那敢问先生，何为‘我族’？”
　　齐老不由一噎，半晌，痛心疾首道：“他是太监！子石，你是读圣贤书长大的！”
　　“圣贤书中并未教我视太监低人一等。”洛金玉道，“再何况，圣贤书中所言，也并非全是不可辩驳之道理，孔夫子还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别的女子我不清楚，可我娘也是女子，我因此便觉得这话实在荒谬。以此推论，这样断人种类，分人高低，实在含糊不妥。男子是人，莫非女子与太监就不是人？何况太监只是身体有缺，如何又不算男子？莫非盲人独臂、跛腿失聪，也都不算男子？若他们都能算，为何缺别处就独独不行？”
　　“…………”齐老涨红了脸，道，“你这是诡辩！好你个洛子石，诡辩到你先生头上来了，这是哪位先生教你的？”
　　“我这并非诡辩，而只是以道理争辩。”洛金玉道。
　　齐老深深呼吸：“我不和你论这个。就算你二人皆是男子，恰恰因此，这世上只有阴阳调和之理，哪有男子与男子成亲的？”
　　洛金玉听了这话，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谨慎地道：“学生曾买来最新一版当朝婚律，翻读始终，上面绝没有一处禁止男男成亲，先生请看。”
　　齐老：“……………………”
　　我看……我看你个头！
　　仅存的理智制止了齐老用颤抖的手拿起这书册，然后砸向这个神志不清的得意学生，他只能气得两眼发直，大口喘气。
　　洛金玉见他如此，急忙道：“先生息怒，千万不要动了火气。”
　　齐老一时不再说话，别过头去，粗粗低喘，确实也是心率跳高，眼前发黑了。洛金玉更不敢再说话，害怕激怒他，对身子有害。两人便沉默许久。
　　待齐老好容易缓过来，想想洛金玉此子犟起来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脾性，也不看他，只哑声问：“看来，你执意如此？”
　　洛金玉垂眸：“学生执意如此。”
　　“我不过授你两年课业，算不上你别的什么人，管不了你这事。”齐老狠一狠心，道，“你若执意如此，就随你去了，但这礼我是不观，谁爱观谁观去！”
　　“今晚成亲？！”
　　皇宫里，皇上听到展清水报来这个消息，登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这又是唱的哪门子戏？”
　　坐在一旁的入宫来请安陪圣驾闲话家常的佳王也瞪大了眼睛，跟着道：“这么急？不是，这是怎么一回事？怎这场戏就唱到这儿了？”
　　展清水笑道：“回圣上与王爷的话，奴婢也吓着了，瞧着好像是洛公子不知怎么的，似有反悔之意，沈公公怕夜长梦多，急着将事儿定下来，也是今儿才在仓促之间定下的，绝不敢有半刻延误隐瞒圣上，刚一决定，就立刻要禀报给圣上知晓了。他本是要自个儿亲自来面圣禀明，可又和那洛公子闹了起来，府里有一位洛公子的师哥，是位江湖人士，不是讲理的模样，蛮横得很，时刻瞅着要抢洛公子远走高飞，吓得沈公公不敢轻易离身，这才没亲自入宫，他让奴婢万请皇上恕罪呢。”
　　皇上摆摆手：“不是外人，没什么罪不罪的。倒是他这成亲……嘶！真的啊？吵什么？”
　　展清水捂嘴笑道：“像是真的。奴婢去传旨时，赶巧遇上他们争吵。奴婢听着前后，好像是洛公子拖延婚期，还想离京远行，沈公公就急了，说他是要反悔，是要逃婚，便一通算账，凭空算出八千七百六十五两白银巨债，让洛公子要么还钱，要么拿成亲抵债。洛公子是读书人，哪受得了沈公公这气，便吵得越发历害。洛公子还问奴婢，皇上赐他的房屋良田，可否抵卖，好让他去还了这笔冤债。”
　　皇上听了这等闹闻，比整日里看满朝狐狸互扯后腿得趣多了，不由得发出啧啧之声，佳王同样听得兴致勃勃，主动追问：“那你是怎么说的？”
　　“奴婢可哪儿敢随意回答？那是天子所赐，奴婢只敢说，待奴婢回宫后问过圣上，才能决定。”展清水道。
　　皇上哈哈大笑，与佳王对视，眼珠子一转，凑热闹道：“你说，若朕告诉他，能抵卖呢？”
　　佳王道：“那得看够不够八千七百六十五两，这可是笔巨债，臣那府邸卖了，都不一定能卖出来，也不知沈公公怎么算出来的这笔帐。”
　　皇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闻言立刻拍着胸膛豪气道：“不够，朕再给他补上！”
　　总之也不是让朕出私房钱，名义就是官府对不住洛金玉，钱从国库里拿就是，反正不拿给洛金玉，也不是给朕随意花的，朕还不如拿来做人情，好过被那群老狐狸各自抢了去干他们的好事。皇上无比光棍地如此思忖。
　　展清水笑着道：“那沈公公怕是要疯了。”
　　三人拿此事说笑了一阵，皇上还是道：“罢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朕又何必做这不讨好的事呢。”
　　佳王与展清水忙附和着赞他圣明仁厚。
　　皇上想了又想，问道：“佳王今日可还有别的事？”
　　佳王笑着道：“臣本是夜里佳人有约，可如今沈公公大喜，可哪有什么佳人比得上他佳，这热闹，臣琢磨着得代皇上去看一看，替皇上去送贺礼。”
　　“得了吧你，抠门的，自个儿去蹭一顿饭吃，倒让朕出钱。”皇上道，“这不行，你自个儿送自个儿的礼，朕的是朕送的。”
　　佳王故意作出惆怅模样，道：“臣这点小心思，哪里能逃过皇上火眼，唉。”
　　皇上被他逗笑，道：“别惆怅，朕还没说完呢，朕陪你一起去沈府蹭顿饭吃！”
　　展清水却忙道：“皇上，此行仓促，怕准备不周，万一……”
　　“哎！越是仓促临时，越不怕刺客。”皇上道，“别劝了，快去准备准备，别误了事儿。唉，朕许久没出宫了，趁着今日沈无疾管不着，朕可算能出去遛遛了，你可别事先告诉他，否则此行又得泡汤。”
　　展清水：“……”
　　你倒是怕他，我就是个摆设？！
　　展清水欲言又止。
　　皇上想了想，想起媳妇儿，便道：“不如叫上皇后一起，正好去见见她弟弟。”
　　这一回，展清水就死活不干了，急忙跪下道：“皇上，皇后若也一同出宫，那越发不妥，奴婢万请皇上再斟酌！”
　　皇上见这架势，火速改口：“你说得对，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哪能随意出宫，那这事先别告诉她，就朕自个儿去。”
　　展清水：“……”
　　再说在喻府之中，无论洛金玉如何劝说，齐老似是铁了心，看也不肯再看他一眼，只连连叹他令自己失望。
　　洛金玉心中黯然，最终，只能再三拜礼，道：“学生有愧先生所望，学生惭愧至极。不能请到先生，学生深感遗憾，不再强求。但学生向您承诺，日后绝不会做出有辱先生教诲之事，定会尽心效忠朝廷，为民谋福祉，亦绝不会让沈无疾走上歧途。”
　　齐老见他执迷不悟，气得起身，一甩衣袖，愤然离去。
　　洛金玉看着他离开花厅，沉默一阵，看回喻阁老身上，忽然道：“阁老是有意为之。”
　　并非问句，而是肯定。
　　喻阁老这才再度缓缓睁开双眼，淡淡道：“何出此言。”
　　“阁老早知我与沈无疾之事，可却有意瞒着齐先生，正是预料到了今日之事。若阁老早就与齐先生说了，齐先生经过多日，火气不会再如此旺盛。”洛金玉道。
　　喻阁老不置可否，只道：“我哪知道你俩今日成亲，我虽研读几十年易经，却也没这神通。”
　　“阁老或许算不到我今日与沈无疾成亲，却算得到，我早晚会来拜会齐先生。阁老也必然知晓齐先生有意给我说亲，届时，我必回绝，难免就会说出我与沈无疾之事。”洛金玉微微皱眉，道，“阁老还未死心，您知道我尊敬齐先生，又感念他为我辞官并再度进京一事，便希望借他雷霆一怒，来阻我与沈无疾之事。洛某说错了吗？”
　　喻阁老忽然一晒：“不错。只是，看来我高估了你，他齐谦说你是再孝义不过之人，如今看来，也是个顽劣子。他为你奔波许多，你要气得他这样，几十年了啊，我好像都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气，你可真是他引以为豪的好学生。”
　　洛金玉心中顿生怒火，隐忍道：“却是阁老低估了我。”
　　喻阁老微微挑眉：“哦？”
　　“我并不会妄自菲薄。我幼受庭训，做孝义之人，却并不会因阁老一言挑拨，便徒为虚名面子改变主意。齐老待我之深情厚意，我铭感于心，此事伤了他心，我也十分愧疚，可这与我和沈无疾是否成亲，并无矛盾干系。”
　　洛金玉挺直腰杆，负手而立，振振道，“若今日我为阁老此计所缚，日后我亦会身陷越多泥潭蛛丝，阁老以为能玩弄人心于股掌，以人情逼迫洛某行事，那阁老就错了。若事是我错，我必然认，必然改，无需他人摁头。可若我行之事并没有错，那阁老就是摁住我的头，我也绝不会甘心低头。”
　　喻阁老轻轻嗤笑，没说话。
　　洛金玉带着愤怒，接着道：“可阁老为了此事，却连几十年故交也设计在其中，利用人心人情，以达自己目的，这种做法，洛某不敢苟同。”
　　“我与你见过寥寥几次，却也感受到了，你好像对我之行事，很不满。”喻阁老低声道，“我也因此觉得很新奇，和你托大一句，朝野上下，我是做事最不得罪人的那个，却偏偏叫你看不惯，呵呵。”
　　“阁老自然不得罪人，因阁老行事爱揣度人心，刻意含糊，左右逢源，明明身居高位，心却不怀天下，不图兼济黎民，只图独善自身，钻营机巧。”洛金玉直言道。
　　“大胆。”喻阁老沉声道，“你可还记得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
　　他为官几十载，身居高位亦是多年，虽如今老态龙钟，总佯作出老朽昏聩模样，可一旦发威，仍是气势非凡，哪怕并未露出怒容，也足以令人胆寒心战。
　　“你是内阁首辅，我乃一介布衣学生。”洛金玉却丝毫不惧，昂首道，“然这与我有话直说并无矛盾冲突。阁老食朝廷俸禄，俸禄皆为民脂民膏，阁老当为百姓做事，为何却听不得百姓直言？百姓只能说你好话，说不得你的不是？”
　　“我得罪君太尉，搅浑这潭水，给你翻了案，就是为了听你在这指着我鼻子骂？”喻阁老厉目质问道。
　　“阁老之恩，我同样铭记于心，可这与我抨击阁老在其位却不谋其政没有干系。”洛金玉镇定道。
　　“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喻阁老骂道，“齐谦待你有恩，你气得他半死，我待你有恩，你骂得我半死，竟还好意思在这振振有辞，还当自己正义！”
　　“若我受二位之恩，便要从此不辨事理，盲目服从，那我与傀儡走尸何异？阁老之举动行为，又与收买人心何异？你我行为，又与结党何异？”洛金玉反问。
　　“好！”喻阁老怒喝道，“我喻怀良竟也做了一回东郭先生！不枉此生！”
　　洛金玉一时没有说话，只有喻阁老沉重嘶哑的声音在花厅里沉沉回响。
　　作者有话要说：洛大人毕生事业：怼人，就是怼，谁都怼，怼就完事。
　　沈公公毕生绝招：胡搅蛮缠，什么事都胡搅蛮缠，胡搅蛮缠就完事。
　　剧透：未来某日，洛大人与沈公公以将近满票获得了本朝唯一指定特殊荣誉CP称号：讨人厌夫夫。（缺的两票是他们自个儿的两票）

126、第 126 章
　　半晌, 洛金玉深深呼吸, 拱手道：“洛某失礼了。”
　　喻阁老问：“是失礼, 还是失言？”
　　“既失礼，也失言。”洛金玉道。
　　两人又沉默半晌, 喻阁老缓缓地抬起手，挥了挥。
　　洛金玉会意, 颔首道：“洛某不扰阁老休息, 先行告辞。”
　　说完, 他转身离去，没走两步, 却又听见喻阁老在身后道：“你等等。”
　　洛金玉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阁老还有何事？”
　　喻阁老浑浊双眼打量了他一会儿, 缓缓道：“我很好奇，你究竟之究竟，是对我哪儿有大不满？我总觉得, 你对我，似是比对君亓更不满, 可我暗自想着，怎么我也没他更该令你不满的。”
　　洛金玉又沉默了一阵，清澈的双眼坦然望着他，许久，道：“洛某很崇敬承明先生，幼时常读先生所作文章辞赋，洛某的启蒙恩师也总对洛某叙说承明先生事迹, 先生初入仕途那些年，于民做过许多利惠之事，为官刚正清明，不畏强权，断案如神，上至皇亲，你也敢审，下至百姓，你亦绝不糊弄。”
　　喻阁老默然收回目光，望着棋盘。
　　洛金玉接着道：“可先生，自崇明三十一年起，就变了。那一年，光帝年老昏聩，偏信贵妃与巫蛊之言，废太子，执意立灵帝为储君。废太子乃再贤明不过之大才，身康体健，姿容仪美，文能使洛阳纸贵，武能上马百步穿杨，自幼得数位大儒悉心教导，为社稷黎民作出无数好事善举，更能在朝堂之上无惧光帝之威名威势，执理直言，却也因此遭光帝忌惮不喜。而在那时，先生审时度势，投了灵帝，助灵帝夺位，从此，世间没了承明先生，倒多出了一位从此青云直上、官运亨通的喻大人。”
　　喻阁老微微一怔，问：“你是废太子何人？”
　　“我与他毫无干系。”洛金玉道。
　　“……”喻阁老再问，“那你为他鸣什么不平？”
　　“灵帝天资平庸，更有昏聩之嫌，他心术不正，为夺皇位，与其母设计嫡兄，这等行为，根本就非明君人选。废太子与他，实有云泥之别。再说二人后代，废太子膝下三子，皆秉其父风范，时人无不称赞。而灵帝独有二子，嫡子不足月而生，体弱且不知天资，庶子成人，却贪图逸乐，心无大志，并不比其父更好。无论从何方而论，灵帝都绝不该是即位人选。事实证明我所言不虚，灵帝即位后沉迷美色丹药，不多年便离世，致使年幼成宗仓促继位，因此受奸臣把持朝政，又有了后来曹国忠借此上位的事。我想，当年若是由废太子一脉继承大统，必然海晏河清，容不得曹国忠之祸，而曹国忠之祸，又祸害了多少贤良人命。”
　　洛金玉定定地看着喻阁老，字字清晰道，“阁老等人口必言沈无疾等人助纣为虐，残害忠良，可你们难道从未想过，曹祸是你们造成的吗？”
　　喻阁老的手猛地一蜷，垂眸道：“我——”
　　“你们从未这么想过，你们只说自己当日哪能预见后来之事，可你们扶持先帝之时，难道就看不透先帝秉性？你们不过自欺欺人，怀的是投机取巧的心思，做的是欺世盗名的事。”
　　洛金玉道，“就这样，你们口口声声斥责沈无疾曾攀附曹国忠，然而沈无疾因曹祸而家破人亡、自幼流落，于曹国忠所造就的乱世不太平之中被人卖了做宦官，又是谁的错？且说后来，铲除曹国忠难道不是依仗沈无疾在其中出了大力？你们现在又拿此事说沈无疾是蛇鼠两端，说他叛得曹国忠，便也叛得社稷与你们，我倒是觉得好笑，难道当初曹国忠得势之时，你们与曹国忠不是谈笑风生，而是水火不容吗？我看倒不是如此！怎么，沈无疾是蛇鼠两端，那你们算是什么？狼狈为奸？还是蛇鼠一窝？”
　　“洛金玉！”喻阁老怒喝道，“你知点分寸！”
　　洛金玉再度深深呼吸，道：“洛某再度失礼失言，今日看来无需再说了，洛某先行告辞。”
　　说完，他也不再等喻阁老答复，转身又要走。
　　可没走两步，喻阁老又在他身后说起了话，说道：“崇明三十一年，我第一子出生。”
　　洛金玉怔了怔，停下脚步，回过身去看他。
　　喻阁老长长地叹了声气：“洛金玉，你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没有家族亲人，你孑然一身，所以，你不会明白我。”
　　洛金玉道：“我确实不明白。”
　　“可若你有了——”“我就算有父有母，有妻有子，有家族亲人，我非孑然一身，我也仍然不会明白人怎能为权势富贵、子孙未来而背弃信仰，不守原则。”洛金玉道，“我只会愈发恪守自身，时刻告诉自己，不可成为他们之耻辱，而要做他们之榜样。”
　　喻阁老忽然笑了，道：“不，若是这样，你会明白的，你只是因为没有，所以说些孩子才会说的幼稚之言。”
　　洛金玉看着他，执着而坚定地道：“我不会。”
　　“你这是赌气——”
　　“你不是我。”洛金玉打断了他的话，道，“我说，我不会。你会，与我无关。”
　　喻阁老：“……”
　　作者有话要说：沈无疾：让咱家康康还有谁敢说咱家坏话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洛·除了亲妈谁都怼·金玉：我看你需要罚抄一百遍“做人切忌得意忘形、得瑟张扬”。
　　沈无疾：。
　　晚点补一更字数orz抱歉，我前天通宵没睡，今早上灭了三个闹钟，严重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这章其实早写完了，我以为自己能起来再多写点字，就先没放存稿箱，下次不犯这种错误了_(:з)∠)_

127、第 127 章
　　这一次, 洛金玉离去, 喻阁老再没有叫住他, 只是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望不见。喻阁老一动不动, 不言不语，仿佛一尊雕像。
　　也不知过了多久, 屏风后面传来老友齐谦的极为感慨的声音：“你想到了谁？”
　　喻阁老这才有了动作, 却也不大, 他只是默默垂眸，低着头, 继续看那盘未下完的棋。
　　齐老从屏风后出来,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瞥了一眼棋局，看着喻阁老，问：“越来越像年轻时候的你我了吧？”
　　喻阁老却否认道：“越来越不像了, 你没听见他说吗，若是他, 不会做和我们一样的选择。”
　　齐老正要再说话，喻阁老道，“我想起了太子。”
　　齐老一怔。
　　他与喻阁老一生挚友，很有默契，自然知道喻阁老此时此刻所说的“太子”，正是洛金玉刚刚所说的那位数朝之前的废太子。
　　他想了想，不由笑道：“太子生性温柔, 一张笑面，令人如沐春风，可不是这块硬邦邦的石头。”
　　喻阁老淡淡道：“在光帝眼中的太子，难说不是在我们眼中的洛金玉。”
　　齐老再想了想，笑容渐渐淡去，半晌，道：“这倒是。太子待别人都好，唯独对上光帝，半步也不知道退让，总是据理力争，态度强硬，数不清多少次在朝堂众臣面前，叫光帝下不了台。也因此，光帝对他起了厌弃罢废的心思。”
　　他停了会儿，似是陷入回忆，又过了会儿才接着缓缓道，“皇后早逝，宫中贵妃一人独大，得光帝欢心，太子本就不得优势，偏偏还……我记得，你劝过他。那时候，你我如何不知太子比六皇子好上太多，如何不想辅佐太子这样明君。可太子不愿意听你的话。”
　　喻阁老低声道：“他也有他的道理，光帝日渐年老昏聩，奸小当道，蒙蔽圣听，许多事，若不是太子据理力争，朝政早就比当时更浑浊了。那时你我、小吴国公这些人，皆是人微言轻，就算以死进谏，也不定能把消息传进光帝耳朵里去，朝中重臣多明哲保身，哪肯做那些得罪人的事。只是太子做了，也确实得罪了光帝。”
　　齐老也很是唏嘘，半晌，问道：“你既喜爱洛金玉——”
　　“谁说我喜爱他？”喻阁老打断他的话。
　　齐老哑然一笑，道：“你若不喜爱他，不是念着想保他将来仕途，用得着百般试探？你喻阁老今时今日，若真看不上谁，不说除之后快，不理总是没人能拿你怎么着的，又何必撞上去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喻阁老沉默半晌，有些孩子气地“哼”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
　　齐老接着问：“你既如此，又为何不告诉他当年事态究竟如何？他毕竟年少，那时候远还未出生，许多事也是朝廷皇家秘闻，哪能轻易为外人所知。那时候，你转投六皇子，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当时大势，太子已失圣心，被废是早晚之事。若当时你执着不走，太子后来出事，你便也会如他身边其他人一样，哪能留存下来，谋取后动？”
　　喻阁老反问：“说这个做什么？好让他洛金玉再加我一条‘揣摩圣意、曲意逢迎’的骂名？”
　　齐老：“……”
　　虽仍为那桩荒唐婚事气恼，齐老还是忍不住要为洛金玉说几句话，可还没说出口，喻阁老又说道：“何况，你以为我说了这些，他就会对我改观？那你还没我了解你这得意学生，以他个性和那木头脑子，若换了是他在当时，他宁死也不会审时度势去另投他人，让他跟太子一起死，恐他还觉得光荣。”
　　齐老怔了一会儿，又不禁失笑了一番，揶揄道：“阁老就是阁老，眼睛忒毒，这才见过几面，倒确实是比我更了解洛金玉这人了。我看你说得没错。”
　　喻阁老说着，不由摇了摇头，长叹道：“我或许是这一生造了孽，每隔个十几二十年，就得遇上这么一个人。废太子如此，洛阳山如此，如今这洛金玉又是这么一个……”
　　听到“洛阳山”这名字，齐老的笑又收敛了起来，亦是可惜得很：“当年阳山这孩子，也是梗着脖子得罪人的。不瞒你说，我有时看着洛金玉，恍然间有种看见了阳山的错觉。说句你笑话的，我有时都要怀疑，他是阳山投胎转世，又姓洛，又恰是阳山过世后几个月出生的年纪。”
　　喻阁老没说话。
　　……
　　洛金玉走出喻府，彬彬有礼地向引路的喻府下人道谢辞别，这才转身，不料一转身，就望见了等在大门外台阶下石狮旁的沈无疾。
　　他急忙走下台阶，问道：“你怎么在这等我？不是说分头行动？”
　　“咱家那边的事儿操办得差不多了，逐一安排好，也没太多别的忙，就来找你了。”沈无疾笑着道，“本想进去的，又不知你和齐老是否有师生间的知心话要说，就先在这等等。说起来，你可是个有大福气的，寻常人哪敢肖想被咱家这么等待？你比皇上也差不离了。”
　　“慎言！”洛金玉急忙喝止他这胡言乱语。
　　“嗳，咱家这么小声，除了你，谁听得到？”沈无疾讪讪道。
　　“那也不可如此胡言。”洛金玉道。
　　沈无疾只好敷衍点头：“好吧。”又问，“他们来吗？”
　　洛金玉想到此事，心中有些难受，面上却只淡淡道：“不来。”
　　沈无疾脚步一顿，转身就要往喻府走，一面柳眉倒竖道：“这么大架子？咱家去请——”
　　“沈兄！”洛金玉急忙拉了他一把，制止道，“你干什么？”
　　“干什么？去请他们喝喜酒！”沈无疾皱眉，“怎么，咱家没这个面子？”
　　“你又胡闹了。”洛金玉叹道，“你这分明就不是去请人喝喜酒的样子，你这是要去闹的样子。”
　　“你管咱家是去做什么呢，总之这酒他们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沈无疾冷笑道，“不喝，就是不给咱家面子，那咱家又何必给他们面子？”
　　洛金玉皱眉喝道：“沈无疾！你又这样！”
　　沈无疾手脚一僵，顿时不敢轻举妄动，立在原地，尚且有些不甘心，喃喃道：“这回是他们不对，咱们大喜的日子，他们给咱们添堵，哪有这样的人……”
　　“是我们去请他们，又不是他们主动来添堵。”洛金玉黯然道，“说不定，还是我们给他们添了堵，哪好意思像你那么胡说。”
　　“我们成我们的亲，给他们添什么堵了？难道他们喜欢你？嫉妒？”沈无疾嚷道，“我们可还诚心诚意去请他们呢，别人想要这机会，可还没有，当咱家什么人都请？多少人想尽了法子巴结咱家，咱家还不给呢！”
　　“你少说几句吧。”洛金玉叹气，“话不是你这么说的。总之，我们可以请人，被请的人自然也可以拒绝，谁也没错，你不要再任性说人。”
　　沈无疾暗暗翻了一个白眼，面上道：“听你的，都听你的。”又碎碎嘀咕道，“咱家可不敢惹你不高兴，你一个不高兴，若又不成亲了……嗐，咱家这一辈子，竟就如此折在你这么一个呆子手里，真是想也想不到。你可威风，比皇……比老虎威风，比狮子威风。”
　　洛金玉：“……”
　　罢了，当作没听到。
　　与沈无疾相处，若不能修炼出这本事，日子恐怕没法儿过。
　　沈无疾好容易缓了缓心情，瞧着洛金玉神色，忙换了话头：“你可别不高兴了，咱家给你说件叫你高兴的事儿。”
　　“我没不高兴，你别不高兴才好。”洛金玉问，“你要说何事？”
　　沈无疾从怀中取出那宝贝定亲贴，小心翼翼展开，道：“你看。”
　　洛金玉往上一看，不由一怔，目光定在帖子角落那龙飞凤舞的熟悉字迹上：“师哥……”
　　“不是说定亲贴要有长辈签字吗。”沈无疾笑着道，“咱家爹赶不来，可俗话说长兄为父，他又亦是看着你长大的，由他做主，也算佳话。”
　　洛金玉质疑道：“他如何肯签？”
　　“嗳！可别这么说，这可是他自个儿找过来，主动问起说要签的！”沈无疾信口胡说，“咱家可宝贝着这帖子，哪愿意叫别人在上面乱写乱画？可见他那样诚心诚意，说得情真意切，不让他做这主，他都拦着不肯让咱家出门了，咱家只好从了他。”
　　洛金玉：“……”
　　他沉默片刻，看着沈无疾道，“你逼着师哥签的？”
　　沈无疾：“……”
　　洛金玉皱眉：“你又去闹他了？”
　　沈无疾：“咱家——”
　　“你不要得寸进尺，咄咄逼人，”洛金玉痛心疾首，语重心长，“过后回府，你要去向他道歉。”
　　“凭什么？咱家让他签个帖子，是给他面子，还要向他道歉？”沈无疾瞪眼道，“早知如此，咱家让皇上来签，咱家更有排面儿呢，稀罕他姓明的？还不必道劳什子的歉！”
　　“沈无疾！”
　　“……”沈无疾噎了噎，跋扈神色眨眼成了委屈，“你就爱你师哥！”
　　洛金玉蹙眉：“你又胡说。”
　　“咱家哪儿有胡说？”沈无疾问道，“那你说，咱家与他同时掉进河里了，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洛金玉道，“你怎么又问这个？上次你就问过同样的问题。”
　　沈无疾理所当然道：“上次你顾左右而言其他，并未回答。”
　　洛金玉想了想，上次实在也不算自己顾左右而言其他，“言其他”的明明是沈无疾，说着说着，就让自己叫他哥去了。
　　“说啊！”沈无疾见他不说话，便催促他。
　　洛金玉无奈道：“我上一次就说了，我不善水，你与师哥只能自救。”
　　沈无疾无理取闹道：“怎么的，你宁可看着咱家有朝一日淹死，也不愿意为救咱家去学水？”
　　洛金玉：“……”
　　“又不说话了？”沈无疾问。
　　洛金玉只好反问：“那你为何不去学水？”
　　沈无疾理所当然道：“咱家会水，还要学什么学？不过，若你要学，咱家倒可以教你，咱家很善于此道。”毕竟是活命的事儿，沈无疾许多年前就学过。
　　洛金玉沉默片刻，真诚地建议道：“你既然会水，自然不会淹死了，我师哥也善水，你二人当真可以自救。”
　　沈无疾“哼”了一声：“不管，若你不救，咱家会水也一动不动，就叫你在案上看着咱家往下沉。”
　　洛金玉：“……”
　　沈无疾瞥他：“如此，你学不学水？”
　　洛金玉拿他没法子，不禁默然长叹，最终道：“学。”
　　沈无疾立刻高兴了：“当真？”
　　洛金玉无奈道：“当真。”
　　“不许叫别人教你，得是咱家教你！”沈无疾忙道。
　　洛金玉点头，已经懒得和他说话了。
　　沈无疾立刻笑了起来，扬着脖子，一面偷看洛金玉，一面在心中得意洋洋地暗道：还是咱家说了算，洛金玉只有听话的份儿！呵呵，来日方长，咱家已经要开始享福了！
　　作者有话要说：自欺欺人沈无疾
　　沈洛恋爱守则（？）
　　洛金玉：一般叫沈兄，哄人叫无疾，不高兴了叫沈无疾。
　　沈无疾：被叫沈兄的时候可以作，被叫无疾的时候可以使劲儿作，被叫沈无疾的时候就要默念大丈夫能屈能伸= =+
　　补更！

128、第 128 章
　　沈无疾跟着洛金玉走了几步, 得意完, 又问：“接下来去吴国公府吗？”
　　洛金玉点头。
　　“咱家和你一起去。”沈无疾道。
　　洛金玉欲言又止了一番, 道：“你去无妨，但不准吓唬人, 不可强迫人去赴宴。”
　　沈无疾反问：“咱家是这样的人吗？”
　　洛金玉：“……”
　　沈无疾：“……”
　　洛金玉委婉道：“你答应了就好，走吧, 别耽误时候了。”
　　沈无疾悻悻然道：“哦。”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沈无疾忽然道：“金玉, 咱家日后会对你好，再好不过。”
　　洛金玉道：“这话你说过许多次了。”
　　“恨不得一日说上一次。”沈无疾柔声道。
　　洛金玉失笑：“为何？”
　　沈无疾有几分黯然, 又兼之许多忐忑, 道：“咱家知道, 叫你跟了咱家，是咱家的大好事，却叫你四处丢人情面子……咱家却又舍不得那份自私, 一心只想与你长相厮守，因此, 也只有待你更好一些，方才偿还些你的损失。”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洛金玉摇头道，“你别处都好，就是想得太偏。我与你在一起，是光明正大的事，如今更是正式婚娶，我不觉得丢了任何人情面子。倒是你, 看起来比我更介意那些人情面子。”
　　沈无疾问：“齐老不认这事儿，你不难过吗？”
　　“遗憾是有，先生为我之事先是罢官，如今又回京求助喻阁老，我亦向来视他如亲近长辈，我此生寡亲缘，若能有他观礼，我自然很高兴。”洛金玉缓缓道，“只是倒没你想的那样严重。此事本也仓促，他是今日才知，一时难以接受，是很自然的事。”
　　“你——”沈无疾话刚说出口，又忽地停下，眼珠子一转，道，“没事。”
　　洛金玉好奇道：“你想说什么？”
　　“没事。”沈无疾笑道，“嗳，吴国公府就在前面，到了。”
　　洛金玉见他有意回避，似是不想回答，便也没有追问，与他朝着吴国公府继续走去。
　　沈无疾的心中却自有一番波动。他刚刚原是想说，洛金玉向来看自个儿私事都是看得很开的，却唯独在母亲一事上那样钻牛角尖，连什么死而复生的事都出来了……然而今日大婚，齐谦这事儿已经够叫人不开心了，沈无疾自然不会再提洛金玉母亲的事。
　　沈无疾怀着心思，与洛金玉进了吴国公府。
　　沈府早有人递了拜帖，而吴国公府二少爷吴知又是一年到头都在家里待着的，得了消息，早就在厅堂里等着了。
　　吴知却没料到，沈无疾竟和洛金玉一起来的，乍一见着，愣了愣，还是他大哥反应快，赶紧拉着他起身，热情中带着讨好，拱手道：“沈公公，今儿可是刮好风，把您给刮来了。”
　　吴知到底是读书人，还是书呆子，虽不像三弟那样憨直，却也不像大哥这样谄媚，有些尴尬地对沈无疾拱了拱手，只叫了声“沈公公”，便看向洛金玉，这才神色自然些，也没寒暄客套，径直问：“子石，你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
　　“唉，我这二弟，书呆子，沈公公和洛公子别和他计较。”吴大公子忙拉了把二弟的衣袖，道，“茶还没奉上呢！”又笑着对那二人道，“上座，请上座！”
　　沈无疾向来瞧不太上吴家这没用三兄弟，心中很是轻蔑，听了这话，便要径直过去坐主人上座，洛金玉却早有防备，一个眼神递过去，将沈无疾硬生生定在原地。
　　沈无疾：“……”
　　“大公子千万不可这样说，”洛金玉忙又对吴大公子道，“二公子是洛某的先生，大公子亦年长于洛某与沈兄，二位皆是前辈，洛某与沈兄不敢越礼。”
　　吴大公子偷偷看一眼皱眉的沈无疾，干笑道：“洛公子说笑了。就、就算洛公子与我二弟有那渊源也就罢了，可沈公公却是位高权重，国之栋梁，我和我二弟却是俩闲人，连个功名也无……还是请公公上座。”
　　洛金玉自然不肯，与他又是一番推让，听得沈无疾不耐烦，道：“罢了，都站着说吧，谁也别坐，反正也是几句话的事儿。”
　　洛金玉：“……”
　　“沈公公所言甚是，”吴二公子也想尽早结束与沈无疾的会面，顺水推舟道，“子石，你且直说是什么事吧。”
　　洛金玉只好道了声“失礼”，这才将喜帖拿出来，恭敬道：“学生今日成亲，特来请先生与大公子前往赴宴观礼。”
　　二吴皆是一怔，对视一眼，吴二公子接过喜帖，打开一眼，神色顿时微妙起来，抬眼看看洛金玉，又看向沈无疾，眼睛逐渐瞪圆。
　　吴大公子见状，也顾不上失态与否，凑过去一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了：“这——这——”
　　洛金玉心知他二人见着喜帖上自己与沈无疾的名字，震惊与质疑是很自然的事，便开口说道：“我与沈兄今日成亲，定在申时行礼，不知先生与大公子可有空前去观礼？”
　　吴家二兄弟：“……”
　　他俩面面相觑，半晌不得言语，犹如在梦中一般，直到听得洛金玉身旁那位沈公公故意咳嗽几声，这才回过神来，齐齐看向沈无疾脸色，见这人冷冷瞪着自己兄弟二人，满脸写着“咱家忒嫌弃你们”，不由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
　　这……这沈公公是希望我们去，还是不希望我们去啊？
　　话说回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就要成亲了？！他俩——他俩一个男的，一个太监，成的是哪门子亲？！洛金玉不是很嫌这沈无疾的吗？怎么回事？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兄弟二人疯狂地互相使眼色，却得不出任何所以然来。
　　洛金玉倒是没什么，仍然耐心且有礼地等待着二人回答，可沈无疾却耐心欠奉，又等了片刻，见那俩傻子仍在那大眼瞪小眼，终于忍不住了，道：“来就来，不来就不来，咱家还有事儿呢！”
　　洛金玉忙制止他：“不可无礼！”
　　沈无疾悻悻然道：“咱家又没说错，一句话的事儿，这都一炷香了。”
　　吴大公子终于开口，小心翼翼地看沈无疾脸色，试探道：“沈公公意下如何？”
　　沈无疾皱眉：“咱家在请你们，又不是你请咱家。”
　　吴大公子讪笑道：“那个……沈公公是希望我兄弟二人去，还是不希望？”
　　洛金玉：“……”
　　碍着洛金玉就在面前，沈无疾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还要逼着自个儿露出笑容，皮笑肉不笑地咬着牙龈道：“咱家都亲自来了，自然是希望两位公子前去了。”
　　就这俩傻子，丢咱家的面儿！最好别去！去了也指望不了送什么值钱的礼！沈无疾在心中咆哮。
　　他每回见着吴国公府的这三兄弟就暴躁，那本事没有，却总被人当枪使来惹他生气的老三不说，书呆子老二不说，就这老大，哪怕别人也对沈无疾谄媚，可沈无疾见着这谄媚的吴老大尤为生气。吴国公父子浴血戎马一生，吴国公世子更是战死沙场，哪怕是沈无疾也对他二人心存钦佩敬意，却也正因如此，沈无疾实在是恨铁不成钢！这吴家三兄弟……就没有一个像吴国公父子半点的！那吴三没本事就算了，多少还有点志气，可这吴大，本事没有，连志气都没有！嗐！都是废物！
　　吴大废物虽不知为何，但总之常年“苟且偷生”的本能令他十分懂得看眼色做人，见沈无疾越来越暴怒的样子，急忙道：“那是自然要去的！我兄弟二人能得公公赏识，亲自来送喜帖，真是喜不自胜，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爬也要爬去！”
　　洛金玉：“……”
　　沈无疾越发想要翻白眼，他恨这老天不公，怎不叫这吴大废物去做太监，自个儿做吴国公世子之子，必然叫这吴国公府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落魄模样！
　　吴二都听不下去了，自觉在学生面前丢了脸，皱眉低声道：“大哥，你且少说两句。”
　　沈无疾这人也着实性情乖僻多变，先见着吴大废物谄媚自个儿，他不高兴，如今听吴二废物阻止吴大废物谄媚自个儿，他仍不高兴，冷冷道：“怎么，吴二公子去不了？”
　　“沈兄！”洛金玉忙喝住他。
　　可沈无疾的话已经说出了口，吴二不像他三弟那么愚直，又有意挽回些许面子，便强作镇定，不卑不亢道：“子石与沈公公亲自相邀，吴某与大哥必然备上厚礼，准时登门。吴某三弟前日已奉旨启程前往邙山剿匪，因此无法赴宴，我们也自会代他一并备礼。”他略停顿一番，终究还是借机委婉地说出自己心中更在意的事，“吴某三弟当日曾受人哄骗，也不知子石之事究竟，得罪了沈公公，得蒙沈公公不记仇。如今他往邙山而去，不日谷公公也要前去监军，听闻公公与谷公公私交甚好，还望沈公公托福谷公公额外照拂一下吴某三弟。”
　　洛金玉暗道，这事算起来，还是怪我。他正要说话，就听沈无疾道：“二公子客气了，吴大人得皇上信任，委以重任，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两位公子无需担心，吴大人必然贵人有贵福。”
　　沈无疾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吴二也不算傻，听了便去看洛金玉的神色，见洛金玉对自己略点了点头，虽不解其意，却也秉着对洛金玉的信任而放下许多心来。
　　……
　　沈无疾与洛金玉从吴国公府出来，问道：“你还要请谁？”
　　洛金玉道：“暂时没有了。”
　　“以往的朋友们，一个也不请？”沈无疾关切道。
　　洛金玉摇头。
　　沈无疾便道：“那接下来去请咱家的朋友，如何？”
　　洛金玉微笑道：“好。”
　　“不过，这可是要进东厂的。”沈无疾故意道，“你可敢进那要扒人一层皮的地方？”
　　洛金玉笑着摇了摇头，揶揄道：“我连沈府都敢进，还怕东厂？”
　　“嚯！你竟还会取笑咱家了！”沈无疾眼睛一亮，心里高兴得很。毕竟，洛金玉有心情说笑，总比不说的好。
　　两人便这样有说有笑地朝东厂而去，来到东厂门外，远远便被门口守卫看见，齐声道：“沈公！”
　　洛金玉看去，只见这门口守卫之人身姿挺拔，浓眉大眼，声音亦是雄厚低沉，倒不像宦官。他倒也不觉奇怪，因沈无疾说过，自曹国忠当年种种缘由，东厂与锦衣卫日渐亲密混合，不似前朝分为两处地方。
　　沈无疾说得上是东厂出身，如今更是本朝宦官中的第一人，回来此处，便如同回了家，神色比起在吴国公府里时自在亲近得太多，和气地对守卫应了一声，又道：“这位是洛金玉。”又对洛金玉道，“这俩一个叫阿大，一个叫阿二，可别看是守门的，在东厂里，本事不大的，也轮不着守门。你看，何方舟不成天守咱家那大门吗。”
　　洛金玉点点头，对这二人拱手问好。
　　两个守卫急忙回礼，热情非凡，道：“洛公子，久闻大名！”
　　“久仰！”
　　问完礼，洛金玉被沈无疾拉着进了东厂，一路偶遇见了几个宦官模样的人，逐一打过招呼，只见这些人神色皆是微妙得很，倒也不怕沈无疾似的，说话还有些敷衍，没说几句，就说有事，转身就往回快步走了。
　　沈无疾若有所思，先对洛金玉叮嘱道：“告诉你件事儿，你可别生咱家的气。”
　　洛金玉问：“何事？”
　　“东厂吧……”沈无疾斟酌着，认真无比地道，“当时咱家还在东厂做事，正是被你嫌弃得紧的时候，往往想及此事，便觉痛苦难受，只好借酒消愁，暂缓相思之苦……”
　　洛金玉道：“长话短说。”
　　沈无疾便长话短说：“东厂上下，包括厨子，甚至是曹国忠，都和咱家吃过酒，听咱家倾诉过对你求而不得的心情故事，所以咱家估计他们如今是去叫人来看你了，等会儿你别怕。”
　　洛金玉：“……”
　　他神色复杂，想了又想，艰难问道，“我那时，好像话也没和你说过几句，你哪来那么多心情故事和东厂上下所有人说？”
　　沈无疾幽然叹气，正要回答，就听得一阵嘈杂闹声，有脚步声，有衣袂猎猎声，有枝头跳跃声……眼前也人影闪个不停，却在须臾之间，又静了下来。
　　洛金玉惊讶地看着眨眼间就凭空出现在面前空地上的二十来号人，只见这些人分五列四行，由矮到高，排列整齐，面色严肃，从首位开始，逐一大声道：“东厂掌刑千户胡文！”
　　“锦衣卫指挥佥事陈留园。”
　　“东厂三档二档头宋绍。”
　　“锦衣卫缇骑董祀。”
　　“东厂五档二番干事季理。”
　　“东厂辑事卓来也。”
　　……
　　齐声震天：“向洛公子问好！恭迎洛公子莅临东厂，恭喜洛公子沉冤得雪，恭祝洛公子金榜题名，恭贺洛公子新！婚！大！喜！”
　　洛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大家最想说的是：躬谢洛公子愿娶沈公之重恩！
　　由此可见，沈公平日里生活在遭人嫌弃的水深火热之中，多么凄惨惹人怜爱，嘤。
　　下章成亲……或者，下下章_(:з)∠)_

129、第 129 章
　　洛金玉实在是没料到眼前这一幕的出现, 不由得有些发怔, 略停顿片刻才拱手道：“诸位客气, 多谢。”
　　沈无疾倒是爱这排场，并没觉得不妥, 心中反而颇有得意，偷看一眼洛金玉, 暗道：就给他多看看咱家的面子, 也没什么不好, 再者说，其他的人总为了咱家与他的婚事而刻薄不待见, 东厂却没那些不善目光。
　　终究在这事上, 沈无疾远没洛金玉心大, 甚至可说，他心眼儿小得如同针头般，就算洛金玉再三说不在意, 沈无疾自个儿仍在意得不行。
　　却也难怪沈无疾与洛金玉有此心性差别，洛金玉虽家境贫寒, 可他自幼不算遇过什么难，有慈母恩师周全照顾，虽也刚正耿直，看不惯不平之事，却怎么也不如沈无疾自幼历万般磨难，生死刀锋上舔血侥幸活下来的，又是备受常人轻蔑鄙夷的阉人, 便养成了偏激嫉俗的性情，一面自视甚高，口口声声说着别人没资格评判他，一面却又比谁都更小心翼翼地暗自在意他人目光。
　　“今儿是正式见过面了，”沈无疾笑着道，“往后若再在哪儿见着了，可得多看顾看顾。”
　　“那是自然！”这些人七嘴八舌道，“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洛公子不是外人！”
　　“洛公子当真一表人才！”
　　“我等皆对洛公子久闻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比之沈公，不落分毫啊！”
　　“洛公子与沈公站在一处，便如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正是金凤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两位天作之合！”
　　“佳偶天成！”
　　……
　　洛金玉：“……”
　　他与这些人第一次见面，又道众人一片热情好意，不便出声阻止，只能寄希望于沈无疾，谁料沈无疾才不想制止这些恭维好话，正听得眉开眼笑，一面还偷偷对洛金玉低声道：“听着了吗？都说咱俩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呢。”
　　洛金玉：“……”
　　他以往没怎么接触过东厂，只听说东厂暴戾残忍，皆是人间魔鬼似的人物，后来见何方舟带一小队人驻守沈府，都只像寻常守卫，尤其何方舟更是挑不出不妥的温柔人，洛金玉便以为，东厂只有沈无疾格外怪异些。如今一看……难道说起来，反而是何方舟“不合群”吗？还是说，因那时是在执行公务，因此何方舟与那一队人方才显得正经？
　　洛金玉的内心一时之间充满了疑惑，只是并未表露出来，强自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好容易，沈无疾察觉到了洛金玉沉默之下的不寻常，这才依依不舍地抬了抬手，制止了众人恭维声，问道：“咱家听何方舟说，谷玄黄在东厂？”
　　一人答道：“回沈公的话，在呢，谷公公在习武场教弟子们呢。”
　　“好。”沈无疾正要迈脚去习武场，却又停下来，看了一圈众人，暗中将腰杆更加挺直了一些，整了整衣袖，习惯地去摸自个儿常年带着的冠帽上的穗子，手刚抬起来，却想到今日便装，只束了冠，没戴帽，便咳嗽一声，摸了摸鬓发，矜持中不掩那万分得意，道，“咱家去找他，是给他送喜帖。”
　　洛金玉：“……”
　　又没有人问你。
　　其他人极懂眼色，更懂沈无疾这爱炫耀显摆的毛病，听了这话，急忙又是一通说话，什么故作酸溜溜的“哎哟，这不是存心眼馋我们呢”，什么故作吃味的“嗳，是我们配不上吃这顿喜酒”之类。
　　沈无疾越听越高兴，下巴都快仰到了天上去，道：“嗐，瞧你们这酸得，咱家何时亏待过你们？只是咱家这亲事办得急，仓促间，府里安排不来这么多人，何况，也总不能叫东厂空了。这么着，咱家替何方舟松懈一回，今儿没公务的，都在厂里吃酒，现在就去醉仙楼定酒菜送来，都算咱家开的席。你们看想吃什么喝什么，尽管要，别给咱家省，咱家这一生也就这一场婚事儿，请得起。”
　　醉仙楼传言乃是佳王开设的产业，厨子皆是宫里出来的老御厨，不说是京城中最好的酒楼，但必定是最贵的，白米饭也就比外面的香一点儿，两碗就是一两银子了，遑论别的酒菜。寻常人没个腰缠万贯，轻易不敢踩那儿的台阶。就连外人看来嚣张跋扈的东厂锦衣卫都难吃上一顿，毕竟佳王与沈无疾向来交好，又究竟是受宠的王爷，不敢得罪，也不敢占便宜。
　　如今听沈无疾这么说，一众人自然喜不自胜，又是一番好话连篇，哄得沈无疾笑到脸都有些酸了，除了醉仙楼的酒菜，又说要回送每人丰厚喜礼，除此之外，还有红包之类，当场就拿来纸笔，写了字儿，叫人去沈府里凭条领钱，立刻给人发了。
　　洛金玉：“……”
　　他非惜财之人，倒不是在意沈无疾这散财童子似的阔绰行为，而是眼看着沈无疾这滴酒未沾，就已经像是醉得不清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沈无疾这人实在难以揣测，有时城府极深，有时又像比孩童更要幼稚好哄。
　　待沈无疾终于想起谷玄黄，已是小半个时辰后的事儿了。众人眼见也“讹”得差不多了，主要是肚子里也没存更多贺喜的诗词好话了，这才终于“放行”。倒是沈无疾自己还有些意犹未尽，恨不能再听半个时辰，可惜这群草包肚子里没货，翻来覆去没新意了。
　　那就去找下一批人！
　　沈无疾引着洛金玉，终于朝习武场走去，寻下一批“猎物”。
　　一路走着，沈无疾被风一吹，清醒少许，忽然又担忧道：“金玉，你会不会觉得咱家花钱太过大手大脚？”
　　他倒知道洛金玉非爱财之人，可却怕洛金玉觉得自个儿是不会过日子的人。
　　洛金玉摇了摇头：“你高兴就好。”
　　沈无疾听了这话，却不高兴，嗔道：“你这话，难道是想着咱家的钱是咱家自个儿的？因此随咱家花？不拿咱们当一家人？不拿咱家的钱财当是你的家财？”
　　“我只说了短短一句，你倒想了这么多。”洛金玉哭笑不得，“我并无你所说之意，你看我都没提过我欠你那八千多两银子了。你我既已要成夫妻，我并不会将钱财分得太过泾渭分明。”
　　洛金玉说这话是实话，他看许多事都坦然，免了不必要的计较。若换了寻常一些倒也是有骨气之人，或许会觉得沈无疾过于富有，自己过于贫穷，因此自感是占了大便宜而不安或拘谨，洛金玉却觉得这样反而落了俗，他自问并非是贪财才结亲，那就泰然自若，并不会刻意避讳。
　　沈无疾仍有些忐忑，追问道：“那你又那么说？你向来节俭，不该觉得咱家太挥霍了吗？还是没拿咱家当自家人，所以不好劝？”
　　“你想得也太多了，太敏感了。”洛金玉失笑道，“一来，我也并说不上是节俭之人，只是不太在意些身外之物的享受，以前又贫寒，养成了许多习惯与观念，难改罢了。二来，我节俭与否，是我个人习性，哪能因你与我成了亲，我就得要求你与我处处一样呢。你又不是去做些坏事，只是请朋友们吃喜酒回喜礼，虽所耗钱银在我看来是有些多，可你们又非寻常百姓人家，想来花这些是正常事。因此我说，你高兴就好。”
　　沈无疾见他这样坦然，心中大喜，正要说话，却接着又听见他说，“不过，我委实有一个疑问，也有一个建议。”
　　沈无疾忙问：“你说，什么？”
　　洛金玉神色认真了些，问：“你虽位高权重，可朝中大小官员俸禄却有明文规定，我问你，你的诸多钱财，除了正经俸禄与皇上赏赐外，可曾收受贿赂？”
　　沈无疾：“……”
　　洛金玉见他一时不答，眉头微微蹙起：“你回话。”
　　沈无疾嗓子有些痒，不自在地咳嗽两声，讪讪道：“咱家若说没收过，你也不会信……”
　　洛金玉见状，心中已有定论，不由恼道：“你——”
　　“今儿别说这事，好不好？”沈无疾急忙阻止他，低声哄道，“今儿大喜日子呢，说这个做什么？怎么就说到这个了？改日再说，改日……”
　　“可——”
　　“嗳，咱家以后不收了！”沈无疾急切道，“咱家以前做错了还不行吗，以后有你看着，咱家绝不再这样了。以前在曹国忠面前装样儿，咱家若做个两袖清风的样儿，哪能与他臭味相投，哪能得他信任？”
　　“那他死后，你没收过了？”洛金玉问。
　　沈无疾噎了一下，悻悻然道：“这个……是这样的，没了他，可还有其他人看着，咱家……嗳！嗳！别气，别气，日后不装了，不收了，绝不收了！再收一钱银子，你就别给咱家饭吃！咱家府里的账册都给你管着！”
　　“我不擅管账，不管。”洛金玉断然拒绝，想了想，叹息道，“也罢，过去的事，再与你纠缠，也是没用。”
　　沈无疾急忙道：“没错！”
　　洛金玉：“……”
　　他默然瞪沈无疾。
　　沈无疾顿时噤声，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这样，待你我婚后得闲，叫账房算一算，咱家将收的数目算两倍，都捐出去做善事，算惩戒咱家，也算替那些不怀好意的行贿者积个阴德。咱也不还给他们，都给贫苦百姓去，好不好？”
　　洛金玉再叹了一声气，却还是点了点头，道：“你日后不可再受贿，也不可行贿。”
　　“受贿自然不敢了，行贿就更没这一说，”沈无疾笑道，“以咱家今时今日这地位，还能往哪儿行贿？皇上那儿吗？”
　　“无论有没有地儿给你行贿，都不可存此心思。”洛金玉郑重道。
　　沈无疾只能使劲儿点头，就盼着这话头立刻过去。
　　好在洛金玉多少也顾念今日大喜，没再继续说这事，只留待日后再细说。
　　两人一时沉默，沈无疾在心中连连感慨：是咱家大意了！和这呆子待在一块，可是半点纰漏都出不得，今儿是仗着婚事，若换了是平时，少不得晚上真要没得饭吃！嗐，咱家还想着作威作福的享受呢，如今这一看来，是娶了个小祖宗！日后钱也没得收了……
　　可他如此想着，再看一眼洛金玉那温润如玉的面貌气度，恰好洛金玉感觉这沉默有些尴尬，便正好也看向沈无疾，两人四目相对，洛金玉有些生硬地露出了些笑容，试图纾缓些氛围。
　　沈无疾：“……”
　　他见着洛金玉那澄澈目光与腼腆神色，顿时心神一荡，悄然握拳，暗道：什么小祖宗，分明是娶回一位冰清玉洁的仙子，别人八辈子都修不来的姻缘！什么钱不钱的，纵是富可敌国，若一生孤单，又有什么意思？咱家可真是愚蠢，竟拿那俗物与金玉相提并论，嗐！
　　两人各怀心思，恰好已走到了习武场，洛金玉听得一阵热闹叫好声，便暂且放下那事，循声看过去——他还尚未看到什么，就眼前一黑，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给捂住了眼睛。
　　沈无疾一面捂着洛金玉的眼睛，一面恼怒斥道：“谷玄黄你把衣服穿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这不知羞耻的混账！”
　　洛金玉：？
　　沈无疾又低声对洛金玉道：“金玉，你先别看，污你的眼。”
　　洛金玉不解其意，但乖巧点头。
　　沈无疾扭头又嚷：“快点穿上！”
　　洛金玉只听见一阵喧闹声，过了会儿，人们好像来到了他面前，沈无疾这才松开捂他眼睛的手。
　　洛金玉眼前有些模糊，一时看不清什么，先听见了一道有些粗糙的声音：“嗳，我教他们肉搏呢，你大呼小叫什么。”
　　“教就教，穿衣服！”沈无疾怒道，“不知羞耻！”
　　“你什么毛病？我又不是什么都没穿，你怎么每回都针对我？”那声音道，“哦，这回是有洛公子在，那以前又是怎么回事？你究竟看我哪儿不顺眼？”
　　洛金玉渐渐看清楚了，不由得一怔，只见面前这位男子生了一副豪迈面孔，身形粗壮，不比沈无疾高，却足比沈无疾壮了一大圈，亦不是痴肥之态，看起来略紧的衣裳内全是鼓鼓囊囊的结实肉，连明庐也远不及。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人居然有着一脸浓密的胡须。
　　洛金玉以往听过“东厂五虎”的名声，亦听人说过谷玄黄这人奇异，身为太监却有着胡须，声儿也粗厚，若换了衣裳，轻易看不出他是阉人。可大部分人都说谷玄黄是故意粘上去的假胡子，洛金玉也以为如此，今日一见，却怀疑那就是真胡子了，毕竟胡子还可以是假的，那一身从未在宦官身上见过的腱子肉，却很难作假了。
　　沈无疾正是嫉妒死了谷玄黄这身腱子肉！
　　他向来自卑阉人身份，嘴上不说，心里极恨自个儿不够“伟岸丈夫”，平日里看何方舟这些人倒也罢了，勉强仗着自个儿比他们高，还能得意一番，可这谷玄黄——明明也是太监，却生得如此魁梧壮实！还他娘的有胡子！害得他以往到处打听偏方，偷偷用生姜擦脸，脸都快擦破了，半根毛也没生出来。且无论他怎么吃、怎么练，也没多出半块大肉！
　　凭什么！
　　因这份妒心，沈无疾总是哪儿哪儿都看不惯谷玄黄，可他又不愿说出缘由。谷玄黄还是个大大咧咧的，只觉得纳闷，却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明白的事儿，就不要多想。谷玄黄飞快地转移了注意力，朝洛金玉咧嘴一笑，拱手道：“咱家谷玄黄，初次见面，想来没认错，你就是洛金玉洛公子了。”
　　洛金玉回礼道：“是。”
　　“嘿，不好奇我怎么认出来的吗？”谷玄黄自来熟道。
　　洛金玉其实并没这份好奇心，却不愿拂了对方一片亲近善意，便笑着道：“愿闻其详。”
　　谷玄黄哈哈大笑：“沈无疾住东厂的时候，我在他房里见过你的画像，画得还挺像，不枉他花了二十两银子，哈哈！”
　　洛金玉：“……”
　　沈无疾翻了个白眼，将喜帖往谷玄黄怀里一塞，皱着眉道：“给你，去收拾了，备了礼就过来。”
　　谷玄黄打开喜帖看完，抬头正要说话，就见沈无疾已拉着洛金玉走出去十来步了，忙追上去：“这么突然？我去哪儿备礼？”
　　“那你别来！”沈无疾骂咧咧道，“本来也不想看见你这傻子，你怎么还在京城？”
　　“不是你让我过几天再启程去邙山监军的吗？”谷玄黄道，“哎，你都要成亲了，脾气还这么爆？你慢点走，洛公子瞪你了，你没看见吗？”
　　洛金玉：“……”
　　沈无疾这才停下脚步，刚要开口骂人，就被洛金玉说道，“无疾，不得无礼。”又对谷玄黄歉意道，“抱歉，失礼了。”
　　“没事儿，他经常对我这样。”谷玄黄爽朗地笑道，“有时候好端端走过去，他忽然就说想打我一顿，不知道为什么，他就看着我烦。”
　　洛金玉：“………………”这，怎么也不叫“没事儿”吧？
　　沈无疾急忙道：“咱家可没打他，只是说说。”
　　谷玄黄附和道：“对，对，没打过，只是说说，他这人刀子嘴，就爱说，却不做，那时候找我喝酒，一喝多了就嚷嚷着直接抢了你回东厂，看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乖乖任他——”
　　“谷玄黄你给咱家闭嘴！”沈无疾猛地冒出一身冷汗，尖声骂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你再说话，咱家立刻叫你变哑巴！”
　　谷玄黄无辜地看着他：“怎么了？你怎么又这么大脾气？洛公子还在这儿呢。嗐，洛公子，你别生他气，也别看我和他这样，关系好着呢，他就这样，那时候你不训斥过他吗，每回他被你说了，回来就说要叫你也变哑巴呢，谁信啊，我就叫他有本事去你面前说这话，他就立刻怂了，不是推说有这事，就是说有那事。”
　　洛金玉：“……”沈无疾倒吸一口凉气，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打人。
　　“哎！别！”谷玄黄急忙劝阻道，“你今儿成亲，挂彩了多不好，你又打不过我，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无疾，你冷静下来！洛公子还在呢！叫他看着，你多丢人啊！好不容易才哄到手的！”
　　“……”
　　洛公子嘴角隐隐一抽，大约已经猜到了沈无疾为何总“好端端”就说想打这位谷公公一顿。
　　事到如今，他忽然有些好奇剩下那位向群星向公公，又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情了。可惜沈无疾说向群星如今在江南那边巡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京城。
　　到底没打起来，东厂人似乎都习以为常，眼疾手快地上前来各自拉开，飞速将谷玄黄拖离了现场。
　　沈无疾不见了那能气死人的蠢家伙，狠狠出了两口浊气，猛然又想起身旁默不作声、一直用微妙眼神看着自己的洛金玉，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眨眼露出讪笑模样，道：“别听他胡说，他那嘴，张开就没半句好话，咱家都不敢叫他去侍奉皇上，这才叫他去御马监做事，倒是和当兵的大老粗们处得来。”
　　洛金玉点点头。
　　沈无疾见他仍不说话，急忙道：“你可别信了他的，生咱家的气。”
　　“不会。”洛金玉忽然笑了笑，“他说的是真的吧？”
　　“……”眼见瞒不过去，狡辩也没意思，沈无疾干笑道，“咱家绝不敢那样轻薄你，只是喝了酒，上了头，说些胡话……”
　　“却也不该口出狂言。”洛金玉温和地道。
　　沈无疾忙应和：“是，你说的是。”
　　“酒之一物，浅酌怡情，酗则伤身。”洛金玉道，“尤其是借酒消愁，更不可取。”
　　沈无疾：“你说的都对，日后不多喝了。”他又好奇道，“你……你不气咱家说过那些话？”
　　“还好。”洛金玉淡淡道，“若是以前，我恐怕会斥责你无礼荒谬，可如今再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何况，如谷公公所言，你亦只是嘴上嚷嚷，并不真做。只是日后你也该谨言，事情你既不会做，便不要说，容易叫人误会，徒劳惹来恶名，又是何必。”
　　沈无疾看着他认真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话是听进了耳朵里面，满脑子却只想着别的，伸手就握住这人的腕子，低头要去吻住这张爱说教的嘴。
　　洛金玉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低声道：“有人。”
　　“哪儿有人，都和谷玄黄走了。”沈无疾的眼珠子黏在那两片嘴唇上了，撒娇道，“想亲你，忍不住，若不亲到，路都不会走了，你背着？”
　　“胡说，哪有这样的事。”洛金玉面热道，“东厂高手辈出，我总觉得，虽看起来没人，却在暗处有人一直看着。”
　　沈无疾：“……”
　　还真让洛金玉给感觉对了，此时此刻，这练武场里看似只有他二人，实则房梁上、屋顶上、院里大树上、墙角后……各处都藏了人，正在偷听得起劲。沈无疾是东厂的“老前辈”了，这些技俩哪瞒得过他，他早就察觉了，只是有心显摆自个儿与洛金玉的恩爱，故意装成不知道，好叫这些家伙亲眼看看，也省得他们私下里猜测洛金玉是否被自个儿威胁了才愿下嫁。
　　哼，明明就是洛金玉如今痴迷咱家！
　　沈无疾转念又一想，暗道，却也不该叫这些人见着咱家与金玉进一步亲热的模样，别的不论，金玉每一次亲嘴，总是露出那副再娇憨不过的模样，想是神仙见了也要把持不住。若叫人看去了，可是吃了大亏！
　　可是当下他情难自控，就是想要一亲芳泽，哪忍得从东厂回沈府那一路，想来想去，就想拉着洛金玉去屋子里关起门来亲一亲，可洛金玉必然觉得这急色……
　　“难得来一趟，”沈无疾笑着道，“不如咱家带你去参观咱家以往住过的地方？咱家在东厂住过好些年头，如今搬出去了，房间仍在那，没人敢动。”
　　洛金玉心性单纯，哪想得到沈无疾是想将自个儿哄去房间里关起门来亲热，闻言便忘了亲嘴一事，只道：“我们不该回府了吗？时辰……”
　　“时辰还早着呢，府里都安排妥当了，回去就沐浴更衣这一件事儿。”沈无疾花言巧语地蒙骗良家少男，“咱家想着，婚前就带你看一看咱家曾住过的地方，你想，寻常人家婚嫁，不也都要将人从娘家迎娶去夫家吗？这儿就是咱家的娘家，咱们就当走个过场。”
　　洛金玉好笑地问：“这儿与沈府，不都是你家吗？”“嗳，咱们假装沈府是你的地方。”沈无疾道。
　　洛金玉笑着摇头：“你总有些奇思妙想。也罢，只要你高兴就好。”
　　沈无疾道：“高兴！高兴！”
　　哪儿能不高兴呢，好叫偷听的那些家伙听见，“只要你高兴就好”，听啊！尽情听！听听这呆子对着咱家能变得多会说些好话！羡慕不死这些家伙！以往不还都让咱家别痴心妄想了吗，不说咱家什么水中捞月，什么这个那个……哼！今日可扬眉吐气了！
　　沈无疾的腰杆挺得笔直，一把无形的大尾巴扇子刷的打开，哗啦啦四处挥，确实也险些闪瞎了四处藏匿着偷听偷看的东厂众人的眼。
　　众人只得默默移开目光，看向这位开屏孔雀身旁的洛公子，竭力想从洛公子的面容上看出几分他被下了蛊的痕迹。
　　却不料蛊没看出来，只看到这位洛公子含着笑意专注看着那只孔雀，笑容中带着含蓄的几分宠溺之情，忽然开口道：“你头冠有些歪了。”
　　沈无疾抬手去扶头冠，可仍然是歪的，洛金玉只好道：“我给你弄。”
　　沈无疾便朝他低着脑袋。
　　洛金玉给他扶正头冠，让他站直了，认认真真地端详一番，道：“好了。走吧，去看你以前的房间。”
　　沈无疾一面走，一面问：“咱家好看吗？”
　　洛金玉已经习惯了他一日要问至少一次这问题，便温声道：“好看。”
　　“多好看？”沈无疾追问。
　　“非常好看。”洛金玉答。
　　“非常好看是多好看？”沈无疾继续问。
　　“非常好看，就是你最好看。”洛金玉说完，失笑道，“别问了，我是呆子，可再说不出更多肉麻话了。”
　　“哼，你也知道你是呆子？”沈无疾故意作出不满意的模样，“这时候你就不能背一背你那些诗词歌赋了？”
　　“实在肉麻，还是不了。”洛金玉耿直道。
　　“嗐！”沈无疾道，“你看咱家，你都不看，说起来忒没诚意，你若看一眼，就能说出来了。”
　　洛金玉当真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忽然脸一红，低声笑道：“沈家有金童，美似仙人琼，冰肌称唇红……”
　　“你——”沈无疾顿时也面上发烫，急得跳脚，“不许说这个！好你个洛金玉，你竟还会笑话咱家了！”
　　洛金玉继续背道：“玉骨如傲松……”
　　他终于也背不下去了，闷头笑得不可开交，越发把沈无疾给恼得不行，面红耳赤地嚷嚷：“不许笑！还笑？你——洛金玉！”
　　“哈哈哈……”洛金玉自觉笑得失礼了，可却着实忍不住。
　　他当初看沈无疾所作那些诗，只觉得这人放浪轻浮，是故意戏弄自己，后来听西风和来福他们细说，才知沈无疾竟是认真斟酌、冥思苦想、极其端正地沐浴焚香才写出来的，写出来后还拿给沈府特意请来的先生先看，看得先生面色铁青，却还不敢直言，只能先夸，再委婉批评，不料沈无疾只听得进夸自个儿的，批评的半句进不到耳朵里面，自己满意得不行，使劲儿给先生赏银，后来，先生就自暴自弃，随他去了。
　　虽然这事中沈无疾固然过于自大，那教书先生也有放任不尽职之嫌，可洛金玉每每想起这事，仍旧忍不住想笑。
　　他如今自顾自笑得肚子都疼了，实在也觉得自己这样有失颜面，便一把抓住沈无疾，将脸埋在他肩头，闷声继续笑，笑得浑身发抖。
　　沈无疾：“……”
　　他恼羞成怒，他想发火，他何曾容忍他人这样嘲笑过他！
　　但他敢吗？
　　他不敢。
　　他可能忍吗？
　　不忍又能怎的？
　　于是，他只能面色铁青地任由着洛金玉笑，一面在心中将那骗他钱银的教书老头儿骂上一万遍，再暗自发誓，待今日哄得这姓洛的成亲洞房之后，再好好一振威风，定要叫他明白，谁才是当家作主的那个，呵，呵呵……不过，这些稍后再说，此刻先闻着这人身上香味儿……也忒香！嗐！美色误我！还笑！这人如今难得笑如此开怀，眼怎这么亮，亮得如天上的星辰一般……
　　“时辰不早了，赶紧去参观了咱家以前住的屋子吧。”沈无疾别有用心地道。
　　洛金玉也可算笑够了，点点头，与沈无疾并肩离去。
　　许久，练武场里满脸麻木的偷窥众人走出来，聚在场中，互相看着，沉默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各自转身，嗖嗖离去。
　　没什么好看的。
　　看着就烦。
　　竟没料到，如今的沈无疾，比三年前更叫人糟心，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震惊！世风日下！洛公子竟对沈无疾做出了这种事！
　　从字数看，唯尽力了，委实尽力了15551想这章就写完成亲，但是，然而，却

130、第 130 章
　　沈无疾以前住的地方在东厂一处静僻清幽的小院里, 院中种植了许多茂盛花草, 如今也打理得很好, 各处还散落着些鞠与小木马等玩意儿，看起来很有生活气息。洛金玉刚要问这些东西是谁玩的, 迎面如炮弹一般冲出来的人影便回答了他。
　　“无疾哥哥！”这颗炮弹惊喜地大呼小叫着，一边就抱着一条小狗往沈无疾怀中撞, “无疾哥哥！”
　　沈无疾眼疾手快地摁住他的头, 看也不愿多看一眼, 嫌弃地叫人来将这傻子弄走，然后对洛金玉轻描淡写道：“刚刚那是个傻子, 打小脑子烧坏了, 和幼童无异。”
　　洛金玉并不知道那是曹国忠的侄子, 讶异道：“也是你的朋友？”他只以为是被曹国忠折磨疯了的陌路人。
　　“呵。”沈无疾冷笑了一声，暗道他也配？嘴上道，“何方舟他儿子。”
　　洛金玉越发迷惑：“可是何公公看起来, 好像年岁也不是很大。”
　　“嗳，咱家不也有西风这儿子吗。”沈无疾道。
　　洛金玉悟了, 原来是干儿子。只是却不知这位何公公为何收了这样的干儿子。
　　但这样的私事，他不便多问，就没问了。
　　沈无疾自个儿介绍道：“这院子是咱家以往所住，喏，你看，角落里那间就是咱家的屋子。旁边是何方舟与展清水、谷玄黄、向群星他们住的。如今大家虽各有去处，只有何方舟长驻东厂, 可各人的屋子也没收拾了，还放在那。”
　　“原来如此。”洛金玉看了看，心直口快，“我还以为，以你性情，不会愿意住那屋子。”
　　院中几处房屋，唯独沈无疾住的那一间是背阴处，房子比其他几间小些不说，想来每日都照不到光，更像原本是杂物间。而以洛金玉近日来所见闻，已认准了沈无疾是“五虎”中最嚣张跋扈那一个，其他四人无论愿不愿意，恐怕都要以他为尊。按理说，这房子，沈无疾也该选好的。
　　沈无疾淡淡道：“无非是个睡觉的地方，睡哪儿都是睡。他们几个各有各的不便，看着光鲜，都是一身的不爽利，风湿骨冷算轻的。”
　　洛金玉想起西风说过，沈无疾自个儿也是一身的毛病，不由道：“西风说你亦是如此，皆是以前受苦留下的病，一直好不全，尤其阴冷天就会格外痛。”
　　“嗐，那嘴碎的，就不能说咱家句好的！”沈无疾虽平时哭惨撒娇个不停，可这人别扭，又不愿叫心上人当真看自己惨兮兮，觉得丢了丈夫颜面，便不自在道，“少听他说些有的没的。”
　　“有是没有？”洛金玉问。
　　沈无疾蹙眉，含糊道：“有点吧。”
　　洛金玉忽然道：“你对人很用心，是我误会了你，抱歉。”
　　“你又没说别的，忽然道什么歉……”沈无疾讪讪道，“少说这些了，快进去看看。”
　　洛金玉跟着他进屋去，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沈无疾推开门，回头对上洛金玉的目光，一怔，问：“怎么？”
　　“你很体贴。”洛金玉很是欣慰，“亦懂谦让，我很喜欢。”
　　“……”沈无疾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你这人，以前义正词严，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满嘴里‘喜欢’，倒是不怕羞了。”
　　洛金玉哪能半点不羞，闻言，脸红了几分，嘴上却仍然撑着道：“这里又没别人，你我已要是夫妻，且我说是事实，怎么说不得了？”
　　“说得！”沈无疾忍俊不禁，“只是咱家贱骨头，被你骂得多了，一时之间，竟不习惯你夸。”
　　洛金玉想起以前，赧然道：“以前我不了解你，且说那时，你也委实张狂，看起来孟浪，我有些被你吓到了。”
　　“咱家现在也孟浪呢。”沈无疾笑着道。
　　洛金玉想起他如今爱做的那些孟浪之举，脸越发红了，讪讪道：“两情相悦，又有婚约傍身，就、就乃天经地义……”
　　沈无疾要被他笑死了。这呆子……说他是呆子吧，他倒也不是完全呆，先是从婚书里挑“男女”“男男”这样的字眼儿，现在又来一套“天经地义”，哪呆了？哼，男人，就算是洛金玉，说到这事儿，也是狡猾的。
　　而洛金玉这份“狡猾”看在沈无疾眼中，格外的憨憨可爱，心头那火越发高涨，趁着洛金玉害羞转头去看屋内摆设转移视线时，偷偷将门关上，上了闩，再来到他身后。
　　洛金玉懵然不知身后这从孔雀忽地变了狼的人的打算，细细看着屋内四周：“那就是谷公公所说，你请人画的我吗？”
　　只见床头墙上挂着一副画轴，画中那人十分眼熟，正是洛金玉自己，正坐在桌前看书。
　　“是，”沈无疾看了一眼画，又含情脉脉看着他，柔声道，“是你上课时的样子。”
　　洛金玉笑了笑，问：“怎么这幅画还挂在这，没带去沈府？”
　　“咱家有事还来这儿休息，就挂在这了，府里还有别的画呢。”沈无疾道。
　　洛金玉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画了多少张？”
　　“数不清了，藏了一箱子呢，改日给你看看。”沈无疾微笑着道，“还有咱家亲手画的，不过画得不好看，素闻洛公子丹青亦很有造诣，咱家早年却只得过一副乌龟，看来改日也要请洛公子另外指点了。”
　　“什么乌龟？”洛金玉一怔，想了想才想起自己以前被沈无疾纠缠戏弄紧了，气恼之下，幼稚画了乌龟给他的事儿，不由道，“我那时……抱歉。”
　　“没事儿，是咱家唐突了你，怪咱家，不怪你。”沈无疾倒想得开，“何况，想来你也没给别人画过乌龟，咱家是独一份。”
　　洛金玉失笑：“你……你也忒有趣了。”
　　沈无疾越发开怀：“如今你可爱夸赞咱家了，咱家才是忒高兴。”
　　洛金玉笑着摇了摇头，又去看别处，不过这屋子里东西不多，几眼就看完了。他又要顾及到回府时辰，就被沈无疾从身后抱住，不由得一愣。
　　沈无疾略弓了弓背，将下巴靠在洛金玉的肩头，手臂则绕过他腰间，轻轻地抱着，低声道：“多待一会儿。”
　　洛金玉不解道：“怎么？”
　　“好叫这屋子里的住的咱家知道，他夙愿以偿。”沈无疾埋着脸，缠绵道，“你或许永远都想象不到，咱家有多看重你。你看这屋子阴冷背阳，只说咱家待朋友体贴，其实咱家又哪是你这样真正磊落光明、心底无私的人，一来，咱家是惯会收买人心，二来，咱家那时住哪，都是阴凉的，就是住在太阳底下，心也是凉的。”
　　洛金玉：“……”
　　“咱家前小半生都是在刀口舔血、命悬一线中过来的，所见人情无非虚伪，所闻人心皆是腥臭，来来往往，不过都是些再庸俗难看的嘴脸，看得咱家自个儿也麻木。虽也瞒着曹国忠放过一些忠良，其实说咱家多良善，却也说不上，多少有些故意与他作对的心思。虽也想要铲除曹国忠，却更说不上多伟大无私，只是因为咱家与他有私仇罢了。”沈无疾感慨道，“你看不上咱家，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咱家自个儿，其实都常看不上自个儿。”
　　洛金玉正要说话，沈无疾接着道，“可是这时候，你却出现了。”
　　洛金玉：“……”
　　“你就像是老天爷送给咱家的。”沈无疾闷声笑道，“咱家骂了这贼老天十多年，它可算唯独送了咱家这一件好事儿，叫咱家遇见你。你不知道，咱家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整片混沌世界都像被乍然劈开似的。直到那一刻，咱家才知什么真正叫‘久旱逢甘霖’，世上像是那一刻，终于有了光。”
　　洛金玉讪讪道：“你说得也忒肉麻夸张。”
　　他自然无法体会，他天生于情|事上心思淡薄，能够对沈无疾日久生情已是难得，哪能指望他懂一见钟情。
　　沈无疾悄然地将手指插|入洛金玉指缝间，与他十指交缠，粘糊着，细碎亲吻着他的脸颊，情动道：“金玉……咱家的神仙……”
　　洛金玉被他亲吻着，又听他这痴痴呼唤与急促起来的喘息声，不由面红耳赤，脸热得险些烧坏，试图抽出手来再抽出身来，却被沈无疾紧紧圈在怀中，半点也挣脱不开。
　　“你……无疾……”洛金玉低声制止他，可沈无疾哪儿还听得进去，只知这声儿如春|药一般，越发催人情|欲，呼吸更急，吻得更用力，甚至这还远远觉得不够，沈无疾好容易松开洛金玉的手，却是急不可耐地将他翻转过来，低着头，从洛金玉的脸颊吻到了脖子，更要一路往下，手也暗自解起了洛金玉的腰带。
　　洛金玉被他这热情吻得晕头转向，一时之间差点又魂飞天外，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可勉强仍维持些清醒，忽然按住沈无疾的手，慌乱地躲避道：“你做什么？”
　　沈无疾因自幼被阉的缘故，声儿一向有些尖亮，此时此刻，比起平时，却格外低沉沙哑。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洛金玉看，道：“咱家想在这儿与你成亲。”
　　洛金玉讶异道：“这儿？可是府里……”
　　“金玉……”沈无疾却也不像平时那样立刻撒娇卖乖，只是痴痴地看着他，一双漂亮的凤眼中湿漉漉的，像是要哭，却又没哭出来，像哀求，再卑微不过的乞求。
　　“我……可是……”洛金玉迟疑道，“客人不是请去了府里……”
　　“是咱家成亲，又不是他们成亲。”沈无疾低声道。
　　“话怎是这么说……”
　　“金玉……”沈无疾的眼眸越发湿漉，也越发亮，“住沈府那个咱家是快活得意了，可住在这儿的这个咱家，当时却半点指望也没有，你就当是发善心，做善事，叫他也得意一番，好不好？”
　　洛金玉：“……”
　　沈无疾哀哀求道：“金玉……”
　　洛金玉见他这模样，听他说的这些情真意切的话，任是石头心也化作了一捧温柔春水，又被他刚刚那一阵亲热，更是头晕脑胀，不由得长叹一声，道：“我还说管着你，可与你在一块，我总不由自主做些荒唐事……”
　　沈无疾见他松动，再接再厉，抱着他继续哀求：“金玉！咱家的好金玉！咱家慈悲心肠的金玉……”
　　“你别说了！”洛金玉脸红到了脖子根儿，将心一横，道，“罢了，索性让你胡闹过今日。可我们约法三章，日后……从明日起，再不许这样……”
　　“好，好。”沈无疾急忙应着，立刻拉着洛金玉道，“那就在这成亲。”
　　洛金玉随着他跪下，心中暗叹：我可真是……真是胡闹，知他这性情不定，我却由着他来，实在是……实在是可说色|欲熏心！
　　这么一想，洛金玉心中难免忐忑不安，倍感自责，可看见沈无疾那欣喜若狂的模样，又想不到别的了。
　　唉……
　　两人就这样并肩跪在这狭小的屋子里面。
　　“一拜天地。”沈无疾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洛金玉看。
　　洛金玉既已下定决心随着他胡闹这一番，便放宽了心，听着这话，坦然向前磕头。
　　沈无疾急忙与他一起磕头。
　　两人磕了第一个头，洛金玉刚直起腰来，就见沈无疾也直起腰来，眼睛又黏着自己，嘴里却道：“皇天后土在上，各路神仙在上，咱家沈无疾今日禀告天与地，咱家这就与洛金玉成亲了，日后哪论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咱家也一心一意地待他赤诚忠心，爱他敬他重他，将他奉若咱家神明，咱家若对他有半点不好，若这番话中有半点虚假，就叫咱家死无——”
　　“别胡说！”洛金玉先还腼腆听着，到后来赌咒，就听不下去了，急忙阻止道，“大喜日子，说什么胡话。”
　　沈无疾却摇头：“咱家才不会有那一日，因此不算不吉利。”他不顾洛金玉阻止，坚持说完，“若咱家此言有虚，就叫咱家不得好死，死无全尸，世世代代为猪为狗，再不为人！”
　　洛金玉皱起眉头，想要斥责他，可看他脸上那满满的执着，最终只能长叹一声，道：“既如此，我也起誓，皇天后土在上，各路神仙在上，我洛金玉今日禀告天与地，……”洛金玉照着沈无疾的话说了一遍，可当他说到“若我此言有半点虚假”时，沈无疾却打断了他的话，道：“那也什么都没事。”
　　洛金玉：“……”
　　沈无疾笑着道：“该二拜高堂了。”
　　洛金玉诧异道：“我还没说完，怎就你说得，我说不得？”
　　沈无疾笑道：“咱家又不是第一天不讲理了，别说了，快二拜高堂。虽你我父母都不在这，可也凭空一拜，想他们都收得到。”
　　洛金玉再度皱眉，终于忍无可忍，怒斥道：“沈无疾，我与你成亲，是与你做相互扶持的夫妻，而不是做你的神仙，若你要供奉神仙，去庙里供！”
　　沈无疾急忙道：“怎么好端端生这气？”
　　“你还好意思问？你让我将誓言说完！”洛金玉怒道，“你怎么每回都不听我说话，只顾你自己意思？你这叫敬我重我？”
　　沈无疾为难道：“那话又不好，大喜的日子，你说来做什么听？不说也罢。”
　　“你——”洛金玉气急反笑，“你说的时候，就是不会有那一日，因此不算不吉利，我说就成那话不好听了？你对自己与对我，怎么还有两套准则？”
　　“嗳……嗳……”沈无疾干笑一阵，“这你也气……你又不说假话的，何必发那毒誓？咱家倒是嘴里总没一句真话，才需要发誓呢。”
　　“花言巧语之辞！”洛金玉斥道。
　　沈无疾却无论如何也不愿叫他说那话，嘴里叫着“二拜高堂”，倒头便先拜了。
　　“沈无疾！”洛金玉要被他气死了！
　　沈无疾自己拜完，急忙拉他：“快，拜！”
　　“你——”洛金玉几乎是被他摁着拜下去的，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被气得。
　　沈无疾有些心虚，却又更理直气壮，暗道，你今日是昏了头吃错了药方才被咱家哄着如此，算咱家撞了大运赚来的，日后哪天，你若是清醒了，就算咱家嘴上嚷嚷再狠，胡闹折腾一番后，难道还当真能将你关起来许多年不让走？那却又想当然就是做不到的。届时，不过与你好聚好散罢了，还指望你多多少少念咱家几句好呢，怎能叫你发那毒誓？如今，咱家就是有一天算一天，多一天赚一天罢了。
　　他越想越理直气壮，又道：“洛大人，洛夫人在上，咱家先前与你们禀告过，咱家沈无疾，对二位之子洛金玉一见倾心，情根深种，终于求得他应这门婚事，今日拜堂成亲，便是夫妻，日后咱家必定待他尊重宠爱，不再叫他受丝毫委屈……”
　　“我如今已经很委屈了！”洛金玉忍不住道。
　　沈无疾却露出无比宽容模样，继续说自个儿的：“岳父岳母在上，别听金玉胡说，他年纪尚轻，这就成亲，是有些不成熟之处，咱家一定会包容的。”
　　洛金玉：“……”
　　他气得深深呼吸，“你……你……沈无疾！你对着我爹娘也颠倒黑白？！究竟是谁不成熟？谁才需要包容谁？”
　　眼见形势不妙，沈无疾生怕他反悔，也不留给他时间和自己爹娘说话了，径直道：“夫妻对拜了！快，夫妻对拜！”
　　拜完这事儿就成了！迟则生变！
　　洛金玉怒道：“我不——”
　　沈无疾转过身去，扶住他肩膀，强行与他面对着面拜了一拜，然后欣喜雀跃、笑容灿烂地对着洛金玉那张铁青的脸道：“成了！”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我认真地替洛公子思考了一下七出之条哪条能帮上忙，然后门外有锦衣卫送外卖，我去开个门先。

131、第 131 章
　　到底是大喜日子, 何况洛金玉哪能不知沈无疾那一片赤诚心意, 又是愤怒, 愤怒之外又有许多无奈与心疼，且很快便由这后两者占据上风, 几乎将前面那位几乎全部驱逐干净了。
　　他长叹一声，道：“无疾。”
　　沈无疾胡闹那一通, 虽勉强安慰自己, 想着洛金玉不至于立刻悔婚休夫, 可到底有些发怵，小心翼翼道：“怎么？你说。”
　　“你我既已拜了堂, 此刻便是正经夫妻了。”洛金玉道。
　　听了这话, 沈无疾那一颗惴惴的心方才算是放回了原位, 知道洛金玉这是不和自己计较的意思，瞬间又笑容满面起来。
　　洛金玉越见他这天真烂漫的模样，越是心中怜惜, 又道：“我知你待我心意，那些话, 若你实在不愿意让我说，我就也不说了。”
　　沈无疾更加喜悦：“好！好！”
　　“可是，”洛金玉缓缓道，“你我如今夫妻一体，你说过的话，就是我说过的话。”
　　沈无疾笑容立刻一僵，扭头对着虚空道：“他这话不算, 不当真，童言无忌！”
　　洛金玉：“……”
　　他懒得理沈无疾，继续说道，“总之，我就是这个意思了。你说的话，我就当是我说的了。”
　　沈无疾含糊道：“说这些做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
　　说着，迫不及待就将人抱住，一面热切亲吻，叫这呆子再没心思想别的，也没嘴说别的，一面将人扶着起身，然后拦腰抱起，继续低头亲着，就将人往床上送。
　　洛金玉猝不及防就被他抱了起来，吓了一跳，好容易坐到了床上，正要说话，沈无疾已跟着爬上床来，一面亲吻，一面肆无忌惮地去解他衣带。
　　“等一等！”洛金玉急忙阻止。
　　沈无疾急道：“还等什么等，亲都成了！还等个屁！”
　　洛金玉慌张道：“可是——可是你这是做什么？”
　　沈无疾嚷道：“自然洞房啊！还能做什么？和你摔跤吗？”
　　一面说着，他一面继续压着洛金玉就要为所欲为。
　　洛金玉吓得不轻，手脚并用地挣扎道：“洞房就洞房，你这是做什么！你——你别乱摸！”
　　沈无疾的动作停顿下来，抬眼看洛金玉，神色微妙复杂，看得洛金玉都有些恼羞成怒了，这才缓缓问道：“你知不知道，洞房是做什么？”
　　想起明庐也问过相同的事，且微妙眼神也与沈无疾差不多，洛金玉到底也是男子，多少有些男子自尊，哪能被人质疑这个，便恼羞道：“我自然知道！”
　　沈无疾却觉得他好像并不知道，“嘶”了一声，试探着道：“那你说一说，洞房是做什么？”
　　这话私密，答不得明庐师哥，却答得刚刚成亲的沈无疾，因此洛金玉虽羞耻面热，却仍不扭捏，答道：“自然是耳鬓厮磨，同床共枕。”
　　沈无疾：“……”
　　他虽正在冲动的劲头上，可也察觉到了事儿不太对，又“嘶”了一声，试图委婉讲解，“若是如此，那你我岂不是早就耳鬓厮磨了？岂不是前些时日便已经洞房了？”
　　别的亲热勉强也就过去了，可婚前洞房，这可就太不合礼数了，说难听些，都算野合，洛金玉可担负不起这失礼名声，急忙解释道：“我们又没有同床共枕。”
　　“可我们以前……虽是被迫，你也与我同床共枕过，我那时也与你耳鬓厮磨过，那我们岂非早就洞房了？”沈无疾循循善诱，“且咱家还和许多人同床共枕过呢，难道也算洞房？”
　　嗐！也怪洛金玉这眼神模样实在澄澈天真，沈无疾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与他直接说洞房之事，好像对这人说这种事，自个儿像个变态！
　　可洛金玉不愧是块石头，闻言倒还有他的“条理分明”起来，振振有辞：“那也不算，需得两情相悦，拜过堂，又同床共枕、耳鬓厮磨，方才算是洞房，少一样，都不算。”
　　沈无疾：“……………………”
　　他艰难地问，“你听谁说的？”
　　洛金玉腼腆道：“这事儿还需要听人说吗……如此失礼之事，怎能轻易与人谈说？不知羞耻。”
　　沈无疾：“……”
　　他想了又想，咽了口唾沫，愈发艰难道，“你……你可曾自亵过？”
　　也不知是否被洛金玉感染得，说出这话，他莫名觉得自己不知羞耻了！可这有什么羞耻不羞耻的？嗐！
　　洛金玉一怔：“什么？”
　　沈无疾试探道：“你知不知道‘自亵’是做什么？”
　　洛金玉茫然摇头。
　　沈无疾：“……”
　　洛金玉偏偏是个好学性子，难得遇到自己不懂的词汇，又听沈无疾说得微妙，便追问：“是什么？”
　　“你……”沈无疾的神色一言难尽，“你不会，真不知道吧？”
　　“我骗你做什么？”洛金玉越发茫然，“你倒是说，是什么。”又嘀咕道，“虽然我联系上下，觉得也不像什么好意思。”
　　沈无疾：“……”
　　他深感不可思议。
　　洛金玉若说不懂洞房究竟，沈无疾也信，可若自亵都不知，沈无疾就觉得太过于夸张了。毕竟，他一个太监都知道的事儿……就算洛金玉家教再严，再如何洁身自好，可有些事儿却是男子到了年纪就会有的本能。就算是沈无疾，当初到了年纪，也在心里枉自沸腾过一番。
　　沈无疾自然不知道，洛金玉前世乃是石头所化，从不知情|欲滋味，好容易得了徒弟燕康的一颗心，方才生出了七情六欲，可很快又身陨投胎，转世之后，刚刚出生，又被追来的宋凌施法封住了体内几窍，叫洛金玉除了对宋凌外，再对其他任何人起不了本能反应。因此，自出生近二十年来，洛金玉从未有过那男子皆有的本能，连心里也是平静如水，不起半点波澜。直到遇上沈无疾死缠烂打，又各种因缘巧合，洛金玉方才艰难地动了些心，可这身体上的事，却依旧是停滞的。
　　两人面面相觑一会儿，沈无疾索性也不管这些那些了，或者说，他听得这事，更加的莫名激动，目光越发炽热地盯着洛金玉看，几乎是要将人拆吃入腹一般地看，嘴里低声哄道：“咱家这就告诉你，是什么个意思。”
　　洛金玉被他看得越发慌乱，喃喃道：“其实，我也不是很好奇……”
　　“哪能不好奇，你可是个读书人，哪能遇到不明白的就不求甚解？”沈无疾勾起嘴角，露出几分邪气来。
　　“……”洛金玉本能自保，往后缩了缩，难得结巴道，“还是、还是不必了吧。你、你这样子，有、有点吓人。”
　　到嘴边的肉，哪有放着飞走的道理？沈无疾越见他这模样，越是中火旺盛，摁着又是一阵亲热，一面还在嘴里哄骗道：“就得言传身教……”
　　“你究竟在说什么乱七八糟……你别……沈无疾！沈无疾你听我说，沈无疾——沈——”洛金玉却已经不是与他害羞了，而是发自内心地难受。
　　他说不上究竟是为何难受，就是觉得本能反感，沈无疾此刻滚烫，他却一颗心越发冰凉，直至躯体四肢都逐渐僵冻起来，肠胃也忽然痉挛起来，像是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扭曲似的。
　　沈无疾正在兴奋之时，虽听得洛金玉拒绝之语，却也没当回事儿，只以为这书呆子不过寻常害羞，因此也没看到洛金玉已然脸色苍白，满是豆大的冷汗。
　　忽然，洛金玉使尽全力推开他，仓促爬到床边，痛苦地干呕起来。
　　沈无疾这才意识到不对，他愣在那，看着洛金玉此刻模样，终于热切激动褪去，脸色也渐渐苍白起来，一颗心，同样冷了下去，好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桶冰水，再冰不过。
　　许久，沈无疾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想问洛金玉可还好，却什么声儿也没发出来。他犹豫一下，伸手想去拍一拍洛金玉，可手伸到一半，又蜷缩起来，白着脸，讪讪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僵硬着手，将衣裳给自己穿回去，半晌方才苦笑一声，想做错了事的孩子，很有几分卑微地低声道：“是不是吓到你了？是咱家不好……你别生气。是……是有些吓人……你……”
　　沈无疾有些说不下去了，只觉如鲠在喉，眼也酸楚起来，“你……你嫌弃也是自然的。咱家不好，日后不叫你看见了……是咱家一时得意忘形……”
　　在他心中，也并未质疑洛金玉对自个儿的真情实意，平日里又眼见洛金玉与自己耳鬓厮磨时的沉醉模样，可见洛金玉是真心的。那么此刻洛金玉的失态，在沈无疾看来，只能是被自己这残缺丑陋的模样给惊吓到了。
　　他说不出自己在这一刻的惶恐与绝望。
　　与此同时，沈府客房之中，正躺在床上的宋凌忽然手指一动，他缓缓睁开眼睛，冷冷地盯着床帐顶看了会儿，说不清是得意更多几分，还是愤怒多几分，最终面无表情地起身，下了床，去倒了一杯茶喝。
　　他在洛金玉身上下的禁制起作用了。
　　这说明洛金玉与沈无疾那阉狗有了亲密行为，可他们却休想得逞，那道禁制只会令洛金玉生不如死、痛苦不堪，甚至恶心呕吐。
　　然而这两人都不知道世间还会有这样的禁制，洛金玉如何想暂且不说，那沈无疾，必然只会觉得是洛金玉恶心他。
　　宋凌喝了口茶，看着杯中倒映出来的自己冷厉模样，倒是很想看一看沈无疾此时此刻的脸色。
　　想必，再精彩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要打宋凌就打吧，只是稍微留一口气，后面还要他走剧情_(:з)∠)_

132、第 132 章
　　宋凌正慢慢喝着茶, 就着想象之中的沈无疾愕然难堪的脸色, 就是喝冷茶也如同喝琼浆玉露。
　　正在此时, 外面忽然传来轻微的骚乱声。若是平时，他定懒得理, 今日却起了兴，起身去开门, 见着自己院子里多了些陌生面孔的守卫, 不由皱眉：“怎么回事？”
　　守卫自然没人理他, 明庐倒是刚从院外回来，道：“没什么, 别担心, 今日沈无疾和金玉成亲, 难免来些有身份的客人。”
　　明庐没说的却是，这位客人的身份不得了，居然是当今皇上。
　　他也是凑巧在与何方舟聊天排忧, 才遇上了。
　　皇上执意微服出宫，吃沈无疾的喜酒, 他说走就要走，展清水劝也劝不住，在皇上那儿的“淫威”到底远比不上沈无疾积累厚重，只得无奈跟着来，连通风报信儿都来不及，因此他们一行人到了沈府门口，何方舟才知道, 立刻撇下明庐，急急调派人手将沈府里三层外三层处处防备周密了。
　　明庐与皇上打了个照面，到底逃不过去，勉强跪了一下，火速找借口脱身，生怕自己要一跪再跪，可受不了。
　　好在也没人希望他一个江湖人士、还是武林盟主待在皇上周围，见他知情识趣自己要躲，自然顺水推舟。
　　也就皇上与佳王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觉得可惜，毕竟他俩虽武功高手见得不少，却没见过活生生的武林盟主，也不知武林盟主比大内高手谁更历害？恨不得亲眼见明庐和暗卫过过招才好。
　　展清水勉强才稳住这俩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在心中使劲儿骂沈无疾——不骂沈无疾骂谁？不是沈无疾，哪来这些事？嗐！那独自风流快活的混账！且这混账将人都闹来了，他自己呢？！
　　皇上听说沈无疾出门去送喜帖了，先也没在意，带着佳王在沈府一路闲逛，如同在自家一般，毫不客气，又去见了小舅子，亲切问询了一番学业生活。皇上也有不少自己的事要忙，因此自从小舅子被送到沈府后，虽也常回宫去，却少与皇上碰上，只去特意见了他姐姐皇后。
　　小舅子比皇上小了不少，是他看着长大的，说是妻弟，其实倒也更像儿子，因此两人感情不错，很有话说。
　　可再多的话，也比不上要看的热闹。
　　皇上与小舅子已说到了没什么话好说，肚子都有点饿了，看一眼天色，问道：“沈无疾还没回来？他打算大半夜成亲吗？”
　　展清水忙道：“何公公已让人去找他了，说是在东厂，与洛公子一起，在参观他以往住的地方。”
　　“嗐，他倒是会想。”皇上哼了一声，“去催催他，朕倒是没事，可他误了吉时不好。”
　　展清水道：“皇上仁德慈爱。奴婢这就让人去加话。”
　　皇上又道：“客人都来了吗？人多吗？可别因为朕来了，就把人家新郎官请的客人给拒之门外，忒不好了，喜事儿当前，新郎官最大，朕都不算大的。”
　　“有皇上如此圣明，百姓之福，沈公公与洛公子之福。”展清水陪着笑道，“客人来得差不多了，其实，本也没几个人，除了皇上、佳王与国舅您这三位贵客，吴国公府大公子与二公子，客院里那个明盟主，就是何公公、谷公公和奴婢了。沈公公与洛公子皆亲缘淡薄，没有其他家人。”
　　皇上感慨道：“如此冷清？沈无疾就不说了，朕看他那样子，也难有几个朋友。洛金玉不该吧？”
　　“洛公子似是说过，他与以前的朋友们如今还未恢复正式往来，就不贸然请人了。”展清水道。
　　“这也忒寒碜了。”皇上道，“不说别的，喻阁老总得请吧？洛金玉不会做人，怎么沈无疾也由着他胡闹？事后说起来，人情面上挂不住的！”他并不知道洛金玉去请了喻阁老，只觉自己为了这洛金玉是操碎了心，真是为了百年后的君臣佳话“鞠躬尽瘁”了！
　　他道：“去请喻阁老，还有刑部尚书。给洛金玉翻案时打过交道的，算得上数的，叫得出名儿的，都给叫来。也别说是朕叫的，以洛金玉名义发帖。”
　　展清水道：“皇上好意，可奴婢却担忧，沈公公与洛公子的事，毕竟有些……皇上圣明远见，龙心里不拿这事儿稀罕，可其他俗人可不见得。若只以洛公子或沈公公名义去请，恐怕他们多有推辞，不屑参加。”
　　“他们娶姨太和十几房小妾时倒是都好意思到处请人，也不怕人不参加呢，看不起什么沈无疾和洛金玉？”皇上嫌弃道，“罢了，先用洛金玉的名儿请，若请不来，再说是朕说的，你看他们来不来。今儿不给朕这面子，明儿就别怪朕不给他们面子！”
　　展清水急忙跪下，满面恳切道：“皇上待沈公公如此厚恩，奴婢代他先行谢过，待他回来，再让他给皇上跪谢。”
　　谁理他了？朕是给洛金玉面子呢！这可是朕未来的得力帮手！皇上自然不会将这话说出口，只挥了挥手：“快去。”
　　且说此刻，沈无疾与洛金玉仍在东厂，仍在僵持尴尬中。
　　他二人先前亲热，洛金玉忽然面色大变，趴在床边干呕不歇。沈无疾在一旁看得心凉，看了许久，好容易见洛金玉不呕吐了，他正要说今日就到这儿，先行回府，就见洛金玉脸色惨白，浑身蜷缩成一团，靠着墙角，揪着心口，呼吸急促。
　　沈无疾以前见过他这模样，只是请曹御医来诊断却只诊出一个心病来，如今却也管不了太多，正要去抱住他呵护温暖，又生生停住，担心自己一碰洛金玉，洛金玉又要恶心呕吐，心中不由痛苦，却顾不上多想，一把拽过来被子，将洛金玉裹在其中，这才去抱住，哄道：“咱家没碰到你，拿被子包着呢……你可还好？你……你别这样，咱家不碰你了就是。”
　　上次是为他母亲的事如此犯病，今儿，却是因为被自己亲热了一番……这其中落差感受、痛苦难堪，恐怕只有沈无疾自个儿能全然体会了。
　　他一面抱着洛金玉，一面偷偷将手探入被子里，贴在洛金玉背上，将真气输送过去，好叫洛金玉暖和一些，又折腾了好一阵，才见洛金玉不再发抖，只是也没了力气，昏昏沉沉地靠着他，勉强说话：“不是……”
　　洛金玉是想解释自己并非沈无疾所想那样，可沈无疾却立刻阻止了他：“你别说话，先休息会儿，别急，咱家没事的。”
　　哪能没事呢，心都碎了一地。
　　可沈无疾只能含泪忍着，生怕洛金玉又发起病来。
　　洛金玉见他这模样，越发急切：“我是想说——”
　　“你什么也别说，”沈无疾深情道，“咱家知道的。”
　　洛金玉：“……”可我觉得你这样子像是知道了什么错的东西。沈无疾搂着被子，痴痴看着他道：“咱家知你心是真的，只是阉人这身子，到底畸形恶心，你看着碍眼，也很自然，你别多想了。”
　　“我没——”
　　“金玉，咱家爱你，虽在你眼中，咱家或许是很急色，”沈无疾低声道，“可咱家究竟最想要的，还是与你长相厮守，就是急色，也是因为先爱你才这样。你若不愿意，咱家绝不敢勉强你，咱们就是不做那事，也仍然做夫妻，好不好？”
　　他如今比起那事，更害怕洛金玉会悔婚。
　　若说那事，他本来也就是一个阉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就是让洛金玉来做也好。可想来想去，这又并非是问题症结所在，来回都是裤子一脱，就叫洛金玉恶心。
　　那索性，就不做这档子事算了。
　　只要人还在，能亲一亲，能抱一抱，能拉一拉手，就该满足了。原就是他贪心不足，这才得了报应。
　　洛金玉头疼道：“你也听我说一说好吗？”
　　沈无疾忙道：“你这么虚弱，还说什么说？等你好了再说。”
　　“我若不说，你就非得胡思乱想。”洛金玉无奈道，“你先别惧，我绝不会悔婚。”
　　沈无疾略放了些心，温柔道：“咱家听了这句话，就什么也不会胡思乱想了，你不要说了，休息会儿。”
　　洛金玉却还要说：“还有——”
　　“沈公！沈公！”与此同时，屋外传来锦衣卫的声音，“何公叫人传话来，皇上微服去了沈公府上，说要观礼吃酒，已等了好一阵，催促沈公与洛公子赶紧回去，别误了吉时。”
　　洛金玉与沈无疾皆是一愣，对视一眼。
　　“知道了。”沈无疾应了一声，又低声柔柔道，“金玉，你——”
　　“我没事，我们回去吧，别让皇上与其他客人久等，一则失礼，二则也怕圣驾久在宫外，惹人觊觎。”洛金玉道。
　　沈无疾心疼得很：“要不，你在这睡会儿，咱家先回去，将他们应付了，晚点来接你。左右咱们已经拜了堂，何必回去给他们看把戏似的又闹一通？耍把戏，咱家一个人就够了。”
　　“你我成亲，怎么就成耍把戏的了？你这张嘴，怎么比我还不会说话。”洛金玉无奈道，“休得再多说些妄语，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沈无疾如今哪敢过多忤逆他，见他意志坚决，只好扶着他起身，自己则蹲去地上，作势给他穿靴。
　　洛金玉忙缩回脚，惊讶道：“无需你这样，我自己能行。你这样太小题大做，我很不自在。”
　　沈无疾却一把抓住他的脚，就要在怀里焐着，只憨憨笑道：“捂热乎点儿，这都冰成什么样儿了？都快入夏了，还这样。”
　　“无疾！”洛金玉尴尬得很，“你何必……你自己先将衣裳靴子穿好，你还光着脚呢。沈无疾！”
　　“咱家没事，习武之人，哪比得了你娇贵。”沈无疾笑着说道，死活给他捂热了，这才拿靴子将他脚套进去，又拉着他站起身，给他整理衣裳头发。
　　洛金玉犹豫一下，顺势也帮沈无疾去拉衣襟，不料手还没碰到沈无疾，沈无疾便如同惊弓之鸟，仓皇地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惶急地拉好自己的衣服，嘴上道：“咱家自己来，你别动。”
　　洛金玉如何能不明白沈无疾为何这样，顿时也急了：“我向你道歉，刚刚我……”
　　“你身子不舒坦，倒要你道什么歉？”沈无疾强颜欢笑道，“你且等等，咱家很快就好了。”
　　说着，他匆匆忙忙地将自己衣服鞋子穿好，余光瞥见洛金玉过来一步，立刻又往后退了一步，作出防备模样，似是生怕被洛金玉碰着了。
　　洛金玉眼一酸，问道：“你如今是连碰也不愿叫我碰一下了吗？”
　　沈无疾无限苦楚道：“哪儿是咱家不愿叫你碰？咱家做梦都想，可……可你还是别勉强。”
　　“我没有勉强。”洛金玉只觉自己百口莫辩，“我并不厌恶你碰触我。刚刚我也不知为何，或许是凑巧，以往我也总有那样发作的时候，是我身有痼疾，恰好发作，吓着了你，该我向你道歉。”
　　“咱家说了，不干你的事。”沈无疾回避他赤诚的目光，低头道，“别说这些了，收拾好了，赶紧回府去吧。你说的，别叫众人久等了。”
　　“你发冠没戴好。”洛金玉道，“我帮你戴好。”
　　“不用。”沈无疾转身道，“咱家这屋里有镜子。”
　　说着，他去找到镜子，对着摆正发冠，转身笑道：“好了，走吧。”
　　洛金玉却站着不动，神色有些茫然无措，渐渐也有些委屈起来，嗫嚅道：“抱歉。”
　　“说了不该你道歉，你总道什么歉？”不说还好，洛金玉再三道歉，沈无疾反而恼羞成怒，“为你被咱家这残缺身子吓着了、接受不了而道歉吗？”
　　“我……”洛金玉被他这一说，越发自责，竟也怀疑起来，是否自己当真如沈无疾所说，是因厌弃沈无疾的残处才那样。
　　“可、可我都没看见……”洛金玉呐呐道。他那时又慌又惧，哪还敢睁眼去看？除了沈无疾的脸，他其他的什么都没看见。
　　沈无疾正难受着，并没将这句话当真，只以为洛金玉是在讪讪辩解、安慰自己，见着洛金玉这模样，心中更难受，又疼惜，道：“咱家不是有意凶你，只是……只是也难免难过。咱家这身子，本也不该有婚嫁之念的……我们先不说这个了，好吗？先回去应付了皇上。咱家不多想了，你也别想了，我们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洛金玉仍站在那没动，期期艾艾地看他，手动了动，欲言又止了好一番，终于忍住羞耻，直愣愣地道：“我要先与你抱一抱，亲一下，才答应你。你若仍不愿与我触碰，我就在这不走了。”
　　沈无疾：“……”
　　洛金玉说完，只觉脸似被火烧，暗道怎么自己都不像自己了，怎就说得出这样胡闹的话来？
　　可是，若不是这样，他看着沈无疾那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比刚刚突然发病还要更加难受。他喜欢看沈无疾笑，却绝不包括沈无疾在不想笑的时候勉强去笑。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期待已久（？）的文案上“自荐枕席”要来了。
　　接下来大概就是
　　金玉：虽然我不知道洞房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就想和你洞房（诚挚眼神）
　　无疾：不，你不想，你嫌咱家（卑微垂头）
　　金玉：今日是个好日子，来洞房吧。
　　无疾：不，今日不过还是咱家睡客厅的日子罢了。
　　金玉：那明天是个洞房的好日子。
　　无疾：不，明天咱家值班。
　　金玉：值到什么时候？
　　无疾：值到你清醒。
　　于是疯狂加班的沈公公年终奖格外丰厚，这篇文可以参加古代致富这个主题比赛了。

133、第 133 章
　　若换在平时, 沈无疾立刻就要抓着这事儿不松口, 狠狠揶揄洛金玉一番, 更是要抱着亲来亲去，一时三刻不得松手。
　　可如今他听了这话, 只觉心中越发难过，苦笑道：“别胡闹了。”
　　竟也有他来说洛金玉胡闹的一日, 这叫沈无疾心情极为复杂。
　　明明往日里胡闹的都是他, 却不料胡闹来胡闹去, 最终真成了一场闹剧。
　　“我不是胡闹。”洛金玉偏偏也是个执拗的性情，“我说真的。”
　　“咱家也是说真的。”沈无疾不敢去看他的目光, 侧过脸去, 低着头看地面, 皱眉道，“你无需证明什么，平日里抱与亲, 并没什么，早验证过了。今后你我只是不……除此之外, 其他的都没什么。”
　　“你若这么想的，为何此刻又绝不愿意应我的要求呢？”洛金玉定定地看着他的脸色。
　　“咱家又不是没心的人，到底有些沮丧，这一刻不想抱，不行吗？”沈无疾梗着脖子道。
　　“你胡说。”洛金玉耿直道，“你分明是害怕我又会像刚刚那样。”
　　沈无疾心乱如麻，没有半点与他争辩的打算, 敷衍道：“任你怎么想，我们还是先回府……”
　　洛金玉忽然朝他走过来两步。
　　沈无疾明明低着头，却立刻往后退去。
　　洛金玉也皱眉，继续朝他走去。
　　沈无疾继续后退，一路退到墙边，背抵着墙，只觉自己已多少年没遇到这样窘迫场面……不，就是幼时要饭，也没有过这样的窘迫。
　　“你连看也不敢看我？”洛金玉问。
　　沈无疾被逼无奈，只得看向他，恼道：“看了，行了吧？你走不走？不走也罢了，咱家自己回去应付，你就在这歇吧。”
　　洛金玉也不想与他废话，伸手就要抱他，却被他眼疾手快地往旁一躲，脚底抹油般，瞬间“飘”去了门口，哗的拉开门，出去了，这才像放心了一般，回头道：“金玉，先回府，别叫皇上久等。”
　　当着屋外几个东厂人的面，沈无疾恢复了平常模样，说话的声音也又温柔起来，好像什么不好的事都没发生过。
　　洛金玉仍站在屋里不动，蹙眉看着他。
　　沈无疾笑道：“你若累了，就在这歇一晚也好，咱家自个儿回去。”说着，他就飞快地移开目光，对一旁的东厂人道，“叫几个机灵些的，今晚伺候他梳洗——”
　　“我回沈府。”洛金玉打断他的话，随后便不再看他，径直出了屋子，朝东厂大门方向走去。
　　沈无疾虽神色自然，可洛金玉却是个半点不肯装的，这脸色举动可很像发生了大不愉快的事儿。东厂都是人精，见状便觉得不妙，有的人明哲保身，装什么也没察觉，却也有人进厂不少年，和沈无疾算说得上话的，到底也是见识过沈无疾对这洛公子多年痴心，有心保住这门喜事，便壮着胆子叫住要跟着洛金玉离开的沈无疾：“沈公！”
　　沈无疾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这人劝道：“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争执——”
　　他话未说完，沈无疾已知道他要说的，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了。
　　何方舟做事向来细致体贴，既叫人去急招沈无疾与洛金玉回来，就一并让人驾了马车去以防万一。
　　洛金玉见着停在东厂大门口的马车与驾车的来福，问过之后，就先上去了，等了片刻，听见外面传来来福叫老爷的声音，却不见沈无疾上来，只听来福与沈无疾似是说了几句话，然后马车帘子掀开，来福一脸茫然地钻了进来。
　　接着，马车略一沉，马车缓缓驶动。
　　洛金玉：“……”
　　他气急了反而想笑。
　　来福急忙贴着车门帘坐了下来，满脸无措，一时看看皱眉的夫人，一时从车门帘缝隙里看看沉着脸驾车的老爷，心中满满都是疑问。
　　这是怎么了？又吵架了？嗐，大喜的日子，什么事儿能吵成这样？嗳，我就不该抢着来！
　　来福本想着今日讨得了老爷夫人的喜气儿欢心，定然能得丰厚赏钱，不料却撞到了霉头，实在是难过又煎熬，话也不敢说，大气儿也不敢出。
　　从东厂到沈府的路不远不近，可对于马车上的三人来说，都是极漫长的。
　　好容易马车停了下来，沈无疾深深呼吸，又恢复了自在神色，跳下车去，挑起车门帘，笑着温柔道：“金玉，到家了，下来吧。”
　　来福急忙先下去了，站在一旁装作自己不存在。
　　洛金玉也起身要下马车，见着沈无疾的脸，心中一动，本也无需扶人，偏偏就要去刻意抓沈无疾的手。
　　沈无疾：“……”
　　他倒是想收回手来，可沈府门口许多人都看着，洛金玉盯着自己的眼神中也写满了“你看我若犟起来，会不会在意旁边有没有别人”，只得任洛金玉抓着自己的手，伺候他下了马车。
　　待洛金玉下了马车，沈无疾立刻就要抽手，却一时没抽出来。
　　一来，洛金玉抓他手的劲儿不说大，却比平日大，二来，沈无疾却不敢使劲儿挣脱，怕伤着洛金玉的手。
　　沈无疾维持着笑容，低声哀求道：“金玉，别闹。”
　　“我不过牵你的手，哪儿胡闹了？你我已是夫妻，牵手亦无碍。”洛金玉振振有辞。
　　“那……那也没有当着人面亲热的道理。”沈无疾违背心意地道，“多失礼。”
　　洛金玉忽然想到，这一幕似曾相识。以前，好像自己与沈无疾是反过来的，那时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是自己如此急切想要与他肌肤相亲，而他却百般推辞。
　　这么一想，洛金玉也有些羞赧起来，低声道：“你说得有理，人前如此，委实有些不妥。”
　　他松开手，却又道，“待人后，我们再亲热。”
　　沈无疾：“……”
　　还亲热什么亲热！咱家看你是热晕了头！
　　可如今什么都不便多说，沈无疾只好闷头往府里去，也不等洛金玉。
　　三番四次这样下来，洛金玉的神色很难好看起来了，他望着沈无疾匆匆的背影，不由得丛生委屈。
　　说起来，这洛金玉本也非矫情之人，但以往偏偏就被沈无疾宠得狠了，无论何时何地何事，他随意一句话，甚至只是一个眼神，沈无疾立刻就黏上来哄，生生将一块本不解风情的石头也宠出“恃宠生娇”的毛病来，一时之间落差忒大，明明已竭尽全力地抛去矜持自重，再三求好，沈无疾却仍这样子，洛金玉哪能不委屈。
　　来福在一旁看得青筋直冒、眉梢猛跳，虽也不知究竟是何事，但总之就怕夫人忽然说不嫁了，那这沈府恐怕要在一夜之间被老爷放火烧掉！
　　好在夫人没有当场悔婚，很快就跟了上去。
　　来福默然叹气。
　　沈无疾本想先去拜见皇上与佳王，不料他与洛金玉刚进府，就见西风迎上来，说吉时快误了，皇上让他俩先去沐浴换衣，拜堂时再一并拜见皇上。
　　沈无疾与洛金玉也没推辞，就各自先去沐浴，很快换上了喜服出来。
　　这次，屋子里都有人服侍更衣束发，慎重对待，因此两人换好了出来的时候差不多，四目相对，都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沈无疾笑了起来，主动走到洛金玉面前，柔声道：“此刻比先前试穿时更好看，衣裳还是要贴身些好。”
　　洛金玉仍没说话，只看着他，神色有些不太愉快。
　　先前发生那种种事，很难愉快得起来。沈无疾之所以主动攀谈，也并非他就飞快地愉快了起来，不过是他惯了扮样儿，说笑立刻就能笑，说哭立刻就能哭。
　　洛金玉却没他这本事。
　　见洛金玉这模样，沈无疾心中有数，后怕起来，也顾不上许多，一把抓住洛金玉的手。
　　洛金玉不甩开他，由着他抓，悬了半晌的心略微松了松，可脸上却挂不住，多少带着几分恼了的赌气，淡淡道：“你不是说人前亲热失礼吗。”
　　“这还没到人前呢。”沈无疾讨好地笑道，“你生咱家的气了？”
　　洛金玉本就不是小心眼儿的人，刚刚亦是难过无措多过愤怒，更觉得委实是自己伤了沈无疾的心，此刻见沈无疾如此，瞬间就气不起来了，马上道：“没有。”
　　沈无疾扑哧一笑：“别急。那我们不说这些了，都不提了，好不好？”
　　“嗯。”这正中洛金玉下怀，急忙答应。
　　沈无疾见他这再乖巧娇憨不过的模样，心里面五味杂陈，越发酸楚。
　　这贼老天……偏偏就是要这样玩弄他沈无疾于股掌之间！好容易捂热了这块石头，却……
　　沈无疾心中百感交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笑着，拉着洛金玉的手出了中院，这才松开。
　　如今的洛金玉却也“好哄”，被沈无疾这一哄，果真半点不去多想不愉快的事了，很快打起精神来，有些腼腆地和沈无疾并肩往前院礼堂里走去，只是刚踏进充作礼堂的前厅，就愣了愣，没去看坐在正中的皇上，而是看着旁边客座上的喻阁老和齐老，再往旁看去，刑部尚书也在。
　　喻阁老等人算是被皇上口谕逼来的。
　　倒是没算上齐老，他是被喻阁老逼着陪同来的。
　　总之，这几人的神色都有些微妙。他们毕竟不喜这门荒谬婚事，并不想沾这种混账喜气。
　　皇上却乐呵得很，大声揶揄道：“两位新郎官可算来了！不是朕说你们，将客人都扔在这儿，你俩却是去哪风流快活了？要成亲的人了，怎都还这么不懂事呢？”
　　其余宾客闻言，已尴尬得如坐针毡，却还不得不陪着笑，好似当真觉得皇上极其幽默一般。
　　沈无疾忙上前去，正要跪下行礼赔罪，却被站在皇上身边的展清水给扶住了手臂。
　　展清水笑着道：“皇上仁德，说今儿是沈公公与洛公子大喜，两位新人无需多礼。就是诸位宾客，也都不要过于规矩，不是在宫里议事。”
　　沈无疾忙露出感激涕零模样，躬身长揖，道：“奴婢得蒙圣恩深重如此，实在忐忑。”
　　洛金玉不如沈无疾这般激动模样，他也躬身行礼，却只淡淡道：“多谢皇上。”
　　这当事几人倒没想别的，可一旁的宾客们却心中自有看法了。
　　尤其是齐老与吴二公子吴知。
　　两人都曾是洛金玉的先生，对这学生十分欣赏看重，也对沈无疾很有些不待见。除了沈无疾平日里的名声本就不好外，吴知更因为自家三弟的事儿，对沈无疾又惧又憎。而齐老本为了沈无疾努力为洛金玉翻案奔走一事有了些许好感，可这点好感却在他惊觉原来沈无疾的尽心尽力非是出于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情，而是出于那龌龊荒谬心思……叫他如何不对沈无疾颇多怨念？
　　此刻再一看沈无疾与洛金玉面对皇上时的姿态，两人更是心中偏见越深，觉得沈无疾实在是忒媚上的人，说刻薄些，就是天生一副没骨头的太监相。

134、第 134 章
　　“朕来都来了, 琢磨着, 你俩父母皆不在, 不如朕来充当个长辈，给你们主婚, 子石，你看如何？”皇上却没注意其他人是怎样想法, 自顾自兴致勃勃地继续起哄热闹。
　　诸人听了, 又是一愣。
　　本朝习俗, 寻常主婚人除了新人的父母外，都是请德高望重的长辈才显端正, 而皇上这年纪, 没长新人几岁, 虽身份尊贵，可听起来很有些怪异，说得直接难听些, 就是“我乃你父”的意味了。若说让喻阁老或齐老来主婚，倒没这般突兀。
　　“……”
　　沈无疾顿时想把这傻子从哪来踹哪去。
　　听听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若说是他自个儿, 他倒无妨，或者说，他更欣喜雀跃，毕竟于他而言，别的什么脸面之类都比不上皇上给他的这份“荣幸”脸面。
　　可他害怕洛金玉不高兴。
　　他揣度着，以洛金玉那不贪慕权势的性情，恐怕比起“皇上为我主婚”一事的荣幸, 只会更觉得“这皇上怎这么无礼”，且更不愿得这攀附之嫌。
　　因此，沈无疾立刻就要措辞婉拒皇上，却听洛金玉道：“皇上乃一国之君，天下人之君父，并无不妥。”
　　沈无疾一怔，转头看洛金玉，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却见洛金玉满脸坦然，并非是刻意恭维逢迎。
　　皇上闻言，越发大喜，顿时忘了自己曾被洛金玉训了一顿的事儿，越看自己这未来的“魏征”越顺眼，其实压根没在意沈无疾。
　　他盯着洛金玉，感动道：“你如此想，朕实在欣慰。”
　　洛金玉反而觉得有些疑惑：“天下人应当都是这么想的。”
　　皇上神色有些微妙，抿着嘴，皱着脸，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可不一定。”他恐怕就今日这满堂人里，也就洛金玉一个人是这么忠的。
　　想想实在也是心酸。
　　洛金玉：“……”
　　他欲言又止了一番，正要说话，被沈无疾急忙阻止：“吉时到了，拜堂吧。”
　　沈无疾暗道，这俩人真是，说话就不能看看场合？旁边儿还坐了那么多外人呢！叫喻阁老和刑部尚书他们怎么想？
　　皇上却懵然不知似的，只打趣道：“看看，沈公公这是急了。”
　　是急，急你俩一个傻一个直，还做梦什么君臣佳话呢！哪天被一齐卖了还帮人数钱银！
　　沈无疾恨铁不成钢地在心中又踹了这傻皇上一脚，面上却很是配合地露出羞涩模样：“皇上又在笑话奴婢了。”
　　说着，还要欲语还休地看一眼洛金玉。
　　皇上果然看这把戏看得越发开心，与佳王嘿嘿直笑。
　　好容易笑停下了，皇上龙心大悦，对沈无疾道：“你这事儿实在匆忙，朕一时也没捣鼓出好东西来，就叫人送了些寻常贺礼，如今想来很是寒酸。”他转头看展清水，“今日回宫，清水你再去珍宝库里找找，朕主的婚，哪能没件镇场宝贝。”
　　沈无疾与洛金玉又各是一番谢恩不提，好容易，终于可以拜堂了。
　　皆是些寻常流程，倒也不见什么稀奇，沈无疾与洛金玉便听着喜婆的声儿，依次拜天地父母君亲师。
　　实在也是巧，叫他们凑齐了。
　　天地常在，父母亦算存于天地之间，而皇上在，沈无疾的哥哥、洛金玉的师哥算亲，而齐老与吴二公子则算师。
　　一对新人便依次拜来。
　　皇上与明庐倒还好，一个傻乐，一个虽心情复杂，却到底想着生米已成熟饭，索性摒去懊恼，只用欣慰目光看待两个弟弟成家这事。
　　可齐老与吴二公子就……
　　一个在皇上灼灼目光下强颜欢笑地接过沈无疾与洛金玉奉的茶，咬牙切齿地递了红封。
　　另一个则在沈无疾若有若无、也不知是多心还是果然存在的鄙视目光中，强作镇定地接过沈无疾与洛金玉奉的茶，胆战心惊地递出手中那寒酸红封，心头压力实在很大。
　　沈无疾则在心中冷哼：齐谦反对咱家与金玉的婚事，咱家却还得给他奉茶，真是憋屈。另一个吴知，更叫咱家憋屈，咱家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哼！当咱家不知道，上次他见金玉，恐对金玉说了不少咱家的坏话！若不是看在金玉的面子上，他姓吴的这辈子能喝到咱家奉的茶？呵！日后可别落咱家手里，咱家准得叫你将今日这口茶原样儿吐出来！
　　四人中，也就是洛金玉心无旁骛了，他恭恭敬敬地向两位先生奉茶，心中还是挺高兴的，毕竟他也并未多心去想齐老是被皇上逼来的，只当齐老是刀子嘴豆腐心，自愿来的。
　　而吴知的大哥吴用则站在另一旁，很是羡慕地看着自家二弟有座，还受拜喝了茶。
　　他暗自想道：若是我当过洛金玉的先生，那此时此刻坐在那的人不就是我了？沈无疾什么人物，亲手给我奉茶，还要叫上一句“先生”。哈！哈哈！那可真是扬眉吐气，够我吹三年！唉，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少壮不努力，长大没茶喝，老二也忒好运了。
　　总之各人各有心思，好容易，一通礼走完了，便是饮宴。喻阁老、齐老与刑部尚书等人推说年纪大，熬不得夜，亦过午不食的，便先行告退了，皇上也没拦着，许了。
　　因着皇上圣驾光临，众人难免以他为中心，新郎倌儿并不要紧。可皇上与佳王却盯着新郎倌儿闹，一唱一和，意在灌沈无疾的酒。其他人见了，只好又附和着圣意，一并灌沈无疾。
　　沈无疾暗道，这傻子倒是做了这一件好事。
　　若换在他与洛金玉那尴尬事前，他必然又要在心中骂死这傻皇上，嫌他们耽误他洞房花烛夜大事，可如今他却是顺水推舟，巴不得自己被灌得烂醉如泥，好有理由避开今夜的洞房，也不让洛金玉找着不高兴的引子。
　　届时他就说，是宾客将他灌醉了，不是他刻意不愿再尝试洞房。
　　至于明日又要如何逃避……明日之事，自然是明日再想！且先过了今夜！
　　在场的皆是男宾，又没了喻阁老他们坐镇，在皇上与佳王的“煽动”下，存着刻意逢迎的心思，劝酒时难免说些大胆的荤话来逗趣。
　　提及那档子事，沈无疾心里苦得很，可谁让皇上兴致勃勃，他也只能没事人似的陪着笑，与人有来有往地耍把戏，混像戏子一般。
　　好在众人也心中有数，只是拿沈无疾打趣，并没人将洛金玉扯进来。
　　洛金玉在另一桌陪着其他几位客人说话，本没在意沈无疾那边，却听得那桌越闹越起劲，这才转头，刚一听，脸色就变了，再一看沈无疾此刻模样，登时起身过去。
　　沈无疾招待的这桌，除了皇上与佳王，其余皆是何方舟等东厂出身的太监或者锦衣卫行事。在皇上的“引领”下，众人不论品阶高低，就照着民间闹新郎官的法子在闹沈无疾。
　　一群人坐也不坐，将沈无疾围在中央，叫他两只手都握着酒杯，左手刚喝完，右手酒杯已被人再度灌满，甚至有人径直抓着他的手往他嘴上按，偶尔酒就泼洒到了衣裳上。
　　沈无疾也不恼，只笑着喝，早不知被灌了几斤下肚。
　　一则，在东厂发生了那尴尬事，叫沈无疾心中本就郁郁，借机也喝酒消愁，二则，除了那事，今日本却说得上乃沈无疾人生最得意幸福之时。
　　其中又苦又甜，百感交集，令沈无疾更比平日里易醉。说酩酊大醉不至于，可他多少也喝得两颊飞红、面泛桃花，看人说话时的模样越发柔媚，甚至还有些轻浮。
　　其他人也喝得不少，上了头，来了劲，说起荤话逐渐失了轻重。
　　沈无疾仍旧不恼，只笑着听，笑着喝酒。
　　可他刚又要喝下一杯苦酒，手却忽然被抓住了，他不由得一怔，透过有些朦胧的醉眼，看着面前的洛金玉。
　　“你不能再喝了。”洛金玉对他说完，又看向四周，道，“你们也不该再喝了，皇上该回宫了。”
　　皇上自打来了京城，头一回玩儿得开心，好容易找回几分当初在封地时的快活自在感觉，哪肯走，道：“别扫兴，子石，朕再喝几杯，你这大喜日子，朕还是见着你是第一个赶客的！”
　　何方舟尚算喝得少的，比其他人清醒许多，笑着对洛金玉打圆场：“大喜的日子，便只放纵这一日可好？”
　　“不好。”洛金玉丝毫不给情面地道，“酒多伤身，皇上不可贪杯。”
　　“朕没喝多少。”皇上急忙道，“都灌沈无疾去了！”
　　佳王与谷玄黄等人也忙在旁应和。
　　洛金玉越发不满，反问道：“他的身就能伤？”
　　皇上一愣：“啊？”
　　“你们是宾客，因此我适才说得较为委婉。既你们已醉了，听不明白，我只好直言。”洛金玉梗着脖子道，“请你们不要再灌沈无疾酒，也不要再戏弄于他，对他说些孟浪之言，他乃我妻，请你们放尊重些。”
　　众人：“……”
　　沈无疾：“……”
　　厅内一时寂静，旁边那桌坐着的明庐嘴角一抽，几乎同时，听见身旁宋凌将筷子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
　　他扭头一看，就见阴阳怪气了大半夜的宋凌此时面色阴沉，滴得出水来。
　　明庐都顾不上洛金玉这丢人师弟了，盯着宋凌，低声道：“你究竟什么毛病？我都没你这么反对。”
　　他只当宋凌是个单纯仰慕洛金玉才学的书生少年，这种孩子眼见洛金玉和沈无疾成亲，不高兴在所难免。
　　本座的命定之人与人成亲，你自然不反对。与你何干？
　　宋凌深深呼吸。
　　他早就察觉出洛金玉与沈无疾自东厂回来后的微妙怪异处，自然知道是为了何等原因，因此虽有些不高兴，却又更多幸灾乐祸，这才甘心老实坐在这儿，就为了观看沈无疾那强颜欢笑的可笑模样。
　　不料，洛金玉竟当着众目睽睽说那样的话，实在是……实在是令狐怒发冲冠！
　　半晌，沈无疾仍愣愣地看着洛金玉，尚未回过神来，一贯的巧舌如簧，此刻也说不出半句话。
　　还是何方舟笑着道：“洛公子，你误会了，想是你不常参加婚宴，寻常人家闹洞房之类，都是这样的，并无恶意，只是逗趣，图个热闹。”
　　洛金玉淡淡吐出两个字：“陋俗。”
　　众人：“……”
　　作者有话要说：洛公子ooc发言：我夫人，只能我欺负。

135、冬至番外 上
　　事情的起源, 是洛金玉无意中听同僚们闲聊。
　　他本是膳后路过官衙后院, 打算利用这半个时辰的午休空当去档案库翻翻卷宗, 巧见几位同僚坐在廊下。
　　双方打了个照面，洛金玉自然彬彬有礼地与他们颔首问好, 接着刚走出去两步，就听得身后传来声音。
　　“钱兄, 你还睡着书房呢？”赵大人关切地问, “嫂夫人还生你的气呢？”
　　“唉, 看也知道了，衣服都不让丫头给我熨了！”钱大人苦恼道, “闹着呢！”
　　“这回又是什么事？”另一人问。
　　赵大人道：“嫌钱大人公差多。”
　　钱大人悲愤道：“非说我是借着公差做借口, 有外室！”
　　“……”
　　洛金玉脚步放慢, 有些许心虚，不是很自然地竖起耳朵，行窥听之事。
　　书房, 洛金玉自然没有睡，但他夫人, 沈姓司礼监掌印，已睡了三天。
　　自然不是洛金玉让夫人睡的，是他夫人闹起来，说要分房，接着就搬回了婚前偏屋——婚后改回了书房。
　　衣服倒也没说不让下人熨，只是听来福说，老爷都不吃宵夜了, 看来是要消瘦。毕竟沈家老爷体质与常人不同，兼之公务繁忙，忙到半夜三更是常事，吃多了不胖，吃少了就要消瘦。
　　若非如此，洛金玉与沈府其他人倒也不会希望他吃宵夜。
　　洛金玉亲自去送宵夜，沈无疾勉强吃得两口，实在太过勉强，叫洛金玉于心不忍，只好不行强迫之事。
　　至于缘由，却是与钱大人有异曲同工之处。
　　——这位沈公公这回闹起来，是因洛金玉主动接了一档子别人都不愿接的公差，要远上漠北出使异国，少则半年，多则数不清，不知何时能够回京。
　　本来这事儿轮不到洛金玉，毕竟这不是一桩好差事，漠北贫瘠，差使又不是什么休战议战的大事，而是要与蛮国交好，送我朝册封文书与工匠、种子等。这等琐事，做了也不是多大的功绩，还要在那吹风吃沙，谁敢指给洛金玉做？不怕皇上不高兴，难道也不怕那蛮横凶狠的沈无疾将自己府门都给拆了？
　　这桩差事，本是指给了一位没有靠山的官员。
　　这官员刚成亲一年，此时，妻子有孕了。
　　他家清贫，虽当了官，可也只有一个自幼看着他长大的老嬷嬷当差，此外就是他年迈的父母与身怀六甲的妻子，此外再无其他的。更要命的是，他妻子的娘家远在江南，也非富庶人家，一时半会，岳母娘老子也赶不来京城。再说了，他岳母娘老子也年纪不轻了。
　　这就，十分令人为难。
　　更巧在，这官员乃洛金玉的同榜，与洛金玉都是清寒出身，平日里品性意气都很相投，苦恼之下，就与洛金玉诉了几句苦。
　　洛金玉一听，便说替他接这门差事，叫他留在京城照顾妻子父母。
　　这同榜如何感激涕零不说，总之沈无疾听得此事，火冒三丈，也不找洛金玉，只将洛金玉所在官部的公章立刻扣下，不盖章，行刁难之事。
　　自打洛金玉来了，这部堂官便仗着这层干系，在司礼监享有“特殊待遇”，哪曾受过这样委屈，不需用脑子想，便也明白前后缘由，立刻去找沈无疾，苦着脸告状：是洛公子非得要换这门差事的！
　　事儿又是这样的。
　　这堂官不傻，相反，还很是机灵。
　　他听洛金玉说了前后，执意接这门差事，便立刻见机行事，说差事不给洛金玉那同榜了，但也不给洛金玉，另派他人就好。
　　事儿到这，搁在寻常人的身上，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洛金玉是寻常人吗？
　　他不是。
　　洛金玉起了疑心，反问：“为何不让我去？”
　　堂官暗道，这话你得问沈公公去，问他为何敢拆朝廷命官的府邸，你再去问问皇上，为何放纵沈无疾去拆别人家府邸！
　　但他绝不敢将这话说出口。
　　得罪皇上事小，得罪沈无疾事大。
　　皇上那只要说了不计较，就是不计较。
　　沈无疾这，说了不计较，也没几个人信他真不计较了，他看着就像是到了八十还能翻出三十岁时旧账的那种人。
　　这话，也不敢说。
　　堂官只好笑着敷衍，说另有差事给洛金玉做。
　　洛金玉却也不知怎么，忽然就犟上了，非得要这差事，还质问堂官总给他部里最优越轻松的差事，是不是有人背后指使，还是说，堂官有意谄媚讨好某些人。
　　堂官心中暗道，你都知道了，何必还问！面上自然用力摇头，极力否认。
　　毕竟，背后指使的沈公公暗示过，如果不想被司礼监刁难，就最好聪明些做人。
　　洛金玉并不继续说下去，只是坚持要那份差事。
　　堂官哪能说得过洛金玉？被洛金玉一通训斥，只好从了。
　　他也知此事不妙，正寻思着改日就去司礼监告诉沈公公原委，不料沈公公如同顺风耳千里眼一般，立刻就知道了，立刻就扣下了他部里的公文奏章。
　　嗐！
　　为了这件事，堂官得了洛金玉一通训，如今又被沈无疾一通刁难，委屈得不行。
　　沈无疾听他这一说，急忙又变了脸色，连声安抚，说是误会，将人三言两语赶出司礼监，自己则急忙往家里赶，逮着收拾行装的洛金玉，问清此事，坚决不肯。
　　然而洛金玉却振振有辞，甚至反过来质问他对堂官做了什么，更训斥他不该做这等事。
　　自打成亲以来，洛金玉何时不是对他温柔呵护、三从四德？他沈无疾如今哪受得了这等委屈？
　　当下就闹起来，又是心口痛，又是要死了。
　　自打成亲以来，沈无疾一心口痛，洛金玉就给他揉心口，沈无疾一要死了，洛金玉就给他搓脸蛋，可这一刻，洛金玉居然横眉冷眼，不揉心口，不搓脸蛋，软话也不说，继续斥责他！
　　沈无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往地上一坐，不起来了。
　　洛金玉却更生气了，说他都已成亲了还这般顽劣，实在令人头疼。
　　沈无疾哪听得这样的重话？！
　　他倒吸两口凉气，往后面一躺，不起来了。
　　洛金玉越发愤怒，严词叫他起来。
　　沈无疾偏不起来，非但不起来，还与洛金玉吵了起来，一会儿说洛金玉与那同榜怕是不止同榜同僚之情，一会儿说洛金玉背着他与那同榜喝酒赏月、吟诗作赋，还以为他不知道吗，他只是没说……
　　“你怎么知道？你又让东厂跟踪我？”洛金玉火冒三丈，“我又不会有意瞒你，只是这等小事，我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你若想知道我行踪，自己问就好，非得让东厂跟踪？”
　　沈无疾：“……”糟糕，说了不该说的秘密。
　　他心虚一刻，立刻提高音调，反问道，“你如此排斥东厂跟踪，是怕咱家知道什么？知道你和外头那些男子们举止亲昵吗？不叫人跟着，那咱家怎知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沈无疾！”洛金玉怒道，“你休得无理取闹！”
　　“咱家怎么没理了？与人喝酒赏月的又不是咱家！”沈无疾梗着脖子道，“咱家就该知道，与明庐那厮来往甚密的，又能有几个好家伙！天下男儿皆薄幸花心，见一个，爱一个！咱家不盯得紧了，少不得就是何方舟那蠢货的下场！”
　　“沈无疾！”
　　“如若不是，你发誓日后不独自与人出去，也不抗拒咱家叫人跟着你！”
　　“你——你强词夺理，无理取闹，莫名其妙！”洛金玉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手指颤抖，一甩袖，出去了。
　　洛金玉在沈府里找角落独自静了会儿。
　　他想来想去，觉得自己也有不妥之处，不该与沈无疾如此争吵，便回头要去寻他和好，不料刚回中院，就见沈无疾抱着被子往偏房走，一问，冷冷说要分房，好给洛金玉机会去与同榜继续喝酒赏月，薄幸花心。
　　洛金玉：“……”
　　他只好按捺脾性，虚心求问，“不是你让我与同僚偶也多些来往吗？我本独来独往，也怕有结党之嫌。明明话都让你一人说了。”
　　沈无疾看也不看他，抱着被子，酸溜溜道：“让你多与高官贵人来往，谁让你挑着年轻英俊、满腹才学的来往了？还家中也是清贫。怪不得大起知己之念呢。呵，惺惺相惜呢。呵。”
　　洛金玉皱眉道：“你又阴阳怪气了。”
　　“哪比得上你那知己？”沈无疾阴阳怪气道，“也怪不得亲近，那不也是个不怕死的，敢递交弹劾到司礼监，就弹劾司礼监的。你不就好这口？”
　　“……”洛金玉默然片刻，道，“他弹劾那司礼监太监，不是你自己也说过，不是善类吗？”
　　“哼！”沈无疾悻悻然道，“咱家说是咱家说，他说是他说，他能与咱家相提并论？”
　　洛金玉正要说话，沈无疾又酸溜溜道，“是咱家说错了，在你心中，分明是咱家哪能与他相提并论。他乃你同榜探花，礼部一个小小文官，京城里还租着一进出的小院儿。而咱家？不过是区区司礼监掌印、府邸御赐，临着佳王府，咱家还比他身高一个半头，如此罢了。哼。”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阅前提示：这篇番外发生的时间线是在以后，有可能在细节设置上面吞设定w写完全篇后再回头看着冲突地方修。
　　突然想写番外轻松甜蜜一哈233我尽快写完，不耽误正文进度orz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番外，我忽然觉得，情景喜剧好像才是我的世界_(:з)∠)_
　　冬至快乐！（虽然番外内容好像和冬至没什么很大的联系= =|）

136、冬至番外 中（一）
　　总之, 就这么僵持起来了。
　　同榜的事儿且不说, 东厂跟踪洛金玉的事也可不说, 就说出使漠北的事儿，洛金玉坚持要去, 沈无疾就坚持分房冷战。
　　洛金玉不愿意与沈无疾有所争执，他只盼能与之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因此平日里的琐事, 无论是何缘由, 哪怕是沈无疾又无理取闹，例如叫东厂跟踪他, 或者大吃莫名其妙的飞醋之类, 只要不牵扯进其他人, 他便都让着沈无疾。
　　可这一次在他看来，却非小事，不能退让。
　　他若退了这次, 日后沈无疾就会在他为官途中越发肆无忌惮地插手，为他大开方便之门, 他如何能够容许这等事的发生？
　　这一步不能退，漠北仍要去，可沈无疾，也同样还是要哄好的。
　　然而，洛金玉又哪里知道该如何去哄人呢？
　　如今沈无疾见着他就冷冷模样，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
　　洛金玉又本是规矩之人，见他如此, 哪好意思主动上前去给他揉心口揉脸蛋，如此手脚不干净地冒犯人。
　　去问其他人呢，洛金玉也没脸皮开口。
　　别的好说，可让人听得沈无疾私下里是这样无理取闹的，这类话，也本该是夫妻间的私密事，他着实对其他人说不出口，唉。
　　因此，他也愁了三天。
　　如今听得其他几位大人说起这事，洛金玉虽觉惭愧，却忍不住还是驻足窥听起来。
　　听一听，别人是如何哄内人的。
　　只听得那几位同僚积极地为钱大人出谋划策，道：“送礼！”
　　“对，送礼，我先前与我家内人也是有争执，谁也拉不下脸说话，还是我娘厉害，给我想了个法子，叫我送我夫人一个簪子，也不必说话，就往她梳妆台上一搁。”
　　这人道，“你们猜怎么着？她主动找我来了！一开始虽还板着脸，故意问是谁的簪子。你们说说，这不是废话吗，家里就她与我娘两个女人，我娘七十了，看那簪子样式，还是放在她梳妆台上的，还能是给谁的？明知故问。”
　　他这么说着，却忍不住笑意，道，“我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我说你明知故问。你们再猜怎么着？她就笑了，问我是不是知错了。我自然不肯认啊，就说我可没说。”
　　钱大人咋舌道：“好容易松缓些，孙兄你怎这么说话？唉，那你们又得吵了。”
　　“这可就是钱兄你猜错了。”孙大人得意洋洋道，“她可没吵，只是继续笑，说我嘴硬，若不是我心里认错了，哪能给她买如此贵重的簪子？罢了，她就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计较了。嗬，其实是我不与她计较，我可没认错，却也使得家中平静，难道不是妙计？其实吧，我琢磨着，她倒是早也想与我和好，不过是缺个台阶下。”
　　几位同僚顿时啧啧称赞他高明。
　　洛金玉：“……”
　　以沈无疾别扭性情，说不定，也是如此。但我明明已主动找过他……唉。
　　钱大人十分心动，急忙问：“你送的什么簪子？有如此奇效？”
　　说到这，孙大人倒是有些心疼模样，叹道：“花了我十两银子啊，若还没效，我就……我就……唉，我偶尔在想，还不如腆着脸认句错。”
　　洛金玉：“……”十两？
　　“十两？”钱大人惊讶道，“这么贵？我偶听我夫人说起，寻常簪子，一两就已是不错了。”
　　“你也知道是‘寻常’了。”孙大人痛心疾首，忍不住就说溜了嘴，“那回她都闹着要回娘家了，我还顾得上寻常不寻常？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啊钱兄！”
　　洛金玉：“……”
　　虽孙大人用辞不妥，可究其根本，好像也很有道理。
　　孙大人说完，自知失言，急忙咳嗽两声，遮掩过去：“总之，钱兄你试试这法子。”
　　“你说得有道理，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钱大人将心一横，问，“却不知是哪个铺子？我也去那看看。”
　　“新开的那间惊鸿阁，如今京中女眷都爱去买，听说都以拥有惊鸿阁的饰物为荣炫耀。我那时去看，样式着实不错，除了女子饰品，还有男子的发冠玉佩一类，都很不错。唯一不好的，就是贵。”孙大人道，“听说，是佳王产业。”
　　诸位大人便都了然地“哦”了一声。
　　若是佳王开设的产业，那么贵就不是稀罕事了。
　　洛金玉又听了一阵，全都默默地记在心中，听得这几位同僚说起别的事了，这才不听，转而离开。
　　他却不知，待他离去后，这几位同僚互相使了个眼色，小声问：“走了没？”
　　“走了，走了。”
　　“唉，堂官真是料事如神。”
　　“亦是逼不得已。”
　　“唉。”
　　“也不知洛大人会不会照做，沈公公能不能顺坡下驴。”
　　“看洛大人那模样，照做恐怕会照做，可沈公公顺不顺坡，就可不知道了。”
　　“唉，这叫什么事儿？我们还得给人做媒婆。”
　　“慎言，慎言。”
　　“唉，我只是觉得……唉，不说也罢。”
　　“总之，我只盼沈公公能早日心情顺畅，将我那公文给盖了章！他已经往回打了五次了！连个错字都往外挑，往常也没见他这样挑！存心的！”
　　“慎言啊钱兄！东厂……”
　　“别提了，我妻弟是锦衣卫，他昨儿跑我家去，还与我说这事，质问我们官部怎么惹沈公公了，叫他们也处处受沈公公脾气，无端的大半夜被叫起来操练。还骂了他们一通，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他来我家和我说这事，就是何公公叫他来的，他们东厂如今比我们好不到哪去。”
　　“……”
　　“唉……这洛大人与沈公公……”
　　“唉……”
　　“世间亦是无奇不有啊……唉……”
　　“如此看来，东厂诸人，好似与我们也差不离哪里去？”
　　“唉……听我妻弟说，他们更惨。”
　　“这可真是想不到……”
　　……
　　只是这几位官员又哪里知道，他们的议论反应，皆在沈无疾料想之中。
　　他们更想不到的是，除了与洛金玉争吵冷战是意外，接下来的事，其实都在沈无疾算计之中。他借着此事，故意去东厂发泄，又让何方舟挑了钱大人的妻弟去向钱大人抱怨，用意是拉近东厂与官部距离。
　　向来百官对东厂都有些畏惧偏见，自然不肯亲热，隔着一堵厚厚墙壁，而沈无疾便想尽力消除这隔膜。
　　人与人之间，若要消除隔膜、拉近距离，最好的法子之一，就是叫他们有共同抱怨的话题与对象，让他们得知彼此为同一件事而苦恼，心中就微妙的有了亲近感。
　　因此沈无疾那日正独自生着洛金玉这木头的闷气，忽然就想到了这法子，便去找何方舟计议了一番。
　　这也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资产为负八千七百六十五两的洛大人经济压力有、大。但为了他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美好幻想，努把力，还是有私房钱的。至少在他知道十两银子的发簪是惊鸿阁里面最便宜的之前，他还是有私房钱的。
　　佳王：既然天煞孤星，那本王就以钱为伴。（强颜欢笑）

137、冬至番外 中（二）
　　总之, 傍晚时分, 洛金玉在官衙休息室内脱下官服, 换上常服，便不如往常一般径直回府, 而是在街上打听了一下，去了孙大人所说的惊鸿阁。
　　这惊鸿阁地处京城最繁华的路口, 铺面倒也不大, 却装饰得十分雅致, 光看外面，便也信了里面首饰不会差。
　　洛金玉来到惊鸿阁门口, 见着守在这的几位家丁模样的男子, 正要开口询问, 对方已主动问好：“洛大人安好。”
　　洛金玉向他拱手回礼，又问：“不知阁下……”
　　“小的们乃喻阁老府上护院。”那人笑着道，“喻小姐与几位贵家小姐在里面赏玩珍奇, 铺面不大，小的们便守在了外面。”
　　洛金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他便退后一步, 让到一旁，也不进去了。
　　喻府护院忙道：“里面倒也人不多，洛大人若要进去，不必拘泥。是小的们五大三粗，人且多，小姐们怕我们弄坏了铺子里东西。”
　　洛金玉摇了摇头，温和地道：“男女有别, 不妥当，我在外等等，无妨。”
　　喻府护院有些纳闷，想说惊鸿阁掌柜的也是男子，何况里面倒还留了两位护院，其实也没那么讲究……可这话若说出口，好似是催着洛大人与小姐们相处一室似的，也不是很妥当。他想了想，便不说话了。
　　可不说话，好像也有些尴尬，至少他很尴尬。这位洛大人来头不小，又是沈无疾的……那什么，又很得皇上喜爱，还是喻阁老爱徒洛阳山大人的唯一后人……
　　洛金玉却丝毫没有多想，他默然站在那，认真思索沈无疾喜欢什么。
　　沈无疾倒确实喜欢金玉之类的首饰，十分爱打扮。洛金玉自个儿不爱艳丽，却也不拦着沈无疾爱美。仍是那句话，无伤大雅原则、也不牵扯他人的事，他便总只希望沈无疾高兴就好。
　　说起来，好似自己是没有送过沈无疾首饰。
　　毕竟，沈无疾究竟是男子，洛金玉在这种事上又是个慢人许多步的懵懂性子，一时也没想到送首饰上去。
　　“洛大人。”喻府护院忽然开口。
　　洛金玉看向他，并无架子，温和问道：“何事？”
　　护院笑着寒暄：“洛大人也来惊鸿阁？是要买什么？”
　　洛金玉道：“大约是发簪，或者璎珞，或者手镯。”
　　他想了想，耳环不必说，自然不会买，项链也似乎是有些过于女气，像长命锁那样的璎珞，好像倒是不错，还得亲眼看一看，挑一挑。扳指其实也好，可是他很少看沈无疾戴扳指，似乎不是很喜欢这个。但沈无疾喜欢手镯。
　　护院愣了愣，也是仗着洛金玉好亲近似的模样，试探着问：“送谁？”
　　他可是听说洛金玉母亲已经过世了，也没有妹妹和女儿之类。
　　难道……
　　洛金玉坦然又有些腼腆道：“送我夫人。”
　　护院：“……”
　　你夫人……
　　护院沉浸在司礼监沈无疾那张令人闻之丧胆的面孔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洛金玉见他不说话，便也没有说话，继续思索究竟买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喻皎皎方才与闺中密友们从惊鸿阁内出来，与门口的洛金玉四目相对，倒也是见过面的，洛金玉忙对她与诸位小姐拱手行礼，垂目看着地面，客气地道：“洛某见过诸位小姐。”
　　“洛大人？”喻皎皎却是个爽朗性子，见着了他，打了声招呼，便对一旁的手帕交们介绍，“这位就是洛子石洛大人。”
　　人以群分，喻皎皎的手帕交，自然也都不是“等闲之辈”，听着洛金玉的名姓，都大胆看起来：“原来这就是洛子石。”
　　洛金玉行礼过后，虽负手站直了，却仍不敢抬头直视诸位女眷面容。
　　这几位小姐倒是打量他一番，只觉这人面如冠玉，很是温润斯文，又见他彬彬有礼，心中好感丛生。然而转念一想，他与大太监沈无疾……
　　“……”
　　看来没什么好想的，这人有龙阳之癖，且还品味极其刁钻。
　　几位小姐刚刚萌发的春心，顿时被一瓢冷水淋下，互相使了个眼色，催促着喻皎皎离开。
　　喻皎皎却有自己的打算，仍在那寒暄道：“洛大人来这买什么？”
　　“先看一看。”洛金玉淡淡道，“也许是手镯。”
　　“送给沈公公的吗？”喻皎皎好奇地问。
　　洛金玉点头：“是。”
　　喻皎皎扑哧一笑：“素闻洛公子朴素节俭，谁教你来这的？这的东西，我都嫌贵，其实款式与质地也就那样，不过是人云亦云，都说这儿的东西尊贵，可以拿来炫耀，方才有人争着买。我们刚看了许久，还不如我们平日里去的琳琅阁，差不多的东西，价格比这实在许多。洛公子不妨去那里看看。”
　　洛金玉自然知道喻皎皎是一番好意热情，却只道：“多谢喻小姐好意，只是洛某听说，惊鸿阁首饰都有印记，别处没有。”
　　喻皎皎叹气道：“正是如此，所以才得以哄抬出高价，却仍有许多人买，好以此炫耀。”
　　洛金玉笑了笑，道：“既如此，洛某只能买惊鸿阁的了。”
　　喻皎皎：“……”
　　她沉默片刻，维持笑容，道，“沈公公好福气。”
　　洛金玉有些羞涩地笑了笑，没说话。
　　“那就此别过，我们去琳琅阁了。”喻皎皎此时此刻就想离这人远些。
　　“请。”洛金玉道。
　　喻皎皎急忙领着自己的手帕交们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一些，一位世家小姐掀起马车窗帘去看，已看不见洛金玉的身影，便放下窗帘，低声道：“我没见过沈公公，他戴镯子吗？”
　　“其实我也没见过他几次，”喻皎皎道，“我也不知道，又没盯着他手腕看。”
　　另一位小姐道：“他不是太监吗？我听我哥说，他长得比女子更好看，是吗？”
　　“是吧……”喻皎皎有些不服气，可想想沈无疾那脸，不得不服气，但终究还是不服气，道，“相貌是好看，可性情实在不敢恭维。”
　　“我也听说过，沈公公说话很刻薄，而且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我也听说过！”
　　“那这位洛大人与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们看着我，我也不知道啊。”喻皎皎无辜道，“待我知道的时候，他俩都已经成亲了。”
　　“男子与男子怎么成亲？”
　　“这我知道，我哥说是皇上特许的。”
　　“不是！我是说……哎，我是说，他怎么愿意和沈公公成亲？当真不是被迫的吗？”
　　“我原本也以为是，可刚刚看那样儿，不像。”
　　“可洛大人看起来很温和有礼，又一表人才，怎么……”
　　喻皎皎沉重地说：“别问了，我爷爷说，他若不是中了蛊，就是吃了迷药，或者当年冤屈，遭人打伤了头，很惨的。”
　　众小姐：“……”
　　“很惨的”洛金玉浑然不知诸位小姐议论的那些话，他进去惊鸿阁，立刻就有掌柜的迎了上来：“这位少爷倒是面生，第一回来？”
　　洛金玉点头。
　　掌柜的热情问道：“可看中了心仪之物？”
　　洛金玉不常买东西，尤其没买过饰品，想了想，道：“我想看一看镯子。”
　　“您这边请，镯子在这边。”
　　洛金玉随着掌柜的走过去，一面问道：“掌柜的似乎不是京城中人。”
　　“叫少爷听出来了，”掌柜的笑道，“在下乃是江南人，在江南做这老本行，倒也积累了些本事，就被当家的重金聘了。”
　　“原来如此。”洛金玉道。
　　“少爷慧眼。”掌柜的讨好道。
　　他从商多年，虽没见过洛金玉，可却认得出洛金玉这一身衣裳，连着发冠玉佩，无一不是大富大贵之家才买得起的，且还恐怕得是很有些底蕴的世家。因这少爷的一身虽然富贵，却又极其低调，并不似寻常公子哥们穿的那些，叫人一眼就知道贵。若叫寻常人来看，恐怕轻易也看不出更多门道来。
　　再观洛金玉神态气度，皆是极有修养底气的，便说是王侯家的小世子，也说得通。
　　如此一想，掌柜的越发热情，问道：“少爷是要送何人？”
　　洛金玉道：“送我夫人。”
　　掌柜的忙恭维道：“观少爷容貌气度，夫人必然亦是再温柔端庄不过的大家闺秀。”
　　洛金玉笑了笑：“倒也不是，他性情很活泼。”
　　掌柜的点点头：“原来如此，那尊夫人想是偏爱些明艳款式？”
　　洛金玉微微蹙眉头，想了想，道：“是。”
　　掌柜的正要转身去拿镯子，听得这位少爷道，“他喜欢贵一些的。”
　　掌柜的：“……”
　　好吧，如此一位气质脱俗的少爷，娶了一位爱财的活泼夫人……也很是互补。
　　看来，这位少爷果然是大富大贵之家。
　　眼看一笔大生意就要做成，掌柜的亦很高兴，道：“那小的可就斗胆，直接为少爷取镇店之宝来了，寻常人来，小的都不拿出来。”
　　洛金玉有些茫然，点点头：“有劳。”
　　镇店之宝，想来就不止十两银子了。洛金玉其实心中有些忐忑起来。他与沈无疾贫富悬殊，虽也不曾计较过这些，沈无疾说平日里吃穿用度都走府里的帐，叫他收着自己那点子一年不定还不够皇上平时高兴了就赏沈无疾的俸禄。也因此，洛金玉攒了二十三两三钱银子，才斗胆敢来惊鸿阁买礼物。
　　只是，却也不知这镇店之宝是多少银子？
　　掌柜的去到后堂小心翼翼取镇店之宝，店里伙计得了令，急忙引着这位大主顾进了内室，请了上座，奉来香茶，在旁小心侍候。
　　洛金玉自个儿出外买东西，还没受过这等礼遇，有些新奇，又有些不安。他也不傻，见这场面，心中已觉得，恐怕这镇店之宝，不止二十两银子。
　　作者有话要说：掌柜的：霸道世子豪掷千金，只为博娇妻一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生意，开一张，吃俩月！
　　洛大人：二十三两三钱，我全部身家，更多的没有了，问就是我还负债八千多两。
　　掌柜的：您知道您喝的那杯茶多少钱吗？
　　洛大人：（不是很想知道）
　　喻皎皎：呵呵，买啊，看着你买=_=

138、冬至番外 中（三）
　　不多久, 掌柜的便捧来一只精致锦盒, 放在洛金玉面前桌上, 打开盒盖，笑着道：“少爷可看看。”
　　洛金玉放下茶盏, 看过去，只见盒中是一对黄金灿灿的手镯, 通身雕有精致繁复的花纹, 且还各镶了许多熠熠闪光的五彩宝石, 很是夺目。
　　掌柜的弓着腰，在一旁道：“这镯子有些来头, 乃是前朝一位贵妃所有, 那朝帝王宠爱此妃, 令宫中最好的能工巧匠雕了这对镯子，一名‘比翼’，一名‘连理’,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 盖在镯子上，这才伸手捏住锦帕与下面的镯子，将镯子从盒中取出，递到洛金玉面前给人看，“您看，这上面的花纹，便是比翼鸟与连理枝, 且两枚手镯上的雕花恰恰好能连续到一起。”
　　洛金玉看着，果然如此，便点了点头。
　　展柜的继续道：“这上面的宝石，亦都不是寻常俗物，乃是自南疆再往南的异域进献来的，您看，这宝石通体清透，没有一丝杂质，更妙的是冬暖夏凉，绝不叫夫人戴着有任何不适。更有说法，这些宝石得天地造化，能养人气儿，……”
　　洛金玉静静地听掌柜的说完，客气道：“原来有如此来头。”
　　掌柜的笑道：“若不是好物，也不敢拿来少爷面前现眼。”
　　洛金玉其实有些不喜这镯子。
　　一来，他对这镯子的来历并无兴趣，无论是前朝受宠贵妃所有，还是什么人所有，在他听来，总之就是一句话：这镯子是旧的，别人戴过许多年的。
　　洛金玉向来对自己所用物品是新是旧并没什么要求，也希望沈无疾能够简朴一些，不那样铺张浪费，可说起来，如今是送沈无疾礼物，难道也要送别人用过的？那像什么话？
　　二来，洛金玉爱素，这镯子却十分华丽，以洛金玉之审美，是嫌它俗气的。
　　虽然沈无疾好像就是爱些俗气的东西……可洛金玉心中到底对这镯子有些不满意。
　　平日里沈无疾戴这镯子出门，也太张扬了些。
　　洛金玉想了想，道：“有劳掌柜的，但我不是很喜这镯子。不知贵店可有素净些的样式？”
　　掌柜的一怔。
　　他倒也没十成十的把握必然卖出这镇店之宝，只是像这位少爷般连摸也不摸一下，问也不问，确实露出了不喜神色的，亦是头一回见到。寻常人无论买不买，开了这眼，多少摸一摸、问一问都好。
　　“少爷不喜这镯子？”掌柜的将镯子放回去，尚且有些不甘心，道，“听闻夫人是活泼性子，又好贵的，小的方才将这拿出来现眼。”
　　这镯子委实是有那来历，也确实是镇店之宝，是好物，不过就是贵，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夫人们亦都出不起那价，因此掌柜的方眼巴巴的想要将它卖出去。
　　“我希望他能常戴，这镯子看着实在华丽，寻常不方便。”洛金玉和气道，“有劳掌柜的了。”
　　“哦……没事没事。”掌柜的忙笑道，“自然要取少爷合心意的方好，是小的不够眼力见儿。少爷且等，小的去取其他镯子来。却不知少爷可有些偏好花纹或材质之类？”
　　洛金玉想了想，道：“不知可有这样的素镯子，金的，细圈，没有花纹，也没有其他宝石之类。”
　　掌柜的：“……”
　　惊鸿阁虽贵，其实说起来，也不算完全坐地开价，惊鸿阁养了一批好工匠，专为自家打首饰，那手艺说起来着实是很好的。
　　至于洛金玉说的这素镯子……需要特意来惊鸿阁买吗？
　　洛金玉见掌柜的脸色，问道：“没有吗？”
　　“有。”掌柜的忙道，“您稍等。”
　　他心中满怀疑惑，忍不住又偷偷打量了一番洛金玉的穿着。
　　那衣裳料子，那上佳的羊脂白玉，那泰然喝茶的气度……
　　这茶叶可不是俗茶，是贡茶，外头有钱也不见得买得到，是东家叫人送来招待贵客的，店里一年也才存几两，每回泡了奉客还有记录，连掌柜的自己都不敢偷喝。开店以来，也就奉过几次贵客，那些贵客喝着，也得先赞一声茶，可这少爷通身的书香气度，像是能品茶的，却浑像自家喝水一般，半点惊讶也没有。
　　这般家世，一副疼爱夫人模样，却是要买最寻常便宜的素镯子？这又是什么道理？抠门？
　　掌柜的一面腹诽，一面将镇店之宝捧回去放好，然后选了十来枚金镯子，又捧来：“少爷看看，可有喜欢的？”
　　洛金玉略略看过去，一怔：“掌柜的不是说有素镯子吗？”
　　掌柜的道：“这些皆是店里最素的了。”
　　洛金玉又看向镯子，只见最“素”的镯子也有三圈，以小金环扣在一起，上雕有精致花纹。
　　掌柜的忙道：“少爷，您说的那种，也忒素了，哪儿称得上夫人排场？说实在的，寻常人家才戴那种，可贵妇人们之间，难免有些攀比，可叫夫人落了面子。”
　　洛金玉欲言又止。
　　他之所以说要那素镯子，其实是因为他娘有一个，那也是他娘最贵重的首饰了。他娘说，这是他爹送她的定情信物，无论何时她都戴在手上。当年逃出来时，也只剩了这一个物件。因此，无论再如何艰难贫苦，他娘都未曾想过变卖那镯子。
　　后来，他娘过世，沈无疾为她收敛尸身，将镯子与其他东西都当遗物，一并收好了，留着等洛金玉出来，给了洛金玉。
　　再后来，洛金玉与沈无疾相好成亲，沈无疾也不知怎么的想起来这事，闹着要那镯子，可洛金玉却拒绝了。他早已将那镯子埋到母亲坟前，让它长伴母亲。沈无疾听了，倒也鲜见的乖巧，再不提了。
　　洛金玉想说沈无疾不是贵妇人，无需在贵妇人间攀比，可转念一想，似乎是不是在贵妇人间，都不影响沈无疾那爱炫耀的性情，他可是能拿着洛金玉新做的诗词，拉着白眼不断的展公公炫耀上半个时辰的人。
　　事实上，洛金玉不知道沈无疾在炫耀什么，那诗词是写来咏官部后院那棵梅树的，与沈无疾实在没有半点干系。
　　甚至，这诗词还是东厂探子抄了给沈无疾看的。
　　洛金玉当天作完，本想回家与沈无疾品评，却不料他傍晚刚回家，就见沈无疾已经拉着来沈府送东西、不料就脱不了身的展公公在炫耀了。
　　唉。
　　洛金玉想来想去，默然叹了一声，道：“我可否仔细看看这个镯子？”
　　他指了指那看着最素的三圈扣在一起的金镯子。
　　掌柜的道：“当然可以。”说着，就拿起镯子，递给洛金玉。
　　洛金玉讶异道：“不用锦帕包着了吗？”
　　这么便宜，不包。掌柜的笑道：“与少爷看，哪来那规矩。”
　　洛金玉也不懂这些，听他这么说，便坦然拿在手上看起来。这一看，倒也觉得确实不错。他便问道：“这只镯子多少钱银？我想买它。”
　　掌柜的见他挑了这最便宜的一只，看也不多看其他的，心中黯然，却也并不显露出来，仍然笑着道：“少爷慧眼，这只镯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却十分典雅，平素戴着，很能彰显主母端庄。”
　　洛金玉想了想沈无疾平素那样儿，其实也不指望一枚镯子能叫他彰显出什么主母端庄了，只要愿意将被子抱回主屋就好。
　　掌柜的继续道：“这枚镯子，承惠，五十两。”
　　洛金玉：“……”
　　他沉默片刻，问道，“可有优惠？”
　　掌柜的：“……”
　　他沉默片刻，答道，“少爷说笑了，惊鸿阁不开虚价，皆是明码标价。”
　　洛金玉轻轻地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将镯子依依不舍地放回去，耿直道：“囊中羞涩，买不起。”
　　掌柜的：“……”
　　他哪里肯信，忙笑着道，“少爷怎这么爱说笑，小的斗胆，观少爷这一身穿着，不说别的，就是这只玉佩，可不止五百两白银。少爷可是不爱这些样式？店里还有许多别的样式，少爷不妨移步前铺里，细细看。”
　　洛金玉起身道：“那我问掌柜的一句，这镯子可是你们铺子里最便宜的？”
　　掌柜的道：“在金镯子里是这样，簪子与耳坠之类，倒还有更便宜的。”
　　“那我买不起。”洛金玉腼腆道，“我只有二十三两银子。”
　　掌柜的尴尬笑道：“少爷又在说笑了。”
　　“没有与你说笑，我平素不爱说笑。”洛金玉惭愧道，“我不善钱银之道，委实只有这些。掌柜的所说玉佩，是我成亲时，宾客送的。发冠与鞋帽，则是家人穿过不要的。”
　　洛金玉说的是真话，玉佩是展清水展公公送的新婚礼物，发冠与鞋帽则是沈无疾沈公公时不时就说要与洛金玉做一样的打扮，好叫人一眼就看出他俩是恩爱夫妻，可每回上身一次，沈无疾就说实在受不了这素净样子，觉得自个儿都不美了，因此要扔。洛金玉哪见得他这铺张模样，便不许他扔，捡回来，请裁缝略改一改尺寸，就穿着了。
　　只是洛金玉不知的是，沈无疾是故意的。
　　毕竟若不这样，洛金玉恐怕一件衣裳能穿十年。
　　洛金玉穿衣，旧了还能穿，破了就补，补了再穿。
　　最令沈无疾受不了的是，寻常坏了小处，补补也就罢了，可就是破个大口子，洛金玉竟也能补补继续穿！
　　沈无疾说穿了失礼，洛金玉就说，改穿在里面，或者当寝衣穿，不见外人，不失礼。
　　你就不觉得对咱家失礼吗？！衣裳一脱，全是补丁，好似咱家亏待了你似的！咱家自己都觉得自己亏待了你！
　　沈无疾一面在洛金玉含笑的温柔目光下秉烛给他缝补丁，一面在心中就谋划起了怎么扔这些破衣服的事儿，才有了后来那些。
　　好歹怎么说，洛金玉只爱自个儿缝缝补补再三年，却并不强求沈无疾也这样。
　　掌柜的心中疑惑越发浓厚，委实不能够理解这位少爷，想来想去，只好道：“少爷不妨看看别的。铺子里也有些二十两左右的。”
　　洛金玉点点头，随着他去前铺里，逐一看过去。
　　全看完了，掌柜的问：“少爷可有看中的？”
　　洛金玉欲言又止，半晌，道：“我可否，再看一看刚刚那枚五十两的镯子？”
　　掌柜的：“……”
　　他转身去捧来。
　　洛金玉盯着这镯子看了又看，越看，越喜爱起来，想象着沈无疾戴上后，或许当真要端庄不少。且沈无疾肤白，这枚镯子虽细，成色却很好，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好似是比寻常所见金器要更亮些，想来，贵也有贵的道理，若沈无疾戴着，岂不是更要衬得唇红齿白、肌肤胜雪、美艳绝伦……
　　可是，这要五十两白银。
　　洛金玉想来又想去，最终黯然道：“有劳掌柜的了，我买不起。”
　　掌柜的见他模样也不似作伪，虽不解，却也只能再劝他看看别的。
　　然而洛金玉是个死心眼儿的，没看上还好，这一看上了，满心里就只有这一个了，再看别的，都不如这个好。
　　他摇头道：“我只喜欢那个。”又惋惜道，“可我买不起，抱歉。”
　　掌柜的：“……”
　　他想了想，笑道，“那斗胆问一句，少爷是哪家府上的？”
　　洛金玉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掌柜的暗道，自然是看看哪家府邸这样苛刻自家少爷，如此风光霁月的小少爷，月例这么点儿就不说了，还给人穿旧衣裳，也忒惨了，什么门户做得出这等事？再者说，若是皇亲国戚，回头禀告东家，说不定东家就不要钱银，白送了做人情。
　　这洛金玉本就模样清秀，气度不凡，言行举止又很是有礼，掌柜的还挺喜欢他，见他实在爱这镯子，便有意给他开些方便之门。
　　掌柜的嘴上道：“买卖不成仁义在，今儿虽没少爷中意的，若来日有了合适的，类似这款的，却也能叫人去府上送给您看看，这也是咱们惊鸿阁有别于其他铺子的地方，招待各处一定周全。说起来，这不，这几日其实就有一批新的要到了，只是时日还不确定。新到的款，有时会优惠一些。”
　　说着，他已从柜台里取出了贵宾簿，拿起笔，作势要登记一番。
　　洛金玉本没说的心思，可见掌柜的热情，且摆出了架势，亦不好意思拒绝，便温和地答道：“如此有劳了。东六街八号，沈府。”想了想，洛金玉羞涩道，“我只有二十三两三钱，若超出这数，掌柜的就不必劳动伙计了，我着实买不起。”
　　掌柜的一面笑着应着，一面低头在贵宾簿上写：“东六街……”
　　嗯，看来我果然没走眼，东六街可是京城里除了皇宫之外，最富贵的地方了，东家不就住那吗？这位少爷果真是大贵之家的。
　　“八号……”
　　东家不就是七号吗。
　　“……”
　　掌柜的忽然手一顿，抬眼看着面色坦然的这位少爷，轻声问，“沈府？”
　　洛金玉点点头：“沈府。”
　　“……”
　　掌柜的想起自己有日被人领着去东家府上报账，途经东家府邸前面那八号府门口，引路人顺嘴介绍道‘这是司礼监沈公公的府邸，那边是吴国公的府邸，那儿是喻阁老的府邸……’。
　　掌柜的重新打量起洛金玉。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一番，认真无比地问：“敢问少爷尊姓大名？”
　　洛金玉道：“洛子石。”
　　掌柜的：“……”
　　作者有话要说：掌柜的：嚯！有些人装得情深似海，自己每天穿金戴玉，何等富贵，却在背地里给对象穿不要的旧衣服！对象连个五十两的镯子都买不起！何等辛密！我要和东家说这八卦！
　　然后就全世界都知道了。
　　其实我也没想到这篇番外会这么长= =番外是临时起意，没有事先大纲，所以写着写着随性所至，就临时各种加戏了。
　　不过，也借机调整一下正文主线的细纲，因为婚后要走剧情了，写得更谨慎一点，就凑巧给自己弄了点缓冲时间出来orz担心会影响阅读思路的大大们可以养一周肥，然后跳到主线看完后，再回头看番外qwq

139、冬至番外 下（一）
　　洛金玉眼见这掌柜的将笔一搁, 比之刚刚, 越发的眉开眼笑, 亲热道：“原来是洛大人！小的实在失礼失敬。”
　　“……”洛金玉哪需多问，已知晓原因, 他淡淡道，“掌柜的未曾有失礼之处, 也不必因沈无疾而如此。”
　　掌柜的干笑道：“洛大人闻名不如见面, 说话当真率直。”
　　“这话无不可对人言。”洛金玉道, “既是如此，我便告辞了。”
　　掌柜的忙道：“先前有眼不识泰山, 不知是洛大人。大人留步, 再喝盏茶, 小的这就叫人将镯子包好。”
　　见洛金玉皱眉，掌柜的道，“倒不是小的有意谄媚, 想必大人是买来镯子送与沈公公的，而铺子东家与沈公公向来交好, 若叫东家知道了小的这么不会做事，小的可没法儿交代。东家是贵人，沈公公与洛大人也是贵人，不过是五十两的镯子，还怕轻慢了大人呢。”
　　“便是五十钱，也不该如此。”洛金玉神色认真，道, “如此收受，说得上是行贿受贿。”
　　掌柜的讪笑道：“哪至于如此……”
　　“国法如此。”洛金玉断然道，“掌柜好意，洛某心领，却万万不可接受。再多奉劝一句，日后无论何时对何人，掌柜亦不可有此想法。洛某身兼都察院佥都御史，为正风纪，劾百司，纠官邪。佳王开设产业，本该更为榜样模范。若洛某听得佳王产业有不轨之事，必将上奏皇上，重言弹劾，绝无情面可留。”
　　掌柜的：“……”
　　这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他讪讪道：“洛大人，这，小的绝无那心思，东家也绝没授意过这等事，这是看您是洛大人，小的方才……小的日后也绝不敢起那心思，大人放心。”
　　洛金玉点点头：“如此甚好。今日叨扰了掌柜，抱歉。”
　　“没，没，打开门做生意，又不是强买强卖的黑店，”掌柜的笑道，“大人客气了。改日若有合适的，大人再买也好。”绝不敢提送甚至优惠之类，生怕这人一言不合，就去皇上面前弹劾东家。
　　“好。有劳。”洛金玉又道，“可也不必叫人送新款式去府里了。”
　　掌柜的忙问：“怎么？”
　　“我观你行事，恐你有意卖好，若届时拿新款式来，说是新款优惠，实则只为刻意逢迎，我却也尴尬。”洛金玉耿直道，“因此就此算了。”
　　掌柜的：“……”
　　“就此别过。”洛金玉道。
　　两人也再没话说，掌柜的只好送洛金玉出去铺子，站在檐下看人走远，好容易才松了一口气，心中暗暗道：这可真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除了这话，他一时之间，想不出别的了。
　　再说沈无疾沈公公，他暗地里将一切安排妥当，听得东厂探子来报，说洛金玉出了官衙便奔惊鸿阁去了，心里哪有不知道的？当下美滋滋地去沐浴更衣，梳发熏香，喝着香茶，坐等收礼。
　　好容易等得来福飞奔报来，说夫人回府了，沈无疾几乎按捺不住，就要主动出门去看自个儿的礼物。可一想起那些令他恼的吵架缘由，他生生忍住，绝不肯这次自己先低头，哼。
　　于是，沈无疾继续端坐在偏屋书房里，手中拿着一卷诗书，装模作样地看着，等待那呆子来赔礼。
　　他等啊等，等了也不知多久，等得脸色越来越沉。
　　终于，忍不住道：“他是迷路了吗？还是从咱家大门口到这儿，路上被人挖了坑，他掉下去了？”
　　来福急忙去外瞅瞅，很快回来，小心翼翼道：“夫人回来后，先梳洗，用了晚膳，回房了。小的刚借口去送茶，见夫人和往常一般在夜读诗书，攀谈两句，他说等会儿就休息了。”
　　砰的一声，沈无疾将书砸在桌上，怒道：“他买东西难道是为了送别人？！”
　　“老爷息怒！怎有这种可能？”来福忙道，“些许是夫人没看中，没买呢？”
　　沈无疾这才冷静些，道：“也是。”
　　来福：“……”
　　“哼，什么没看中，说不定是没钱买……”沈无疾说到这，忽地停下，想了会儿，道，“你去惊鸿阁问问，是怎么个事儿。”
　　来福忙点头。
　　一夜相安无事。
　　翌日上午，来福便问清楚了原委，一一告诉沈无疾。
　　嗐！那呆子还真是没钱买！
　　沈无疾听来福细细描述，只觉得那呆子可爱得很，恨不能立刻揉到怀中好好疼爱一番。
　　再说洛金玉，他倒是当真惦记上了那五十两的金镯子，临睡前将自己那二十三两三钱银子又数了数，很是自责地叹息了几声。
　　叹息完，洛金玉振奋精神，思索起如何快一些攒钱，究竟还是要去买了那礼物，与沈无疾和好。
　　以前也没觉得如何，可自打成了亲后，他已习惯与沈无疾同床共枕、耳鬓厮磨、相拥而眠，如今被沈无疾冷落几日，洛金玉睡也睡不怎么好，屋子里就算日夜供着好炭，却仍觉得被窝里冷冰冰的，手脚冷冰冰的，心中更是冷冰冰的，很不是滋味儿。
　　可要如何攒钱呢？
　　洛金玉着实不善金银之道，往日发放俸禄，他也只往钱袋里一放，不到用时就不看。若不是如今想着给沈无疾买礼物，他都没算过自己共有二十三两三钱。
　　想来想去，他也没别的本事，难道要卖字卖画吗？
　　可他的手虽好了许多，写出的字、画出的画，仍是自个儿也不满意的，哪能拿去卖？就算能够卖得出去，难说别人是奔着字画本身买的，还是奔着自己那落款买的。说来说去，倒是一个投机取巧的好行贿受贿法子。
　　洛金玉自然不愿得这样的便宜。
　　若不署名，偷偷拿去市井街头，充当寻常百姓家的廉价画轴卖呢……
　　到底洛金玉也是个有心气儿的读书人，一度以自己的才气为傲，哪愿意如此敷衍贱卖自己的字画？
　　那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唉……
　　翌日，洛金玉心事重重地去官衙当值，做事时还好，自然心无旁骛，可下了值，便立刻又想起了这事儿，顿时又心事重重起来，默然地回家，路上经过热闹街市，见着两旁小贩们在叫卖，便起了心思：除了字画，我还能卖别的。
　　可是，卖什么呢？
　　瓜果蔬菜？沈府没种这些，难道要等过了冬日，来年春天种了再卖？那镯子些许都被人买去了。
　　卖花？院子里倒种了几株梅花。可洛金玉向来不折花，只捡落了的花瓣。如今为了钱，要去残忍折断本活得很好的鲜花，他又于心不忍。
　　他默默走着，四处打量，忽然，目光落在了一处。
　　只见那是个卖小狗崽儿的地摊儿。
　　沈府养的一只大黄狗，上个月里，是生了几只，如今也长得毛茸茸、圆滚滚的了，甚是可爱。卖它。
　　洛金玉如此想着，心头松快起来，回去沈府，直奔后院，蹲在狗窝外头，与正在喂崽子的大黄狗四目相视。
　　大黄狗见是他来，并不防备，仍懒懒卧在那，有些敷衍地摇了摇尾巴，低头继续舔狗崽子。
　　见此情境，洛金玉顿时心生不忍。
　　他盯着大黄狗看了好一会儿，犹豫着，伸手抱了一只狗崽在怀里，摸了又摸。
　　大黄狗也不生气，只是不舔崽儿了，一直看着洛金玉。
　　洛金玉被它看得越发心虚，摸了一阵子狗崽，在它目光中将之放回去，讪笑道：“抱歉，我不卖它。实在惭愧，我怎好为了私欲，叫你母子分离？”
　　大黄狗：“……”
　　它默默地看着这位主人一脸愧疚地走了，过了会儿，这主人送来一只大筒骨，放在它的窝旁，又盯着它与一窝崽子看了会儿，再度愧疚离去。
　　半个时辰后，听闻洛金玉这番行为的沈无疾要笑岔了气。他可快憋不住了，他如今哪还记得什么洛金玉的同榜，什么漠北……他就只想抱着那呆宝贝使劲儿亲上一百口！
　　可他今日值守司礼监，一时回不去府里，想了想，道：“去礼部请张大人来。”
　　这位张大人正是洛金玉在礼部的顶头上司，听闻司礼监有请，立刻就来了。
　　沈无疾先与他说了一通近日礼部上呈的奏折公章，当着面盖了印，又将需要注意的地儿给一一挑出，细心指点。
　　这些公事说完，沈无疾才说道：“关于出使漠北那桩差事，咱家与张大人还有些商量。”
　　张大人忙苦恼道：“公公，洛大人仍执着于此，怎么劝，也不听。”
　　“那就别劝了，咱家都劝不来他，你们更没法子。”沈无疾无奈道，“让他去吧。只是皇上看重他，内阁也看重他，咱家也是担心若路上出点什么岔子，皇上与内阁那儿就不好交代了。”
　　你这儿最不好交代！张大人急忙识趣道：“这是自然！其实也不是光为洛大人，朝里出使漠北，自然是要大些场面，方才彰显中原气魄，好震慑番邦，也叫其他番邦心向往之。因此，洛大人出使漠北，护卫绝不会少，下官亲自去向兵部借人。这等大事，一旦有失，损的可是皇上颜面。除此之外，其他生活事宜，也绝不能叫使臣委屈。”
　　“如此再好不过，都是为了皇上颜面。”沈无疾笑道。
　　张大人也笑道：“自然，自然。”
　　“不过呢，”沈无疾道，“漠北到底荒芜，怎么也没中原舒服。咱家早也看着有些想法了，也不是为了洛大人，只是说，这等差事，向来都你推我让，无非是嫌这是个没油水捞的苦差。自然，做官是为皇上做事，是为社稷百姓做事，不是为了捞油水，可苦差总是苦差，半点补贴没有，岂不也叫尽心做事的官员寒心？就是不寒心，咱们也得体恤人家家里，小官俸禄不高，家中都要喝西北风的。”
　　张大人暗自琢磨着，听沈公公这话，是要借机给洛大人捞津贴，可洛大人与沈公公这关系，哪儿少那点津贴？难道，是要个几百两、几千两津贴？那这也是有些为难了……
　　“看张大人这神情，以为是咱家贪这点儿钱银吗？”沈无疾微微皱眉。
　　“自然不是！自然不是！”张大人忙道。
　　沈无疾叹了声气，从案头抽出一本折子：“这是吏部提的新章，您看看。”
　　张大人小心翼翼地拿过来，打开看。
　　“这可是吏部提的，不是咱家任凭心意胡说的，”沈无疾道，“已在皇上那儿过了眼，内阁商议过了，司礼监批红盖印，年后就发放下去。照里面规矩，年后也得给洛大人补上出使漠北的津贴。”
　　张大人问道：“那沈公公的意思是……”
　　“不是咱家的意思，是皇上的恩典。”沈无疾笑着道，“皇上说了，照规矩，新章都得过了年才正式通传下去，可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朝中众臣大都清廉，眼看冬至过了，就快过年了，不妨通融一些，年前私下里就通传六部，将年后再补的津贴都先补了，叫大伙儿都过个富裕好年。”
　　张大人点头：“皇上仁德，社稷之福。”
　　“那张大人便去办吧。”沈无疾道。
　　“是，是。”张大人忙应道。
　　洛金玉忽然就得了一笔丰厚津贴，足足三十两之巨款数目。
　　他惊讶得很，转眼便想到沈无疾身上，疑心是沈无疾又派了东厂跟踪他，得知他缺钱，因此对官部施压，假公济私……
　　“是吏部的新章，是皇上的体贴仁慈！”张大人苦口婆心地劝道，“洛大人，你且对本官、对朝廷、对沈公公，多些信赖。”
　　作者有话要说：看来这个朝廷当真不值得信赖= =

140、冬至番外 下（二）
　　洛金玉讪讪道：“下官并无……只是, 这忽然之间……”
　　“哪儿是忽然？不过是凑巧。”张大人背脊挺直, 振振有辞, “洛大人，你若是在不信, 就去吏部问，去其余几部问, 问问是不是陆续近日都要发津补？近一些, 就在咱们礼部, 你与丁大人交好，你去问他, 他去年下江南公差的津贴, 是不是刚也给他补了？倒是没你的多, 却不是别有原因，而是因为江南富庶，是舒服的好地方, 自然不比漠北贫瘠艰苦，评的津贴丰厚。再说了, 这消息一出去，不少人可转了性子，偷偷来找我，想要出使漠北这差使。哎，这倒还真是个好事儿，吏部这招可着实好。”
　　听张大人说得滴水不漏，洛金玉不便再质疑那个, 只得道：“为官做事，岂能为财如此。”
　　“为官也是为了养家糊口嘛，做官的也不是神仙，让一家老小跟着喝西北风？”张大人眼珠子一转，道，“说起来，洛大人当初也是为了帮丁大人，才揽下这没人愿意要的苦差事，可听说有三十两津贴后，不少人诚心诚意想要这香饽饽，洛大人倒不必独揽了，不如……”
　　“我已领了津贴。”洛金玉急忙道。
　　“退回来就是了。”张大人体贴道。
　　洛金玉：“……”
　　张大人见他神色尴尬，问道：“怎么？”
　　“我也缺钱。”洛金玉讪讪道。
　　“洛大人说笑了……”
　　“没说笑，我不爱说笑。”洛金玉不自在地道，“我最近也有些需要钱银之处。”
　　张大人见状，也不强求，道：“如此也好，自洛大人接了差事，已有半月，其间诸事都乃你亲力亲为，眼看就要启程，再来换人，也是不妥。”
　　这事儿，就这样定了下来。
　　洛金玉怀揣五十三两三钱白银，下了值，立刻前往惊鸿阁，将那金镯子买了下来。
　　“还好，没人买。”洛金玉拿着锦盒，微微笑道。
　　掌柜的陪着笑，心中暗道：那也我敢卖啊。沈公公说了，这镯子你不买，谁也别想买。真是看不懂这其间前后，唉，难道是我老了？
　　洛金玉开开心心买了镯子，拿着回府，前去书房，站在窗前，对坐在屋里端庄看书的沈无疾道：“无疾，你在看书的话，我等会儿再来。”
　　“看久了，也得休息片刻。”沈无疾急忙放下书，装模作样地端起茶盏，矜持问道，“怎么，什么事找咱家？”
　　“我想送你一样礼物。”洛金玉道。
　　“嗬，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沈无疾冷笑道，“咱家还以为，洛公子只会给丁大人送自个儿的墨宝呢。”
　　“你又阴阳怪气。”洛金玉叹息道，“叫你改这恶习，你至多改一天。”
　　“哼，咱家——”沈无疾正要与他起高调，侍奉在他身旁的来福面不改色地踢了他椅子一脚，重重咳嗽一声。
　　沈无疾：“……”
　　反了他！
　　稍后再料理这厮！
　　沈无疾冷静下来，将挑衅话语吞回腹中，只用一双凤目盯着洛金玉看。
　　洛金玉比他性情好，又是千方百计要与他和好的，见他不说话了，自然不会追着不放，继续说自个儿的：“不知你喜不喜欢，若不喜欢，也就罢了。”
　　说着，洛金玉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到窗台上，有些腼腆，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看着沈无疾的神态动作，低声道：“我看这个很好看，你又喜欢这些。”
　　沈无疾几乎是迫不及待就“抢”过锦盒——虽也没人与他抢——又觉得自个儿过于暴露心情，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慢条斯理打开盒子，瞧见了里面的金镯子，嘴角立刻就要弯到眼角去——不，不能露出如此喜色！
　　沈无疾急忙压制自个儿的笑意与得意，冷冷淡淡地挑剔道：“这可当真是咱家见过最素的镯子了。”
　　来福在一旁暗自叹息，内心道：老爷啊老爷，若你今夜里再望着夫人房门叹息苦恼，可真是自个儿生受着吧，倒是别找我们的麻烦。
　　洛金玉见他这么说，便和气道：“我本也担心你不喜欢这么素的，只是我自己看着喜欢，别的花俏式样，我不喜欢，看不出好坏来。如此，你便将这个还我——”
　　洛金玉说着，伸手越过窗台去拿手镯，沈无疾却猛地将镯子抱在怀中，瞪眼道：“惊鸿阁的东西出了门就不退！退不了了！”
　　“我既已买下，又非是镯子自身有不足，我怎好意思去退。”洛金玉道。
　　沈无疾“嘶”的一声，腾的起身，一拍桌子，道：“那你想另送给谁？你自个儿又不戴，五十两白银，你才不会白白废了！”
　　“你怎知五十两白银？”洛金玉皱眉问。
　　沈无疾：“……”
　　洛金玉顿时叹气，摇头道：“你又叫人跟——”
　　“谁叫人跟踪你了？咱家早前去惊鸿阁见过这镯子不行？”沈无疾梗着脖子道。
　　洛金玉越发恼起来：“你又说谎。你既如今嫌这镯子素，你去惊鸿阁见着了，又岂会问价？何况以你身份做派，若是你去惊鸿阁，掌柜的岂会拿这镯子给你看？你怎总当我是三岁孩童好骗？”
　　沈无疾很是心虚，强撑着道：“咱家是想买来送你，恰好与你心有灵犀，就知道你爱这素镯子，因此凑巧看了。不行？”
　　“我根本不戴镯子。”洛金玉冷冷道，“你还要继续狡辩？”
　　沈无疾眼神闪烁，悻悻然道：“你是不戴，因此咱家最终才没买嘛，若你戴，咱家岂有看了不买的道理？”
　　“沈无疾。”
　　沈无疾：“……”
　　他实在撑不下去了，眼见洛金玉拂袖走人，急忙抛弃通身的高贵矜持，转身急急跑出房门去，堵住洛金玉的去路，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嗔道：“你是赔礼来的，还是来气咱家的？”
　　“我被你气到了。”洛金玉皱眉推开他，“我有意与你和好，你怎么那样？”
　　“抱也不让抱了，这叫有意和好？”沈无疾幽怨道，“咱家可睡了这么多日的书房，你这狠心的人。”
　　“不是你自己非要睡书房吗？我几乎每日都要问你一番，你都不理我，话都不愿与我多说两字。”洛金玉淡淡道，“论起心狠，我如何及你。”
　　“那……那也是你先气咱家的。”沈无疾道。
　　洛金玉不想理他了，又要走。
　　“不，不，是咱家错，是咱家气了你！”沈无疾急忙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好金玉，乖金玉，别生气了，咱家不想睡书房了，冷冰冰的，孤枕难眠，呜……”
　　“……”洛金玉停下脚步，很无可奈何地看着他道，“那你就回房来睡，我又没有不让你来。”
　　“那咱家多没有脸面？”沈无疾哀愁道，“是咱家要走的没错，多少也不能是自个儿再灰溜溜回去。”
　　洛金玉：“……”
　　他沉默一阵，长长地叹了声气，“那如今，我来向你赔罪了，再三请你搬回去，你搬不搬？”
　　沈无疾生怕将人真惹恼了，急忙道：“搬，现在就搬。来福，将咱家被褥搬回去！”
　　“是。”来福刚应这一声，人已抱着被褥出来，目不斜视地朝主屋走去。
　　——自老爷奔跑出去拦夫人，他就已默默整理被褥了。
　　洛金玉：“……”
　　沈无疾一只手拉着洛金玉，怕他跑了，另一只手拿着镯子，笑着道：“这镯子好看，不愧是你选的。咱家记得，你爹曾也送过你娘一只素镯子。”
　　洛金玉点点头：“我娘说过，那是他俩的定情信物。”
　　沈无疾羞涩道：“那你送咱家这个，也是要仿着你爹送你娘定情信物那样？嗳，可看不出，洛大人还有这番心思。”
　　洛金玉摇了摇头，很是坦然地道：“我没想那么多，只是听说送礼可以哄得你开心，你又喜欢这些。”
　　沈无疾嘴角一抽：“这种时候，你少说两句，也没人敢将你当哑巴卖了。”
　　洛金玉哑然失笑：“抱歉，我又扰了你的情趣？”
　　沈无疾总说他没情趣，不仅如此，还爱扰别人情趣。
　　“罢了。”沈无疾已不指望这石头知情趣了，低头正要戴上那镯子，却见自己的手被洛金玉抓住。
　　洛金玉一只手抓住沈无疾，另一只手则拿过沈无疾手上的镯子，认认真真地将镯子套上他的手腕，高兴道：“恰好。我还怕大了或小了，虽掌柜的说能拿回去改，却也折腾。”
　　沈无疾低头看着他，也笑了，低声道：“你买的，自然是恰好的。”
　　洛金玉没察觉他眼中温柔，继续看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我想的时候，就觉得一定会很称你，你白，戴这个好看——唔——”
　　哪还管得什么白不白，称不称……也不在意什么称不称，那么多人都说咱家与你不称，你我不也仍是恩爱夫妻吗？这世间没有称不称，只有想不想。
　　沈无疾一面在心中这么想着，一面扶着洛金玉的腰，缱绻地亲吻他，戴着镯子的手亦悄悄与他十指紧扣。
　　……
　　翌日清晨，沈无疾早早就要出门去司礼监，比一贯勤勉的洛金玉更要早。
　　洛金玉不解道：“今日有什么急事吗？”
　　“很急。”沈无疾已憋了一晚上，再不去见外人，就要憋出毛病了，他正色道，“今日就不陪你用早膳了，也不送你去礼部了。”
　　“本也不需要你送。”洛金玉很是认真道，“望你日后也不要送。”
　　礼部与司礼监在两个方向，平日里沈无疾没急事，就总要送洛金玉去，风雨无阻。洛金玉虽与他恩爱，却又觉得此举实在腻歪，每每在礼部门口遇上了同僚，虽众人多是和善笑笑，他仍觉得十分羞涩。
　　又不见别人夫妻这样。
　　沈无疾装作没听见这话，在洛金玉额头上亲了亲，转身就要匆匆出府。
　　“等等。”洛金玉却叫住他，道，“下雪的天，你袖口挽这么高做什么？”
　　“热。”沈无疾道。
　　“屋里烧了炭，自然热，你要出门，将袖口放下。”洛金玉道。
　　沈无疾只好将袖口放下，这才被许出门。
　　只是洛金玉哪里知道，这人惯了阳奉阴违，刚出沈府大门，立刻将袖口又高高挽起，露出白藕一截的小手臂，以及腕子上那黄金灿灿的镯子。
　　——沈无疾憋了一晚上，再不与外人炫耀一番，好好一个大活人，就得被憋死！
　　什么寒霜，比得上这镯子滚烫心窝？
　　什么烈风，比得上夫妻间暖心暖情？
　　什么冰雪，比得上金玉那热烈爱意？
　　统统比不上！
　　展清水大清早去司礼监做事，进了大殿，喜福立刻上前来，为他解去斗篷，拿去门外抖雪，又捧去一旁烘干挂好。
　　展清水没理喜福，一面整理衣袖，一面往里走去，忽然脚步一顿，笑吟吟打招呼：“沈公公早啊。”
　　沈公公正端庄坐在位子上，端着一碗茶在喝，见着他了，笑着道：“早啊，展公公。”
　　展清水朝自己位子走去，一面寒暄道：“昨儿深夜里忽然下起了雪，将咱家活生生冻醒了，嗳。”
　　沈公公笑着道：“多烧些炭嘛。”
　　“是叫人又添了炭。”展清水仍未察觉什么微妙，继续道，“今早儿见着路上那雪有膝盖高了，我还想着，我住得近，些许是最早到的呢，不曾想沈公公住得远，却是最早到的，是有什么急章吗？”
　　他一面寒暄，一面入座，伸手去拿案头上的公文。
　　“咱家是热醒的，一身汗，睡不着。”沈无疾笑着道。
　　展清水讶异地看过去：“怎么热——”
　　目光所及，叫他声音顿住，眼角狠狠一抽，兀然生出遁地而去的渴望。
　　然而他究竟是不能够遁地的。
　　他只能看着沈无疾这厮将袖口挽得高高的，装模作样地捏着腕子上那枚未曾见过的金镯子——看那寒酸样，不像谁赏的谁送的，直接点说，就不像沈无疾会戴的。
　　沈无疾一面将金镯子捏来捏去，一面含笑望着展清水，目光里满是期待与催促。
　　展清水：“……”
　　他实在不想说话。
　　但他究竟还是要说话。
　　他不得不露出假惺惺的笑容，故作讶异道：“嗳，这镯子以往不曾见过，这灿灿的，可素净好看。”
　　“昨儿才得的。”沈无疾淡淡道，“咱家还是第一回戴这素的。”
　　“说句不怕得罪你沈公公的话，”展清水道，“这镯子，可比平日里您那些花里胡哨的好看许多，贵在看着就端庄干净的。”又明知故问道，“送的，还是买的？”
　　“咱家就爱那些花里胡哨的，谁买这个？”沈无疾不满于展清水暗讽自个儿平日里的喜好，可他宰相肚里能撑船，毕竟是能佳人在怀、共度雪夜的，不与这寒床孤枕的可怜虫一般计较，道，“洛金玉送的。”
　　展清水忙道：“怪不得，如此好眼力。”
　　“什么好眼力，惊鸿阁里最便宜的。”沈无疾哼道，“五十两。”
　　展清水：“……”他忍了，继续恭维道，“洛大人不比咱们，他向来清俭，咱家可没见他胡乱花过一文钱，想这五十两，可是大手笔。”
　　“哪儿不是呢，全部家当了。”沈无疾捂嘴嗔道，“嘴里还说些胡话，说是补嫁妆，可叫人不害臊。”
　　展清水：“……”
　　不，咱家觉得，这句话一定不是洛金玉说的，至少不是他甘心情愿说的。
　　他有些忍不下去了，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哈哈笑了两声，低头看公章。
　　沈无疾大清早来了司礼监，端坐着喝了两盏茶才盼来这一个好炫耀的人，哪能轻易放过，又道：“你好奇，就给你看看。”
　　展清水：“……”不，咱家不不好奇，不想看。
　　沈无疾催他：“来啊。还要咱家纡尊降贵，去你位子？”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展清水揣着再虚伪不过的笑容，起身去到沈无疾案前，装作认真地看他手上镯子，正要伸手去捏一捏，那手就飞速缩了回去，沈无疾嫌弃道：“净过手了吗你？”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沈无——”展清水正要翻脸，忽然听得司礼监另外两位公公的声音：“嗳，沈公公，展公公，这么大的雪，也这么早？”
　　展清水便眼看着沈无疾腾的起身，飞一般走过去：“嗳，刘公公，张公公，这么早？可受累了，咱家给你们沏茶。”
　　两位公公慌忙推辞：“哪敢叫沈公公亲手沏茶？”
　　“咱家自个儿来……”
　　“坐着，都去烤烤火，放着咱家来。”沈无疾笑着说道，“咱家也许久没沏茶了，怕手艺丢了，叫诸位公公帮忙尝尝。”
　　展清水默然回头去，冷笑着看那两位茫然的公公与殷勤无比的沈无疾。
　　没多久，两位公公就明白了这事儿缘由。
　　“嗳，沈公公这镯子，以往没见过啊，这亮灿灿的。”张公公道。
　　“昨儿新买的。”沈无疾端茶给他们，笑着道。
　　两位公公急忙伸手去接茶杯，端在手中，继续道：“只是好似有些素？”
　　“倒是看着十分大方。”
　　沈无疾继续沏茶，手腕上的镯子晃人眼睛，他一面矜持道：“御前侍候，就该素净些，咱们是伺候人的命，装什么富贵人家。”
　　众人：“……”
　　倒是平日里没看出来你有这份想法。
　　沈无疾将新沏的热茶送到展清水的桌上，继续给自己沏：“嗐，瞧你们那好奇的样儿，说给你们听也无妨，就是洛金玉送的。”
　　众人：“……”
　　沏完了茶，沈无疾有意继续显露自己的镯子，便没事找事做，帮两位公公整理起案头公文来。
　　作者有话要说：不呢，没有人好奇呢，沈公公，你别乱动咱家们的办公桌呢（。
　　我在思考，沈公公这算不算办公室霸凌。明天番外就结束啦~

141、冬至番外 完结篇
　　司礼监的诸位大小太监们被迫听了一遍又一遍的洛大人如何为博沈公公欢心而豪爽一掷五十两白银不提, 实在是敢怒而不敢言, 就连向来爱听这些的皇上都听得很不是滋味了。
　　第一次听, 皇上觉得有趣，第二次听, 皇上仍觉得有趣，第三次听, 皇上就有些后悔自己为何要见着沈无疾那镯子时多嘴一问了。第四次听, 皇上忍无可忍, 说：“你闭嘴，朕不想再听到你与这个镯子的事了, 你若再多话, 朕就叫吏部来废了那新章, 让人问子石将三十两津补要回来。”
　　沈无疾急忙惶恐谢罪，在心中将这媳妇不疼因此嫉妒他的可怜混账狠狠骂了两个时辰。
　　再后来，洛金玉如愿出使漠北、沈公公相思难耐, 涉及追去，两人于异国他乡小别胜新婚之类种种, 又是其他后话了，在此不提。
　　且说镯子之事传遍朝野上下内外，引起了另一番各人波动，简述一番。
　　一则是展清水展公公听得久了，虽嘴里埋汰，可眼看着这难哄的沈无疾成天乐得什么似的，又见一贯谨小慎微的喜福也壮着胆子拿储蓄银子来央求自己帮他从宫外惊鸿阁里买一只便宜些的簪子, 好送给与之对食的宫女钱氏，方才得知经沈无疾这一番折腾，惊鸿阁的名声比起以往，又大了许多。
　　佳王更是范蠡转世似的神通，趁着这通东风，伺机放出话来，说什么，此生不给送上一份惊鸿阁的饰品，就说不上珍视真爱此人。不信？不信你看，洛大才子倾尽家财都要买镯子送沈公公呢，不信商贾之言，还不信洛大才子之行为举动？
　　展清水：“……”
　　他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踏入了惊鸿阁中，挑来挑去，选中一只金骨纸扇，配上一只剔透的白玉扇坠，叫掌柜的额外拿彩纸包好看了，揣在怀中，前往东厂，找到何方舟，温柔道：“你生辰就快到了，送你。”
　　何方舟见着彩纸上惊鸿阁的标识，默然叹息，道：“那你待咱家生辰再送吧。”
　　“那时又有别的礼。”展清水道，“怕你不收，才那样说的，你就收下吧。”
　　何方舟摇了摇头，很是无奈道：“清水，咱家与你说过许多回，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你不要再胡乱想些这个那个，你我皆是阉人，你……唉，你想些什么呢。”
　　“沈无疾还成亲了呢。”展清水痴痴望着他，道，“你与我，又怎么的不行？”
　　“他是他，他本就与常人有异。”何方舟再度叹息，“你何必向他学？总之，我无意于此。”
　　“说得你没学似的。”展清水忍不住道，“你若当真无意，又怎么被那姓明的伤成那样？我与那混账浪子不同，我绝不会喜新厌旧，绝不会伤你的心，唯有在这点上，我与无疾是一样的。”
　　何方舟闻言，不再说话，只是神色暗淡下去，起身要走。
　　“方哥！我不该说！”展清水急忙一路追他，慌张解释，“我不是有意，我……方哥！你别生气，我——我就是见你为那不值得的混账消瘦难过，我也难受。”
　　“你别说了。”何方舟停住脚，却仍不去看展清水，只淡淡道，“你我兄弟，别胡思乱想。那礼咱家也不收，你另寻愿收的、值得你送的人去。没什么公事，你也不要往东厂来，司礼监究竟与东厂不是一回事，别叫人闲话了，也叫无疾难做，他平衡各方，也是不易。”
　　“方哥……”
　　“没别的事，你回吧。”何方舟道。
　　“不是什么别的，就是一只扇子，配你很好，也不显突兀。”展清水讪讪道，“不是首饰那些，也不暧昧。”
　　“那你待咱家生辰再送，平日里无事，何必送些私礼。”何方舟温和道。
　　展清水想了又想，低声道：“以往你说你不想那些事，我也信了，可后来发现，原来你也是盼着能有人作伴的，我……”
　　“清水，你不要再说了。”何方舟微微叹息，“咱家不想与你争吵有嫌隙，却也不想听你要说的那些，别说了，回吧。若你执意说下去，往后连东厂的门，你也别轻易进了，你我又何必到这一步，闹得难看。”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展清水也只得黯然带着那礼原路回去，待到何方舟生辰再送。
　　只不过待何方舟生辰那日，展清水眼巴巴前去东厂贺寿，见着曹耀宗那傻子脖子上戴着金灿灿一个长命锁项圈，样式很是眼熟，他不动声色将这傻子哄过来，翻着长命锁看背后惊鸿阁的印记，一问，傻子说是何方舟送的……
　　这又是另一番故事了。
　　再说那姓明的混账浪子，他这段时日有事在京城停留，也听说了惊鸿阁的事，却嗤之以鼻。
　　且不说别的，就说洛金玉送礼那故事，就叫明庐很是心焦，他时至今日还是很难接受自己弟弟与师弟这层干系。
　　他当初努力尝试去理解接受，还为此，自个儿也曾有过一段艳遇，虽说也有过心动之时，可到底究竟还是过不了心底那道坎儿，只得遗憾收场。
　　这样一来，明庐越发不看好师弟与弟弟之未来。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惊鸿阁的事可给他使了大绊子。
　　譬如说，与他很是投缘的新近结识的佳人，喻家小姐，忽然对他冷淡起来，好容易从她心腹丫鬟口中得知了缘由：他一次惊鸿阁的东西也未曾送过喻小姐。
　　喻小姐世家闺秀，倒也不是亏欠这些钱银，实在要买，自个儿也买得起，她本身却也并非贪慕虚名之人，只是，想不想要，是她的事，想不想送，是明庐的心意。
　　看来，明庐不是真心实意。
　　男人，呵，嘴上什么话说不出的？唯有紧要时候才见真章。
　　明庐：“……………………”
　　他默然地深呼吸一番，恳切问道，“我连盟主腰牌都能借她拿去给她闺中好友们赏玩新奇了，还不是真心实意？”
　　丫鬟本也对明庐有些春心萌发，这些时日跟着小姐一同议论过后，如今对满口花言巧语、实则抠门虚伪花心浪荡的明庐也很是有几分不屑，面上却并不怎么表露出来，只微笑着道：“盟主说得也有理，小的会转告小姐。”
　　明庐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笑着道：“姐姐平日里可没叫得如此生疏。”
　　丫鬟皮笑肉不笑道：“小的比盟主晚生十年呢。”
　　明庐：“……………………”
　　他正对喻小姐在热情之中，乍一得此冷落，生受不住，立刻许诺，“妹妹不妨替我转告小姐，是我粗莽，不够细致，没能体察到那一层，我这就去为小姐买来惊鸿阁中最惊艳之品，方有如此，才配得上小姐芳姿。届时，也自然会为妹妹添些上好首饰。”
　　丫鬟笑了笑，点点头。
　　明庐转身去了惊鸿阁，在里转了一圈，倒确实也见到了他觉得很是不错的项链与耳坠。
　　只是……只是这价钱嘛。
　　掌柜的笑吟吟道：“这位公子，承惠，六百两。”
　　明庐：“……”
　　他买不起。
　　他虽然是武林盟主，虽然广交好友，却也急公好义、广散钱财，还兼之风流，并无存钱的习惯。如今他浑身上下算起来，也就二百两左右。
　　虽说他若去借，必然也能借到，可江湖人士究竟讲个脸面，何况是他一个堂堂武林盟主，说出去叫人知道他借钱去哄女人，这也实在叫人笑话。
　　掌柜的见这位少侠神色犹豫，贴心地为他介绍些便宜些的首饰。
　　然则明庐这人到底是颗情种，虽风流，却不下流，虽放浪，却不低俗，虽多情，却不滥情。他说送喻小姐惊艳之品，又哪里会刻意用滥竽充数，便摇了摇头，索性不买了。
　　明庐也大方，坦然将此事告诉了喻小姐的丫鬟。
　　丫鬟转述过后，喻小姐冷冷一笑：“你去问他，他去年揭了官府通缉告示，抓了十三个江洋大盗，得的一千两白银呢？我听人说，他还揪出过番邦奸细，官府给了他三百两。朝廷运送官银被匪徒所截，他前去协助解决此事，官府送了他一百两。零零碎碎，还有许多，我就不说了。他一个武林盟主，六百两也没有？”
　　丫鬟道：“他怕是要说，都拿去喝酒了。”
　　“是喝酒喝了，还是在花街里一掷千金，你叫他自己说。”喻皎皎冷笑道，“明盟主豪掷三百两买花魁一笑的故事，我可听得倒背如流了。”
　　丫鬟道：“他说了，情意千金，他的情意不是俗物可比。”
　　“我可听他哄吧！”喻皎皎继续冷笑，“洛子石都知道买金镯子送沈无疾呢！”
　　丫鬟道：“是呀。”
　　“是吧？”喻皎皎哼道，“我可听说，洛子石两袖清风，最清廉不过他，起初只有二十两，愣是存了五十两，赶紧就去买了送给沈公公。”
　　丫鬟道：“是呀，小的也听说了。虽说五十两是不多，可对洛大人而言，很算多了。”
　　“岂止是算多了，”喻皎皎有几分羡慕道，“你可知道，洛子石自幼家贫，因此很节俭，平时衣裳都不穿新的，穿沈公公旧了不要的呢，还叫裁缝去缝缝改改，很舍不得。还有，他练字，寻常人谁像他那样，一张纸写完了大字，还要留着，在缝隙间练小字？一件衣裳、一张纸尚且如此，可他给沈公公送起礼来，可丝毫不心疼。我当时凑巧在惊鸿阁外遇到他，还劝他去琳琅阁买，东西差不多，价钱便宜多了，可就因沈公公喜欢，他宁可贵上许多价钱也要在惊鸿阁买。”
　　丫鬟也羡慕道：“谁说不是呢，洛大人还最是一心一意的。外头人爱说他与沈公公的闲话，若是换了别人，早也觉得难堪了，可小的听说，他听人说自己就当没听见，若听人说沈公公，他必然要与之争论一番。这次镯子的事，有人打趣问他，说都叫人知道了，会不会嫌沈公公过于张扬。您猜他怎么说的？他说，‘他高兴就好，又不是不可对人言的事，倒是叫我知道他当真喜欢，我也很是高兴，倒是惭愧我囊中羞涩，一时买不起更多送他，苦了他’。”
　　听得喻皎皎脸莫名红了，还有些发热，心潮澎湃，哪还记得明庐，只一心道：“他俩可真恩爱，其他人倒是可恶，说些那闲话，定是嫉妒，见不得人家郎才郎貌。”
　　丫鬟也脸红心跳道：“一定是呢。”
　　……
　　听完丫鬟转述的明庐：“……”
　　那你们知不知道，洛金玉欠沈无疾八千七百六十五两银子？
　　说不定是卖身还债。
　　这话他自然也只能腹诽，不会说出来。
　　丫鬟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摊开道：“盟主，小姐说了，以往的都不说了，她当初也知你知己众多，何必计较。且说你与她相识后，你应当至少还有一千三百两白银，哪儿去了？”
　　明庐：“……”
　　哪儿去了……能哪儿去了？于黑市中花一千两买了相传前朝药王呕心沥血所写的毕生医术结集孤本与遗物银针包，送给何方舟了。
　　倒也并非是为了暧昧爱意，而是习惯。
　　明庐向来好与人好聚好散，散时都会悉心为人寻来钟爱之物作为离别礼物。
　　可这话，叫他怎么说呢……
　　也无需他说，喻小姐再不理他了。
　　明庐生性风流，又相貌英俊，身形潇洒，很会哄人，自懂风月以来，只有他先喜新厌旧的，未曾被人先拒之门外，这可叫他新鲜，也叫他挠心，一时之间倒是越发热情起来。
　　可他越热情，就越叫喻皎皎烦他，直抱怨往日里怎就没察觉这人轻浮混账，到底是江湖莽人，不是良配，不堪托付。
　　终于有一日，丫鬟再度来见明庐，叫他日后休再纠缠，她家小姐已在考虑与佳王的婚约。
　　明庐：“……”那个绿帽王？
　　这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渣男会持续翻船的，你们不用担心。
　　佳王在民间称号绿帽王，很惨的，但想想他的万贯家财，就会觉得自己更值得同情（？）
　　这篇番外写完啦，下一章回正文~

142、第 142 章
　　何方舟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服这位一板一眼的洛公子, 他先看向沈无疾, 却见沈无疾似在梦里看花似的, 一双凤眼水光朦胧，痴痴地望着洛公子呢, 想是心神早飞到了天外，不记得自个儿姓甚名谁了。
　　他只得默然地将求助目光投向明庐。
　　明庐急忙起身过来, 笑着道：“金玉, 回来, 咱们刚聊得好好儿的，你别管他们这桌了, 你不陋就不陋了, 还不许别人陋？”
　　往日里这么说, 洛金玉也就服了，可今日他却纹丝不动，固执道：“你们也知是成亲, 而不是耍猴戏？那你们为何又如此对待沈无疾？”
　　沈无疾这才恍惚回过神来，正要劝洛金玉, 就见这呆子已目光如箭，直直射向微微张着嘴发懵的皇上。
　　沈无疾虽不知洛金玉要说什么，但总之肯定不会是什么温柔好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急忙劝阻：“金玉你且——”
　　“皇上私自微服出宫，本就是违制之举，若遇刺客, 使得国本动摇、朝纲混乱、百官惶遽，皇上其心何忍？皇上究竟置社稷于何地？”洛金玉已慨然出声，掷地有声，“你既已即位，为天下之君父，受万民之敬仰，便该以己躬身，鞠躬尽瘁，这乃你本就该担之职责所在。在其位，就得谋其政，怎见皇上整日抱怨喋喋？依在下看来，这绝非明君之所当为。”
　　众人：“……”
　　皇上只道自个儿好心来为这场婚事贺喜热场子，不料反遭了这一场叱喝，尚未回过神来，怔怔的，欲言又止，一旁的佳王已忍不住道：“洛公子，话也不是这么说，皇上是看重你——”
　　“佳王！”洛金玉猛地喝了一声。
　　佳王猛地一哆嗦，茫然道：“啊？”
　　“你身为亲王，亦是皇亲国戚，亦是在朝为官，数人之下，万人之上，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当谨守言行，为百官万民之表率。然你食丰厚俸禄，整日只知游戏人间，此乃玩忽职守。皇上执意出宫，你却并不阻拦，还与皇上一唱一和，此乃阿谀奉承，佞臣之所行为。”洛金玉愤然斥道。
　　佳王：“……”
　　其他人都不敢说话了，生怕自己步了佳王后尘，引起了洛金玉的关注。
　　然而，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算都没说，洛金玉亦要点名指出。
　　“展公公，何公公，谷公公，及至在下尚不认识的其他诸位公公，你们一乃司礼监秉笔太监，一乃提督东厂，再及御马监及各处要人，皇上之安危皆乃尔等不可推卸之重任职责，你们却放任皇上任性言行，你们怠职！”
　　“……”
　　展清水欲言又止。
　　他总不好当着皇上的面，说自己拦了，只是皇上不听。
　　何方舟与谷玄黄等人更是倍感无辜，他们又不知皇上临时说要出宫，最多，也就是此刻没劝皇上尽早回宫……这不也是为了沈无疾一场热闹喜事嘛！
　　其他人倒还好，谷玄黄直肠子，正要嚷嚷出声，被何方舟暗中拧了把大腿，瞅瞅这位师弟神色，只得委屈地将话吞回去。谷玄黄连沈无疾都不怎么怕，偏就下意识听何方舟的话，连他自个儿也不知为何。
　　洛金玉说完他们，逡巡全场。
　　全场众人皆默默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洛金玉见众人如此心虚模样，越发皱眉。
　　何方舟又默默地推了一把沈无疾，沈无疾轻轻地“啊”了一声，上前一步，谄笑道：“金玉，都是宾客，你——”
　　“还有你。”洛金玉横眉看他。
　　沈无疾一怔，又轻轻地“啊”了一声。
　　洛金玉沉痛叹气，道：“上行下效，你是司礼监掌印，管辖朝野上下所有太监行事，他们固然怠职，你却逃得了其间干系？你今日成亲，走了流程，交了假条吗？将司礼监一众公务都安排妥当了吗？”
　　沈无疾喃喃道：“咱家自然说了。”
　　“你若安排妥当，为何皇上还能私自出宫？”洛金玉质问，“司礼监管宫中内务，乃要紧之处，竟如此管理杂乱无章，若皇上出了事，你们一个也跑不了干系！”
　　沈无疾：“………………”
　　众人：“……………………”
　　眼看众人都惶惶神色不知所措，皇上清清嗓子，急忙为他们说话：“子石，你别怪他们，其实他们也都尽力了，是朕……”
　　“我正要说到您。”洛金玉冷冷看向他，“臣职不明，亦是皇上之责。一则皇上任性，二则皇上松懈御下。”
　　皇上：“……”为什么又是朕啊？你骂其他人啊！凭什么绕一圈，又盯着朕骂了？你倒是骂曹阡陌啊！虽然朕一时也想不出关何方舟什么事，但你这鸡蛋里挑骨头的，朕不信你挑不出曹阡陌的刺来，索性大家一起挨骂啊！
　　皇上想来想去，忍不住嘀咕道：“朕也无非一片好心……”
　　佳王急忙附和道：“是啊，皇上也是好心，洛子石你也忒那什么了，这说得，就你没错了？”
　　“我自然也有错。”洛金玉紧紧皱眉，很是懊恼愧疚的模样，掀起衣摆，朝皇上跪下，斩钉截铁道，“我自得知皇上微服出宫时，就该出言劝谏，不该贪图私欲，念及自身婚事，竟也失了分寸，险些酿下大错。此事千错万错，皆都有错，然究其源头却是在我，我愿领罪。”
　　众人：“……”
　　皇上本来有点儿恼火也瞬间没了，非但如此，他还凭空有些惧怕起来，弱弱地挥挥手，劝道：“倒也不至如此……你快起来，今儿你是新郎官，唉，你……无疾，快扶他起来啊！”
　　沈无疾急忙去扶，低声道：“金玉，你先起身，皇上仁德，哪儿会与你计较这些？”
　　“皇上不计较，臣子就可仗此欺君了吗？”洛金玉厉声问道。
　　沈无疾：“……”
　　这呆子……好端端，又犟起来了！
　　一时间谁也劝不了这位洛子石，皇上无奈，只得讪讪道：“朕这就回宫，这就回宫，行了吧？你……你快起来吧。”
　　这洛子石着实叫他又恼又羞又气又心生感动。
　　恼羞与气愤就不说了，这心生感动，自然是因皇上看得出，此人虽犟得有些过分，可着实是比其他人都更忠贞诚心的。说的话是不好听，可一片真心却委实全是为了君王社稷。
　　唉，这样的臣子，只要不是昏聩之君，谁又愿意与之真去斤斤计较呢。
　　听得皇上让步，众人也暗暗松了口气，各自又劝起来。
　　洛金玉这才肯起身，不料刚站起来，忽然又要往下跪，嘴中道：“洛某扰了皇上雅兴——”
　　“没！你没有！”皇上眼疾手快地喊出了声，“沈无疾扶住他！别让他跪了，朕现在就回宫，立刻回宫！别跪！是朕不对，不是你不对，你没错，你不用跪！”
　　一面喊着，皇上脚底抹油地往宴席外面跑，吓得展清水急忙跟在后面追：“皇上！皇上您慢些，刚喝了酒……皇上！当心脚下！哎呀，一群呆瓜，快去扶着皇上啊！皇上！您等等奴婢！”
　　何方舟见状，也急忙拍了把谷玄黄的胳膊，示意他立刻领着东厂的人跟上去护卫皇上回宫。
　　只见皇上好容易被展清水追了上去，他反过来拉住展清水搀扶的手，急急道：“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沈无疾！今儿朕来得仓促，礼不够厚，明日让展清水再替朕来送点东西，今儿朕就先回宫了……清水，快走！走快点！洛子石没追来吧？”
　　余下众人：“……”
　　被遗忘在原处的佳王：“……”
　　眼看洛金玉当真要去追，沈无疾急忙将他使劲儿搂在怀里，一个劲儿低声哄道：“小祖宗哎，你可饶了咱家吧，咱家酒都被你吓醒了，嗳……别追了，他们都去了，不少你一个……祖宗哎！”
　　沈无疾也顾不得还有其他人在，只顾着一通“祖宗”“心肝儿”地哄着，听得众人心绪不一。在场大多是与沈无疾有深厚密切来往之人，虽有所耳闻，却也难得亲眼见沈无疾如此温柔小意地哄人，哪像平日里半分？
　　再一看那被哄的洛公子，好容易才平静下来，又环视四周。
　　众人一惊，纷纷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咱家明日还要当值。”
　　“咱家夜里总爱加值的。”
　　“张公公惯来是夙兴夜寐，鞠躬尽瘁的。”
　　“刘公公亦是兢兢业业，从不敢有丝毫怠慢。”
　　“客气客气，毕竟都是为皇上做事，为社稷做事，绝不敢有任何差池！”
　　“本王亦是如此，本王也该告辞了。”
　　“王爷更是为国为民啊，上次南边儿涝灾，王爷牵头，募捐了三千两私库白银，亲自送去灾区的。”
　　“嗐，不值一提的小事，本王所食皆是民脂民膏，本王一向将此铭记于心。”
　　“咱家就送王爷回府吧。”
　　“不需送，不需送，何公公忙公务要紧，何公公操劳东厂，亦是不容易。”
　　“为皇上做事，当不起这三字，当不起，奴婢的荣幸。奴婢且送王爷出门，接着也要继续当值去了。”
　　“好，好。”……
　　沈无疾：“……”
　　说来也不知该不该惭愧，这些人平日里面对他沈公公时，都没这般惶恐媚态的。
　　洛金玉躬身行礼，道：“洛某不通人情，招待不周——”
　　“没，没！你没错，是我们多喝了几杯酒，上了头。”佳王急忙道，“我们也闹过头了。正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是我们不妥当，洛公子千万别为我们而扰了心情，那就是罪过。”
　　其他几位宾客也纷纷应和。
　　洛金玉刚刚也算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了，方才发作了一番，如今见众人百般认错，很是恳切真诚的模样，便不由得又反省起来，很有些惭愧地连连道歉，兼之道谢诸位赴宴，越说便火气越小，越发不自在。
　　沈无疾见状，急忙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半挡在身后，笑吟吟与佳王和诸位宾客说笑几个来回，加上何方舟在旁帮着周旋，好歹将尴尬氛围回暖许多，这才赔着笑，将人都送去府门口，一一妥当安排着离去了。
　　——至于宋凌，他本是要伺机闹些事，被明庐一把捂住嘴，早掳走了。那场面实在尴尬，尴尬到明庐不忍看下去，索性眼不见为净，自个儿早早离席不算，也将这自己带上门的“拖油瓶”一并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后来，沈公公被上司和同事们集体拉入了饭局黑名单。惹不起。
　　还好沈公公本来也已经是职场天花板了。

143、第 143 章
　　终于宴席散了干净, 沈府下人们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来。
　　洛金玉和沈无疾去到新房里, 却见新房里并没有喜婆之类人物, 连西风、来福他们也不在。
　　沈无疾温柔道：“咱家心想着，你也不会爱那些琐碎缛节, 就没叫人在。”
　　再例如枣（花）生桂（圆）（莲）子之类寻常婚房都要放的东西，房中也没有。毕竟这东西于他二人并无什么用, 放了也只显得滑稽。
　　“我倒无妨。”洛金玉坦然道, “我亦非是厌嫌婚俗, 只是觉得凡事有度，若忘乎所以, 就不好了。”
　　也因此, 一开始他并未阻止沈无疾和宾客们嬉闹喝酒, 后来是见这些人仗着酒意过火，方才气恼的。
　　“咱家知道。”沈无疾笑着道。
　　洛金玉关切问道：“你刚刚喝了许多酒，可还好？”
　　“刚被你吓那一遭, 早就醒了酒。”沈无疾嗔道，“那几位公公倒还好, 皇上与佳王那儿，你今后还是多少收着吧。到底是贵人，今日看着对你和气笑眼，明日就指不定呢。”
　　“皇上并不似昏君。”洛金玉道。
　　“嗐，什么昏君明君，总之是‘君’，伴君如伴虎。”沈无疾摇头。
　　“武死疆场文死谏。”洛金玉淡淡道, “君主昏明、社稷兴亡，匹夫皆有责，我不过尽臣民该尽之责，若撞上君主要赐死，亦是我之命途，我问心无愧。”
　　“你……”沈无疾拿他没有半点法子，叹气道，“你就是咱家的祖宗。咱家上辈子定是欠了你的命，这辈子还债来了。”
　　洛金玉无辜地看着他，也不知如何接这话，只得不熟练地生硬岔开话头：“我们还没喝合卺酒。”
　　沈无疾：“……”
　　洛金玉去到桌前，端起已放在那的两杯酒，递一杯给沈无疾。
　　沈无疾接过来，犹豫着，究竟是没说什么，只是与洛金玉交绕过彼此手臂，各自喝下杯中的酒。
　　“如此，你我就结为了正式夫妻。”洛金玉道。
　　沈无疾默然点了点头，却看也不敢看他了。
　　洛金玉将两人的空酒杯放回桌上，接着道：“时候不早了，洗漱过后，我们也早些歇息。”
　　沈无疾：“……”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他急忙后退一步，赔着笑道：“其实咱家——”
　　“你没有公务要忙，”洛金玉淡淡地打断他的话，“你只是想逃避洞房。”
　　沈无疾：“……”
　　“你我已是夫妻，理应行周公之礼。”洛金玉亦有些拘谨羞涩，脸色薄红，却仍坚持说了出来。
　　其实，若换了以前，洛金玉自个儿倒并不执着于此，可偏偏沈无疾看起来很是期待激动，且又出了那尴尬岔子，洛金玉唯恐沈无疾胡思乱想，便执意要与他再度行房。
　　沈无疾讪笑道：“你也是说笑了，咱家是个阉人，哪能有那本事。何况，你说得轻巧，口口声声地嚷嚷，也不知羞，可难道你知道什么叫周公之礼？”
　　“我不知道。”洛金玉道，“但你似乎知道，你教我。”
　　沈无疾：“……”
　　他偷偷看一眼洛金玉，只见这人目光澄澈无比，神情天真无邪，顿觉越发的要命，这可比什么妖艳妩媚之类的都要命多了！
　　沈无疾口干舌燥，不敢多看，飞快地收回目光，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摆放，一贯的巧舌如簧此刻却结巴得不行，“金、金玉，你……我……咱家……嗳，你……”
　　若说沈无疾不想，那一定是假话。以往洛金玉不理他的时候，他就想，后来洛金玉那样憨态情真地与他亲近，他就更想了，想得夜里都睡不着觉。
　　可……
　　一则，沈无疾害怕洛金玉又难受呕吐，二则，他也委实是心伤自卑。
　　虽他总自嘲不是男儿，可究竟还是当自己是男人的，还是对着自个儿此生独一位的心尖尖儿的人，发生了那事，怎能不叫他倍感难堪。
　　然而洛金玉是怎样的拘谨干净性情，亲一亲嘴，就要急着谈婚论嫁的人，如今几次三番忍着羞涩，执意要亲热，沈无疾又哪里狠得下心来转身离去。广是这么一想，他都想抽自个儿几个大耳光子。
　　沈无疾想来想去，心中翻腾不止，时不时看向洛金玉，只见这呆子始终再恳切真挚不过地注视着自己，终于深深叹气，将牙一咬，上前一步，颤抖着手摸上他的脸颊，破釜沉舟似的去吻他。
　　虽以前也吻过，可如今再吻，沈无疾是紧张的，生怕洛金玉又呕吐起来。
　　还好。
　　还好，洛金玉如以往那样，一亲嘴，就软成一滩春水，红透了脸，有些紧张、更多的是陶醉地半闭着眼睛，沉浸在其中。
　　沈无疾逐渐地放下心来，专心亲吻他许久，然后将晕乎乎的人抱去床上，一面继续吻着嘴与脸颊……
　　洛金玉仍闭着眼睛，呼吸却忽地急促起来，眉头也皱起来，脸色苍白，额头渗出了汗。
　　沈无疾的手猛地僵住，微微红了眼圈，委屈又自责地望着他。半晌，他重新抚摸上洛金玉的脸颊，将人抱在怀中，很是缱绻地细碎亲吻他的额头，再无其他动作。
　　洛金玉呼吸渐渐平稳，神色也恢复了平常。
　　他缓缓睁开双眼，茫然地看着沈无疾。
　　“没事。”沈无疾朝他笑了笑，柔声道，“没事，金玉，不急于一时，你身子要紧。”
　　洛金玉不解道：“可我都不知我为何会那样，我心中委实不曾……”
　　他与沈无疾亲嘴之时，虽也有些紧张，可亦是喜悦，丝毫没有半点嫌恶，可也不知为何，只要沈无疾再越轨一些，他就心中兀然慌张起来，仿佛被什么揪住了五脏六腑，狠狠地拧。
　　“我知。”沈无疾急忙道，“这事儿急不来，你冰清玉洁惯了，或许也不是嫌弃咱家，是谁你都一时不喜。没事，你别急，咱家知道你的心意。”
　　“我——”
　　“金玉，你听咱家说。”沈无疾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如今我们试过，看来亲嘴和抱着是没关系的，咱家也就不想着与你分房冷淡了，你且放心。只是别的事，我们都慢慢来，咱家不乱想，你也不要乱想，好不好？”
　　洛金玉沉默许久，很是愧疚道：“抱歉。”
　　沈无疾笑着摇了摇头，与他蹭了蹭脸颊，再温柔不过：“你无需道歉，今儿是咱家这小半生以来，最开心的日子。咱家的福分已是谁都享受不来的了。”
　　“我却觉得，能得你青睐，是我之幸事，我何德何能。”洛金玉有感而发，“我着实不解风情，以往更对你……你倒是太痴了。”
　　“你不解风情才好，你不解风情尚且如此迷人，叫咱家七魂丢了六魄，若你解了风情，岂不是咱家命全都没了？”沈无疾低低笑道。
　　洛金玉不自在道：“你又胡说八道了。”
　　“咱家所说，字字句句皆发自真心，若有半句虚言，就——”
　　“你少胡说。”
　　“是，一切都听夫人的。”
　　“你……你休得胡叫。”
　　“那叫你相公也可啊，咱家都可。”沈无疾低笑道。
　　“……”
　　“说啊，想让咱家如何叫你？你倒是说呀。”
　　……
　　两人就这样在床帐间低低絮语，你一句，我一句，洛金玉起初尚且羞涩含蓄，沈无疾却是越逗弄越来劲，说得洛金玉总也忍不住，几次三番竟也作势要“动手打人”了，偏偏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样子无比娇憨可爱，叫沈无疾低低笑声不断，抱着这宝贝亲了又亲、哄了又哄，舍不得分离一刻。
　　……
　　夜越发深了，洛金玉沉沉睡去，沈无疾却仍醒着。他侧卧在床上，一只手杵着头，另一只手为洛金玉掖了掖被子，顺势落在洛金玉的发上，轻柔无比地抚了抚，满眼满心里都是甜蜜与酸涩混杂的爱意。
　　也该满足了。沈无疾暗自想道。数月前的自己哪里想得到当真能有今日？着实该满足了，这已是老天爷昏了头赐的大慈悲了。
　　只是，人就是如此得一想二，得寸进尺。
　　以往想着，若能亲到洛金玉，死也值了，如今不仅亲到了，洛金玉更是心甘情愿地嫁了自个儿，可……可却又不满足起来，想要与他更亲密些。
　　……
　　洛金玉睡了一夜好觉。
　　他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坦过了，自三年前入狱，又得知母亲死讯后，他夜夜难眠，痛苦辗转。出狱后在沈府吃了不少大夫开的宁神药，虽能睡了，却仍梦境不断，并无好眠。
　　但昨夜，他竟什么梦也没做，一觉安稳香甜，睡到了日上三竿。
　　沈无疾早早就醒了，并不叫醒洛金玉，继续看着他笑。
　　直到洛金玉睁开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洛金玉沉默一阵，问，“什么时辰了？”
　　“管他呢，又没事要做。”沈无疾微笑着看他，“你再睡会儿，你睡得可香了。”
　　洛金玉讶异地问道：“你不会这么盯着我看了整晚吧？”
　　他记得自个儿昨夜迷迷糊糊睡着前，沈无疾就是这姿势，差不多的诡异笑容神色。
　　“这倒是没有。”沈无疾很是自责地道，“些许还是酒喝得有点多了，咱家鸡鸣时分实在没忍住，竟睡着了一会儿。”
　　洛金玉：“……”鸡鸣时分……这岂不就是整夜没睡？
　　“你再睡会儿嘛。”沈无疾体贴道。
　　“该睡的是你。”洛金玉不解道，“你这样看着我，能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难道我还一会儿一个变？”
　　“这倒没有。”沈无疾痴痴道，“只是你这神仙容颜，怎么看都看不够。”又自惭形秽道，“都是人，都长了这五官，怎么就你生得这么好呢？生得好看，还有才学，又清高骨气，嗐，不就是叫人嫉妒来的吗？”
　　洛金玉：“……”
　　大清早的，这人又发痴了。
　　他正要说话，沈无疾已情不自禁地凑过来，响亮地吻了他的脸颊一下，得意洋洋道：“不过，也都是咱家的了，叫尔等嫉妒去吧。”
　　说完，沈无疾伸手抱住洛金玉，将脸埋在他脖颈间磨来蹭去，喉咙间发出一阵“呜”“嗷”之类的怪声，间或夹杂着“可叫咱家得手了，你倒是还骂咱家两句啊”“你骂咱家轻薄了你啊，你倒是骂啊”之类的挑衅话语。
　　洛金玉：“……”
　　他又沉默许久，疑惑地开口，“你当真是想要我骂你吗？”
　　“不想，你别说话。”沈无疾说。
　　洛金玉“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沈无疾继续“呜”“哇”“嗷”地抱着他蹭头怪叫。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大清早的，这人又发病了。

144、第 144 章
　　虽也做不得什么, 可沈无疾与洛金玉成了亲, 仍只觉自古以来所说的“温柔乡是英雄冢”十分精妙, 而那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更是说得太过真实, 可不他这少年英雄就一时不愿去想些什么功名利禄、建功立业了？什么司礼监，什么朝廷, 什么皇上, 都是狗屁, 哪比得上与洛金玉长相厮守？
　　就是不说话，坐在一起看书都好。
　　洛金玉好学, 已是学富五车, 可无事时还是爱捧着本书看。
　　沈无疾就坐在一旁, 手中也捧着本书，心思却全放在对面的洛金玉身上，陶醉地盯着看。
　　洛金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到他身边, 挨着他坐下，放下自己手中的书，抽出沈无疾手中的书，道：“我来教你可好？”
　　“好！好！”沈无疾急忙道。
　　洛金玉便逐字逐句地教起他来，教得过于认真仔细，沈无疾都不敢走神了，两人头靠着头, 往往一眨眼，就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学过之后，洛金玉讶异道：“你学得很好，也很快，为何以往总有些不学无术之感？”
　　沈无疾羞道：“咱家何曾不学无术，瞧你说得，谁和你比，都是不学无术。”
　　“不，其他人只是才学稍逊罢了。”洛金玉耿直地道，“你则是一窍不通。”
　　沈无疾：“……”
　　他恼羞成怒，先轻轻咬了咬这张气人的嘴，泄了愤，方才悻悻然道：“说明不怪咱家，怪那些骗钱的秀才，看，你一教，咱家就学得好，他们教，咱家就学不好。”
　　洛金玉“哦”了一声，了然道：“看来你以往并没有认真听讲。”
　　沈无疾：“……”
　　也罢，除了总还要被这石头无意中气一气外，大多数时候还是快乐的。何况，就算是被这石头气，也甘之如饴，因为如今的石头气完了人，略知道了些看人脸色，见沈无疾露出恼羞模样，还会主动地拉一拉手，甚至亲一亲脸颊，然后用澄澈的目光求和似的看着他。
　　每当此时，沈无疾的心中总要没有出息地尖叫起来：再气咱家！继续！再气狠一些也无妨啊！
　　……
　　如此一来，沈无疾哪里还记得什么公务？可究竟还是由不得他。
　　新婚三日过后，第四天大清早，展清水就叫人来请他了，说婚假该休完了，司礼监很多事都等着他去做。且还有皇上与皇后的事儿也等着沈无疾来管。大约就是这两人又因这样那样的事打起来了，展公公虽当时勉强劝住了两人，却劝不住事后闹着要回封地的皇后。皇上被皇后气急了，就说不如她留着，他回去！
　　再接着，六部也都陆续派了人来沈府问候，倒没敢明着催，只说贺喜，但话里话外还是催促他赶紧回司礼监主持大局的，否则各部公文压着，误事儿。
　　若换了平日里，沈无疾非但不会恼怒，还要得意洋洋于自个儿位高权重，哪都缺不得自个儿。
　　可如今，他很是恼怒，对着来请他的司礼监小宦官喜福道：“咱家不是让展清水暂替咱家掌印吗？他把印丢了吗？怎么就事儿都压着了？他是个废物吗？何况皇上与皇后平日里好好的，怎么被他一劝，反要和离了？展清水当真是个废物！”
　　喜福急忙道：“干爹息怒，展公公是暂替干爹掌着印，儿子亲眼见着，他这几日很是辛劳认真在处理公务，实在是有些事他也不敢作主，还是得请干爹主持大局，司礼监缺不了干爹啊。”
　　“咱家吃一人饭，做你们这十几号人的事儿，还好意思说！”沈无疾怒道，“索性都别做了，都滚出司礼监，俸禄都是咱家的，左右事儿也都是咱家做！养你们这许多闲人吃干饭？”
　　喜福不敢接这话，只得往地上跪着，战战兢兢地磕头：“干爹息怒。”
　　洛金玉本听闻是司礼监有事找沈无疾，便没跟去——这几日他与沈无疾形影不离，除了浴房与茅厕外，去哪儿都没离了两步距离——只是没多久，西风就来找他，说干爹在前厅里大发雷霆，赖着不愿回司礼监处理公务。
　　洛金玉一听，当下皱眉，起身就往前厅去。
　　西风却停在原处，低声道：“爹，您——爹！爹？”
　　他叫得顺口，洛金玉却一时没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自顾自继续往前走。毕竟洛金玉活了快二十年，凭空冒出个儿子，哪能习惯。
　　西风只得追上去几步，斗胆拉住他衣袖：“爹！”
　　洛金玉这才意识到是叫自己，有些不自在地问：“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日后儿子多叫几百声，多与爹亲近，爹就习惯了。”西风掩着嘴笑了，接着又担忧道，“爹可别和干爹说是儿子来通风报信的，其实也是来福去找儿子说这事儿的。但您千万别让干爹知道了，他虽也不会真怎么样儿子与来福，可少不了要说我们一通。”
　　“他此事做得荒谬，怎还好意思说你们？”洛金玉淡淡道，“若他敢说，我亦有话说他。”
　　“……”西风就是怕这个，无奈道，“您二位新婚大喜，何必呢？”忍不住伺机告一小状，“您若因此与他争起来了，他回头更要记儿子与来福的不是了。”
　　洛金玉叹了声气，摇头道：“罢了，我不说，你们且放心。”
　　说完，他便独自去到前厅，正见到沈无疾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脚边跪着一位小宦官在砰砰磕头，顿如火上浇油：“沈——”
　　沈无疾也已见着了他来，未听他说话，就见着了那震惊又愤怒的神色，当下倒吸一口凉气，慌张地将茶盏往旁一放，顾不上茶水都泼了出来，弯腰就去拉喜福：“起来！”
　　喜福不过是个小宦官，在司礼监当差，哄惯了几位大监的，磕头这事儿于他来说、于沈无疾来说，皆是家常便饭，谁做小宦官时不是这么过来的？光是这样一番，已算是很轻松了，压根算不得欺辱，毕竟沈无疾小时候磕了头还要被打呢。
　　然而这看在洛金玉眼中，却是十分不能理解与接受的事，怎么看，都是沈无疾在仗势欺人。
　　沈无疾慌里慌张地将喜福拉起来，急着解释：“金玉，你听咱家说……”
　　洛金玉看也不看他，只关切看着这小太监：“你的额头磕青了，你坐，我让人拿药来。”
　　喜福哪敢坐，又往地上一跪，笑着道：“儿子还未拜见干娘。”
　　“你快请起！”洛金玉急忙道，“你快请坐。”
　　喜福站起身，双手乖巧地叠在小腹前，弓着背，低着头，笑道：“儿子不敢。”
　　“你——”洛金玉叹了声气，看向一旁的沈无疾。
　　沈无疾讪讪道：“是不能乱了规矩……”
　　“他既是你干儿子，为何连你家的椅子都不能坐？有你这样做爹的？”洛金玉振振有辞。
　　沈无疾干笑道：“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这太监收干儿子，哪和寻常人家一样？说是儿子，多不过就是手下罢了。
　　“无论你怎么说，你都要让他坐了，给他涂药，向他赔不是。”洛金玉横眉怒道。
　　沈无疾下意识道：“美得他！折他的福！”
　　见他不思过，还口出狂言，洛金玉越发生气：“沈无疾！”
　　眼见干爹与干娘因自个儿而要吵起来，喜福险些当场吓死，立刻往地上又是一跪，砰砰磕头：“干爹息怒，干娘息怒，是儿子的错，儿子领罚……”
　　“你——你且起来！”洛金玉吓了一跳，急忙劝道，“与你无关，你快请起！沈无疾！”
　　沈无疾只得道：“你干娘叫你起来，没听见？他的话是不够资格叫你听吗？”
　　“你说些什么话？”洛金玉怒道。
　　沈无疾很是委屈，却不敢对着洛金玉诉说，只能对着喜福迁怒道：“起来！”
　　喜福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大气也不敢出。
　　“坐！”沈无疾怒道。
　　见干爹生气，喜福膝盖一软，又想跪了，哭腔道：“儿子不敢……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
　　眼看洛金玉又要责问自己，沈无疾心中也不比喜福好多少，慌得不行，只是强作镇定罢了，道：“别嚷了，起来，坐着，别叫咱家再说一遍！”
　　喜福垂着泪，无奈地爬起身，拖着沉重的身躯，默默向前厅最末尾的客椅走去，坐也不敢坐多了，屁股尖儿险险挨着椅子，在心中向满天的神佛玉帝许愿，叫自己立刻消失。
　　洛金玉见状，再度叹气，先叫下人去拿药来，看着来福给喜福涂药，自己则对沈无疾道：“可见你平日里待人苛刻，他竟畏你如虎。”
　　“我——”沈无疾百口莫辩，“咱家打都没打过他，他是天生的胆儿小，司礼监出了名的，这也能怪罪到咱家头上？你且看，他还怕你呢。”
　　“他怕的不是我，而是你。”洛金玉蹙眉道，“他是为公务请你，你反而对他出言不逊，还叫他跪你磕头，是何道理？”
　　沈无疾忙问：“谁这么多嘴和你说的？”
　　“你无需管是谁，那人也是为你好。”洛金玉道。
　　“咱家府里容不下那么碎嘴的！”沈无疾怒气冲天。
　　“司礼监更容不下吃空饷的。”洛金玉淡淡道。
　　“吃空饷？咱家？”沈无疾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似的，指着喜福道，“你去问他，司礼监如今离了咱家，事儿都不会做了，没咱家，堆了满桌子公章，这才来请咱家的，咱家是吃空饷的？”
　　一时激愤说完，沈无疾忽然觉得不妙，急忙捂住嘴。
　　但仍然晚了。
　　洛金玉看着他，道：“既然司礼监堆了满桌子公章等你处理，你为何不去处理？”
　　沈无疾沉默一阵，悻悻然道：“咱家新婚呢……”
　　“婚律上说，当朝官员新婚假以三日为期，司礼监大约也算入其中。”洛金玉道，“今日是第四日了，你该去了。”
　　沈无疾：“……”
　　他想来想去，登时委屈哽咽，“你赶咱家？才三日，你就厌了咱家？”
　　他这模样，洛金玉习惯了，沈府里的下人这段时日也看惯了，然而喜福却是从未见过的，胆小如他，也忍不住偷偷抬头看去，眼睛瞪圆，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这可还是他那刻薄……咳，杀伐果断、英明神武的干爹？
　　他是告诉过干爹，在干娘面前不妨示些弱，然而，却也不至于此……
　　洛金玉耐心道：“哪里就成赶你了？不过是让你处理公务，你既在其位，就当谋其政。”
　　沈无疾脱口道：“那咱家不在其位呢？是不是就不必远离你了？”
　　“你若想辞官，也无不可。”洛金玉淡定道，“可你仍需先去司礼监提交辞呈，再稳妥交接过渡。”
　　沈无疾：“……”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说，咱家今日死活都得出这个门？
　　喜福：“……”这，这怎么就说到干爹要交辞呈了？！
　　作者有话要说：来福：淡定，常规操作。

145、第 145 章
　　一炷香后, 沈无疾被“逐出”了自家大门, 沉着脸, 幽幽地看喜福。
　　喜福倒吸一口凉气，膝盖一软, 又要跪。
　　“喜福公公。”他干娘在他下跪前一刻，站在门口台阶后开口叫道。
　　喜福急忙应道：“儿子在。”
　　沈无疾立刻委屈地仰头看过去。
　　洛金玉对喜福道：“若沈公公对你有公报私仇等不公正处, 你尽可对我说。”
　　沈无疾：“……”
　　喜福急忙道：“不敢, 不敢。”
　　“没什么不敢。”洛金玉淡淡道, “你说就是。”
　　喜福哪敢答应，低着头一个劲儿推却。
　　洛金玉倒并不怎么在意, 他说这话, 更要紧是说给沈无疾听的。他也不知沈无疾平日里在司礼监是如何待人的, 今日看喜福那动不动就跪着磕头的样儿，再看喜福那样惧怕沈无疾的样儿，就有些把握不准, 也不知在司礼监里，沈无疾他们是不是也没把那当回事儿, 不觉得那叫虐待。因此，他只好明着说出来，让沈无疾能改掉那些不好的习性。
　　沈无疾哪敢反驳，只得道：“你看你，将咱家想得什么样儿了？咱家哪是那样的人？你可真是冤枉了咱家。”
　　“若有冤枉，就是我的不是，若没有冤枉, 就是你的不是。”洛金玉道，“这些待你回来再说，你先去处理公务。”
　　沈无疾无奈，只好领着喜福，无精打采地去司礼监了。
　　待他去到司礼监后，因气儿不顺，又暂时不敢得罪这也不知怎么就得了洛金玉青睐偏护的喜福心机小蹄子，只好逮着展清水等人一通刻薄，又是另一番故事了，在此先不细述。
　　只说司礼监那头果然积攒了不少要紧公务，皇上与皇后那也跟着闹，谷玄黄出发去了邙山，明里是监军，协助吴为剿匪，暗中则在沈无疾的飞书指点下调查邙山晋阳官匪勾结一事——沈无疾一将这些事拿回手上，顿时又忙得焦头烂额，连家都没空回，只能让小宦官回府里说一声。
　　洛金玉知道他事忙，自然不会有什么不满，反而很是欣慰。只不过，夜里休息时，出了些岔子。
　　洛金玉这三年来总是睡得很不安稳，勉强借助药物外力也才好上一点点，成亲之后方才真正好转起来，夜里他与沈无疾相拥而眠，听这人胡言乱语、甜言蜜语，又是好笑，又有许多的说不出的安心与舒畅，几乎可说是依赖了。
　　看似是沈无疾爱一个劲儿地黏着洛金玉，可洛金玉哪里又不是爱被沈无疾黏着呢？只是他性情疏淡腼腆多了，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如今乍一离了沈无疾，白日里还好，洛金玉强自稳定心神看书，倒也过得去，可夜里休息时，他就觉得很不适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愣是睡不着。明明已要到夏季炎热了，愣是觉得这被窝里冰凉凉的，屋子里熄了灯，居然阴森森的，黑暗处像有怪物在盯着似的，叫洛金玉有些毛骨悚然。
　　他也觉得奇怪，别的都罢了，都可说是新婚燕尔时的不舍，可唯独这屋子里兀然阴冷，自个儿像被什么森森盯着，这感觉就很是莫名了。
　　可以洛金玉的性情，他又怎会对人说出这等无稽之谈来，只当自己是感受错了，继续躺着努力入眠。
　　好容易，他可算是睡着了，却做起了梦。
　　噩梦。
　　梦中，他见着了自己的母亲。
　　这本不该是噩梦，他以往也梦见过母亲，却多是怀念年少时与母亲天伦之乐，如今，他却梦见了母亲死时惨况，只见母亲血肉模糊，尸身遭人践踏。他在一旁跪倒在地，痛心哭喊，忽然有人问他想不想再见到他娘。
　　洛金玉自然答想，刚说完，转瞬，他就来到了一扇黑黝黝的大铁门前，门口左右守着牛头马面，对他森森道：“洛金玉，你且抬头一看。”
　　洛金玉抬头一看，大铁门上赫然写着：炼狱。
　　牛头问：“你可是寻母而来？”
　　洛金玉点头。
　　马面道：“你母亲就在里面，去吧。”
　　说完，面前那扇厚重的铁门便吱吱呀呀地缓缓打开了，声音令人心中发麻。随着门缝扩大，从里面忽然传出了万千凄厉无比的惨叫声，洛金玉乍一听到，便是平日里宠辱不惊的性情，也忍不住头皮一麻，倒退一步，有些惊疑不定。
　　牛头笑道：“怕了？那就别进去。”
　　洛金玉不解道：“这究竟是哪里？”
　　马面道：“地狱十八层。”
　　洛金玉讶异道：“我怎会来到这里？”牛头道：“你要寻母，你母亲在里面，你自然就来到了这里。”
　　洛金玉质疑道：“我母亲怎会来到这里？她一生贤惠慈悲，与人为善，怎会……”
　　“她养出了你这等不孝之子，怎么就不能来这了？！”马面忽然变了脸，怒目骂道，“不是你在外惹生事非，哪会害得她一头撞死？你倒是没心的东西，三年短孝刚过，就迫不及待娶了一个臭名昭彰的阉狗！她养出你这等孩子，活该下十八层炼狱，替你赎罪！”
　　洛金玉怔了怔，一时不得言语，被牛头马面狠狠抓住，一把推到了铁门里面。
　　洛金玉踉跄几步，好容易站稳了，听着不绝于耳的凄厉惨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令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额头也冒出了虚汗。
　　也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道声音：“往前走，你母亲在里面。”
　　他犹豫了一下，抬脚往前走去，一路上只见窄小的道路两旁皆是地狱惨象，无数模糊的血肉骨架被鬼差们压着受刑，有下油锅的，有万箭穿心的，有一刀一刀剐自己肉的……
　　洛金玉越往里去，越毛骨悚然。
　　好容易，那道声音又说了话：“到了，你且看你左手边，就是你母亲。”
　　洛金玉急忙看过去，只见一个鬼差押着他母亲，正要绑上木架，另一个鬼差则举起手中的大刀，正在对着她比划。
　　“娘！”洛金玉大惊失色，什么别的也想不到了，立刻扑过去，将那鬼差推开，挡在他娘面前，“你们做什么！”
　　“做什么？”鬼差青面獠牙，狰狞道，“自然是给她上刑受罚，今日轮到她的，便是从中劈裂之刑，明儿则是下油锅。”
　　洛金玉怒骂道：“荒谬！我娘为人一生良善，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竟要对她用此酷刑，是何道理？”
　　“牛头马面没有对你说吗？你娘养出你这不孝子来，自然是要受刑的。”鬼差冷笑道。
　　洛金玉梗着脖子道：“是我不孝，要受刑也是我受，干她何事？你们有什么，都冲着我来，不许动我母亲！”
　　“这时候你倒是装起孝子来，她死的时候你在哪里？”鬼差厉声喝道，“她不是你害死的吗？！”
　　洛金玉忽遭他这一喝，心头猛颤，不由自主随着他的话想到：我……我当时在牢中。是啊，是我害我娘死的，我口口声声说着孝顺她，却只会连累她……她是为了我，这一生方才贫苦颠簸，不得善终，我……
　　“子不肖，母之过。”鬼差冷冷道，“她就要代你受罚。”
　　“她生我养我已属不易，为何我之错仍要她来受罚？”洛金玉满脑子昏昏沉沉，顾不得多想其他，只记得自己要死死拦在母亲面前，哪还记得什么仪态端庄，失声叫嚷，“我不服，我要与阎王争辩！带我去见阎王！他断的什么冤案！我——”
　　“闭嘴！”
　　洛金玉顿时呆住，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他的母亲。
　　那是他的母亲，生了他，含辛茹苦养育他十六年的母亲，此时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与其说是“面无表情”，不如说，那略显呆滞生硬的目光中，带着冰凉凉的恨意。
　　洛金玉：“……”
　　这张面孔，分明是他母亲，甚至还是许多年前的母亲，比三年前更年轻一些。可是，却又不是……他从未见过他娘会露出这样的神色，他娘极少与人红脸，便是少有那几次，也多是隐忍宽容大于仇恨愤怒。
　　“娘……”洛金玉喃喃叫了一声。
　　“我没有你这不孝子。”他娘冷冷地说。
　　这话一出，对于洛金玉而言，是何等之重，他眼圈顿时红了，直挺挺往地上一跪，哽咽道：“娘，儿子不孝……”
　　“我没有你这不孝子。”他娘重复了一遍。
　　洛金玉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立刻往地上重重磕了几下响头：“娘，是儿子不孝，您、您别……别生儿子的气。”
　　他几乎话都说不出来了，丝毫不像平日里在外人面前镇定自若的洛子石。此时此刻，他不过就是个几岁的孩童似的，哭着道：“娘，娘……”
　　他何曾见过他娘这样？就是在洛金玉以往的梦中，也没见过。并非是洛金玉不愿相信他娘会责怪他，而是在他心中，他娘一贯都是慈爱的，便是在梦中，在想象中，他娘也绝不会是不慈爱的。
　　“娘，我去和他们争辩，是我的错，不要你受，要受刑，都该是我来受。”洛金玉哭着道，“我们这就去——”
　　“我死都死了，你装什么孝敬？”他娘冷笑道。
　　“娘，我——”
　　“你是洛家唯一的血脉，竟娶了条阉狗，你对得起洛家的列祖列宗吗？”他娘厉声问道，“我当初隐姓埋名、吃尽苦头，养你长大，只望你光复洛家门楣，开枝散叶，你是如何做的？还有脸叫我娘？”
　　洛金玉却怔了怔，呆呆地看着她，半晌，茫然道：“可是，娘你没有说过这些。”
　　他娘噎了噎，也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洛金玉抬起衣袖，擦了擦眼泪，无辜地道：“娘，我自幼只得您教诲，说要不愧洛家门楣，做于社稷于民有益之人，您并不说要光复洛家门楣，明先生叹息此事时，您还劝过他。至于开枝散叶之事，您更是从未在意过，记得当初邻里间曾有一人以外室有子、而正妻无出为由，要休了贤惠伺候他父母多年的糟糠之妻，您还为之仗义执言过，说人在世上，问心无愧方为要紧，至于孩子，有固然是好，却再重也重不过做人的道理。我与沈兄情投意合，他待我赤诚，一片真心痴意，再认真不过，且是我自己把持不住，与他有了亲热干系，哪能始乱终弃？岂不是愧对圣贤教诲？”
　　他娘：“………………”
　　洛金玉说完，见他娘不说话，又道：“娘，沈兄并非曹国忠那样的奸贼，他虽是宦官，却心怀忠义，曹国忠正是他扳倒的。且他还是明先生的二子，多年前因曹祸失散，他一路流浪，被人骗去净了身，这才做了宦官。他不似我与师哥那样长在母亲或父亲的慈爱膝下，他受尽多年磨难艰苦，性情是有些乖僻，却难得心性不差，也愿意改正，在任性中倒也颇有一些可爱之处，儿子很喜爱他……”
　　他娘面色铁青，打断道：“闭嘴，我不想听。”
　　作者有话要说：天空一声巨响，宋凌闪亮登场。我这什么梦回十年前的流行语？
　　只是宋凌万万没有想到，洛金玉居然连自己的娘也能怼，顺便还要秀恩爱。当然了，真洛夫人是没有槽点让儿子怼的，假的才有。
　　都怪你们，总要提他两句，导致他决定不吃鸡了，要好好搞一番事了。（您的好友W使用了技能[甩锅]）

146、第 146 章
　　洛金玉欲言又止。
　　旁边那两鬼差见状, 又要来拖他娘受刑。洛金玉急忙拦阻着, 绝不肯让, 然而他一文弱书生，在人间时尚且敌不过寻常有些功夫底子的人, 如今在“地府”之中，又如何斗得过鬼差？三两下就被拉开, 摁在地上, 叫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娘被捆上刑架。
　　这一回, 任由洛金玉如何竭力挣扎、嘶声叫喊，都动弹不得分毫, 看着那獠牙鬼差手持大刀, 将他娘从中一刀劈成两半。
　　“娘——”
　　“娘！”
　　洛金玉猛地坐起来, 浑身满脸都是涔涔冷汗，大声喘着气，捂着心口, 只觉得浑身无力，偏偏那颗心就要跳跃出去。
　　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记得梦中所见那骇人的一幕又一幕。
　　他只记得他娘被劈开两半后，倒在地上，仍能说话，她说她在地府十分痛苦，而那鬼差说她本也阳寿未尽，因此不得去投胎转世，还得在炼狱中将未完的二十年阳寿熬尽。
　　“……”
　　洛金玉越发觉得漆黑的屋子里冷风阵阵, 手脚都冻得麻木起来，他缓缓地蜷缩起来，只穿着寝衣，躲在大床的角落里，抱着屈起的膝，失魂落魄地望着被面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脸上的泪痕都干了一遭，也没人擦，脸发皴地疼起来，可此时的他哪里还能感受得到，他连呼吸都艰难得很。
　　洛金玉只觉得这感受十分熟悉，三年来，他在牢狱里时，就常常这样。
　　痛不欲生，万念俱灰。
　　若非想着要去寻玄门秘法，他根本不知自己能否撑到出狱那日。
　　又不知过了多久，洛金玉忽然感觉从屋子另一端传来飘忽的声音。
　　“说得那样好听……”
　　“……”洛金玉怔了怔，仰着脸，愣愣地望着屋子那边的一团黑暗处，“娘？”
　　可是除了安安静静的摆设和黑，他什么别的也没有看到。
　　是幻觉……洛金玉刚这样想着，忽然又听到娘的声音道：“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复活我吗？”
　　“娘！”洛金玉这次不再犹豫，匆忙起身，鞋子也顾不上穿，光着脚踩在地上，奔向声源处。
　　可是到了那边，还是什么都没有。
　　声音又从床那边传了过来：“你这不孝子。”
　　“娘……娘！”洛金玉顾不上点烛，匆匆忙忙、跌跌撞撞地又往床那边跑。
　　他觉得，这一定不是幻觉，他分明就是听到了他娘的声音！
　　洛金玉没有听错。
　　只不过，他听到的并非是他娘的声音，而是宋凌模仿他娘所发出的声音。
　　连刚才那番噩梦，亦是宋凌一手所为。
　　宋凌本自断一尾附身人间少年身上，元气大伤，可他究竟是玄门难得的天才人物，出身血脉亦是不凡，在沈府好吃好喝地静修了这一阵，恢复了一些。
　　他暂时使不出太大的道法，也不敢大肆招摇，惹来玄门之人将他逮回去，可趁着洛金玉本就身虚神轻时捏造一番梦境，学一学他人嗓音模样，对于宋凌这灵狐族而言，几乎算不得一件值得说的事儿。
　　他本早就想这么做了，可叫他烦恼的是，那沈无疾明明是个阉人，照常理而言，阉人不男不女，身上元神精气该是十分薄弱的。然而也不知是何缘故，或许是习武的原因，又或者是上辈子燕康究竟修过道的缘故，这沈无疾身上的元气很是旺盛，比寻常男子——譬如洛金玉——都要旺上许多。
　　如今的宋凌若是仅仅靠着出窍的元神，根本无法靠近沈无疾。而沈无疾总与洛金玉形影不离，宋凌便没有轻举妄动。
　　如今好容易沈无疾滚蛋了，宋凌急忙就来了。
　　他故意在屋中飞来飞去，扮作洛金玉他娘的声音说些话来乱人心神，看着洛金玉慌张模样，心中有些得意，又很是悲痛。
　　灵狐族向来深情，哪里看得配偶这样狼狈模样？
　　宋凌正这样想着，就见洛金玉在黑暗中被桌子绊了脚，吃痛一声，蹲在地上，半晌没有动。
　　屋外忽然传来沈府小厮的关切问候：“公子，您在叫小的吗？”
　　洛金玉这才微微抬起头来，宋凌看过去，不由一怔。
　　只见洛金玉刚刚又哭了，只是他哭得无声无息，才叫宋凌适才没有察觉到。如今看心上人眼尾红透的柔弱模样，宋凌顿生怜惜，情不自禁就要过去抱住他。
　　“我没事。”洛金玉勉强装出寻常模样，道，“我夜里醒来，下床喝茶，睡得懵了，碰到桌椅，发出声响，惊扰了你，抱歉。”
　　“小的给您奉热茶来。”来福殷切道。
　　“不必，我已经喝了，茶还是温的。”洛金玉低声道，“我又要睡了，你不必再送茶进来。”
　　来福只好应了一声，退回到一旁的小房子里继续休息。
　　洛金玉听着来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撑不住了，低下头，眉头紧蹙，眼泪又流了满面。
　　“娘……”他低低叫着，就这么坐在地上，哭了许久许久。
　　宋凌在一旁看了许久许久，终于也忍不住，蹲在洛金玉身旁，温柔地伸手去摸他的脸，轻声道：“虽也不知你从何看来的，但据我所知，浮门确有叫人白骨生肌、死而复生的秘术，可惜我当年因缘巧合，只窥得其中一角。你既对那俗世女子如此念念不忘，我又如何能看得你这样难过？不若我助你去浮门寻得那禁术？也好叫你开心，毕竟你是我夫人。”
　　洛金玉听不到宋凌说的这番话，也感受不到被人摸了脸，他仍坐在那，继续无声无息地痛苦。
　　……
　　接下来几日，沈无疾仍被无数的公务绊住脚，去哪都被展清水派人盯着，唯恐他偷溜回去找洛金玉，气得偷跑无门的沈无疾着急上火，天天和展清水大战八百回合。
　　而洛金玉自然不会将那夜里的事说出来叫沈无疾担忧操心，白日里便装出什么也不曾发生的模样，好叫沈无疾派来的小宦官去传话无事。
　　可在夜间，洛金玉所做的噩梦却仍在持续，且一日惨过一日。他每天都不敢闭眼，因他只要一入眠，就会梦见他母亲遭受各种血腥淋漓的酷刑。夜间吓醒后，他还会听见母亲飘忽的声音。
　　……
　　如此几日的折腾下来，洛金玉的神思都恍惚起来，有人时尚且勉强自持，独处时就已控制不住。那根本不是恐惧，而是无尽的自责，似弥漫的荆棘，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刺都扎进了最嫩的肉里，还在不断地生根。
　　终于，在一日午后，司礼监乱了。
　　原因是沈府里来人，说洛金玉留书出走了。
　　沈无疾一把夺过那人送来的信封，拆开匆匆看完，顿时大骂一声，随手将身旁半人粗的房柱一掌打断，惊得其他太监们纷纷起身避让房梁上的灰尘。
　　“找！给咱家找！”沈无疾尖声叫道，“叫何方舟来！叫东厂去把洛金玉给咱家找回来！他跑不远！把他给咱家逮回来！”
　　司礼监诸人何曾见他发过这样的火气，登时大乱。
　　许多人都下意识地聚在一起，面面相觑，战战兢兢。
　　还是展清水忍不住，走过去一步，停在沈无疾两步开外，问道：“怎么……”
　　“跑！我让你跑！”沈无疾猛地又大吼出声，使劲一甩袖，众人只见他身后那张小几劈里啪啦地裂开，碎木头四处飞溅，一块较大的木板更是擦着展清水的鼻梁过去，好在他也有身手，躲得快。
　　展清水亦是许多年不曾见过沈无疾这样失控，急忙劝道：“无疾，你冷静——”
　　沈无疾哪里还听得进他在说什么，抬脚就将另一张太师椅踹飞了出去，回头从一张桌案上拿起砚台就砸。
　　“沈无疾！”展清水顾不上别的，一把抓住他胳膊，骂道，“这是在宫里，你发什么癫！”
　　沈无疾浑身颤抖，转头看着他。
　　展清水亦心中一惊，这才看清，沈无疾眼睛赤红一片，像着了魔。
　　“无疾，你这样也于事无补，已经叫人去找东厂了，如你所说，洛金玉能跑多远？跑得过东厂？”展清水只得按捺心情，劝道，“你先冷静，别走火入魔了。”他压低些声音，“且这是在宫里，芝麻点的事也立刻要传遍了，何况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要闹，也得出了宫再闹，叫人逮着把柄。”
　　好在沈无疾理智尚存，听了这话，没再闹，被展清水好说歹说地架到了司礼监内庭值房里，关了门，按在椅子上冷静。
　　过了许久，沈无疾才回过神来似的，红着眼，含着泪，咬牙道：“他怕是连成亲，也是为了哄过我，好瞒天过海！好他个洛金玉，倒是熟读兵书！”
　　“你先等等，等我看完再说。”展清水敷衍一声，继续看洛金玉留的书信。
　　要说这信不愧是洛金玉所写，洋洋洒洒写了五张，若不是时机不对，展清水刚看第一张就要赞一声文采风流。
　　信中所写也非其他，说得直白些，就是先向沈无疾道歉，说他怕沈无疾拦阻，不得不出此下策，不告而别，但会尽力在来年春闱前归京，就算无法按时归来，也总之一定会回来。
　　接下来就是追忆洛金玉与其母亲天伦往事，一通引经据典，什么“哀哀父母”，什么“茕茕孑立”，什么“母爱无报，人生何求”，什么“有子不如无”，什么这个那个。总之，大意就是他始终为母亲之死无法释怀，既知玄门秘法有可能复活母亲，就必须一试，否则愧为人子，云云。
　　展清水：“……”
　　他快速看完这五张留书，越看越神情微妙，最终看向沈无疾，试探着问，“洛公子他……嗳……他……”
　　“他脑子是有毛病！”沈无疾骂道。
　　展清水摸摸鼻子，暗道，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沈无疾在盛怒之余尚且觉得这样还是有那么些不妥，转而骂道：“吃曹阡陌那庸医的药吃出来的毛病！”
　　展清水：“……”
　　作者有话要说：曹御医默默地泡了一杯莲子清心茶，表示情绪稳定。
　　“哀哀父母”来自《诗经·蓼莪》。“茕茕孑立”来自李密《陈情表》。“母爱无所报，人生更何求”：李商隐《送母回乡》。“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黄仲则《别老母》。有的原句具体情境和金玉情况不是特别贴切，只是被金玉化用了一下。

147、第 147 章
　　“这……唉。”展清水自然不会当真觉得是曹御医的毛病, 只能无奈道, “洛公子怎么会信这些呢？咱家记得, 他不信这些的啊，他不是还曾写过文章讽寺中石佛死物吗？”
　　那时候, 沈无疾有事儿没事儿就来找他，非得要与他一同品赏洛金玉的诗词文章。沈无疾那点子墨水能品赏出个屁来, 说穿了, 就只是为了听人夸洛金玉。毛病。
　　“咱家怎么知道？”沈无疾恼怒道。
　　展清水想了想, 叹气道：“或许也怪不得他，他与他母亲相依为命, 他是出了名的孝子, 当年洛夫人又是因他才……唉。尤其是读书人, 更讲忠义孝道，洛公子又是那般剔透良善的人，他心中过不了那道坎儿, 也是自然。”
　　他又道，“只是, 这白骨生肌一事，实在也说来荒谬。若是咱们这样的人信了呢，也就罢了，洛公子圣贤门生，实在不该信这等邪事。”
　　沈无疾刚刚一通发泄，也过了那阵子怒气，此时此刻只剩下了无奈与心痛, 低声道：“他是病急乱投医了。”
　　展清水点头：“着实如此。无疾，你也别太急，东厂还是厉害的，洛公子一介书生，想来连京城大门都不怎么出去过，怕是东南西北都分辨不清，马也不会骑，他能怎么躲开东厂追踪呢？”
　　沈无疾也只能道：“咱家也是这么想的呢。”
　　然而，接下来的事实令人惊讶无比。
　　洛金玉他还就一路躲开了东厂追踪。
　　不仅如此，东厂更几次三番中了洛金玉故意设下的误导陷阱，被戏弄得团团转，愣是连他影子都没摸着。
　　沈无疾：“……”
　　何方舟是亲自来给沈无疾汇报此事的，他的神情也很是微妙：“无疾，你确定明盟主没有在暗中相助洛公子吗？”
　　“他倒是想，也要他出得去！”沈无疾怒道。
　　何方舟一想，倒也是如此。洛金玉刚跑不久，沈无疾就将一脸无辜茫然的明庐给扣下了。可别看沈无疾平日里单打独斗不过明庐，他当真发起火来，可是连曹国忠都能整治住的，遑论明庐比曹国忠还要“嫩”些。
　　再说，何方舟唯恐沈无疾与明庐因此坏了关系，亲自去见了明庐，解释清楚事情来去，又察言观色，旁敲侧击，看得出明庐是当真也不知洛金玉要跑的事，更说不上帮洛金玉逃跑了。
　　明庐自个儿还很着急呢，听说洛金玉是要去寻仙人仙法，将那封留书看完，连声骂那书呆子读书读傻了，怕是被邪教洗了脑。他更生怕自家师弟被人卖了，更想出了师弟为何执意和沈无疾成亲的“真正原因”：看来这人脑子早就不行了！要不怎么说呢！
　　何方舟：“……”
　　何方舟沉默了一会儿，提起另一件事情：“无疾，关于宋凌的事，也得与你说一说。他如今在房内暴毙身亡，虽暂时没能查出什么端倪来，可我觉得实在蹊跷。他乃是宋大人独子，据明盟主所言，宋凌还背有邙山晋阳幕后的账册等物，你说，会不会是幕后之人……”
　　沈无疾摆了摆手，面色阴沉道：“这事咱家倒是心中有数。”
　　他想起了曹国忠对自己说过的那些事。
　　曹国忠曾遇到了一位“修道仙人”，自称是附身于一个小儿身上，后来那小儿于密室之中暴毙。宋凌死后，沈无疾特意又去天牢深处问过曹国忠，将细节处一一对照，恰如一样情状。何况，宋凌与曹国忠所知那小儿身上还有同样狐型烙印。
　　沈无疾甚至已有几分断定，这与东厂档案中记载的宋凌性情截然不同的“宋凌”，或许就是曹国忠当年遇到的那人。那人，夺了宋大人之子宋凌的舍。
　　只是却也不知这妖道是为了什么，难道是见曹国忠倒了势，想来依附自己，继续兴风作浪？
　　又或者，洛金玉出逃之事，是否就有这妖道从中协助？
　　洛金玉与这妖道身上亦有同样烙印，他们是何干系？
　　种种疑问，令沈无疾神色越来越难看。
　　然而，沈无疾至少有一件事情是猜错了的，那就是，洛金玉此次出逃，并没有宋凌在旁协助。
　　事实上，宋凌倒是想帮忙，他不惜抛弃掉那个好容易适应调养好了的少年躯壳，跟在洛金玉身旁，做好了时刻帮忙的准备。
　　然而，令他震惊的是，洛金玉不需要他帮忙。
　　甩掉东厂追踪的那些计策，都是洛金玉自己想出来的。
　　玉、玉儿果然是得天地灵气所生的，自然钟灵毓秀，聪慧勇敢，多智近妖，是本座多虑了。
　　宋凌看着在林间十分“熟练”地辨别与采摘野果的洛金玉，默默地如此想着。
　　他觉得自己与其担心玉儿，不如还是先想想如何去寻下一个好用些的人类躯壳。
　　与此同时，洛金玉在溪水中洗干净野果，寻了处地势较高的遮蔽处，一面细嚼慢咽，一面仰头观察星空，又去打量四周密林树冠浓密，确认明日行进方向。
　　只要地图无错，那我从这林子出去，大约就能到河边，届时借乘一艘商船顺流而下，更难叫东厂查得我的踪迹。
　　洛金玉啃着一点酸涩异味都没有的野果，认真思虑。
　　待洛金玉思虑好明日之事后，又去溪水旁粗略洗漱一番，回到遮蔽处，望着天上那明月发起呆来。
　　夜里的山林间冷风呼啸，黑寂寂的，偶还有野兽长鸣，很有些吓人的模样，但洛金玉除了些防备外，并不觉得害怕。
　　与其说他是被这几日的噩梦吓得出走，不如说，是被自责所迫。
　　他丝毫不觉得那梦中的母亲当真是自己母亲显灵，却也想不到那是宋凌从中装扮，他只觉得，这是自个儿良知过不去，因此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因此，洛金玉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出走一试。
　　他猜想得到沈无疾定会大发雷霆，可自古孝义难两全，他必须去试一试。何况，京中的事儿都一一暂妥了，一时半会儿，都是些洛金玉沾不上的，他觉得自己此时离京，也没什么。
　　只不过，如今夜里静下来，洛金玉想起沈无疾，心中亦难免忐忑与担忧。
　　那人性情很有些偏激之处，也不知他会不会又胡思乱想。信中倒是写得清楚了，可那人却是个不愿听别人说的，唉。
　　洛金玉的心情很是复杂，千头万绪，全压在了一处，很久才睡过去。
　　却不知他睡着之后，身旁白光一闪，竟凭空出现了一只比人高大的八尾白狐——除了宋凌，又能是谁。
　　宋凌蹑手蹑脚地来到他身旁，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毛茸茸的大尾巴碰了碰洛金玉，见这人或许是因白日里累着了，此刻睡得熟，便放心下来，用几条尾巴将他圈在中间，尾巴尖轻轻地盖在他身上，沉默地看着他。
　　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夜，两人在灵境历险时，因自个儿不慎受伤，与玉师弟在山洞中|共处那几夜。
　　……
　　玄界每逢三年，便会选一批各自得意弟子，送入灵境之中，既是比试，亦是修行。宋凌与玉道长乃浮门年轻弟子中的佼佼者，自然是要去的。
　　然而宋凌在那次进入灵境不久，因顺手救了个被欺负的小家伙，惹了与其他门派徒弟的争端，遭他们报复，中了陷阱，受了重伤。其他的伤倒好，偏偏他一时失明，心眼又尚未练成，因此在处处皆是杀机的危险丛林钟不能贸然行进，甚至不敢轻易求救，担心引来心术不正之徒伺机杀他夺宝。
　　就在他进退不得时，就被玉道长救了。
　　他起初不知那是谁，只知有人靠近，便摸着黑，猛然起身，用剑挟持了对方，撑着最后一分力气，沉声问：“你想做什么？”
　　那人似乎被他吓了一跳，过了会儿才低声道：“我见你倒在这许久不动，过来看看。”
　　宋凌听了这把金玉似的好嗓，微微皱眉，想了想，问：“玉师弟？”
　　他也不待对方回答，伸手去摸对方的脸与发饰。
　　其实他与玉道长不熟，摸脸也摸不出什么熟儿来，只是摸着了五官明晰，又摸着了浮门饰物，还有那嗓音，这才放了些心，松开，后退一步，闭着眼睛，疏淡地道：“抱歉，失礼。”
　　对方一时没说话。
　　宋凌虽平日与玉道长来往不多，可到底初到浮门时受过这人的照拂，且知这人是石头所化，与常人不同，虽无心，却也不会生出恶意，便又解释道：“我双目受伤，不知是你。”
　　玉道长应了句：“没事。”又问，“你需要我帮你吗？”
　　“不劳。”宋凌淡淡说，“我中了合欢香，你离我远些。”
　　玉道长问：“仙门斗法，怎有人带这人间俗物进来？”
　　宋凌不屑道：“无非败类，不值一提。”
　　“那你……”
　　“你可愿为我护法？”宋凌打断他的话，径直道，“不过俗物，我自可驱散，其他的伤亦是如此，只是此处险境环生，我需要有人护法加持。”
　　玉道长忙道：“我愿意。”
　　宋凌点点头，指点他在附近寻来一处僻静隐秘的山洞，让他守在山洞外面，自己则在里面运功自修。
　　玉道长扶他坐下，正要去山洞门口，却忽又听宋凌道：“玉师弟，我如今行动不便，你替我看看外面有没有跟一位小道友，与你差不多高，模样白净，是个哑巴，叫他自行去了，别再跟着。”
　　玉道长似乎愣了愣：“什么……”
　　“应是北林门的，”宋凌道，“自进了灵境不久，他就一路跟着我。我受伤之后，无暇顾及到他，不知他有没继续跟来。”
　　玉道长沉默片刻，道：“他跟着你做什么？”
　　“北林门习的旁门左道，门内皆是些乡野精怪，合欢香便是他们门中人带进来的，我刚入灵境，就见着他们门内相互倾轧、仗强凌弱，顺手教训了一番，惹来他们的报复，方至于此。”宋凌说道。
　　玉道长又问：“那被欺负的那人……跟着你的那小道友，与他们不是一丘之貉，不如……”
　　“物以类聚。”
　　宋凌淡淡道，“那人虽看似弱小好欺，实则不然，我起初未察，后细看他模样，祸星入眉，媚骨后成，大约是已吸食过不少精元方才炼化成如今模样的野狐精。我原以为是北林门那几位妖道欺负他，后来一想，或许是他有意利用灵境混乱，勾引门内师兄，将他们一身元气功力吸尽，如此也不会引人怀疑，只当那些人是在灵境磨炼中遇难。”
　　玉道长问：“那他跟着你，也想这样对付你吗？”
　　“或许如此，我亦为狐类，修为不俗，于他修炼而言是绝佳好处。或许也不是为此。但我无意探究。”宋凌冷淡道，“不过是人狐杂种，自甘堕落之物。”
　　玉道长又沉默了一阵，道：“我知道了，我去和他说。”
　　没多久，玉道长便回来山洞里，说去看了，周围并没有宋凌所说的那狐精。
　　宋凌道：“那就罢了。”
　　……
　　清晨第一抹阳光照入山洞时，洛金玉便醒来了。
　　他站起身整理衣衫，忽然停顿下来，微微蹙眉，伸手拈起衣袖上的几根白色毛发，走到山洞门口，举在阳光下，认真地看。
　　隐身在旁的宋凌：“……”
　　他有些窘迫，有些忐忑，又有些怅然回忆。
　　他想起当年在灵境之中，他与玉儿在那山洞里，因为些缘故，两人行了些道侣间的亲密行为，致使他一时无法控制灵力稳定，虽是人身，却收不起尾巴与耳朵，当时倒也没觉得如何，却听得玉儿难得地笑出了声，道：“原来灵狐族少族长也掉毛。”
　　宋凌：“……”
　　他这才觉得有些不自在，低声道，“你是石头，自然不掉毛，寻常兽类，都掉。就是人也掉。”
　　玉儿又不说话了，笑声也没了。
　　宋凌头一回与人这般亲近，不解道：“怎么了？”
　　“没什么。”玉儿恢复了淡淡的语气，“只是我以为灵狐族少族长与寻常狐狸不一样，不会掉毛。”
　　……
　　却说洛金玉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当是路上随意沾来的，并未多想，拍了拍手掌，又仔仔细细地掸一遍衣裳，便出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应该也能猜到前世冤案大概是怎么回事了QWQ
　　这一卷宋凌的戏份会有点多orz可以理解成单元剧？宋凌是小单元里面的“主角”。前面那些章节是把背景交代出来，后面几卷就是小单元，会有单元主角，然后金玉和无疾这两口子去解决“小主角”的故事（困境）（我先自己吐槽：就他俩还能解决别人的情感问题？？= =+）
　　但金玉和无疾还是绝对主角，不会沦为配角，单元线也是围绕他俩展开。
　　ps：就、就不要随便站配角cp，因为单元线有he有be= =|
　　方哥与他后攻团（？）的多角恋也是一个单元的主线内容，不过要到后面了_(:з)∠)_这篇文真的好长好长_(:з)∠)_

148、第 148 章
　　说起来, 洛金玉虽在一路上设计躲过了东厂的追踪, 然而他心知最险要关卡尚未过去——最险要之关卡, 不在于路途中，而在于目的处：宕子山。
　　他是曾对沈无疾透露过宕子山这地名的, 想必东厂之人如今已在那守株待兔，只等他一露面, 就将他扭回京城。
　　唉……当时怎就说了呢？
　　可悔也晚矣, 只能振作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思索对策。
　　转眼间, 距洛金玉离京已有一个多月，随着离宕子山所在之地越来越近, 不仅是洛金玉越发凝重, 宋凌也好不到哪去。
　　洛金玉要躲东厂, 宋凌则要躲修道者们。
　　好在临近宕子山地界前一日，宋凌总算找到了合适自己夺舍的躯壳，哪里还顾得上对方不似先前那同名少年般是恰好断气、而是生气仍旺, 径直就钻了进去，一口吞掉原来的人魂, 将肉体占为己有。
　　一切妥当后，宋凌新附上的这具躯体睁开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正要迫不及待地赶去寻洛金玉会合，走到门口，脚步停住，眯起眼睛, 冷冷地看着推门进来的人。
　　待看清了来人，宋凌微微一怔。
　　这人却是对着他倒头就拜：“拜见少族长。”
　　宋凌淡淡道：“我见过你。”
　　这人仍跪在地上，仰起头，看着他，很是恭敬地笑道：“许多年前，在灵境之中，少族长救过我。”
　　此人正是当初灵境中偶遇的那个北林门野狐精。
　　多年过去，这野狐精比起那时瘦弱模样，倒是高了许多，不再那样单薄，但面容没什么变化，仍是密睫大眼，极易惹人怜惜的姣好相貌——说起来，狐族也没几个相貌不好的。
　　令宋凌质疑的，却是这人身上穿着绣有灵狐族族徽的衣裳，且看制式，还非寻常外门族亲，是在族内有些地位才能穿的。
　　宋凌这些年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灵狐族的事儿，因此也并不知族中是如何了。
　　然而他也对这些因果前后没有兴趣，一心挂念着玉师弟那边，正要离去，这野狐精拦住他，赶在他发火前殷切道：“少族长，是族长令我来寻您的，您且留一时三刻与我。”
　　宋凌只好道：“说。”
　　野狐精低眉顺眼道：“自少族长遇害后，族长一直与浮门交涉，试图将您救出来，只是浮门不识好歹，死活不肯。为搭救少族长，族长这些年一直部署人手在宕子山附近行动，如今好容易您逃了出去，却又折回，从您踏入宕子山地界那一刻起，族长就察觉到了您的气息，浮门同样察觉到了。”
　　宋凌冷冷地看着他。
　　野狐精继续道：“他们也察觉到了玉道长转世投胎后的肉身气息。”
　　宋凌闻言，登时脸色大变，正要夺门而出，又被这野狐精拦住，急忙道，“少族长别急，此刻玉道长已安顿在玄门术士寻不着的地方了。”
　　宋凌问：“在哪？”
　　“我正是要带您去见他。”野狐精道，“玄门与人间究竟有别，数百年前双方圣人定下盟约，井水不犯河水，玄门不得轻易干扰人间，否则天道制裁。因此玉道长投胎为人后，灵狐族不便对他动手。但如今他自投罗网，族长已施妙计，叫人族绑了他，将他送到少族长房中。”
　　宋凌越发疑惑：“说清楚些，休得故弄玄虚。”
　　“近些年来，宕子山附近妖邪横生，尤其是临近那条大江，里面的江龙王没能度过大劫，身陨后，倒叫一个黑蛟怪占了巢穴，那黑蛟怪兴风作浪，扰得此处百姓不得安宁，他们与之谈判，应允每年选一童男与一童女下江里去，黑蛟怪便停息风浪。”野狐精道。
　　宋凌究竟曾是修道之人，闻得这事，一时也忘了自己曾在愤懑中造下的无数杀孽，不屑道：“荒谬之事。浮门不管？”
　　“浮门派了人来，可那黑蛟怪狡猾，每次都险逃了，逃回去之后，附近村镇定有洪灾，倒是激起了民愤。黑蛟怪发完威，又卖了好处，终于收买了人心，百姓纷纷指责浮门不是，甘愿每年送童男童女。既是百姓要如此做，按照规矩浮门，也不便过于干涉了。”野狐精道。
　　宋凌听明白了他话中意思，皱着眉头，问道：“黑蛟怪与灵狐族是何干系？”
　　“少族长果真聪慧过人。”野狐精道，“如少族长所料，关于黑蛟怪这一切，皆是灵狐族所精心谋划。本是为了削弱浮门在百姓心目中的威望，由灵狐族取代香火，如今却也凑巧，便叫‘神官’告诉那些百姓，若要更长时间平息黑蛟怪的恶性，最好是给他娶一门妻。”
　　宋凌：“玉……”
　　野狐精笑着道：“是，玉道长正是要与少族长结亲。”
　　宋凌：“……”
　　洛金玉醒来时，头有点疼。
　　他这几日乔装打扮，徘徊在宕子山脚下百姓聚居的县城里，迟迟不敢轻易再进，因他尚未想到好主意避开东厂之人——他那日进城门口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发现了好几位疑似锦衣卫乔装之人。然而这县城乃去宕子山必经之路，他只得设计蒙混过去，在此暂居下来。
　　毕竟，他进城后略加打听就知道了，如今的宕子山各处都被朝廷紧密把守，比城门口严格多了，说是当朝权宦沈无疾沈公公最要紧的宝贝被偷了，疑似要来宕子山销赃。
　　洛金玉：“……”
　　唉。
　　他无奈，只得寻了一处民居租下，也不敢住客栈。
　　房东乃是一对慈眉善目的老夫妇，待洛金玉很热情，说这屋子破旧，总也难有人租，又立刻帮他修缮，又拉着他去前院家中用食。
　　不料洛金玉一杯果酒下肚，就晕了。
　　再醒来时，手脚动弹不得，口也不能言语，仿佛整颗魂灵被封印在了躯壳之中，只能任由人摆布。
　　他眼看着几位陌生的年长妇人在自己身上一通折腾，给自己换上了凤冠霞帔。
　　洛金玉：“……”
　　换好衣服，又有夫人拿着脂粉上前，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洛金玉：“……”
　　此刻比起愤怒，他更想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可真是位俊俏公子。”
　　“可惜……”
　　“说不定是享福去。”
　　折腾完，这几位妇人聚在一块，对着洛金玉议论感慨。
　　洛金玉：“……”
　　他甚至怀疑，这是沈无疾指使的恶作剧，惩戒他私自离京的。
　　然而并不是。
　　妇人们议论几句，便去开了房门，放进几名有老有壮的男子。
　　这些人立在屋内，讨论了一阵，洛金玉细心倾听，这才大致明白了事态。
　　这镇子本是富庶之地，依山傍江，风调雨顺，何其舒适。
　　然而，自十多年前，忽然一场接连半个月的雷霆大雨后，一切都变了。镇子内外时不时便风雨大作，江上几乎不许人靠近，出一艘船，便翻一艘。
　　镇民们请来高人查看，高人掐指一算，说是镇守江中的龙王被一条黑蛟怪灭了。黑蛟怪从此占据龙宫，兴风作浪起来。
　　高人有几分本事，亲自下水去与黑蛟怪一番交涉，竟全身而退，对镇民们道，只要他们从此封了龙王庙，改奉他蛟仙为尊，敬献烟火，又每年送上一童男一童女去龙宫奉承，从此保他们一番平安，且比以往更好。
　　镇民们起初哪里肯，当下便有人要去宕子山浮云观中请观主出山降妖。
　　正当此时，天上忽然刮来怪风，挟着黑乎乎不知什么东西。
　　镇民们吓得四散，躲在屋内，听得外面稀里哗啦一阵乱响，好容易停了，几个胆大的先出门去，震惊半晌，叫喊起来。
　　原来，刚下的那阵雨，竟是“铜钱雨”！
　　只见雨后的街道上遍地皆是铜钱。
　　镇民们面面相觑一阵，也不知是从谁最先壮着胆子捡了几枚，总之一拥而上，转瞬之间，就抢了个干干净净。
　　待他们抢完铜钱，高人高深莫测道，这场铜钱雨便是黑蛟下的。黑蛟与他承诺，只要镇民们应允他的条件，从此别说铜钱雨，就是白银雨、金子雨，甚至美人雨，都下得。
　　镇民们本义愤填膺的心，就动摇了起来。
　　他们一番商量，终于，答应了黑蛟。
　　黑蛟仙大喜，当下又给他们下了一场铜钱雨，更叫他们从此信服。
　　至于童男童女……蛟仙宽仁，并不强求其他，因此他们无非每年寻一两个孤儿乞儿送去江中侍奉大仙就好，亏不叫自己吃，好处却是人人都有，何乐不为。
　　再往后，这消息究竟没遮住，宕子山里的修道人听闻此事，前来除妖，镇民们自然团结一心，将他们赶了回去。
　　虽说修道之人会法术，比普通百姓强上许多，然而玄门与人世究竟有别，修道者并不能过于干涉人间意愿，更不能伤人，否则损自身修为，要遭天遣的。
　　因此，一通对峙后，见那黑蛟怪也并无其他作为，修道者们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从此，镇民们信奉蛟仙十多年，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近日，那高人忽然说，蛟仙给他托梦，要他向村民们传达一个要求。
　　蛟仙要娶妻。
　　镇民们听了，倒也不觉得如何，只问蛟仙喜爱哪样女子。
　　高人道，蛟仙不爱庸脂俗粉，爱俊秀的读书少年郎。
　　镇民们有些惊讶：这么多年方才得知，原来蛟仙竟是女子！
　　高人：“……倒也不是。”
　　却不管蛟仙是男是女，总之，他要娶亲，就娶呗。这些年逢佳节过年，蛟仙总会降一场财雨，有时遇上什么婚事喜事，蛟仙兴致所至，也会降财雨贺礼，此外，除了每年的两个祭品外，蛟仙再没提过其他要求，何其宽仁之仙。
　　说不定，这次娶亲，更会下一场富贵之雨。
　　于是，镇民们立刻就寻起了俊秀的读书少年郎。
　　只不过，这读书少年郎又不比孤儿乞儿好找，毕竟都是有人家的。孤儿乞儿没得依仗也就罢了，如今要从家人里选沉江的“新娘”，谁家会肯呢？其中又生出了许多争吵争论、各自推脱，在此不提。
　　眼看离蛟仙成亲之日将近，镇民们正愁呢，这不，天无绝人之路，洛金玉来了。
　　洛金玉并不知，从他踏入这镇子那一步起，除了东厂暗探外，包括守城门的当地官兵，无数双眼睛，都在暗地里打量着他，并且齐齐认为：再没有比这个孤身来镇子里寻亲的俊秀少年郎更会得蛟仙欢心的人选了。
　　作者有话要说：沈公公：我可去你们的，这我老婆(╯‵□′)╯︵┻━┻
　　在飞奔赶来的路上了，应该会帅一把w

149、第 149 章
　　如今洛金玉受制于人, 虽心中明白, 却动弹不得, 亦不能言语，只得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将自己一通折腾, 塞进了一座花轿里面，热热闹闹地吹打起来, 当下就要将他“嫁”去镇外江中。
　　“……”
　　洛金玉的心情极为复杂。
　　送亲队伍一路热闹非凡, 镇中百姓纷纷出门, 三两议论着。
　　这花轿不似寻常轿子，而是轿辇, 并不遮掩得多严密, 四面都是薄纱, 而洛金玉“端坐”其中，被风一吹，薄纱四处飞舞, 隐约能窥见蛟仙新娘的身影模样。
　　众人皆叹，这新娘是怪俊秀的, 蛟仙大人必然满意，说不定这次能下什么富贵雨呢。
　　洛金玉默默听着，心中很是愤慨，又很悲哀。若他能动，他的眉头早已皱出了三道深深的“川”字印。
　　倒不是为他自己或将被沉江之命途前程而如此，而是为了这些人之愚昧贪心。
　　什么蛟仙，什么富贵雨……不说没有, 就是当真存在，这等要人活祭的，值得什么信奉？镇民此等行为，已不是与虎谋皮，而是为虎作伥了。
　　更令他心惊的是，整个镇子，居然皆成了帮凶，无论是主动行凶的，还是默默享受那些时不时的“天降富贵”，并不反对的，统统都是爪牙。
　　这些人何至于如此荒谬？！
　　洛金玉的心中很不好受。
　　而另一边，宋凌将信将疑地随那野狐精去了附近的一座蛟仙祠堂，见着那蛟仙塑像果有几分与自己本来模样相似，祠堂中还有些信士们在诚心膜拜。野狐精将宋凌引去祠堂后的密室里，焚香念咒，两人魂灵便出窍，瞬间去了灵狐族所在之地。
　　宋凌虽多年不曾归家，却哪里能忘记自己长大的家乡，亦不能被轻易蒙骗过去。见着这熟悉的一草一木，他仔细辨别，果是真的。随后见着族人，见着父亲与母亲，自然再无可质疑，知道野狐精的话是真的了。
　　虽然宋凌亲缘淡薄，但他父母只有这一子，倒是对他很有些关切，絮絮多问了几句近况。宋凌亦不烦，有问有答。只不过，他隐约察觉到了母亲的些许微妙之处。他不动声色，并没有问什么，倒是他母亲忍不住忽然道：“娶那玉道长转世的事，我总占得不是很妥……”
　　“你又来了。”宋凌的父亲含着无奈的笑意，轻声道，“你总是担心得这么多。”
　　“可那转世之人，不是已成过亲了吗？”他母亲微微蹙眉，眼睛并不看他父亲，淡淡道，“灵狐族向来尊崇一生一偶，虽也不是非得如此，可凌儿乃少族长，身为一族之长，岂不该更加以身作则？何况玉道长前辈子是石头，这辈子是人，寻常灵狐族族人便也罢了，族长与人在一块，岂不落得笑话？略微还好在他二人生不出孩子，否则半人半狐，是什么东西？是血统污糟的杂种。”
　　宋凌闻得此言，默然地看了一眼恭敬候在一旁的那野狐精。
　　只见那野狐精惯来谦卑亲近的笑容僵住，有些无措地将头越发低下去，显出几分可怜模样来。
　　宋凌心中一动，又默然看向他父亲，只见他父亲虽作出无事模样，可神色亦有些微妙复杂，并不像平时那样对他母亲什么话都能接。
　　他越发确认，自己的母亲是意有所指，指桑骂槐。
　　“不说那些了，凌儿喜欢，又能怎么办？”宋凌的父亲笑吟吟地岔开话头，道，“也别多闲话，耽搁了时候，人间可不比狐山时间缓慢，咱们说得这几句话，大约那玉道长转世已送到江边了，虽也早有人等在那接应，可到底是凌儿成亲，不想亲自去迎接吗？”
　　宋凌淡淡地应了一声。
　　然则，事情却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顺利。
　　送亲的队伍，此时被堵在了出城的路上。
　　洛金玉正垂眸思索如何脱身、如何在脱身之后给京城飞书禀报此等荒谬之事，好叫人来彻查，忽然轿辇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去，透过凤冠垂下的珠帘，又透过层层飞扬的纱帐，隐约见着前面是拦了一堆人，一时看不清是什么人。
　　声音倒是听得很清楚。
　　领着送亲队伍的老者很是恼怒地质问：“你们这是做什么？误了时辰，得罪了蛟仙，谁担得起责？你这混账，反了？”
　　对方有些为难道：“二叔，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徐大人他忽然昏了头吗，下这种命令？”老者大约是此地很德高望重的，对着父母官也并不是很客气。
　　倒也不奇怪，越是偏远些的小地方，越是裙带勾连，比起官位尊卑，许多时候人们倒更看重亲族辈分。
　　这老者正怒斥着领兵堵住队伍去路的小辈，那小辈亦是个头目，却半句嘴也不敢多还，唯唯诺诺地听着、赔着笑，却很是忌讳的样子，并不敢退开半步，只在心中叫苦连天。
　　终了，老者训得口都干了，懒得再说，一招手，竟也不顾面前是守城官兵，便要送亲队伍自顾自地往前走去，料那些人也不敢当真动手——毕竟送亲队伍都是特意选出来的镇中辈分极高的人们，而守城官兵都是镇中子侄，哪敢对长辈造次？回头唾沫星子都能将他们淹了。
　　果然，这些官兵们面面相觑，手虽按在腰间刀上，却半点不敢露出锋刃。就这还被人们纷纷指责。人群中沾亲带故的，你一言我一语，或劝他们，或指责他们，他们也动摇起来，不是很坚定地往后退着。
　　眼看送亲队伍就要突破出去，忽然又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问徐大人？那您老可得受点累，去阴曹地府里问了。”
　　洛金玉：“……”
　　这道声音，这语调，这口气，可真是耳熟得很。
　　镇民们纷纷循声望去，只见一匹雪白的骏马朝这边飞奔而来，来得近了，众人看清马上的人，纷纷睁大了眼睛，一时有些不能言语。
　　只见那人身穿大红底色、描金绣银的飞鱼服，头戴宝帽，腰间挎着绣春刀——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人的脸，生得可叫一个明眸善睐、丹唇外朗，几乎不可用人言轻易形容，又见那人嘴角虽微微勾起，眼波里却泛着森森寒意，于富贵如锦花一般的面容上平添出许多凛然高贵之感。
　　活生生像是神仙下凡，方才有得这等相貌气质。
　　这人策马来到送亲队伍前，勒住马，又开口说话了。
　　说话的声音如同少年一般，确切些说，比之少年，又有些略尖偏阴柔。
　　他一手提着马缰与马鞭，另一手按在刀柄上，垂眼斜瞥着下面那老者，冷笑道：“如何？要咱家纡尊降贵，亲自送您这老不死的一程吗？”
　　洛金玉：“……”
　　那老者哪曾受得这等挑衅羞辱，仰头就要斥骂，可见这人笑容忽然一收，只剩眼中寒意，也不知怎的，心中猛然一颤，只觉冷风过身，背上全是虚汗。他讪讪的别开目光，不敢与之对视，半晌，看向一旁的守城官兵子侄们，强作镇定问道：“这位是？”
　　那子侄低声道：“这位是……”
　　“司礼监掌印太监，”沈无疾收回看着那老不死的目光，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淡淡道，“沈无疾。”
　　路旁众人面面相觑，听得这名讳，顿时大气不敢出。他们此处离京虽远，却也听过沈无疾的大名，听闻如今朝政皆由此人把控，权势丝毫不比当年的九千岁曹国忠弱上半点，天子起居批文，皆由这位盯着，他不许，天子便不敢。
　　作者有话要说：天子：你们错了，你们轿辇中那位，就是被你们搞得乱七八糟那位，才是说不许，从朕到沈无疾就都大气不敢出、只能赶紧点头说你说的都对（只要你闭嘴别骂得好像我们愧为人就好）的boss= =

150、第 150 章
　　过了好一阵, 那老者方才强作镇定地拱手道：“原来是沈公公, 却不知沈公公不远千里、大驾光临, 所为何事？”
　　沈无疾却不屑于再与他说话了，冷冷地瞥了一眼那领兵的当地镇民。
　　那兵官只得硬着头皮对老者道：“沈公公是来查……”他顶着这位沈公公森森的目光, 背脊发麻，艰难地说, “是来查邪神布教一事, 您老还是放了轿辇上那书生吧。”
　　老者听得他亵渎蛟仙, 老眼中厉光一现，正要发作, 被这子侄眼疾手快地拽住了, 低声劝道, “叔，您别！您……唉，您与我过来说话。”
　　说着, 这兵官回头偷看沈无疾神色，却见沈无疾亦不催促, 只继续坐在高头大马上，神色淡漠地遥望着不远处那轿辇。
　　兵官将老者往旁拉了几步，压低声音道：“他带了人来的，已杀了徐大人。”
　　老者一怔，震惊道：“徐大人朝廷命官……”
　　“是啊！”兵官也咋舌道，“您以为我怎么甘心来阻止蛟仙娶亲？这姓沈的不讲道理，来到县衙, 与徐大人没说得十句话，抬手就把人给杀了。本朝官员，哪怕是定了叛国的大罪，若要杀要剐，也得押送京城，由皇上当面定夺。可这姓沈的，他连皇上的旨意都没有，说杀就杀，杀完了还说，若我们有异议，尽可进京上告，只要我们有命摸得到京城城门。”
　　“他这岂不是明晃晃的威胁？”老者道。
　　兵官撇嘴道：“还‘明晃晃的威胁’呢，他只说那话还算好的，接着他还当真动手了呢。说完，他就要全面接管咱们镇的官府上下管辖，凡有人提出半句质疑的，都被他杀了，现如今，衙门里尸体遍地，全是血，还没收拾呢，他不让收拾，说晚些要挂到城门楼上的。”
　　老者瞪圆双眼：“大胆！他这是要谋反？不将皇上放在眼中？”
　　“不都说当今皇上都是他扶上去的吗？”兵官叹气道，“所以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只好听他的话。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比当年的曹国忠，恐怕也好不到哪去。”
　　此刻想起来，兵官仍背脊发凉。
　　老者被他这一说，亦是通体寒冷，有些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半晌，道：“大不了回头再寻个其他书生嫁给蛟仙大人，今儿也不与这不讲理的奸宦计较。”
　　兵官见他愿意，顿时松了一口气，道：“正是这个理。”
　　老者拿定主意，正要回头去叫众人，忽然见到一人排开人群，走了过来，不由得怔了怔，随即恭敬地行礼道：“神官大人。”
　　沈无疾虽状似只盯着轿辇，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武功厉害，连老者与兵官窃窃私语的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如今忽然来了个人，他自然立刻就察觉了，缓缓地将目光落了过去。
　　只见那位所谓“神官大人”身形瘦高，穿着一件到鞋面的黑色斗篷，戴着斗篷上的三角尖帽，帽檐十分宽长，将他的脸藏在了阴影里，略隔远两步就半点看不见了。
　　哼，遮得这般严实，十有八|九是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沈无疾不屑地暗道。
　　这“神官大人”并没有理老者，径直从他面前走过，来到沈无疾的马前，低着头，道：“蛟仙成亲的时辰已定，若此时改了，恐怕触怒神威，惹来降罪，神明一怒，血流漂杵，还望公公以全镇百姓之性命为最要紧。”
　　沈无疾仿若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前倾上身，俯在马背上，拿马鞭去挑这人的帽檐。
　　周围人见了沈无疾如此动作行为，皆是大怒，却又敢怒而不敢言。
　　这“神官”却也并不闪躲，任由马鞭将自己的帽子挑落，露出一张年轻昳丽的脸来，生得女相，眉间还有一颗朱砂痣，目光很是平和，似无喜无悲。
　　“嗬，还是照着庙里菩萨画的？”沈无疾嘲笑道，“咱家还当你那见不得人，得是个多丑的呢。”
　　“神官”并没说话，老者却听不下去了，硬着头皮上前道：“沈公公，这位是能沟通阴阳显神迹的高人，您且放尊重些。”
　　“你这老泼皮别总凑上来与咱家搭话，撒泡尿照照自个儿什么模样，土都埋你嗓子眼儿了，还不知死活的畜生。”沈无疾张口就骂，“谁给你的脸面搭咱家的话？你也配？”
　　“你——”老者辈分高，在当地就连父母官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哪被人如此羞辱过，再说他以为刚刚沈无疾羞辱他的已是极限，不料这下骂得更狠，不由得胸闷头晕，眼前一黑，险些呕血。
　　一旁的人急忙扶住他，也顾不上别的，仗着人多势众，纷纷指责起沈无疾来。只要有一人说，就有第二人说，随即，人群都说了起来。
　　沈无疾混当没有听到，又看回那“神官”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你倒是有胆子敢说，能不能沟通阴阳显神迹，咱家不知道，却知道你这脸皮厚得很，也不知涂了几斤的白|粉。你说那妖怪一怒，血流漂杵，那你又知不知道，咱家一怒，该是如何下场？”
　　“神官”道：“沈公公该敬神明，畏因果。”
　　“咱家敬天子，畏真理正义，还轮不到你这歪门邪道的玩意儿来排队。”沈无疾说得正义凛然，却也没人信就是了，他接着阴恻恻道，“你若不知那典故，咱家就好心告诉你，咱家一怒，别的不知道，但叫你立刻血溅三尺、以头抢地，是绰绰有余了。”
　　话音刚落，沈无疾猛地拔出刀来，朝这人脖子上砍了过去。
　　此事发生得突然，众人眼睁睁看着，甚至来不及阻止，只能惊呼出声，却见那刀在挨着“神官”脖子的一瞬间，“神官”身形一闪，竟就这么消失在了众目睽睽之中。
　　沈无疾亦是一怔。
　　“沈公公，不知道许多事的人是你。”
　　沈无疾急忙回过头去，瞪着站在马屁股后的“神官”，这“神官”仍是那副慈悲模样，垂眼说道，“不敬神明，要降大祸。”
　　沈无疾还未说话，周围的百姓们已一层层跪了下去，诚惶诚恐的，异口同声的，道：“请神明恕罪。”
　　沈无疾却冷笑道：“你这身手倒是不错，原来不仅是个江湖骗子，还是位轻功高手，是咱家失敬了。”
　　作者有话要说：坚定的双标无神论者沈无疾：这世界上只有咱家媳妇儿是神仙，哦耶，反驳的都拉去东厂挖煤。
　　这章是重写的，先前的怎么看都觉得不满意，所以今天晚了几个小时更新，抱歉QWQ下午或晚上会有二更补字数＞＜

151、第 151 章
　　闻言, 众人连同这神官皆有顷刻之间的静默无语。
　　沈无疾却哪管他们, 只扬起马鞭狠狠一甩, 鞭在空中发出响亮的声音，他瞬间收起任何笑意, 横眉厉声道：“咱家不论你哪来的骗子或是高手高人，都给咱家滚, 否则一概杀了！”
　　他话音刚落, 本来明朗的天登时一变, 成片的乌云遮盖住太阳，自路的尽头飞沙走石, 平地一声落雷, 恰好下在沈无疾所乘的马脚边, 惊得那马猛地一声长嘶，扬起前半身，蹄子凭空胡乱踢着。
　　沈无疾没料到如此, 险些被受惊白马抖落下来，好在他及时拽住了马缰, 然而他刚刚勒住这马，又是一道雷打了过来，再度落在马蹄旁的地上。接着，又是一道。
　　这下子，马大惊，也顾不上主人，癫狂个不停, 和疯了似的。
　　沈无疾再如何善骑，也无法阻止这马被一道接连一道打在脚边的雷给吓得发癫，一时间竟手忙脚乱地狼狈起来，终究还是被甩了下去。
　　倒没摔着，他好歹身手不俗，险险站住了脚，只是踉跄了一步。
　　令人更加惊讶的是，沈无疾被甩下马后，雷立刻就停了，不再打。
　　沈无疾：“……”
　　百姓们见着此状，哪有不服的，立刻又叩头就拜，口中叫着“蛟仙显神通了”“蛟仙息怒”之类。
　　目睹这等经历，本来众人对沈无疾尚且存有的畏惧登时被蛟仙发的神威给压了个几乎无影无踪，甚至还有人幸灾乐祸起来，抑或可说是“得意洋洋”起来，好似自己身后有蛟仙撑腰了，且不怕这阉人了。
　　沈无疾本就心高气傲，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这奇耻大辱，气得他面上一阵阵发热，几乎咬碎了一口牙，死死瞪着那一脸平静的“神官”叫道：“江湖术士，以为咱家和这些蠢猪似的，也能被你这雕虫小技、卖艺的把戏蒙骗过去？有种你那所谓的雷对着咱家劈！你来！对着咱家身上劈，你若劈不死咱家，咱家劈死你！”
　　洛金玉：“……”
　　沈无疾叫得大声，洛金玉听得清楚，心中越发着急。他被纱帐遮着，不能完全明白事态，只是听到些大概，虽与沈无疾一般偏信这是江湖把戏，但在没有把握的时候，他很担心沈无疾孤身一人还如此张扬，万一被群起而攻之，那就是双拳难敌四手，一定会吃亏——他并没有听见那兵官对老者低声所说的话，不知沈无疾是领了人来的。
　　再说沈无疾一通叫喊大骂，听得一众百姓目瞪口呆，他们还没见过这不怕死的，都到这份上了，居然还胆敢叫嚣挑衅？
　　沈无疾骂完，冷笑道：“怎么，不——”
　　轰的一道雷破云而出，恰恰好劈在沈无疾脚边，比刚刚的那些更狠些，将青石地面硬生生劈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沈无疾：“……”
　　好歹他站得稳，没被吓得如同那匹马似的，只是身体本能应对，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惨白惨白的。
　　他愣了愣，回过神来，正要再说话，又一道雷劈在他另一只脚边，裂痕比刚才更深更长。
　　人群也回过神来了，不约而同，迅速地往后退，远离沈无疾。
　　他们退得远远的，这才略微放下心来，又有人喊道：“蛟仙大慈大悲！”
　　“沈公公，你快认错，别再惹蛟仙发怒了！”
　　“蛟仙给了你这么多机会，你别执迷不悟！”
　　……
　　沈无疾双手攥拳，攥得手背上青筋尽现，脸上微微抽搐，却不退不躲，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那，白着脸，目光阴沉，看着眼前劈来劈去的雷。只不过片刻，除了他脚下踩着的那点地方外，身遭已再没有半块完整好地。
　　好容易，这雷又停了下来。
　　“神官”仍是那平缓的语气：“沈公公，如今你可知神明一怒——”
　　“去你娘的神明一怒！”沈无疾厉声骂道，“怒完了没？怒完了，就叫你们看看咱家一怒！”
　　“神官”都忍不住叹气了：“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蛟——”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回头去看。
　　只见自沈无疾不久前来的那方向传来阵阵铁蹄声响，百姓们纷纷退得更远，就见几十人策马奔来，眨眼就来到沈无疾身后，领队的青年男子浓眉大眼，身着铁甲，利索地翻身下马，来到沈无疾面前，单膝跪地，恭敬道：“属下护驾来迟，请公公责罚。”
　　沈无疾也不看他，仍沉沉望着那“神官”。
　　“神官”不慌不忙地道：“便是有千军万马，哪敌神明发威。”却也不再看沈无疾，只是转身对民众道，“吉时若误，蛟仙必怒，不要再管他们，送新娘去江边蛟仙祠堂。”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都将心一横，催促送亲队伍赶紧抬起轿辇，继续前行。
　　那兵官很是为难，急忙拉住老者：“叔！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老者冷笑一声，也生出了无端的豪气，啐道，“他们有人又如何？他们不过几十人，就是今日要动起手来，全镇的人都在这，一人一脚都能将他们踩成肉泥！”
　　“……”兵官震惊道，“可若他上报朝廷，派兵——”
　　“他不是说过，我们若去京城上报，连京城的门都摸不着吗？”老者眯着眼睛，很是畅意地道，“你以为，他连他这些爪牙，就能活着出咱们的城门吗？”
　　兵官一愣，正要再说话，就见他叔上前几步，高声道：“这奸宦不识好歹，得罪了蛟仙大人，若我们放他离开，就算他不巧言令色，上报朝廷，派兵来屠城，蛟仙大人也必会迁怒我们，叫我们为他陪葬！为今之计，只有杀了他们，以平蛟仙大人雷霆之怒！”
　　兵官大惊失色，急忙去拉他胳膊：“叔！”
　　老者却一把甩开他的手，越发慷慨激昂，道：“他们只有五十人，我们却有全镇的人！任他刀枪剑戟，也双拳难敌四手！只消所有人一同动手，杀了他们，就是有人来查，也查不出蛛丝马迹，没有人证，谈何论罪？我们今日保了全镇平安，日后仍享我们的富贵，供我们的神，我们亦是为民除害，难道你们忘了曹国忠吗？！”
　　兵官：“……”
　　老者一通说话，只见周遭民众先是茫然地面面相觑、交头接耳，逐渐地，也有人点起头来，再往后，竟都眼中有些疯狂光芒，齐声叫了起来：“杀奸宦！享富贵！保平安！”
　　“杀奸宦！享富贵！保平安！”
　　……
　　洛金玉没听得清楚其他的话，只听得外面这一阵高过一阵的要杀沈无疾的振臂叫喊声，心中凉透，恨自己此刻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浑身颤栗，双目眦红，心脏又剧烈跳动疼痛起来，眼前发黑，几乎要立刻死去。
　　沈无疾定是为了寻我而来此处，若非如此，他好端端待在京城中，哪会遇到这等艰难绝境？
　　我害死了他。
　　当初因我缘故，我娘一头撞死，如今沈无疾又要因我而死……
　　娘……
　　无疾……
　　洛金玉的身子抖得越发厉害，脑子里再想不到其他，混混沌沌，也不知多久，仍这样定着身端坐，却呕出血来，鲜红的热血顺着嘴角滑落下巴，与他流下的眼泪混在一起，掉进了繁厚的嫁衣里。
　　……
　　面对一边高呼、一边朝自己走近的层层叠叠、数不胜数的人群，沈无疾面上却没露出半丝惧色，他静静听着，静静看着，听够了，看透了，忽然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人群一怔，一时间没再继续前进，惊疑地看着他。
　　老者见状，忙道：“别被他故弄玄虚给骗了！他是强弩之末了，怕是在拖延时间！”
　　沈无疾听了这话，笑得越发大声，直至仰头大笑起来，他笑着笑着，突然脸色一变，其他人甚至都没看清他从哪里掏出来的东西——只先听得“砰”一声巨响，那老者忽然大叫一声，身上炸开了，血喷了离他最近的那兵官一脸，再没一句话，直直往地上扑去了。
　　四周静寂了短短的时间，随即沸反盈天，人群中有惊呼的，有哭喊的，也有红了眼就要冲上来杀沈无疾报仇的。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跪在沈无疾面前那铁甲骑兵立刻站了起身，高声道：“准备！”
　　只见马上的那余下四十九位铁甲兵训练有素，立刻取下了背上那模样奇怪的“铁管”，双手持着，将“铁管”的空洞洞管口四下对准涌动的暴民们。
　　——人群看得分明，这奇怪“铁管”赫然就是那沈无疾正拿在手上的、刚刚用来对准已死去的族老、远远的，一下就叫族老浑身炸开了的东西。
　　他们不知这是何物，但亲眼目睹了这威力，死亡的威胁令他们顿时不敢再靠近半步，只是却也不后退。
　　沈无疾将手上的武器递还给下属，看向默然的“神官”，高高扬起下巴，冷笑了一声，轻蔑道：“土包子，没见过佛朗机吧？今儿就叫你长长见识，也好去和阎王说道说道，省得你奈何桥上无聊。”
　　“神官”一时没有说话。
　　沈无疾那属下状似对沈无疾说话，却实则是叫周围人听见，他大声道：“属下已令二队与四队抢占各处城门楼，城外三队架起了佛朗机炮，只待公公一声令下，立刻轰城，叫他们鸡犬不留。”
　　“神官”正要说话，刚刚张开嘴，就被沈无疾抢过了话头：“又想拿雷来吓唬咱家？”
　　“神官”淡淡道：“你刚刚自己看见的。”
　　“是看见了，却也有了一个疑问。”沈无疾含着胜券在握的得意笑容，斜眼瞥着他，缓缓问道，“且不论那雷之真假，你既不劈马，也不劈咱家，只敢往地上打，是不敢呢，还是不能？”
　　“神官”垂眸，没有说话。
　　既不敢，也不能。
　　玄界中人，无论妖魔或仙道，都受天道平衡所制，不能以法术直接伤害人间生灵之躯体，否则立遭天谴，便是修行千年的圣人或大妖，也都不会例外。因此刚刚那些雷，只能用来打在脚边吓唬人，绝不敢碰伤沈无疾一根头发丝。
　　只是，他却没料到，沈无疾竟能在刚刚那样情境中，迅速看穿了这点忌讳。
　　他更没有料到，沈无疾带来的这些人所负武器，竟有那样威力。
　　也难怪他不知道，因为这些人与奇怪的火器皆出自京中才有的禁内军，而京城自古以来为天家朝廷所在之地，又有历代高人法阵加持，紫气环绕，妖族出身的，就算是修成了仙道，也进不去。至于宋凌，是因夺了人舍，这才得以在京中逗留那些时日。
　　“怎么？哑巴了？”沈无疾见这人不说话，越发得色，又环视四周，冷笑连连，扬声道，“不是叫嚣着你们人多势众要杀了咱家？叫你们听清楚了，别说今儿有五十个人在身旁呢，咱家十七岁就敢一个人闯昆夷营地，于千军万马中取了它昆夷大王子头颅，挂到他们王帐顶上示威，那时候，你们还在地里刨食呢！完蛋玩意儿！哼！”

152、第 152 章
　　如此情景, 镇民们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而那黑衣“神官”亦不言不语起来。
　　沈无疾懒得再搭理他们, 又“哼”了一声，将这些都交给那铁甲兵接管, 自个儿则再忍受不住，径直朝那轿辇走去。
　　——好这个洛金玉！那日趁着他不在家, 竟胆敢留书出走, 还将他派来搜找的人都耍得团团转, 真是小瞧了他，可是长出息了！
　　沈无疾暗自磨着牙, 走一步, 心中就将如何“惩戒”此人的“酷刑”琢磨了一百万遍, 心道这回绝不可姑息，定要“重罚”，要这人叫天不应叫, 叫他日后再不敢悖逆自个儿——
　　沈无疾正胡思乱想着，已经走近了轿辇, 周围没人敢拦他，扔下轿辇，纷纷退开。
　　风又吹过了纱帐，露出僵坐在里面的洛金玉。
　　沈无疾一眼看到，登时大惊失色，什么别的都想不到了，也顾不上故作悠闲姿态, 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地过去，一脚踩在被放在地上的轿辇里，一把抱住面色苍白、嘴角呕血的洛金玉，惊慌道：“金玉？你怎么了？金玉！”
　　只见洛金玉两眼半睁半昏地望着他，却不说话，亦没有表情，仿佛真成了一块石头。
　　沈无疾只当洛金玉是被人点了穴道，急忙解穴，然而没有丝毫作用。
　　他厉目看向外面，骂道：“混账东西！你们做了什么？”
　　自然没人敢应他的话。
　　“没人说话，就给咱家杀！”沈无疾怒吼道，“全杀了！”
　　那铁甲兵只听他的话，他说要杀，便立刻将佛朗机枪口对准人。
　　这下子，人群终于说话了，他们慌忙叫道：“我们说！说！是神官！神官施了法术！”
　　沈无疾又叫道：“把那家伙绑过来！”
　　然而铁甲兵却来到轿辇前，低声道：“禀沈公，那黑衣人消失了。”
　　沈无疾瞪眼问道：“什么叫‘消失’了？”
　　“就是……”铁甲兵也很是纳闷模样，道，“不知什么江湖把戏，适才属下看着他，只一眨眼，果真只是一眨眼，他就不见了，属下四处找寻，那些镇民只说那人向来如此神出鬼没，是有法术。”
　　“他大爷的！”沈无疾怒气冲天，却勉强保留了最后一丝神智，顾不上那些，低头继续给洛金玉输送内力，一只手拿手帕给他擦着脸上的污渍，柔声道，“金玉，可好些了？你别急，咱家来了，没人再能欺辱你，嗳，你怎么就……金玉？你能听见咱家说话吗？”
　　好一会儿过去，洛金玉方才逐渐地缓过些神智，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金玉！”沈无疾惊喜道，“你能听见咱家说话？”
　　洛金玉又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那好，你先宽心，万事都等咱家先带你寻个舒适些的地儿再说，你别急，咱家有法子解你的穴。”沈无疾其实并无把握，不过是为了叫洛金玉放心。
　　洛金玉又眨了眨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沈无疾摸了摸他的脸，心里疼得很，却不再多说，拦腰将他抱起，出了轿辇，铁甲兵立刻牵来一匹马。沈无疾抱着洛金玉，脚尖一点，纵身上去，小心翼翼地摆弄着怀中的人，好叫他坐的舒服些，又一把将他头上戴着的凤冠摘下，扔到地上，这才说话：“你们在这善后，领头的都抓了，若有要闹事的，当场杀了，不必问咱家了。”
　　铁甲兵立刻应道：“属下领命。”
　　沈无疾不再管他们，温柔呵护地抱着洛金玉，拽了拽马缰，亦不再疾驰，而是缓缓地沿着青石路往前去。
　　沈无疾将洛金玉带到了当地的官衙后院，本是当地父母官徐大人一家住的地方，如今徐大人已死，官衙内外都被沈无疾调来的人掌控住了。
　　他抱着洛金玉进了主屋卧室，看着那寒酸的床直皱眉头，便不肯将怀中的人放上去，继续抱着，叫人再找来两床软被子垫了，这才放上去，柔声哄道：“这穷酸地方不比京城，你且委屈一些，将就一下，啊。”
　　洛金玉很想摇头，很想说并不委屈，可却仍旧只能睁着一双眼看。
　　“嗳！你怎么，你这……”看他这模样，沈无疾无计可施，蹙起眉头，几乎肝肠寸断，急忙坐在床边，将人又揽入自己怀抱，哽咽着埋怨道，“叫你跑，叫你跑！咱家都说了，就你这样，出门就得被贼人惦记，你偏偏不信，非得跑，将自个儿弄成这副模样，你当真是想咱家活活心疼死！咱家究竟欠你些什么啊？”
　　洛金玉听的这话，心中越发自责煎熬。
　　沈无疾一通埋怨完，忽看见洛金玉越发惨白的脸色，急忙道：“咱家胡说八道的，你别信。你最知道咱家，咱家一急起来，什么混账话都说得出口，全是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洛金玉沉默地看着他，眼尾又红了。
　　沈无疾恨得立刻狠狠地打了自己的嘴几下，将嘴角一圈都打红了，道：“是咱家爱胡说八道，是这张嘴臭，只会伤你的心，咱家打坏它，叫它再不能说了！”
　　洛金玉见他如此，心中急得很，却不能动也不能说，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这一急，不由得又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紊乱起来。
　　沈无疾不敢打了，赶忙又给他输内力。
　　正当两人在屋里胡乱折腾的时候，门口传来声音：“沈公，城外宕子山浮云观观主真虚子求见。”
　　沈无疾正手忙脚乱着，正要叫人滚，又听得小兵道，“他说是来帮解洛公子所中定身法术的。”
　　沈无疾皱着眉头，略想了想，心一横，道：“叫他进来。”
　　不多久，小兵便引着一道士模样的老者来到内室。
　　沈无疾冷冷地打量这人，道：“你是何人？”
　　老道士面色平静，不卑不亢，语调温和，道：“老道是宕子山浮云观的观主，道号真虚子。”
　　“那你可知咱家是谁？”
　　真虚子道：“你叫沈无疾，乃司礼监掌印，你怀中那位叫洛金玉。”
　　沈无疾哼了一声：“你说，你是来干什么的？”
　　“老道是特来帮洛公子解他所中定身法的，”真虚子道，“不求任何财宝权势，解完，就回山里去了，沈公公无需多疑。”
　　沈无疾紧紧皱眉：“你倒是消息灵通，咱家还说你和那江湖骗子是一伙的呢！来人，将这妖道拿了！”
　　门外小兵立刻进来，要去扣这道士，却伸手抓了个空。他一怔，又伸手去抓，却看着手从这道士身体中央穿了过去。
　　沈无疾勃然大怒：“又来一个，你——”
　　真虚子却忽然叹了声气，仍站在那，由着小兵在自己身体上掏来掏去，不受丝毫影响。他看着沈无疾，目光却有些悠远怅然起来，半晌，低声道：“总之你也没法子，不妨让老道一试，试了不行，你再来发火。”这沈无疾……怎的与前世那燕康的性情如此迥异？真虚子暗自纳闷，又掐算了算，半点也没错，燕康就是投胎成了沈无疾。可……可真是从相貌到性情，没有一处像的地方。
　　“呵呵，让你试？谁知道你居心叵测，会动些什么手脚！”沈无疾骂道，“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滚！”
　　真虚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双手捏指，掐出法印手势，垂目低声念起口诀，隔空指向洛金玉，忽地大喝一声：“解！”
　　沈无疾看得莫名其妙，正要又开口骂人，却感觉怀中洛金玉的身体猛地抖动了一下，声音嘶哑无比，道：“无疾。”
　　沈无疾哪还顾得上那臭道士，赶忙低头去看：“金玉！你能说话了？能动了吗？”
　　洛金玉很慢地点了点头。
　　沈无疾大喜过望，急忙道：“你别动，别乱动，歇着！”
　　洛金玉又缓慢地摇了摇头，转眼看向那老道士——他一怔。
　　沈无疾跟着他看过去，也愣了一下：“那道士呢？”
　　小兵亦是目瞪口呆，讪讪道：“刚刚，洛公子醒了，那道士就原地消失了。”
　　又是原地消失！沈无疾皱起眉头，却没在此刻多想，他转瞬就变了神色，抓住洛金玉的手嘘寒问暖起来：“金玉，你感觉可还好？有哪不舒坦？”
　　洛金玉摇了摇头，一时之间没什么力气，嗓子也十分难受。
　　沈无疾忙叫人送来温茶，小心伺候他小口小口地抿：“慢着些喝，慢慢来，别呛着……”
　　好容易，洛金玉才喝进了半杯茶，勉强能再说话了，声音仍有些沙哑，低低道：“抱歉。”
　　“嗐，你要说这话，就索性别说了，留着力气，好好休息！”沈无疾好气又好笑道。
　　洛金玉鼻头一酸，双眼闪烁着水光，极为内疚地看着他，这模样要多招人疼，就有多招人疼，沈无疾立刻就疼得无以复加，哪还记得一路上惦记的惩戒之类，一颗心软成了水，抱着人，脸贴着脸，连声哄道：“没事，没事，咱家没事，不是凶你，咱家嗓子尖，说什么话都不好听，不是凶你。”
　　洛金玉勉强撑起几丝力气，将手抱住了沈无疾的背，靠在他肩头，埋着头，低声又道：“抱歉。”“没事……”
　　“我险些害死你。”洛金玉哽咽道，“我害死了我娘，如今又差一些害死你。我没用。”
　　沈无疾察觉到不对劲，急忙去看他，看到他浑身战栗，脸色惨白，像是癔症了一般，双眼很是茫然无神，只顾在嘴中喃喃说个不停，全是些自责的话。
　　“金玉？”沈无疾道，“金玉你别说了，金玉……”
　　洛金玉仿佛没有听到，仍在那低低说着：“若非我猖狂，便不会落得那下场，我娘就不会为我伸冤而死……我如今又要害死你。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该死的人是我，若是我死了……”
　　“洛金玉！”沈无疾怒道，“你住口！别说了！你冷静下来！”
　　洛金玉被他猛地一凶，怔怔地看着他。
　　沈无疾正要劝说，就见洛金玉忽然像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孩童那样嚎啕大哭起来。
　　沈无疾：“……”
　　他从未见过洛金玉如此模样，一时懵住了。
　　洛金玉哭得脸红透了，哭了好一阵，哽咽着道：“我想我娘！”
　　沈无疾这才回过神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人紧紧抱在怀中，轻轻顺着他的背，哄道：“你——”
　　话刚说出口，洛金玉已继续说了下去，他哭着，像是倾诉，又像是告状似的，道：“你不在那几日，我不敢睡，我一入眠，就梦见我娘，她被打入了十八层炼狱，无时无刻不受着酷刑，她骂我，她不认我……”
　　沈无疾忙道：“做梦罢了，当不得真。嗐，还是你赶咱家走的，你若出了这事，怎么又不说？以后咱家绝不扔着你一人睡了。”
　　洛金玉半句也听不进去，继续哭道：“是我害死了她。”
　　“不是你——”
　　“刚刚那道人，”洛金玉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沈无疾的衣袖，道，“他能解定身法术，我要寻的仙道恐怕是他，我要去找他，他能救我娘。”
　　作者有话要说：沈无疾看真虚子施法术的时候，表情是地铁老爷爷看手机那样子。他心里想：此处的人可能都脑子有病吧，可能是一种新型瘟疫也说不定= =（我胡说的）

153、第 153 章
　　若是旁人——譬如展某人——如此, 沈无疾早气得七窍生烟, 将人摁在地上狠狠地打一顿, 再泼一桶冷水，好叫他清醒清醒, 然则这人是洛金玉，沈无疾疼都来不及了。
　　他如今看着洛金玉认真无比的模样, 很是头疼：“你娘……你娘她早就过世了, 金玉你是怎么了, 说这些胡话……嗳！那算什么定身术？不过就是点了穴，人之躯体上穴位无数, 凑巧是咱家不知道的穴, 那老道也不过是隔空以脉力帮你解了。金玉, 你想，若这世上真能叫人起死回生，岂不要大乱？”
　　“那就一命换一命。”洛金玉不哭了, 镇定起来，神色坚毅, 道，“拿我的命，去换回我娘的命。我是她生她养，该还她一命。”
　　“洛金玉，你清醒一点。”沈无疾忍无可忍道，“这世间哪来什么一命换一命？你娘死了，肉都没了, 挖出来一堆白骨，活不了了！她死透了！”
　　闻言，洛金玉又露出了怔怔的模样，望了他许久，缓缓地低下头去。
　　沈无疾顿时又心疼起来，什么这的那的都忘了，急忙哄道：“好，好，咱家这就叫人去宕子山问，去请那老道来，好不好？你别哭了，也别难过了，别想了。你今日受了那一场惊，还吐了血，可得好生休养着，等会儿叫大夫来给你看看，熬帖定神药。至于找仙道复活你娘的事，咱家给你去做，你且休——”
　　“我知道。”洛金玉忽然低声道。
　　沈无疾一怔：“你知道什么？”
　　洛金玉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我知道。”
　　“……”沈无疾再问，“你知道什么？”
　　洛金玉却不说话了。
　　他知道什么呢？
　　他知道，死人复活、白骨生肌，是无稽之谈，是逆天之举。
　　沈无疾所劝他的每一句话，他何尝不知道？他知道得很。
　　可他宁可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洛金玉逐渐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倦意向自己袭来，眼皮子上下打架，撑也撑不住，只隐约听得沈无疾温柔道：“你太累了，睡会儿吧，咱家就在这陪着你，你安心睡。”
　　接下来，洛金玉就陷入昏睡，人事不知了。
　　沈无疾将他轻轻地放回床上躺好，给他脱了靴与外衣，松了发，盖好被子，坐在床沿上，望了他许久，神色很是担忧。
　　离京前，沈无疾在宫中偶遇曹御医，本只想客套寒暄两句，不料曹御医却神色凝重地将他拉到一旁，问他洛金玉去哪儿了。曹御医前日里闲着，就去沈府想看望一下自己的病患，不料沈府的人皆神色微妙，口不对心地说夫人有事离京了。曹御医一眼看出他们在撒谎，可究竟不熟，不便多问。
　　下人避讳，沈无疾却不对曹御医避讳，便说了洛金玉留书出走的事，难免也将洛金玉要寻那劳什子的仙道仙药复活母亲之事一并说了。
　　曹御医听了之后，倒没如展清水他们那般露出不可思议神色，只是不断摇头叹气，半晌，又问沈无疾一些问题，例如洛金玉还在沈府时的吃喝寝睡，平日言行举止是否有些异常之处，等等。
　　沈无疾一一仔细回答。
　　曹御医问了许多，神色越来越难看，最终道：“看来，他的病情比我想的更严重，这我得向公公请罪了，这次，我还真做了回庸医。”
　　沈无疾急忙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且快说是怎么回事，琐话休得多说。”
　　曹御医道：“下官曾对公公说过，洛公子比常人较真，又是孝子，恐难以轻易对他娘亲之死释怀。只是那时，下官见他与公公相处很是自然，面色也逐渐好起来，便没太在意。如今想来，还是大意了。恐怕洛公子一直以来都在强颜欢笑，而他的心结，比下官当初所猜测的，要大上许多。”
　　沈无疾叹气：“咱家知道他有心结……”
　　“不，公公你不知道。”曹御医难得露出如此严肃神色，道，“若我没有诊错，他恐怕远不是心结这么简单的事了，他生了重病。”
　　沈无疾皱眉，不解道：“什么重病？”
　　曹御医道：“癔病。”
　　沈无疾勃然大怒，骂道：“你才有癔病！”
　　曹御医无奈道：“不是，沈公公您息怒。”
　　沈无疾哪里肯息怒，继续骂道：“你才疯了！”
　　“唉，不是……”曹御医为难道，“不是说洛公子疯了，您先听我说完。”
　　沈无疾忍耐脾气，白了他一眼，别过头去。
　　曹御医继续道：“癔症有许多种不同的症状，并非寻常认为的失了神智、时常大吵大闹才是癔症，我近来查阅医术，又问过我父亲与御医院诸位大人，得知有种癔症很像洛公子如今症状，这病记载不多，有一位老前辈在手札中提过那么两句，他称之为忧郁症。”
　　沈无疾眉头越皱越紧，将信将疑地回头看他。
　　曹御医叹气道：“这所谓‘忧郁症’，得病之人看似与常人没什么两样，并不像患了风寒或骨折这类病患，一眼就看得出。得了忧郁症的人，有些自然面容凄苦，郁郁寡欢，却有些是将这些苦埋在心底，对着别人仍可自然说笑，如一株花草，面上繁盛，可深埋在土里面的根正在迅速地沤烂腐败。沈公公，下官这样说，您能理解吗？”
　　沈无疾犹豫道：“这不就是寻常所说的心病？任谁家破人亡，都会有低落之时……”
　　“看来您还是没有理解。”曹御医摇头道，“说句冒犯的话，假如是您遭遇了洛公子那些事，您会如何做？”
　　沈无疾哼道：“报仇。”
　　“报完仇之后呢？”曹御医问。
　　沈无疾不解道：“什么之后？”
　　曹御医苦笑道：“看，这就是您与病患的不同。无论是您，还是我，或是展公公、何公公，若遭了同样的事，或报仇，或不报仇，总之在之后，虽仍难过，可该过的日子还要照过。但对于洛公子而言，他没有明日了。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有明日。
　　这样说吧，家破人亡这事儿，可比作是拦在路上的一堵墙，常人遇到这一堵墙，想的是绕过去，或找梯子爬过去，或索性寻个锤子将墙打倒拆了过去，可洛公子，他只会用自个儿的头往上撞，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停。非是他不知道能用别的法子，他全都知道，可他身不由己，他只想去撞。
　　对于常人说，这种墙也不多见，过了一堵，接下来就是坦途，可对于洛公子这样的病人而言，他的面前满满都是这种墙，看不见路。我们很难想到，也许……也许只是他一卷书不见了这样对我们而言很微乎其微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就是又一堵墙沉沉压在他的心口，令他越发不能喘息。”
　　看着沈无疾不可置信的模样，曹御医深深叹息，道，“沈公公，下官说了，他得了重病，这已经不是心病，而是与风寒或瘟疫一样的病，却又比风寒与瘟疫更加离奇恐怖，这病比最毒的毒药更折磨人，毒药叫人立刻就死了，而这病，却叫人生不如死，他活着的每一刻，都在盼着能够死去，或许我们很难想象得到，他每日清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有多失望，失望于他又活了一天，因为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承受着我们想不到的痛苦。”
　　沈无疾迟疑着问：“那要吃什么药才能治？您尽管说，无论是什么药，只要是这世间有的，咱家都去弄来。就是这世间没有的，咱家也去找！”
　　曹御医无奈道：“我之所以说这病比瘟疫还要离奇恐怖，正因为此病无药可治，瘟疫多能配药解了，毒药也能制出解药，可这病……”
　　“既是病，怎可能没有药能治？”沈无疾怒道，“你这一通胡说八道，一时说与风寒一样，一时又说和风寒不一样，咱家看你是癔症！”
　　“唉。”曹御医道，“也不是全然无药，倒有些宁神疏解的药，只是无法根治。总之为今之计，沈公公您还是得尽早找到他，将他带回京城，我再仔细诊疗。”
　　……
　　沈无疾坐在床边，忧愁地注视着昏睡中的洛金玉，回想起曹御医那番话来，仍是半知半解，低声埋怨道：“说你是神仙，你就连得个病，也要与旁人不一样，非得是个稀罕病。”
　　埋怨了几句，沈无疾又心疼道，“这杀千刀的贼老天，可着你折腾。”
　　他望着洛金玉那苍白的脸色，鼻头发酸，道，“若是有这病，就叫咱家得了多好，非得折腾你，你这读书拿笔的身子，哪受得折腾？”
　　沈无疾在被子底下握住洛金玉的手，又在心中默念道：若当真有菩萨如来，你们都听咱家说，你们非得折腾，就折腾咱家，有什么病都叫咱家得了罢了，再多加几样都好，只要别欺负洛金玉，就是要咱家这条命，就是要咱家下地狱，日日夜夜放到油锅里炸，咱家都谢谢你们了！
　　……
　　洛金玉沉沉地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已是大半夜了。他的手指刚刚一动，趴在床头拉着他的手睡着了的沈无疾便惊醒过来，急忙道：“金玉？醒了？别怕，咱家在这儿！”
　　洛金玉睁开眼睛，便看见沈无疾单膝跪在床边的脚踏上，手扒着床沿，满脸惊喜，连声问，“要喝水吗？要吃些东西吗？咱家叫人都温着呢。”说着，他就扭头叫道，“来人，去端热茶和汤药和吃的来！”
　　说完，沈无疾回过头来，继续扒在床边，伸手来摸洛金玉的脸，笑着哄他，“就等一下。这院子忒小，厨房就在旁边，就送来了。”
　　洛金玉被他逗笑了，然而笑容转瞬即逝，沉默了一会儿，道：“抱歉，我白日里失态了。”
　　“嗐，你我夫妻，说什么见外的话？”沈无疾嗔道，“难道你是在指桑骂槐吗？”
　　洛金玉不解道：“此话何解？”
　　沈无疾故意做出不高兴的样子，侧过头去，斜眼瞥着他，道：“你哭一次，就叫失态，那咱家成天在你面前哭来哭去的，叫什么？你若说你不是指桑骂槐，不是好似在说自己、实则在埋汰咱家，咱家可不相信！”
　　洛金玉愣了愣，半晌，哑然失笑：“我倒是想也想不到这上面来。”
　　沈无疾见他又笑了，自个儿也笑起来：“逗你玩儿的。”又道，“但也不是假话，总之，你无需过于苛责自个儿，谁能没个难过的事？哭一哭算得什么？咱家还听说过，有伤心事就哭一场，发泄出来，比闷在心里生病好多了。不信你就看咱家，咱家这身子骨多厉害，说不定就是哭出来的。”
　　洛金玉好笑地道：“你的歪理最多。”又道，“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沈无疾抢白：“只是未到伤心处！”
　　洛金玉：“……”
　　不久，小兵便送进来吃食，沈无疾不假手于人，他扶着洛金玉坐起来，亲自端了东西要喂，洛金玉却不愿意：“我身子又没事，还是去桌边吃吧，否则像什么样子。”
　　沈无疾见他执意，只得放下碗，又要来帮他穿衣穿靴。
　　“我自己可以。”洛金玉啼笑皆非道，“在府里时你也没殷勤成这样子，怎么又忽然……”
　　“你这话说得，咱家难道没这么伺候过你吗？”沈无疾问。
　　洛金玉道：“你是也如此照顾过我，可那时我重病在身，如今我已好了，哪能还那样。”
　　好了？好个屁！曹阡陌说你这病都没得治！
　　沈无疾自然不能将这话说出来，只能道：“小别胜新婚，何况咱俩还在新婚呢，你就跑了。”
　　提起这事，洛金玉很是惭愧，又很是疑惑：“那你应当斥责我，怎么却反而如此待我？”
　　沈无疾露出比他更疑惑的神情：“咱家也是头一回见着你这样的，还主动讨骂？”
　　洛金玉：“……”
　　沈无疾蹲在地上，拿着洛金玉的靴子，叹气道：“咱家能怎么着呢？好好儿伺候着还跑呢，还敢骂？说不定下回看见的就不是留书出走，而是一封休书了。”
　　“……”洛金玉本来苍白的脸瞬间红起来，讪讪地辩解，“不会。你休得说些没有的事。”
　　“没有什么？”沈无疾淡淡道，“咱家没有伺候好你，还是你没有留书出走？”
　　洛金玉越发窘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此事是他理亏，他如何还敢砌词狡辩？
　　沈无疾难得见他如此心虚得说不出话的模样，竟忽生一股子邪火，扔了靴子，单膝跪在床沿上，往洛金玉面前使劲儿凑，压低声音，暧昧地问：“说起来，你不会当真是嫌咱家没伺候好你吧？”
　　洛金玉不解地看他：“什么？”
　　“要不然……”沈无疾吃了熊心豹子胆，硬着脖子，越发贴紧了洛金玉，道，“要不然，你蒙着眼，就瞧不见了咱家那破身子，兴许就没那么恶心了。”
　　洛金玉：“……”
　　他这才知道沈无疾指的是什么，越发窘迫，兼之羞涩，急忙别过头去，不敢看这不知羞的，口中喃喃道，“你在说些什么……”
　　“和你说人伦大事呢。”沈无疾继续哄他，“若你怕黑，那就再或者，索性咱家背过身去，不叫你看，只叫你来做那事，你不知道，咱家就告诉你怎么做……”
　　“别说了。”洛金玉听得脸上发烫，默默地往床里面挪了挪，“你这忽然的，说些什么胡话。”
　　“前不久，缠着咱家，每夜里都非得闹着要洞房的人是谁？”沈无疾低声笑道，“这会子又羞了？怎么，分开这段时候，就忘了自个儿已成亲了？又不习惯这么亲热了？”
　　洛金玉正要回答，沈无疾道，“那可得好好温习一番，温故而知新呢。”
　　“……”洛金玉恼羞成怒道，“不许再说了！”
　　沈无疾便不再说了。
　　他只做。
　　作者有话要说：说得好像他能做什么似的，嗐。
　　实不相瞒，我写的时候一直在焦虑地思考古代要不要认真卸妆，万一闷痘了怎么办？

154、第 154 章
　　如今都已是正式夫妻, 又兼之理亏心虚, 洛金玉只得由着沈无疾撒了一阵欢。说起来, 其实他自个儿倒也算不上是“勉为其难”，而是“正中下怀”——他与沈无疾分离这段不长不短的时日, 也很是想念，既想念沈无疾, 亦想念与沈无疾亲热的滋味感受。只是他于此事上仍然腼腆, 又分离了一段时日, 如今哪好意思主动说。
　　两人互相搂着亲吻了会儿，还是沈无疾先脱身道：“先吃些东西。”
　　洛金玉刚刚被他亲得都快喘不过气来, 如今尚且有些怔怔的, 红着脸点头。
　　沈无疾见他这娇憨模样, 一想到是自个儿方才令他如此，心中便得意得很，也不再非得要给这呆子添不自在, 放下靴子让洛金玉自个儿穿，他则去门口叫人送来一盆热水, 打湿棉帕，拧干了递过来：“那些混账，给你脸上涂了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你睡着时，咱家给你洗了洗，却也不知洗净了没，你再擦擦, 也醒醒瞌睡。”
　　洛金玉点头，接过来擦脸。
　　他第一次涂脂抹粉，不记得还好，想起来这事就浑身不自在，埋着头使劲擦。
　　沈无疾看着他擦脸，又笑起来，伸手拦他：“嗐，这脸好像不是你的似的，使这大劲儿，都擦红了。咱家给你擦。”
　　洛金玉只好站着不动，清澈的双眼看着一脸认真给自己擦脸的沈无疾。
　　擦完脸，两人正吃着饭，外面小兵来报，说已打探清楚了宕子山浮云观，里面确有一观主名真虚子，听人形容，与今儿白天那老道人似乎就是同一人。又说从此处出城去浮云观中不过小一个多时辰的车程，并不远。
　　沈无疾听完，让这小兵出去，对洛金玉温柔笑道：“你怎么想的？明儿要去浮云观一探究竟吗？”
　　洛金玉却有些讶异，问道：“你不再拦着我吗？”
　　“嗐，拦得住你吗？”沈无疾道，“好歹咱家陪着你去，比你自个儿偷偷跑了好。”他却不敢将曹御医那番话告诉洛金玉，更不敢承认自个儿被曹御医那话给吓着了。
　　洛金玉又羞愧起来，讪讪道：“抱歉。”
　　“又这样了，都说好了，不再提往事。”沈无疾拉住他的手，柔声道，“只一条，咱家既答应陪你一道了，你可不能再瞒着咱家胡来了，有什么，你就说，多个人，多个主意。”
　　洛金玉点点头，又担忧地问：“可你忽然离京，京中公务怎么办？你是不是私自离京？”
　　“你看你，人都傻了许多。”沈无疾嗔道，“咱家若是私自离京，还能调动佛朗机营？真当咱家只手遮天了？咱家此次来这，确实是为了你，可也不是没有公务。”
　　他说着，声音低了些，身子也凑近了些，道，“咱家是来查一桩大案的。”
　　洛金玉问：“什么大案？”
　　“京城及各地财库失窃案，以及邪神教蛊惑人心案。”沈无疾神色认真了些，道，“如今看来，这大概是同一伙人所为。”
　　他见洛金玉不解，继续说道，“你自然不知，这还是咱家近两年发现的端倪。近十多年来，各地偶会发生一件奇怪的事情，要么是财库大门锁得好好的，却发现里面的钱银不翼而飞，要么是护送赈灾银或其他官银的队伍忽然在本来极熟的路线上迷路，接着，钱银亦是少去许多。不仅朝廷官府如此，一些商贾富贵大户同样这么失过财。只不过这些地方各自离得远，因此倒也没人联系起来，只当是偶例，循例上报京城罢了。
　　这些事都要经司礼监的手，咱家起初看了，以为是底下人监守自盗串了口供，可多看过几次不同地方的奏章，见其中细节前后竟十分相似，就起了疑心，叫东厂往下追查，查了大半年，查到此处附近，得知有些特殊标号的钱银曾从这流出去。
　　至于邪神教的事，想必不用咱家多说，你今日也亲眼见了，此地那些愚民们，恐怕都是信奉邪神的教众，他们信那所谓蛟仙，每年都至少要沉一童男一童女进江里去，其他的乌七八糟的事也不少。”
　　沈无疾道，“本来天高皇帝远，可作孽多了，竟叫他们撞上了京城中一位官员的家眷。那官员父母在老家生了急病，他妻子带着孩子回乡侍疾，途中经过此地歇脚。为防沿途官府奉承招待，他妻子在外低调，只带了两个仆人和一个丫鬟，和人说自个儿是商贾之家，回乡省亲的。这儿的人却因此欺她势单力薄，竟生抢了她的孩子去做当年的祭品，唯恐事发，杀了她与她的家奴。
　　那官员妻儿在途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痛不欲生。佳王与他有些来往，向来是个多事的，看着不忍心，来求咱家调用东厂给查查此事。这一查，就顺藤摸瓜，不光是那官员的妻儿，这些年来，此处可还活祭了不少人，起初他们是抓些流浪乞儿，后来抓不到了，便打起了过路的外省人的主意。”
　　洛金玉听闻这些，不由得毛骨悚然。
　　又听得沈无疾继续道：“咱家将这事儿上呈皇上，皇上听了勃然大怒，说要彻查严查。恰好你也是来这，咱家就索性顺水推舟，向皇上请缨，亲自来调查。”
　　洛金玉皱眉问：“那你果真在当地官衙里大开杀戒？”
　　“是。”沈无疾见洛金玉神色一变，立刻道，“你先别急着骂咱家，听咱家说！”
　　洛金玉：“……”
　　“咱家借题发作那番，虽说是为立威震慑，可杀的那几个大小官员，都是该杀的，一个都不冤。”沈无疾道，“不只是他们，就连已不在任上的那些，一个都逃不了，都得清算。若没有他们沆瀣一气，事儿能瞒到现在？咱家知你要说什么，你又要说，按照本朝规矩，杀在任官员，需得押送京师，由皇上亲自审了批了，是不是？”
　　沈无疾从怀中掏出一份公文章子，道：“咱家就此事写的章子，皇上亲笔批的，你看。”
　　洛金玉小心地接过来，展开一看，只见公文尾处朱砂笔龙飞凤舞地写了这样的几句话：此事骇人听闻，简直丧心病狂！涉事官员欺君瞒上，皆乃丧尽天良之徒，不配为人，别押来京城恶心朕了，就地处决，以慰亡魂在天之灵。
　　洛金玉看完皇上笔迹，又从头看沈无疾所写的公文。
　　沈无疾在旁问：“如何？咱家写的公文还不错吧？事实详尽，条理分明。”
　　洛金玉欲言又止地看他一眼。
　　“怎么了？”沈无疾问，“你这什么眼神？”
　　洛金玉想了想，见他实在想听，便直言道：“皇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你的字迹尚算端正，但三百字里，你写错了十三个字，用错了两个典故。”洛金玉苦口婆心道，“你若一知半解，就不必勉强使用，添不了半分文采不说，反而叫人看走了意思。”
　　沈无疾面无表情地将公文夺回，折好，放回怀中，道：“不给你看了。”
　　洛金玉：“……”
　　两人吃过晚饭，洛金玉喝了药，各自沐浴洗漱过后，时候也不早了，便熄灯休息。至于熄灯之后，两人又是一番如何温存低语，说些什么卧房密话之类，便是不可轻易对人言讲的了……
　　翌日，沈无疾正要遵守自个儿的承诺，陪洛金玉进宕子山找那老道——他蛮横惯了，本也懒得跑这一趟，是打算叫人去把那老道领过来的，但洛金玉坚决否决了他这一提议——洛金玉又说不妥，说财库离奇失窃案与邪神教众残害人的事儿很要紧，沈无疾既是为了公事来，就不要因私废公，应当先处理了公事，再陪他去宕子山。
　　沈无疾大清早的，又得了洛金玉一通长篇大论。
　　他眼睛盯着看，趁其不备，塞一小块风干牛肉进嘴里，偷偷磨牙，再将洛金玉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心中走着神，暗暗腹诽：咱家这金玉哪儿都好得不得了，唯独就是这点不好，芝麻绿豆大的事，他也能一路说到亡国。嗐，在他心中，这国怎这么容易亡？既都这么容易亡了，可见已是些坏东西，倒不如索性亡了罢了。
　　忽然，洛金玉那张张合合的嘴停了下来。
　　沈无疾急忙也停下咀嚼。
　　两人对视片刻，洛金玉问：“你在吃什么？”
　　沈无疾伸出手去，道：“牛肉干，吃吗？”
　　“不吃。”洛金玉叹气道，“我在与你说邪神教徒害人的事，你认真些。”
　　“听了，听着呢。”沈无疾委屈道，“但我牙疼得厉害。”
　　洛金玉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忙不说他了，问道：“怎么忽然牙疼？你牙疼还吃这硬东西？何时疼的？昨日还不见你说。”
　　沈无疾很是可怜地看着他道：“今儿清晨疼起来的，又有些痒，很难受，疼得咱家早早醒了一趟，折腾半晌，发现只有咬着硬些的东西才好受，这才叫人去买些硬肉干来。”
　　洛金玉道：“听起来像是长新牙了。”
　　“不是，是旧牙疼。”沈无疾朝他张开嘴，指着自己的犬牙处抱怨，“这儿疼，疼得厉害。”
　　洛金玉凑上前去，仔仔细细地观察一番，问：“以前可曾如此过？”
　　“没。”沈无疾摇头。

155、第 155 章
　　“若一直疼, 就去看大夫。”洛金玉关切道。
　　沈无疾露出无比嫌弃与质疑的神色, 很是矜贵道：“这穷乡僻壤的地方, 都是些赤脚大夫，别给咱家越看越疼。”
　　“哪有你这样说话的。”洛金玉叹了声气, 摇头道，“若要我说, 恐怕是你平日里说话刻薄, 因此牙疼。”
　　沈无疾哪听得这重话, 闻言，立刻哼哼唧唧, 不光牙疼, 头也疼起来, 心也疼起来，非得要洛金玉收回那话。
　　洛金玉受不得他这一通娇气，只好连声道：“我错了, 我收回，我不该说。”
　　沈无疾得了便宜仍要卖乖, 黏着他道：“旁人都罢了，唯独你不能说咱家一处不好，你一说，那就是咱家真不好，咱家真不好，便配不上你，配不上你, 咱家就要急眼了。”
　　“……”洛金玉啼笑皆非道，“又开始胡言乱语。好了，我已认错，你可否不疼了？”
　　沈无疾想了想，捂着脸道：“其他地方倒不疼了，牙还是疼的，脸也疼。”
　　“我看看，你放下手。”洛金玉轻轻拉开他的手，又仔细端详一番，皱眉道，“脸有些肿了。”
　　沈无疾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背过身去，死死捂住脸，不让看了，嘴里道：“这破地方，就知道风水差，好端端的毁咱家美貌。”
　　洛金玉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想了想，低声哄道：“没毁，还是很好看。”
　　他也不知该如何哄人，闭着眼一通夸赞，诗词歌赋都背了出来，说得自个儿先脸红了。
　　也忒是肉麻。
　　洛金玉正不自在着，忽然瞥见沈无疾偷着笑看自己，恍然大悟，道：“你又在哄我。”
　　“好话谁不爱多听些？”沈无疾理直气壮道。
　　洛金玉不想理他了，板着脸道：“我。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小人说话方才甘如蜜。”
　　“那你刚刚岂不是为咱家做了一回小人？”沈无疾如今却不怕他这故意绷起来的脸色，故作羞答答模样，曲起膝，将头靠在洛金玉肩上，甜甜蜜蜜道，“可真是咱家的荣幸。”
　　“你休得这样扭捏。”洛金玉起了半身鸡皮疙瘩，使劲掰沈无疾挎着自己胳膊的手。
　　沈无疾要笑死了，逗他玩了一阵，方才松开，却又立刻搂住他的腰，与他面对着面，问道：“你不是喜欢女子吗？”
　　“你又不是。”洛金玉皱眉说道，却见沈无疾微微眯起眼睛，便立刻回想起沈无疾捏造出来的自己至今面也不曾见过的喻家小姐与绝不会有的为自己生下孩子的女子，说不清怎么回事，总之立刻起了许多警觉之心，果断道，“我已成亲了，无论其他女子或男子，对我而言，皆是白骨，我都不喜欢。”
　　沈无疾倒是没料到这呆子忽地“聪明”起来，忍不住得意一笑，亲一亲他的嘴唇，道：“也不知什么时候，背着咱家摸了蜜。”
　　蜜不蜜的，实在是怕你又胡搅蛮缠。洛金玉有苦难言，只得岔开话头，道：“你疼得厉害，便还是我陪你先去看看大夫。”
　　“得了吧，此地镇民都很是诡异，药物敏感，咱家还怕他们伺机下个黑手呢。”沈无疾摇头，“还是速战速决，早日解决此事，早日回京，请曹御医来看看。”
　　他这话也有道理，洛金玉只好不提了。
　　沈无疾又说回正事：“咱们还是今日去宕子山。既为私事，也为公事，咱家总觉得，这宕子山浮云观必然与邪神的事脱不了干系，否则昨日里那老道怎忽然来此，非得要为你解穴呢？”
　　洛金玉问：“不是说东厂查得，当年浮云观来的修道人要为此处除妖，只是被百姓所阻止了吗？”
　　“就算他们不是一伙的，想必也能多问出点东西。”沈无疾道。
　　洛金玉点点头，这才应了与他启程去宕子山。
　　作者有话要说：后半章怎么改都不得劲，所以先不发出来，我再琢磨琢磨，抱歉_(:з)∠)_

156、第 156 章
　　两人轻车简便, 只扮作寻常两兄弟模样, 朝宕子山进去。
　　浮云观很好找, 沿着宕子山下整齐干净的石阶山路往上走，不久就见到一座道观, 与京城内外的寻常道观并无什么差异，只是很冷清寥落。
　　那在门口清扫台阶的小道士见着了洛金玉和沈无疾, 还有些讶异。
　　洛金玉正要说话, 沈无疾已径直道：“我等有要紧事, 请见观主。”
　　小道士也很爽快，回答道：“那你们请回, 观主闭关了。”
　　沈无疾怎是轻易一句话能挡回去的人？道：“劳烦通报一声, 便说是沈无疾请见。”
　　小道士却很是不客气道：“沈有疾来了, 观主也在闭关，不见，请回。”
　　见这小道士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无疾脸色一变，登时就要发作, 洛金玉急忙抢白道：“这位道长，敢问观主何时出关？”
　　小道士道：“少则一年。”
　　洛金玉客气地问：“有扰了，可否能请道长前往禀告观主，请他提前出关？我们乃官家之人，此番前来，是为关百姓的公事。”
　　小道士却也是个愣头青，闻言瞪眼道：“我还看你是个有礼的, 不料也这般无礼，都说了闭关，闭关什么意思你不明白？你们外头就是改朝换代了，观主说不出来，也不出来。我们这儿是道观，还怕你们显摆官威？”
　　沈无疾哪受得这气，不顾洛金玉阻拦，骂道：“咱家显不得官威吗？给你脸不要脸，把人叫出来，否则咱家拆了你这破观！”
　　“……”洛金玉急得要去捂他嘴了，“你别说话！”
　　沈无疾四处躲。
　　他本就易怒，加之今日牙越来越疼，心情非常之差，见事不顺，更要借题发挥，边躲洛金玉边叫嚣道：“真虚子给咱家出来！再不出来，咱家轰了这破地方！”
　　至于得罪道观之类——他巴不得得罪，最好看清楚些自个儿难缠，就是有胆量欺骗病急乱投医的洛金玉，也得再多掂量掂量。
　　“沈无疾！”洛金玉无可奈何，只能追着他拦，“你住口！”
　　那小道士哪里见过沈无疾这等人，一时间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问：“你是太监？”
　　沈无疾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起来，怒道：“太监怎么了？太监刨你祖坟了？！”
　　洛金玉：“沈无疾你且住口！”
　　沈无疾道：“他先骂的我！”
　　那小道士瞪眼道：“我哪里骂了你？”
　　洛金玉也道：“他没骂你。”
　　沈无疾无理取闹：“管他骂没骂，把真虚子交出来！”
　　“你这人忒无礼！”小道士怒道，“你——”
　　“青峰。”忽然一道声音传来，这小道士立刻回过身去，讶异道：“观主？”
　　沈无疾和洛金玉看过去，正是昨日那位老道士，真虚子。
　　真虚子的面容很是和善慈祥，对两人颔首道：“青峰进山门时候不长，尚未有多少修行，得罪之处，二位施主莫怪。”
　　洛金玉先稳住了“哼”一声就要说话的沈无疾，再对真虚子行礼道：“观主言重，是我等打扰清修。昨日一事，亦要多谢观主相助。”
　　真虚子心中有些黯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皆是机缘天定，不必挂心。”又道，“二位请。”
　　他引着两人往道观里去，这次，那叫青峰的小道士倒没说话了，悻悻然地低头继续扫地。
　　真虚子边走边道：“老道昨日归来观中，确是闭关了，非青峰诓你们。”
　　洛金玉点头，又道：“是我们扰了观主。”
　　真虚子笑了笑，没说话，请两人上座后，方才又问：“二位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洛金玉道：“不瞒观主，我们是为宕子山下梅镇邪神一事，前来求问。观主也知洛某身边这位沈公公乃司礼监掌印太监，此次他是奉圣旨前来调查此事。”
　　真虚子叹了声气：“朝廷可算查这事了。”
　　洛金玉神色凝重道：“恕洛某直言，此事大约已有十年之久，镇上百姓利益所在，贪图富贵，因此无人上告朝廷，可浮云观乃化外修行之地，观主既早知此事，为何坐视不理？”
　　真虚子摇了摇头：“洛公子有所不知，玄门戒令所在，可降妖除魔，却不可轻易干扰外世人间，若我们去上告朝廷，就是犯了禁令，扰了天道规矩。”
　　“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害死许多无辜之人？”洛金玉怒道。
　　真虚子淡淡道：“一啄一饮，皆由天定，皆是机缘，洛公子又岂知那些受害之人不是前世作了孽，今生来偿的？”
　　洛金玉：“……”
　　“当然，二位非修行之士，老道这些话，在二位看来，实有诡辩之嫌。”真虚子笑道，“那就说实在些，洛公子你这样想，老道修行多年，倒也有些法术，不仅知道邪神一事害死了人，还能知道十里八庄哪家人要意外掉井，哪家人要遭遇匪徒截杀。这样来说，掉井的人不无辜？遭匪徒截杀的人何辜？是要老道一并都救了吗？如此，世道就乱了。因此，常人能做的事，老道及观内门徒，不能做，做了，就是逆天之举。”
　　洛金玉沉默一阵，道：“在下无礼，可观主着实像在诡辩。我以为，修行之人该能救则救，方为道义。”
　　真虚子笑道：“那你就当是老道诡辩吧。”
　　他也不多争辩半句，这令洛金玉也不好说些什么，想了想，道：“如今是我们自己寻上门来的，也算机缘，不是观主意愿所为，想必不犯禁。那观主可否告知关于邪神的事？”
　　真虚子道：“可以。那所谓蛟仙，实则是一幻象，乃玄界灵狐族族人所化。”
　　洛金玉皱眉：“观主适才说玄界之辈若干扰人间，必遭天罚，这灵狐族……”
　　“一来，沉童男童女皆是人族甘愿做的，灵狐族之人半点手都没有沾过，不算触犯天条。”真虚子道，“二来，他们族内亦有些不外传的秘术。”
　　洛金玉道：“可盗窃人间财库，不算干扰人间吗？”
　　真虚子沉默片刻，问：“这你们也知道了？”他摇了摇头，“据我猜测，恐怕那些金银并非灵狐族亲手盗窃，而是找了些非玄门中的小妖怪去做这事，他们再从妖怪手中拿走这笔钱，就不算是他们干扰了人族，天道只会将与人族的因果算到小妖身上。”
　　沈无疾：“……”编得和真的似的。
　　他看真虚子说话，如同在看人吹牛，牛皮不怕往大了吹，还一个敢吹，另一个偏偏敢信，嗐。
　　洛金玉的神色亦很微妙复杂，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要说：洛大人：哦豁？我听见了什么？杀人，搞蟹脚，还洗钱嚯？（迅速组织语言准备骂人，哦不，骂狐，灭族那种）

157、第 157 章
　　彼此又说了些话, 沈无疾勉强按捺对着神棍的满腹质疑和钻心的牙疼, 细心过问了些关乎邪神一事, 譬如那“灵狐族”聚居何处。
　　真虚子道：“沈公公恐怕是想让朝廷官兵去剿灭灵狐族？”
　　沈无疾也不否认：“他们扰乱国法，夺人性命, 盗取官银，你那所谓天道不管, 就咱家来管, 朝廷来管, 你若知情不报，咱家将你一并抓了, 以藏匿同犯论处。”
　　洛金玉低声叫了声“无疾”, 接着却是对真虚子恳切道：“他有失礼之处, 观主见谅，可此事牵连众多，乃严重事态, 人命关天，还请观主从旁协助。”
　　真虚子沉默一阵, 道：“并非老道不愿襄助，只是灵狐山乃飘渺之境，凡人看不见，更进不去，老道亦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无疾与洛金玉对视，洛金玉问：“那难道就任由他们为非作歹、为祸人间？在下相信，天理昭昭, 必然有法子叫他们受到应有之惩戒。此事固然梅镇镇民亦是该受惩戒，可幕后真凶乃是那灵狐族，没有他们能逃过去的道理。”
　　真虚子又默然片刻，究竟是念及师徒缘分一场，虽惋惜师父之道心陨落，亦绝不赞同师父与灵狐族之所作为，偶也愿代师偿还，略帮衬转世投胎的玉小师叔和燕康一些，可要他说如何能致灵狐族于倾覆受损之地，他还是犹豫了。
　　“抱歉，老道不知。”真虚子垂眸道，“老道修行不足，如两位能寻得其他高人道友，或有所收获。”
　　“可我看观主神色，不像不知。”洛金玉耿直道，“观主可是有难言之隐？”
　　真虚子摇头：“老道当真不知。”
　　“呵，抓起来打几顿就知道了！”沈无疾叫嚣道。
　　洛金玉忙按住他，又看向真虚子，微微皱起了眉头，想了想，道：“观主乃修行之人，修行之人该修慈，修一颗仁心。那灵狐族心术不正，为一己私欲，今日可蛊惑梅镇，明日亦可蛊惑其他地方的人，若斩草不除根，将来又不知会有凡几无辜之人因他们的贪婪而丧失性命。那些人虽非观主所杀，却也说得上有几分因观主今日之隐瞒而死，观主忍心？”
　　真虚子并不说话。
　　洛金玉又劝他几句，见他始终无动于衷，坚称不知道，也只得作罢，回头劝要抓人拷问的沈无疾。
　　好容易将沈无疾安抚下来，洛金玉对真虚子道：“既然如此，在下先告辞，今日打扰了。可若日后有别处需要观主襄助，还望观主能够帮忙。”
　　真虚子点了点头：“只要是老道能帮之处，便义不容辞。”又看向脸色难看的沈无疾，关切道，“沈公公可是牙疼？见他今日一直捂着。”
　　洛金玉点头。
　　沈无疾却骂道：“要你管？！”
　　“无疾！”洛金玉就不明白了，沈无疾平日里见外人也没这样的，怎就像是天生对这位真虚子观主心存排斥厌恶似的？
　　他自然不知，一则，沈无疾乃燕康转世投胎，虽忘了前尘记忆，可却多少还留了些本能，本能对宋凌及当年宋凌最得意的心腹弟子很是排斥；二则，沈无疾本就不信神鬼之说，只当这人在吹牛，和那邪神没什么太大区别，且有心搅黄洛金玉胡乱寻什么玄门秘术的荒谬计划，故意激怒这真虚子。
　　真虚子却也并未动气，他心怀对玉小师叔和燕康的愧疚，笑道：“老道或许能帮着瞧瞧。这牙疼说来不算病，疼起来却着实是要人性命。”
　　对方盛意一片，且眼看着沈无疾难受，洛金玉亦难受，闻言便道：“如此有劳了。”
　　“他些许是要害咱家！”沈无疾立刻叫道，“离咱家远些！”
　　洛金玉：“……”
　　他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别胡说，观主何必害你，你休得如此，且请他看一看。”
　　实在也是疼得钻心，沈无疾又被洛金玉一通好言好语地劝了，不甘不愿地摆出矜持高贵的姿态，翘起下巴，斜着眼道：“那他看可以，不许对咱家动手动脚，不许碰咱家一下，不许胡乱给咱家吃什么，只给他看几眼。多一眼，也是对咱家心怀不轨。”
　　真虚子：“……”
　　洛金玉：“……”
　　洛金玉有些尴尬，对着真虚子道：“抱歉，观主别将他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他性情是有些乖僻。”
　　一面说，他一面偷偷地轻轻地拧住沈无疾的肉，让这人闭嘴。
　　真虚子也讪笑着圆场：“哪里哪里，沈公公说笑的。”
　　“谁和你说笑了？”沈公公横眉瞪眼地嫌弃。
　　“行了，你不要说话。”洛金玉背着真虚子，暗暗瞪沈无疾。
　　沈无疾轻轻地“哼”了一声，不说话了，翻起白眼，张开嘴，给真虚子看。
　　真虚子其实在看之前，已心中有数，此刻道：“大约是肺火旺盛。”
　　并不是。
　　而是长牙了。
　　也是在看过之后，真虚子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一颗心越发沉了下去。
　　长牙一事，可好可坏，如今对于沈无疾而言，是一件坏事，因他长的不是新牙，而是原本的犬牙在急速飞增，隐约已见得着尖利了，恐怕再过几日，就会长出一口獠牙来。
　　再往后，沈无疾的身体会产生其他变化，身躯毛发忽增，甚至可能长出耳朵与尾巴，直到整个人兽化。
　　而沈无疾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异象……不会是灵狐族甘冒天谴之责去亲手对沈无疾下咒，他们必然是假借于人族之手。
　　因昨日之事，沈无疾如今受到梅镇上下百姓怨恨，这本没什么，可若此时“恰巧”让这些百姓能够依托些玄门禁术，将这滔天的怨恨化为“实体”诅咒……
　　真虚子猛然顿悟。
　　沈无疾会来到梅镇，会闹那一番，亦在灵狐族算计之中。
　　——胡璃！
　　他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张楚楚可怜的面孔。
　　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真虚子当初只道这胡璃是为献媚于灵狐族长，能够入族寻得靠山法宝，因此不择手段，投机取巧，利用天道规则的空子来为因宋凌之事而元气大伤的灵狐族谋取福利。
　　可如今，他却隐约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好像胡璃所设的局，决不是看起来这么简单，很多事，好像不是巧合。
　　真虚子并没多想，眼见沈无疾已很不耐烦要离去，急忙道：“沈公公留步，老道略有些法子，能暂且抑制公公牙疼，不妨一试。”
　　沈无疾暗自用舌头舔了舔自己那也不知是否幻觉所生的比平日里似乎尖锐多了的牙齿，皱着眉头：“你休想谋害咱家。”
　　“无需给你服药。”真虚子恳切道，“只需公公坐在殿外坪中沐浴阳光，老道在旁诵念些经文就好。”
　　“……”沈无疾顿时嫌弃无比，“不必了。金玉，别理他了，走。”
　　洛金玉也是其实并不真心信什么法术玄门的，听得真虚子这法子，也觉很不靠谱，不如回去梅镇官衙里，给沈无疾熬些凉茶……
　　他正要客气地向真虚子婉拒告辞，真虚子却看出他俩想法，眼疾手快，出手如电，定住了两人身形，惭愧道：“得罪了。”
　　洛金玉：“……”
　　沈无疾：“……”这穷乡僻壤的，怎的武林高手还不少？！却都隐姓埋名在这弄些邪神之事做什么？怕都是朝廷一等通缉大盗！别叫咱家活着回去了，否则咱家立刻调动军马，将你们这贼窝一锅端了！
　　作者有话要说：生活不易，真虚子落nei

158、第 158 章
　　真虚子将洛金玉与沈无疾都弄到了殿外坪中, 给洛金玉拿了个草垛坐着, 靠在角落遮光里, 再将沈无疾晒在太阳底下，自己盘膝坐在对面, 闭目诵念经文。
　　他此举虽不能彻底解除沈无疾身上所中符咒，可能够抑制一些, 也算好的。赢得时间, 只要沈无疾尽早处理完公务离开梅镇范围, 此咒便可自行解决了。
　　真虚子与沈无疾两人暂且不提，洛金玉靠在角落里, 既没太阳火辣辣地照着, 又因入了夏, 角落并不会阴冷，反而极为舒适。他本担心沈无疾被暴晒，可也不知为何, 没过多久，昏昏欲睡起来。
　　终于, 他睡了过去，又进入了梦境当中。
　　梦境中，洛金玉站在一条山路前，只见这条整齐的石阶延伸至山上，没入林间。他四处看了看，抬脚走了上去。一路两旁落英缤纷，偶有奇珍异兽, 却并不伤人，只看了看他，便扭头自顾自走了。
　　洛金玉心怀讶异，一路上到石阶尽头，豁然开朗，入目赫然是一座非常典雅又高耸磅礴的白玉大门，门口守着两位道长，见着了他，亦是很惊讶，急匆匆过来，恭敬叫道：“玉祖师伯？”
　　洛金玉：“……”
　　他暗自思忖反省道，这若是我的梦，那我究竟在内心深处将自己看得多高？祖师伯？
　　“在下洛金玉。”洛金玉彬彬有礼道，“道长认错人了，洛某俗家书生，非你门人，只是偶入梦中，方见此景，不敢托大。”
　　这两位道长面面相觑，半晌，笑道：“哦，原来如此。”
　　虽在梦中，洛金玉也不愿仗此松懈礼数，颔首道：“有扰了，洛某这就离去。”
　　“不必！”道长急忙道，“玉祖——洛公子有此机缘，来都来了，不妨暂等片刻，我们为您通报一声，请您进山门看看。”
　　一面说着，这两位道长一面以洛金玉听不见的传音秘术议论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祖师伯入世历劫，如今既没有恢复记忆修行，怎么能找到浮门？”
　　“听师父说，玉祖师伯乃天地精华所化，至纯至真，与万物属一体，是天生的修者，想来他就是转世投胎，灵根仍存。”
　　“那我去通报门主等人，待他们定夺。”
　　“不必了，就在你说这话时，师父已传音与我，说他与门主等诸位已知玉祖师伯到来门前之事，让我们恭请他进去。”
　　两位道长又对视一眼，齐齐看向洛金玉，道：“洛公子，门主已知您的到来，有请。”
　　洛金玉怔了怔，暗道这果然是在梦中，这两位道长刚刚还说要去通报，立刻就说可以进去了。
　　他好奇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方才有所梦境，又好奇自己还能设想出何等梦境，便道：“有劳。”
　　其中一位道长便引着他进了山门，一路所见，皆是素净场景，偶有些穿着相仿道服之人在坪中练剑或路过。道长低声讲解眼中所见，这令洛金玉越发惊奇——他只以为全都是自己想出来的，也不知自己何时有过这等奇思妙想。
　　道长将洛金玉带领到一处巍峨正殿前，上了台阶，停在殿门外，敛起笑意，神情恭肃道：“洛公子请进，我乃外门弟子，不得入内。”
　　洛金玉点点头，又恳切道了句“有劳”，这才进殿去。
　　进得殿中，只见这殿虽没皇宫富丽堂皇，却别有一番宽敞大气，很有古香意味。
　　殿中或站或坐了些人，男女老少不一，不似一路见到的弟子那样整齐，有的穿着端庄，有的却十分“不拘小节”，甚至有放浪形骸之嫌。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盯着洛金玉看。
　　所幸洛金玉亦非见不得场面之人，他坦然自若地道：“洛某偶入梦境，方才至此，打扰了。”
　　众位浮门长辈已从守门弟子那里得知了前后所有，一位挎着长笛的落拓青衫男子站出来，笑道：“这并非是梦，此处乃浮门，你的师门，你是我的师弟，我是你的师兄……”
　　“青竹君！”另一黄衫中年男子则面色严肃，斥道，“慎言！”
　　“为何要慎言？何为慎言？”这位被称作“青竹君”的俊朗青年却冷笑道，“我师弟好端端修他的道，那发情的狐狸非得强娶豪夺，害得我师弟身陨道消，那狐狸还不满足，擅扰人间，害了多少性命。我早就说了，兽类就是兽类，永远的扁毛畜生，修什么道。”
　　他这话一出，殿中有几位乃兽类真身的道长脸色便难看起来，一身着白衣、模样娇憨的妙龄女子冷冷道：“青竹君也不过是截竹子，倒是很目中无人。”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青竹君便皮笑肉不笑道：“总比你这猫熊精当年跑去把我子笋给啃了好，倒是还我？”
　　女子怒道：“你那时就是根竹子，谁知道你有灵识？有本事你别杵我窝旁边！”
　　“我先长在那的。”青竹君横眉道，“你是后来的，你占了我的地盘，还啃了我无数子笋后辈，你还有脸说？”
　　“呵，要不是你太老了，我连你一块啃了。”女子说着，忽然现出原形，乃一黑白相间的体型略有臃肿的憨态动物，虽有四足，此时却两脚站地，叫嚣道，“你变回原形，看我啃不啃了你！”
　　青竹君怒道：“你这——”
　　“你俩够了！陈年旧账，见一次面翻一次。玉师弟还在这呢，不嫌丢人！”黄衫男子喝道。
　　那两人方才悻悻然停下来，女子变回人形，看向沉默的洛金玉，欲言又止。
　　洛金玉见着眼前这些，心中再度感慨：我内心深处，究竟在想些什么？
　　黄衫男子见洛金玉神色微妙，叹了声气：“罢了，青竹君亦将话说到此处，我们再瞒着你，也没意思。洛公子，你前世乃我们门中修者，如今殿中之人，多为你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洛金玉：“……”
　　见黄衫男子松了口，殿中其他人顿时如同松了禁令一般，涌上前来，你一言、我一语，将洛金玉前世之事能说的都说了个底朝天，就连玉道长被宋凌逼婚一事前后，也都说了。
　　洛金玉仿若听说书一般，听得云里雾里，听得双目茫然。
　　好容易，众人说完了，洛金玉再沉默了许久，逐渐将事儿在心中咀嚼一番，最终，皱起眉头，问道：“这不是梦？”
　　“不是。”
　　“世上果真有玄门道者？”
　　“果真。”
　　“你们怎么证明？”
　　众人一怔。
　　洛金玉道：“我明明正在浮云观中昏昏睡去，这才入了梦境。”
　　“各处玄门所在，本就不与俗世相通，凡人肉胎若想进来，也只得灵识脱离躯壳。浮云观恰为连接俗世与浮门的一处地方，加之你有前缘根骨，因此凑巧进来了。”黄衫男子道，“我们也并未提早料到，是你来到山门前，门主有所感应，通告了我们，我们才从各自洞府纷纷赶来。”
　　洛金玉问道：“假设如此，诸位与玉道长皆关系匪浅？”
　　“玉师弟性情淡泊，除了公务安排外，他平时在门中时很少和人来往，君子之交淡如水。”黄衫男子淡淡道，“只是浮门清净修炼千百年来，头一回出他与宋凌与燕康那等事，诸位都有些关切。”
　　洛金玉耿直道：“哦，洛某知道了，你们是来看笑话的。”
　　众人：“……”
　　倒也不必如此耿直。
　　……
　　浮云观里，沈无疾再一次揪住真虚子的衣襟，真虚子下意识抱头叫道：“他没事！你冷静些！”
　　“咱家就知道你这妖道没安好心！”沈无疾对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怒道，“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再不弄醒他，咱家就一把火烧了你这浮云观，叫你们都给他陪葬！”
　　“你这人怎不听人解释？”真虚子苦苦道，“老道说了，洛公子没事，他只是神游天外，再等一会儿，他自会醒来。”
　　“等你大爷！拖延时间。”沈无疾骂道，“咱家现在就叫你神游天外，你也不必再醒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大们关心，比心=3=
　　每天还是会开文档写写，怕彻底不写，会形成惰性orz不过这段时间身体原因，我精神很难集中，所以写得很慢，而且我本来也不擅长古耽和正经，总是写得不满意，写多少删多少，所以这段时间更新量会少一些，每天更新的时间也可能不稳定，先道歉<(＿＿)>大大们要不……养肥一波？QWQ

159、第 159 章
　　说着, 沈无疾就要动手, 却听见洛金玉虚弱道：“无疾, 我没事。”
　　沈无疾顿时顾不上这妖道，赶紧扶住洛金玉：“你可吓死咱家了, 叫都叫不醒，怎么了？”
　　洛金玉摇了摇头, 欲言又止。
　　他犹豫了一下, 伸手探入自己怀中, 不由得愣住了——他竟果真摸出一块剔透的玉石令牌来，只是令牌上所写的字并非中原文字, 亦非洛金玉所知的任何一种上古书文字样或异域字。
　　“刚刚我失去知觉这段时候, 可曾有人靠近过我？”洛金玉问。
　　沈无疾摇头：“咱家虽被这妖道点了穴, 动弹不得，可担心他伺机对你下黑手，一直盯着你呢, 眼都没敢眨，一解穴, 就立刻过来了，绝无旁人近你身。”
　　那“妖道”真虚子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洛金玉手中令牌。
　　洛金玉回想起梦中所见所闻，那玄门道者们各有不同性情，可为着看热闹，都对他很是热情，再三挽留他多待几刻，但洛金玉不明事态究竟真相, 又惦念沈无疾，便拒绝了。
　　那些道人们亦不强留，只是那位青竹君说送他一块令牌，今后他若想回玄境之中，便将令牌放在枕下，自然入眠即可。
　　洛金玉本见这玉石珍贵，有心推辞，可转念想起母亲之事，暗道无论如何，且先留下这机会，便再三道谢，暂且收下，留待日后事了，归还便是。
　　“观主，”洛金玉回过神来，见真虚子神色，瞧出些端倪，便问，“敢问观主可是认得这令牌？”
　　真虚子点头：“洛公子适才入了神游，想是见到了些故人？”
　　洛金玉道：“我并不认识他们，他们说是我前世故人。”
　　“……”沈无疾痛心疾首，欲言又止。
　　真虚子微笑道：“此令牌乃浮门信物，想必赠它之人已和洛公子说过如何使用。”他见洛金玉点头，又道，“那老道就不多说了。老道刚刚已为沈公公念了些经文祈祷，他牙暂且不疼了，若再有异样，再来观中找我便好。”
　　洛金玉忙道：“多谢观主。”
　　“举手之劳。”真虚子道。
　　沈无疾牙也不疼了，要问的关乎邪神一事也问得差不多，洛金玉与沈无疾不多待，就此告辞，出了道观，上了马车，往梅镇回去。
　　一路上，沈无疾念念叨叨，无非旁敲侧击，怕洛金玉着了歹人的道，成了迷信之人。
　　洛金玉耐心地听他说完，道：“可我确有奇遇。”
　　他将自己梦中所见说了出来，又拿那块玉石令牌道，“我不懂看珍奇，你见多识广，且看这物如何？”
　　沈无疾其实第一眼见着这令牌，心中已很是讶异了，如今拿在手上，翻来覆去仔细观察，更知此物绝非凡品，就是皇宫大内，也不定有此好玉。
　　但他如何愿意承认，哼了一声，道：“咱家库房里许多这东西，能拿上百个给你打水漂玩儿。”
　　洛金玉看他眼神微妙，便好笑道：“这不是说气话的时候，你说真心话。”
　　沈无疾哼唧了一阵，终于说了真心话：“这东西倒着实是少有的好物，不说这玉温润，没半点寒意，也不说它这剔透没半点浊丝，就说这手艺，竟毫无雕琢痕迹，像是浑然天成一般，宫中巧匠也很难做成这样。这上面写的什么？”
　　“我也不知，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文字。”洛金玉道。
　　沈无疾顿时道：“你都不知？那这必然是胡乱写的。”
　　洛金玉见他说得极其认真，不由失笑：“我不知的，就是胡乱写的？我虽读过几本书，可论起宇宙洪荒，广袤之大，我所知的，不过沧海一粟。”
　　“不管。”沈无疾颇有几分孩子气地道，“你不知的，那就是乱写的，你可是状元，状元能有不知道的？”
　　洛金玉无奈地笑道：“我还没考呢。”
　　“怎么，你若应试，没把握拔得头筹？”沈无疾问。
　　洛金玉闻言道：“我自然有把握，只是还未考，就先不说了。”
　　沈无疾逗他：“你这下子倒是不谦虚了，刚刚那谦虚之人是谁？”
　　洛金玉坦然自若，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我之学问不过学海一滴，这是实话，若我参加春闱，必有把握赢得头筹，亦是实话。我不自傲，亦不会不自信。”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点不自在或扭捏作态模样，一切都极为自然。
　　沈无疾含笑看着他，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担忧。
　　欣慰于洛金玉此刻模样似是又回到了三年前，酸楚担忧则是因他时刻记着曹御医的那些话，既心疼好端端这样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生生被折磨成那样，又害怕洛金玉如今表面像没什么，背地里其实越病越深。
　　唉，还是得早日解决梅镇的事，将这人带回京城，给曹御医仔细看看。
　　洛金玉见沈无疾忽然神色有些异样，问道：“怎么了？”
　　沈无疾骗他道：“哦，没什么，只是想起梅镇的事，觉得有些棘手。你也不是不知道，咱家哪是断案的料子？要不然，咱们先回京城，叫皇上另派钦差来查。”
　　洛金玉径直拆穿：“你不过是想哄我回京城。我们明明说好了的。”
　　“……”沈无疾倒也不露尴尬，笑了两声，“没，你看你，总这么看咱家。”
　　洛金玉道：“我知你不信玄门之事，我本也不信，可如今既有些端倪，也不必过于执着不信。待我们回去官衙，我且一试这令牌。刚刚我是恐你担心，因此急着回来。但待我再试，再去玄界，我定要问清他们关于那灵狐族与邪神诸事，我绝不信玄界就丝毫没有讲理的地方。人间管人间的事，玄界管玄界的事，人间既有官衙，玄界也必然有，人间治不了灵狐族邪神，我就要上告玄界，总要将此事讨个说法出来。”
　　沈无疾见他义愤填膺兼之跃跃欲试的模样，头疼道：“就算都是真的，人家玄界有玄界的规矩，哪轮得到你一个人族来说道？咱们能把人间的事儿处理好就不错了。”
　　“包公可乌泥盆夜通鬼神断案，”洛金玉理所当然地问，“我为何不可？”
　　沈无疾：“……”
　　你可，你什么都可，嗐。
　　沈无疾只好道：“他脸还比你黑呢，还有颗月牙呢，你有？”
　　洛金玉断然道：“皆是谣传，不过是戏台上这么妆扮，你不要乱信。”
　　“脸黑月牙是谣传，你却信乌泥盆夜通鬼神断案是真？”沈无疾不可思议地问。
　　“事关理正，为何不信？”洛金玉道。
　　两人对视片刻，洛金玉多少心虚，讪讪地先行躲开目光，别过头去，装作没事发生。
　　“……”跟咱家在一块久了，好的倒是没学会，哼。
　　沈无疾叹了声气，劝道，“其实哪来什么玄界，什么做梦，都是江湖把戏，恐怕这令牌上涂了致幻之物。”
　　洛金玉道：“那你先睡。梦中赠我此物的青竹君说只有我能用。若只是致幻之物，想必你也能入那梦，那就说明你是对的。”
　　沈无疾质疑道：“说不定是你身子弱，这药才对你有效。咱家身强体壮的……”
　　“那请老弱来试？”洛金玉认真思索道。
　　沈无疾：“……”
　　看这模样，这呆子又拗上了。
　　“你非得信这玩意儿？”沈无疾无奈道。
　　洛金玉谨慎道：“凡事不可轻下定论，若持疑虑，就要试验。且不止是此事，且说日后，无论是我日后为官，还是你日后行事，都当秉承此理，方才不误社稷。”
　　“好好好好好，”沈无疾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很不情不愿地叫了几声“好”，道，“咱家试，咱家试了，再找十个人试。”
　　洛金玉认真道：“慎重一些，三十个吧。”
　　“……”沈无疾叹了声气，眼中无光，道，“不如五十个。”
　　洛金玉看出他的不情愿，暗道，与其如我平时那样总说些大道理惹他不耐，不如改换个法子。
　　洛金玉便露出很是赞同的模样，竭力夸奖道：“还是你更慎重。”
　　沈无疾嘴角抽了一抽，欲言又止，半晌才将喉咙眼儿里那句“咱家随口说说，你可真会顺水推舟”给咽回去。
　　罢了……罢了罢了，这呆子是咱家死活求着供回来的，有什么，也该咱家受着！
　　沈无疾自暴自弃地想。
　　两人回去梅镇官衙，洛金玉先进屋了，沈无疾则在院中叫来一位下属，吩咐道：“去找五十个老弱妇孺来。”
　　“是。”下属问，“敢问沈公是要做什么？”
　　“睡觉。不必强抓，只需和他们说，来的一人发一两银子。”沈无疾说完，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仍站在那的下属，冷冷地问，“你在想什么？”
　　下属目光闪烁，道：“属下什么也没有想。”
　　沈无疾沉默片刻，张嘴骂道：“滚！整日里不想想如何升官发财，光想些没用玩意儿！滚！快滚！”
　　下属对此习以为常，转身就滚。
　　作者有话要说：我爱豆（包公）的实绩（乌泥盆案）是真的！我也要成为他那样的人！（握拳）

160、第 160 章
　　且说沈无疾雇来五十个大小男女强弱不同之人, 加之沈无疾自己与几个下属, 一一试验过后, 据诸人反馈，均无洛金玉梦到的那些个什么玄境修者们。
　　打发那些人拿了钱银走后, 沈洛二人关起门来，四目相对, 心中各有想法。
　　沈无疾仍然质疑得很, 斟酌着道：“咱家听人说过, 江湖上也有些歪门邪道，能够偷换与操纵人的神智想法, 万一, 是歹人专对你用了这法子呢？”
　　“我且不与你争论。”洛金玉见他执着, 只道，“便是如你所说，歹人操纵了我的神智, 总之我在睡梦中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你就叫人看着, 看我难不成还会梦游出去？若不会梦游，左右我就在这屋子里，做梦就做梦，假的就假的，不妨一试。而你尽可按照你的原定计划去做你的事，我们分头行动。”
　　什么“分头行动”？咱家好容易找回了你，又要分离……
　　沈无疾本要拒绝, 可转念一想，这梅镇邪神一事水浑，查案期间，那些愚昧凶狠的镇民们保不准会暴动胡来，若洛金玉跟着自个儿出门，万一遭受了连累可不好，他又是个丝毫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打也打不得，跑还跑不掉，嗐。不如顺水推舟，叫他好生在官衙里待着安全。
　　沈无疾想到此处，话锋一转，却又要多嚼些舌根，故意道：“既如此，就听你的吧，省得你哪日瞧上了外头的小妖精，回头憋着劲儿，想尽了法子理由要休了咱家，说咱家不够三从四德。”
　　“你……你又在故意说些什么胡话。”洛金玉无奈地叹着气摇头，实在是拿这人没有办法。
　　两人又说了些话，议好安排，洛金玉便将那玉牌放在枕头下面，端正地躺平床上，闭目入睡。
　　沈无疾站在床边，盯着看了一会儿，默然叹气，转身去到屋外，吩咐了得力的几个下属好好守护洛金玉，自个儿便去官衙前面处理公务了。
　　沈无疾却不知，虽在屋内外层层守着高手，却在他离去后，一道微光嗖的窜进了屋中，当着守在床边的锦衣卫的面落地成了人形。
　　正是那黑衣“神官”。
　　而两个锦衣卫高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这“神官”神色淡淡，缓步走到床边，伸出修长的手指，点在洛金玉的眉间。
　　洛金玉沉沉入睡，再睁开眼睛时，并未回到浮门，而是现身在了一处不知名的陌生山丘间。
　　他怔了怔，四处张望一番，不由暗道：看来沈无疾是对的，这一切不过是我胡乱想象出来的……
　　他正思索着，忽然见到一只小狐狸从面前跑了过去。说来也怪，分明是只狐狸罢了，洛金玉却本能反应出这是个孩童。
　　这小狐狸仿佛没看见洛金玉，径自从他身旁过去，钻进了一个山洞里。
　　洛金玉犹豫一下，跟过去，站在洞口，便看见那洞里收拾整齐，竟住着一位年轻妇人，此时病怏怏地卧在一堆稻草上。
　　这妇人衣衫很旧，却很干净，她面色苍白，语调虚弱地对小狐狸道：“你又乱跑了，不是让你好好待在洞里？若你遇上了人或山间猛兽，可如何是好？”
　　小狐狸本来两只小爪子紧紧按在怀中，此时松开，将抱着的几株草药捧妇人面前，奶声奶气道：“娘受了伤，我给娘采草药去了，娘好得快。”
　　妇人叹了声气：“娘过几日就好了，你别再去冒险，先吃着洞中储存的浆果。”她又露出慈爱笑容，勉强坐起身来，拿布巾给小狐狸擦着脏兮兮的爪子，道，“快满月了，是你十岁生辰，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想要娘好起来。”小狐狸不假思索道。
　　洛金玉看着这陌生的母子俩一番母慈子孝，正在纳闷，忽然眼前一花，自己又回到了刚刚的青丘上，见到一个身着白色孝服的小少年跪在一个小丘前，正在砰砰磕头。
　　“娘，我要下山了，我一定会为你讨得公道。”这少年哽咽着说完，起身朝洛金玉走来。
　　洛金玉顿时愣住了。
　　这少年眉目间和当日那个黑衣神官很是相似，不过如今很是稚嫩，未长开。
　　接下来，洛金玉面前不断变换场面，皆是跟随这少年所至。
　　他眼看着这少年下山之后四处碰壁，屡屡落难。
　　洛金玉这才逐渐明白少年与那妇人身世——原来，这妇人本是山脚村落里的一个猎户家姑娘，还未成亲，忽然有了身孕，却又迟迟不见男人来认，问她也不肯说。这便罢了，猎户一咬牙，也不舍得拿亲闺女怎么样，只得认了，叫她好好怀胎生下来。
　　十月怀胎，这姑娘生了。
　　生下了一只狐面人身的怪物。
　　稳婆见着了，尖叫一声，扭头就跑，见人就嚷，不到半夜，全村都知道了。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等诡异之事，本就视作不祥，恰逢蝗灾突发，村中德高望重的长寿老人也忽然离世，种种巧合联系一起，他们认为都与这怪胎脱不了干系，便决定要烧死这怪物。
　　姑娘爱子情深，竭力躲过看守她的村民，逃出来找到自己的怪物孩子，抱着就往深山中逃窜进去，从此再不敢出来。
　　后来那姑娘过世，半人半狐的少年下山，他先来到山脚村落里，本想去看望娘念念不忘的姥爷与家，却因灵力不稳，不慎露了狐狸尾巴，被村民们认出来，他们逮住这少年，又要将他烧死。
　　少年好不容易从地窖中逃了出来，去了远一些的城镇之中，却又几次三番被歹人哄去卖身，更有些人对他行不轨之事。
　　这少年起初懵懂天真，因此总是被骗，他逐渐从经历中意识到了世间艰险，又本就是天性聪慧狡黠的狐狸，很快就学会了自保。
　　接着，还学会了“反将一军”。
　　后来，他再不会被人欺负，相反，他还能去游刃有余地戏耍别人——不，不能说是“戏耍”。
　　待这少年在人间长了本事后，他学会了玩弄人心。
　　他早早发现自己不能直接伤害人族，否则自个儿也要受到大小不一的天道惩罚。因此，他钻起了天道的空子。他利用挑拨离间等法子，让人去替他害人，甚至是杀人。
　　以往欺辱过他和他娘的，他一个都不放过，皆弄得家破人亡，处处血流成河。
　　终于，这少年将旧仇报完，去到别地，陆续拜入几处小修真门派，扮作柔弱模样勾引门内诸人，吸取他人功力，且偷学各派秘术。待这门派失去价值，他便会假死脱身，再去别地故技重施。
　　直到这名叫“胡璃”的少年在某一日听到别人提起了“宋凌”。
　　那是几个师兄在闲聊。
　　“这次灵境历险，我可不想去，可掌门非得要争面子。不是我说，咱们几斤几两，他心中没数吗？去了就是送人头，唉。”“别担心，师兄，我听人说，若真不想在灵境中认真历练，只想保身的话，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跟在宋凌道长的身后。”
　　“宋凌？你说浮门那个宋凌？”
　　“还能有谁？就是他。我也是听其他道友说的，说这宋凌虽是灵狐族的，却很是少年持重，且法力高深，也有些锄强扶弱的好道义，别看他平时不爱搭理人，可过去几次在灵境之中，有别派道友向他求助，他都会随手照拂。”
　　……
　　灵狐族少族长，宋凌，玄界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六界皆知的好名声，灵狐族千百年来最被人寄予厚望之辈。
　　——胡璃同父异母的弟弟。
　　胡璃想方设法，混入了灵境历险的队伍中，第一次见到了自己这“好弟弟”。
　　只见这弟弟白衣胜雪，端肃华贵，不苟言笑，浑身内外皆是令人凛然不敢侵犯之感。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也是前世，玉道长和燕康

161、第 161 章
　　在这世上, 从无公平可言。
　　当年灵狐族族长与胡璃的母亲花前月下, 许了前世今生, 说得天花乱坠，何等浓情蜜意, 然后，他就不告而别了, 留下这个已有了身孕的人族姑娘独自面对风言冷雨, 更在诞下半人半狐的怪物后, 为保婴孩性命，只能独自躲在深山老林中十几年, 风餐露宿, 直到死去。
　　而胡璃独自出山后, 亦是遍尝人间凄苦。
　　那公狐呢？
　　他回去族中，娶了夫人，生下了人人称誉的少族长宋凌, 娇妻好儿，一家三口, 何其风光。
　　凭什么？
　　他不配，他们三个，都不配。
　　胡璃便怀揣着这番怨恨不满，设计一番，终于成功地“捡到”了重伤的宋凌，且趁着宋凌受伤，法力暂且封印住了, 并未能够辨别得出胡璃那精湛幻术所假扮的宋凌师弟玉道长。
　　洛金玉在梦境中既能看见种种前缘事端场景，又能感受到来自胡璃的情绪感受，到了此处，哪还有不明白的。
　　联系浮门道者们所说自己前世与宋凌那不清不楚的纠葛——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宋凌定下终身之人，并非是自己前世玉道长，而是这胡璃……
　　不。
　　或许，也并非是这胡璃。
　　洛金玉眼睁睁看着胡璃一面安顿哄骗宋凌，一面去到山洞外，寻了一只再丑陋不过的灵境中的低等怪物，将其点化成了人形傀儡，带到宋凌面前，就这么……
　　洛金玉不敢多看那等荒谬场面，身不能动，只能急忙别过头去，耳边却仍能听见声音，顿时面红耳赤，又惊又慌。
　　为了岔开心神，洛金玉强自镇定，去看胡璃。
　　胡璃坐在山洞口的地上，抱着膝盖，面无表情地望着天上的圆月，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洛金玉尚在震惊之中，眼前又换了场面。
　　那胡璃与晦暗浑浊的灵境景色皆不见了，出现的是一片蓝天绿草，很幽静的山谷，洛金玉见到了一位与自己相貌极为相似的白衣道人。
　　他暗道：大约这人是我前世，那位玉道长？
　　玉道长本正在山谷间采药，忽然听得几只麻雀在树枝头叽叽喳喳地聊天，说刚刚在南面山头的草丛里见着了一个濒死的丑八怪人族。
　　玉道长忙仔细问过麻雀，然后寻去麻雀所说的南面山头，拨开草丛，果然见到了一个人族藏在其中。那人族浑身血污，穿着破旧褴褛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本来蜷缩成一团，听到声音，身子一震，将头越发往土里钻。
　　“你别怕。”玉道长低声道，“我不伤害你。”
　　他走过去两步，见那人怕得厉害，只好停下来，从百宝袋中取出两小罐丹丸与一囊清水、几颗果子，放在地上，和气道，“你受了重伤，这有些药，一日三次，每次一颗，清水服用，吃完就好了。不知你如何进到这深山中的，但这山间猛兽精怪颇多，不是你该来之地，你最好早日离开。”
　　那人继续埋着头，不回应。
　　玉道长试探着上前一步，道：“或者，我送你出山……”
　　他话音未落，只听到那人从喉咙眼儿里沉沉地发出了呜呜声音，像极了山间野兽威胁敌人时的呼声。
　　玉道长见状，也不强逼，摇了摇头：“那你自便吧。”
　　说着，就转身离去了。
　　话虽那么说，玉道长回去洞府后，仍挂心那人族，暗道帮人帮到底，便又去到南面山头，见那人蜷缩在附近的树下，听到声音，背对着玉道长，抱住头，往树根使劲儿钻。
　　玉道长见丹药瓶动过，水囊扁了，果子也不见了，这才略微放心，将新的水囊与吃食放在地上，没说话，就走了。
　　第三日，又是如此。
　　第四日，玉道长仍在那个时间去，却不见了那人族。
　　他凝神听了听，忽地身形一闪，眨眼间来到了一棵老树旁，歪着头看过去，与躲在树后偷看他的那人族四目相对。
　　那人眼睛都瞪圆了，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好容易回过神来，喉咙里又发出了不明所以的呼噜声，这次却并非恐吓了，更像是恐惧。这人一面恐惧，一面扭头，四肢并用，跑进了草丛中，趴在里面，透过草丛小心观察。
　　玉道长见过人族，却没见过这样的，分明是人，却和野兽似的，不说话，还用四肢奔跑，实在奇怪。他想了想，道：“你若好了，就出去吧，沿着这条小溪一直走，就能够走出去了。”
　　说完，他便转身往药谷的方向去，可走出去十几步，他就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再次敏捷地钻入草丛的人族，问：“你跟着我做什么？”
　　那人族不说话，静静地蹲在那。
　　玉道长不喜也不怒，并未多想，掐了个遁身诀，便消失在了原地。
　　那人族愣愣地看着，许久才从草丛里出来，四处寻找，却自然一无所获。他便耷拉着乱糟糟的脑袋，又回去了树下。
　　玉道长是一块石头所化，无心无情，救那人族是因天然善意，见人已经好了，便不再去南面山头。
　　谁料几日过后，玉道长循例去门中送炼好的丹药，却见到一些内门弟子聚在大殿前议论着什么，最中央的乃是宋凌师兄的弟子真虚子，这少年在浮云观长大，这几年显露出了筋骨仙缘，前不久才被送来内门，入了宋师兄门下。
　　真虚子年方十岁，生得浓眉大眼，很精神的相貌，人则聒噪得很，话多，且还嗓门大。
　　玉道长远远路过，都能听见这真虚子的声音。
　　他道：“你们倒是给我想个办法啊，我这还赶着摘了灵气果给师父送去呢。若误了时候，他还不得说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
　　其他弟子七嘴八舌地应着话。
　　“你用定身术啊，把那丑八怪定住，他不就不能咬你了？你也不算伤了人。”
　　“他还没学到这儿吧？”
　　“那谁学了，陪他去一下呗。”
　　“掌门说了，低阶弟子没得允许，不许擅出山门。”
　　真虚子急道：“那我怎么办……”他忽然目光越过这群关键时刻指望不上的师兄师姐们，眼中一亮，热切呼唤，“玉小师叔！”
　　既然被人看见了，玉道长便走过去，问道：“何事惊慌？”
　　“禀小师叔，”真虚子委屈道，“我师父让我去采摘灵气果，指定了南面山头溪水旁那棵，可那儿不知怎么的，有一个人守在树下，把那当他地盘了，不许我靠近，我走近一步，他就朝我咆哮，要咬我。我和他讲道理，说那是我师父的树，他却不讲道理，好像哑巴似的，就朝我叫，还拿石头扔我。”
　　玉道长：“……”
　　这霸道的人族，果然是玉道长所救的那个奇怪的人。
　　玉道长随真虚子去到南面山头溪水旁，刚刚靠近，就听见一阵野兽用以震慑敌人的低吼声，随即从树丛中窜出一道黑影，朝着他俩扑来。
　　真虚子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凄厉大叫：“师叔快跑他咬人的！师叔……师叔？”
　　真虚子没听见别的声音，犹豫一下，回头去看，顿时瞪圆了眼睛。
　　只见那凶恶无比的家伙此时跪坐在玉小师叔面前，两只手攥着拳头，贴在一起，曲起手肘，正有些僵硬地对着小师叔——拜拜。
　　真虚子：“……”
　　拜拜？！
　　真虚子是在人间的浮云观里长大的，浮云观中收养过许多流浪的狗子，偶有善男信女来观中烧香时，会逗这些狗子，例如教它们拜拜恭喜之类。
　　这……这家伙此时此刻的动作，恰如那些。
　　玉道长却不解这是何意——他偶去人间都是匆匆成行，只见过人感谢自己与师兄弟们时的姿势，与这又不相同。
　　“你这是做什么？”玉道长问。
　　这奇怪的人却不回答，继续拜拜。
　　玉道长歪着头，看他拜了一会儿，说：“你好奇怪。”
　　这人的动作一僵，默默地放下手，不拜了，耷拉着脑袋，似乎很沮丧。
　　“你听得懂我说话。”玉道长道，“那你且仔细听着，我与你说两件事。第一，这树是我师兄所有，不是你的，我师兄的弟子奉命来摘果子，你不可阻拦他。第二，你既已伤愈，就速速离去，此处不是人族能久留之地。”
　　这人仍不说话。
　　玉道长不再理他，径直走到树下，伸手摘了几颗灵气果，把小心翼翼的真虚子叫过来抱好，正要离去，腿上一重。
　　玉道长低头一看，见到那个奇怪的人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腿。他越发疑惑：“你此举又是何意？松手。”他见这人不听话，微微皱眉，道，“我让你松手。”
　　这人犹豫一下，终究松了手。
　　可紧接着，这人便仰面往地上一躺，一双眼睛盯着玉道长看，见他无动于衷，便用脑袋去蹭他的腿。
　　眼看玉道长的神情越来越茫然，真虚子嘴角抽搐，在一旁弱弱道：“师叔，他是不是狗精啊？”
　　这并非是真虚子在骂人，他乃真心发问。
　　玉道长摇头：“他就是人族。”
　　“我看不像。”真虚子道。
　　玉道长问：“你知道他这是何意？”真虚子纠结地说：“他好像，是要你摸他。”
　　玉道长微微一怔：“为何？”
　　“我也不知道……”真虚子正犹豫着，就见玉小师叔蹲下|身去，伸手摸了摸这人的脑袋。
　　“真摸啊？”真虚子急忙拉他这不谙世事的小师叔的手，“他好脏的！”
　　话音未落，那人便猛地翻身，愤怒地朝着真虚子吼叫。
　　真虚子吓得立刻躲到师叔身后。
　　师叔看向这人。
　　这人立刻乖巧下来，重新蹲在地上，试探着拿头轻轻去拱玉道长。
　　玉道长有些新奇，也试探着又去摸这人的头。
　　这人拱得越发欢快，一时间，溪边洋溢着温馨快活的氛围，只有真虚子一脸菜色，欲言又止，不敢说话，害怕自己若阻止小师叔摸这狗精，狗精又要咬自己。
　　玉道长与这人玩了好一阵，忽然收回手，不摸了，他站起身，淡淡道：“摸过了，你可下山了。”
　　这人：“……”
　　真虚子：“……”
　　作者有话要说：冷血无情玉道长

162、第 162 章
　　这狗精……不, 这奇怪的人神色黯然, 然后又一把抱住玉道长的大腿, 死活不肯松手。
　　真虚子的心情极为复杂，喃喃道：“小师叔, 他好像是讹上你了。”
　　玉道长听闻一个“讹”字，认真地想了想, 从怀中掏出一小瓶新近炼成的丹药, 弯腰放到这人身边。
　　真虚子：“……”
　　说讹你, 你就真让他讹吗？！这……这难怪门主从不让你单独下山！
　　这怪人却看也不看那丹药，仍抱着腿不动。
　　玉道长皱起眉头, 不愿再与之纠缠, 便又掐起遁身诀, 自顾自地回山门里了，留下真虚子与那怪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 气氛诡异……
　　赶在那怪人有所反应之前，真虚子拔腿狂奔, 边跑边凄厉呼叫：“别咬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师叔！我还在这！师叔！”
　　……
　　洛金玉：“……”
　　前世的自己，好像有些靠不住……他暗自思忖着，又看向呆呆坐在原地的那“怪人”。
　　饶是洛金玉并非那些以外貌视人的，见着了这“怪人”模样，都忍不住心惊。无外乎这“怪人”的外貌实在是吓人。
　　这人穿得破破烂烂也就罢了，浑身上下到处都是陈年的血迹污渍, 露在外面的皮肤更是没有一块好的，处处是疤痕与溃烂，就连脸上亦是如此。头发更不必说，都结成一缕一缕的了。且洛金玉站的不算近，仍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浓郁的恶臭味。
　　洛金玉见过京城中的乞丐，都绝没有这样惨的。
　　他忍着心悸，朝这人走近了几步，仔仔细细地看——若浮门那些道者所说不虚，想必这人就是他们说的燕康——沈无疾的前世了。他们当时只说燕康丑陋，洛金玉还以为只是五官不好，不曾想，竟是如此骇人模样。
　　这哪是丑陋？这分明是浑身重伤。
　　虽也知这不过是梦，可洛金玉仍看得难受，连叫了几声“无疾”，自然那人是听不见的。这人——这燕康愣愣地坐在那，坐了好一会儿，眼巴巴瞅着玉道长消失的地方发呆。
　　终于，他动了动，把玉道长留下的丹药瓶握在手中，很宝贝地贴着心口，低声呜呜起来。
　　洛金玉：“……”
　　这呜呜声可真是熟悉。
　　原来沈无疾前世就爱呜？
　　我倒是与前世不同了，若有人无故讹我，我才不会二话不说就给人银钱……我也没有什么银钱。
　　接下来又过了几日，这燕康仍待在树下不走。
　　玉道长没再来，倒是真虚子来了，他离得远远的，扯着嗓子叫道：“你还在啊？我就说我总觉得心中记挂着，好容易找着机会来看看，果然你还没走。你走吧，快朔月了，届时山中野兽妖怪之类的都出来了，他们可不是我这么好心，你咬不到他们的，你一个俗人，只会被吃掉，你快下山吧！”
　　这燕康理都懒得理他，继续趴在树下睡觉。
　　真虚子自顾自劝了会儿，见他无动于衷，也很是无奈，在原地转了几圈，只好闷头往回走。
　　洛金玉见着了，暗自赞道，这真虚子似是浮云观观主，他原来自少年时候就如此热心肠了，怪不得也不计较沈无疾对他的诸多无礼，仍细心帮沈无疾诵经文止牙疼，不愧是修道有成之人。
　　没多久，真虚子又来了，这回还带来了玉道长与洛金玉曾见过的那位黄衣道者。
　　他们三人刚现身，燕康便察觉到了，立刻跑到玉道长面前，这次比上回熟练一些，跪地就使劲拜拜。
　　黄衣道者与真虚子的神色皆很微妙，倒是玉道长仍没什么反应。
　　黄衣道者与后来没有丝毫变化，仍是那副严肃的中年男子模样，他沉声对玉道长道：“此乃你结下的机缘，还是得你做决定。”
　　玉道长认真道：“请师兄明示我该怎么处理此事。”
　　黄衣道者叹了声气：“朔月快到了，他不能留在这，我这就送他下山吧。”
　　他话音刚落，燕康就不拜了，熟练地抱住玉道长的大腿，开始凄厉地嗥叫，无需能听懂动物之言，只需听得这声儿，便可感受得到那份惨烈，仿佛正被人凌迟似的。
　　“……”
　　真虚子表情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而黄衣道者则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生怕天道一时不察，只听了这狼孩惨叫，还以为是玉师弟欺负了凡人，若因此降下天雷，可就是奇冤了。
　　玉道长的神色却仍然很平静，甚至还仔细辩听了一阵，语气淡淡地解说：“师兄，他说‘我不下山，我不下山，我不下山，你收养我吧，我能打架，我能看门，我不下山，你救了我，我的命是你的，我不下山’。”
　　他解说完，也不看师兄嘴角抽搐的模样，只看向这怪人，认真地拒绝，“我不打架，洞府也无需人看门，我的宝器很少，日常都随身带着。我救你，你却如此讹我，你很奇怪。我也不要你的命，若我要凡人的命，天道会打雷劈我。”
　　黄衣师兄：“……”
　　怪不得师父说绝不能放你独自出门！
　　……
　　黄衣师兄当时还是强行将这怪人送出了山的。
　　但此事却未就此了结。
　　数日后，黄衣师兄找到玉道长，严肃地说：“师弟，我不放心那凡人，去山脚看了看。他寻不着进来的路，仍在原地徘徊，就算大雪纷飞，冰天雪地，也不肯离去，我去的时候，他都冻僵了。”
　　听这意思，人没死，没死就好。玉道长便只淡淡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却也并非是他敷衍，他总是如此，是确实没话想说，便认真看着人，等人说。
　　黄衣师兄见他一如既往的这呆子样，叹了声气，严肃地道：“不如你收留他吧，你本就木讷，不是，你本就内向，总是独来独往，虽是修无情道，如此却也不妥于修炼心性，不如你当他是神兽。”
　　玉道长淡淡地纠正：“他是人。”
　　“你不管他是什么，总之收留了吧。”黄衣师兄道，“我看这人心眼死，与你结下此次机缘，恐怕他是不肯罢休的，若他当真因你而丧命，也算是你害了他，恐怕天道折你的修为。”
　　玉道长想了想，倒也不固执，说：“可以。”
　　黄衣师兄如释重负，急忙出门招呼弟子将那人送进来，又对玉道长细细道：“师弟，我先问过了师父，他看过这人，便是他让我将人送来你这，劝你将他留下来的。师父说此人既然能够误打误撞地闯入内山，又得你相救，想必也有些道缘，我们自当顺天道为之，方为修炼之正理。”
　　玉道长点头。
　　黄衣师兄又道：“我再与你说说此人来历，虽不知他从何而来，如何这般狼狈，可我大致猜想，他乃传说中的‘狼孩’，大约从小与狼或狗一同生活，因此他不说人语，行为举止也很是怪异。却也没什么，你只需帮他开了灵识，再悉心教授照料一段日子，想必他便能恢复人族习性。”
　　玉道长点头。
　　黄衣师兄又细心叮嘱了一阵如何照顾人的细则，玉道长毫无不耐，认真听进心中。
　　送走师兄，玉道长回到洞府，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昏睡中的这怪人，直到将人看醒了，二话不说，伸出手指戳在他眉间，给他开灵识。
　　怪人：“……”
　　他醒来便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神仙，还被神仙用手碰着脸，便动也不敢动，贪婪地盯着看。
　　看着看着，他嘴中忽然冒出了人言：“你是神仙吗你一定是神仙你真好看你在做什么别赶我走我能看门你真好看我喜欢你你吃兔子吗我给你抓你喜欢吃肉吗……”
　　玉道长：“……”
　　洛金玉：“……”
　　燕康自顾自说了一阵，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睁大眼睛，愣在那里。
　　玉道长见他终于不说话了，便淡淡地回答：“我不是神仙，我是修道者，我吃素。”
　　燕康茫然道：“我……”
　　“你开了灵识，可说人言了。”玉道长道，“今后你便是我弟子，不必看门，仔细修行便好。叫你怪人究竟不妥，师兄让我为你取个名字，你既身体多伤，就叫阿康吧，祝你早日康复。”
　　“……”
　　阿康又愣了一会儿，方才点头，到底不习惯说人话，又不说话了。
　　玉道长也不在意，继续说自己的：“屋后有一个温泉，是我沐浴之处，今后你也可用，你身上太脏，我先给你洗洗。”
　　“……”阿康没动。
　　“怎么了？”玉道长问。
　　阿康仍没说话，想了又想，摇了摇头，耷拉着脑袋，说：“我脏。”
　　“所以我给你洗洗。”玉道长耐心道。
　　“有河，我洗。”阿康这会儿说人话又不太舒坦起来。
　　玉道长摇头：“河水冰冷，你伤重，不可，休得多话，走。”
　　阿康：“……”
　　他害怕被赶走，只得听话，跟着玉道长去到屋后温泉，倒也不懂羞，当着玉道长的面脱了衣下水，只觉得从未如此舒服过——这是他第一回泡温泉，或者说，这是他第一次泡温水，以往他与狼犬们混养一处，狼犬尚且隔断时日都有小厮刷洗，却没人刷洗他，也不管夏日冬季的，总之就拿洗完狼犬剩下的冷水往他身上一泼就算好了。这还不算什么，冷水也就冷一些罢了，他怕的是滚烫的水，那个泼到身上可痛了。
　　——他果然是神仙。阿康心想。
　　却见神仙蹲在温泉池子旁，手中拿着一条布巾打湿拧干，说：“你过来。”
　　阿康听话过去。
　　神仙拿着湿布巾给他洗脸，洗完了脸，又给他擦背。
　　阿康身体僵硬，呐呐道：“我，我会，我自己，洗。”
　　“如此最好不过。”玉道长闻言，露出些许高兴神色，立刻将布巾递给他，说了句“洗完出来吃饭”，就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洛金玉好笑地看着玉道长离去的背影，又回头来看燕康，却听见燕康很是后悔地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该说的。”
　　刚开灵识，于说话上尚且不能控制自如。
　　燕康痛定思痛，无法自控地继续将心里话自言自语道：“我不会用筷，喂我。”
　　洛金玉：“……”
　　洛金玉面无表情地看着燕康洗完澡出来，坐在桌前，满脸写着恳切无辜地对玉道长说：“我不会用筷。”
　　玉道长闻言，给他变了个汤匙。
　　燕康低头看一眼，说：“不会。”
　　玉道长拿起来：“这样就好。”
　　燕康说：“不会。”
　　玉道长微微皱眉：“你试一试。”
　　燕康试着拿起勺子，姿势别扭地舀一口白米饭，还没送到嘴里，就掉了。
　　“不会。”燕康说。
　　玉道长问：“那你平日如何进食？”
　　燕康低头径直用嘴从碗里吃饭。
　　玉道长看得直皱眉头，急忙拉住他，道：“如此粗鲁，你从今日起学用汤匙与筷子。”
　　燕康不敢说不学，只好说：“饿，好饿。”
　　“今日便罢了，吃饱了就学。”玉道长说着，端起碗，拿汤匙舀了饭，温和道，“张嘴。”
　　燕康张嘴，吃进去。
　　玉道长放下汤匙，拿起筷子夹了菜：“张嘴。”
　　燕康再次张嘴。
　　……
　　就这么吃了一顿饭。
　　这都罢了，待到夜里要休息时，燕康说他不会睡觉，因此要跟着一起睡，学睡觉。
　　玉道长沉默片刻，问：“何谓‘不会睡觉’？”燕康见他质疑，改口说：“自己睡，怕。”
　　“我洞府中没有妖怪危险，无须害怕。”玉道长道。
　　燕康小声说：“我不睡床，我睡你床边，我给你看门。”
　　“不需要你看门。”玉道长说。
　　燕康：“我怕。”
　　玉道长：“无须害怕。”
　　燕康：“我看门。”
　　玉道长：“无需看门。”
　　燕康：“我怕。”
　　玉道长停顿片刻，平静地说：“你再如此，我送你出山。”
　　燕康顿时不说话了，慢慢蹲下去，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玉道长不管他，自顾自去洗漱了，回来路过，见他在那哭，很是疑惑，蹲在他面前问：“你果真害怕至此？”
　　燕康用力点头。
　　玉道长叹气道：“师兄说你大概刚出生二十几年，虽以人族算，不算小，可既你有道缘，就该以修道者来算，如此算来，你尚算婴孩，难免胆小。也罢，你与我同寝吧。”
　　燕康急忙点头，轱辘一下爬起来，乐颠颠地跟着玉道长去内室睡觉了。
　　洛金玉：“……”
　　虽然此人面目已毁，看不分明，但想来，果真是沈无疾没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师兄A：我的神兽能飞。
　　玉道长：我的能自己洗澡。
　　师姐A：我的神兽能喷火。
　　玉道长：我的能自己洗澡。
　　师兄\姐：你的神兽除了洗澡之外什么都不会了。
　　玉道长退群

163、第 163 章
　　沈无疾发觉洛金玉看待自己的目光中有些不对劲, 似乎是有些欲语还休。
　　“怎么了？”沈无疾关切问道, “有事你就说, 别闷着。”
　　洛金玉想了想该从何说起，片刻之后才开口：“我做了一个梦, 关乎你我前世之事。”
　　沈无疾：“……”
　　若可以，他这一刻就想把洛金玉给弄回京城里去！这什么破地方, 洛金玉自打来了这, 越发的糊涂起来, 又是仙门又是前世又是狐妖，嗐！
　　洛金玉看他神色, 知他仍不信, 便道：“罢了, 你不爱听这些，就不说了。”
　　“你还是说吧。”沈无疾无奈道，“咱家唯恐你不说, 届时又忽然因个什么缘由跑了，咱家都找不到你人。你平素看着书呆一个, 比谁都正气，谁想得到你居然连东厂暗探都能耍得团团转？你可真厉害。”说着，这人还要探出大拇指，故意递送到洛金玉眼前酸他。
　　洛金玉把他这充满“恶意”的大拇指给推回去，道：“你若想听，我就给你说，你权当故事听罢了。我梦见, ……”
　　……
　　“……，就是这些了。”洛金玉说。
　　沈无疾满脸木然，道：“洛子石，你编排咱家哪不好都罢了，真是好狠的心，竟还要毁咱家的相貌。”
　　洛金玉道：“是梦中所见，非我故意编排你。”
　　“逗你的。”沈无疾眨眼又笑开了，拉着他的手道，“你这梦也有趣，想来咱家在你心目中便如同一只痴心执着的大狼狗……”
　　“我并无此意！”洛金玉急忙道，“我——”
　　“嗳，别急，咱家又没有生气。”沈无疾笑道，“大狼狗多威风凛凛的，也不委屈了咱家。你是没见过先帝在围猎场养的几条猎犬，那叫一个漂亮彪悍，比豺狼虎豹也不输，寻常人见着了都怕。待我们回京了，咱家带你去看看。你也别怕，它们不怕别人，可却很怕咱家，有咱家在，它们连尾巴都夹起来的。你养过狗吗？”
　　“小时候养过，我娘捡到的小狗，并不威风，但很聪明乖巧。”洛金玉叹道，“与你说话，总是跑题。怎说到那去了？”
　　“嗐，叫你看几条漂亮狗，下次你再做梦，将咱家梦好看点。”沈无疾道。
　　洛金玉无奈道：“我说了，我没梦到你是狗，只是……”
　　“只是也没什么差别，”沈无疾不是很在意地道，“好似人就比狗好似的，许多人可还比不上狗。对了，咱家倒是想起来，你不是说那令牌是让你睡着了回那玄门的吗？怎么梦到前世去了？”
　　洛金玉摇头：“我也不知，或许偶有错乱，待今夜我再一试。”
　　试什么试啊，都说了是江湖把戏，一定是涂了针对你的致幻药物之类。沈无疾这么想着，却也不说出来，只敷衍着，好叫洛金玉安心留在官衙之中休息。
　　洛金玉下定了决心今夜再试，又问：“你这边可有进展？”
　　“进展？”沈无疾得意洋洋道，“说‘进展’是瞧不起咱家的办事能力，这会儿，已快要‘结局’了。皆是些乌合之众，咱家先叫人抢占了四处城门城楼，城外架起佛朗机炮，城内也调派了咱家从外地借来的甲兵，十步一岗，严加防范暴|乱，一旦发现异动，立刻杀了就是。那日咱家杀鸡儆猴一幕也不是白做的，这些镇民又听咱家这么说，胆子都快吓破了，脸都是绿的，各自老实回家，门都不敢出。”
　　洛金玉问：“接下来你又要怎么做？”
　　“咱家命人张了榜，梅镇邪神信众杀人贪赃之事，乃是有心人在背后诱骗民众，因此特赦他们都无罪，咱家只惩领头组织的十个人，待杀了这十人，此案就此了结。”沈无疾道，“他们权衡利弊，想想与其被屠城，这样已是很好了，便都乖顺得不得了，肯配和了。”
　　洛金玉问：“哪十人？”
　　“尚且还不知道。”沈无疾道，“若由咱家来拟定十人名单，无论是哪十人，定又得与他们有一番冲突，因此，咱家叫他们自个儿投选。”
　　洛金玉一怔，道：“何谓‘自个儿投选’？”
　　“就是咱家不管他们选谁，总之他们选十个人出来给咱家交差。”沈无疾道，“也不怕他们胡乱选，咱家与他们说了，究竟是哪些人作主杀的人弄的事，咱家都心中有数，不过是给他们次机会罢了，想来他们也不敢再激怒咱家，会好好选的。”
　　洛金玉沉默思考一阵，问道：“若不止十人呢？”
　　沈无疾不解道：“什么？”
　　“我说，若其实动手杀人的，不止十人呢？”洛金玉道，“你说的，这么多年来，他们所杀之人无数，自然绝大多数镇民只是助纣为虐、坐享其成，并未真正动手，可真正动了手的人，恐怕绝不止十个。”
　　沈无疾微微一怔，讶异道：“咱家还担心你说咱家暴戾呢，怎么……你还觉得十人少了？”
　　“无所谓多了或少了，而是该是几个人，就是几个人，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洛金玉道。
　　沈无疾叹息道：“也像你会说的话，但是金玉，事儿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简单，一则，事情久远，以前的事再细揪起来，就得掘地三尺，没完没了，究竟杀了哪些人，是哪些人杀的，要一一辨认出来，就得先将尸骨都找出来，都验了，还不定验得出结果。
　　二则，虽说咱家敢吓唬这些镇民，可也只能吓唬了，难不成咱家还真敢屠城？咱家杀一人，杀十人，其他千人就会想，‘牺牲他十个，保全了我，我就帮沈无疾杀他’。可若咱家要杀一百个一千个，其他人就会想，‘要杀这么多，岂不是很可能我也逃不了？’如此一来，左右是个死，他们不如索性反一把。若因此激起民变造反，就算能调兵镇压，在朝廷那边，咱家也是有罪了。”
　　洛金玉不可思议道：“就因为这两个原因？”
　　沈无疾问：“这两个原因还不够吗？”
　　“自然不够，且还荒谬。”洛金玉站起身，皱眉看着他，道，“你看似说得头头是道，实则皆是荒唐言辞。什么叫‘没完没了’？什么叫‘不一定验得出结果’？那么多人因他人贪婪私欲而无辜被杀，岂是你一句‘不一定’就能一语带过的？诚然，如你所说，事情久远，不一定能都查出真凶，可若这是查过之后，实在不行所得出的结论，便也只好罢休，但你如今查也不查，就已经下了定论？”
　　“我……”沈无疾正要说话，却被洛金玉打断了。
　　洛金玉继续道：“至于第二个原因，更是可笑。你又非是滥杀无辜，你杀的那一百个一千个，皆是要重重调查、谨慎定案方才得出的名单，你如今使些法子，倒是叫他们不民变不造反了，可这样的人何其凶残歹毒，你无异于纵虎归山。今日他们侥幸逃过，来日少不了再作恶，届时又会有无辜之人受害。”
　　“话不是你这么说的，金玉，”沈无疾叹息道，“也并非是咱家……唉，此乃朝廷处置此类事件的惯例做法。少不了民间也有说法，正所谓‘法不责众’……”
　　“这是哪门子‘惯例做法’？本朝律例上哪一页写了这等惯例做法？”洛金玉厉声问道，“贪受不明财款、知案不报、纵容行凶，已是不轨行径，已算所谓法不责众了，现如今连牵涉杀人的都可不责了吗？”
　　沈无疾讪讪道：“所以你的意思——”
　　“查！”洛金玉重重甩袖，语气决绝道，“就是将梅镇外那条江的水给抽干了，也要将沉在里面的尸骨都捞上来；就是将梅镇内外掘地三尺，也要将埋在地下的冤魂都请上来：一一辨认，记录在册，再往下查，查凶手是谁。物证虽难寻，人证却有，事理皆在，我不信一个都查不清楚。”
　　沈无疾无奈道：“若挖出了一百具尸骨，最终也只查清楚了十具，你怎么说？”
　　“别说最终查清楚了十具，便是只查清楚了一具，其余九十九具都白查了，就是一百具都白查了，”洛金玉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坚毅，一字一顿道，“也要查。”
　　沈无疾愣了一会儿，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金玉，你别和咱家倔。别的事，咱家一贯是听你的，可这事儿，你委实是想得太过天真简单……”
　　“是我想得太过天真简单，还是你们权衡利弊到走火入魔？”洛金玉气急反笑，冷冷道，“朝廷怕为财杀人的凶徒暴动造反，所以放他们一马……我倒是想知道，朝廷留着这等恶徒，是想要做什么？”
　　“洛金玉！你冷静下来！”沈无疾见如何也全部住他，忍不住也提高了声儿，“是，朝廷兵马不惧杀这些个恶徒，无需用到朝廷兵马，咱家一个人也杀得了，可你好歹想想，皇——”沈无疾的声音兀的降下去，他站起身，离洛金玉更近一些，压低声音道，“你好歹想想，皇上刚登基，他是个要图名声的。他对你好，一副怕了你的样子，你以为是为什么？是他想做唐太宗，就得先让人说你是魏征，有明君才能有魏征，否则就只有比干。他是想拿你衬他自己。”
　　“我——”
　　“你听咱家说完。”沈无疾道，“来之前，皇上就特意暗示过咱家，此案得办得‘漂亮’。何谓‘漂亮’？就是光鲜亮丽，就是君民尽欢，就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164、第 164 章
　　洛金玉气得发抖, 骂道：“荒唐！皆是荒唐言辞！”
　　“金玉……”
　　“我且问你, ”洛金玉截住他的话, 双目定定地看着他，问道, “你是如何想的？”
　　沈无疾一怔：“咱家如何想的，刚不是说了吗？”
　　“若你不去想皇上如何想, 惯例如何做, 只让你说你自己心中如何想呢？”洛金玉问。
　　沈无疾明白了他的意思, 沉默许久，别开目光, 不去看他, 低声道：“金玉, 咱家想的，就是皇上如何想，惯例如何做。”
　　“你——”洛金玉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说出一句“糊涂”。
　　屋内沉默下来，两人这么僵持了一阵, 忽然，洛金玉将手覆盖在沈无疾的手背上。
　　沈无疾本在心中忐忑如何安抚这呆子，生怕人气着了不理自己了，如今见人主动做出如此求和举动，也不敢像往常似的趁机耍一耍赖，而是急忙反手抓住洛金玉的手，怕人跑了似的, 抓到面前使劲儿亲手背，边亲边抬眼瞅着洛金玉的神色，好随时应变。
　　洛金玉：“……”
　　沈无疾这一搅和，洛金玉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叹息道，“你啊……”
　　沈无疾仍抓着他的手不松，轻声问：“咱家怎么了？你倒是说呀。”又自己低落道，“咱家玩弄权势，贪慕富贵，奴颜谄媚，是配不上你的。”
　　“你又何苦要如此自伤？”洛金玉皱眉，“无疾，我们说好的，你要做一个贤人。”
　　“呵，”沈无疾自嘲地笑道，“什么贤人是阉人？”
　　“太史公。”洛金玉立刻说。
　　沈无疾：“……”
　　洛金玉不解道：“何况，做贤人与阉……哪有什么干系？世人多对宦官有偏见轻视也就罢了，怎你自个儿也如此看待？”
　　沈无疾垂下头，许久才闷声道：“你不是咱家，你自然不能理解咱家的心情。”
　　洛金玉蹲在他面前，温柔道：“或许是这样，因此我才问你。”
　　沈无疾沉沉地呼出一道浊气，又过了很久很久，才道：“阉人是没根遭人耻笑欺辱的，因此咱家不能失势，咱家一旦失势……金玉，我不想再过回小时候的日子。”他说着，竟眼红含泪，死死咬住牙根，仍记得不要伤了洛金玉，便松开手，改紧紧攥住自个儿的衣摆，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可见其用力。
　　洛金玉听他说起小时候，便想起西风曾提过那么几句，也未说明白，只是能知道沈无疾小时候过得很苦，是常人所不能忍受之痛苦磨难。也正是那些痛苦磨难，令沈无疾的性情日渐乖僻刻薄。
　　“我不知你以前经历过什么，”洛金玉心疼道，“你若想说，就说给我听，若不想说，我绝不逼迫你说。只是，无论如何，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呵，过去了？”沈无疾下意识反问，“那你来宕子山是做什么的？”
　　洛金玉顿时语塞。
　　沈无疾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失言，急忙道：“不是……”
　　“大约，我就是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洛金玉自嘲道。
　　“不是……”沈无疾却不知要说什么。
　　平日里，沈无疾嬉笑怒骂，或哭或闹，皆承转自然，“信手拈来”。可此刻当真让他说过往难事，他却说不出口。
　　不是没人知道沈无疾难，何方舟与展清水他们都知道，西风也知道，可就算沈无疾知道他们知道，也从不会真正在他们面前显露出来软弱。
　　或者说，沈无疾忌讳别人提自己的难。他好脸面，是个爱逞强的，恨不得别人都忘了他曾经历过的不堪，只记着他风光得意的模样。
　　如今向洛金玉说破这事，沈无疾只会觉得比在西风与展何等人面前说破更加难堪一千万倍。他常自嘲是阉人，忍不住就要挂在嘴边的话，可越是如此，难道不越是说明他对此耿怀吗？
　　沈无疾越嘲自个儿不男不女，内心深处就越是将自己“当男人”，甚至比寻常的男人要更男人，否则不足以弥补自个儿身子上的残缺。
　　既如此，自然只能叫洛金玉见到威风，哪能叫他觉得自个儿软弱呢。
　　沈无疾以自己的丝毫软弱为耻，因为这在他看来，并不“男人”。
　　沈无疾低着头，正胡思乱想着，洛金玉已又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掰：“你说得在理，我自己尚且陷入执迷，却敢来说你，是我不对。你我夫妻，同枕多日，总是你在许多事上劝慰我，令我得以舒坦，我却丝毫不知你的难受，一味享受，是我错二。我之错三……”
　　“别说了，”沈无疾听不得洛金玉这么低声下气，一时间顾不上自己的胡思乱想，急忙阻止道，“你没有错。嗳，你先站起身，坐着，别蹲着，蹲久了起身，当心头晕。”
　　说着，沈无疾就弯腰扶洛金玉起身，一面关切道，“慢点，别急，急了容易晕……”
　　沈无疾兀的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了。
　　洛金玉拿自个儿嘴唇贴着沈无疾的嘴唇，心中很是紧张。虽非第一回如此亲热，可他来主动的时候极少，且又是如今这场面，他不知沈无疾会如何想。
　　洛金玉都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想的，却就是身体本能地这么做了。
　　他亲着沈无疾的嘴，脸又红起来，过了许久才敢动弹，离开沈无疾，想往后退，可也不知何时，沈无疾的手都已抱到了他的腰，不重，却很有力，使他半步也退不开。
　　沈无疾的目光从洛金玉的嘴唇缓缓挪到他的眼睛，低声痴痴道：“看着呆，实则却狡猾得很，将咱家的一颗心玩弄于股掌之间。”
　　“我没……”
　　“你就有。你敢说，咱家的心不是全在你那儿？”沈无疾低笑道，“还是咱家甘愿挖出来送给你的，还生怕你嫌脏不要。见你愿意要了，咱家高兴得不行呢。”
　　洛金玉叹道：“你又何苦总是这样自贬，明明是我求娶你。”
　　“这可是咱家此生最得意的事呢。”沈无疾温柔地亲了亲他的嘴角，舍不得离开，流连着，缱绻着，乞求着，“金玉……好金玉，你别嫌咱家，好吗？”
　　洛金玉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为何忽然说这句话。
　　因沈无疾话音刚落，就将他抱了起来，放到床上，并不轻举妄动，只黏在他身边，可怜巴巴地拿一双凤眼盯着他看。
　　洛金玉便知道，沈无疾是想洞房。
　　他也想。
　　可沈无疾似乎一直都坚信他在每每尝试洞房时的发病不是病，而是嫌弃沈无疾的身子。任洛金玉如何解释，沈无疾嘴上敷衍带过，心里却始终那样认为。
　　因此沈无疾求洛金玉别嫌弃自个儿了。
　　“我想与你更亲近些，金玉，”沈无疾黏着洛金玉，低声哀求道，“金玉，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你既都愿与我结成夫妻了，嘴也能亲，便别再嫌我的身子了，好不好？你是下凡的神仙，或许不屑那事，可咱家是个俗人，再俗不过的人，爱你，就想与你结夫妻之亲，行夫妻之实，想叫你身上全是咱家的气味，想叫你……”
　　沈无疾越说露骨，听得洛金玉面红耳热，许久，低声道：“我与你解释过，我并非嫌你的身子，我也不知为何会那样……”
　　沈无疾却认定了他就是心中嫌弃方才那样，继续哀求：“好金玉，好心肝，那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就且忍一忍，就忍一时半刻的，就当是鬼压了身都好，就一时半刻，叫咱家圆了这个念想，做一回男人，就一回。”
　　洛金玉听他这些话听得肉麻起来，骨髓血液中仿佛有许多小蚂蚁在爬，酥痒酥痒的，并不是难受，而是说不出的怪异感受。
　　“你为何非得以为是我嫌你……”洛金玉也有些委屈，小声道，“不是这样。”
　　沈无疾哪里信他这话，继续缠着他使劲儿求，使劲儿撒娇，为了让洛金玉答应，沈无疾什么话都往外说，一时说些荤话，一时又是求饶，一时又卖乖。
　　洛金玉被他缠得没有法子，实在也是无奈。洛金玉比他还想圆了房呢，好叫这人不再胡思乱想，可洛金玉着实也没办法承诺他不犯那怪病。
　　沈无疾缠了一阵子，见洛金玉无措模样何其招人，心中炽火越燃越旺，根本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也不记得以往的教训，终于动手动脚起来。
　　洛金玉几乎都要被沈无疾说得动摇起来，以为真是自个儿下意识地嫌沈无疾，此时只得暗自咬紧牙关，拼命在心中叫自己镇定，拼了命地告诉自己沈无疾哪里哪里好，可是……
　　可是咒法禁制之所以为咒法禁制，哪会因洛金玉的想法行为而受到改变呢？若可以如此，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出这事儿——沈无疾自个儿在意得要命的身体残缺一事，洛金玉根本就不在意，他又不是没见过身体残缺之人，街上有算命的盲人，有跛腿的，与沈无疾不过损伤的地方不同罢了，为何缺胳膊少腿值得同情，而缺那物就要嘲笑？不都是身躯的一小部分吗？也没见瘸子聋子不许娶亲。
　　洛金玉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无论他如何想，宋凌在他身上施下的咒法禁制却还是在的。
　　……
　　沈无疾抱着洛金玉，埋着头，不动了，沉默了许久，好容易逼着自个儿能好好说话了，低声道：“早些休息吧。咱家明日早早要出门办事。”
　　“无疾……”
　　“要彻查梅镇邪神害人的事，先要将受害尸骨都寻出来，咱家早些去看看那江水如何，急不急，想法子叫人下去捞，此地的仵作恐怕也靠不住，得从别处调。此事若要彻查，恐怕是要出些大小乱子，咱家也得早有防备，再多调些人马。”沈无疾淡淡道。
　　洛金玉一怔，没料到他忽然又说回了这件事上：“怎么？”
　　沈无疾低笑道：“也难怪你嫌弃咱家，咱家嘴里没句真话，口口声声哄着你，说对你好，什么事都听你的，却又不做叫你开心之事，算什么对你好，算什么对你一心一意？不过是说来好听。”
　　洛金玉道：“我倒也没这么想。”
　　“无论你怎么想的，都是这么个道理。”沈无疾道，“是咱家迷障了。若没有你，咱家就是有那些富贵荣华的权势，又有什么意思？”
　　洛金玉叹道：“我并不希望你这样想，你既为官，便该为黎民社稷与世道公义行好事，此乃你修的自身，不该是为我，这是为你自己。”
　　沈无疾却笑道：“若为咱家自己，那咱家才懒得掺和这浑水。”他抬起头，用指尖轻轻描摹洛金玉的眉，道，“咱家是馋你身子，你可别将咱家想得太美了。”
　　洛金玉不解道：“这又有何干系？”
　　“干系可大了。”沈无疾理所当然地沉浸在他自个儿的思维当中，道，“若是你那太史公要碰你，恐你就不这般嫌弃了。”
　　“……………………”洛金玉听明白他的意思，浑身不自在地斥道，“沈无疾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休得无礼说这放肆之言。”
　　沈无疾不说话了，呜一声，又恢复了平日风范，委委屈屈、柔柔弱弱地黏在洛金玉身边哼唧起来，好叫洛金玉又得被他哼唧得睡不下去，不得不来温柔哄睡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沈公公：咱家要改志愿，不做奸宦了，要当好人。
　　展公公：好事好事，支持你。
　　沈公公：积够九十分，就可以洞房了，嘿嘿。
　　展公公：咱家缓缓打出一个？
　　沈公公：为了早日积够分数，连你们一起改造，是兄弟就配和点，当然了，洞房的事你想都不要想，与你无关，你没有好处，只有用处，无私贡献懂吗？
　　展公公：a tui，咱家的兄弟死在他决定搞对象那一刻了。

165、第 165 章
　　沈无疾这前小半生都是肆意过来的, 面上如何曲意逢迎不说, 若当真是他不想做的事, 就是摁着他的头，将刀架在他脖子上了, 他就是当时迫于形势应承了，眨眼也得想出个一百个法子阳奉阴违。
　　可偏偏就遇上了洛金玉这么个冤家, 活生生就是上天派来整治他的, 嗐。
　　沈无疾含着无比幸福的嗔怨, 哪敢将平日欺上瞒下的手段用到这心肝儿宝贝身上，答应了要彻查, 第二天大清早的就狠心离了怀中温香软玉, 见外头天还黑, 抱着衣服蹑手蹑脚出了房才穿上，好叫洛金玉不被吵醒。
　　沈无疾在外屋换好衣裳鞋子，出了房门, 低声吩咐心腹手下好好保护洛金玉，自个儿就直奔官衙上办公, 先叫人四方急送调令，要来兵马，好确保应对届时或许会产生的动乱。
　　日后洛金玉得知这些，倒也并不催促着急，心中知沈无疾自有安排，自个儿并不在旁指手画脚。
　　洛金玉也自有事要办。
　　如今此案涉及人间的有沈无疾主持，那涉及玄界的, 洛金玉自然就要一力追查到底了。
　　虽前日里出了岔子，梦到了那胡璃、宋凌与自个儿、沈无疾前世之事，洛金玉再试一次，还是顺利进了自己前世的师门浮门。
　　洛金玉无意与热情的师兄弟姐妹们寒暄，径直就问：“敢问诸位，玄门之中可有诸如人间官衙一般的地方？”
　　黄衫师兄问：“你要做什么？”
　　“灵狐族肆意干扰人间，残害百姓，已犯天道，合该受到惩罚。”洛金玉道，“可灵狐族巧钻天道空子，眼看竟可全身而退，实在违背道理，洛某便要去玄界官衙上诉。”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青竹君道：“这，这玄界与人界不同，玄界由天道自然制衡，没有官衙这类地方，各派看似融洽，实则也是各扫门前雪，只有实力强弱，却说不上谁就能管着谁。”
　　“若是如此，就算沈无疾能恢复梅镇正常，这狐妖一族却全无教训，日后再去别处故技重施，岂不又要叫无辜之人丧命？”洛金玉问。
　　诸位同门却只道，便是如此，也皆为机缘因果。
　　……
　　洛金玉自梦中醒来，外头仍是黑乎乎的天。
　　“怎么了？”
　　他只是略动了动，沈无疾立刻就醒了，虽睡眼朦胧，却下意识地伸手揽他紧一些，问道，“喝水吗？”
　　“不喝。”洛金玉小声道，“你继续睡吧。”
　　沈无疾却不睡了，打了个呵欠，亲他脸颊一下，低声问道：“怎么了？少见你夜里醒来。”
　　洛金玉与沈无疾同枕时，确实极少在半夜醒来，总能一夜安眠至天明。
　　“我刚入梦玄门，问他们如何惩治那狐族，却没得到法子。”洛金玉道。
　　哦，做噩梦了。
　　沈无疾又亲他一下，安抚道：“若你是担心他们日后换别处继续兴风作浪，就大可不必，咱家将梅镇这边的事儿解决了，定也要发公文往全国各地，无论大小远近，都严防死守，派人去盯紧了，日后再有此等邪教之事，皆严惩不贷，想必重罚之下，那狐族如何不管，人是肯定不敢触这条线了，否则咱家就叫他们看看，是那狐族厉害，还是东厂厉害，让他们心里清楚些自己该怕谁。”
　　“如此再好不过。”洛金玉道，“只是灵狐族残害这许多人，竟也没法子叫他们得到应有之惩戒，实在没有道理。”
　　“世事哪能尽如人意。”沈无疾劝道，“你也别太惦记着，那合该是玄界的事，咱们是人，管好人间的就不错了。你也说过，玄界那边自有天道，一时这天道不对付狐族，可待他们恶迹多了，也说不定了。”
　　也只能这样想了。
　　洛金玉叹息一声，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沈无疾为叫他宽心，邀功似的道：“咱家这边已利索地将事都安排好，该调的兵都调了过来，不怕这些镇民起乱，明日便可叫人去江里捞尸骨了。”
　　正说着话，忽然外头传来一阵闹声，有人隔着门道：“沈公，小君大人自京城奉旨而来，已到了院外。”
　　闻言，沈无疾立刻皱起了眉头，应了一声，一面匆匆下床去拿衣裳往身上套，一面低声对洛金玉道：“是君亓的胞弟。这人不好对付，你且在屋里休息，我去会他。”
　　说话间，沈无疾已穿戴整齐，将脸一抹，便挂上了再热情不过的笑容，开门出去，见着已进到了院中的那小君大人——君太尉君亓的胞弟，君天赐。
　　虽说是弟，君天赐却比君亓晚生二十来年，如今仍很年轻。他生来足跛，不能行走，去哪都坐着轮椅，且又先天病弱，平素都拿药吊着命，虽蒙先帝圣恩，赏了功名品阶，享着不低于王爵的俸禄待遇，却很少出外，更少办公差。也因着这份奇特的隆恩重视，坊间不少人私下里议论君天赐与先帝之间的干系。
　　“小君大人！”沈无疾热情地迎上去，却在两步外停下，作势要跪，“奴婢接旨——”
　　“沈公！不必！”君天赐急忙叫人扶住沈无疾，“虽有旨意，却是密旨，进屋去说。”
　　沈无疾自然不坚持下跪，顺势站直了，正要引君天赐去一旁的屋里说，却听他关切问道：“洛公子呢？”
　　沈无疾不动声色地含笑道：“他没功名，一个布衣书生，咱家便不让他出来掺和公家事。”
　　“这就说的见外话了，”君天赐侧过头去咳嗽两声，温柔道，“皇上没拿洛公子做外人，叫我来了一起见他。”
　　虽然沈无疾叫洛金玉待在屋里接着休息，可忽生变故，洛金玉哪能安心休息，当时便跟着起了身，穿戴好，站在窗旁凝神听外面的动静。
　　没多久，他听见沈无疾回到门口叫他：“金玉，小君大人奉旨而来，一并叫上你，你且梳洗整齐，别失了礼数。”
　　洛金玉应了一声，便去打开门，先看了一眼沈无疾，又看向沈无疾身侧之人。
　　只见那人生得一张清淡面孔，眉目之间病色很重，比洛金玉刚出狱时更要浓厚的病气儿，非是长年累月积攒不出来。这人面容上的色彩也很暗淡，眼珠子偏灰，有些小，嘴唇亦发白。然而在他普通的五官中，嘴角弧度却很完美，似乎是天生笑唇，这令他在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是微笑着的。
　　洛金玉行礼道：“洛某拜见君大人。”
　　君天赐笑了笑，声音很柔弱，道：“子石，你我之间，何须多礼。”
　　他说得熟稔，沈无疾便含着不动声色的笑，问道：“小君大人与内人原来相识？”
　　洛金玉：“……”
　　君天赐像是被沈无疾逗笑了似的，笑了几声，又咳嗽起来，这一咳，险些停不下来，肺管子仿若坏了的风箱似的，呼呼地乱响，听得人心惊，生怕他下一刻就直接背过去了。
　　沈无疾急忙叫人请大夫，却见君天赐颤抖着手摇了摇，又好半天，才能勉强嘶声地说出话来：“不、不必惊慌，我常如此，无事。”
　　沈无疾心中嫌得他要命，都不知他这痨病传不传人，面上却仍关怀无比：“小君大人本就体弱，风尘仆仆来此，若有个岔子，咱家可哪儿都没法交差。”
　　“无事。”君天赐深深呼吸，不咳了，又看向洛金玉，仍笑着道，“却是我相识洛子石，想来子石并不知我。”
　　哦，又一个仰慕我金玉才学的。沈无疾在心中不以为然。
　　洛金玉也没什么反应，他三年多前是出过才名的，别人单方面识得他，与他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沈洛二人因此都没多想，却不料，这位小君大人接下来缓缓说道：“三年前，子石出那事时，我正巧病重，被家人送去山间修养，昏昏沉沉，与世隔绝，直到去年方才好转，这才知道了子石的事，实在是家门不幸，唉，君路尘与君若广心胸狭隘，陷子石于不义之地，更致使洛老夫人因此殒命，又因此，叫沈公与我兄长有了隔阂，他二人真是该死。两位如今便可放心了，我已叫人杀了他俩，替洛老夫人与子石报了仇。也算给我一个脸面，日后就都别提这旧仇了，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接下来几天，大大们不必刷新进来了，直到我撤了请假条叭QWQ我真要断更了，这章我写了好几天，改到妈不认1555551

166、第 166 章
　　此言一出, 别说洛金玉大为震惊, 就是沈无疾也不由一怔。
　　这君天赐实在体弱多病, 一年到头大多都在深居养病，几次传言病逝, 就连沈无疾、甚至曹国忠，都极少见过他。
　　当年, 曹国忠对沈无疾隐晦提过两句, 说这君天赐若非是个先天不足的, 恐怕朝野之中的局势又早非今日这番模样了。
　　沈无疾听曹国忠言语之中所指，大约君太尉不及君天赐远甚。
　　可无论如何, 沈无疾也没有想到, 君天赐居然会有此举动——他杀了君路尘与君若广？
　　当初沈无疾是冒着与君亓闹翻的风险为洛金玉翻案寻仇的。
　　自古以来无论贵贱, 皆极重氏族势力，因此重男丁，也因此嘲宦官无后。无后, 便似乎象征着势单力薄，进而便象征着合该受人欺辱。也因此, 大太监们爱收干儿干孙，好显得自个儿也是个有“氏族”的、是个家大势大的。
　　而君家自然不免俗。
　　君路尘与君若广乃君家直系子弟，君亓无论如何也要保这两人，若不保，家族中其他人的微词不服且不说，光是对君亓自个儿来说，也是没脸的事, 那就是叫沈无疾拿着鞋底子往他脸上抽的丑事。
　　就算后来君亓曾令人去杀君若广，那也只是为了嫁祸给沈无疾，而非服输。
　　最后，眼看嫁祸不成，事态不妙，君亓宁可拿自家丑事、亦是他的底牌来威胁皇上帮忙，他宁可这样折腾，也绝不愿丢了家族这个脸面。
　　可这君天赐——
　　“我着实有着十万分的诚意与沈公、与子石和解，”君天赐无比和气且恳切地道，“所以，至于晋阳一事，也请沈公手下留情。我兄长糊涂，沈公别与他一般计较。如今有谷公公坐镇，协助吴三公子，想来，此刻也该已将邙山匪徒剿尽的捷报传回了京城。至于君亓如今手上的兵权，全交归沈公，自然是不行的，也名不正言不顺，不若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您看如何？”
　　沈无疾早猜邙山匪徒背后与君亓有极大干系，如今君天赐说这话，显然是在暗示，谷玄黄前去邙山剿匪，是君天赐“默认”的，君天赐“默许”了谷玄黄“剿匪成功”。并且君天赐还看破了沈无疾想要君亓手上兵权的目的，主动提了出来。
　　沈无疾并不知这君天赐为何会这样做，他沉默半晌，笑了一声：“小君大人心直口快，咱家便也不虚。就问小君大人这么做，是为何目的？”
　　“倒也不是为了什么别的。”君天赐问，“沈公是想听大话呢，还是听实话？”
　　沈无疾道：“都想听。”
　　君天赐笑道：“大话无非是我忠心朝廷，希望社稷安稳，不愿看见权臣相斗。实话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初先帝驾鹤，君亓眼拙，是意要扶立其他人的，倒是沈公慧眼识真龙，因此成了当今圣上最信赖要紧之人。都这样了，君亓拿什么和沈公斗？当然了，若他奋力一搏，舍得一身剐，倒也说不定能将沈公拉下马。可他舍得么？他舍不得的。若他舍不得，那自然拉不下沈公。既如此，又何必呢。”
　　沈无疾正思忖着，君天赐又道，“沈公，虽皇上如今更信你，可若少了君亓，皇上就该没这么宠信你了。没了君亓，一时之间找不到与你相互制衡的力量，你说皇上会如何做？因此，两败俱伤实在没有意义，还望沈公斟酌。”
　　沈无疾没说话，暗道你胆大，居然也敢在洛金玉面前说这些话。
　　果不其然，他立刻就听见洛金玉怒道：“君大人，尔为人臣，竟敢私下攀结近侍，还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你放肆！”
　　君天赐不慌不忙，道：“子石你耿直之名远播，任谁也想得到，今日我在你面前说这等话，你该会有何反应。可我仍这么做了，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洛金玉冷冷道：“无论你为了什——”
　　“洛子石，”君天赐打断了他的话，微笑着道，“你或恼怒，或别的，随你心意，我并不在意，事后你若要将我这番话转告当今圣上，也是你的决定，碍不着我。我要私下里与沈公说的话已说完了，当着你面说，是因觉得沈公也不会瞒你，因此我不必要弄得鬼祟小气，索性不避着你。如今，我们该说梅镇的事了。”
　　这君天赐说话行事皆与常人不同，虽语调模样看似温和谦逊，可实则比沈无疾更任性妄为，饶是洛金玉，也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倒是沈无疾冷眼旁观，心中略有了些数，此刻笑着圆场：“金玉，事分轻重缓急，先说梅镇。”又道，“小君大人，洛金玉毕竟如今尚不是朝廷中人，他虽与咱家是夫妻，可咱家也不至于公私混杂，但凡涉及公事，并不叫他知晓，要不，还是叫他回避？”
　　“在场皆是明人，何必又说暗话？”君天赐笑着道，“若非子石执意，以沈公公为人，如何会为了区区几十上百的无名百姓而抗旨不遵，引得龙颜大怒？”
　　眼看这人终于说到了正题上，沈无疾凝住心神，正要应对，又听君天赐敛了笑意，道，“皇上口谕，沈无疾、洛金玉跪下听令。”
　　沈无疾只得跪下，洛金玉也跟着一起。
　　君天赐淡淡道：“朕很恼火，着实恼火，沈无疾这娶了媳妇忘了君父的家伙，不必说，一定是被煽动了枕头风，没出息。”
　　沈无疾：“……”
　　洛金玉：“……”
　　君天赐继续道：“朕亦非昏庸之君，他去时，朕也说了，此事荒谬，骇人听闻，因此涉事官员无论大小，都由他查办。可官员能查，民心不能动摇，你问他俩，非得逼出民乱不成？百姓愚昧，能懂什么别的？得饶人处且饶人罢了。若照洛子石的意思彻查下去，少不了半个镇子的人都脱不了干系。有了主谋，还有帮凶。办了主谋，不办帮凶？田里刨地瓜，一个串一个。届时如何办？牢里都关不下。再往外一说，便是滑天下之大稽。朕要的，难道是朕的脸面？当然不是，朕要的是朝廷的脸面，国本的脸面。罢了，朕知道沈无疾你是个没出息的，河东狮不吼，你也抖三抖。也不叫你为难，你将梅镇担子交给君天赐，你带着洛子石速速回京。”
　　君天赐说完，略停了停，又挂上了和煦的笑意，道，“圣上口谕宣读完了，二位请起。”
　　他看着两人起身，道，“皇上倒也没说让子石一并跟着听，是我自作主张，毕竟他也没说不能让子石一并跟着听。如今子石亲耳听了，也不会怪罪沈公了，多少体谅沈公不易，可别逼着他再抗旨了。皇上性子好，能容人，可毕竟是君臣有别，做臣子的，也不能总仗着这个，就不拿皇上当回事。”
　　他面上笑吟吟，可说出来的话却重，沈无疾心中一沉，忙笑着道：“小君大人这话就说得吓人了，这里有谁敢不拿圣上当回事？这可是天打雷劈的。”
　　君天赐笑着，没接这话，只盯着洛金玉看。
　　洛金玉如今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是第一回接触这位小君大人，以往也并未怎么听说过，刚刚才有些应付不来，此刻回过神来，知道这人是绵里藏针的笑面虎。想来，在沈无疾离京这些时日里，这个君天赐在皇上面前是作了番风雨的。
　　若以洛金玉向来的性子，他必然是不会管这君天赐说了些什么的。别说君天赐了，就是皇上圣驾本人在此，洛金玉亦是该如何仍旧如何。
　　可如今，许多话到嘴边，竟又硬生生地被他吞了回去。
　　——无外乎，洛金玉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当年便因他仗着自个儿一番意气，得罪了权贵，连累母亲为自己伸冤时丧命，如今，难道又要因为自己的这番意气，叫沈无疾惹恼皇上，落得个抗旨不遵的罪名吗？
　　若换了这事是由洛金玉自个儿来负责，他必然没有这等顾虑了，他此生为人，只为不愧良心，只要是行公理好事，就算要他五马分尸，他也绝无半分惧意。
　　可，这君天赐说得没错，如今这事不是他洛金玉担责。
　　所有的人都知道，案是他洛金玉想彻查的，可责任，却要由沈无疾来担。
　　沈无疾也并非不愿意担此重责，可沈无疾“愿意”的原因却并非是沈无疾也觉得此案该彻查，而是为了私隐之事。
　　他忽然觉得，自己寻常不满于其他贵胄耍弄沈无疾为乐，可似乎自己也并不比那些人好到哪里去。那些人爱强迫沈无疾做他不想做的事，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虽然……虽然这是一件正义明理之事，可说起来，自己又如何没有“慷沈无疾之慨”的嫌疑呢？
　　洛金玉生性耿直，又受正直之母之师的教诲长大，他向来觉得，只要事理是对的，就该不畏权贵、不惧任何其他，就是死，只要死在了一个理字上，就是死得其所，好过庸碌一生，如同蝼蚁。
　　可如今他也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一个疑问：若沈无疾并不这样觉得呢？凭什么自个儿就该拖着沈无疾一并如此觉得？
　　他一面生出这样的想法，又一面生出了另一个想法：可我这样分明是对的，我与他是夫妻，我要与他一同修身求公义，让他不愧此生，我何错之有？
　　洛金玉一时心绪矛盾，神色复杂。
　　沈无疾又何尝不知君天赐先前那番话中蕴含之意？他见洛金玉的脸色不好看，立刻怜惜起来，在心中狠狠地暗骂道：哪来的这君天赐？咱家得神仙提携，是要积功德流芳百世的，轮得到你这病秧子说三道四蛊惑人心？从哪来回哪去吧你！
　　沈无疾正要说话，却听洛金玉道：“遵旨。”
　　沈无疾一怔，看着洛金玉：“金玉……”
　　君天赐好似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丝毫没有惊讶，他含着笑，望向沈无疾：“子石已遵旨，沈公也就没有顾虑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半血复活_(:з)∠)_
　　大大们新年好，最近多关注一下时事新闻，保护好自身与家人朋友的健康安全，啾你们。但也不要过度惊慌，尽人事就好，过度惊慌反而影响身体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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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 167 章
　　沈无疾眼珠子转了转, 颔首道：“奴婢也遵旨。”
　　“既如此, 得罪二位了, 皇上的意思是叫二位尽早回京。”君天赐道，“眼看也快天明了, 索性别再睡了，就收拾吧。”
　　沈无疾道：“梅镇之事, 咱家尽数交与小君大人, 绝不再插手, 可内人来此地，却是为了私事, 因此想要多逗留几日, 不知……”
　　“沈公, ”君天赐和气道，“是皇上命你们立刻回京，你与我说, 我也做不了主。”
　　沈无疾还要再多争几句，洛金玉已说：“我们立刻收拾启程。”
　　沈无疾不知这呆子今日怎这样好说话, 犹豫了一下，只好点头附和。
　　君天赐也不再多话，叫人进来推着他所坐轮椅去官衙前头了。
　　待君天赐与他带的人都离去这后院，沈无疾关上房门，脸上的笑意瞬间化作了晦暗恻恻的神色，冷笑道：“咱家与这人很少打交道，三年没听得消息, 还以为他早死了。”又看向洛金玉，很有些不安地道，“金玉，绝不是咱家阳奉阴违，暗地里通报给皇上，借着这法子来阻止你彻查梅镇之案。”
　　洛金玉倒是一怔：“你说什么？”
　　沈无疾正要解释，洛金玉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以为，我会以为……你多心了，我想都未曾往那上面想。”
　　沈无疾嗔道：“就怕你万一想岔了，那咱家可冤枉死了。不过，看着倒也像咱家会想出的法子，既不得罪你，又不得罪皇上，好好将咱家自个儿撇清了。”
　　“或许以往的沈无疾会用这法子，”洛金玉淡淡道，“如今嫁了人的沈无疾，大约是不会用的，他怕休书。”
　　“……”沈无疾噎了下，悻悻然道，“没听皇上口谕里说吗？河东狮可是你，枕头风也是你。”
　　洛金玉淡淡道：“听到了，所以我才有此一言。”
　　沈无疾：“……”
　　嗐！竟没料到，洛子石也会有报复心！
　　可揶揄你的是宫里那傻子，你拿咱家撒什么气？
　　沈无疾敢怒而不敢言，只得又黏在这人身上哼哼唧唧，直到这人遭不住，与他道了歉，这才罢休，叫来下属，简单说明情况，便随意收拾一下，启程返京。
　　然而在一路上，沈无疾究竟还是察觉到了洛金玉的异样。
　　虽然洛金玉已竭力扮出无事模样，甚至还刻意与沈无疾逗说些笑话，可他越是如此，反而越是令沈无疾起疑。
　　终于，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中，沈无疾忍不住问道：“金玉，你并非惧权之人，此次轻易妥协，可是为了咱家？你说实话。”
　　洛金玉沉默半晌，也不骗他，黯然低声道：“我已害死了我娘，不愿再连累你。”
　　沈无疾心中感触万千，将他的手紧紧握住，连叹了十几声的气：“是咱家没用，本想着待生米煮成熟饭，京里就是不乐意，也没法子了，谁料想走漏了风声……”
　　他的神色阴鸷起来，冷冷道，“别叫咱家查出来是谁通风报信的，否则，哼。”
　　他这几日虽四处调借兵士，却做得极低调，本是有把握不叫皇上得知的。他亦有把握，待事了之后，只要自个儿届时给皇上多戴几顶高帽，总之也已先斩后奏，皇上那只能闷头吃了这“亏”。
　　谁知皇上却知道了，还派来了君天赐。
　　沈无疾自顾自地想了一阵，抬眼看见洛金玉心不在焉的样子，急忙道：“你还是不高兴了。”
　　“出了这种事，如何高兴得起来。”洛金玉叹了声气，摇了摇头，“我本见皇上非不能纳谏言之人，他亦说他有成明君之心，可……”
　　甚至当初沈无疾不愿扩大梅镇事态、拿皇上出来说时，洛金玉还以为，是沈无疾假借皇上名头哄自个儿的。谁料皇上竟当真是那样想的。
　　“他是想做‘明君’，不过是与你所以为的‘明君’，非一回事儿。”沈无疾见他这落寞神色，心疼地道，“金玉，你倔强高洁，平时咱家也不敢多说，总怕你嫌咱家钻营机巧，听着也像是咱家为自个儿开脱。唉，可你明年春闱过后就要入朝为官，咱家心里总寻思着你这样，就……嗐，就总有些慌，忍不住想说，不说啊，这颗心就放不下去。”
　　洛金玉看着他，恳切道：“我是颇有些固执之处，还望你见谅。你想说什么，请说。”
　　沈无疾越看他这坦然求教的模样，越是担心，担心他日后入朝为官，还不得被那群狼豺虎豹都给生吞了？骨头都不吐。
　　“金玉……”沈无疾刚要开口劝说洛金玉日后别再那样刚直，不说要同流合污，可多少也得懂得能屈能伸，话到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沈无疾望着洛金玉澄澈见底的眼睛，忽然想到了两人成亲那夜。
　　那夜皇上率众人闹新郎，其实也不是什么怀心思的事，沈无疾自个儿也知道，寻常人家娶亲时，大多都是这样寻热闹喜气儿的，若没人闹，反而会被说这家没人气儿。
　　可说到底，若让沈无疾去闹别人，或许没什么，可别人闹他时没轻没重地说那许多话，其实是令他心中不舒坦的。
　　只不过，别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便也只好照着忍受。
　　大约，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因此一代代下来，皆如此。
　　唯独洛金玉，他觉得这样陋俗，便直言出口，不顾场面，不念人情，不给脸面。
　　自然也没人敢在沈无疾面前抱怨些什么，只是沈无疾猜也猜得到，那些人背地里会怎么说洛金玉。无非是说洛金玉迂腐，说洛金玉“不懂做人”，说洛金玉没有礼数，诸如此类。
　　然而，错的当真是洛金玉吗？
　　没有礼数的，当真是洛金玉吗？
　　洛金玉不解地看着沈无疾话刚开头，忽然发起呆来，问道：“怎么？你有何话，但说无妨，我是有些冥顽之处，也曾因此铸成大错，如今已有觉悟，会改……”
　　他话音未落，沈无疾霍然道：“你改什么？你别乱改。”
　　洛金玉一怔，露出些茫然神态。
　　沈无疾深深呼吸，将洛金玉的手抱得更紧，心跳也猛地快了许多，道：“你没有错。”
　　洛金玉：“……”
　　“你若有错，你错在何处？不该得罪君家？不该揭露太学院藏污纳垢真相？”沈无疾问。
　　洛金玉张了张嘴，呐呐的，终究是没有说出话来。
　　“你并不觉得你错了，为何要认错？”沈无疾问。
　　洛金玉垂眸，仍是沉默，却免不了鼻头眼角发酸。
　　沈无疾不依不饶地追问：“你为何要认错？你认的什么错？你为哪件事在认错？”
　　洛金玉甚至被他问得有些恼羞成怒起来，手攥成拳，微微颤抖。
　　“你说啊。”沈无疾逼问。
　　他既一定要问，洛金玉就答。他咬着牙，低声道：“我害死了我娘。”
　　“你为何害死了你娘？”沈无疾问。
　　洛金玉猛地抬眼看向沈无疾，眉头紧皱，眼尾发红，又是恼怒，又是疑惑，不知沈无疾忽然怎么了，竟会这样戳自个儿的痛处。平日里……平日里，沈无疾都是小心翼翼的绕着这事儿走，生怕提到了半句。
　　沈无疾此刻却定定地看着洛金玉，仿佛是执意要等他一个答案。
　　洛金玉不知道该如何答。
　　难道要他答“我不该得罪君家，不该揭露太学院藏污纳垢真相”？
　　“你总说是你害死了你娘，可你娘是怎么死的？”沈无疾缓缓道，“你娘是因君家陷害你，为你伸冤而死。为何君家陷害你？因为你坚持揭露太学院贪贿。你为何要坚持揭露太学院贪贿内幕？金玉，你说，你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要这样做……这有什么理由可言？这需要什么原因？太学院贪贿，人人知而该报，根本不需要任何其他缘由。
　　洛金玉怔怔地看着沈无疾。
　　沈无疾一面是越发冷静下来，一面却感受到自个儿的一颗心越发滚烫起来，烫得亮堂堂的，亮得就像洛金玉那样耀眼。
　　“太学院贪贿，人人知而该报，揭露它，需要什么缘由吗？”沈无疾道。
　　洛金玉：“……”
　　沈无疾忽然笑了起来，只是这笑意极为复杂：“你说你害死了你娘，你说你性情冥顽固执，你说你要改，你要改什么？你洛金玉要改成与这俗世同流合污之辈，要趋利避害，要从此路见不平、袖手旁观？要将‘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抄写下来，挂在门上吗？你告诉我，你是要改成这样吗？”
　　洛金玉的手攥得更紧，战栗得越厉害，死死咬着牙，半晌，小声道：“我可以有更好的法子……”
　　“你没有。”沈无疾说，“你当日不过一介布衣，无权无势，而君家人位高权重，你除了放弃与坚持，哪有第三条路？只要你没有放弃，只要你坚持揭露那件事，你就会得罪君家，除非你能将他们连根拔起，可那时朝中曹国忠、喻阁老与君亓三足鼎立，喻阁老故作昏聩，不肯轻易出面，曹国忠就更不必说了，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你没有办法将君家连根拔起。”
　　洛金玉的脸色越发灰败起来。
　　沈无疾长长地吁出了一道浊气，声音温柔起来，道：“金玉，错的不是你，是君路尘，君若广，是君亓，是应天府尹，是被他们收买或哄骗了来胡乱指证你的那些人。”
　　洛金玉死死忍着眼中的泪，哽咽道：“可若我没有……我……”
　　“你没有什么？”沈无疾问，“若你没有多管闲事、不知好歹？”
　　洛金玉的头几乎要低到胸前，沉沉的，抬不起来。
　　沈无疾又叹了声气，一只手仍抓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则绕到他背后，将他揽入自个儿怀中，轻柔地抚摩着，道：“金玉，你没有‘多管闲事’，没有‘不知好歹’，从来也没有。”
　　“别人不敢说的，你敢说，别人不敢管的，你敢管，别人不敢质疑的，你敢质疑。”沈无疾满眼皆含着怜惜，又掺着敬爱，吻了吻洛金玉的额发，“你是个呆子，也是位勇士。咱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外在魁梧雄壮，声如洪钟，日御数人，一掌能劈裂一块青石，何其威风壮哉的样子，可他们见着了曹国忠之辈，跪地就称儿孙，恨不能为之舔趾，其谄笑媚颜之厉害，连咱家都比不过。还有些，别说见着了曹国忠，就是只见到了锦衣卫，也立刻两股战战，恨不能钻入地缝，问他一句，他能答出十句，攀扯上百个人来，好为他自个儿讨好。可你，看着一阵风能吹跑回天上去的样子，却傲骨铮铮，不受威逼，不为利诱，只争一个‘理’字。你何曾多管闲事？你管的不过是世间不平之事。你何曾不知好歹？你识的，恰恰正是这世间被蒙蔽了太久的真正的好与歹。”
　　“我娘……”
　　“你娘是被陷害你的人害死的，不是被你害死的。”沈无疾道，“错的是他们，他们不该利用太学院贪贿弄事，更不该因被你揭露而恼羞成怒地陷害你，而不是你不该揭露他们。金玉，错的是他们，不是你。你娘是他们害死的，不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梦里写了至少六千字，一看文档左下角，嗐= =+

168、第 168 章
　　洛金玉不曾想过沈无疾会对自己说出这一番话来, 他亦不曾想过会有任何人对自己说出这一番话来。
　　连沈无疾自己, 都未曾意料到。
　　他长叹一声, 继续抱着人在怀中，低声道：“与你说句实在话, 我以往自然不会认为是你错了，却也着实不赞同你的行为。照着咱家多年来的处世方式, 你就是呆愣头, 若让咱家来干那些事, 咱家必然不会落得你那样的下场。”
　　他略离开一些，抬起手来, 仔仔细细地为洛金玉将有些乱的两鬓碎发抹好, 望进了那双再干净不过的眼眸之中, 笑道，“可咱们都忘了一件事，咱家是不会落得你那下场, 因为咱家根本就不会如你一般，去做那件事。”
　　这也是之所以君路尘与君若广等人如此憎洛金玉入骨的原因, 因为，太学院贪贿一事，说起来，其实丝毫碍不着洛金玉的事。
　　洛金玉少有才名，在入太学院前便受到瞩目，入院考试是第一名的好成绩，君若广他们私下虽有买卖名额、泄露试题一类行为, 却也不会傻到如此张扬，拿第一名开刀。
　　至于入学之后，洛金玉仍然不受障碍，他稳坐太学院每一次考试的第一名，没人和他争，没人争得过他，也没人敢使些手脚和他争。因此，君路尘他们虽想方设法地贪墨朝廷补给太学院贫寒学子的银两，却多少动不到洛金玉与其他少数的虽家世不好却成绩好的学生头上去——怎么说，还是得在外面装出个样子来。
　　所以，也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洛金玉为何会在后来那样坚持揭露太学院贪贿一事。
　　君路尘他们更是想不明白，他们觉得：我若侵犯了你的利益，你来这样闹，我虽也厌你，多少也能想出个道理来。可这事儿与你洛金玉有屁关系？我们没少你穿，没少你吃，没少你学，每月学院里还贴你些津补，考完试还有你的奖励，你却来跟我们闹，你这岂不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如此一想，自然如火上浇油，令他们怒不可遏，直至对洛金玉恨之入骨，就算后来大事化小了，他们也咽不下这口气，誓要赶尽杀绝——不过是有沈无疾在中死死拦着，这才没叫他们得逞。
　　可其实，沈无疾多少也擦着边儿那样想过。
　　他不觉得洛金玉是白眼儿狼，却多少觉得洛金玉呆得令人无奈，傻得叫人心疼。
　　如今，沈无疾却忽然悟了。
　　洛金玉不是傻，也不是呆，他不过就是刚烈耿直、至纯至性。
　　他不过，就是许多世人终其一生都抵达不了的境界。
　　这世上有许多庸人俗人，他们懂得趋利避害，机巧钻营，只扫自个儿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能不落井下石，就已是不错的了，甚至还要被人称一句“好”。
　　而洛金玉不是这样的庸人俗人。
　　他不懂趋利避害吗？
　　他学不会机巧钻营吗？
　　他是太学院榜首人物，他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他能张口吟来锦绣文章，他能信手拈来艰涩古籍，他能与当世大学者侃侃而谈。
　　他，却是个偏偏不知道那件事与他利益无关、可他若做那件事就会得罪权贵、可能会引来报复，而他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贫寒书生的傻子吗？
　　他不是。
　　若他实在有错，只错在他高看了君路尘那些蛆虫，他或许做好了被报复被逐出太学院的打算，甚至做好了从此功名难求、京城都待不下去的打算，却不曾料到人心险恶至那些畜生非得要他家破人亡才算畅快出了那口气。
　　洛金玉若有错，也只错了这一件事。
　　而这个错误，原也不该是算他的错，有什么理由要叫他来为此痛苦终身？
　　洛金玉又觉得有些羞耻，又觉得有许多安心平静，又觉得有不知来处的委屈，心绪复杂，百感交集，越发说不出话来，也越发羞于对上沈无疾那深情目光，脑子一热，将脸埋到沈无疾的脖颈之间。
　　沈无疾被美人主动投怀，虽前一刻还在正经深情，下一刻也免不了心神荡漾，情不自禁将人抱得越紧，侧着头去看洛金玉露在外面的小半边脸颊，努力伸长脖子去细碎浅吻地安抚着。
　　洛金玉被他这一安抚，心绪越发宁静下去，亦是越发依赖起来，深深呼吸，只觉得沈无疾的身上有一股特别好闻、特别诱人的气味，幽香沁人，叫他都舍不得有哪怕一刻闻不到。
　　洛金玉的心跳猛地加快了起来，如同揣了一只受惊的白兔子。
　　两人这样各怀心思抱了会儿，洛金玉开口道：“我——”
　　“你——”沈无疾却也在同一时刻开了口。
　　两人立刻都停了下来，洛金玉离开沈无疾的肩头，坐直了腰杆看他：“你说。”
　　沈无疾忙道：“你先说。”
　　洛金玉也不与他客气，见如此，便先说了：“你可否代我上书？我要将梅镇一事陈疏圣上，据理力争，此案绝不能就此罢休。”
　　沈无疾一时没有答话。
　　洛金玉倒也不觉得沈无疾是怕这事儿连累自己之类，只问：“是否不可行？”
　　沈无疾忽然笑了起来，嘴角一勾，眉角一挑，俊美邪妄得很。
　　“上什么书？上书叫圣上打回来吗？且等他打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沈无疾说完，高声叫赶马车的下属，“年高，停车。”
　　赶车之人绝不多问半句，听见他的话，立刻停了马车。
　　洛金玉不解地看着沈无疾。
　　只见沈无疾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子来，对洛金玉介绍道：“这是毒药，也不是很毒，不过叫人闻一下就一时三刻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洛金玉茫然地点头，不知他想做什么。
　　下一刻，他就看着沈无疾拧开瓶塞，撩开马车的车门帘子，将瓶子递过去，对那叫年高的赶车人道：“洛公子叫你闻。”
　　年高照样二话不说，神色也不变，凑过来就闻，闻了就晕。
　　洛金玉：“……”
　　马车旁随行护卫的人好奇看过来。
　　沈无疾淡淡地招呼道：“除了初一初二，其他人把马系好，过来闻，洛公子叫你们闻。”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半句不问，下了马，将马系好，围过来闻，闻了就晕。
　　“初一，初二，你俩暗中护送洛公子回梅镇，若他有半点闪失，你们也不必回了。”沈无疾道。
　　这两人立刻跪下听令。
　　洛金玉越发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说了，等你和京里扯皮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尸骨捞上来晒干了，都够君天赐火化个十来遍了，届时你还查出个鸟来？”沈无疾道，“现在你就回梅镇去，照着你的做法来。”
　　洛金玉：“……”
　　他迟疑道，“可——”
　　“没什么‘可’或‘不可’，”沈无疾很有些漫不经心似的神色语气，可说出的话却又嚣张得很，他淡淡道，“还是那句话，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有什么，都有咱家给你兜着。皇上拦不了你去伸冤，他只拦得了我，口谕中也只拦了我。如今你迷晕了我们，自个儿跑回去的，他既怪不了咱家抗旨，也怪不了你多管闲事不是？你早就名声在外，再待你解决了此案，届时舆论沸腾，咱家再叫人从中起哄，只呼皇上圣明，给足他面子，他就是有气，也不敢发作，还得赏你。”
　　“……”洛金玉茫然问道，“可……”
　　“可什么？可放你回去硬碰硬，不像咱家的行事作风？”沈无疾轻笑道，“硬碰硬是你的作风，咱家的作风……哼，是阳奉阴违。”
　　洛金玉：“………………”
　　“快去吧，别怕，咱家还会叫其他人暗中护你，且那君天赐虽不知是何来意，想必也不会为了这点事敢对你动什么手脚，你敞开了闹就是。”
　　沈无疾伸手将他的衣襟整了整，道，“金玉，你不是咱家要圈在笼中的鸟，你是人中龙凤、天子骄子。咱家心疼你，舍不得你，却也不愿拘着你，否则，咱家爱你什么？就爱你皮囊好看吗？咱家最爱你的，是你骨子里那股劲儿，若没了那股捅天闹海的劲儿，就不是你洛金玉了。怎么的，难不成，叫你嫁了咱家，咱家不能让你越发称心如意，反而要叫你束手束脚起来？这样的男人，也配娶亲？更配娶你？哼，咱家也得拿出自个儿的丈夫颜面来。你快下车跟他们回梅镇，休得多说，多说半句，你就是看不起咱家，就是想日后休了咱家。”
　　这一说，沈无疾先将自个儿给说服了，神色顿时紧张起来，伸手推他，催促道，“快下车！快！差一点，咱家就中了你的道！快走！”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老攻脑洞太大怎么治？
　　叶君：给他吃核桃。
　　洛公子：有效吗？
　　叶君：没效的。但能收获些许心理安慰~至少你努力过了呀，你尽力了呀~
　　洛公子：？？？？

169、第 169 章
　　梅镇最大的酒楼, 今日并未对外开张, 却也很是热闹, 闭着门，在里摆了许多桌酒席, 坐的皆是当地大小官僚、家族士绅们。
　　众人交头接耳，神色都有些凝重。
　　沈无疾自恃这几日调兵遣将做得隐秘, 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何况, 他们还有“神灵”相助，私下里已各有风声来源, 得知沈无疾意要彻查梅镇这十数年来的累累命案。
　　这消息一传出来, 他们自然震惊慌张。
　　因为, 若要论起来，在座这些人，少有能逃脱的。或亲自动手的, 或在此事上给予方便的，或从中做了主意的……这么多年, 这么多条命，这么大的事，又哪里是一个两个乃至于十几个人就能做得了的？也正因如此，他们起初或许还有所顾虑，后来便相互劝慰着，“想开了”：自古以来法不责众，一个人做, 十个人做，有朝一日朝廷知晓了，或许还会将这些人抓了砍头，可若是一百个人做，两百个人做，乃至于你牵连我，我再搭上你，全镇绝大部分人都或多或少牵涉其中，就问朝廷难不成还敢细查？到那时，就不是查案了，而是屠城，敢问举国上下，哪个官员敢担这样的千古臭名？就是皇帝老子，他敢？
　　人越多，就越不怕，人多了，做的事就算本是不对的，那也要成了对的。
　　——他们原本，就是这么想的。也因此沈无疾一开始说只要他们交出十个人时，他们虽也不满，却又觉得这损失尚算能接受的，且振作精神，当场讨价还价，将那当街被沈无疾打死的老者也算进了这十人名单中。怎么说，人死也死了，省个名额。
　　可没料到，沈无疾这无耻阉贼，居然胆敢要做那混事！果然是没根没后的东西，才不怕做这断子绝孙的缺德事！
　　——他们，就是这么骂的。
　　骂归骂，自保还要自保，这些人便各自去寻庇护，一面谋划离镇避风头，一面想方设法往外传消息，却没想到沈无疾这阉贼早有预备，在梅镇郊外各处设下埋伏，将传消息与想要逃离的人一一截下。
　　正当他们慌张之时，好在供奉了这么多年的蛟仙显灵了。
　　蛟仙托梦，说已将此事告知贵人，叫他们无需害怕。
　　众人免不了还是有些半信半疑，可接下来，他们果然听说了沈无疾半夜三更灰溜溜被赶出梅镇的消息，顿时对蛟仙大人更加深信，在家又叩又拜不提，想着这新来梅镇的“钦差大人”必然就是蛟仙所说贵人，说不定还是“自己人”，因此放宽许多心，也不急着忍痛抛弃家业外逃了，听说这位钦差贵人请他们去酒楼商议要事，立刻就都去了。
　　聚在一起，钦差贵人还未到，众人免不了要各自三五成群说些话，或咒骂沈阉贼的，或商议主意的，或揣测钦差贵人来意做法的。
　　正说得热火朝天，忽然听得一句“钦差大人到了”，顿时偌大的酒楼里静了了下来，齐刷刷看向门口，见一位身着绫罗锦衣的年轻男子坐在轮椅之上，被人缓缓推了过来，一旁跟着几个正经穿了官服的当地官员，一路陪着笑。
　　这看起来病怏怏的人，难道就是钦差大人？众人有些疑惑，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憎恨那沈阉贼，可若说起从京城里来的大人，怎么也该有几分那姓沈的威风啊。怎么这位连官服都不穿？还看起来风能吹跑，还坐轮椅……朝廷里有这样的大官？
　　君天赐将众人猜疑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也不动声色。
　　他的护卫推着他来到主桌主位，那几位当地官员也跟着去了旁边，四下望望，咳嗽几声，大声道：“给诸位介绍，这位便是免了咱梅镇无辜遭屠的救命恩人，钦差大人，君大人。若没君大人，今儿咱们可都不知脖子上还有没有脑袋！”
　　一面说着，一面使着眼色。众人会意，立刻一层层往下跪，一面跪，一面口呼“钦差大人”“救命恩人”，掺杂着叫冤的，磕头的。
　　君天赐懒洋洋靠在轮椅背上，望着眼前这些蠢货，面色平和，目光慈爱，嘴角含笑，心中却一如既往是冰封万里的不毛之地，除了对这世间的厌烦与嫌弃，再没别的东西。
　　他憎恶这世间，无非是憎恶世人，无非是因世人皆贪婪，皆自私，皆肮脏，皆无趣，皆愚昧，皆蠢毒。
　　上至皇帝，下至乞丐，无一例外。
　　都脏得发臭。
　　连同他自己，也差不多。
　　都和茅坑里的粪没有什么区别。
　　这世间就不该有人，人碍着了这世间的美，叫花花草草日月星辰都受了连累，一并俗了起来。
　　君天赐收回了神思，温声道：“诸位不必如此，我体弱，太闹不得，都起吧。”
　　当地官员急忙传话下去，叫众人别再大呼小叫了。
　　众人很快安静下来，殷切地看着这位贵人。
　　君天赐含着笑，慢悠悠地道：“也不必说得那么骇人听闻，沈公不至那样，屠城是绝没道理的事儿，你们这就叫捕风捉影了。”
　　一个辈分高的老者叹气道：“君大人看着就是慈悲善面，自然想不到那等吓人的事，可其他人，就不定有君大人这菩萨心肠。”
　　众人纷纷附和，语气很有些阴阳怪气。
　　“是啊，这世上可不定都是人，谁知道有些……”
　　“有些人啊，左右是没后的，巴不得拖着所有人跟他一块儿绝后呢，谁知道怎么想的，哪是常人能想到的？”
　　“想也知道，没根的东西，指不定心里多晦暗呢。”
　　“本就不算人了。”
　　自沈无疾来到梅镇起，就往他们脸上打了无数巴掌，他们对沈无疾可谓是深恶痛绝，如今虽仍不敢直呼其名，可话里话外却再忍耐不住，恨不能这阉贼就在眼前，好叫他们食其骨肉方才能泄心头愤之一二。
　　君天赐看着他们说话时愤怒又刻薄的嘴脸，心中更是厌倦。
　　沈无疾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至少脸还能看，这群丑陋家伙，也不知有什么活着的必要，烧成灰了，大约要比此刻顺眼些。
　　君天赐心中不满，却半分也不曾表露出来，只恹恹地看着听着。他向来是病秧子，别人只当他体弱无力，不会觉出别的来。
　　听这些丑陋玩意儿好容易阴阳怪气地骂完了沈无疾，君天赐咳嗽了一阵，方才淡淡出声：“我体弱，不好久留，就开门见山了。诸位不必恐慌，沈公已奉旨回京，不会再来，梅镇内外他调的官兵，我会逐一调回去。沈公乃司礼监掌印太监，位高权重，来这办公差，带些护卫也是自然的，诸位就别到处说什么要屠城的事了，说出去吓得人心惶惶是轻，叫外邦看了笑话是重。”
　　众人察言观色，忙应和起来。
　　君天赐听他们应和一阵，停了下来，继续道：“梅镇邪神一案，沈公令东厂锦衣卫查了许久，早报去了京城……”
　　众人神色又晦暗起来，相互使着眼色。
　　君天赐有些累了，身体又蜷缩了一些，喘了几口气，有气无力地接着道，“以后别拜那邪神了，也别再上供了，朝廷也不叫你们将以往的钱银还回来，只以后别再那么干，就既往不咎。”
　　且不说日后要不要继续供奉蛟仙，总之如今得了朝廷既往不咎这一句承诺，众人就放心了，急忙又赞当今皇上与君大人圣明。
　　君天赐又安排了几件事儿，叫这些人回头多少做个样子，寻个名头给那些亡魂做个超度之类，正要说“这事儿就到此了了”，忽然听得外头隐约传来闹声，还带着击鼓声。
　　这酒楼是梅镇平日里最有脸面最上档次的一家，别的不说，这地段就极好，在梅镇中央街口，仅隔着一条街，就是梅镇的官衙。
　　君天赐听得那闹声不同寻常，稍稍侧脸，瞥了眼一旁的当地官员。
　　那官忙叫人去外看是怎么回事。
　　不过片刻，那人跑回来禀报道：“回大人的话，官衙那有人击鼓！”
　　官员忙问：“何人击鼓？所为何事？”
　　那人看一眼他，看一眼君天赐，道：“好像是那个要嫁给蛟仙大人的……那个书生！那个洛金玉！”
　　君天赐抬了抬眼皮子，轻轻地道：“哦？沈公也在？”
　　那人道：“不在，就那书生一个人，没见着其他人！”
　　君天赐略微怔了怔：“他一个人？”
　　“是，就他一个人。”这人道，“但他与沈公公似关系匪浅，因此衙役们没敢抓他碰他，也不知他什么事，只敢在一旁问他劝他，他也不说话，就在那抡鼓。”
　　君天赐默然地叹了声气，道：“去看看。”

170、第 170 章
　　众人拥簇着君天赐, 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官衙门口。
　　只见衙门口的旁边立着一只比寻常成年高个儿男子尚再高一个头的红漆大鼓, 历岁月风雨, 有些掉漆——本朝规矩，每地无论大小, 衙门口都立这一伸冤鼓，但非人人可击, 只有极大极惨烈的冤案, 方才可用上此鼓, 否则要遭严刑惩罚。
　　梅镇这地儿说大不大，多是氏族祖居, 外来人不多, 自家人都自有规矩, 寻常比起上官衙计较，都更喜欢在祠堂里解决事件。因此这鼓自立在这儿起，将近百年, 从没有人击响过。
　　今日他们头一回听这鼓声，不由得心头猛震。
　　这鼓声不同寻常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时敲的那些小鼓, 这鼓声极其浑厚低沉，似有力量一般，似是传说中的武林高手方有的内力或掌力一般，叫人一颗心如遭猛击，随着鼓响而惴惴忐忑。
　　当地官员暗道自个儿都一颗心回不到原位，这钦差大人一个病秧子，说不定一颗心能被活生生震碎掉！可听说那击鼓之人是洛金玉, 又听说洛金玉与沈公公关系匪浅，若我此刻叫人去强行拉走洛金玉，少不了得罪姓沈的。那姓沈的仗着从龙之功，向来任性肆意，朝廷命官他也说杀就杀，徐大人的尸体现如今还在他舅家院子里摆着呢，沈无疾在那几日，说不给下葬，拖着都臭了。
　　他犹豫着，看向君天赐：“君大人，这……您别往前去了，那儿声大，伤身。”
　　君天赐一时没说话，推着他的乃是他的心腹，见他不说话，自然不会听别人的，继续推他往前去。这样又靠近了一些，君天赐着实觉得自个儿的心脏有些受不住了，才略抬了抬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心腹眼尖见着，立刻停了下来。
　　君天赐从怀中摸出药瓶，倒了颗药含在嘴中，缓了缓，收好瓶子，方才抬眼望去响声源头。
　　此刻围在那的民众已被当地官员叫人给赶走了，不会阻挡君天赐的视线。
　　君天赐便见着，在那简陋的鼓台子上，站着一身白衣的洛金玉，洛金玉手上拿着鼓槌，仰着头，举着手，在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敲着鼓面，宽袍大袖往下掉，露出他白藕一截的小手臂。
　　这是个纯粹的文人，在太学院时，就不爱骑射一类的课程，若非太学院排名成绩不算这些，洛金玉恐怕就要受拖累，当不了稳稳的第一名了。
　　加之那三年的牢狱折磨，洛金玉的身体很削瘦，那藏在外罩下、隐约闪现出来的腰或许比寻常女子的都要细，那露出来的小手臂也很细，又白又细。
　　君天赐的目光在那截小手臂上略停留了片刻，又看向他的脸。
　　从君天赐此刻的位置角度，只看得到洛金玉的侧脸。
　　君天赐忽然咳嗽起来，这下子咳了半天也没停，吓得当地官员不轻，生怕他死在这，麻着胆子上前去扯起嗓子喝止洛金玉：“你——你别敲了！别敲了！钦差大人在此，你——别敲了！说了别敲了，钦差大人要被你敲死了！”
　　洛金玉这才停下动作，回过身来看。
　　他刚刚并没能从震耳欲聋的鼓声中听到君天赐的咳嗽，如今看见这人佝偻在轮椅上拼命咳嗽，不由得一怔，有些讪讪。
　　好在他不敲了，没多久，君天赐也就不咳了，喝了几口水，竟还笑了笑，对洛金玉道：“我没事，死不了，无需担心。”又道，“别敲了，回京吧，听话。”
　　这语气仿佛两人是多年熟稔的好友似的。洛金玉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道：“圣旨只让沈无疾回京，没让我洛金玉回京。”
　　“哦？所以你又回来了？”君天赐笑着道，“也罢，你随我去官衙，我们私下里说。”
　　“不去。”洛金玉断然拒绝，“我不是回来和你说私话的，我是来击鼓鸣冤的。”
　　君天赐叹了声气：“子石，你别纠缠，这世间的事儿，不是你纠缠就能有用的。”
　　“我无意与你废话。”洛金玉淡淡道，“本朝规矩，击鼓鸣冤，官衙必须受理，且立刻升堂，不得有任何借口搪塞。如今我已击鼓，不知如今梅镇是哪位大人坐镇，烦请立刻升堂受理。”
　　“本朝规矩，非奇冤大案，不得击鼓，否则要酷刑惩罚。”君天赐道。
　　洛金玉道：“梅镇邪神教众残杀民众用以祭拜，其受害人数多达百人之巨，凶手至今逍遥法外，亡者尸骨尚在江流之下，这不算奇冤大案吗？”
　　周围众人听了，相互使着眼色，面色越发难看起来。
　　没料到，那难缠的沈无疾好容易被赶走了，这姓洛的书生却如此不识好歹、不知死活，单枪匹马又跑回来了。
　　君天赐又叹了声气：“子石，沈公此刻在哪？”
　　洛金玉道：“他不在这。”
　　“那事儿就难办了，”君天赐幽幽道，“若你固执，非得纠缠此事，便是梅镇上下的敌人，届时必然激起民愤，乃至于民变，别的不说，杀你是肯定要当场杀了的。虽我猜他也派了人暗中跟着你，可双拳难敌四手。”
　　他说话间，梅镇人已有动了杀心的，仿若盯上猎物的兽类，冷冷地看着洛金玉。
　　“自然，沈公公调来的兵还没来得及走，可是若他们护着你，这事儿就说不清了，”君天赐缓缓道，“你如今一介布衣，没有功名在身，沈无疾私遣兵将助你屠杀梅镇百姓，你说，这罪名，要怎么算才好？他本来不走，也就是个抗旨不遵。如今这样，往大了说，说是有拥兵自重的谋逆之嫌，也不是不能说的。”
　　“你无需吓唬我。”洛金玉冷冷道，“沈无疾不会私遣兵将助我，我就孤身一人在此鸣冤，你们若要在官衙门口杀我，尽管来杀，若不杀，就请立刻升堂，断我要鸣之奇冤大案。”
　　梅镇之人皆面面相觑。他们是想杀了这书生，也不怕杀这书生，他们杀的人多了去了，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可——他们还未曾在如此光明正大的场面动过手。况且，虽钦差贵人是自个儿这边的，但是难不成还真要当着他的面杀沈无疾的人？
　　他们虽有杀心，却一时没敢轻举妄动，只在继续使着眼色，偶尔窃窃私语。
　　洛金玉等了片刻，见鼓台子地下围着的人群不动，便将目光定定地投在身穿官服的当地官员身上，淡淡问道：“想好了没，究竟是杀我，还是立刻升堂？”
　　那官员不愿得罪梅镇父老乡亲，也不敢得罪沈无疾，急得汗流浃背，硬着头皮道：“洛公子，借一步说话……”
　　“我问你，是杀我，还是立刻升堂！”洛金玉提高音量，厉声道，“本朝律例，我击鼓鸣冤，就该立刻升堂，否则当地官员以怠职查论，就地免职。这位大人，你若再不升堂，这儿就再轮不到你作主，按照本朝律例，梅镇立刻由钦差大臣暂为接管——君大人，”他看向君天赐，“那你是要杀我，还是要立刻升堂？”

171、第 171 章
　　君天赐语气淡淡, 听不出喜怒, 只问：“若我也不升堂呢？”
　　“你不能不升堂。”洛金玉道, “依本朝律例，钦差下巡, 所遇鸣冤，必须受理升堂。钦差代天子下巡, 若有差池, 便是辱天子名声, 折圣上颜面，罪加一等。”
　　君天赐忽然笑了笑, 道：“我不是钦差, 我从没说过我是钦差。”
　　“那你就是假传圣旨。”洛金玉道。
　　君天赐道：“皇上口谕是真, 只是没封我做钦差。”
　　洛金玉问：“你无需在此与我胡搅蛮缠，我只问你们今日究竟有没有人坐堂断案？若你们都宁可就此免职也不升堂，也就是说, 梅镇如今官衙瘫痪，没有能主事之人, 梅镇理应立刻交由军方管辖，且遣东厂太监并锦衣卫各二人监督，以防大乱。沈无疾所调官兵尚在梅镇，皆高于本地守城兵官等级，合该他们立刻接管，且就近请回司礼监掌印太监沈无疾监军监镇，于情于理于本朝律例, 皆叫尔等再无狡辩之辞。”
　　他目光沉静，很有几分不屑地看着君天赐，问，“我再问你，你们是要煽众杀我，还是出来一个人，立刻升堂？”
　　君天赐笑道：“不愧是太学院第一，今日我亲眼所见，才知若清所言不虚。”
　　他轻轻地瞥了眼旁边无措的梅镇官员，漫声道，“徐大人死了，你便是本地最高位的官，理应你来升这个堂，但我观你神态，也不知你敢不敢、想不想接这门差事。”
　　本地官员：“……”
　　不敢，不想，却又如何能说？
　　他讪笑道：“钦差在此，卑职怎敢造次？”
　　“我说了，我不是钦差。”君天赐道。
　　洛金玉在此刻插嘴：“你既奉上谕，暂管梅镇，虽无吏部文书流程，也算钦差。”
　　本地官员本就夹在本地父老与嗜杀歹毒沈无疾中间，生怕自个儿里外不是人，如今听得洛金玉这话，立刻精神一振，巴不得立刻将所有的事都推到君天赐身上，让君天赐去头疼去平衡：“君大人，您奉上谕而来，卑职实在不敢逾越啊。”
　　君天赐如何看不透这等官吏狡猾，淡淡道：“王大人得想好了，若由我来升堂，也就是说你怠职，该就地免职。”
　　这小官闻言，不由踟蹰起来，搓了搓手，讪讪道：“这……可是……”
　　世间之人无非如此，只想着好处，不愿吃半点亏，贪婪可笑。君天赐在心中冷冷道，面上却仍含着笑意，温和地问：“王大人可想好了？”他又看向这位王大人身后的其他官员，“依本朝律例，王大人就地免职，就该依次往后轮数，赵大人，钱大人，孙大人……待你们都免职了，方才轮到钦差大人主堂。我没什么可或不可，都行，总之我既奉旨而来，也跑不了，无论你们谁来升堂，我都得一旁陪着，因此此事顺着你们来，你们决定。”
　　他这话一说，诸人心中的算盘又劈里啪啦打了起来，暗道，如此说来也对，无论是谁主事，这钦差既撞上了，便跑不了，怎么都得陪堂。说是陪堂，他乃京官，又得皇上钦点来梅镇接管，怎么看，他都是主事的那个人，其他的，不过是个名头罢了，想必那沈公公也心知肚明，事后冤有头债有主，哪怪得到我们这小鱼小虾头上？
　　这么一想，那白白免职就是一件天大的亏事了。
　　因此，王大人将心一横，牙一咬，道：“本是卑职等不敢偈越，可既公职在身，不得不如此，还望君大人海涵，也请大人务必陪堂听审，指示一二。”
　　君天赐暗自冷笑了一声，嘴上安抚道：“放心吧，我跑不了。”
　　这么一番折腾，可算是能开堂了。
　　洛金玉见状，便将鼓槌放回去摆好，整整衣袖，朝官衙里走去。
　　君天赐与一众当地官员们倒还走在他身后边儿，仿佛他洛金玉才是主事官似的。
　　围观镇民们相互拥簇着，也跟着去了，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衙门门口，外三层的人脖子伸得和鹅似的，使劲儿探着脑袋往里看。
　　王大人又与君天赐“谦让”了一阵，不幸“败下阵来”，眼巴巴看着君天赐的轮椅被推到了一旁，他不得不迈着沉重艰难的脚步上了堂，坐在“再世青天”的牌匾之下，拿起惊堂木，不甚熟练地往桌上一拍——他并非梅镇父母官，那位被沈无疾杀了的徐大人才是父母官，他王家旺坐这儿主审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只是听得这响声，也不知怎么，王大人忽然有些莫名的镇下心来，深深呼吸一口，想着徐大人平日里的模样，横眉问道：“堂下何人？”
　　洛金玉负手而立在堂下，道：“洛金玉，京城人氏。”
　　“你为何事击鼓？”
　　洛金玉道：“一为我半月前来到梅镇，无故被邪神教众迷晕，绑了要送去沉河之事，二为上百名如我一般遭遇、却不如我侥幸得生，早已葬身江底或别处之无辜亡魂。”
　　这事牵连甚广，十数年来，梅镇上下沆瀣一气，不说先前那位徐大人，就连这位王大人，能在梅镇坐得这位子，也免不了是在氏族中有点身份的，那就免不了人情裙带，免不了身陷其中，若真细说彻查，他也逃不过干系。
　　因此利益所在，王大人虽惧怕沈无疾，也憎厌洛金玉，闻言，想了想，问：“你有何证据？”
　　洛金玉道：“你们绑了我，问我有何证据？”
　　王大人摆出严肃模样，道：“你说绑了你就绑了你？天下哪有如此好事？你可有人证物证？”
　　洛金玉道：“司礼监掌印太监沈无疾亲言见我受你们所制，被你们换上凤冠霞披，抬在轿辇之上，吹吹打打，要送去沉江，说是蛟仙娶亲。若他一人不可为证，尚有他带来的锦衣卫及佛朗机禁卫营几十人，皆可作证。”
　　王大人还未说话，忽听得围观的民众里传来声音：“他胡说的！他们胡说！”
　　王大人一怔，抬眼看去，见众人纷纷让开，一小童搀扶着一位老者来到门口。刚才那声便是这小童叫嚷的。
　　而这老者，则是镇上很是德高望重的一位长辈，在梅镇几大家族面前都是一言九鼎的人物。论资排辈，王大人也得叫一声叔公。
　　因此王大人并不叱喝那小童，只做出认真询问的模样：“怎么胡说的？”
　　那老者被孙子搀扶着，颤巍巍地走进公堂，浑浊老眼看也不看洛金玉，只看着王大人：“大人明鉴，当日这位洛公子并未受制于人，他是自愿嫁给蛟仙。我们也绝无将他沉江之念，只是打算将他送去江边蛟仙庙，让他在里面供奉侍候罢了。”
　　洛金玉道：“我非自愿，是你们迷晕了我——”
　　“你可有证据？”老者这才看向他，面无表情道，“分明是你经过梅镇，听闻蛟仙要娶亲一事，自告奋勇。”
　　洛金玉皱眉：“你胡说八道，我怎会自告奋勇参与你这等荒谬之事？”
　　“你身为一个男子，为图功名权势，连司礼监掌印太监沈无疾都能嫁，怎么就嫁不得蛟仙？”老者淡淡问道。
　　搀扶他的那小童生怕旁人听不到似的，立刻扭头对着围观众人叫起来：“他嫁给了太监！他和沈公公几个月前成了亲！这回沈公公来梅镇，其实是来找他的！”
　　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瞠目结舌，议论纷纷。
　　接着，又有人附耳窃语，不多久，忽然有人叫起来：“对啊，他是自愿的！”
　　“我也看到了，他自己说要嫁的！”
　　“我还纳闷他怎么如此自告奋勇呢。”
　　“他是听说嫁给蛟仙，侍奉左右，待十年后便也可成仙，这才自告奋勇的，我知道！”
　　说着说着，又有人谩骂起来，好似当真有那么一回事，洛金玉好似真是占便宜不成，还要倒打一耙。间或夹杂着对洛金玉与沈无疾这惊世骇俗的婚事的议论。说是议论，皆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狰狞扭曲神色，肆意嘲笑，毫不遮掩对洛金玉的异样与轻蔑的目光。
　　好似，洛金玉与沈无疾成亲一事，比他们为供奉蛟仙求得庇佑而沆瀣一气、滥杀无辜或明知身边为此滥杀无辜，却装作事不关己，只闷声得利的事，要更值得被看不起多了。
　　洛金玉讶异地看着这些颠倒黑白之人，一时之间，心绪万千，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君天赐望着他，露出浅浅淡淡的笑意，轻声叫道：“子石。”
　　他俩离得近，洛金玉听见了，转头看他。
　　君天赐很是温柔地问：“看见了吗。”
　　看见了吗，这就是人，愚昧，自私，如猪狗一般爱成群结伙，将有利于他们的归结为理所当然的道理，不利于他们的则统统都是狗屁。什么天理……这世上没有天理，只有弱肉强食，只有哪边人多，哪边说的就是道理。
　　要赢，只有一个法子，就是都杀了，让他们都成为死人。死人比活人可爱，死人看着要比活人顺心多了，死人虽会腐臭，却永远不会散发出活人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冲天恶气。
　　事实上，君天赐已经想好如何让这恶臭冲天的梅镇能恢复宁静温馨的法子了。
　　东西脏了，下雨冲冲，不就好了？
　　太脏了，就用鲜血来冲冲。
　　皇上怕的只是史书上说他在位期间滥杀百姓，激起民变，可若朝廷没有杀百姓，没有民变，有的只是“世道报应”呢？
　　——在来这儿的路上，君天赐坐在车中，闲着无聊，已为梅镇上下选好了灭城的黄道吉日，只等将这儿安抚平静，外来的人都撤离了，就将毒撒入城中水源，送他们一起去侍奉蛟仙。
　　届时，没人能将此事与他联系到一起，也不会与朝廷联系到一起。
　　这么解决，比洛金玉要省力多了，比沈无疾也聪明多了。
　　何须和愚民们徒废唇舌说些废话？这世道向来拼的就只有谁更狠些，谁更厉害些，何时拼过谁更正义些？

172、第 172 章
　　世间从不缺“人精”, 且梅镇也不算太大, 自洛金玉返回来, 在官衙门口击鼓不久，这事儿就传遍了镇里上下, 平日里凡事牵头的本地几大氏族长辈们便急忙聚到一起，商议此事。
　　商议来, 商议去, 就觉得还是倒打一耙最能破如今困境。
　　梅镇离京城远, 他们以往不曾太听闻洛金玉的名声，因此并不知这人性情, 只当洛金玉是要为自个儿当日受辱一事纠缠, 倒不曾多想到洛金玉还要管以往那些祭神之事。
　　因此他们商议, 到时反正绝口不认，虽那沈无疾与锦衣卫们亲眼见着了送亲队伍，这个不好狡辩, 可若细说起来，就非说是洛金玉自愿的, 并且绝不承认是要将人沉江，只说送去蛟仙庙里面侍奉修行。
　　如此一来，哪能怪他们？
　　他们议定好了，就立刻私下里去找人传话了，让上下族人都记住这些，届时别说漏了嘴。
　　在洛金玉与君天赐等人对峙于官衙大鼓前时，梅镇里早已在各种通传了, 如今老者一来，借着小童的嘴嚷嚷，一直围在这儿看热闹、尚且来不及被通传到的这些镇民们也立刻就懂了意思，跟着起哄。
　　王大人也不是傻子，见状，心中明白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只做出认真问案的模样，放纵众人嚷得差不多了，这才一拍惊堂木，装模作样地喝道：“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他说话倒还不太管用，直到那老者使了个眼色，众人才安静下来。眼见有了法子对付这不知好歹的书生，众人放下心来，望着洛金玉的眼神都颇有些轻蔑得意，既是因这事儿，也因刚刚听闻的洛金玉与那太监沈无疾成亲的事。
　　现如今，他们倒不担心这案子了，更想好好地嘲笑一番这好端端男人为攀附权贵而嫁给一个阉人的奇闻怪谈。更有人联想到当日洛金玉被扮成新娘、涂脂抹粉、穿上凤冠霞披的模样，一时间也不觉得这姓洛的是被迫的了，只觉得说不准这姓洛的高兴着呢！说不准，这姓洛的就是有那癖好呢！
　　君天赐默然地瞥过这些人的神色变化，哪能嗅不出他们那铺天而来的恶意，更是觉得疲倦又厌烦。
　　王大人问道：“洛金玉，你有何话要说？”
　　洛金玉淡淡道：“我与沈无疾是成了亲。”
　　他这话一出，堂下顿时如同炸开了锅，再度议论起来。本来这些人还以为洛金玉与那沈无疾成亲的事多少有些杜撰成分，或是藏于私下里见不得光的事，不料本人却如此不知廉耻地当众承认了！当真是不要脸！
　　这一刻，他们几乎已经完全不觉得当初强迫洛金玉扮女装嫁给蛟仙算什么事儿了，更不能算是他们的错了。
　　王大人又任他们议论嘲笑了片刻，方才再度拍惊堂木。
　　洛金玉并没在意那些人的议论，见安静了，继续淡淡道：“一则，我与沈无疾成亲乃当今圣上亲自主婚，京城婚署官衙中过了文书，盖了印，没有任何不妥。二则，我既与沈无疾成了亲，又怎会再主动愿意嫁给你们所谓蛟仙？岂非自相矛盾？”
　　老者冷笑道：“你为鲤鱼跃龙门，身为男子，连太监也嫁得，如今听得侍奉蛟仙便可一步登天门，又如何会不愿意？寻常人，哼，倒还不见得做得出你这事来。”
　　洛金玉正要说话，老者又道，“若你坚持说你是被迫，你倒是拿出证据来，谁能证明你是被迫？沈公公当日来时，只见到你穿金带银，稳坐轿辇，可没见过你被迫。”
　　洛金玉皱眉道：“你这是胡搅蛮缠，你们上下一心，串通口供，我自然是拿不出人证物证，可任谁都看得出此事若按你们说的那样，根本就不通情理。”
　　“那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老者冷笑道，“按照情理，也没有好端端的读书人会甘心嫁给一个太监，且还丝毫不觉得有辱家门，于众目睽睽之下说得掷地有声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格外怪异，更是刻意斜着眼去看洛金玉，鄙夷挑衅之情显露无疑。
　　若换了寻常男子，就算与沈无疾乃情投意合，被人如此对待羞辱，也会觉得面上无光，难免露出讪讪之色，然而洛金玉却又岂是“寻常”之人？
　　他受此待遇，心中并无丝毫受辱之委屈难过，反而露出比这些人更为鄙夷神色，带着几分发自真心的困惑不解，高声道：“我与沈无疾各无妻室子女，是否婚嫁，婚署与皇上都没有异议，倒不知你诸位有何异议？你们信奉邪神，贪图来历不明之赃物财礼，更为此上下串通，谋害无辜之人，如今事迹败露，没有半丝羞愧之情，竟还敢说我有辱家门？依我看来，你们诸位如此，便是连家门都没有的猪狗禽兽！”
　　说完，洛金玉愤愤甩袖，冷冷道，“我此言，恐还有辱猪狗禽兽。你们如此行为，恕我直言，尚且连猪狗都不如。”
　　此言一出，群情沸腾，众人哪甘心受他如此羞辱，纷纷破口大骂，其间什么低俗粗鄙之辞都有。
　　那老者更是身体颤抖，指着洛金玉，尖声道：“洛金玉，你枉读圣贤书——”
　　“你枉生为人！”洛金玉厉声道。
　　“你——”
　　“你不经宣传，擅闯公堂，煽动民众，扰乱秩序，按本朝律例，该当堂杖责二十。”
　　洛金玉说完，瞪向堂上的王大人，“大人既坐此位，就该当主事负责，哪能坐视他人抢你话权？如此怯懦无能，你何必还端坐堂上？既不敢管事，就不要管事，索性退位让贤。梅镇上下十数年来所行之事骇人听闻，荒谬无稽，他们固然有错，你们身为父母官员，亦难辞其咎！”
　　他也不管王大人脸色如何难看，说完就立刻看向君天赐，“钦差大人，你既为钦差，代天子下巡，就是朝廷的脸面，如今官不成官，民不像民，满是混账，一片荒唐，你还要作壁上观吗？”
　　王大人：“……”
　　君天赐“哦”了一声，有几分和事佬的样子，轻声道：“这老人家看着都七十了，杖责二十，若打死了，算谁的？”
　　洛金玉冷冷道：“自然是算你的。”
　　君天赐难得的露出些许讶异不解，问：“为何？”
　　“你是钦差，今日堂上出了任何岔子，都该是算你办事不力。”洛金玉厉目而视众人，含着十万分的压抑怒气，震震有声道，“不止是你，还有堂上的这位王大人，以及你们梅镇诸位氏族长老。你们皆比我年长，本不该我来教育，可你们一个比一个荒唐，一个比一个可笑！你——”
　　洛金玉伸手直指已被他气得浑身发抖不停的那老者，“你身为氏族长老，本该德高望重，慈祥有礼，教化后人，你却领头行荒谬之事。”他看向那正狠狠瞪着自己的老者身旁的小童，“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孙辈不足十岁模样，随你左右，不曾学得恭良俭让，先学得信口雌黄，自私贪婪，你愧对你列祖列宗！”
　　他说完，手又指向王大人，“你，王大人，你身为本地官员，蛇鼠两端，毫无骨气，心中不明事非道德，父老氏族贪财杀人，信奉邪教，你分明知晓内情，却不敢检举，甚至同流合污。沈无疾来，钦差来，你皆阿谀奉承，三面讨好，你读的哪门子圣贤书，中的哪门子举人秀才？你若不敢管事，也管不了事，你就回家去种地，休得在此贪受朝廷俸禄民脂民膏，你不配！”
　　王大人的脸色越发难看，也抖了起来，手按在惊堂木上，死死抠着，几乎要抠出木屑来。他正要拿起惊堂木，先拍下去，叫人杖责这姓洛的——
　　“君天赐！”
　　这姓洛的忽然一声怒吼，王大人一怔，忘了拍桌，这一瞬的差池，已令这姓洛的继续往下骂了，且一骂，就令他一时之间找不到打断的间隙了。
　　君天赐下意识地往下滑了滑，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轮椅上，等着看洛金玉能骂自己什么。想来，无非又是说钦差大人就要管事……
　　“你官服呢？！”洛金玉厉声问道，“身为钦差大臣，出使公差，你穿什么绫罗绸缎！本朝律例，当朝官员办理公差，必须官服整齐，不损官威。你却穿的什么样子？”
　　君天赐一怔，眨了眨眼睛，道：“皇——”
　　“此条律例乃太|祖皇帝亲定，第二则第十条。石碑仍立在太和殿前，每年初十，皇帝必须亲率文武百官齐诵，你是要说，皇上为你徇私，置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于不顾？”洛金玉问。
　　君天赐：“……”
　　说起来，还真是这样。
　　他不爱穿官服，先帝宠他，特许的。当今圣上大约听说了是先帝特许的，睁只眼闭只眼，也当没看见。
　　但众目睽睽之下，洛金玉将话都说成这样了，君天赐就是再如何，也不能真顺着这话承认。
　　话再说起来，洛金玉这就是在刻意找茬吧……君天赐腹诽道。
　　洛金玉还真不是存心找茬，他是真看不顺眼君天赐这样很久了，从第一眼看见君天赐起，就如同眼中进了沙子，怎么都不舒服。他当时就想发作，但沈无疾眼疾手快拉住了他，私下里偷偷和他说，是先帝特许的。
　　什么先帝特许！先帝都驾崩了！先帝昏庸，做出那许多荒唐事来，致使国本几度动摇，如何能与太|祖皇帝相提并论？怎还能任由他的放纵恶果继续？
　　洛金玉忍来忍去，实在忍不住了，因此有此一问。
　　他见君天赐久不说话，又逼问道：“君大人体弱，可据我所知，并无腿疾吧？”
　　——这也是据沈无疾所说。
　　君天赐又愣了一下，问：“你又想说什么？”
　　洛金玉冷冷道：“既无腿疾，你坐什么轮椅？按本朝律例，你现在就该起身去换上官服，再来与我说话。”
　　“……”君天赐想了想，道，“我体弱多病，圣上特许我坐着。”
　　“据我所知，先帝是有此特许，”洛金玉面无表情道，“可先帝所说，却是许你在久站之时赐坐，如喻阁老一般。而喻阁老年迈，尚且不如你一般借故身娇，轮椅出行，损我朝威名颜面。”
　　君天赐道：“我体太弱了……”
　　“若弱到站都站不起来了，你还做什么官？我信你能为朝廷做什么事？”洛金玉道，“你休得砌词狡辩，据我所知，你面圣之时分明能站能走。我且问你，你究竟起不起身？你身为钦差，不穿官服，坐没坐相，有辱朝廷颜面！”
　　君天赐问：“若我就是不站呢？你能拿我如何？”
　　洛金玉道：“我不能拿你如何，可我自会撰文，请问朝廷，请问皇上，请问天下悠悠众口，本朝律例，身有残缺者不可为官，你君天赐立了什么惊天大功，能置太|祖皇帝之铁律于不顾？”
　　君天赐：“……”
　　作者有话要说：皇上幸灾乐祸，佳王幸灾乐祸，司礼监众位公公幸灾乐祸：不能朕本王咱家一个人被骂，嘻嘻。

173、第 173 章
　　君天赐并非惧怕当今皇上之威严权势——他面见过当今圣上, 并不觉得此人有什么威严权势可言。可君天赐亦不会在此刻与圣上站在对立面, 因为这意味着麻烦, 而他不喜欢“麻烦”这个词，向来都不喜欢, 就像他不穿官服与坐着轮椅出行一样，他觉得官服穿了不舒服, 觉得被人推着走舒服, 所以他就这么做了。
　　也像他干净利落地杀了族人君路尘与君若广, 以及他要灭了梅镇全镇那样，因为他觉得这样做, 会少很多折腾, 少很多麻烦。
　　只是, 洛金玉这态度语气令君天赐有些不舒服。他确实可以立刻去换上官服，也可以立刻从轮椅上站起身，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君天赐深得先帝宠幸, 就连当年的曹国忠与如今的沈无疾，都对他要高看几分, 不敢轻易得罪，家中那兄长君亓人前还好，人后亦不敢对他说句重话，就连他要杀君亓力保的族人，君亓也只能听从。
　　君天赐何曾被人像洛金玉这般当着众目睽睽之下斥责过？
　　“那你去撰文吧。”君天赐冷淡道，“我等着拜读洛才子新文大作。”
　　洛金玉与他对视，两人皆目光不善, 彼此嫌弃。
　　那堂上的王大人见状，想来想去，终于想起自个儿要拍惊堂木了，急忙一拍，可手滑了一下，声音不大，又不好意思接着拍第二下，只得强作镇定地咳嗽几声，沉声道：“洛金玉，你岂可对钦差不敬，你一介布衣，没有功名在身，竟咆哮公堂，依本朝律例，又该当何罪？”
　　他有些得意地暗道，你姓洛的开口闭口“本朝律例”，真当只有你读过本朝律例？本官就要拿本朝律例来治你！哼！
　　至于沈无疾那端……王大人一时之间，也顾不太上了，他被洛金玉气得恼了，心中道只要不真对这姓洛的动手，只是吓唬他一番，叫他别再这般威风，大约也没事，否则就算没得罪沈无疾，自个儿也要得罪钦差君天赐——这钦差大人看着也不像盏省油的灯，背后还是君太尉——何况，看起来这洛金玉像是要将梅镇上下一网打尽，那就算没得罪沈无疾，最后自个儿照样讨不着好，不如索性搏一搏。
　　王大人在心中如此复杂盘算着，因此拿定了主意，要挫洛金玉的锐气。
　　洛金玉将目光从君天赐的身上移到王大人的身上，竟也敢答，他负手而立，淡淡道：“依本朝律例，咆哮公堂，当杖责二十。”
　　王大人得意一笑，道：“你——”
　　“我话未说完，你何必急着置喙？”洛金玉问。
　　王大人：“……”
　　洛金玉不慌不忙，继续道：“本朝律例，若遇堂官不作为，有举人功名者可当堂斥责，讼师可立即抗议。我乃延熹三十年秀才，延熹三十一年，由京城明德学庄举荐为贡生，入读太学院，为天子门生，虽无春闱功名，却有太|祖法令：凡太学院年考名列前三者，皆享同举人待遇。我自入读太学，无有年考不名列第一，你可自行考究。”
　　王大人：“……”
　　洛金玉说这话时，难免的，也生出了几分自傲神色。他本就少年成名，很有些恃才傲物之心，因此当年敢得罪君路尘等人，也敢蔑视沈无疾之类。
　　后来，洛金玉遭受诬陷，三年牢狱，家破人亡，令他深陷忧郁低沉之中，又执迷于对母亲之死的自责与复活母亲的念想之中，无意其他，这才被迫敛去了一身傲气。
　　可如今，他在公堂之上，心怀为数百无辜冤魂讨回公道的愤慨正义，且面对着沆瀣一气的丑陋事态，一时之间，并未分心再记着自己的私事，因而哪还顾得消沉忧郁，他此刻只知面前无数衣冠禽兽。
　　洛金玉腰杆笔直，微微扬起下巴，很有些轻蔑地冷眼看着这位王大人，继续道，“延熹三十二年，经由是时翰林院掌院学士兼新立官讼署稽查郎中齐虚谷先生举荐，我应试官讼署国考，无论笔试，还是考官面谈，综查评分，皆得第一，终身享有讼官名誉身份。”
　　“因此，”洛金玉冷冷道，“依照本朝律例，我有权斥责你与堂上所有诸人。”
　　王大人：“……”
　　他不曾料到，这洛金玉竟还有此一招，一时之间，将信将疑，偷偷地回头看了眼师爷——官讼署他听过，却不熟。这是当时先帝尝试新政，于京城中新立的衙门，至今也只在京中有，未普及至下，成立之初发过公文，说是有管制全国讼师之权力，可因朝局混乱，官讼署初时名声浩大，后来随着先帝驾崩，就无声无息了。
　　师爷是老师爷了，倒比王大人要更熟官讼署一些——因为当初下发的公文中说了，师爷将来也要归属官讼署管理考核，他不得不多研究几分。
　　此刻，师爷暗暗地朝王大人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大人，卑职不知他是否第一，但他说的其他不虚。”他更想起一点，为难道，“而且，他还——”
　　王大人尚未听清师爷说的“还”如何，就听得洛金玉在那清晰明了地说：“我本无意自仗身份，可你们实在混账，官如昏官，民似刁民，我只得如此。”
　　王大人：“……”
　　他有些茫然，只得求助地看向钦差大人。
　　“你看他也无用，他自身难保！”这姓洛的却冷声道，“君天赐，我身为官讼署名誉讼官，虽非品级之官，却享有督训文武百官之权，现在我就要你立刻离开轮椅，去换官服。若你不照做，你就有违先帝创立官讼署公宣法例第十则三条，我今日不能拿你如何，但待我回到京城，我必去官讼署上报备案，与你辩出个是非黑白！”
　　君天赐：“……”
　　他默然地看着洛金玉，心中既很恼火，又有些莫名的发笑。
　　他觉得这书呆子着实令人好笑，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好歹的可笑，看起来实在稚嫩滑稽，似小孩般穿着大人衣裳，在虚张声势。什么贡生，什么太学院，什么官讼署名誉讼官……说穿了，都是没实权的玩意儿，当时朝廷弄这些，不过是为了哄这些啥也不是、一天到晚只会瞎起哄的读书人玩，捧洛金玉，是因为他是当时学子中有风头名望的典型，不料洛金玉还真当回事在说。
　　好笑，实在好笑。
　　君天赐微微叹了声气，嘴角仍是笑着的模样，轻声问洛金玉：“那你可知，当日官讼署最终评定，是由我评的？”
　　“那又如何？”洛金玉不假思索道，“你当日评定如何，与我今日使行我之权力，有何干系？你若后悔，大可回去当日，给我评差。若你不能，那你就只能立刻离开轮椅，去换官服。”
　　君天赐：“……”
　　他不怕这书呆子的威胁，这威胁于他而言，实在是不痛不痒，就算真让洛金玉回了京城，去官讼署闹了，别人也只会当个笑话，还是洛金玉好笑的笑话。毕竟官讼署如今是个破败衙门，要废不废的，连个正经主事的都没有，估计没彻底废了不过是因为谁也没记起来它的存在。
　　并且，他很不满意洛金玉的态度。
　　这么些年来，洛金玉是第一个敢这么对他说话的人，实在是叫人生气。
　　为君天赐推轮椅的是他心腹，自幼相伴，向来很能揣摩主人心意，他察言观色，感受到了君天赐的不悦之情，心中已有准备，随时出手杀这洛金玉。只是主人行事，不爱张扬，恐要待无人时再下手，此刻只需不理这洛金玉，寻个法子，叫这荒谬的堂审中止——
　　君天赐原本揣在怀中的手搭在了轮椅的扶手上，修长纤细的手指使力，病态苍白的肌肤之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甚至有几分暴露出那几乎没有丝毫多余肉的手背。
　　心腹一怔。
　　君天赐双手按着扶手，缓缓地站起身来。
　　心腹急忙去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君天赐站起身，因常年卧病在床，背有些许佝偻，却也不是很明显，不算难看，仍比常人要高些。
　　他看着洛金玉，却是朝心腹道：“去将我的官服拿来。”
　　心腹急忙叫跟来的其他护卫去捧来官服。
　　君天赐仿若其他人都不存在似的，自顾自的就开始宽衣解带，竟是要当众换上。
　　其他人也不知事态究竟是怎样，不敢多话，唯独洛金玉此刻又喝道：“你住手！”
　　君天赐的手停在那，皮笑肉不笑道：“你又要说什么？”
　　“公堂威严之地，岂容你当众更衣？你实在肆意妄为，荒谬至极！”洛金玉怒斥道，“去堂后换了再来！”
　　君天赐：“……”
　　他深深呼吸，再深深呼吸，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攥紧，方才能忍住叫人将洛金玉摁在地上当众揍一顿的冲动。
　　心腹见状，生怕自家主人被气死当场，正要出言驳斥，却听主人道：“好。”
　　心腹一怔。
　　主人已转身朝堂后走去，他急忙捧着官服，跟了过去。
　　主仆二人来到堂后，君天赐的神色兀的沉到了地，便是天生笑唇，此时竟也近乎诡异地往下弯去，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心腹急忙叫人为他奉来热茶。
　　君天赐也不急着换衣，坐在太师椅上，抱着热茶，缓缓喝了几口。
　　心腹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少爷何必听他摆布？”
　　君天赐咽下一口茶水，垂眸沉默半晌，忽然冷笑一声，道：“他很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君天赐：男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沈无疾：滚！
　　洛金玉启用buff【考证狂魔】使出技能【依本朝律例…】
　　君天赐失去装备【绫罗绸缎】【轮椅】
　　君天赐穿上装备【官服】
　　君天赐心情-50
　　君天赐精力-10
　　君天赐对洛金玉好感度+10（？）
　　沈无疾对作者好感度-100

174、第 174 章
　　却说君天赐去堂后换衣之时, 堂上堂下众人, 除了洛金玉之外, 皆面面相觑。
　　适才洛金玉那一通话语，如狂风骤雨, 迎面打下，有听清楚了, 也有没听明白的, 总之就眼睁睁看着那钦差大人与王大人都被这书生骂了个狗血淋头。
　　片刻后, 人群中又传起了新的话，有意传到洛金玉耳朵里去, 说他果真“狗仗人势”“仗着沈无疾的淫威, 在这为所欲为, 竟连钦差都不敢反驳他”，一时说到沈无疾这奸宦如何如何，一时说到当年的曹国忠远不及沈无疾更暴戾恐怖, 一时更有说洛金玉与沈无疾之间干系几乎秽不能闻的地步。
　　洛金玉听见了，他原本想要辩驳, 却又没有，只是侧过脸去，静静地看着这些民众。
　　众人被他看过来，下意识惊了一下，静了一瞬，转而见洛金玉没说话，壮着胆子, 试探着低声又说几句，见洛金玉只是看着，胆子便大起来，继续沸腾热情如在菜场。
　　洛金玉仍沉默地看着他们。
　　这沉默是因洛金玉疑惑，因他茫然不解，因他根本无法理解这些人为何竟会如此。
　　不止梅镇这些人，洛金玉至今也想不明白君家那些人、乃至于许许多多的类似之人为何会这样那般。
　　这些人难道当真不知自己做的是错的吗？
　　可这事上许许多多的事情，分明就如花香粪臭一般，是明明白白的道理，贪受赃物、杀害无辜，怎么说，都是错的，无需多想片刻分毫。
　　人一开始就不该做这样的事，若实在做了，被人指出，就该自责，该忏悔，该道歉，该改正，而不是如他们一般恼羞成怒，甚至于蓄意报复。
　　人之所以为人，而非畜类，难道不正是因为人知自省，知世间是非黑白，知道什么是道德原则吗？若人惘然不顾这些，只知追名逐利，那与苍蝇逐臭有何差异？
　　远远的，藏身于一处高楼上，正手执单管西洋远视镜望着洛金玉的沈无疾眉头越皱越紧，神色也越发阴鸷起来。
　　他嘴上说不会拘着洛金玉，心中也确有此想法，可哪里又真能放心让人独自来这龙潭虎穴呢？因此除了明面上派给洛金玉的那两人外，他自个儿也随后跟了过来，将之前所有一幕幕都看尽在眼中。
　　虽听不到那边的声音，却能依据各人神色姿态猜测，且东厂探子混在那人群中，会断续回禀一二。
　　那些家伙会使出什么歪招，会说些什么混账话，沈无疾倒是早有所预料，并未放在心上，他此刻皱眉，是为了洛金玉。他看得分明，洛金玉的神色既愤怒，也悲哀，十分忧郁。
　　其实，沈无疾也不知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似乎应该将洛金玉圈起来，不该放他去面对这些，他是个天真之人，而自己若真有意保他一世天真，也是做得到的，至少，关于梅镇一事，也不是就全无其他解题之法。
　　但……
　　“沈公。”一锦衣卫登上此处，来到沈无疾一步开外，颔首恭敬道，“沈公自外地所遣兵队皆已通知到位，只待沈公一声令下，各队立刻抢占梅镇四处城门城楼。”
　　沈无疾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着西洋远视镜筒在观望洛金玉，听到这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这锦衣卫又道：“可皇上那——”
　　“皇上那，咱家是为了救君天赐于民乱之中，事出紧急，不得已，才动手的。”沈无疾淡淡道。
　　“可如此一来，若追究民乱源头，岂不是要将洛公子牵扯其中？”锦衣卫担忧道。
　　“你都想得到的事情，咱家想不到吗？那是你媳妇儿还是咱家媳妇儿？”沈无疾不耐烦地回头瞪他。
　　锦衣卫：“……”这说着正事儿呢，沈公！
　　东厂上下早盼着沈公与洛公子成亲，不为其他，只求沈公一朝心愿得偿，成了家，多少比起以往更稳重成熟一些。
　　却不料，自打沈公成亲之后，成熟不见多成熟，稳重不见多稳重，倒是比以前更多添了一样毛病——有事没事，说着话呢，也不管在说什么，就要明里暗里地显摆一番他成了亲、有了媳妇儿这事，总叫人十分尴尬，也不知该如何应答。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脑子有点乱，后面乱七八糟的，都要推翻重写，所以今天更得比较少，明天或者后天补上orz

175、第 175 章
　　沈无疾见他居然久不说话, 登时勃然大怒：“你不说话是何种意思？”
　　我还能是何种意思？！这下属急忙道：“属下只是急沈公之所急, 属下对洛公子绝无他意, 属下绝无龙阳断袖之癖……”
　　“龙阳断袖怎么你了？”沈无疾冷笑连连，“怎么的, 瞧不起龙阳断袖？有龙阳断袖之癖，低你一等？”
　　下属锦衣卫：“……”
　　沈无疾重重地“哼”了一声, 很有几分“高人一等”的得色, 斜着眼, 不屑道：“也不知自恃些什么，好似你还有女人似的。”
　　“……”下属忍辱负重道, “属下绝无此意。”又道, “沈公与洛公子郎才郎貌, 佳偶天成，举世无双。沈公待公子痴情厚意，而属下等向来敬重沈公, 自然一并以‘师母’之礼敬崇洛公子，因此多嘴关怀他。”
　　“哼, 算你孝顺。”沈无疾这才心头舒坦，大发慈悲放过他，背过身去，继续拿起远视镜看，一面吩咐，“叫人盯紧官衙那的事态，一刻也别放松。现在就赶紧叫些人扮像些本地人, 去各处人群里候着，随时准备得了令就滋火闹事，怂恿本地人都闹起来。届时，只要他们一闹，各处兵队立刻行动，镇压民乱，梅镇进入戒严，城外的三千兵也立刻以维持秩序、保护钦差为由，开门进来。”
　　他停了下，又放下远视镜，回头很是郑重道，“到时混乱，难免会出现些岔子，只一条，哪里出了岔子都行，就是洛金玉不能伤着一根毫毛。”
　　下属忙道：“属下等知道。”
　　“你不知道。”沈无疾道，“咱家的意思是，哪怕君天赐和洛金玉同时出了岔子，你们也得都全力先去救洛金玉，而不是一边分一半人。”
　　下属犹豫道：“可君天赐……”
　　“没有‘可是’，”沈无疾道，“君天赐出了事，咱家一力承担，若洛金玉少了半根头发，咱家拿你们是问。”
　　“是。”
　　沈无疾又与他嘱咐些事，另外属下捧来衣冠，侍候他脱下官服，换上了当地人的再普通质朴不过的穿着，粗布麻衣，头戴角帽，脚穿布鞋，却也难掩沈无疾本来姿色，仍是一眼出挑，甚至看起来更像俏面女扮男装了。
　　下属虽也见怪不怪了，可忍不住又要在心中感慨一回：沈公这相貌是真真的好看，若他的性情能配得上他这绝世好样貌的话，可别说他是男子……哪怕就是太监，恐也能轻易就蛊惑人心，引来无数狂蜂浪蝶的。可是……
　　“嗳，每到此时，咱家都要羡慕你们。”沈公忽然开口叹息，他微微蹙眉，一双凤目之中染着些许忧愁，很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气质。
　　下属心中一动，急忙关切问道：“怎么？”
　　“还能怎么？”沈公再恳切不过地忧愁道，“你们生得模样平平，每次穿这些破衣服，都似浑然天成，别人半点不会起疑，天生做探子进东厂的好材料。咱家却不同，还得往脸上多抹几层黑粉，否则鹤立鸡群，半刻都藏不过眼，嗐，和你们说，你们也不会懂的，还当咱家是炫耀呢。”
　　下属：“……”
　　得了，这颗心还是别乱动了，老实呆着吧。就沈公这性情……一般二般之人还真是都无福消受。但凡沈公能有七分……不，只要五分，但凡他有五分何公的品性，饶是他身为太监，那想与他温存相好的恐怕也得踩破东厂大门槛，应那句“色字头上一把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就现实而言，这色字头上已经不是一把刀了，那是用蚕丝吊着万把利箭，随时准备穿心。
　　只有洛公子向来为人处事都与众不同，嗐，谁敢不崇敬洛公子？谁敢不拼死护住洛公子？若洛公子没了，沈公可还去哪找这样品味独到的相好？
　　下属心情极为复杂地如此想着。
　　再说官衙公堂之上，君天赐终于换好官服出来了。县丞王大人本在与师爷窃窃私语，商议此事该如何走向，忽见师爷朝自己挤眉弄眼，顿时心有灵犀，回头看去，急忙端正姿态，起身恭敬行礼。
　　洛金玉刚刚听了梅镇民众们许多议论谩骂，没一直盯着看，早已转过身来，垂眸望着地面青石出神，忽然听到王大人的声音，便抬眼望去，见着了身着官服的君天赐。
　　官服倒是没什么特殊之处，洛金玉早先见过刑部尚书等高官，其官服品制与此刻君天赐的穿戴大同小异，除却前胸后背上因官品高低部门不同而略有差异的飞禽走兽团花枝叶等图纹之外，皆是绯红底色的团领宽袖大袍，腰束玉带，头戴双翼乌纱帽。
　　只是君天赐体弱，虽高，却极瘦，背脊亦有些许佝偻，加之满面苍白病色，眉目嘴唇皆色彩淡白，又无胡须，穿上官袍，并没尚书等人的威严庄重，倒像谁家未冠少年偷穿大人衣裳，有些不伦不类之感。
　　这也恰是君天赐极少穿官服的原因，他自知难看，且为显官威，官服料子虽好，却有意制得硬挺许多，不如绫罗私服柔顺，穿着令君天赐很不舒服。
　　君天赐的心情不好，对着洛金玉幽幽道：“都如你意了。”
　　“我不过按本朝律例之言，何谓‘如我之意’？”洛金玉淡淡道。
　　君天赐心中有火，懒得再和这块石头斗嘴，径直走到心腹叫人搬来放在堂下一侧的椅子前，坐下去，对王大人道：“继续。”
　　继续……继什么续？继哪门子续？我听这姓洛的一通骂，都不记得说到哪了！
　　王大人生无可恋，思来想去，好容易想起来先前说到了哪，清清嗓子，道：“如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各有人证，却又谁也没更多证据，因此本官谁也不偏倚，只能押后审理，给你们留出时间，各去寻证，三日之后，再来升堂。”
　　这是他刚刚与师爷商议出的法子：一字计之曰，拖。
　　也是官场的老法子了。凡事不决，拖；事情难办，拖；不知如何是好，拖。
　　拖着拖着，说不一定，问题就自个儿消失了呢？
　　王大人说完，又怕洛金玉再骂自己，急忙添补道，“洛公子，本官如此举措，亦是有案例在先的，没有乱来，绝对是遵守了本朝律例。”
　　洛金玉并没赶着骂他，只淡淡道：“既如此，请大人接我第二份冤案申诉。我听闻，梅镇城畔江中无数沉水尸骨，皆乃外地人氏，在此地离奇死亡，官府却未有立任何案宗调查。请王大人立刻调配人手仵作，去捞尸验尸，查找凶手，以慰亡魂。”
　　王大人问：“你听谁说的？”
　　“司礼监掌印太监，沈无疾。”洛金玉道。
　　王大人：“……”怎又是沈无疾？这姓沈的话可真多！
　　他默然地看了眼君天赐，君天赐却坐在那，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没理他。他又看向洛金玉身后一些的那氏族长老，交换了个眼神——也没看懂长老究竟是何意思。最终，王大人只得偷偷看身旁的师爷。
　　他算是确定了一件事：如今在这临赶鸭子上架的场面上，最能让自个儿靠得住的，只有师爷。
　　师爷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精瘦男子，两撇八字胡，眼白多，瞳仁小，一看就是精明之相，他眼珠子溜溜地转了几圈，弓着腰，凑近王大人耳边，低声道：“大人，过往镇里祭神，是送了人沉江，人数少说有一百，不能捞。可这人倔，您也别直着否决他，恐他又发疯骂人，且他还搬出了沈公公，您亦不能说是沈公公说瞎话。因此，您还是拖字诀，就和他说，兹事体大，先要调配人手，清查江畔方圆，然后选定吉利时辰，请和尚道士在旁诵经镇魂，才好去捞，总之先这么哄着他。”
　　王大人也压低声音，用只有彼此听得见的声儿问道：“然后呢？他恐怕难哄，恐怕要催，而且咱们真捞？捞上来了，怎么说？那么多人都失足落水？”
　　师爷道：“您现在就说要捞尸，却不立刻去捞，只消拖得两三个时辰，自会有人先去将江底那些尸体捞了处理干净，届时当着他面捞一场空，他自然无话可说了，您也不算得罪了沈公公，也不得罪镇上氏族名望们，左右逢源。他们再要闹，那是他们彼此的事儿，左右沾不到您身上来，说白了，这些事都与您有什么关系呢？”
　　王大人听着了，心中也不由生出了几分寂寥忧愤，暗自叹息道：是啊，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人也不是我杀的，我不过是个区区县丞，自上任起，每日打卯，少有迟到早退，岂不已是尽了极大的职责？凭什么还要平白无故的被一介布衣那样辱骂？难道我每月只吃着三瓜俩枣，却还要我来管其他人杀没杀人，分没分赃，让我四处得罪人，叫我每日里不得好过吗？若做县丞得这么苦，那谁要乐意做？谁吃饱了撑的？
　　唉，这姓洛的倒是吃饱了撑的，连个县丞也不是，就跑这儿指手画脚，给他自己出口气也就罢了，情有可原，如今竟还要给什么亡魂伸冤……那些亡魂是他亲爹亲妈吗？要他来多管闲事？能分得他几个铜板不成？还要闹得我受他连累不得安宁，这什么混帐，读书读傻了的呆子！怪不得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除了做根搅屎棍，搞得大家日子都难过外，屁用没有。

176、第 176 章
　　眼前形势如此, 王大人只得依照师爷指示, 将话照葫芦画瓢地对着洛金玉说了一遍。
　　洛金玉一面听着他说, 一面将目光落在那默然鬼祟地从他身边撤下去、贴着墙边绕到官衙大堂门口去了的师爷。只见那师爷与围观众人低声说着什么，说完后, 有几民众转身就跑了，师爷转过身来, 又低调招手, 让洛金玉身后那老者去到大堂边缘, 窃窃私语。
　　王大人一拍惊堂木：“洛金玉，大堂之上, 休得无礼, 本官在这, 你在看哪——”
　　“他们在说什么？”洛金玉打断他的话，指着师爷问道。
　　王大人严肃道：“你忽然在梅镇掀起风浪大雨，怕令民心动摇, 人心惶惶，可出于对沈公公之敬重与对本朝律例之尊崇, 本官还是决意为你捞尸。无论如何，这有扰本地民众之心，总得安抚一二。你且看着本官，本官在与你说话，虽本官不知你所说沉江尸体一事究竟是真是假，可行此事，就得有流程, 这流程嘛……”
　　“你们想拖延时间，令人去捞尸？”洛金玉又打断他的话，冷冷道，“尔等自为鼠辈即可，何必将洛某也当傻子？”
　　王大人：“……”
　　他心下一动，急忙怒色高声，叱喝道，“你这说得什么话？洛金玉，本官大小也是朝廷命官，你今日在堂上大呼小叫，不成体统，本官见钦差宽仁不与你计较，便同样不与你计较，你可休得得寸进尺！依本朝律例，就算你有这身份那身份，你如此无凭无据辱骂朝廷命官，本官也打得你！”
　　洛金玉冷笑道：“恼羞成怒。”
　　“……”王大人深深呼吸，拼着最后一丝神智，牢记着沈无疾那张能止小儿夜啼的阴柔面容，咬牙切齿地放缓声音，笑道，“然而，你究竟是个读书之人，本官也信你不过是性情憨直了些，因此，不与你多计较，只是还望你能为天下读书人之表率，别做了坏榜样。”
　　洛金玉如今看他的眼神已再无耐心，只直言道：“你无需在此软硬兼施。你不与我计较？你能与我计较什么？我执国法，秉公义，而你却枉为父母官，怠职庸政，蛇鼠一窝，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你还不与我计较……你真是城墙厚的脸皮，天大的面子，好意思说这话。今日你不与我计较，我却要与尔等计较！”
　　“你——”王大人有心忍让，却实在忍让不了，这洛金玉每说一句话都是直往人心窝里猛戳的，叫人听了实在憋不住那股被戳出来的火气，只想将这人狠狠打一顿，最好打到他那张破嘴再说不出这些破话来。
　　可王大人还未来得及发泄火气，洛金玉已懒得看他，转向一脸漠然的君天赐：“你既已穿上了官服，还未想起自己之身份职能？你现在就该下令，立刻调动沈无疾滞留此处之兵队，叫他们去江边阻止这些人毁尸灭迹。”
　　他见君天赐动也不动，怒道，“你如此袒护他们，难道其中也有你之利益？”
　　“洛子石。”君天赐这才开口说话，他恹恹地靠在椅背上，冷淡道，“我还真是头一回见着你这么记吃不记打的人。三年的牢狱之灾，还没能教会你做人？还是说，你还有第二个娘能被你拿来连累枉死，还是说，该轮到沈公公步洛夫人后尘了？”
　　洛金玉一怔，欲言又止。
　　君天赐幽幽地叹了声气，漠然道：“沈公公调来的人，我调不动。何况你无凭无据，空口白牙指责王大人与我，我俩不与你计较，已算宽宏大量，你究竟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们都会如沈公公一般对你呵护小心，摘星捞月的？”
　　他这话一说出口，堂下围观民众立刻哄笑起来，且有意放纵声响，非得叫洛金玉将他们的嘲笑之意听得清楚明白。
　　——这钦差大人不就也是忍够了这姓洛的仗着那等恶心人的干系在这指手画脚地给人添堵吗？
　　扮作当地人，刚刚混入围观人群的沈无疾恰好听得这话，顿时目光阴沉，用看死人的眼神冰冷地看向君天赐。
　　君天赐刚出言嘲讽洛金玉，正有些快意时，忽然觉芒刺在背，转头扫视那边热切高兴的众人，却没见着沈无疾。
　　但是他有把握，沈无疾必然就在附近，说不定易了容，就在眼前，冒着留人抗旨话柄的风险，也要亲自护住洛金玉。
　　君天赐不由得在心中叹道，自古以来都说红颜祸水，温柔乡是英雄冢，竟没想到，连沈无疾也要落入这样的窠臼之中。他倒也不如旁人那样觉得太监就不能娶亲，这关他屁事，只是他心道，常人都说，娶妻娶贤，显然沈无疾这娶的，是一个灾星。
　　君天赐的心中有淡淡的可惜，他不喜欢沈无疾，可多少以往也暗自将这人视作自己在朝中最大的对手，一想到自己最大的对手竟有如此容易遭人利用的短板之处，莫名觉得自个儿也跟着掉了价似的。
　　自古以来，凡要成枭雄者，谁会拘泥儿女情长？无论女人抑或男人，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消遣之物，动真心的，都是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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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 177 章
　　洛金玉眼见这官衙上下内外, 俨然除了自己, 皆是一丘之貉, 心中既愤且悲。
　　君天赐这等玩弄权术的奸臣不说，梅镇上下百姓之癫狂恐怖面目, 令洛金玉实在心惊。
　　他想了想，道：“既如此, 洛某先行告辞。”
　　说着, 他就要走。
　　王大人急忙道：“你去哪？等等, 拦住他。”
　　左右衙役忙上前，阻断了洛金玉的去处。
　　洛金玉头也不回, 冷淡道：“我去江边守着。”
　　这哪能让他去？王大人立刻否决：“公堂何其威严之地, 岂是你说来就来, 说走就能走的？钦差还未发话，本官也未发话，你倒是自在, 不将人放在眼中。”
　　洛金玉忽地冷笑一声，侧过头去, 斜眼望向王大人，嘲讽道：“那是洛某眼拙，竟没看出分毫此地公堂有何威严，你若不说，我还当我来了菜场，在与屠户议价买肉。”
　　沈无疾原本阴恻恻望着君天赐，脑海之中想着如何将这厮千刀万剐, 好为自个儿那心肝狠狠出一口恶气，乍一听见自个儿那心肝宝贝说这话，又看心肝此刻神态，他差点忍不住就要噗嗤笑出声，急忙在暗中狠狠拧了自己大腿一把，勉强撑住脸色，随着周围梅镇民众一同皱眉不满。
　　君天赐稍稍抬眼，望着洛金玉这几下微小的表情动作，竟觉出了有几分那沈无疾的影子。
　　他暗自嘲笑道，看来古人有句话没说错，近墨者黑，看来这洛子石如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沈无疾，就随了沈无疾。只是沈无疾见风使舵的机灵劲儿倒没学到多少，就学会了这一口的尖牙利齿与满面的跋扈做派。
　　君天赐到底对洛金玉不是很熟识。
　　或者说，就是换了寻常人，也很容易误解这点。
　　他们只道洛金玉与沈无疾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一个性情嚣张，面容艳媚，如人间花团锦簇的富贵牡丹，另一个则品性高洁，容貌清俊，似高岭之上的挂霜腊梅。
　　也因此，从一开始他们就想不明白，沈无疾怎么就那样垂涎洛金玉，以至于都说不上是“垂涎”了，竟比正经人家痴求淑女，还要痴上几分。
　　到后来，他们又想不明白，铮铮傲骨的洛金玉怎么就“从了”沈无疾。
　　想来想去，少些人觉得是应了那句“烈女怕缠郎”的古话（自然，洛金玉不是女），更多些人则觉得，洛金玉大约是确实在那三年牢狱之灾里被磨平了心气儿，终于认清了现实，不再如当年天真，已逐渐明白了何谓权势地位，何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何谓审时度势、知晓好歹、背靠大树好乘凉。
　　可他们哪里知道，虽性情经历不同，如今的志向兴趣也不同，可沈无疾与洛金玉实则在最根本处，就有着或许他二人自己也一时未能察觉到的相同点。
　　就是不往深了说，往浅了说，世人说沈无疾说话尖酸，说洛金玉说话尖锐，看似意味大不相同，言辞话外却也有不同，可说穿了，说白了，这两人就都是能直戳人最痛处的主儿。
　　之所以看起来效果大不一样，除了一些其他缘由外，最大的原因无外乎在两人的脸上。沈无疾的言辞风格加上他的身份与平日做派、当时神色，就是尖酸，而洛金玉的言辞水平加上他的才气与平日个性、当时姿态，就是尖锐。
　　归根结蒂，这二人自前世纠葛至今生，沈无疾之前世燕康被当狼犬养大，身上人性乃洛金玉前世玉道长一点一滴激发培养而出，而玉道长则是一块石头所化，本没有心，无情无欲，也不能转世为人，乃是因装了燕康一颗血红人心，方才破了无情道，有了人性。
　　这两人相互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又哪能分开做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来细说？其灵识神魂其实早已有如大树盘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法清晰分开了。
　　再说回公堂之上，王大人哪知其他，只被洛金玉气得怒火冲天，重重拍下惊堂木，尖声叫道：“洛金玉你放肆！你蔑视公堂，侮辱朝廷命官，你该当何罪！”
　　“王家旺你无耻！”洛金玉半点不怯，立刻高声回斥，“你包庇恶人，于公堂之上装模作样，狼狈为奸，一问三不知，要靠师爷为你出谋划策，你当的什么朝廷命官，你不配。此间公堂内外恶狼环伺，有冤不能申，公道不能正，哪里还是公堂，分明是人间炼狱。”
　　“你——”王大人倒吸一口凉气，实在是忍无可忍，无法再忍，一时之间血冲脑颅，恶向胆边生，忘了沈公公叫什么长什么样，又见洛金玉不顾衙役阻拦，执意要往外闯，想是要去江边阻止梅镇父老毁尸灭迹，顿时抓起惊堂木，连拍几下，大叫道，“别让他走，把他抓起来！”
　　衙役先还顾及洛金玉身后那位沈公公，不敢动粗，只敢张开手拦在洛金玉面前，洛金玉却丝毫不给他们半分颜面，径直用身体顶着他们拦阻的手往前走，虽洛金玉身体远弱于他们衙役，却逼着衙役步步后退，无可奈何。
　　倒是外面的梅镇镇民们见状，互相使着眼色，都往前挤，争着去拦阻洛金玉。他们还不如衙役“温和”，已打定主意不让这姓洛的竖着出去，便有意在混乱中要趁机对人动手。
　　以洛金玉现如今的体格状况，哪里敌得过其他成人男子？眼看他就要被这些人推搡伤害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外面远远传来了“杀人了”“着火了”的惊呼尖叫声，众人下意识停下动作，回头去看。
　　洛金玉也难免跟着一起看过去。
　　几乎就在这同一瞬间，洛金玉还什么都没看见，就眼前一黑，被人拦腰搂住，头上还不知罩了什么，只听得熟悉声音低低道：“别怕，咱家在此。”
　　洛金玉一怔，正要说话，沈无疾又道：“别出声。”
　　他犹豫一下，没说话了。
　　君天赐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并未在意外头声响，只是一直看着洛金玉，自然也就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变故。
　　沈无疾用干净的宽袖外衫蒙住洛金玉的脑袋，并不想让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污他那双干净眼眸。
　　安抚完心上人，沈无疾与两步开外的君天赐对视。
　　君天赐不慌不忙，微笑着道：“沈公公，你让我难堪，倒是没什么，可这事是让皇上难堪了，那我就非常难做了。”
　　“这有什么难堪难做的？”沈无疾亦露出不动声色的微笑，道，“梅镇暴|乱，咱家听得消息，折返来镇乱，救朝廷命官，钦差大人于危难之中，不说大功一件，至少也落不得差吧？”
　　君天赐轻轻地“哦”了一声：“以沈公公向来机慧，我想你必然也已盘算好了前后，无需我来替你担忧，想必在皇上那是能自圆其说的。只是……”他的目光缓缓移到洛金玉身上，淡淡道，“你确定要当着洛公子的面屠城吗？”
　　洛金玉听得“屠城”二字，心头猛震，抬手抓住了沈无疾的手臂衣服。
　　沈无疾安抚地顺了顺他的背，并不惊慌，道：“小君大人多虑了，咱家远不及小君大人杀伐果断，尤其是咱家如今成了亲，有了牵绊挂念，心肠更是慈悲。”
　　他虽是看着君天赐，却是对着洛金玉说的，说得语重心长，说得义正词严，说得正气凛然，说得苦口婆心，“小君大人，灭城毒虽用着方便，却后患颇多，且极无人道，您以后还是别用为妙。这世间有公义，有道理，讲律法，讲原则，我们身居高位，享民脂民膏，就理应为社稷为百姓着想，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啊。”
　　君天赐：“……”啊你大爷啊，前言不搭后语，我看你都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洛金玉听得清楚明白，虽沈无疾是有些用语不太恰当，可大意却总归是好的。
　　他知晓沈无疾的性情，向来对沈无疾之点滴进步都不吝夸赞，以防这人退步，更何况当下还遮着眼，更是一时忘了君天赐在旁边，摸索着握住沈无疾的手腕，极其欣慰地勉励道：“无疾，说得好！”
　　君天赐：“……”好你大爷好，你看不见他此刻那一脸贼色？比你还欠揍。
　　哦，是看不见。
　　由此可见，沈无疾这厮就是故意蒙住人，然后来背书，好趁机卖乖。
　　君天赐恨自己此刻坐的不是轮椅，否则他立刻亲手转动轮子，离这二人远一点是一点。
　　——令人恶心。
　　作者有话要说：天赐gg：秀nm秀！

178、第 178 章
　　沈无疾哪在意君天赐那微妙神色, 他正要又说话, 听得怀中洛金玉问：“什么灭城毒？”
　　“这个待以后再和你说, 总之如今无事了。”沈无疾柔声说着，看了一眼君天赐, 似笑非笑。
　　君天赐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飞速转动起来。
　　——沈无疾是如何得知自己要以毒灭城的计划的？而且依他之言, 解决了……如何解决？
　　洛金玉听得沈无疾那样说, 便不追问, 点了点头。
　　在这三人说话间，官衙内外已经大乱, 而这乱是由外传来的。
　　刚刚外面之人呼喊, 正是因附近几处祠堂民居商铺忽然着起了火, 有人还趁乱入室劫财，如今外面人一路叫着跑来官衙，吸引去众人注意力, 听他急急说完，都满是震惊, 下意识就要跑去救火。
　　那堂中氏族长老却老谋深算，浑浊发黄的眼中精光一现，叫住众人，回头看向洛金玉。
　　洛金玉先前被沈无疾搂着移去了君天赐面前，三人说话声音不大，在此刻嘈杂的大堂上叫不了第四个人听见，且沈无疾还更换了模样打扮, 这长老一时倒也没想到是沈无疾本人，只冷笑道：“休得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又看向急急忙忙提着衣摆下堂的王大人，道，“大人，此事蹊跷，不如先将这洛金玉与他的同伙扣下——”
　　却一怔。
　　这老者眼睁睁看着王大人往钦差那边过去，着急大喊：“保护钦差大人要紧！快来人！”
　　王大人也做了不少年的县丞，与他说本朝律例，他不熟，但与他说作为小官求生之道，他可与人说上三天三夜。
　　而其间最要紧的，绝非政绩，而是看人站队。
　　只要大树靠稳了，其他的，都好说。
　　如今梅镇一事，看沈公公那姿态，已然色欲熏心，任凭这姓洛的愣子在这胡闹，是靠不稳的歪脖子树了，少不了哪天就要被这姓洛的带到阴沟里去翻船，前途可料。
　　因此王大人思来想去，也只能牢牢攀附住钦差君大人了。
　　君天赐听着这姓王的傻子在自己身旁大呼小叫，只觉得耳边隆隆，想把这人舌头给割了才安静。但他并不表露出来，仍和气模样，只道：“无需着急，沈公在此，岂会有人员伤亡？”
　　王大人一怔，看向圈着洛金玉的那其貌不扬之人：“沈、沈公公？”
　　只见这人看也不看他，只盯着钦差，皮笑肉不笑道：“小君大人言重了，咱家是半路听闻了梅镇暴|乱，方才临时冒着逆旨的风险折返来镇乱的，本来这儿该小君大人掌管，咱家岂敢喧宾夺主。”
　　君天赐正要再说，就听得那洛金玉再度出言叱喝：“你们在这推卸责任，不如去救火！若出了乱子，你们谁也逃脱不了！”
　　“……”
　　三个官皆静默片刻，还是沈无疾先道：“别急，去救了。”
　　就在他们说话间，沈无疾先前暗中调度的兵队诸人已迅速行动，兵分三路，一路去占据梅镇四处城门城墙；一路来到官衙将洛金玉、沈无疾、君天赐及王大人团团护住，同时也制住了那氏族老者等人；另一路则在各条街上清肃，宣称有乱民，让镇民皆待在家中，若有出动，一律当乱民同伙处置。
　　梅镇氏族民众虽说是说上下一心，可如今忽然被沈无疾这样打乱，他们毕竟只是寻常百姓，少了成群结众，各自在家，群龙无首，便不过是一盘散沙，谁也不敢妄动，生怕自己成了孤零零的出头鸟。
　　就连那堂上老者，别看平日里耀武扬威，自恃颇重，连县丞王大人也并不真正放在心上，一旦面对真刀实枪，心知如今大势不在，对面士兵非本地子孙，大约不会给自己面子，便也没了嚣张气焰，铁青着脸，静静站在那，大气不敢出。
　　沈无疾理都懒得理这些蝼蚁，径直就去了官衙后院里舒服待着。
　　君天赐的心腹要扶他起身，他轻轻摇了摇头，自个儿站起来，跟了过去。
　　王大人不假思索，立刻跟上——为小官经验之谈，凡有要紧事态，大官所在之处，通常是最安全之处。
　　到了后院大堂，沈无疾才松开洛金玉，将蒙他头的外衫拿开，温柔道：“没吓着吧？”
　　“没有。”洛金玉神色严肃，问道，“外面情况如何？”
　　君天赐已自寻了一处太师椅坐下，从怀中掏出药瓶，正在倒着，闻言轻笑，道：“子石实诚。这沈公自己编排之曲目，自然在他掌握之中，子石无需担忧。你既已说了要救火，那这火必然能救。”
　　沈无疾笑道：“小君大人多病体弱，难免也多疑，这都不打紧，关键是，咱家眼瞧着，就这一会儿，您已脸色发青了，不妨先吃药，可别出了什么事，咱家担待不起。来人，快奉水给小君大人吃药。”
　　君天赐也不露恼色，低头吃药。
　　沈无疾则低声抚慰洛金玉：“没事。”
　　洛金玉点头，道：“你说没事，我便信你。”
　　沈无疾心中如吞了蜜似的甜，嘴角一弯，低低笑道：“这呆子也越来越会说好听的话了。”
　　洛金玉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好听的话，他不过如实说出心情罢了。但他也习惯了沈无疾这自顾自多想的毛病，总之只要他不是想不好的，那就随他去了。
　　毕竟，若要一句一句纠正沈无疾，那整天里就不必干别的事了。
　　可他不说话，沈无疾仍要自说自话，盯着他嘴唇看了看，凑到他耳边抱怨：“真烦外人在这，否则咱家定要尝一尝这抹了糖的嘴。”
　　洛金玉：“……”
　　他有些不自在地偷看一旁的君天赐与王大人，生怕这些外人听见了沈无疾这只能在自家房中所说的放浪之言，那可实在失礼。
　　他却不知，虽君天赐与王大人没听见沈无疾说什么，可光只是见这两人亲密耳语的神态姿势，就足够在心中翻腾蹈海，翻尽白眼了。
　　几人各怀心思，却都不动声色，坐在这安静内堂里喝茶寒暄——也就是沈无疾与君天赐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聊聊天气，问问身体。
　　洛金玉心系外界，虽信沈无疾，却也仍然担忧，因此没心思理他们虚伪客套。他沉默着想来想去，倒也有些猜测出沈无疾的布置安排了。
　　王大人则是官位卑微，不敢插话，只在旁边一个劲儿地陪着笑，外加盘算自己如何度过此劫。
　　待日落西山之时，外头终于来人禀告，说梅镇内外上下皆已制住，不会再有乱子。
　　君天赐抱着茶盏，轻笑道：“不愧是沈公，又立一功。”
　　“咱家不敢独占美名，也多亏小君大人在旁协助，英明领导。”沈无疾笑着道，“还有王县丞，亦是积极配和，前途无量。”
　　这都是客套话，实则心知肚明，这场暴|乱就是沈无疾自己挑起自己镇压的，而君天赐也什么都没干，至于王县丞，更是不如没有。
　　但这等官场客套话，又总是要说的，为了体面，为了脸面。
　　洛金玉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沈无疾眼尖看见，生怕这小祖宗嫌弃自个儿是官油子，急忙附耳讨人欢心，轻声道：“他们都坏得很，咱家这是稳住他们，实则咱家忒嫌弃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洛金玉：“……”
　　他哪能不知沈无疾为何有此一举，本来好气，如今有些好笑，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低声道，“在外面，你别总附耳说话。”
　　沈无疾有些委屈，用手指去勾洛金玉的手指，小声道：“都知道你我夫妻了，你是嫌弃咱家，不愿意叫人见着你我亲热吗？”
　　“这……这夫妻亲热无妨，却何必叫外人见着，有碍礼数。”洛金玉低声劝责他，“每次一说你，你就故意往大处扯拉。”
　　君天赐冷眼看着这二人又浑忘了世事似的，在那卿卿我我地恶心人。
　　至于王大人，他目睹此情此景，浑身冷汗，疯狂回想自个儿刚刚在堂上对这洛金玉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本来他听说这两人不清不楚的干系，也没如今亲眼瞧见两人恩爱吓人——看这样子，竟不像想象中简单直接的权宦强抢民男或民男攀附权宦……
　　那这枕头风岂不是一吹一个准？！
　　洛金玉会吹枕头风吗？
　　会吗？
　　他会吗？！
　　王大人陷入恐慌之中。
　　沈无疾与洛金玉拉扯一阵，见这人实在羞涩，而自己则在拉扯之中忍不住便越发心痒痒，然而又不敢逆鳞亲热，不由得恼羞成怒，迁怒旁人，瞪向多余之人——
　　“王大人。”沈无疾冷冷叫道。
　　王大人倒吸一口凉气，急忙起身道：“沈公公，小的在！”
　　“你到底是本地县丞，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
　　王大人忙道：“不敢，不敢……”
　　沈无疾哼了一声，道：“无论你敢不敢，如今外头大局已定，你还是跟出去，看看状况。若有需要排调之处，你也最熟本地情况，帮得上忙。”
　　王大人这才懂他意思，急忙应着往前堂去了。
　　沈无疾又打发走了其他人，最终，就在内堂剩下四人。君天赐道：“我这随从乃我心腹，无亲朋无好友，除了我，也再没第二个主子。沈公有话直说，无需管他，当他是根木柱就好。”
　　沈无疾笑了笑，便开口道：“小君大人是个敞亮人，那咱家与你开门见山。”
　　君天赐微笑道：“求之不得。”
　　沈无疾道：“梅镇一事已到这地步，咱家心想，是管也得管，不管，还得管了。”
　　君天赐点点头：“皇上先前是怕激起民乱，于名声有损，如今民乱自起，朝廷无奈，只得清肃了。”
　　“正是这个道理。”沈无疾叹气道，“只是……”
　　“沈公无需烦恼，”君天赐笑道，“我此行只为护天家颜面，别的与我没有干系，梅镇的人，我一个不认识。”
　　“这咱家倒是知道。”沈无疾眼珠一转，道，“咱家也知，小君大人实则也心热，嫉恶如仇的人。”
　　“沈公不说，我倒还忘了。”君天赐如在谈论饭菜好不好吃似的，语气平淡道，“关乎我那下属……”
　　“一定好好送回给您。”沈无疾道，“只是那毒能灭城，实在骇人，东厂不得不扣下，这就不能还了，还望小君大人见谅。”
　　君天赐摇了摇头：“人，沈公尽管杀了，我不养没用的人。至于毒，还请沈公还给我。”
　　沈无疾露出苦恼模样：“小君大人这是为难咱家了。”
　　“我无意为难沈公，否则也不会杀了君路尘与君若广来向沈公表诚意。”君天赐笑道，“我也不说虚话，那毒乃养怡署研制多年之物，是过了圣上明路的，不是我私下里弄的，因此若叫皇上知道，这东西落到了养怡署外面，我是真不好交差。”
　　沈无疾闻言一怔。
　　养怡署他知道，是个炼丹药的地方，几朝之前就有了。毕竟古往今来，为帝王者，少有不想长生不死的。
　　只是从没有炼出来过正经玩意儿就是了，类似春|药一类的东西倒是有不少。
　　“养怡署炼长生不死仙丹的，怎炼出这等厉害的毒药来了？”沈无疾问。
　　君天赐笑道：“医毒不分家嘛。何况，在这世上，往往都是救人难，杀人容易，不是吗？”
　　沈无疾还未说话，洛金玉已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皇上知道这养怡署在炼制毒药？还是灭城毒这类危险至极的东西？”
　　君天赐但笑不语。
　　这，就是默认了。

179、第 179 章
　　洛金玉当下便要质问清楚：“这是要做什——”
　　“沈公, ”君天赐打断了洛金玉的话, 看向沈无疾, 淡淡道，“不瞒你说, 我此行在皇命之外，还有个目的, 就是要试药。试毒药, 也试解药。”
　　沈无疾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这在他的脸上, 是极少见的神色。
　　他甚至后悔自己没将洛金玉也随着那王家旺一并调出去了。
　　洛金玉不该听这等辛密之事。
　　不在于此事多辛密，而在于此事过于骇人, 洛金玉绝对会有异议, 而这异议, 很可能会给洛金玉招来杀身之祸。
　　沈无疾曾听曹国忠隐秘透露过几句，说君天赐得先帝宠信，是担了极为要紧秘密之重责的。
　　那时沈无疾乃曹国忠最倚重之干儿, 几乎可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对于此事, 曹国忠却一反常态，口风很紧，只说这事儿干不了他们司礼监东厂的关系。
　　如今看来，就是指君天赐在养怡署暗中炼制灭城毒的事。
　　虽洛金玉并不知朝廷内外许多暗道窍门，可他乃聪慧之人，略一想，已将前后联系起来, 有了揣测，开口问道：“你要拿梅镇试药？”
　　君天赐并不承认，也不否认，无视洛金玉的存在，只看着沈无疾。
　　沈无疾知此事深浅，急忙拉住洛金玉，低声道：“别急，不会。”又看向君天赐，想开口，却又止住了，皱起眉头，有些犹豫。
　　就是与洛金玉相好前的沈无疾，虽看似歹毒跋扈，却也在内心深处自有一番偏向正义的心肠，否则也不会在当初于曹国忠座下卧薪尝胆之时总冒险放过曹国忠要残害之无辜忠良。
　　遑论如今“受洛金玉教诲”的沈无疾。
　　他也嫌恶这梅镇上下人心之臭，可无论如何，拿来试药还是……
　　沈无疾想了想，挂上再虚伪不过的亲近笑意，温和问道：“敢问小君大人，您如此看重东厂截获的那瓶药，是因养怡署再没备份了吗？”
　　君天赐微笑道：“沈公无需旁敲打听，我直言告诉你，对，独此一份。这药毒性猛烈，尚且又不知解药是否有效，哪敢多制，流一份出去，我都交不了差。”
　　沈无疾心下一转，道：“既如此，咱家不能将它还与养怡署。”
　　“沈公，我奉劝你还是不要这样做。”君天赐仍很平静，道，“这东西，你若不还，大不了，养怡署再做一份，是不容易，却也不过照葫芦画瓢罢了，顶多耗费些时日。可于你，于东厂，于何公公那，都不好在皇上面前交差。若哪日因这毒出了事，养怡署就不是独自担责了，得拉上东厂一起了，你又何必做这亏本买卖。不如你还给我，日后若因此毒出事，也与你沈公东厂司礼监毫无干系。”
　　洛金玉早就看不惯他貌似谦和实则傲慢得要命的嘴脸，如今又知他竟有那丧心病狂之念头，更是火冒三丈，正要出言驳斥，却被沈无疾赶先了一步。
　　只见沈无疾在刹那之间收敛了满面的芙蓉暖意，微仰下巴，“哼”了一声，很是高傲道：“怎么在小君大人眼中，咱家是担不起责的人？”
　　洛金玉一怔，望向他。
　　倒也不是觉得沈无疾会与君天赐是同流合污之辈，只是沈无疾平日里所表现出来的，难免也会令洛金玉觉得，沈无疾爱左右逢源，善官场潜规之事，就如起初对待梅镇一事，沈无疾便觉得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后来君天赐来了，沈无疾也是尽量避免冲突，以防冲撞了圣意。
　　可此刻沈无疾出言，俨然是……
　　君天赐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眼睛眯起，缓缓问：“沈公这意思，是绝不肯还了？”
　　“呵，”沈无疾嗤笑道，“小君大人又何曾听过，到了东厂手里的东西，还有别人能要回去的道理？”
　　君天赐轻笑一声，道：“曹国忠把持东厂时，倒委实是要不回去。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他如今就不在了。”
　　这，就是威胁了。
　　沈无疾却岂是能被人轻易威胁住的？
　　或者说，以他脾性，若向他软弱求饶，他说不定还能多给点好脸色看，若是威胁他，那他必然愈发的凛然起来。
　　此刻他看着君天赐，冷笑道：“这小君大人就错了。世人皆知，曹国忠倒台，是咱家的手笔，他那时也是不知好歹，叫咱家瞧着不顺眼了，那就索性送他走吧。”
　　四目相对，一时之间，屋内寂静，谁也无声不动，却仿若在霎那间有刀光剑影，兵戈交接。半晌，君天赐移开目光，淡淡道：“我向来觉得，朝中庸人众多，喻怀良也已老迈，唯独是沈公令我觉得少年英才，叫我格外高看，却不料……可惜了。看来君某是交不上这个朋友了。”
　　此言一出，洛金玉在心中道，道不同不相为——
　　“小君大人此言差矣，”沈无疾却忽又笑了起来，亲热道，“对事不对人嘛，一码事归一码事，都在朝中为官，都是为皇家做事，有争执难免，何必说得如此决绝呢。小君大人才是高才，咱家歆慕已久，日后少不了多走动呢。”
　　洛金玉：“……”
　　别说洛金玉了，就连君天赐也不免嘴角一抽，暗道这沈无疾可真是传闻不如见面，翻脸比翻书还快，脸皮面子这类，在他身上，像是连半个铜板也不值的东西。
　　可他又立刻警惕起来。
　　越是这样的人，越难缠。
　　这样的人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但凡留有一丝活气，他就能于万丈险峻悬崖下求得生存之机。
　　养怡署之事暂且如此，沈无疾与君天赐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再提。
　　洛金玉有意深究，却也知此刻不是适当时候，如今那毒只有一瓶，已在东厂手里，至少暂无威胁，便同样没有说话。
　　三人各怀心思，却达成了无言共识，接下来便是解决梅镇之事。
　　其实，梅镇之事到此，已成了定局。
　　借着梅镇“暴|乱”为由，沈无疾所遣军队名正言顺进驻城内，将这小镇划为战时管理区域。镇民们被各自分化，没了氏族聚集牵头，关在家中，逐渐慌张起来。
　　此时，沈无疾又请洛金玉亲笔写了一封“劝善信”，叫嗓门大的去各处街头诵读。
　　这信深入浅出，内容详实，无非是斥责镇民信奉邪神、帮凶杀人、贪受不明赃物的行为，将人骂得狗血淋头，又羞又愤，正要堵住耳朵，却听得话锋一转，说此事引出暴|乱，更令朝野震惊，皇上下令，严加彻查，重者诛九族。
　　关乎生命，镇民们哪敢不听，急忙凑到门缝窗缝处，竖起耳朵仔细听。
　　接下来，又是话锋一转，说自古以来都是法不责众……
　　镇民们听到此处，略微放心，纷纷与家人窃窃道：是这个理，我们又没做什么，人又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就是在街上捡了点无主的银子……
　　外头继续道，虽说是法不责众，可到底是人命关天，且梅镇上下皆有包庇之嫌，可以不责，却要看表现。
　　至于这表现嘛，就是要揪出真凶。
　　贪受赃银的，可以不还，包庇之罪，可以不追究，可诱导民众犯下如此丧尽天良之罪的罪魁们却不得不究！此事罪就罪在那些罪魁们！
　　镇民们一听，继续窃语：正是这个理！我们可什么也没说，都是那些牵头的在搞东搞西。
　　继续听，外头继续说。
　　话锋一转，又说起那些罪魁们，说他们勾结邪教，装神弄鬼，发展教众，愚弄镇民，借此暗中敛财……
　　镇民们一听，竟还有这等事！
　　本以为自个儿占了便宜，却不料，自个儿捡的芝麻绿豆，人家却抱了金山银山，还偷着乐呢！竟被他们白白当了枪使，当了傻子糊弄！凭什么？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大为光火！大为光火！
　　最后，外头说，明日就要去江中捞尸，彻查此案，若有报线索者，实为良心者，既夸，亦奖。且早一日查清所有，早一日，梅镇撤军解封。
　　这样一来，镇民们哪还有别的心思，各小家在屋子里议论纷纷，左思右想，都觉得该去做这良心者，叫那些坏了心肠的杀人凶手们早日伏法，早日还梅镇温馨宁静，也早日叫那沈公公与钦差撤走，否则大官在这留得一日，大家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忽然又搞个事出来，总是心中不安的。
　　——俗话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而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是有亏心之处的。
　　虽然他们此刻不认，但心中，其实是比谁都清楚的。
　　他们，虽未亲手杀人，虽不是牵头之人，可于某些时候，在某些事上，旁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是罪。
　　自私与贪婪，是罪；
　　侥幸与盲从，是罪；
　　愚昧与冷漠，是罪。
　　或是国法律例所无法治下的罪，却仍是愧为有血有肉之活人的原罪。
　　人之所以为人，不为禽兽，是因人有道德，知礼仪，明事理；人活着，不该是只为吃喝玩乐繁衍享受，而是为追求公义理想，为修身，为治天下。
　　不是只有做了官，才能治天下，而是若有朝一日，天下人人都能自治，可以不需要官了，就是太平盛世。因此，无论士农工商，皇族农夫，人人皆该自知长短是非，人人理应自治。

180、第 180 章
　　江中捞尸这一日, 大清早, 就下起了雨, 一直没有停。
　　沈无疾拗不过洛金玉，只得答应他也去江边, 让他亲自看着捞尸过程。
　　旁边有和尚有道士，搭着棚子, 各自诵经做法, 平息亡魂, 超度冤灵——到底还是循规距，请了他们。
　　沈无疾给洛金玉打着伞, 时不时就偷眼看这人脸色, 想说点什么, 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洛金玉的神色很平静，眼神却很悲哀，望着从江底捞出来的一具具尸骸, 眼尾发红，眼眶湿润。
　　尸骸一具又一具地捞了上来, 整齐摆了满地，大小不一，在江中浸泡得太久，已辨认不出什么了。
　　许久，洛金玉忽然开口，轻声道：“我不明白。”
　　沈无疾忙问：“什么不明白？”
　　洛金玉不明白的事情很多。
　　他不明白，这样一件荒谬绝伦之事, 为何竟可以在此地发生长达十数年而不息，亦不明白，世间为何竟会发生这样荒谬绝伦一事。
　　最不明白，为何这世间荒谬的事，绝不止这一桩。
　　他不明白，为何人与人之间，想法做法，行为理想，竟有着如此的天差地别。
　　洛金玉的头又隐隐作痛起来，心也跳得极快，身体微微颤抖，呼吸有些紊乱。
　　沈无疾急忙关怀道：“金玉，你怎么了？不如我送你回去休息，你这身子本就不好，又来看这场面，早说了让你别来……”
　　洛金玉低声问：“这世间为何会有恶？”
　　沈无疾一怔，默然叹了声气，柔声道：“有善，就有恶，有白，就有黑。金玉，你别的都好，就是爱钻这些个牛角尖。”
　　洛金玉不再说话。
　　沈无疾仍给他撑着伞，温柔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又道：“所以你要振作起来。这世间就是乱七八糟，已经是这样儿了，再去问为什么，也没什么意思。如今就需要你振作起来，去做官，去传道，去拯救这世间。”
　　洛金玉道：“我一人如何有这本事。”
　　“你看你，又说这不像你说的泄气话了。恐怕这世上也只有你自个儿敢小看洛金玉了，要别人来看，无论心中是悲是喜，身份是敌是友，任谁不要说一句：你洛子石本事，大着呢！”也是沈无疾多年来的积习，他说话时总有些比常人拿捏腔调的姿态，和唱戏似的。此刻他一面抑扬顿挫地恭维着，一面还竖起了大拇指，就是洛金玉仍在伤心时候，也要被他这模样逗得有些啼笑皆非，摇了摇头。
　　沈无疾继续道：“你可别觉得咱家是刻意哄你开心才胡说的，这可都是真话。若不是你坚持，哪有今日？早就照着寻常的规矩，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还捞尸，还一一验尸，一一立案卷调查？做梦去吧！也就那京官儿家人受害一案能查查，尸骨能找着送回去，别的无名之辈……呵，你且看着，若是官家不派人在夜里偷着一把火帮忙把这些尸体都烧了去腌田，你尽管来找咱家的麻烦！”
　　洛金玉：“……”
　　“世人多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而你呀，是严于律人，然后苛于律己！答同一张考卷，人家拿了第二，不定多高兴呢，你却拿了第一，还在那懊恼字没写好看。”
　　沈无疾叹了声气，对这着实有些像读书读傻了的呆子也是实在又嗔又爱，无可奈何了，他道，“且也不是你一人，还有咱家呢，还有许多你不知道的人呢，你怎么忽然自大起来，怎么的，觉得这世间只有你自个儿是懂正义的？”
　　洛金玉摇头，又颔首：“你说得对，我是自大了。”
　　“因此呀，你绝不可再想些灰心的事……”沈无疾又低低絮叨起来。
　　君天赐本来是不打算来江边的。
　　今日下着雨，江边泥泞，还有一堆和尚道士吹吹打打地吵闹，尸骸捞上来更有恶臭……
　　但他闲着没事干，又不能在此事结束前先离开梅镇，就又坐上了他的轮椅，让人推着他来看看。
　　——如洛金玉所说所见，君天赐虽体弱，却没有腿疾，也不至于到走不动路的地步。但他就是不爱走路，原因很简单：就是不爱。
　　能躺着，他就不爱坐着，能坐着，他就不爱站着，能站着，他就不爱动弹。
　　既是因为懒，也因为自幼娇养惯了。
　　君天赐隔得远远的，看着立在江边的洛金玉与沈无疾。
　　听不清那两人在说什么，却能看得清两人的姿态神色。
　　他的目光从洛金玉身上缓缓移到沈无疾身上，又从沈无疾的身上缓缓回到洛金玉的脸上。
　　看了好一会儿，看到有人过去沈无疾面前，似乎是有什么难办的事，沈无疾皱着眉头叱喝了几句，还是将伞塞到洛金玉的手中，自个儿抢了来者的伞，去不远处处理事情。
　　君天赐开口道：“推我过去。”
　　下属也不多话，一面举着伞，一面就要推他过去。
　　没走几步，君天赐又忽然道：“停。”
　　下属也不问为什么，就停了。
　　君天赐双手按着轮椅扶手，略一使劲，站了起来，拿过下属手上的伞，慢慢选着略干净些的地面，走去了洛金玉的身后。
　　“子石。”君天赐开口叫道。
　　洛金玉于滂沱的大雨中听到有人叫自己，转过身来，望着来者。
　　君天赐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的便服，与洛金玉身上所穿，看起来倒有些像。
　　他朝着洛金玉露出微笑，半句寒暄也没有，径直问道：“后悔吗？”
　　洛金玉一怔。
　　君天赐淡淡道：“如今，那些助纣为虐的人，不仅没罚，还能有赏，可其实，他们亦是帮凶，不该有此待遇。若让我来处理此事，这儿才会真正干净。子石，你或许觉得我是恶人，可其实你误解了。我也觉得此事令人动怒，我也想为冤魂讨得公道，否则我若想拿别处试药，都可以，为何偏偏要选中此处呢？”
　　洛金玉：“……”
　　君天赐又道：“你必然觉得，养怡署制毒，是一件大坏事。可若我告诉你，养怡署制毒并非为了私利，而是为了卫国呢？如今我朝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外敌环伺，四周皆有敌邦蠢蠢欲动，说不定哪一天就要打起来了。”
　　洛金玉道：“打仗是打仗，战场上见分晓。你制灭城毒，却是要连百姓一同杀死，你又何必在此偷换理念。”
　　“唉，读书人……书读多了，把自己给绕进去了，怪不得有句话叫：尽信书，不如无书。”君天赐笑道，“你可是要说‘百姓何辜’那套吗？可你再想想，仗一旦打起来，他敌国百姓无辜，我朝百姓难道就‘有辜’吗？一日不灭敌军，敌军一日便来打我百姓，要去找谁说理？”
　　洛金玉：“……”
　　“很多事情，你想得太简单了，子石。”君天赐叹息道，“你或许会觉得你在努力做一个圣人，可在我看来，你就算是圣人，那也是一个无用之人。你所觉得的，你所说的，你所做的，不一定是错的，或许是对的，甚至很对，可那是书上的道理。书上的大道理，用到现实中，有些就不对了。”
　　……
　　沈无疾处理事儿时仍一直关注洛金玉那边，耳边听着下属叨叨事儿，眼睛就瞪着朝自己心肝儿宝贝走过去的君天赐，瞪得几乎冒出火来，当下就想骂人：又不是都没领俸禄的，怎走哪儿都要咱家来管事？那你们倒是把俸禄都给咱家啊！咱家一个人，做你们一万个人的事儿。
　　哼，都是废物！
　　否则，怎叫那姓君的家伙逮着机会去金玉面前……
　　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呵，头一回见面，就“子石”“子石”的，好像和你多熟似的，咱家都问过“子石”了，他说他以前就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你这号人！哼！
　　还是个病病歪歪的秧子，长得平平无奇，身材也是瘦麻杆儿一条，这还是穿着几层遮羞布呢，若没了这几层遮羞的，必然更是个白斩鸡！就这样儿的，呵，咱家一只手，一个人，能打十个！
　　哎哟！还离那么近，嘴叭叭的，说些什么呢？说这么久，哪那么多话说？可别把你病气儿过给我金玉了……
　　沈无疾横眉冷眼地一面腹诽君天赐，一面处理公务，好容易将这些愚蠢下属给安排好，赶紧往回跑。
　　他回到洛金玉身旁，嫌弃地望着君天赐远去的背影，防备问道：“他又来放了什么屁？”
　　“……”洛金玉将伞往沈无疾那边递了递，道，“他问我，因为我，使得梅镇助纣为虐的许多人得以逃脱惩罚，我会不会后悔。若没有我搅和，他能更彻底为冤魂讨得公道。”
　　沈无疾好容易先前抚慰得洛金玉不那么钻牛角尖，一听君天赐这厮又来挑事儿，真是惟恐天下太平。他正要破口大骂，让洛金玉别将那混账的话放在心上，就听得洛金玉接着道：“我告诉他，我有所遗憾，但并不后悔。”
　　沈无疾一怔。
　　“他说的一番话，令我有所思虑，或许，当真需要我再深思。可单就此事而言，任他如何说，我亦不会觉得他是对的。”洛金玉垂眸望着脚下那在大雨滂沱中东逝的滔滔江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道，“我也憎梅镇上下皆为帮凶，可依照本朝律例，他们罪不至死。并且无论是依本朝律例，还是历朝历代、上下几千年的任一时期的律例，都从无‘代刑’‘私刑’合法一说。梅镇上下犯嫌，是一回事，君天赐拿他们试毒或是试药，又是另一回事。他们可以被斩杀于菜场口，却不可死于暗箱操控的试药台上，这同样是律法的意义。”
　　沈无疾闻言，却神色略有微妙。
　　洛金玉问：“你觉得我所说不对？”
　　沈无疾犹豫了一下，也没骗他，道：“你许多时候说的话，咱家都觉得是对的，可刚刚这些……咱家也不知该怎么说，就是觉得……嗐。说出来又怕你觉得咱家不好，却又不想骗你。虽说君天赐要拿梅镇全镇试毒的事是有些骇人听闻，可你说‘他们可被斩杀于菜场口，却不可死于试药台上’，咱家却觉得，罪恶滔天之辈，理应为这世间做些贡献，左右也是要死的，做了贡献，就当是间接为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亡魂积阴德了。”
　　他怕洛金玉不高兴，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准备随时反口补救。
　　洛金玉认真听完，沉吟片刻，神色很严肃，看不出喜怒。
　　沈无疾心中有些打鼓，正要措辞缓和气氛，就听得洛金玉道：“我说的也不一定就是对的。我虽仍是固执我见，可听你所说，亦不是全无道理。我此刻一时不能分出对错来，你待我再想想。”
　　说完，洛金玉眉头紧蹙，望着江水，似就这样果真陷入了沉思思辨之中。
　　沈无疾看他这模样，不由得默然叹气，好笑地暗道，书呆子就是书呆子，好就好在，是个爱思考的乖呆子。坏则坏在，看起来忒容易被狐狸给哄走的样子，嗐。
　　作者有话要说：多虑了，沈公，狐狸一族马上就要遭受你家柔弱乖巧单纯天真书呆子的无差别攻击了。

181、第 181 章
　　无论如何, 梅镇一事, 就这样逐渐拉下了帷幕。
　　京城收到的消息是这样的：
　　数月前, 洛金玉游学至梅镇，遇上邪神教众, 险被侮辱伤害，好容易救出来了, 这人性烈, 执意为自己讨回公道, 不料在此途中，意外发现梅镇数十年来隐藏起的其他骇人命案。
　　洛金玉虽为书生, 却有侠肝义胆, 便为这些陌生亡魂击鼓鸣冤, 不料引起凶手恐慌。凶手害怕事情暴露，欺上瞒下，煽动民众, 引发了梅镇暴|乱，更挟持了本是南下去巡盐路过的钦差君天赐。
　　司礼监掌印太监沈无疾本是去梅镇附近办其他差事的, 办完了正要回京，却在回京途中接到消息，他斟酌轻重，立刻折返，调兵遣将，力挽狂澜，既救钦差, 也护了梅镇百姓安宁。
　　——这封上回京城的奏章，正是君天赐所写。
　　朝中皆是人精，耳目发达，多多少少都知道些边角，知道这封奏章就是在扯淡。
　　至少，不说别的，就说那沈无疾是去办其他差事的……怎么看，他都像是去逮洛金玉的！
　　还有那洛金玉，还“游学”呢……
　　当日他离书出走，虽然原因不明，但沈公公在司礼监里大发雷霆的事儿，早已传遍了朝野。
　　更有不少人就私下里说了：我就说这洛金玉怎么会甘心和沈无疾成亲，看来是被逼迫的，不然怎么没几天呢就跑了？
　　又有人道：我倒是听说，这回是沈公公夜路走多了遇到了鬼……被那洛金玉给利用了一腔痴心，据说是偷了沈府里一件举世无双的宝贝跑了。
　　先前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但当君天赐的报告递送回京后，没有人站出来当面质疑。
　　如今朝中大致分为三派，喻阁老派，君太尉派，与沈无疾派。喻阁老一派向来是和稀泥装傻的，不轻易发言，只有君太尉派与沈无疾派在那明争暗斗。
　　现在，君天赐亲笔写的信，为沈无疾遮掩痕迹，众人都有些不解其意，但总之谁又敢出头找自家麻烦呢。
　　便都看着皇上的反应。
　　当着众位大臣的面，皇上没什么特别反应，看似信了这封奏章。
　　但他当然并没有信，他比这些人谁都更知晓事情真相，也更早接到消息——消息还是沈无疾叫人送回来的。
　　那封密信乃沈无疾亲手所写，大意如下——
　　事出突然，不料洛金玉如此刚直烈性，叫他私自逃了回去，是奴婢失察，奴婢万死难辞其咎，望陛下隆恩宽恕，留待狗命一条，戴罪立功，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此外，也可说是因祸得福。奴婢日前在梅镇附近截查到奇毒一份，此毒初步查验，似乎威力无穷，乃灭城之毒。奴婢本奉上谕，维持梅镇安稳繁荣，可竟查获此毒，唯恐怀疑此乃那邪教信众所炼，他们或有谋逆之贼子野心！事已非先前所上奏之财物小事，若不重视，或动摇国本！也因此，奴婢方才斗胆折返，恰遇暴|乱，……
　　皇上：“……”
　　他左手放下沈无疾之密信，右手拿起君天赐随公文奏章一并送回的密信。
　　君天赐的密信很短——
　　送天堂水往南死囚岛途中，经梅镇附近，不幸遭东厂截获。为防署务外泄，臣不便出言讨回。
　　皇上：“……”
　　那你这意思是让朕给你擦屁股？朕怎么去要？！
　　朕怎么开口？
　　朕一个皇帝，跟东厂要毒药做什么？
　　办赏毒宴，请文武百官来参观吗？
　　还是说朕受够了你们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瓜皮，要和你们同归于尽吗？！
　　干脆整一口大缸来，把那玩意儿倒进去搅和搅和，你一杯我一杯！
　　都别活了！
　　反正这位子朕坐久了早晚要屁股疼死。
　　皇上深感疲累。

182、第 182 章
　　皇后在旁察言观色, 为他奉茶, 问道：“怎么？”
　　皇上张了张嘴, 也不知怎么说，就将两封密信都递给她看。
　　皇后拿在手上, 匆匆看完，皱眉道：“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怎么, 你怀疑这不是巧合？”皇上喝一口茶, 消消气, 问。
　　皇后眨了眨眼睛，点头道：“太凑巧了, 我怀疑, 沈无疾和君天赐是串通好的。”
　　皇上想了想, 摇头：“我也怀疑过，但太不可能了。如果君天赐是喻怀良这边的人，我就信了, 可他是君亓那边的。不说别的，就光是说他俩之间夹着一个洛金玉, 沈无疾都绝不可能与君亓合作，洛金玉和君亓那可是血海深仇。”
　　皇后却道：“可倘若，洛金玉是个幌子呢？”
　　皇上一怔：“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沈无疾根本没有我们所看到的、所想象的那样爱洛金玉。”皇后微微皱着眉头，道，“沈无疾之所以让我们这样以为, 其实就是为了让我们不怀疑他与君亓暗中勾结。仔细想想，他和洛金玉，俩男人，一个还是太监，还真能要死要活的？图什么？”
　　皇上被她这么一说，也皱起眉头，想来想去，摇头道：“那沈无疾和君亓勾结，图什么？”
　　“图你傻！”皇后道。
　　“嘿你——”
　　皇后打断皇上的怒气，接着道：“他们不需要额外图什么别的，就图互惠互利也好过相互扯后腿，不是吗？你表面上亲沈无疾，实则把君天赐给弄出来，不就是惦记着鹳蚌相争，渔翁得利吗？可你能保证，在他们眼里，你还是渔翁吗？或者，他俩不知道你想当渔翁？”
　　皇上沉吟片刻，忽然摇头摆手，瘫在椅子上“啊啊”地乱叫一通，自暴自弃道：“好烦啊！回去吧！咱回去吧！”
　　“能回去早回去了，闭嘴吧你，少说废话！”皇后不耐烦道。
　　两人又是一顿拌嘴，最终，皇上道：“反正我不信这两边能勾结。”
　　“你信不信是一回事，该防还是得防。”皇后道，“你不为你自己，也得为我，为我弟，为咱孩子。”
　　说到这里，皇上的神色语气瞬间柔和许多，忍不住笑意看皇后的肚子，凑过去摸一摸，道：“不过京城这点风水倒还好。”
　　皇后白他一眼，没说话。
　　“你也别太担心了，好好养胎，前朝的事，我心里有数。”皇上安抚着她，一面在心中也有了不少计较，暗道：无论她是不是想太多了，也总有没错的地方，我还是得赶紧的培养自己的亲信力量……
　　数日后，沈无疾接到京中传旨与皇上密信，圣旨明面上说是皇上听闻梅镇一事极为震怒，极为重视，誓要严查，调派了刑部、大理寺等处会同查办此案，至于洛金玉，他刚正烈性，不屈强权，不惧威胁，实有铮铮铁骨，乃天下读书人之榜样，云云。
　　至于密信里，皇上不痛不痒地说了沈无疾几句，就此带过。
　　这样的结果，沈无疾半点也不惊奇，根本就在他意料掌握之中。
　　他敢鼓励洛金玉返回梅镇，既是为了那一腔敬爱，也在于他有把握周旋此事。
　　自古以来，皇帝最怕的不是底下有几派权臣，而是怕那几派勾结起来，对付自己。
　　沈无疾虽也暂时没弄明白那君天赐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但君天赐示好在前，杀了君路尘与君若广，这事儿皇上不可能不知道。无论君天赐在皇上面前如何巧言辩说，皇上难免会心生各种疑虑。
　　那沈无疾索性就让皇上更怀疑起来。
　　皇上虽怀疑，却也不会轻易动自己，但这对于洛金玉，就是再好不过的上位时机。
　　……
　　沈无疾侧卧在塌，单手支着脸，含着温柔笑意，在微弱的烛光中注视着熟睡的洛金玉，一面在心中盘算着许多的外事，一面尚留出不少心神来赞扬洛金玉的容貌气度。
　　嗐，哪有人睡着了也这般端庄又诱人的呢？真恨不得咬上一口！
　　说起来，又怎么就不能咬上一口了呢？
　　端庄又诱人的洛金玉浑然不知自己被人咬来咬去地糊了一脸口水，他此刻正在梦境之中。
　　这几日，梅镇之事得了结果，都在有序操办，洛金玉便转而想要“斩草除根”，每晚睡觉，都将那玉牌放好位置，以入梦寻得惩戒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灵狐族的法子。
　　可他这几日别说找到灵狐族了，就连浮门都没再看见。只要一入梦，他就不断地梦见那名叫胡璃的半人半狐的少年的记忆。
　　今日里，洛金玉好容易暂且从那些记忆中脱身出来，立在青青山丘上，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口道：“胡璃，你在是吗？可否出来一见？”
　　四处旷野安静，只有风吹草低。
　　洛金玉等了一会儿，道：“若你无话对我说，又何必每夜操纵我的梦境？”
　　话音刚落，洛金玉听见一道温柔的声音：“好。”
　　洛金玉镇定地看向声源处，见那逐渐显现出一个人影来。这人与梦中那位胡璃相貌一致——赫然是同一人。
　　这人书生打扮，比起梦中那多变形象，此刻倒显得有些儒雅，他走过来，颔首笑道：“打扰了你清眠，还望恕罪。”
　　洛金玉不与他寒暄，径直问道：“我梦中见你的身世过往，是否你从中导致？”
　　“正是。”胡璃坦然承认，“但其他的与我无关，浮门或你前世，那些我只跟着你也一起看了，却不关我的事。”
　　洛金玉想了想，道：“梅镇那‘神官’是你？”
　　“是。”
　　“若洛某没有猜错，自那宋凌当日错认结偶，乃至后来他因此叛出师门，灵狐族与玄门正道关系微妙，乃至在你的怂恿下，灵狐族干涉人间之事，其中种种，皆是你在兴风作浪。”洛金玉开门见山。
　　胡璃笑了笑，彬彬有礼道：“洛公子聪慧，没有猜错。”
　　“你想报复灵狐族，故意引他们走向歧途。”洛金玉道。
　　胡璃点头：“如今该到了清算的时候。洛公子，你耿直爽快，我便也不说虚话。想必你已知道，玄界之中没有官衙一类，除了那僵板的天道，我若想为我娘伸冤，便诉说无门。因此我可以就这么告诉你，我做这一切，都只为了一件事，就是为我娘讨回一个公道。
　　如今的灵狐族族长乃是我的生父，当年灵狐族内乱，他遭人暗算，流落荒山，被入山采野果的我娘捡到。两人日久生情，却不料宋千里此时被他族狐寻到。这宋千里原来早已定了亲，灵狐族崇尚一生一偶，也不是不能变心，但若他想做族长，便不敢轻易落人变心退亲的口舌。因此他权衡利弊，竟不告而别，抛弃了我娘。那时，我娘已怀了我。后来我娘与我的经历，我在梦中已告诉了你。”
　　洛金玉点了点头，道：“你娘与你之遭遇我十分同情，那灵狐族族长委实该给你二人一个公道，可你为何不直接去灵狐族揭露此事，而是要如此大费周章，陷害宋凌，令他道心陨落，如今又在人间残害生灵？”
　　“你觉得，若我直接揭露此事，我的下场是什么？”胡璃问。
　　洛金玉皱眉。
　　“灵狐族会杀了我。”胡璃道，“我并不惧死，可若要我被他们灭口，我也不愿意。更何况，我死也罢了，最怕他们人多势众，而我人微言轻，到时他们操纵言论，说我是胡说的，我又能如何？不过以卵击石，我何必做这愚蠢之事。”
　　洛金玉道：“因此你是要借我之口揭露你娘的冤屈？”
　　“正是。”
　　“你为何笃定我会如此做？”洛金玉问。
　　“倒也没有笃定是你，”胡璃解释道，“你前世玉道长与燕康因我与宋凌的恩怨牵扯进来，虽也在我预料之中，可我也不知你今生会是如何。我当时只是偶窥天机，得知将会有星宿降生人世，这样的星宿转世之人未来必定得天地造化机缘，得以沟通阴阳，主持天道。我当时布下今日梅镇一局，便是为了等待这人出现。只是我没料到，这人居然就是玉道长你。我略有讶异，再一卜算，原来冥冥之中皆有因缘，都说玉道长乃山间灵石所化，却不知那颗灵石原本又是天上的一颗星子。”
　　洛金玉：“……”
　　“虽其中也自有你的命数，可到底你前世算为我所累，我也对你和燕康有些愧疚。”胡璃道，“因此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譬如你未来之命途。你这一生亦会历些险阻，只要过去了，将来必会位及人臣，功绩圆满，待阳寿尽了，便坐化成仙，登九重天，掌天道星。”
　　见洛金玉皱眉不解，胡璃解释道，“九重天乃天外天，在玄界之上。如今的玄界只说受天道所制，极惧天道，却不知天道在九重天上也不过只是一颗星，管玄界这一小界。在玄界、人界、鬼界等界外，其实还有许多我们闻所未闻的界，都是由九重天上所管。洛公子，或者该说玉道长，你前世再往前算，若我没算错，你是天道星上的仙尊，下凡历劫来了，待劫数了，就可重归天位，掌大权了。”
　　洛金玉虽觉得荒谬，却情不自禁问道：“那沈无疾又是……”
　　“意外。”胡璃说，“纯属意外。”
　　洛金玉：“……”

183、第 183 章
　　说起来, 洛金玉并不太相信胡璃说的这些花里胡哨之言, 也并不在意, 因此不多问，只问自己想知道的：“我问过浮门诸位道长, 他们说玄界如今并无官衙，我亦不过一介凡人, 又要如何揭露灵狐族的事？”
　　“那是他们不知道你的身世来历。”胡璃笑道, “浮门乃玄界大门, 在它灵山之中，有一鼓静置百年, 常人击之, 并无声响, 可你去击之，立有响应，声入云霄, 瞬间传达至玄界各门各派。这本是用来防魔界入侵，用在那时传递消息、召集仙道们的。你去用此法召集诸位, 灵狐族必然也要响应前来，届时，你就可在众人面前揭露了。虽无官衙管制，可从此也能叫他们脸面扫地，各处避离。”
　　洛金玉沉默片刻，道：“那你可知，我亦不会觉得你是无辜之人。”
　　“我知道。”胡璃笑笑, “在你心中，我必然是罪魁祸首。不过，倘若能拉灵狐族陪葬，能让宋千里给我娘陪葬，我心中畅快，也算不枉此生。”
　　洛金玉皱起眉头，正要说话，又听胡璃道，“在丧母之悲这件事上，我与你没有二样。”
　　洛金玉一怔。
　　“你不要误会，你母亲的事绝对与我无关，甚至不如说，见你为你母亲难过的样子，我亦有‘物伤其类’之感。”胡璃道，“在你看来，我或许不择手段，乃丧尽天良之辈，可我自己是为母寻仇，就绝不会拿别人的母亲来做饵。”
　　他说得再恳切不过，洛金玉却忽然质问：“梅镇邪教一事中，难道死的没有别人的母亲？且母亲、父亲、儿女，皆是人命，难道会因男女老幼而分三六九等吗？”
　　胡璃：“……”
　　洛金玉一旦开口，就难以停下，他横眉冷道：“你根本就事非混淆，不知所谓！灵狐族族长有负你母，害你母郁郁亡故，你大可去向他寻仇。子为母寻仇乃天经地义，就连官府都向来会权衡缘由，从轻处理，因此这我并不说你。可你却为自家私事恩怨而牵连至无辜民众，扩大事态，你还有脸向我说‘物伤其类’？我与你算哪门子一类，你休得与我攀扯亲近。我若做出你这等不择手段、丧尽天良之事，我还何来脸面提及家慈？我母亲在天之灵，恐都后悔生育我这样的儿子！”
　　说着，洛金玉还急忙往后退了两步，离胡璃远一些，以示嫌恶。
　　胡璃：“……”
　　这胡璃自小身世奇特，经历颠簸，养成了阴狠无常的性情，凡所见之人之物，无不为他所利用之存在，他这百年来无情无爱，只凭一腔仇怨支撑，更在心中深藏遇神杀神的冲天戾气，哪能受得了人如此羞辱他。
　　可偏偏这人是洛金玉，胡璃不忍也得忍。
　　他计划这么多年，总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更何况，除了要利用洛金玉去揭露灵狐族外，他还有另一件要事……
　　因此胡璃想了想，并不与洛金玉动气，只是默念法诀，隐身了。
　　洛金玉还要斥责这人，却眼前一花，接着，面前便空荡荡的了。他不由愣了愣，四下看了看，实在找不到人，总不能自说自说，只得悻悻然住了口，转而思索起胡璃所说的那面鼓来。
　　嗐，又是鼓。
　　洛金玉：“……”
　　他忽然面上一红，暗道，怎么我竟还染上了那某人的口癖？嗐……不是，这……
　　唉。
　　……
　　洛金玉整顿心情，收敛神思，不过多久，可算是重回了浮门之中。
　　浮门上下皆超凡脱俗的修道之人，本也不和凡人那般重情欲诸物，说是关注洛金玉这番热闹，可其实说穿了也就那样。如今洛金玉已来过几次，与他们也没多话能说，也没新热闹能看，大家就没太管了。
　　因此洛金玉正好能够趁此机会，去寻胡璃所说的鼓。
　　虽然胡璃本意不纯，可一件事归一件事，就算灵狐族是被胡璃设计怂恿的，可他们也终究是做了那些事，若不解决，难保日后不会在人间重现另一个“梅镇”。
　　说来也怪，除了梦到些自己前世的记忆外，洛金玉其实并未恢复前世记忆，但他重回浮门，仍对此处留有天然熟悉之感，直觉隐约知道胡璃所说的那后山大鼓在何方。
　　他便径自去了。
　　此处后山僻静，多是药草树木与飞虫走兽及精怪居所，修道者们偶尔才来。
　　洛金玉走过山间小径，也不知多久，终于看见了不远处有一座白玉高台，高台中立着一面大鼓。
　　他心无波澜，正要过去，忽然听得草丛中沙沙作响，忽有一阵妖风作祟，接着眼前一黑。
　　洛金玉急忙后退一步，定睛一看，皱起眉头——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这人，颇有几分眼熟。
　　只见这人生了一副本是极为端庄禁欲的模样，此刻却有几分狼狈似的，衣衫有些乱，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绿叶。
　　“宋凌？”洛金玉惊讶道，“你怎在此？”
　　宋凌一把抓住他，急切道：“玉儿，闲话稍后再说，你先和我走！”
　　他话音未落，遥遥传来叫声：“他往那边去了！”
　　“宋凌师弟，你别执迷不悟了！”
　　“宋凌你清醒点！”
　　……
　　“……”洛金玉头疼道，“你又做了什么？”
　　自从梦境中得知宋凌这事的前因后果，洛金玉对他心情复杂，除去厌憎之外，亦有些无奈与怜悯。说来说去，宋凌亦是那胡璃寻仇之局的一枚棋子。
　　“我拿到了复活秘术！”宋凌痴痴道，“玉儿，我说过，凡你所愿，我必为你达成，你要复活你在人间的母亲，我便为你去浮门禁地偷了这卷！”
　　洛金玉眉头越发紧蹙，叹了声气，很是认真地说：“宋道长，我有一言，你必须要听，你当真是认错人了，与你结缘的不是我，是——”
　　“宋师弟！你放开玉师弟！”
　　“宋师弟你冷静！”
　　“偷禁地密卷要遭天谴的！宋师弟！”
　　……
　　“我们先逃了再说！”宋凌匆匆说完，一把挟起洛金玉，腾空而去。
　　后面的诸位道仙已纷纷追来，见密卷与洛金玉皆在宋凌手中，更不肯轻易放过，纷纷使出法术，意图将宋凌束住。
　　宋凌亦不会坐以待毙，他一面挟着洛金玉，一面与追兵斗法。
　　洛金玉如今虽是一介凡人，且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乍一飞在天上见这些人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地斗法，倒也并不觉得害怕，他只是……他只是被宋凌带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剧烈晃动，有些晕。
　　他觉得这样不行，因此竭力忍耐着难受，拼命发出自己的声音：“宋、宋道长，你当真认错人了！宋道长，不是我！是胡璃骗你，你的心头毛发在他那——宋——咳咳……”
　　风灌入洛金玉的嘴里，直到腹中，令他情不自禁地疯狂咳嗽起来，这咳嗽声倒比他的解释声大多了。
　　宋凌便只听见了他咳嗽，其他的半个字也没听清。
　　……
　　再说人间，沈无疾仗着洛金玉熟睡，本只想咬一咬嘴唇脸颊，咬着咬着，便情之所至，情不自禁起来。他一时间色|欲熏心，轻声呼唤十几声“金玉”，见人都没反应，不由得恶向胆边生，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咽下一口口水，轻轻地去解洛金玉中衣衣带……
　　洛金玉突然咳嗽起来，吓得沈无疾一个哆嗦，仿佛被雷劈了似的，急忙将手收回来揣入自个儿怀中，惊慌道：“你踢被子要着凉的咱家给你盖被子没想干别的！”

184、第 184 章
　　洛金玉仍在梦中, 自然没有反应。
　　沈无疾揣着自个儿那双没干成坏事的手, 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 没急着轻举妄动。
　　只见洛金玉并未醒来，只是又咳嗽了几声, 在梦中皱了皱眉头。
　　沈无疾想了想，起身下床, 因夏日里天热, 便也懒得披外罩, 踩着鞋去了门口，叫来人送杯温水来, 他端去床边, 柔声道：“金玉, 你嗓子痒，喝口水润润吧？”
　　洛金玉毫无动静。
　　沈无疾又小声叫了他一阵，见他不醒, 也不恼，自个儿将水一口喝了, 爬回床上，揽着人，美滋滋地暗自嗔道：嗐，咱家可真是伺候人的命，嗐，你洛金玉也真是享福的命……说起来，寻常夫妻俩人过日子, 怕也就是这样了，倒确实温馨，心里也踏实。
　　……
　　却说梦中，洛金玉遭宋凌所挟，茫然无辜，也束手无策，只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与道门诸人斗法惊险，看得洛金玉眼花缭乱，却又无心观赏，因他五脏六腑都翻来覆去，难受得眼前发黑，脸色惨白，只想呕吐。
　　最终，他也不知宋凌怎么弄的，总之竟也逃出了那么多仙道围攻，带着他躲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山丘密林里。
　　虽然逃过此劫，可宋凌也已腹背受敌，刚寻好地方安置下洛金玉，就呕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倒在地，手杵着宝剑，垂着头，长发凌乱，很是落魄。
　　洛金玉此刻脚落了地，就好了许多，他又缓了缓，可算缓过神来，这才抬眼望去，怔了怔，问：“你可还好？”
　　宋凌本欲回答，可刚张口，又是一口血呕了出来，他只能摇摇头，好半天才发出嘶哑声音：“无事。”又道，“你不要惊慌，我无意伤你。”
　　若是寻常人在此刻听了此话，无论出于什么缘由，大约也不会多说什么来刺激他了，偏偏洛金玉又怎是“寻常人”……他闻言，耿直无比地道：“我前世就是遭你所害，今生又是你装神弄鬼，发生了这许多事，你如今还说‘无意伤我’，我半点也不信。”
　　宋凌：“……”
　　他低着头，捂着心口，默默地又呕了一口血。
　　洛金玉其实也无意伤他，只是有什么说什么，见他越发憔悴落寞模样，又想起他最初也是受胡璃所害，心中亦有些同情，问道：“你会死吗？”
　　“……”宋凌深深呼吸，咬着牙，低声道，“我知，你想我死。”
　　洛金玉：“……”
　　自从遭受情伤以来，宋凌本就心智大变，情绪无常，很是偏激，又再三受洛金玉刺激，此刻他翻脸冷笑道：“我若要死，也要拉你殉情。”
　　怪只怪洛金玉也是个出名的愣子，闻言道：“我与你没有‘情’，何来殉情。你不过是东窗事发，挟持人质。我已有家室，你休得胡言乱语，辱我清誉。”
　　“是我先与你定亲！”宋凌怒发冲冠，“燕康才是后来的！分明是我先……”
　　他心情激动，刚说几句，又垂头呕起血来。
　　“你还是先不要说话了，否则有性命之忧。”洛金玉镇定地劝道。
　　宋凌自嘲道：“你巴不得我死，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你死不死，我都是自由的。”洛金玉坦然道。
　　“你——”
　　“你还是先止血吧。”洛金玉道，“待你好一点，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宋凌冷笑：“你又要说，不是你拿了我定情信物？那你无需废话，我一个字也不听。”
　　洛金玉道：“你听不听，我都要说，那时与你……之人当真不是我，而是一个妖兽被胡璃化形，才——”
　　宋凌脸都胀红了，怒目道：“你就是要悔婚，也无需如此羞辱我！”
　　洛金玉：“……”
　　山洞之中陷入寂静。
　　宋凌挡在山洞口，洛金玉想也知道自己无法闯出去，他也并不打算闯出去，寻了一处干净地方，盘膝而坐，闭目不语。
　　宋凌看着他这样子，再度冷笑出声：“若我告诉你，如今你的神智被我锁在玄界，回不去人间躯壳中，你还能这么镇定？”
　　洛金玉一怔，睁开眼睛看着他。
　　正如宋凌所说，洛金玉之所以镇定，是因为他觉得自个儿等下就能回去躯壳之中了。
　　“呵呵。”
　　宋凌笑了笑，也盘膝坐下，将剑放在一旁地上，闭目吐息，为自己疗伤起来。
　　洛金玉却无法再如刚才镇定，他耐心等待一会儿，见宋凌一直没动，便悄然起身，背贴着山洞石壁，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他还未走到山洞口，地上那柄剑忽然自行漂浮起来，拦到他胸前。
　　洛金玉：“……”
　　他默然地转头看了看宋凌，见这人仍闭着眼睛在那调息，便收回目光，盯着剑看了片刻，悄悄地屈了屈膝盖，蹲在地上，头比剑低，试探地将脚探往前方……
　　剑往下落了几分，横在他眼前。
　　洛金玉：“……”
　　他斟酌半晌，站起身来，垂眸仔细地整理衣袖衣摆，余光却一直观察着那柄仍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剑，暗自深深呼吸，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脚踩向这柄剑！
　　宋凌缓缓睁开眼睛，缓缓转头看过去。
　　“……”
　　洛金玉将那柄剑踩在地上，表面镇定无比，内心却充满迷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有此举动，想来想去，实在也觉得，只有沈无疾才干得出这事来……
　　可事到如今，若立刻收脚，似乎也不是很妥。
　　当真左右为难。
　　宋凌沉默地看了一阵，倒也没有恼怒，只是淡淡道：“你变了许多。”
　　洛金玉：“……”
　　宋凌话锋一转，又道：“先前匆忙，未与你细说。你此来梅镇，是为寻复活你母亲之法，我便告诉你，世间确有此法，且正在浮门之中。但他们视之为禁术，你很难窥得。但如今，我学到了，你想要吗？”
　　洛金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了，问：“我离京前做的那些噩梦，出现的许多幻觉幻听，是你所为？”
　　宋凌坦然道：“是。”
　　洛金玉想了想，又问：“那我母亲真正魂灵，如今在哪？”
　　不待宋凌回答，他追问道，“世间真有地府吗？”
　　宋凌答道：“没有地府，只有鬼界，鬼界与人间常说之地府亦非是一回事，鬼与精怪妖物、甚至于仙道，其实差别不大，亦是要靠修炼而成，并非人人死后都会成鬼。如你这样有前世与今生，亦是因你前世修过道，有机缘功夫。”
　　洛金玉皱起眉头：“依你所言，那我娘死后……”
　　宋凌垂眸，许久才道：“大多数凡人都只有一世，没有来生，亦不是鬼魂。他们死了，就是死了，在这六界之中再不存在，与花草树木之死并无二样。人间宗教教人修来生，其实有所谬误，他们的宗法其实并非真正修炼之门，修的只是此生罢了。不过于人而言，大多都只有此生，因此能完善此生，已是没有遗憾了。”
　　洛金玉听完，问：“那你所说浮门复活禁术，又要如何复活我母亲？”
　　宋凌犹豫一下，斟酌着，正要开口，忽然眉目凌厉，瞬间起身，一手拉开洛金玉，另一只手将地上的剑纳入掌中，握紧了，叱喝道：“谁！”
　　只见从山洞外慢步走进来一个白衣书生，对着宋凌与洛金玉微微一笑，颔首行礼。
　　“胡璃？”宋凌皱眉，“你怎么寻到此处的？我父亲让你来的？他们找去灵狐山了？”
　　这白衣书生正是胡璃，他笑着温和道：“族长尚且不知你又做了什么，更不知道你来了这。”
　　宋凌忽觉不对劲：“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有这个呀。”胡璃说着，从怀中摸出一颗小毛球来，提着毛球上系着的红绳子晃了晃，笑得很是天真烂漫的模样。
　　洛金玉一时并不知这毛球是什么，但他看见了宋凌的神色在瞬间就变了。
　　震惊、疑惑、茫然、恍然、大怒……
　　宋凌回头看了看洛金玉，立刻又转回去瞪着胡璃，失声质问：“我心头毛发怎么在你那！”
　　“哦，其实不在我这。”胡璃笑着解释，“我代我的妖兽保管的。”
　　说着，他用两条手指圈成一个哨子模样，凑在嘴边吹了吹。
　　一阵风卷落叶从洞外进来，几乎是同时，一个模样丑陋、浑身是凹凸不平的鳞甲，且流着暗绿色脓液的怪物停在了胡璃脚边。
　　“离我远点，脏死了。”胡璃嫌弃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又抬眼看向一脸不可思议的宋凌，笑容重新回到他的脸上，再度提起那颗毛球球晃了晃，声音轻柔无比地说，“少族长，你找了这么多年的定情信物与定情之人，今日都找到了，开心吗？”
　　宋凌还未回过神来，甚至听不进去外界的声音，他只死死盯着那颗毛球与地上的妖兽。
　　那妖兽他认不出来，可他自己的心头毛发，他绝不会认错。
　　还是洛金玉先忍不下去了，斥道：“胡璃你所为实在是无耻！”
　　“我无耻？”胡璃冷笑道，“是我无耻，还是宋千里无耻？”
　　“宋千里害你母子，你就该去寻他的仇，与旁人何干？”洛金玉道。
　　“放心，待我办完这边的事，宋千里自然也跑不掉。”胡璃说完，看向宋凌，“宋凌，把复生秘术给我。”
　　洛金玉一怔。
　　宋凌此刻也终于回过神来，他本就受了重伤，还未全然调理好，又受此真相打击，脸色与嘴唇都苍白无比，没有半点血色，连眼睛中都不见光，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胡璃，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声音也嘶哑无比：“我与你何仇何怨？”
　　“去问你爹你娘，我没空与你废话。”胡璃冷冷道，“把复生秘术交给我，不要再让我说第三遍，我并没有多少耐心。”
　　宋凌还未说话，洛金玉已出言道：“我看你倒是比谁都有耐心，我终于明白你为何要大费周章谋划此局，除了要报复宋千里外，你还要利用宋凌偷出复生秘术……我娘之死果然与你有关！”
　　“我说过，你娘之死是你们人间因果意外，与我无关，你怎么纠缠不清的？”胡璃不耐烦道，“我是要利用宋凌偷复生秘术，可原本我的计划是让你死了逼他去偷，沈无疾搅局方才令我计划略有失误。不过好歹结局一样。宋凌，把东西交出来！”

185、第 185 章
　　胡璃这招, 便是所谓“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又所谓“声东击西”。
　　任谁知晓他半分|身世，也只会当他是要寻仇宋千里, 又如何想到，他心思缜密、四处盘算, 牵扯进如此多的人与事, 其实首要目标, 竟是要得到藏于浮门禁地中的复生秘术。
　　浮门乃玄界大派，岂容胡璃轻易涉足, 何况禁地更是连浮门绝大多数本派中人都不可入内、甚至都不知其存在或位置之地, 因此他只能想方设法让别人去偷出来, 他再来抢夺。
　　有这个本事的人并不多，且还要保证这人在得手后，能让胡璃从其手中再得手。
　　胡璃盘算万千, 最终将目标指定为了宋凌。
　　宋凌天赋异脉，乃不世出的天才, 当年是玄界之中最有前途、最被寄予厚望之人，若他想进入浮门禁地偷取秘术，想必没有太多难处。
　　可当年的宋凌不像如今，当年他沉稳持重，极重规矩，又岂会如胡璃所愿，去禁地偷东西呢？
　　因此, 便有了灵境之中的那件事。
　　胡璃选了一个低级妖兽与宋凌交合，一则是为羞辱他与灵狐族，二则，那样的妖兽以吞食灵境中混沌浊气、妖物、腐尸及试炼的修士们等杂物为生，乃是世间极恶之存在，让这样的东西去毁宋凌神阳，乱宋凌道心本元，方才有了后来宋凌性情大变之事。
　　再往后，及玉道长及燕康之事，再及梅镇邪神，诸如种种，皆是胡璃之算计计划。
　　如今，到了收获之时。
　　再说此刻，宋凌为进禁地，折损许多修为，一路受人追捕，与人斗法，更令他早是强弩之末，拦洛金玉是绰绰有余，可对付有备而来的胡璃，只能是力不从心。
　　不过几番交手来往，宋凌便再度重重倒地，扬起一地灰尘，他艰难地试图再爬起来，却在中途又倒了回去。
　　洛金玉目睹此状，想要出言，却遭胡璃所制，动弹不得，也言语不得。
　　宋凌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满脸血污，低声道：“密卷你拿去，把人放了。”
　　“我都和你说了，与你定情的是那玩意儿，不是玉道长。”胡璃开怀笑道，“怎么，嫌弃啊？”他笑着笑着，忽然一脚将宋凌踹滚到墙角，厉目厉声道，“你有什么资格嫌弃！你嫌弃那是妖兽，宋千里嫌弃我娘是人族，所有人都嫌弃我是半妖……你们也配？！”
　　宋凌无力反抗，被他这么一踹，撞到岩石棱角，蜷缩着身体，又吐出一口血来。
　　胡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狼狈模样，得色道：“就凭你现在这样子，拿什么和我谈条件？一只死狐狸……”
　　说着，他持剑朝宋凌刺去，却忽然见宋凌身形恍惚，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加速刺去，却仍眼睁睁看着一道灵识从眼前飞闪出山洞，而地上只剩下了一条脏兮兮的狐狸尾巴。
　　“算你跑得快！”
　　胡璃气得拿剑将那尾巴疯狂乱砍，砍成了十几截方才罢休。
　　……
　　胡璃不禁带走了复生密卷，还一并带走了洛金玉。
　　他俩回到了一处宁静山丘上。
　　洛金玉记得这地方，是胡璃出生之地，亦是他与他母亲相依为命之地。
　　此时胡璃松开了他，他能动弹，也能说话，问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还不明显吗？”胡璃又没了先前在宋凌面前的戾气，恢复了书生温文模样——其实说起来，他在洛金玉面前时，总是有些客气的。
　　因为……
　　“娘，孩儿回来了。”胡璃自顾自朝着一棵树走过去，在树下拨了拨茂密的草丛，露出里面的一个小土堆来，他跪在那土堆前，很是乖巧模样地说，“娘，孩儿这就研读密卷，您很快就能重见天日了。”
　　洛金玉：“……”
　　胡璃对他娘说完，磕了三下头，起身回到洛金玉面前，笑着道：“你娘之死是我计划外的事，你与我皆是孝顺之子，我明白你的心情。放心，我如今带你过来，非是为了伤害你，而是要与你一并研究这复生秘术。我绝不藏私。届时，我娘得以复活，你娘同样可以。”
　　洛金玉此刻心情极为复杂，看着胡璃认真神色，眼尾有些发酸。
　　正如胡璃所言，他二人亦有相同之处，便是皆对自己的娘亲之死无法释怀，念念不忘想要复活她们。
　　可是……
　　洛金玉沉默半晌之后，道：“你为此事，害死无数人命，你娘不会高兴的。”
　　“你不是她，怎么知道她不高兴？”胡璃笑道，“我知道，以你个性，你又要说些满口的仁义道德，可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这些话都是书上写着哄傻子的。说起来容易，谁都会说，可真要做起来，哪个傻子会当真？我且就问你一句，倘若是你死了，如今有个法子能令你死而复生，可却要取他人性命，你难道还虚伪客套，说这样不可吗？”
　　“对，这样不可。”洛金玉淡淡道。
　　“……”胡璃噎了噎，“你又没死，当然能这么说，真到那时候，就不是这么说了。”
　　洛金玉摇了摇头：“我只知能为救助他人舍去自己性命的，不知为救自己而抢夺他人生机的。”
　　胡璃沉默片刻，低声道：“还真是读书读傻了的……我不和你说这些，总之你老实呆着，也别想跑，此处四周被我设下结界，你一个凡人，逃不了。洛金玉，我对你算是客气，你就看着我复活我母亲，倒是看你心动不心动，你若心动了，只需开口，我随时帮你。除此之外，你别想着给我添乱，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洛金玉默然叹息，又道：“那我不与你说别的，只说此事，宋凌与我说过，这世间没有地府，只有鬼界，并非人人死后都会成鬼，你娘与我娘之魂灵早已不在，即使能令白骨生肌，可若没有魂灵，岂不是行尸走肉？”
　　“那怎么会有复生密卷这种东西？”胡璃问。
　　洛金玉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此事蹊跷，前后相互矛盾。”
　　“那就试试。”胡璃道，“不就知道了？”
　　……
　　真虚子早就知道梅镇邪神之事得以解决，心中也很是欣慰，别的就没有太多过问，只在浮云观中率弟子们默诵经文，平息生灵。
　　却不料，这日他尚在诵经，忽然听得外面骚乱，小弟子惊慌大叫：“师父！师父……姓沈的又找上门来了！”
　　真虚子：“……”
　　他刚刚起身，就见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破，那姓沈的横眉厉眼地站在门口，尖声骂道：“咱家就知道你这牛鼻子老道没安好心！给咱家把他抓起来！他若又弄妖法戏法的逃脱，就有本事把这浮云观上下都弄走，否则咱家今日就屠了你观中上上下下老幼猫狗，连只老鼠苍蝇都不给你留！动手！”
　　话音刚落，从他身后就涌出七八个锦衣卫来，匆匆进了房中，或持佛朗机、或持刀枪剑弩地对着真虚子。
　　“……”真虚子一动不动，谨慎问道，“又怎么了？”
　　“呵，装得与真的似的，以为咱家和洛金玉似的好骗！”沈无疾冷笑连连，“说！你给他那玉牌上有何毒物妖法？”
　　真虚子一怔：“那玉牌怎么了？”
　　“玉牌怎么了？玉牌倒是没事！”沈无疾怒道，“人睡下去两天了都醒不来！你还在这装傻……给咱家把他捆起来带回去！姓真的，咱家告诉你，你今儿不把洛金玉给咱家弄醒了好端端还给咱家，咱家拿你全观上下陪葬，再一把火把你这妖山烧了，还什么玄门……老子叫你们求天不应告地无门！抓！”
　　真虚子：“……”
　　作者有话要说：真虚子：第一，我不姓真。第二，为什么我从小到老都在背锅？

186、第 186 章
　　胡璃试成功了。
　　可或许, 也说不上“成功”二字。
　　至少, 洛金玉这样认为。
　　但胡璃则是前一种看法, 他很高兴，眉飞色舞地对洛金玉道：“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只需你开口说一声，我立刻帮你复活你母亲。这样天大的好事, 你可别倔了。”
　　洛金玉的脸色却极慎重, 也极难看, 他紧皱眉头，看着坐在阳光下面无表情、动作生涩地端着碗喝东西的胡璃的母亲——正是曾在梦中所见的那女子——又看着有些许鲜红浓稠液体从这女子嘴角滑落下去, 不由得腹中翻腾恶心。
　　——那碗中是人血。
　　而这便是洛金玉觉得胡璃失败了的原因所在。
　　洛金玉眼睁睁地看着胡璃刨开母亲的坟, 将白骨取出, 逐一摆好，以密卷上的法术施之，亦眼睁睁看着神奇的一幕发生——那白骨竟果然逐渐生出肉与皮、毛发、指甲、五官……
　　最终, 赫然似胡璃母亲生前模样。
　　只是，当时这女子闭着眼睛, 一动不动。
　　胡璃也不惊慌，他割开自己手腕，以血灌入女子口中，念诵咒文，终于令母亲睁开眼睛，且能够听从他的指令走动或躺卧，或做其他行为。
　　但这还不够, 依密卷上所言，从此往后，她必须每日食人之血肉维持，否则便会再度化为一堆白骨。
　　因此，胡璃定住洛金玉后，飞速去山下掳来一个村民，就这么杀了，拿血肉喂养他“复活”的那女子。
　　洛金玉自然是拼命阻拦过的，可胡璃一个定身术就能将他定在远处，他根本也无计可施。
　　“胡璃！”洛金玉身不能动，只能嘴上劝说，“那根本不是你母亲，你休得再执迷不悟，残害他人！你这样根本不是为子孝道。”
　　胡璃坐在树荫下，笑着看不远处的母亲，道：“我比你这只会嘴上说说的孝顺多了，怎么，听说要食人血肉了，就立刻打退堂鼓了？你若不敢拿别人的血肉来供养母亲，拿自己的也一样，既不会残害到他人，亦更是显出一片孝心，不是吗？”
　　他转头看着洛金玉，问，“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复活你母亲？”
　　洛金玉断然拒绝：“不要。”
　　“看吧，我就说你只会嘴上——”
　　“这根本不是复生秘术，”洛金玉沉声道，“这是炼妖物的诡术。宋凌说过，大多数人死后成空，根本无法召回魂魄。这密卷虽能令白骨生肌，仿如生前模样，可却也只是一副行尸走肉……或者连行尸走肉都不如，这是食人妖物。”
　　洛金玉亦是很难接受这样的现实。
　　可他不得不接受。因为这就是现实，无论他承认与否，事实就是如此，他再难受也得面对。
　　——这传说中的复生秘术，不能用。
　　恐怕这秘术被封印在浮门禁地的原因就在于此。
　　胡璃嘴角的笑意渐渐冷却，眼中也阴暗起来，冷冷地道：“我是看你与我同病相怜，所以对你礼遇有加，一片好心要帮你，你却不识好歹。也罢，既然如此，我这无需留你，可你也不能走，省得给我添麻烦……”
　　说着，他站起身来，扬手运气，就要对洛金玉头顶灌下——
　　几乎就在同时，洛金玉身形恍惚起来，胡璃一手劈下去，竟从他身体中“穿过”，实则什么都没碰到。
　　胡璃皱眉，正要再出手，洛金玉已经从他眼前消失了。
　　他愣了愣，随即四处张望几眼，急速掠到母亲身旁，一手拉住她，又四下看去，扬声道：“谁？出来！”
　　可却久久都没人应他。
　　……
　　洛金玉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就感觉在胡璃要动手那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力气将他往后拉扯，接着他便眼前一黑，又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恢复知觉，还未睁开眼睛，就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正在威胁人。
　　“你就在这拖延时间吧，以为拖延一刻又一刻，就能有人救得了你？咱家告诉你，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死！来人！把那观里能喘气的都给老子提溜过来，列成排，叫这牛鼻子看着，一个一个杀！咱家就看你能嘴硬到何时！”
　　另一道声音听起来很是无奈且沧桑，试图与他讲道理：“沈公公，我哪里嘴硬了？你说洛公子昏睡不醒，我立刻就跟你下山来想法子了。他神魂出游，被人施法所困，我设法挽回，只是……唉，你就是把人打晕了，等那人醒来，也得等两个时辰吧？你何苦这么急躁呢……”
　　“倒还是咱家的错了？！”沈公公又哪里是个轻易与人讲道理的人，他越发怒气滔天，厉声道，“好像咱家无理纠缠似的！你自个儿说的两个时辰，咱家看着钟表的，现如今已两个时辰过半刻了，你说咱家要杀你，你冤还是不冤？”
　　“不是，两个时辰只是大意，并非就一定是两个时辰，不多一刻，不少一刻……”
　　“呵，你倒是怎么都有话说，当咱家是傻子？！”
　　“我……”
　　“还干站着干什么？咱家叫你们把那些人啊狗的都提溜过来，听不懂人话吗？”
　　洛金玉：“……”
　　他神魂离开太久，又经历了那一番变故，本身心疲惫，只想再昏睡一场，可听得沈无疾又闹起来，不得不强打精神，使劲全身力气方才勉强睁开双眼，低声道，“无疾，休得胡闹。”
　　唉……
　　沈无疾正在气头上，忽然听得有人说自己胡闹，扭头就骂：“谁——”
　　他对上洛金玉睁开的眼睛，下一刻就反应过来，什么都顾不上了，急匆匆转身扑到床边，抓住洛金玉的手，凄厉叫道：“金玉！你可醒了！你是真想要咱家的命啊！你若这么想要，你拿去就是了，何必三天两头的这么折腾咱家！你给咱家个痛快吧！”
　　一面说，还一面扯着洛金玉的衣袖狠狠擦自己的眼泪。
　　洛金玉：“……”
　　真虚子：“……”
　　倒是站在门口的锦衣卫面不改色，只低声议论道：“那浮云观的人啊狗的还提溜过来吗？”
　　另一人很为老道地道：“提溜个屁，赶紧偷偷送回去，再叫人把咱们弄坏的地方修缮好，该赔的赔，封住他们的嘴，别让洛公子知道了。”
　　“可沈公……”
　　“还沈什么公，你照我说的去做，错了算我的。别说做兄弟的不提点你，今时不同往日。我看浮云观是真不知情，若沈公大闹浮云观的事被洛公子知道了，洛公子肯定得说他，回头你觉得这口黑锅他能不甩给我们？”
　　“沈公向来只为咱们背黑锅的，何时甩过黑锅给咱们……”
　　“嗐，时候不同了啊……”这人深沉叹气，“如今，变天了……”
　　同僚：“……”
　　他想了想，感慨道，“真看不出来，沈公竟是如此惧内之人。”“嗐！”他兄弟却用越发沧桑的眼神瞥他，欲言又止地叹息了好几声，“你之前没在这边跟着，有些事你没亲眼看到……”他幽幽道，“罢了，也希望你没有见识到的那一天。”
　　他回想起那日洛金玉在官衙堂上骂遍四方、连朝中向来神秘，沈公与当年曹国忠都得礼让三分的君天赐也被洛金玉骂道只得悻悻然去换官服的场景，心中暗道：这可真不能说是沈公惧内……换谁不惧啊？好不容易成了亲的心上人，打自然不能打，骂就骂不过……嗐！谁能想到，沈公竟也有这么一日！
　　却说屋内沈无疾嚎了几嗓子，扯着洛金玉的衣袖擦了脸，立刻收放自如地转而关切道：“喝水吗？”
　　“……”洛金玉叹气，“你先扶我坐起来。”
　　“刚醒，坐什么坐？”虽如此说着，沈无疾还是立刻小心地搀扶起他，一手揽着他的背，一手拿过几个软枕好好塞到床头，给他靠着，又对外叫道，“送杯温水来！”转头又问，“饿吗？”也不待回答，扭头又叫，“送碗粥来！”
　　“我没事。”洛金玉忙握住他的手腕，“我等会再与你细说这几日我的经历，你且别急，我什么事也没有，喝了水，也吃了东西，并不饥渴。”
　　“你都迷糊了！咱家守着你几天，你怎么都叫不醒，去哪儿吃了东西？”沈无疾痛心疾首，“你别着了那些歪门邪道……”
　　“我等会儿再与你细说。”洛金玉拍拍他的手，看向真虚子，十分愧疚道，“又有劳观主了，且沈无疾以为我……他性情急躁，失礼之处，请观主原谅。”
　　说着，他就要起身行礼。
　　真虚子急忙道：“洛公子无需多礼，你身魂刚合，尚且虚弱，别乱动。”
　　沈无疾则直接按住洛金玉，不让他动，嘴上还不甘心道：“不是他给你那什么玉牌，你何至于……”
　　“无疾！”洛金玉皱眉对他道，“早就说过，玉牌非观主给我，且今日之事，本就另有内情，我稍后细说。你且先立刻向观主道歉。”
　　沈无疾心中愤愤不平，却害怕洛金玉动气对身子不好，脸上便立刻换了神色，虚伪无比地对真虚子露出热切笑意，起身撩着裙摆，作势要下跪，口中道：“咱家担心金玉，一时急躁，对观主有失礼之处，还望观主海量汪涵……”
　　沈无疾背对着床上的洛金玉，正脸对着真虚子，屈膝到中途，停在那不动，抬眼，皮笑肉不笑地低声道：“观主这是非得要咱家负荆请罪才肯原谅了？”
　　语气中充满威胁之意。
　　真虚子：“……”我只是很不想配合你演这一出虚情假意且还浮夸的赔罪戏码。
　　真虚子毕竟是修道有成之人，又生性爽朗热心，虽也对沈无疾之失礼态度有些不满，却到底不会多加计较。何况，沈无疾前世今生的许多不好的遭遇与真虚子的师父宋凌有直接关系，真虚子对沈无疾与洛金玉二人是怀有许多愧疚的。
　　他默然叹了声气，去扶沈无疾，嘴里道：“沈公公无需如此，洛公子也不必多心，沈公公并无许多失礼之处，只是为洛公子之事烦扰，说话大声了点儿。”
　　洛金玉是亲耳听见沈无疾对真虚子说了什么的，心知这绝非只是“大声了点儿”……见真虚子如此大度为沈无疾打圆场，他越发惭愧：“观主慈厚。无疾，你不得推搪，我刚醒来已听见你说了些什么浑话，你且真诚向观主赔礼。”
　　沈无疾无奈，只得叫了人送进来一盏茶，亲手奉了去真虚子面前，耷拉下他司礼监掌印太监高贵无比的头颅，低声认错赔礼。
　　真虚子看这沈无疾在洛金玉醒来前后的态度差别，不由心中好笑，却绝不敢笑出来，忍着接过茶盏，这事儿可算是完了。
　　平日里沈无疾比谁都能屈能伸，脸皮厚得很，可也不知怎么的，此刻对真虚子赔礼，就总觉得自个儿颜面尽失。他仿如斗败的公鸡一般，又羞又恼，讪讪回去洛金玉身边站着，扭头看着床帐，一言不发地生闷气。
　　洛金玉暂且没空管沈无疾这小性子，他还有更要紧的事说：“观主，我借玉牌相助，梦见过一些事情……你与宋凌似有渊源。”
　　真虚子点头，并不刻意遮掩，大方承认：“他是我师父。后来他道心陨落，被逐出师门了。”
　　这些洛金玉曾与沈无疾说过，沈无疾此刻便也不惊奇，继续气鼓鼓他自个儿的。
　　“我此次入梦，遭遇到了许多的事情，有些匪夷所思，且骇人听闻，本欲再借玉牌入梦去寻浮门道长们相助，可既观主在此，不如先与观主探讨。”洛金玉道。
　　真虚子忙道：“请说。”
　　洛金玉便将他这次之所见闻遭遇一一道来……
　　说完了，洛金玉担忧道：“其他都可暂搁，但那胡璃必须先找到。他如今复活他母亲，可复活出的却是要每日食人血肉吸人骨髓的妖物。我们得立刻找到他，否则那山下村民又要多人遭难。观主既能将我魂灵召回，可否寻到胡璃此刻所在？”
　　真虚子皱起眉头，掐指算了算，摇头道：“老道能将你魂灵召回，是因有器物媒介，其实也并不知你本在何方。而我刚掐指算来，并算不出胡璃所在，想必他事先也早有准备，同是玄修之人，想要隐藏所在很容易。”
　　洛金玉却道：“这也没关系，我听胡璃无意透露过，被复活之人前三日不得离开埋骨之处，想必他如今还在那个山丘上。那山丘……”他略停了停，道，“或许有一人知道在人间何处。”
　　真虚子问：“谁？”
　　却是沈无疾回答他：“那个所谓的灵狐族族长，宋千里。”
　　洛金玉点头：“据我梦中见闻，那山丘乃宋千里与胡璃他母亲相遇之处，宋千里必然知道。观主，你既是宋凌弟子，可知灵狐山在何处？”
　　真虚子犹豫不语。
　　洛金玉道：“你若有所顾忌也罢，我立刻入梦，去浮门问询。”
　　闻言，沈无疾双眼瞪圆，猛地道：“真观主，此事因你师父他爹胡乱留情而起，父债子偿，师债徒偿，这事儿算起来，你脱不了干系，赶紧戴罪立功吧！”
　　真虚子：“……”都说了我不姓真……且，你不就是在玉小师叔昏睡不醒的时候把那块玉牌扔了，方才如此心虚吗？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写到现在，更晚了好久orz

187、第 187 章
　　真虚子沉吟许久, 道：“先前为梅镇邪教一事, 洛公子也曾问过老道灵狐山所在, 老道虽与灵狐族有渊源，说不上毫无私心袒护, 可当时涉及人命，也确实不敢说谎欺瞒。”
　　洛金玉道：“既如此, 还是我……”
　　他话未说完, 沈无疾已叫道：“那块东西咱家给扔了, 你休想再来一遭！什么乱七八糟的……想也别想！”
　　洛金玉一怔：“你扔了……扔去哪了？你——唉，那……”
　　“别你啊我的, 这个那个, ”沈无疾这会儿说什么也不肯退让, 梗着脖子道，“有本事，你先杀了咱家, 否则你休想再沾那邪物的边儿！”
　　见沈无疾此刻是真动了气坚持，洛金玉亦无可奈何, 正想再宽慰劝说，真虚子在旁圆场道：“洛公子今生乃是凡人，没有修道根基，总贸然离魂，说起来委实也不太妥当，不仅对身子不好，半途也容易如之前那样, 遭胡璃之类所劫。沈公公所想也是不无道理。”
　　沈无疾冷冷地哼了一声，高抬贵眼，可算给了个这真虚子一个好脸色。
　　真虚子继续道：“还是老道回师门一趟，说清事情吧。”
　　事不宜迟，沈无疾行事雷厉风行，立刻叫人去旁辟了一间净室给真虚子盘坐离魂。
　　待安顿好真虚子那，沈无疾回去洛金玉屋子，下意识露出讨好笑意，正要嘘寒问暖，忽又变了神色，收敛笑意，别别扭扭地偷看洛金玉，自个儿则站在门口，远离着床，不过去。
　　洛金玉见他这闹脾气的样子，不由得叹息一声，道：“你若不过来，那就我过去。”
　　说着，洛金玉作势要掀被子。
　　沈无疾急忙道：“你做什么？别乱动！”
　　洛金玉本也只是逗他，知道自个儿此刻体虚，并不执意起身添麻烦。
　　沈无疾见他坐稳回去，方才松了口气，又哼笑一声，很是阴阳怪气地道：“说什么‘你若不过来，那就我过去’……你过来做什么？这儿此刻也没外人，还显威风给谁看呢？嗐，你可威风了，叫咱家往东，咱家不敢往西，叫咱家杀鸡，咱家不敢撵狗……”
　　洛金玉哭笑不得，问：“那你过不过来？”
　　“不过去。”沈无疾一面硬气说道，一面情不自禁地迈腿往床边靠拢两步，又停下，继续阴阳怪气的神色偷看。
　　“无疾，我知你担心我，方才那样急躁，”洛金玉看着他，认真道，“可一码事归一码事，你为我担忧受惊，是你我之间的事，我自会向你致歉道谢。而此事确实与真观主无关，你若客气请他帮忙无妨，可我刚醒来，就听见你对他说的那些恐吓威胁之辞……以你性情，恐还是上门去大闹过浮云观吧？”
　　是闹了，不仅闹了，还把浮云观上下老道士小道士连带前前后后收养的猫啊狗的都给圈禁了，就差真一把火把那烧了。
　　沈无疾却如何肯承认，哼哼唧唧地小声否认。
　　倒也没好意思大声否认。
　　哼唧几声，沈无疾又道：“你如今是什么意思？竟还要与我‘致歉道谢’……你这是将咱家当外人？还是要与咱家生分？”
　　“就是夫妻之间，也得有礼，你怎说到生分上去了？”洛金玉耐心道，“还是说回观主身上，不说他年长我们许多，就说他屡次相助，你也不该对他那样态度。不仅是对他，你平日行事，也不可动辄就口出狂言，要胡乱杀这个，胡乱杀那个。我知你许多时候只是虚张声势，也知你实则与外界传言绝不一样，可旁人与你不熟，或许在他们看来，你说的就是真心话，你就是如外界传言那般，与曹国忠一般歹毒狠厉。”
　　说到这，沈无疾知他是为自己好，气也消了许多，又往床边挪了几步，悻悻然道：“这事儿我们早就议过了，咱家干好事儿行，也得偷着干，面上就得是条恶犬，否则服不了众，皇上也不会信我。”
　　洛金玉道：“何公公……”
　　沈无疾抢白：“嗐，你说何方舟，他也就是运气好，靠咱家和展清水这些人给他撑着腰，否则就他那性子，能坐稳东厂？可滚他的蛋去吧，也就绣个花。”
　　洛金玉：“……”是谁以前还说过，何方舟的性情稳妥，最适合如今整顿东厂，为东厂洗刷过往恐怖气息，好拉拢与各部距离？
　　唉，这人真是一时说一时的话。
　　两人又说几句，洛金玉可算是将沈无疾那被迫给真虚子赔礼的怨气给安抚散了，沈无疾也扭扭捏捏地坐回了床沿上。
　　洛金玉轻轻地抓住他搭在背面上的手，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注视着他，再认真不过道：“又叫你担心了。”
　　嗳，谁说洛金玉是书呆子？竟还会使美人计了！
　　沈无疾一面腹诽，一面飞快地中计，柔声道：“咱家是操心的命，也不多你一个，你可别说些见外话。只是往后，你可别再吓唬咱家了，咱家三魂七魄都快被你吓没了。”又反过来抓着洛金玉的手往自己心口上放，“你摸摸，心都不跳了！”
　　闻言，洛金玉本是温煦笑意地望着他，忽而笑意一淡。
　　沈无疾察言观色，忙问：“怎么了？”又忙道，“咱家逗你的，你别吓着了。”
　　洛金玉摇了摇头：“你记得我与你说过你我前世之事吗？”
　　沈无疾了然，倒松了口气：“原来你是想起那事。”他淡淡道，“都过去的事了，也不知是真是假的……无论是真是假，也与你我无关，你别惦记着了。”
　　洛金玉望着他，心情有些复杂。
　　虽沈无疾许多时候都在胡搅蛮缠，看似不可理喻，可洛金玉却越来越发现，沈无疾或许在内里又比谁都坦然。他那日梦见两人前世缘分，醒来后与沈无疾说，本以为以沈无疾往日性情，少不了又要拿前世挖心等事痴缠卖乖一阵来邀功，可沈无疾听完，却只说那不论真假，都是前世了，与他俩如今没有关系。
　　——唯一有关系的，也就只有两人天定情缘了。这一点，沈无疾倒是拿来嘻嘻纠缠了一阵。
　　至于上一辈子燕康为玉道长挖心……沈无疾并不太乐意提的样子。
　　沈无疾是真不乐意提。
　　他暗道，这事儿怎么想都……嗐，若非要混为一谈，那要么就是咱家戴了一顶绿帽，让那姓燕的给你挖心。要么就是你戴了绿帽，咱家给那玉道长挖心。总之都不是好事儿，提什么提。
　　洛金玉哪知沈无疾脑内之崎岖神奇，他的手按在沈无疾心口上，犹豫许久，轻轻拉开一些衣襟，用手指轻轻摩挲沈无疾心口上的那些狰狞胎记——如今他知道了这些胎记的由来，每次看到，心肠都是软的，眼尾都是酸的。
　　除了梦见的那些外，洛金玉仍然没有前世记忆，并不与前世感情相通，可不说前世，只说今生，沈无疾对自己一片真心赤诚，丝毫不逊于前世燕康。
　　洛金玉的目光缓缓移到沈无疾的脸上，逡巡一阵，落在他的嘴唇上。
　　然后，洛金玉便凑了过去，轻轻地吻了吻这嫣红的嘴唇。
　　……
　　与此同时，隔壁净室中的真虚子已神魂出窍，很快回到了师门之中。他拜见掌门，转达了洛金玉所历所闻诸事经历，自然也包括胡璃的身世。
　　浮门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也不知能说些什么。
　　半晌，有些师兄弟姐妹们轻声叹气起来。
　　不为其他，不为宋千里，不为胡璃，甚至也不是为玉师弟与燕康，而是为宋凌。
　　当年，宋凌何等意气风发，何等师门荣耀之人。他虽性情淡漠，但并不难相处，且天资卓越，无论是否师门中人，只要有虚心向他求教的，他都会耐心指点探讨，并不会居高临下瞧不起人。
　　后来他走了岔路，众人只道可惜，如今听闻此事原来是这样前后原委，便在那份可惜之外，又增添了许多的叹息。
　　实在是，造化弄人。
　　而被他们齐齐叹息之人宋凌，此刻正在世间某处盘膝疗伤。他为从胡璃手下逃过，不惜再自断一尾，可仍是伤重，好容易才找到个清净有灵气、且不易被人寻到之处。
　　他闭目调息，已是竭尽全力，可如今身受重伤，加之听闻那真相……他内心大乱，根本无法凝神，脑海中一团乱麻，一时想起这件事，又一时想起那件事……他想起自己在灵境中与“玉师弟”相许终身之事，想起玉师弟后来对自己避如蛇蝎之事，想起自己追杀燕康之事，想起师门众人痛心疾首斥责自己之事，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与各处道友们惺惺相惜、斩妖除魔之事，想起曾被自己帮助过的人感激涕零、诚恳尊崇模样，想起自己心性大变后叛逃浮门，夺舍凡人，助曹国忠为虐害人之事……
　　“噗——”
　　宋凌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低垂着头，望着自己衣衫上的污血。许久，又默然看向手边的剑。
　　如一场噩梦乍醒，他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有何面目去面对玉师弟，面对师门，面对那些受他所害之人。
　　头越发痛了起来，痛得像要炸裂开一样。宋凌抬起手，用力的抠住自己头皮，神色扭曲，发出了痛苦之极的呻|吟声。

188、第 188 章
　　灵狐族族长寡情弃义之事, 本是他的私事, 往大了说, 也不过是灵狐族内部事务，怎么也轮不着浮门来说三道四的。可偏偏那被他所负之人族女子为他生了个性情偏执激烈的孩子胡璃, 胡璃为报私仇，将浮门门下的宋凌、玉道长、燕康、真虚子等诸人命途皆牵连扭改了一番, 又涉及人间无数生灵, 还利用宋凌偷走了浮门禁术, 此事到了如今，绝不是“私事”了。
　　掌门当机立断, 正要低调传信给灵狐族长宋千里说明事态, 真虚子却忽然道：“弟子来前, 燕康转世那沈无疾曾与弟子说，不要私下传信宋千里。”
　　掌门微微一怔，立刻也明白了沈无疾这话的意思——这意思大约是担心宋千里死不认账, 耽误寻到胡璃所在的时候，甚至, 宋千里猜到此事不妙，干脆拖延推搪，不来。
　　可有些话，沈无疾能说，掌门不便直言，只点头道：“这燕康以前看着闷不吭声的，这一世倒是心思活泛。”
　　嗐, 他这一世嘴比心思更活泛呢。真虚子腹诽道。
　　“他还有说其他的吗？”掌门问。
　　真虚子点头：“他说，用浮门后山那座大鼓，除宋千里外，还要额外邀玄界平日里能说上话的几大派同来，他们只当是有魔界入侵，想必都会前来相助。就算宋千里心怀不轨想法，猜到是为胡璃等相关事，就算他有心推搪不来，也不得不在第一时刻赶来。再往后，说起宋千里与胡璃之事，也有多方做个凭证，且不知事态会如何呢，总之不叫灵狐族事后有猜测闲话，万一说浮门陷害他们族长呢。”
　　掌门怔了怔：“他倒是想得周全，可他如何知道浮门后那座大鼓？”
　　真虚子道：“他说是玉小师叔自从得了玉牌后，每日发梦，梦见了许多前尘往事，想起来的。”
　　掌门点头：“原来如此……事不宜迟，那就去——”
　　“掌门，”真虚子又道，“他还说……”
　　掌门：“……”这燕康今生的话还挺多的。
　　“他还说什么？”掌门问。
　　真虚子道：“他说，若那鼓能挪动，就最好挪去人间梅镇官衙里。”
　　掌门问：“这又是什么道理？”
　　真虚子道：“从江中捞上来的人族尸骨，停尸房里放不下，许多都放在官衙大堂上了。他说，简单的一句话与数字，远不如让人亲眼见着了，更受冲撞刺激。宋千里当着这些尸骨的面，就是再有意撒谎，也更容易露出马脚端倪，自乱阵脚。再让多方他人都看着，心中自有评论，脸上各有神色，宋千里越发挂不住面子，更容易松口些。”
　　沈无疾东厂出身，能想出这些来丝毫不奇怪。只是掌门想到当年燕康那闷头闷脑的样子，一时之间，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究竟还是如了沈无疾心愿。
　　浮门诸人携带天鼓来到梅镇官衙中时，是傍晚。
　　驻守的官兵并不惊奇，叫他们等在门口，便去里面禀报，说外头来了一群道士。
　　他话音刚落，隔壁净室的门就打开了，浮云观观主真虚子神魂归位，起身走了出来。
　　沈无疾心中有数，应了一声，柔声对洛金玉道：“也不是要拦着你去，只是担心你身子，最好还是歇着，否则怕等会儿在众人面前晕了，那可就丢面子了。”
　　洛金玉倒不怕这样子丢脸面，他想的是自己若真如此了，怕沈无疾一时顾不上正事，只顾搂着自己叫大夫了，那就耽误事儿了。因此他点头道：“好，我仍在此歇着。但我与你约法三章，首先，你一会儿要认真办事，不可胡乱朝人失礼发脾气。”
　　“嗐，你说得好像咱家不知道怎么办正经事儿似的。”沈无疾嗔道，“咱家在外头可正经了，没人挑得出错儿来。日后待你身子好了，寻个机会，叫你亲眼看看，长长见识，别一开口就好似咱家就会搞砸事儿似的。”
　　洛金玉笑着摇了摇头：“那是我的不对，我向你赔礼。”闲话也不多说，又道，“第二，若有难处，或需要我的时候，你一定要立刻叫人来告诉我，切不可因顾及我身子而推三阻四，耽误正事。我虽身体虚弱，可最多不过晕一晕，而胡璃与宋千里这桩事不尽早解决，恐怕又不知会有多少人失去性命，孰轻孰重，无疾你一定要认清。”
　　沈无疾点头，拖长音道：“好，咱家认清。”
　　洛金玉再说：“第三……”他抓住沈无疾的手，低头在手背上吻了吻，温柔叮嘱，“玄界之事你我如今谁也不是很懂，以我在‘梦中’所见，他们斗法时很是厉害，必然与人间事物武功有很大不同，你不要仗着自己武功高强，还有佛朗机傍身，就懈怠轻敌了。你要谨慎，平安归来。”
　　沈无疾的一颗心早被他融成了水，此刻又暖成了温水，他笑着道：“一切都谨遵夫人之命。”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洛金玉：我谨慎地觉得我夫人的想法出现了偏差（发出了天真无邪的声音呢）

189、第 189 章
　　沈无疾整顿衣冠, 款款去到官衙前面的大堂上, 微仰下巴, 冷眼观察这些所谓玄界修者们。
　　他们男女老少皆有，衣衫各样, 有模样好看的，也有一眼看去很普通的, 有的腰间佩剑或其他兵器, 有的则看不出身怀什么法宝, 与寻常去街上所见的人群一时之间瞧不出太大差别。
　　——江湖骗子也大多如此。沈无疾暗道。
　　浮门诸长老随掌门来此，一进来就见到满地的骸骨, 不由得都神色沉重, 摇头叹息。
　　忽听见真虚子出声, 说沈公公来了，众人忙看过去，心思又是飞速一转。
　　虽然事先早也听闻燕康今生与前世皮囊大不一样, 今生是很好看的，可乍一亲眼实地见着, 仍免不了还是满怀震惊——毕竟，观感落差太大了。
　　自然，此刻的他们还未想到，接下来，他们就会发现，除了外貌，沈无疾与燕康还有别处的大不同……
　　“嗳, 诸位仙道远道而来，幸会幸会！”沈无疾本来冷面冷眼地看着，见他们看过来自己，便在眨眼间换上了再热切不过的盈盈笑意，快步迎上去，各方拱手，说得和唱得似的，“咱家可还从未想过，自个儿也有能见着仙道们的一日，这可真是祖坟冒青烟啦！今早儿还在说呢，咱家一醒来就听见外面枝头的喜鹊在叫，说是有福气呢。啧啧，看看，诸位仙道这不凡气度，哎哟，真是既叫咱家想亲近，又自惭形秽，不敢接近呢。却也不知若得沾些仙气儿，咱家能否多延几年呢~”
　　浮门众人：“……”
　　这……当真不是燕康吧……
　　真虚子在心中默默翻白眼。
　　沈无疾是浸染人间、尤其是官场极深，行为做派与浮门这等正经玄界修真大派大相径庭。他一一见过众人，打过招呼，还要再恭维一阵，浮门掌门好容易寻得这人半点停歇间隙，急忙客气道：“沈公公客气了。玄界与人界本是两界，玄门规矩，轻易不得干涉人间世事，可如今梅镇一事算玄门之祸，为镇天道，我等不得不出面干预了。今日来此，是为解决胡璃与灵狐族恩怨，事从紧急，怕耽误一时三刻，又有人遇害，还是闲话少说，先做事。”
　　沈无疾笑道：“掌门大义。”便也不多说，退到一旁，摊手道，“请。”
　　掌门点点头，沉声道：“请鼓，击鼓。”
　　他身后两位浮门长老转身走出前堂，去了官衙门外。
　　沈无疾不动声色，默然打量众人，见其他人都没有跟去的意思，自个儿便也稳站着不动，绝不肯轻易露了怯，显现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一旁的真虚子毕竟本身为人，又常年都在人间行走，更通晓人情感受，他见沈无疾面上淡定，实则难免露出些许疑惑神色，便好心地低声解说：“玄界之物与人间不同，长老们请天鼓并非将鼓本身搬来，只将鼓仙请来，暂且附去官衙门口那鼓上，便能有同样作用。”
　　沈无疾镇定地点头，很见过世面的样子，淡淡道：“哦。”
　　真虚子又道：“此刻，长老已在击鼓传信，但没有修为根基的生灵是听不见声儿的。”
　　沈无疾确实什么也没听见，他一面继续质疑这些人在把自己当傻子糊弄，一面又将信将疑地盘着自个儿的小算盘——
　　他做事，向来少有不尽力多贪点好处的。此次将这些家伙哄来这里，一则确实也如他对真虚子所说的那样，有那些目的，但沈无疾的想法绝不止于此，他还有别的目的：他暗自琢磨着，虽然金玉如今因那思母成痴的忧郁病而有些脑子不太清楚……但究竟还是金玉，再不清楚，又能不清楚到哪儿去呢？金玉信誓旦旦说真见着了玄门诸位，还有前世今生的，斗法的，这个那个的……
　　万一，这些事儿都是真的呢？
　　沈无疾能从最初那要什么没什么的小宦奴攀爬到如今高位，若没点本事天赋，是绝不可能办到的。而他有一处最大的天赋，就是“不犟”。
　　这世上有些人最“犟”，固执己见，一旦认定了事儿，轻易绝不肯否决自己。哪怕是逐渐发觉了不对劲，也必要死活地坚持到底，否则就是丢了脸面。
　　沈无疾却不是如此，他异常能“伸”，也异常能“屈”。
　　他虽嘴上与洛金玉犟，心里也仍是不太信这事儿，可他却并不会因为一己之见而去当真全盘否决，他会细心琢磨：若这事真是我想得不全面，又该如何？
　　因此，他虽不信玄门玄界玄事，却又将此事一分为二去看待，丝毫不影响他在内心中分化出第二个可能性：若这些当真存在呢……
　　当真存在，那就代表他们有法力，能做成凡人所不能做成之事。
　　譬如说，问问金玉母亲究竟有没有希望复活的事，又譬如说，让他们给金玉看看病，无论是那忧郁症，还是那一要行房事，就……
　　或者，还譬如说，既然他们都能呼风唤雨改头换面猫啊狗的竹子猫熊的都能化人形了，那么，令咱家恢复个伟岸丈夫身的，嗐，哪算什么大事儿呢？举手之劳罢了，这点小忙也不帮的话，他们哪好意思说自己是修道之人？哼。
　　沈无疾正是揣着如此多的心事儿，因此方才见到这些人，就露出了那样亲热的姿态。
　　此时他也听不见鼓声，又见一时半刻的没其他事，将自己的如意算盘啪啪重新打了一遍，眼珠子转了又转，上前几步，又笑着说起话来：“诸位仙道干站着做什么？都坐啊，喝茶。只是这儿穷乡僻壤的地方，一时之间也拿不出什么好茶来，岂能比得上你们仙境中的好物。仙道们将就着喝吧。”
　　众人本正神情肃穆等待鼓停，忽然被沈无疾这一打岔，又不好不理，各自应着，找了位子坐下来，端着茶敷衍。
　　沈无疾黏着掌门坐下，继续寒暄：“不知诸位仙道修行的仙境是什么样儿？可叫咱家开开眼界？”
　　掌门温文道：“若有缘法，自然可见。其实，玄界与人间环境倒也没有天差地别，只是因大多练有辟谷，又能飞行穿梭，因此比之人间，少许多烟火热闹气。”
　　沈无疾作势认真倾听，又恭维几句，话锋一转，笑道：“倒是听金玉说，他和咱家，都与诸位仙道有些渊源呢。”
　　其实我们与你渊源不深，当年你虽在浮门，但除了玉衡外，基本谁也不理，我们倒是和洛金玉渊源颇深。掌门笑着点了点头，比起刚才客套，此时倒是着实多了些亲近神色。
　　其他浮门道者们本来没说话，此时也都借着这话头，纷纷开口询问起洛金玉来。
　　沈无疾见他们如此识趣接话，心中暗喜，面上却幽幽叹气：“他啊，还病着呢。唉，说他前世也是你们一同修道的，可怎么转世为人，身子骨不说强过别人，倒比谁都弱气呢。”
　　一青衣男子宽慰他道：“我也听闻玉……洛公子近年来受了些坎坷，待此事了却，他多加休养，必然就好了。京城聚历朝龙气，是很好的休养之地。”
　　沈无疾忙看向他，叹道：“这位仙道说得好，可，嗳，心病难医啊。金玉他当年为别人仗义执言，却遭奸人所害，落得家破人亡……他如今还在自责呢。不瞒你们说，他这回来梅镇，就是为了寻你们仙门。他书读得多，曾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说有复活之法……”
　　闻言，掌门正色道：“既说到此事，不得不多言劝一句，还请你劝他打消这个念头。所谓的复活秘术乃是禁术，实则亦是邪术，因此才被封印于浮门禁地之中。人死不能复生，此乃天地循环之理，若当真能打破，天地必会失去平衡，因此这本就是谬论。如今胡璃亦已证实了这一点。他所谓‘复活’了的，并非是他母亲，而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的妖物。”
　　这番话，沈无疾其实已听洛金玉说过。
　　以洛金玉之心性，他在梦里听见宋凌说的那番话，又亲眼见着胡璃那一番行为前后，已于失望与痛苦之中认清了这传说中复活秘术的不可行。他黯然地告诉沈无疾，他不孝，看来是终究无法复活母亲了。
　　沈无疾早也觉得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可能，可既见到了这些玄门道者，他也绝不怕多问几句。总之问了也不会亏什么，若能问出些事儿，就是白赚的。
　　自然，沈无疾没有白赚到什么。
　　他听掌门这样说，叹气点头：“我会转达金玉的。”又道，“不说这个，说金玉，他为他母亲的事郁郁寡欢，钻了牛角尖，咱家特意给他请了御医，那可是人间数一数二的大夫了，却也束手无策，说是什么忧郁症，唉……却不知，仙境之中可有什么仙草灵丹，能解此症？”
　　又担心人走茶凉这等世故，万一这些人不顾与洛金玉前世的情分，沈无疾便又补上一句暗暗“威胁”，“唉，说起来，谁也说不准，金玉那事儿是不是也与胡璃有关呢。分明玄界里的事，倒牵扯到了人间，若是玄界有官衙，咱家必定亲自前去击鼓鸣冤，非得为金玉讨个公道说法。”
　　这是要把事儿拼命往玄界赖了。
　　沈无疾说完，觉得这也不够，还得往浮门赖紧点，便又装模作样地叹气，“说起来，说不定，也和那宋凌有关呢。再说来说去，当年最起初，你们就不该收宋凌，否则金玉前世修炼得好好的，哪能牵扯上他们灵狐族的恩恩怨怨呢？”
　　话锋飞快一转，再问一遍，“所以，不知仙境之中，可有什么灵草仙丹，可贴补给金玉一些？嗐，都是一家人，不说外话。事儿已经发生了，仙道们也不必太愧疚往事，只需如今多贴补些，就好了。”
　　浮门诸人：“……”
　　这事儿与我们有什么干系？我们要愧疚什么？
　　掌门听出沈无疾的意思，亦保持着风度，温和道：“你的意思，我们明白。只是无奈玄门有玄门的规矩，不可轻易与凡人结缘，否则冥冥之中，总会改变些命数。倒也不是说都会是不好的改变，可无论如何，都说得上是‘逆天而行’，于因果中，总是不好的。”
　　他想起当年，也不由叹息。
　　玉衡那时救了燕康，又何尝不是应了这句话呢？
　　沈无疾听他这意思，就是不肯贴补仙丹灵草给洛金玉治病了，心中顿时狠狠呸了一声，骂了一万句“吝啬就吝啬，还他娘的说得冠冕堂皇”，面上却维持笑容，道：“掌门此言差矣，修道之人必当以拯救苍生凡人为己任呢。若这算是触了规矩，那你们平日里为人间斩妖除魔，又要怎么说呢？”
　　真虚子忙在旁道：“妖魔非人间之物，斩妖除魔是玄门己任，其实与凡人并无太大干系，凡人因此所受灾难得以缓解，不过是天道关联，我们也并不以此算自己功德，只算妖魔那边。沈公公你或许难以理解，这样说吧，若照你说的那样，我们也有点石成金的法术，那还不得到处给穷人发银两？或者朝代更迭，两国交战，岂不能想法子请来道者助阵？呼风唤雨，必然胜之。可这怎么想，都是有损天道平衡之理的。因此凡人的事，就得依靠人间自个儿循环。”
　　“呵，原来是这样的道理，倒是咱家不懂，给诸位出难题了。”沈无疾皮笑肉不笑地道。
　　听这意思，怕是也不要指望别的了。
　　这也干不成，那也不能干……
　　一群废物，竟还顶不上曹阡陌有用，哼。
　　沈无疾顿时敛了满脸的笑意亲近，淡淡地白了掌门一眼，别过头去，也懒得坐直了，放松身子，舒舒服服地斜倚着，抱着茶盏慢慢喝，再不屑和这群不知道哪来的家伙们多话。
　　反正听那意思，既帮不了忙，也报复不了咱家，那咱家管你们个屁。他冷哼着如此想道。
　　堂内一时陷入安静，诸位道者虽少通人情，却也不是傻子，看得出沈无疾前后变化。他们乃修道有成之人，自然不会因此恼怒，只是被沈无疾单方面这样冷脸待着，难免也觉得氛围尴尬。
　　不多久，坐在青衣道者对面的白衣女子出言缓和氛围，道：“这竹叶茶倒不错。燕——沈公公，我能再来一盏吗？”
　　沈无疾懒懒地抬眼看她，哼了一声，勾起嘴角，露出假笑，阴阳怪气道：“阁下要求，咱家本该应承，可无奈呀，官衙有官衙的规矩，一进一出，年底都要报账的，这竹叶茶也不便宜。倒也不是说这点子钱银都没有，可无论如何，都说得上是‘超出预算’，于年底审核中，总是不好说的。”
　　浮门诸人：“……………………”
　　作者有话要说：小气记仇沈无疾

190、第 190 章
　　谁也不再说话了, 只在中途沈无疾见天色越发暗了, 叫人进来点烛, 又叫人送了一盏竹叶茶给那白衣女修者。
　　白衣女修接过茶，开口道了谢。
　　沈无疾斜着眼瞥掌门, 语气极为造作地回应：“话是那么说，可规矩也不外乎人情, 咱家倒不是那小气的人。”
　　众人：“……”
　　你分明在小气地说掌门小气。
　　唉, 这燕康这一世怎是这等性情……
　　就这样, 尴尬一阵，好容易, 那两位击鼓长老回来了, 刚向掌门复命, 话音未落，只见堂中忽然掠过风来，将烛火吹得长长数道, 闪烁不停，几乎熄灭。
　　沈无疾镇定看着, 眼前一花，堂中就先后凭空出现了几道人影。这些人定睛看了一圈，看到满地整齐骸骨时面色慎重，看到沈无疾时有些陌生与不解，却和其他人熟识，一一打过招呼，询问是何事态。
　　浮门掌门叹了声气, 简略将事情经过道来，还未说完，又是一阵风混着异香扑鼻。沈无疾敏锐地察觉到掌门神色微动，心中暗道，这次来的，恐怕就是正主了。
　　不出沈无疾所料，这带着异香而来的身影刚刚定住清晰，他就听掌门说道：“宋族长。”
　　沈无疾不动声色地打量导致了这一切的宋千里，只见这人……哦，这狐既能惹出桃花债，叫胡璃的母亲为他痴守一生，至少于皮囊上是颇有本钱的。
　　这狐狸人形生得高大，却又不过于健壮，穿一身锦衣，手持纸扇，身姿很是翩翩公子、玉树临风的潇洒。至于容貌，那更是说得上玉面丹唇，眉眼如画，半点看不出是有了两个那么大的孩子的男子，说他自个儿是少年，也不是说不得。
　　平日里沈无疾最自恃美貌的，除了洛金玉外，看谁都比自己丑得远。胡璃之人形已很好看，仍被沈无疾挑出许多刺来，但此刻沈无疾看这宋千里，竟也认同他的外貌。
　　——可是需得算上为人品性！
　　沈无疾暗道，这狐妖长得是人模狗样儿，可却抛“妻”弃子，移情别恋，哪比得上半分咱家对金玉的痴心不变。哼，如此一衡量，他远不如咱家！
　　沈无疾如此宽慰自个儿一番，便又抖擞精神，挺直腰杆，稳稳张开那谁也看不见的孔雀尾巴。
　　就在沈无疾这一番胡思乱想间，宋千里已与众人打过招呼。
　　浮门掌门嘴上总说玄界不得轻易干扰人界秩序发展，可心却实在是善的，他担心胡璃继续害人，便直接向宋千里问道：“敢问宋族长，你可还记得当年你与秀娘此人间女子相识之地在何处？”
　　宋千里心中也非是毫无察觉准备，他不动声色，仍是一脸温煦笑意，正要出言否认自己认识这名叫秀娘的人间女子，就听得一道介乎男女之间的少年嗓音：“就是与宋族长你私定终身，在你不告而别后，还痴心等候，不惜与家人反目，躲入深山老林里十数年，为你生育了一个半人半狐的儿子，最终满怀着对你的痴心与痛苦郁郁而终的那位胡秀娘。”
　　宋千里：“……”
　　浮门诸人早知此事，此刻听见沈无疾说，也不惊奇，只觉得有些尴尬。起初掌门也还有意给宋千里留脸面余地，并不直言详细，也是希望此事若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也最好不过。
　　可谁料想这沈无疾看别人热闹就生怕事儿不够大，他说完胡秀娘的来历，也不等众人反应，坐在那，懒懒抱着怀中茶盏，露出似笑非笑的样子，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可你千万别嫌弃你那儿子不人不妖的，他可厉害着呢！”
　　真虚子究竟曾是宋凌的弟子，论身份，宋千里是他师父之父，他多少想拦着点沈无疾抖露灵狐族丑闻：“沈公公，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当务之急——”
　　“趁着人都在，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被他一劝，沈无疾倒忽然来了气，敛了笑容，变了脸，抓起茶盏往地上一砸，起身伸手指着宋千里，尖声骂道，“你这死狐狸，给老子添了多少乱！说不得你？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拦着咱家骂死你这臭不要脸的混账东西！”
　　众人见状，皆瞠目结舌，瞪着眼呆呆看着沈无疾。
　　倒不是他们见识少……但沈无疾这种说翻脸就翻脸，说骂街就骂街的，他们委实是第一回见。
　　明明之前就和他说好了，玄界事归玄门人管，沈无疾一个凡人不掺和，在旁看着就好。沈无疾那时候答应得好好的，还说他一介凡人，哪敢得罪会法术的……
　　这看起来像是有半分不敢的样子吗？！
　　看起来还好你是一介凡人，若你再会点法术，还不知此刻要发生什么呢！
　　宋千里脸色微变，却摆出不屑与之说话的模样，只看向浮门掌门，沉声问道：“这口出狂言的无礼凡人又是谁？”
　　掌门正要回答，沈无疾破口大骂：“你不知道老子是谁？你生的好儿子，把咱家和洛金玉从上辈子害到这辈子，可别说里面你半点不知情，这时候你装不认识？我可去你妈的王八蛋！”
　　真虚子离他最近，早察觉他情绪激动，一把拽住他胳膊，死死定住，否则沈无疾说不定已冲到宋千里面前打狐了。
　　沈无疾被他拉住，动是动不了了，嘴还能骂：“放开我，拉什么拉！”
　　真虚子头疼得很，低声道：“沈公公你冷静一点，你也打不过他……”
　　不说还好，一说，沈无疾越发猖狂，叫嚣道：“还糊弄咱家呢？当咱家现如今还不知道？他敢动咱家？不怕天道收了他？！姓宋的，咱家现在就骂你祖宗十八代，你敢打咱家一下？”
　　众人：“………………”
　　宋千里说起来也非是暴躁性情，可此刻被沈无疾这一闹，他也忍不住横眉怒道：“本座听天鼓击响，以为浮门有难，这才前来相助，可见如今场面，也不知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既然没事，本座先离开——”
　　“你走，走了就是心虚。”沈无疾冷笑道。
　　浮门掌门一个头两个大，急忙拉住宋千里，一面对沈无疾使眼色叫他住嘴，然后劝道：“宋族长，且不说其他，那胡秀娘之子胡璃心性歹毒，此刻偷走浮门秘术，将他娘尸骨弄成了一个食人血肉的妖物。他们此刻躲在当初你与胡秀娘相遇的山间，为防胡璃继续酿下大祸，只能请你前来指明方向，我们好去拿他。”
　　宋千里铁青着一张俊秀脸面，道：“本座不认识胡秀娘。”
　　“不认识是吧？”沈无疾厉声笑道，“行，你不认识，你若不认识，那咱家就继续说到在场诸位都认识你全家的那点子腌臜事儿！从谁说起呢？刚说了你抛弃胡秀娘，现在来说说你儿子。俩儿子，先挑大家都熟的那位叫宋凌的吧。据说咱家和洛金玉前世就是被他害死的。怎么闹出这事儿的呢？想必大家都知道，宋凌非说是洛金玉和他定了亲，逼着人和他成亲，没成，就翻脸了。咱家今儿说说大家不知道的，你们就不知道，那宋凌究竟是和谁私定终身了吧？”
　　“你休得再在此胡言乱语，辱灵狐族声誉，否则本座就是犯了天道，也要一掌劈死你！”宋千里再忍不住，出言叱喝。
　　沈无疾是被吓大的，闻言道：“你劈啊，赶紧劈，立刻劈，但凡没劈死咱家，你都是乌龟王八！”
　　“……”听着沈无疾的叫骂，在场一位修者忍不住微微皱眉，欲言又止，心中很是复杂。
　　旁边的青衫男修低声劝道：“归师兄无需放在心上，燕康是无心之言。”
　　另一旁的白衣女修也低声劝道：“说起来，他实实在在是无心，归师兄别和他一般见识。”
　　作者有话要说：龟师兄觉得有被冒犯到，并且很伤心。

191、第 191 章
　　沈无疾这人, 别人不搭理他, 他尚且能自个儿骂上一个时辰, 但凡别人回半句嘴，那……那就没完没了了。
　　如今他虽也并不知自个儿此生做了阉人, 与洛金玉不能与他行房，这两件事皆是来自宋凌的陷害, 但就算不知道这些, 其他的也够他恨透了这一窝死狐狸。
　　眼见这场无妄之灾的源头宋千里竟还胆敢对自己摆架子, 沈无疾哪里忍受得了？他登时又想起一桩仇，不顾真虚子拼命拦阻, 继续冷笑着骂道：“说起劈, 倒也算你和胡璃是亲父子, 爹要用掌劈，儿子就要用雷劈咱家，呵, 你们倒是劈啊！”
　　“哼，本座不与这粗鄙凡人计较。”宋千里暗自深呼吸, 对掌门道，“若无它事，本座先行告辞。”
　　掌门忙道：“宋族长，胡——”
　　“本座不认得胡秀娘，”宋千里皱眉，“胡璃确实倒是见过，他身上有我灵狐族血脉, 当日寻来狐山，本座念及族狐情分，就收留了他。可日前他忽然离开，再未归来。其他之事，本座一概不知。若胡璃当真为祸人间，掌门尽管动手除他，也算帮灵狐族清理门户了。”
　　他矢口否认，其他人也没有办法，只能面面相觑。
　　沈无疾却不慌不忙，道：“咱家早就说了吧，都这么多年了，别说胡秀娘早就病逝，就连那时候的村民也都不知换了几代了，死无对证，他当然不会轻易承认。”
　　宋千里冷冷道：“本座看你方才是胡乱攀附捏造。方才一时没看出来，如今细算，原来你是燕康转世。哼，你前世便横刀夺爱，坏我儿姻缘，如今又胡说八道，颠倒黑白。”
　　“还你儿姻缘呢，你儿有个屁姻缘，连自个儿被谁睡了都搞不清楚，疯疯癫癫的，连累咱家和金玉，”沈无疾说起这个又来了气，骂道，“我呸！”
　　说归说，骂归骂，他还当真往宋千里那边狠啐了一口。
　　宋千里始料不及，猝不及防被沈无疾呸了一脸唾沫，俊脸顿时胀红，后退两步，抬起衣袖擦脸，怒道：“你这混账……”
　　真虚子倒吸一口凉气，架着沈无疾的双手就往后拖：“你冷静点，你有身份的……”
　　别看真虚子如今外在是个鹤发银须的瘦老叟，他当初修炼有成，是受宋凌之事连累方才被流放出浮门，在浮云观中带罪修行。照修者年纪算，真虚子还在壮年，因此他架起沈无疾倒也并不吃力，只是看起来这场面有些滑稽。
　　沈无疾被他牢牢架着，上半身挣脱不得，双腿便继续踹，嘴上继续骂。
　　说起做学问，沈无疾不成。
　　可论起骂人，他敢认第二，就没人敢说自个儿是第一！
　　连洛金玉也不行！
　　洛金玉骂人是有理有据引经据典的，虽然也颇犀利，却到底还是文雅的。
　　沈无疾却不是这风格。
　　他一旦敞开了骂起来，其言词之粗鄙大胆，之奇思妙想，之色彩斑斓，之包罗万物，上至祖宗，下到曾孙，内至肺脏，外到那|话|儿，既干人奶奶，又砸人棺材板儿，还要火烧人家祖坟……
　　不冲事儿，纯骂人，叫人很容易就忘了自己是为何被骂，只知道自己被骂了。
　　宋千里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气血翻涌，几乎七窍生烟，也不急着走了，若非众人死死拦着，就要不顾天道也非得教训一下这人。
　　浮门掌门及其他几位有名望身份的修者有意平息事态，可无论他们是训斥还是劝说，都对沈无疾不起半点作用。
　　沈无疾在忙着骂宋千里的空隙里偷闲也扔给他们一句话：有本事你们堵了咱家的嘴，有种你们杀了咱家，总之天道会替咱家报仇，咱家拖你们一块儿死，死得其所！死得快乐！来啊！来！
　　众人：“……”
　　究竟谁让他知道天道能护着他这回事儿的？！
　　正当场面一团混乱之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无疾，我知道那是哪了。”
　　沈无疾的嚣张叫骂声瞬间止住，满面厉色消失殆尽，换成了灿烂笑意，扭头望过去：“在哪？”
　　众人也都跟着他一同看过去，只见洛金玉面色有些苍白，步履也有些轻浮，扶着墙面桌子走过来，却是口齿清晰，目光坚毅，看向沈无疾对面的宋千里，冷冷道：“在南疆野萍山。”
　　宋千里不屑地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就听得洛金玉道，“看来，是在呦呦山。”
　　宋千里怔了怔，心中咯噔一顿，却仍不动声色。
　　洛金玉亦不再看他，转而对其他人道：“人马无法飞快从此地前往南疆，还请诸位道长各显神通，前去制服胡璃。”
　　众人一时之间也有些茫然，问道：“这是……”
　　“适才无疾说些了粗鄙之言，有辱观听，可还望诸位见谅，”洛金玉道，“是我与他商议好的，由他拖延时间，蒙蔽宋千里。”
　　这得回到一个多时辰前了。
　　当时洛金玉与沈无疾约法三章完，沈无疾一时顽皮，说着“谨遵夫人之命”的胡话，他说者无心，洛金玉这听者却有意，顿时皱起眉头。
　　沈无疾察言观色，急忙嗔道：“怎么，这么叫不得你？若是这样不行——”
　　他后半句大转弯的“那你这么叫咱家也可以”尚未说出口来，就听到这不解风情的木头已开口道：“此刻少说闲话，我是要与你说正事。”
　　沈无疾：“……”
　　木头道：“你刚说‘夫人’，倒叫我灵光一现，想起来——”
　　他话未说完，沈无疾亦灵光一现，与他心有灵犀似的，抢白道：“宋千里他夫人！”
　　见自己与沈无疾心意相通，洛金玉难免也露出些惊喜赞许之色，点头道：“正是，我也是想到的她。”
　　沈无疾眼珠子转了一圈，道：“咱们确实是一直忽略了她。虽不知她是何性情，可哪个女子忍得了自个儿丈夫背地里偷人，还有个私生子……”
　　洛金玉却摇了摇头：“我却不是想的这个。”
　　“哦？你想的什么？”
　　“她的孩子宋凌，是因宋千里当年的错引致胡璃报复，方才牵连进来的。”洛金玉的神色有些怅然，大约是想起了自己与母亲，“我只是自个儿这么猜想……这世间无论人或狐，皆是有灵之物，母亲爱子之心大约并不会因族类不同而有所不同。观浮门各位道长意思与我梦中所见，宋凌以往亦曾是何其优秀、大有前程之士，这些年陨落如此，他母亲如何会不心痛？”
　　沈无疾对于母爱没感触，“嗳”了一声，道：“咱家倒是心想着，那宋千里都这样了，不也是亲爹？不照样……”
　　“不同。”洛金玉摇头道，“母亲十月怀胎，与孩子之间曾脐带相连，是自娘亲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而父亲则不然。”
　　沈无疾：“……”
　　他也没觉得哪“不然”，但既然洛金玉这么说，那就是“不然”吧，何必多想。
　　于是他直接问道：“你有何打算？”
　　洛金玉道：“你把那块玉牌还给我。”
　　沈无疾登时脸色一变：“好啊你，说这个那个，原来还是想要那块破牌子！想都别想！”
　　“你且听我说！”洛金玉道。
　　“别说了，不听，咱家这就去前头接见那群家伙。”沈无疾说着就起身要走。
　　洛金玉急忙拉住他的衣袖，道：“如今胡璃在家乡守着他‘母亲’不会离开，宋凌重伤，想必也一时不敢再轻易现身，而宋千里又立刻要来到梅镇，正是调虎离山之时，我先借玉牌回去浮门，想法子去到灵狐山见宋凌的母亲……”
　　沈无疾怒道：“你还自个儿主动往火坑里跑！生怕碰不着这群有毛病的狐狸！”
　　“如我刚刚与你分析的那样，我有把握说服她。她不会伤害我。”洛金玉道。
　　沈无疾道：“谁信呢？万一她也脑子不清醒，非说你当年抛弃她儿子呢？”
　　洛金玉叹息道：“我自有办法说服她。”
　　沈无疾质问：“万一说不服呢？万一她和她儿子一样脑子不清醒呢？”
　　洛金玉道：“宋凌当年并非脑子不清……他是因重伤时被胡璃趁虚而入，使了法子，才从此心智大乱的。”
　　沈无疾道：“反正别想。何况，你就算说服她，她也不知道宋千里与胡秀娘在哪相遇的啊。”
　　洛金玉道：“她或许不知宋千里与胡秀娘在哪里相遇，却自然会知道当年灵狐族内乱，宋千里伤重落入人间，最后是被族狐在哪里寻回去的。而这两个地方，就算不是同一处，也必相隔不远。而我虽然不知自己曾被胡璃带去的山丘在哪，可我当时将四周风景地形记在心中，放之四海或许难以辨识，但只要将范围缩小，想必不难圈定。”
　　沈无疾还要拒绝，又听得洛金玉认真劝道，“无疾，你必须同意此事。”
　　沈无疾一怔：“怎么说？”
　　“我如今知道复活秘术不可行，心中正悲痛难当。你提起过，曹御医说我乃是忧郁症，这症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依稀记得，犯有此症者，越发不可空虚度日。”洛金玉的眼神极为恳切真诚，半点不与他说笑说虚的，道，“你不要让我一人闲下来，否则，我忧郁症要犯的。”
　　沈无疾：“………………”
　　咱家觉得自己才要犯忧郁症了呢！
　　以后你别指望咱家有什么事儿都告诉你！嗐！
　　作者有话要说：曹御医：行吧你们自治吧。

192、第 192 章
　　总之, 事便是这样了。
　　洛金玉并没有告诉诸位他去见了宋凌他娘, 可众人见他神色坚定, 言之凿凿，并没人不信他的。事不宜迟, 当下就都要赶赴南疆呦呦山寻胡璃。
　　宋千里有心否认与阻拦，可又不知该如何否认与阻拦。此刻已没人问他, 他再来闹事, 根本就与承认洛金玉和沈无疾那番话无异。
　　他陷入僵局。
　　眼看众人就要离去, 沈无疾忽然又道：“这位宋族长不和你们一起去吗？”
　　宋千里：“……”
　　“可别留着他自个儿在这，你们不怕, 咱家还怕呢, 谁知道他要对我等凡人做什么？”沈无疾道。
　　众人暗道, 刚刚仗着天道规制在那挑衅得起劲的人是谁？是世上另一个你吗？此刻你来怕个锤！
　　他们又岂知，一方面，沈无疾对那虚无缥缈的天道规则也非全信, 更担心对方昏了头，就是冒了天道也要动手, 那他着实没有把握，刚刚无非是仗着这一堆修者都在，就算宋千里动起手来，那群人总不会坐着看戏。
　　另一方面嘛……
　　众人究竟还是寻了借口，将宋千里一并带走了。
　　沈无疾目送他们就地离去，大堂上恢复了安静，只有他与洛金玉二人了。他悄然瞥一眼面色凝重的洛金玉, 一抹脸，往身后椅子上一跌，捂着心口连声道：“吓死咱家了，吓死咱家了！”
　　洛金玉回过神来，急忙朝他过去，扶住他的肩，问：“怎么了？”
　　“刚刚你没看见，咱家可吓死了！”沈无疾一把抱住洛金玉，将脸埋在他怀中，暗自窃笑着，语气越发可怜，“那厮仗着自个儿是妖怪会妖法，可凶呢，动不动就说要一掌劈了咱家，咱家哪里被人这样吓唬过……咱家又想起来，刚来这破地方时，那胡璃也拿打雷来吓唬咱家，你当时离得远，看不清，那雷就朝着咱家打过来的，鞋子都险些被烧焦了！咱家何曾受过那等惊吓？呜……”
　　洛金玉：“……”
　　若到了如今，他都仍不能明白沈无疾又是在这寻着机会撒娇呢，那他就真成木头桩子了。
　　倒是被沈无疾这一闹，洛金玉本来沉重的心情又松缓许多，严肃的面色也柔和起来，他也不拆穿这人，顺着这人的话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道：“抱歉，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
　　沈无疾越发柔弱，嘤嘤了好一阵，叫洛金玉也越哄越被他顺带了进来，逐渐不能察觉这人是在伺机撒娇，只当这娇妻委实是苦了累了受了惊吓了，将之抱在怀中又哄又亲又说好话的，若非手边一时没有纸笔，已被嗔到有些许神智不清的洛公子想必还要亲自写十封八封的各式各样保证书……
　　好容易，沈无疾暂时满意了，也怕洛金玉担心自己过了头，那就反而不妙，便鸣金收兵，还倒打一耙，很是矫揉造作地嗔道：“你这呆子倒是尝着了鲜，如今有正事也不管了，就缠着咱家要亲热，原来竟是个假正经，假呆子。”
　　洛金玉：“……………………”
　　他顿时背脊一僵，神色微妙，欲言又止，很想让沈无疾正常些说话，但又怕“柔弱委屈无助”如沈无疾，受不住自己这重话，又要哭要闹。
　　兼之又因沈无疾这话而羞涩面热起来，暗道其实他也没说错，自个儿竟果真像个假正经了，将以往所学的规矩道学都忘了个干净，不光是在夜间与之在床榻被褥间缠绵难舍，放任他说那些孟浪不妥的言辞，就连在平时，自己亦会主动与之在外面搂抱亲热，实在是……实在是荒唐得紧。
　　沈无疾瞥着他脸逐渐红到了脖子根儿，神色也局促起来，知这呆子又在胡思乱想了，不由得噗一声笑出来，起身将人抱住，也不装娇了，捏住他的耳垂轻轻揉搓，低声道：“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你可别被逗这一下，又不愿意与我亲热了。”
　　沈无疾近来新爱上了捏洛金玉的耳垂玩儿，这人别处都没肉，可耳垂上却颇有些软肉，照相学来说，是有福之相，沈无疾瞅着就心生欢喜，恨不能再将这福气揉更多些出来。
　　洛金玉也不反抗，虽羞也由着他动手，只是嘴里正经道：“既说到了正事，就说正事。”
　　“你说啊，”沈无疾继续专心揉他耳朵完，道，“听着呢。”
　　洛金玉本想说“你这样我怎么说”，可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自个儿反驳自个儿道“又没堵着我的嘴，我怎么就说不得了？”，于是索性不说了，一面装傻充愣地享受着夫妻之间的肌肤亲热，一面为这样装傻充愣享受情|欲的自个儿而羞愧，一面向沈无疾说自己去寻宋凌之母的种种事。
　　事如洛金玉所料，宋凌的母亲在起初的故作冷淡试探后，终究还是露出了真心态度——只是有一件事超出了洛金玉的预料：她似乎早就察觉到了胡璃的身世，只是一直隐忍不发。
　　当时她尚不知道胡璃是设计导致宋凌道心陨落的真凶，她只以为是宋凌如今失势，宋千里便伺机接回了私生子胡璃。
　　那时为了宋凌之事，灵狐族颇受玄门诸派排挤侧目，她亦因此对灵狐族心怀愧疚，觉得是自个儿教子无方，又担心与宋千里闹翻之后万一对宋凌不利，令宋凌失去最后靠山，因此虽不情愿，她不得不也对胡璃一事睁只眼闭只眼。
　　可如今得知了这一切从一开始竟就都是胡璃设计的局——这一切都是宋千里这混蛋惹出来的风流债！眼见当年人人称誉的儿子被这对混账害成如今这不死不活、疯疯癫癫的模样，她如何不恨！
　　“你这么说，她就信了？”沈无疾问。
　　洛金玉摇头：“自然不是。只是一则她早有怀疑，二则，她说她要亲自查出真相，她此刻大约已经去到了呦呦山。”
　　沈无疾一怔。
　　洛金玉道：“她与我一起来了梅镇，刚刚藏身堂后，想必见宋千里那态度，心中已有了计较。待我确定是呦呦山后，她已先行一步去了那。此刻，大约她已在与胡璃和宋千里对质了。”
　　洛金玉垂眸沉默半晌，低声道，“她看起来很冷静，可我能感受到她的愤怒与痛苦。”
　　沈无疾忙摸摸他的脑袋，柔声问：“又想起你娘了？”
　　洛金玉黯然点头，又摇头：“不光是我娘，还有胡璃的娘。胡璃所做这一切，起初又何尝不是为他母亲之遭遇而仇怨愤恨呢？我在梦中所见，他自小很懂事，很孝顺，他母亲亦很慈爱温柔。他母亲过世时，他亲手为母亲下葬，那时他年纪不大，又没有土铲一类工具，只能徒手去挖，山间泥土里多有盘杂粗糙的树根与大小石头，他挖了很久，手都挖破了，能见着骨头，他却像不知道痛似的，一边哭一边挖……”
　　沈无疾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心知“母亲”一词在他心中极为特殊重要，与其说他在讲述胡璃葬母情景，不如说，大概他仍是在思念自己的母亲，甚至，他将那为母亲挖葬坑的胡璃看成了自己。
　　“可是，他错了。”洛金玉道。
　　沈无疾注视着他的满眼里都是温柔。
　　“他有母亲，宋凌也有母亲，被他算计牵连而死而伤的许许多多的人都有自己的母亲。”洛金玉道，“难道只有他母子要紧，旁人都是路旁杂草吗？他的冤屈就是冤屈，旁人的冤屈，就不值一提吗？”
　　沈无疾淡淡道：“世间许多人，其实都是这么想的。”

193、第 193 章
　　此事, 就这样结束了。
　　洛金玉与沈无疾如今只是凡人两个, 为防误伤他俩, 玄门中人并未带他二人同去呦呦山寻胡璃。
　　一日过半后，真虚子回到梅镇官衙中, 他本神色憔悴，风尘仆仆, 见着洛沈二人, 强自振作精神, 道：“胡璃与宋千里都死了，那被胡璃以禁术‘复活’的形似胡秀娘的‘傀儡’随胡璃的死亡, 也已消亡。因那禁术的缘故, 我等只好将她尸骨与胡璃的尸骨焚灰。好在如此便可以了, 老道将他母子二人置于两坛中，葬回到了她本来的坟地里。宋千里究竟是灵狐族族长，为了灵狐族的体面尊严, 他夫人态度强硬，一番交涉, 将他尸骨带回了灵狐山祖坟安葬。”
　　诸多缘由下，沈无疾对真虚子的态度倒好了许多，一面听着，一面亲手为他斟茶，微笑道：“既事了了，就不急着说，观主先喝口茶水, 润润嗓子。”
　　又去门口叫人备素油糕点饭菜。
　　若非是实在身心疲惫，真虚子非得受宠若惊一阵了。可他如今委实是没有这份闲心，他接过茶水，道了声谢，将茶盏握在手中，垂眸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师父……宋凌，他也去了呦呦山。他托我向二位带几句话。”
　　听到这名字，沈无疾立刻从门口赶回来，站在洛金玉身旁，很是防备地瞪着真虚子。
　　真虚子并不在意他这态度，继续说自己的话：“他说，‘此前种种，皆我无能，兼之糊涂，虽是奸邪所害，若我道心稳固坚韧，无半丝歪念，亦不会恼羞成怒，执迷不悟。我生来多年，无遇挫折，心高气傲，成了致命弱处，又因此牵连玉师弟与燕康，使他二人命途多舛，更因我一己私欲怨愤，残害许多无辜生灵，愧对师门教诲，违背天道伦理，仔细想来，除以死谢罪，无有他法。我无颜面对他二人，也无需去见，你且代我向他们道歉’。”
　　闻言，沈无疾倒是十分惊讶。他对宋凌没有半分好感，丝毫没想到这人竟会在得知真相后自戕。还以为，宋凌那厮撑也要撑着不认错呢，就算认了，也不会……
　　他悄然看向洛金玉，见洛金玉神色复杂地轻轻摇着头，似是想说些什么，却又终于没有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声气。
　　真虚子接着道：“当时真相大白，胡璃也已承认是他陷害了师父，诸位玄界大能们商议，亦觉得师父理应重罚，却到底不忍心致他死地，且有师父他娘据理力争，便本只想将师父锁上链铐，封闭四觉，长禁于灵境深幽崖下思过。师父一直没说话，我在旁小声劝慰他，谁曾想，他忽然扣住我，将如今仅有的正气修为尽数传给了我。我等尚未反应过来，他便立刻自绝了经脉，临去前，向我留下了那些话。”
　　他并未说出口，只在心中道：除却愧责之外，想必以师父高傲性情，他亦绝无法接受自己如畜类一般被锁禁，因此那般决绝自杀。
　　只是这些话，他为人徒者，如何会说。
　　洛金玉实在心绪复杂，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沈无疾倒是除了些惊讶外，再没别的感慨，纯属待客似的在陪聊，问道：“当时我俩也没亲眼见着，观主若有空，不妨详细说说当时场面，也叫咱家长长见识，看看神仙打架是什么样儿。”
　　仿佛看戏似的。
　　真虚子摇了摇头：“老道不善于此，只能简略一提。”
　　他便简略地说了一番。
　　其实，说起来，洛金玉最终还是中了胡璃的套儿。
　　这是胡璃自个儿说的，他知道洛金玉能想法子找到呦呦山去，也算到了宋千里无论愿不愿意都会被一同弄过去，而胡璃为的就是宋千里亲自过去。
　　胡璃早就在那设下了一个巨大的符阵，要宋千里殒命在那。
　　至于其他人，不过是附带的，是生还是死，胡璃都不在意，他眼中只有宋千里，只为了杀宋千里。
　　他也成功了。
　　宋千里死后，胡璃意欲斩草除根，将其他被困符阵中的众人皆杀了，好叫他还能继续留在他刚“复活的母亲”的埋骨之地待足三日再逃。就在险要时刻，宋凌及时出现，力挽狂澜，与胡璃一阵厮杀，终于将胡璃斩杀于剑下。胡璃一死，他“母亲”的血肉也立刻萎缩起来，最终化回了那一堆白骨。
　　也正因此，玄界各位权衡多方，才本想保宋凌一条命。
　　只是宋凌高傲，自觉此事乃平生奇耻大辱，他不堪此后长久受此心魔折磨，宁可一死。
　　“师父临终前，还曾嘱咐我一件事。”真虚子收敛落寞，看着洛金玉，很是自然地说道，“他说，他死后，洛公子身上被他留下的咒印牵制就会自然消失，此后，洛公子可与沈公公自在恩爱了。”
　　洛金玉尚且有些茫然，暗道，我与沈无疾自成亲后一直就在自在恩爱啊……
　　沈无疾却远不如他单纯，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猛地一拍桌子，怒骂道：“果然是那厮搞的鬼！”
　　“……”洛金玉被他吓了一大跳，急忙转头看他，问，“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沈无疾忽然收声，很是嫌弃地瞥一眼真虚子，附在洛金玉耳边，小声道，“等他滚了，咱家再告诉你。”
　　转瞬，沈无疾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此刻离洛金玉近，闻着这人脖颈发间的幽幽香气，不由得心神荡漾起来……
　　待他暗自荡漾畅想了一阵，回过神来，见洛金玉微微歪着头，不解地看着自己——这倒没什么，主要是他再将目光往旁边瞟了瞟，看见了那老道士也正不解地看着自己，就觉得刺眼非常了，满脸的窃笑顿时成了再虚伪不过的皮笑肉不笑，道：“天儿不早了，真观主离观多日，不赶紧回去主持大局吗？嗳，天黑了，山路不好走，有狼~”
　　真虚子：“……”
　　第一，我才离观两日。
　　第二，只要你没去观里捣乱，平素观里没别的事做，没有什么大局要我主持。
　　第三，你刚刚还留我吃饭。
　　第四，我不怕狼，回浮云观那段路也没有狼。
　　第五，我不姓真。

194、第 194 章
　　究竟还是不能这般过河拆桥的。
　　……
　　说是这么说, 若要沈无疾作主, 他必定二话不说, 眼也不眨，立刻将桥给炸了。偏偏, 如今他哪做得了主？没把沈府都改成洛府就不错啦。
　　因此，沈无疾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留真虚子吃了茶又吃饭, 吃了饭又就着点心叙谈, 脸上还得陪着虚伪之极的假笑。
　　他一面假笑, 一面冷眼看着这姓真的，看起来七老八十的年纪, 吃东西倒不少, 比他吃得还多。沈无疾暗自怀疑这厮就是来骗吃骗喝的。
　　茶足饭饱, 真虚子坐了一阵，终于开口道：“天色不早……”
　　沈无疾腾的站起身，惊喜呼叫：“来人！送真观主！”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真虚子：“……”
　　洛金玉急忙道：“无疾, 你休得无礼。”
　　“咱家可没无礼，咱家礼数比谁都全乎！”沈无疾急忙辩白着, 叫进来门口守卫，问道，“咱家刚要你们备的礼可都备好了？”
　　守卫应道：“备好了，都在院中。”
　　沈无疾笑着看向洛金玉，又笑着看向真虚子，道：“近些时日来，多有叨扰得罪真观主的地方, 好在观主宽厚，并不计较，咱家也是难为情，这不，就略备薄礼，叫人一同跟着观主送到观里去。观主千万别推却，不是那些金银俗物，只是些糕点吃食，衣衫鞋子之类的衣食住行常物。咱家那日见观中多有些小道童，似乎是收留的孤儿们。在长身子的时候，也别叫他们和大人一样清贫修道，多吃点儿。好在邪教已除，想必浮云观日后又能恢复鼎盛香火，也就不必咱家操心了。”
　　真虚子听他这么说，便不退却了，只道：“有心了。老道却之不恭。”
　　又寒暄几句，真虚子便与送礼物的一名锦衣卫驾车离去了——沈无疾送礼，自然不会往少了送，满满塞了一马车。
　　洛金玉与沈无疾站在官衙门口送别真虚子，见不到马车后，洛金玉转头看着沈无疾笑。
　　沈无疾明知故问：“做什么？”
　　洛金玉摇着头笑他：“你总是面冷心热，若能再改掉急躁性情，就更好不过了。”
　　“嗐，咱家不过是在外人面前做个样儿，你还当真了。”沈无疾性情多变，平日里爱自夸，如今被洛金玉夸奖，却又无端别扭起来，一面否认，一面也不好意思去看他，嘀嘀咕咕地转身就往回走。
　　洛金玉也习惯了，跟在他身后往回走，一面走，一面含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看着他的背影。
　　天色已晚，洛金玉依照平时习惯，洗漱过后，坐在桌旁读一会儿书才去床上就寝。
　　沈无疾在后洗漱完，站在床边熏蚊子放床帐，忙活完，偷偷地看洛金玉一眼，清了清嗓子：“咳。”
　　洛金玉并无知觉，目光平静又专注地落在书本上，继续缓慢逡巡。
　　沈无疾爬到床上坐好，心中也有些紧张起来，大约是类似于“近乡情更怯”的感受。他温柔地拍了拍旁边的枕头，摸了摸褥子，好容易放松一些，又看着洛金玉，再次清嗓子：“咳咳咳咳咳。”
　　洛金玉抬头看他，问：“你似乎嗓子有些干涩，要喝水吗？我给你倒。”
　　沈无疾嘴角一抽，拒绝道：“不必。”
　　“要喝水时和我说。”洛金玉说完，低头继续看书，不久，翻过去一页。
　　沈无疾：“……”
　　喝喝喝喝什么喝！咱家看你才像水牛。
　　而咱家是对牛弹琴的那个！
　　沈无疾独自干坐了会儿，媚眼全抛给了瞎子看，洛金玉的枕头都要给他呼噜破了。他忍不住出声询问：“你还要看多久？”
　　洛金玉再度抬头看他，关切道：“你可是想要就寝了？”
　　沈无疾绝不扭捏，立刻用力点头。
　　洛金玉也点点头，拿着书站起身来，应着沈无疾闪亮发光的眼神，另一只手拿起烛台，走去了卧房外间。
　　沈无疾：“……”
　　洛金玉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很是温和：“我在外间将这篇文章读完，你先歇息吧，如此应该不会再打扰到你。”
　　沈无疾：“……”歇个屁！你倒是来打扰咱家！赶紧来！咱家要死要活方才娶到你，是为了在咱家睡觉的时候你在外间读文章的吗？！
　　洛金玉读着文章，正入迷时，忽然看到书上烛光猛地一闪，似刀光剑影一般平白袭来腾腾“杀气”，接着，一道黑影从头顶笼罩下来。
　　洛金玉：“……”
　　他缓缓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沈无疾。沈无疾冷笑道：“咱家险些被你哄过去了，哼哼……你就是当时不知，以你聪慧，过后也该猜到了真虚子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洛金玉：“……”
　　沈无疾这说得没头没尾的，洛金玉却听懂了。
　　因为，沈无疾说对了。
　　“平日里与咱家缠绵恩爱，说得那般情真意切，把咱家哄得晕头转向的。如今到见真章的时候，就在这装书呆子了！洛金玉，你可真行！”沈无疾越说越气恼，一把夺过洛金玉手上的书，往桌上一扔，然后拦腰就将坐在那的人给抱了起来，冷哼道，“如何，怕了吧？怕也没用！呵。今儿咱家就叫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见天不应，叫地不灵’！”
　　洛金玉：“……”
　　他哪里还会叫天叫地，他一言不发，看也不好意思看沈无疾，连叫沈无疾先放自己下去这句话都不会说了，只会红透了一张俊秀玉面，双目水光粼粼，手有些无措地轻轻抓住沈无疾的衣角。
　　沈无疾将洛金玉抱了回去放好，见这人这副模样，顿时没了那股冷面怒气，转而柔情蜜意地呵护道：“你别害怕，咱家刚刚是逗你的。”
　　洛金玉低声道：“我并非害怕，只是有些紧张。我也不知为何紧张，但就是紧张。我、我不会……”
　　倒是此刻也仍耿直坦言。
　　“别紧张。”沈无疾温柔地亲了亲他的额头，哄道，“咱家会，咱家教你。”
　　三更锣过，沈无疾掀开蚊帐，下床踩着鞋去门口，叫人送了一壶温茶进来。他接过茶壶，关了门，先自个儿略洗漱整理了下，又另拿了一个干净茶杯，倒了杯茶，端去床边，一只手扒了扒薄被子，柔声问：“金玉，喝点水吗？”
　　洛金玉闭着眼睛躺在那，满面通红，睫毛颤抖，显然没睡着，却死死装作睡着了，就是不说话。
　　沈无疾又叫了他两声，一面偷笑，一面道：“就睡着了啊？”
　　那眼睛闭得更用力了，眼珠子藏在眼皮子底下，滑溜溜个不停。
　　“行吧，那不喝水了。”沈无疾这么说着，将茶杯放去桌上，自个儿回床上，将蚊帐放好，抱着装睡的人一起睡了。
　　……
　　因种种缘由，沈无疾一行人与君天赐一行人是一并从梅镇返京的。
　　这一路上，君天赐觉得自己必然是中暑了，否则怎么会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至少六个时辰是恶心想吐的，甚至还想戳瞎自己。
　　车队在林间休息时，君天赐被下属推着去附近河边吹吹风散散心，刚转过一个弯，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无疾，你吃这块。”
　　君天赐：“……”
　　甚至，无需他开口，他下属已经很是“训练有素”地推着他打算折返。
　　但已经晚了。
　　他主仆二人已经看见了。
　　只见那俩“不知羞耻的奸夫淫夫”坐在河边烤鱼吃。
　　这也罢了，没说不能烤鱼吃。
　　但洛金玉这厮实在令人发指，他竟先将自己面前那块鱼肉的刺全挑了出来，然后送到沈无疾面前，说：“你吃这块。”
　　沈无疾这厮亦不是什么好货色，他假模假样地推辞一番，没推辞掉，就将那块鱼肉咬着一边在嘴里，朝洛金玉眨眼睛——还矫揉造作，只眨一边眼睛。
　　洛金玉这厮不知廉耻，假模假样地扭捏一阵，竟当真凑过去咬那鱼肉另一边。
　　于是吃鱼肉变成了吃嘴唇。
　　好容易他俩吃完那点鱼肉，去河边洗手，沈无疾刚把手伸进河里，洛金玉这厮便凑过去，抓住沈无疾的手，帮他洗。
　　沈无疾笑得极为得意，凑在洛金玉耳边说了几句话。
　　洛金玉的脸腾的红透了，却仍坚持抓着那双手继续帮洗。
　　君天赐觉得他俩脑子出了毛病，可能是饭菜里不慎撒了点天堂水进去。
　　更要紧的是，这不是一时的事。
　　一路以来，这俩人差不多就是这样的。
　　沈无疾倒还好，君天赐早知道他是个什么样儿的，也不足为奇。
　　可这洛金玉……仿如换了个人似的，哪还见以往那清冷凛然的样子？那还见半分在梅镇公堂上指着自个儿骂的那样子？
　　沈无疾在马车上嫌坐久了闷得慌，洛金玉就给他说故事听！
　　沈无疾嫌嗑瓜子上火，但又想吃，洛金玉就给他剥瓜子吃！
　　最丧心病狂的是什么？是沈无疾要喝水，洛金玉不把水囊给他，先用手抱一会儿，说这样水会温一些，对肠胃好。
　　坐在同一个马车厢内的君天赐：“……”
　　君天赐决定了，到下一个城镇，他自掏腰包，去买一辆马车，自己坐，清净，干净，眼不见为净。
　　作者有话要说：由陆西南率领的冷血无情杀手（中二）团加入一名非常厉害的新成员。
　　君姓新成员（中二lv.99）的入会宣言是：少废话，直接灭世。
　　陆西南（中二Lv.30）：兄弟，牛哦。
　　叶九月（中二Lv.30）：66666666.jpg
　　杜清荣（中二Lv.100）：举报了，这哪来的中二病= =

195、第 195 章
　　回去京城后, 一切平静下来。
　　沈无疾自然不会将玄门牵扯的前后因果说出, 省得多生事端。他对谁都只说人间事。
　　至此, 关于梅镇一事，最终也算是有个面上过得去的说法, 就各自都装傻了。
　　至于养怡署天堂水，皇上旁敲侧击地问询过, 被沈无疾推搪一番, 皇上也不好再问。
　　君天赐那边催过两次, 逐渐就再没问过了。
　　深夜里，君天赐坐在烛下, 仔细看着一封密信。
　　看完后, 他将信纸对折, 用烛火燃烧起来，随手扔到了地上，看向一旁饮茶的太尉君亓, 问：“你当真相信，世上有不死傀儡？”
　　君太尉放下茶杯, 道：“那村民亲眼所见。他所在村落亦有个传说，说百年前有一村女在山间救了一只白狐，白狐化为男子，与她结合。后来，那白狐离去，村女生下一只半人半狐的妖怪。而那村夫当日所见，亦正是半人半狐的妖怪男子与一村女模样的傀儡。
　　妖怪抓了那人与另一村夫, 先杀一人，取血肉给傀儡饮食。那活着的村夫趁妖怪不备，挣脱绳索，打算杀了那傀儡好逃走，可令他震惊的是，他分明捅了那傀儡一刀，傀儡却没有流血，且他眼睁睁看着那伤口几乎是在瞬间就愈合了。”
　　他停了片刻，道，“天赐，此事听来是有些荒谬，可那村夫想必没胆子说这谎言。且我多方查证对应，终觉得此事是有可能的。更何况，那村夫还偷了妖怪焚烧剩下的炼制不死傀儡的密卷碎片……”
　　“那碎片也太碎了，前言不搭后语，就算是真的，我们要来何用？”君天赐淡淡道。
　　“无论如何，且先拿去养怡署那边研究研究也好。”君亓温和劝道。
　　君天赐觉得他脑子有毛病，但也没拒绝：“好。”
　　君亓又道：“若要此事事半功倍，少不了，我们还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君天赐没兴趣问他是谁，神色恹恹地看着他。
　　君亓只得自言自语似的道：“据我所知，曹国忠当年私下里曾沉迷此道。如今想来，在这事上，说不定，还能从他嘴里套问出些什么来。”
　　君天赐敷衍道：“哦，那你去问吧。”
　　……
　　自从梅镇回来，沈无疾自觉日日过的神仙生活，这世间再没有比他更畅快得意的了——皇上也比不过他！
　　说起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他的心肝儿宝贝洛金玉。
　　梅镇一事后，他这心肝儿可算醒悟到了那劳什子的复活秘法不靠谱，虽说也难过神伤了一阵，可究竟是不再执迷于此了，沈无疾再日日多哄些，洛金玉逐渐还是走了出来。
　　加之曹御医给洛金玉看病亦是尽心尽力，到底是御医，几贴药下去，洛金玉的精神头儿眼看着越来越好了。
　　除了以上那些，还有个原因……
　　嗐，沈无疾光是想想，自个儿都羞。
　　他那心肝儿自与他全然敞开胸怀后，便直愣愣的一头栽进来，赶都赶不走（当然，沈无疾也没赶过）。
　　白日里黏人，不光体贴周到，夹菜递物都是小事，连桔子皮都爱亲手给沈无疾剥了，一瓣一瓣地喂。
　　到了夜里，嗳！更缠人！
　　先还腼腆不说话，只悄悄地提早熄灯就寝，后来越发得了趣，胆子大起来，竟还有几次主动问沈无疾怎么还不熄灯休息。
　　嗐！男人！
　　沈无疾自然乐意效劳，与洛金玉一拍即合，蜜里调油，春宵苦短……
　　直到某日沈无疾意欲进一步作为，洛金玉方才惊闻：原来夫妻之事，并不止前些时日那样！
　　得知真相的洛金玉一时“消沉”，亦一时“消停”。
　　他虽不拒绝沈无疾求欢，亦会享受欢愉，却究竟是没好意思主动要求了。
　　而且在相当长的几天里不剥桔子了。
　　嗐，男人。
　　咱家稀罕你剥桔子？
　　咱家稀罕的分明是你的身子！
　　就是这辈子不吃桔子，咱家也得牡丹花下死，做个风流鬼！别指望咱家为了几口桔子就罢手！
　　于是，沈无疾白日里主动给洛金玉剥桔子，夜里什么金的银的玉的玳瑁逐一试来……
　　时光飞逝，又到了年关。
　　今年的沈府过年，可比往年热闹喜气儿多了，处处张灯结彩，大门都重新刷过一遍朱漆。知道的是他家过年，不知道的，还以为贵府有人成亲。
　　年三十，沈无疾心不甘情不愿地在宫中侍奉皇上，逢迎达官显贵们，好容易等散了场，他还得回司礼监陪那群“无处可去”的光棍儿们吃喝一阵贺辞新年辞旧迎新。
　　——年底事儿多，沈无疾大半月都没空回家了，夜夜睡在宫中的值房里，炭盆虽烫，那被窝与他的一颗心，却凉得不能再凉啦！
　　好容易捱过来，今儿就能回去啦！
　　席间诸位大监们哪能看不出这人归心似箭呢，纷纷出言调侃。
　　今儿过年，沈无疾也不与他们摆架子分上下讲规矩，他们调侃他，他也不恼，只一一笑骂回去，嘲他们这是饿惯了的汉不知饱惯了的汉平白挨饿后的难受，再换个比方说，这人若打小吃草也就罢了，后来吃过了荤腥，尝过了肉有多香，哪还能忍得了茹素的苦日子？
　　听了这话可还能忍？刘公公故作刻薄样子，斜着眼瞥沈无疾，憋着笑意对身旁人道：“古人有诗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可真是将人得意起来的样子写得淋漓尽致。”
　　其他公公也憋着笑附和：“可不是嘛，看咱沈公公就知道了。”
　　“咱沈公公可不要‘看尽长安花’，”展清水也跟着挤兑道，“他呀，看他家那朵金花玉花就够啦。”
　　沈无疾“哼”了一声，越发得意。
　　众人挤兑他一阵子，倒也都有眼色，全是人精，话锋一转，故意嗔说最近都留在宫中忙事儿，低头不见抬头就见沈公公，见得都烦了，只要一见着沈公公，就立刻要想起一大堆子公务来，年都没法儿过了，因此催着沈公公赶紧回府去，这几日可别在众人面前晃悠了，让大家舒舒服服地拖几天公务，过个懒散大年。
　　这可太中沈无疾下怀了！
　　他生怕时机稍纵即逝，立刻叫人拿来干净的碗和酒坛子，拎起坛子倒水似的，干干脆脆自罚了三碗酒，喝完将碗一放，拱手说了两句吉祥祝贺的话，转身就走，装作没听见身后那群家伙的哄堂大笑声。
　　——笑呗，哼，等你们今晚各自散了回去睡冷被窝，看你们还笑得出来！
　　沈公公很是冷艳地如此想。
　　沈无疾催着轿夫将他快快送回府，还未到家门口，就听外头跟着一路小跑侍候的小宦奴含着讨好又暧昧的笑意道：“干爹，您快看，家门口可有人等着您呢。”
　　沈无疾虽酒量不差，可宫宴上陪着贵人们喝了不少，刚在司礼监为早退赔礼，一口干了三大碗酒，怎么也有些上头，他本坐在轿子里面闭目养神，听到人说这话，睁开眼睛，掀开轿子的小窗帘去看。
　　远远的，就见着了自家府门口挂着好几串大大小小的红灯笼，夜里也亮得和白昼似的。京城雪厚，此时也已被小厮们扫好了，整整齐齐堆在路旁，台阶下的石狮子旁边，还不知是谁堆了几个神态憨憨的雪人。
　　洛金玉被西风、来福几个簇拥着，站在门口等着沈无疾。
　　沈无疾望着自家门口那温馨样子，一时有些发酒怔，如在梦中似的。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一面道“停轿”，一面也不等轿夫反应过来，嘴里话音还没落，就急着伸手去掀轿子门帘，长腿已迈了出去。
　　跟着的小宦奴被他吓了一跳，急忙拉着轿夫让停，一面去扶沈无疾：“干爹慢着点儿，喝了那么多酒呢，这轿子多高，别踩空了摔着……”
　　沈无疾哪还管他，把他手一把打开，下了轿就往家门口跑。
　　小宦奴哪见过他这失态的样子，就怕他发酒疯，急得跟在后头追。
　　也没跑几步，就到了沈府门口，沈无疾急得一步踩着两阶地上去，一面解了斗篷，将洛金玉给包裹住，嗔道：“站这儿做什么？咱家还能不认得自家的路？站多久了？”
　　洛金玉能被热死，他本就穿了厚厚的棉衣，带着绒帽子，披了白裘，手里还被西风强塞了小暖炉，门房还将自个儿的小炭盆子拎在门口放着。如今他又被沈无疾不由分说地多焐一层斗篷，额头都冒汗了。
　　自打洛金玉去年踏进沈府的门，沈府上下就迅速地将他当第二位主人看待。再到后来，洛金玉与他们老爷成了亲，又“离家出走”过一次，再跟老爷回来后……洛金玉已不是他们的第二位主人了，是第一位。
　　如今沈府上下，都拿夫人当宝贝供着哄着。
　　一则怕夫人待得不高兴，再“离家出走”，老爷要发疯；
　　二则，夫人确实是个宝贝，这半年来，老爷似换了个人似的，整日里笑得慈眉善目，大多数时候说话都和风细雨，甚少再与他们无理取闹，整个人都要变成弥勒佛啦！
　　当然了，还有三则……哄夫人时自个儿也能高兴。
　　夫人忒好哄，与他说话时，他必会用那双澄明眼睛认真地看着你，无论说什么，都听得特别仔细，绝不糊弄，也绝没有架子。
　　听他说话，那更是好，他可当真博闻强识，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叫人增长见闻。若是难得说到他不太懂的，他就立刻记下，回头查阅书籍，非得弄明白了，再来拾起话头继续讨论。
　　——沈无疾却哪管那多，正要骂西风和来福没眼力见，不知拦着洛金玉吹风，洛金玉道：“我们是刚出来的。门房远远看见你的轿子，我们才出来，哪会一直愣愣杵在门口做门神？”
　　“你们这样就不像门神了？咱家自个儿不知道进去吗？要你接？今儿下雪又刮风，冷着呢。”沈无疾心疼道，“有心了，快进去吧。”
　　西风今日穿着红色袄子，很是喜庆样子，和年画上的娃娃似的。他在旁笑着凑热闹：“儿子也陪爹一块儿等您呢，也有心了。”
　　“呵，你？你等我干什么？等我大过年的骂你？”沈无疾登时白他一眼。
　　“大过年的，你在说些什么胡话？”洛金玉闻言，立刻瞪他。
　　西风和来福都低着头憋笑。
　　沈无疾：“……”
　　行吧，如今沈府不是他作主的地儿了，满府上下，都能狐假虎威，往他头上骑！哼！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里走，走到门口，沈无疾又停下脚步，望着柱子上的春联，细细辨认：“你写的？”
　　洛金玉点点头，有些惭愧：“写得不好，不及请外面老先生们写的，但我又想自己写。”
　　“哪里不好？再好不过了。可见你的手也越来越好了，是好事儿，咱家高兴。”沈无疾急忙握住他的手，揣在心窝里暖和着，想了想，又故作生气，道，“咱家最憎你这样儿的了，分明写得比别人都好，还非得假谦虚，说‘哎呀，写得不好’，那咱家那字儿算什么？狗爬？还有，你是不是以前也会那样，在学院里考完试，就说‘哎呀，这次我考得好像不好’，结果每回仍是第一？”
　　洛金玉失笑，道：“这倒不会。每次考前，我都认真复习，全力以赴，除策论文章尚待先生看法外，其余规板题目，我少有不会的。”
　　沈无疾：“……”
　　作者有话要说：洛金玉：我不知道什么叫谦虚，我只知道我是学霸：)
　　Ooc发言
　　感觉就在这里完结也可以了捂脸，我当初究竟哪来的自信觉得喜新厌旧的自己能劈里啪啦写两百万字（。）
　　上一卷完结啦。下一卷继续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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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 196 章
　　热闹年过完了, 不久, 就是春闱。
　　过程无需细述, 总之，洛金玉先中了会元——春闱所中贡士首名——后又在殿试中顺畅应答皇上所考对策, 毫不意外，夺了金榜状元。
　　与洛金玉一同殿试的其他贡士本还有些犯嘀咕, 暗中议论洛金玉与沈无疾的裙带联系会令自个儿平白吃了亏。可殿试过后, 众人回去, 除了极少数不服的外，其他人纷纷道：心服口服, 若他洛子石都做不得状元, 难道我做得成？
　　除此之外, 于殿试当场，还发生了另一件事情。
　　当时皇帝望着堂下济济俊才，皆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与平日见惯的满朝油条气质截然。加之他有意运作挑选，此次中了的多是寒门学子, 少高门权贵，未来多会为他心腹，助他抗衡朝中那些老狐狸们。他自然开心，兴致盎然地多说了许多话，又对自个儿钦点的新科状元洛金玉道：“可惜你以前被耽误过……据朕所知，子石你多年前就应过乡试，是解元。可没接着参加春闱, 否则说起来就是连中三元的佳话啊。如今在中间隔了几年，说起来没那么厉害了。”
　　他语气轻松，有意说笑，百官纷纷附和着笑了起来，殿中满是祥和氛围。
　　佳王笑着道：“听皇上一说，臣倒忽然想起一人来，那人乃本朝唯一一个连中三元的才子，竟也姓洛，与新科状元倒还是本家。难不成，洛姓风水就真这么好？”
　　朝中老臣们自然知道佳王所指何人。
　　他说的，是二十年前遭奸宦曹国忠所害的大儒洛阳山。
　　皇帝年轻，二十年前还在偏远封地玩泥巴，只略听闻过这名儿，略知晓这事儿，心里没担子，仍是说笑：“朕记得，洛阳山好像是二十年前过世的，恰好子石今年二十，说不一定，是他转世呢。”
　　“……”
　　这笑话略嫌对亡者不敬，也只有这位皇帝口无遮拦惯了才说得出。众臣还不得不继续陪着笑，却没人再跟着应和。
　　沈无疾却在此时站了出来，忽然跪倒在地，叩头道：“奴婢有一事禀告。”
　　皇帝问道：“怎么？”
　　沈无疾道：“皇上慧眼圣明，洛金玉虽非洛阳山转世，却也差之不远……”
　　他说着这话，下头的众人听得清楚，神态反应各异。
　　新科进士们虽学问好，却刚进仕途，还带着书生稚嫩，没反应过来沈无疾的意思，最多就觉得沈无疾在拍皇帝马匹。
　　而朝中的老狐狸们锤炼多年，光凭直觉，就觉得下文或有不对。
　　君太尉微微皱眉，看向洛金玉。
　　佳王亦面露讶异，同样看向洛金玉。
　　洛金玉自个儿都很讶异，却是略微睁大了眼睛，望着跪在皇上脚边儿的沈无疾。
　　——他早就向沈无疾自述过身世，可后来再没提，今日清晨出门前，沈无疾亦没说过要当众说这事啊。
　　洛金玉自然以自己父亲为荣，可曹贼倒台后，新帝已为洛家平反了名声，洛金玉觉得这足以告慰家人们在天之灵，并没想过抖露自己身世，以此为自个儿谋些资治本钱。
　　可他却想漏了一件事：他是个不爱本钱的人，可他夫人却是个爱“抠抠搜搜”，有“便宜”没占，就仿若亏大了的。
　　洛金玉若不做官也罢，若他今后做官，哪能不往帽子上再多镶嵌几块“宝石”，好叫众人更心甘情愿地帮衬着他些？
　　因此，沈无疾方才有这一招。
　　且他心知枕边人那高洁性情，想必会说没这必要，索性先斩后奏。
　　至于喻阁老，他坐在御赐的椅子上，佝偻着背，头仍在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过了年，他又老了一岁，眼瞧着精神越来越差，不光听不清话、认不清人，就连睁着眼睛的时间都少了，上朝也是睡觉。
　　只不过皇上不说，沈无疾不说，君太尉不说，别人自然也不敢说。
　　“洛金玉正是洛阳山的亲生儿子。”沈无疾高声道，“望皇上明鉴。”
　　皇帝一怔，先看向洛金玉：“当真？”
　　事已至此，洛金玉只好答道：“臣乃家父遗腹子，当年家人蒙难，母亲已腹中有孕，她艰难逃出，生下臣，独自将臣抚养成人。”
　　皇帝连连摇头，感慨道：“这……这，唉，竟是这样。”他轻轻踢了沈无疾的鞋子一脚，问道，“你也不早说！”
　　沈无疾忙道：“奴婢亦早不知道。洛金玉他秉性纯良，不愿借父辈声势，因而少对外说。只是奴婢既如今知道了，又听皇上提起洛阳山，哪敢有事瞒君。”
　　“唉，子石你……”皇帝叹息半晌，竟亲自下了玉石阶，朝殿下洛金玉走来。
　　众臣见他下来，纷纷跪倒在地，口呼“万岁”。
　　洛金玉自然也随着众人一并下跪。
　　皇帝匆匆来到他面前，稳稳扶住他的手臂：“起来！唉，子石，你让朕说你什么好……若非沈无疾说，你还想瞒朕到何时？”
　　皇帝自然也有皇帝的盘算。
　　他也不傻，哪能看不透沈无疾的小算盘，之所以顺着这台阶下，不过是因此事也中他下怀——他一个外来人做皇帝，要培养自个儿的心腹直系，就得是洛金玉这样子的贫寒读书人，背后没那些已发展多年、根底复杂的世家势力；且选中洛金玉，还可一箭双雕——洛金玉耿直忠贞，而沈无疾又对洛金玉一片痴心，那他只要把握住了洛金玉，还愁不能“挟洛子石以令沈无疾”吗？沈无疾就是个奸的，也得当忠的。而沈无疾若是忠的，可是忒有用的助力！
　　如今乍闻洛金玉竟还和前朝大儒洛阳山有如此干系，岂不是天赐良机，叫他利用这事儿将洛金玉迅速立起来，做读书人的头儿？
　　且洛家满门被灭，就一个洛金玉，还是个断袖，不怕他也成那些门阀世家。
　　这可实在是一门稳赚不赔的好买卖，皇帝如何能不激动，如何能不高兴，如何能不越看洛金玉越顺眼，恨不得直接叫他大宝贝儿！
　　面对皇帝这一惊一乍的，洛金玉倒很平静，不卑不亢道：“臣无意瞒君，只是不觉有说的必要。父亲是父亲，臣是臣，他未曾享受臣为子之孝，臣又怎能借他名声抬高自己。”
　　“听听！听听！”皇帝越发亢奋，扶着他，对周围人道，“不愧是大儒之子，这等心性，这等胸怀，堪为天下人之表率啊！”
　　洛金玉：“……”
　　“唉！你们洛家也是倒霉，一家子遭曹国忠诬陷，受了大难，好容易留了你这一根独苗，你竟也蒙冤入狱了三年，唉……”皇上唉声叹气，义愤填膺，义正词严，“好在老天可算开了眼，叫你苦尽甘来！”
　　他猛地转身，激动叫道，“阁老！阁老！”
　　阁老还在点着头睡觉，一时没搭理他。
　　皇帝隆恩浩荡，特配给阁老服侍上朝的小宦官跪在椅子旁，轻轻推搡，小声道：“阁老，皇上叫您，阁老……”
　　“算了，别叫他了，让他睡，老人家，起这么早上朝，不容易。”皇上慈爱说完，回头又抓住洛金玉，道，“父子二人皆中三元，父亲忠烈，儿子孝义，母亲贤良，实在是一段佳话！不流传千古都可惜了！来人！着翰林院这个月别干别的事了，好好将这事儿写写，编撰成册，就叫……”
　　他沉吟片刻，也没想出个好名儿来，只得道，“集思广益，集思广益啊，诸位爱卿一同来想想，这册子叫个什么名儿好，待编撰成了，下发各地，教诲民众……”
　　佳王眼珠子一转，出口便道：“这等佳事，皇上可定要交给臣的书局来承印！”
　　“好，好，这事儿就由你负责！”皇帝道。
　　众人连同洛金玉：“……”
　　皆是无语。
　　皇上又道：“虚的先别说，说实在的，当初洛家灭门，祖宅子田地都被曹国忠占了，后来曹国忠没了，洛家祖产哪儿去了？”
　　沉默许久的沈无疾这时候再度开口，道：“禀皇上，曹国忠名下财物房产都充归国库。当时因不知洛家尚有后人，洛家祖产也一并算了进去。”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现在子石在，自然要将东西都还给人家。”皇帝道。
　　沈无疾忙道：“皇上圣明。”
　　洛金玉却道：“臣先行谢过皇恩，可臣祖宅祖田皆在晋阳，臣则在京城成家，想也少回祖地，那些地产，臣用不着，无需还给臣。只是，臣祖上家人皆爱读书，亦爱教人读书，而臣幼时家境贫寒，幸得诸位先生宽容包涵，方能继续学业。若能将祖宅改做书院，教授向学却交不起束脩的学生，又或分与寒士躲避风雨，或是好事。”
　　“嗳，用不用得着是一回事，还不还你，是另一回事。”皇帝劝道，“总之还是还给你，你自个儿爱建书院，爱送人住，都是你的事儿了，行吧？”
　　洛金玉只好跪地谢恩。
　　再往后，皇上接连赏赐慰问，更追封洛金玉的母亲，为她立烈母祠等后续，在此不多赘言了。
　　总而言之，就这样，洛金玉于万众瞩目下步入了官场，掀开了他人生的新篇章。
　　作者有话要说：现代paro
　　一个暑假过去，学校多了一栋实验楼。
　　洛玉的班上也多了个叫沈婺的同学。
　　据说，实验楼是沈婺他爸捐的，为了把崽塞进这所重点高中。
　　学生们很熟沈婺他爸，因为前几年他爸刚给沈婺他哥捐了一栋图书馆，为了把沈婺他哥塞进学校。
　　没想到这年头搞学术的真有钱。
　　也没想到那么一个学术大佬，俩崽都是学渣，人间惨剧，不知道有没有验过DNA，别跟前不久那夏问之似的。
　　这和洛玉没什么很大的关系，除了他多了两栋楼可以搞学习之外，没别的影响。
　　本来，他是这么想的。
　　但开学第一天，他和那个叫沈婺的撞上了。
　　就在教室门口撞上的。
　　物理意义上的撞。
　　洛玉往后退了一步，刚要道歉，就听对方先骂了一句：“操！”
　　洛玉：“……”
　　严格说起来，是对方撞上来的。
　　对方一早上出门前被老爸骂，出门后被哥骂，正不爽着呢，又和人撞了一下，他心情奇差无比，皱着眉瞪过来，凶神恶煞的，正要骂人，忽然愣住了。
　　洛玉本来打算让他先过去，但等了几秒钟，只见对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一动也不动，就不让了，准备与他擦肩而过——
　　被拉住了。
　　那人做梦似的问：“你谁？”
　　洛玉说：“洛玉。”
　　“不认识。”这人盯着他，说，“但咱俩是不在哪儿见过？”
　　洛玉：“没见过。”
　　“我肯定在哪见过你。”这人说，“我沈婺。”
　　“……”洛玉说，“你好，沈婺。”
　　沈婺：“你这班上的啊？”
　　洛玉：“嗯。”
　　沈婺：“咱俩肯定见过。小时候见过吧？”
　　洛玉：“不知道。”
　　沈婺忽然笑了起来：“那就是上辈子见过。”
　　洛玉：“……”
　　这人看起来有点不太正常。洛玉在心里想。
　　然后，莫名其妙的，洛玉就被这沈婺缠上了。
　　（大概没有后续）

197、第 197 章
　　除却洛金玉入朝为官外, 还有件事值得一提。
　　——明庐将他父亲明先生接到了京城, 与沈无疾父子相认。
　　明先生早就接到明庐来信, 但他办着私塾，不能说走就走, 便强忍着急切，先安顿好事, 方动身来京城, 到时, 已是春闱过后了。
　　洛金玉去城门处接了先生与明庐，领着回了沈府, 椅子还没坐热, 沈无疾就从宫里回来了——他今儿有公务要忙, 因此没一同去接人。
　　明先生原本还将信将疑，与洛金玉叙谈寒暄时情绪稳定，此刻乍一看到沈无疾, 登时愣在那。
　　良久，已两鬓斑白的明先生竟失声落泪。
　　洛金玉急忙劝慰一阵, 先生才止住了纵横老泪，仍盯着沈无疾，声音沙哑道：“像你娘，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无疾：“……”
　　明庐亦很讶异，又多看了沈无疾几眼，愣是没看出哪儿像自己娘。这要不是他死脑筋的爹，他都要怀疑这人是有意攀沈无疾了。
　　明先生平静下来, 对明庐解释道：“我与你娘青梅竹马，你弟弟像她出阁前的神情模样。且她走时，你年纪也小，恐也不记得太清。”
　　这倒是。
　　这么多年来，明庐只记着母亲慈眉善目，甚至还与洛金玉他娘混到了一块儿，哪里想到，其实他娘与洛金玉的娘大不一样。
　　沈无疾虽暂没生出孝子心肠，可光看在洛金玉的面子上，也绝不怠慢这半路爹。他将面上的礼节做全了，安顿明先生住在沈府东院，每逢见面都亲热叫爹，成天叫人往东院送礼。
　　明先生不是贪便宜之辈，但他有意与小儿亲近，亦不推辞。
　　只是，待认亲事定，明先生从找回小儿与思念亡妻的喜悲复杂中回过神来，猛然想起别的。
　　他思量一番，将洛金玉单独叫来面前，神色微妙地问道：“子石，我这几日，见着你和明月举止有些……我问明庐，他支支吾吾，没个靠谱的样儿，我懒得理他，还是问你——”
　　他话音未落，洛金玉便扑通跪在地上，惭愧承认：“学生是与他成了亲，做了夫妻。”
　　先前未说，一则是先忙认亲，不好混说，二则，洛金玉也没想好怎么说。
　　他与沈无疾商量，沈无疾却格外不靠谱，说：“哎呀，说什么说，他又不是傻子，想必早知道了。他既不说，你就也装傻，事儿就过去了。听我的，没错儿。”
　　洛金玉：“……”
　　洛金玉日渐为美色所惑，早就自觉昏了头，竟越想越觉得沈无疾这说法似乎也没错……
　　于是，他便每日心虚装傻。
　　不料，明先生终究忍不住了，要说穿这事。
　　“快起来！”
　　明先生急忙扶起洛金玉，望着自个儿看着长大的这好孩子，叹气道，“明月他自幼与我失散，又入了宫，做了宦官……唉，我就是在外地，也早就听闻过东厂沈无疾的名声。听明庐说，是他一味纠缠你，仗着当初你出了事，帮你葬母，又助你伸冤的诸多恩惠，哄了你与他成亲。还有那几万两的欠债……唉，子石，你实在无需如此，洛家与明家是世交，他做那些也是应该，挟恩逼婚乃是混账才做的事。”
　　“学生与他是两情相悦。”洛金玉忙解释道，“无疾绝无挟恩之心，是学生主动求娶，他当时为顾全学生名声，再三拒绝，是学生坚持要娶的。至于欠债，他是说笑的，不过学生委实耗费了他不少钱财。”
　　明先生：“……”
　　竟还真如明庐所言，子石被明月那混账给哄得不清醒了！
　　唉，家门不幸！
　　“子石，你……”明先生为难道，“你可想过，他……唉。”
　　“我知先生要说什么，”洛金玉坦然道，“他与我皆是男子，不会有孩子。他是权宦，名声不好。左右不过是这两件事罢了。”
　　“你都知道，还……”明先生沉痛道，“我百年之后，可如何去见你爹娘啊。”
　　“孩子且不论，无疾答应过我，日后好好为社稷做事，只行忠君爱国之事。您与师哥亦是对他有所误解，他常口不对心，加之世间对宦官偏见，因此人们说他不好，其实，他很好。”洛金玉笑道，“我爹我娘想必不觉得这桩婚事不好，两家世交，岂不是亲上加亲？”
　　明先生：“……”
　　我可去你的亲上加亲！
　　你怕是真像明庐说的那样，在牢里被人打坏了脑袋！
　　无论明先生怎么劝，洛金玉死不松口，绝不肯悔婚。
　　明先生懊恼又自责，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连着两天梦到洛金玉他爹娘找自己要说法，嘴角都长了火泡，实在忍不住，决定去找自己儿子下手。
　　傍晚时分，沈无疾被人拦在沈府门口。
　　他露出客套笑意，问候道：“原来是爹。咱家这几日事忙，没空请安，还望见谅。”
　　明先生哪能感受不出小儿子话里话外的疏远，类似于豪门大户遇上了打秋风的穷亲戚，外热内冷，就差把“废话少说，拿了钱滚蛋”的嫌弃给说出来了。
　　明先生与明庐一样，也对沈无疾天然有愧，因此就算察觉到沈无疾的嫌弃，也厚着老脸装不知道。
　　到底又有些“怯”小儿子。
　　因此他一开始只敢找洛金玉劝说悔婚。
　　只是如今洛金玉劝不动，唉。
　　明先生深呼吸，清了清嗓子，道：“明月，爹要与你谈谈，你和子石的事。”
　　沈无疾微笑道：“当初成亲仓促，没来得及请爹主持，因此只请了当今皇上主婚，想是您吃味了。金玉孝顺，他总念叨这事儿，这不，如今您都来了，那索性，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大家去醉仙楼吃饭，补一桌酒席，咱家和金玉向您补敬新翁茶。”
　　明先生：“……”
　　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新翁茶”，美得你！
　　可真是厚脸皮，明知我什么意思，还能腆着脸说这些，难怪子石那实心眼儿被你哄得团团转！
　　若非你和你娘年轻时的相貌忒像，我都要怀疑你胎记是假的！
　　老夫能有你这不要脸的儿子？
　　若这是明庐，明先生早要将他腿都打断。
　　可偏偏是小儿子。
　　他与小儿子不熟，又存着愧疚，见这张脸就想起亡妻，只得按捺脾气，竭力说理：“子石是死心眼儿，性情单纯，你别仗着这点欺负他。”
　　“嗐，还以为爹要说什么呢，”沈无疾笑道，“咱家哪舍得欺负他，疼他都来不及呢。您问谁都知道，咱家对他可是百依百顺，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
　　“你住口！”明先生忍无可忍，呵斥道，“有你这不要脸的？我好好儿与你说，你装什么傻！既如此，我与你开门见山，你赶紧和他销了那门婚事。什么乱七八糟的，简直胡闹！”
　　他既说得直白，沈无疾也就敛起了客气，冷冷白他一眼，转身朝自个儿院子走去。
　　明先生头一回遭遇沈无疾如此态度，不由得气冲脑门，道：“你给我站住！明月！明月！”
　　沈无疾哪肯理这糟老头子，继续走自个儿的。
　　可没走几步，不巧，撞上洛金玉。
　　洛金玉皱眉道：“先生叫你，你分明听见，怎可越叫越走？”
　　“咱家叫沈无疾，他叫的是明月，关咱家什么事？”沈无疾梗着脖子狡辩，又忍不住委屈道，“咱家和你成亲，又关他什么事？”
　　洛金玉猜也知道是这事儿，他默然叹息，一面拉住沈无疾，一面对气红了脸的明先生道歉。
　　不料明先生见状，越发生气：“子石，你休得再执迷不悟，这混账，就仗着脸皮厚，仗着没伦理，仗着……”
　　“你少在这妖言惑众！”沈无疾比他声儿大，骂道，“你乖乖听话，咱家叫你爹，你若再给咱家添乱，咱家把你抓东厂去！”
　　“无疾！”洛金玉瞠目结舌，“你在说什么胡话！”
　　“咱家受够了这老匹夫！”沈无疾瞪眼道，“成天里把你找去，挑唆你我夫妻深情，咱家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竟还敢跑到咱家面前来大放厥词，当咱家改信佛了吗？”
　　“你且住口！”洛金玉斥道。
　　明先生同时怒喝出声：“我是你爹！”
　　“那又如何？”沈无疾冷笑道，“咱家说过了，你识趣，咱家叫你爹，你不识趣，就想想上一个被咱家叫爹的曹国忠是什么下场！”
　　“你——”明先生被他气得两眼发黑，脚一软，往地上晕了。
　　洛金玉大惊失色：“先生！先生……沈无疾，你快过来帮忙。”
　　沈无疾两手揣在袖中，冷笑道：“他装的！咱家见得多了，能骗过咱家去？且等着吧，接下来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呵，咱家玩儿剩下的东西，也有人敢来班门弄斧。”
　　洛金玉：“……”
　　大半夜的，何方舟刚沐浴完，穿好衣服，正在擦头发，忽然听到外头传来曹耀宗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吓了他一跳，急忙托着湿发出去，一面叫道：“耀宗，怎么了？”
　　“我的马！我的马！”曹耀宗抱着一块木头哭喊不休。
　　何方舟定睛一看，只见地上许多碎木块，瞧颜色，像是曹耀宗最近最爱的摇摇马木。
　　他再抬眼一看，那一脚踹碎了摇摇木马的罪魁祸首在那横眉冷眼地骂：“叫什么叫！叫丧呢？再叫老子把你也踹成这样！”
　　曹耀宗至今无法接受事实，坐在地上，哭着捶打沈无疾的腿：“你不是无疾哥哥，你不是无疾哥哥，无疾哥哥没有你这么凶，呜呜……你把无疾哥哥还给我，呜呜……”
　　何方舟：“……”
　　说实在的，以前那对你和声细语的无疾哥哥才不是真的无疾哥哥。
　　“嗳，这是怎么了？”何方舟急忙上前去拉开两人，“耀宗乖，别闹，明日哥哥再给你买一个更大的摇摇马来，你先回屋去洗漱休息，好不好？”
　　又看向沈无疾，“你何必与他计较，一个孩子，哪儿能得罪你？”
　　“咱家看到他就想到曹国忠。”沈无疾恨恨道，“每一把掐死他算好了。”
　　虽也不知道他莫名其妙的又怎么发起癫来，可何方舟生怕他气头上掐死曹耀宗，急忙叫来小宦奴带走曹耀宗，待没人了，问道：“我的沈公公哎！这是谁又得罪您老人家了？可有好一阵没撒癔症咯。”
　　何方舟想了想，问，“洛公子如今对你不是千依百顺的吗？怎么，竟又吵起来了？”
　　他看沈无疾神色变化，便知自己猜中了，不由叹息，“什么事？”
　　“洛金玉自然对咱家仍是千依百顺的！”沈无疾偏要嘴硬这么一句，接着道，“还不是那老匹夫！”
　　何方舟讶异道：“什么老匹夫……”
　　“咱家那个便宜爹！”沈无疾说起来咬牙切齿，恨恨道，“老匹夫，比咱家还能装，倚老卖老……”
　　一盏茶后，何方舟听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先把你爹气晕一次。待他醒来，西风也没能捂住你的嘴，你又开口，把他气晕了。明盟主回来见到此状，与你争执起来，你就和他一言不合，打了起来。
　　你爹此时醒来，见你兄弟相戕，前来劝阻，被你也不知是真没看见，还是借机泄愤，给一拳打得又晕了。
　　洛公子说了你两句，你满肚子火气，不敢对他撒，就逮着来安抚你示好的你家狗踹了一脚，指桑骂槐地对着狗冷嘲热讽、阴阳怪气，成功与洛公子吵起来。
　　最后你逼问洛公子，你和你爹掉水里了，他救谁。他觉得你脑子有毛病。你觉得他就是想淹死你。于是你成功地使你二人争执升级。西风来劝，你就推了西风一把，不料西风背后就是池塘……
　　终于，洛公子勃然大怒，说你既容不得你爹他们，那他就带他们出去住。你回说，是他们容不下你，不该他们走，该你走。于是你就离家出走，来东厂找我喝酒，却先见着了耀宗，打量他好欺负，拿他出气儿。”
　　何方舟语气温柔地问，“是这个意思吗？”
　　沈无疾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事是这么些事，怎叫你说出来，好像成了咱家的错？”
　　何方舟沉吟片刻，长叹道：“还真不是你的错，是洛公子的错，他就该看着你气死你亲爹亲哥，就该看着你淹死你干儿子，打死你家狗。他竟还说你，可真是不知三从四德，休了吧。”
　　沈无疾勃然大怒：“你怎么不说曹耀宗那个傻子成天在东厂吃白饭，该被扔出去打死？”
　　何方舟先不说话了，他转过头去，叫来一个小宦奴，微笑着道：“这壶酒喝完了，再送一壶来。”
　　小宦奴正要领命而去，何方舟接着柔声道，“记着，往里面加点药。别加多了，够毒哑沈公公的分量就行。”
　　小宦奴：“……”

198、第 198 章
　　府里被沈无疾闹得人仰马翻, 洛金玉好容易一一安抚下来, 回头一看, 沈无疾没了。
　　来福心情复杂道：“老爷让您别找他，也找不到他。”又道, “他说他去东厂了，您不去接他, 他就死在东厂, 不回来了。”
　　来福接着道, “老爷说后面这句话只是对小的说的，不是对您说的。但小的心想, 他应该是对您说的。”
　　洛金玉：“……”
　　洛金玉洗了把脸, 换了身干净衣裳, 整整齐齐、俊秀风流地去东厂接夫人。
　　东厂门卫远远见着洛金玉，面露喜色，急忙迎上去：“洛大人！”
　　“洛大人可算来了！”
　　“洛大人, 沈公在这儿！”
　　“洛大人是来接沈公回府去的吧？”
　　“夫妻俩哪有隔夜仇，我爹说的, 床头打架床尾和。”
　　“沈公年纪尚轻，还是个孩子，洛大人多包涵，多包涵。”
　　“洛大人里面请，快请——洛大人来接沈公了，快去通报！”
　　洛金玉：“……”
　　好在东厂所处僻静，且百姓轻易也不愿来附近转悠, 都绕着走，因此没外人见着平日里威风八面、令人闻风丧胆的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东厂之人如此谄媚嘴脸。
　　就差跪在地上求洛大人带走沈公了。
　　平日里沈公来倒还好，可如今沈公是带着怨气来的。
　　来了没十二个时辰，他已踹坏了曹耀宗的摇摇木马，吓得孩子好容易哄睡着了还在做噩梦打哭嗝；何公劝他多喝点酒，意图灌醉他睡一觉，不料人没灌醉，倒是半醉不醒，越发伺机撒起酒疯，大半夜的，先高声唱戏，后大声吟诗，还提着酒在屋顶上舞剑，顾影自怜，悲悲戚戚，一时间众人从梦中惊醒，还以为今儿是冤魂集体索命来的时候。
　　好容易听明白了，是沈公闹腾出的声音，他们一时又以为是洛大人红杏出墙了要纳妾。
　　细问清楚，哦，是洛大人不让他骂他亲爹打他亲哥淹他义子。
　　这委实是劝无可劝。
　　既不敢劝他别骂他亲爹打他亲哥淹他义子，又不能说洛大人不该不让他骂他亲爹打他亲哥淹他义子。
　　实在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好容易何公将他从屋顶上拽回去，大清早的，东厂诸人起身出门，途径后院池塘，就见一人坐在水边，失魂落魄，落寞寂寥，任谁去和他打招呼，他都要先用再幽幽不过的眼神盯着人看一阵，看得人浑身发毛，方才幽幽开口：“也是来瞧咱家笑话的是吧？”
　　“沈公，属下并无此意……”
　　“咱家瞧你像个笑话！”
　　“沈公，属……”
　　“还看？！”
　　“属下这就告退，不扰沈公……”
　　“都走！稀罕呢？从来也没人疼咱家。咱家所求过分吗？咱家不贪钱财权势，不图什么，就图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儿，竟就求不到吗？”
　　“……沈……嗳，沈公，属下不走，属下陪您说说话，一抒心中郁结。”
　　“滚！”沈公顿时厉目而视，尖声骂道，“少在这儿见缝插针的，一池子水在这儿，照照自己什么样子，竟也敢打咱家的主意！咱家早就觉得你看咱家的眼神不对了，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背着棺材跳水——存心找死！你且过来，咱家今儿就教你知道，什么叫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想的别想，你这混账！敢跑？跑什么？站住！如今竟是谁也敢不将咱家放在眼里了！都是混账！都是！天下男儿皆薄情寡幸，今儿咱家就叫你们都做宦官！来人哪，把那混账抓起来，阉了！”
　　“……”
　　此等惨案在短短时间内发生不止一起，直叫闻者觉大难临头，见者思唇亡齿寒，东厂今日的外出办公积极性大为提高，人人抢着往外跑，宁可冻死他乡，也不留在东厂。
　　总而言之一句话，求沈公别如此欺软怕硬，有本事去找洛大人骂啊！
　　洛金玉被东厂人热情似火地迎接进去，坐在客厅里等他们去通传沈无疾。
　　半炷香后，一人过来赔笑，道：“沈公问大人，可知错了？若大人知错了，他就宽仁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计较这事儿了。”
　　“……”洛金玉皱眉，“劳烦转告他，家中私事，我不欲向外传说，请他亲自来和我说。”
　　这人便回去传话。
　　沈无疾一听，十分警惕，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是洛金玉不肯认错。
　　其实不肯认错倒也罢了，可洛金玉若不认错，恐怕还要倒打一耙，继续说他，更甚者，要和他翻昨日旧账。
　　嘶——
　　昨日旧账不能翻，翻了，咱家就讨不了好，少不得还要被牵着鼻子走，去向那姓明的老头儿道歉。
　　道歉也罢，怕只怕道歉之后，那老头儿从此见着了好处，成天来这套，金玉虽不见得当真被说动悔婚，可时候久了，难免耽误咱家好事。
　　那些都可稍后再说。
　　要紧的是，洛金玉他竟不肯认错！
　　咱家与他夫妻一场，夜夜温存，日日恩爱，胡话都肯说了，胡事也敢做了，时不时还对咱家吟诗做赋，说些再叫人疼爱不过的甜蜜话……还以为石头也长了心了，如今却为着别人，那样说咱家！
　　咱家满腔的一厢情愿……竟是将真心都错付了！
　　其实，沈无疾又哪里真是如此想的，他自然也知洛金玉对自个儿是真心诚意，知道洛金玉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可知道归知道，委屈归委屈，他如今就是受不了这份委屈，偏要往最自怨自艾的方向想。
　　那人又赔着笑向洛金玉传话：“沈公说，您先认错，他再和您见面。”
　　洛金玉：“……”
　　这人眼看着洛金玉微微皱眉站起身来，生怕他一气之下说不接人了爱回不回，急忙上前拦截去路，大声道：“洛大人，沈公年纪轻，又貌美，有本事，家财万贯，更对您一片赤诚，就是性情娇纵一些，何罪之有呢？！何至于休妻！？”
　　洛金玉：“…………”
　　他险被吓了一跳，茫然怔怔道，“我何曾……说过要休妻？”
　　“那您还是早日接他回府去，夫妻之间，有什么隔夜仇呢。”这人笑着劝道。
　　洛金玉讪讪道：“在下起身，便是想请阁下引路，带在下去接他。”
　　“可沈公说……”这人低着头，艰难思索片刻，一咬牙，道，“好！可大人别说是卑职带您去的，您就说是自个儿闯的，行吗？”
　　洛金玉：“……”
　　他沉思片刻，不解发问，“难道，若我能随意闯入东厂后院，不算你们怠职吗？”
　　“问得好，”这人咬牙笑道，“那就算卑职怠职。”
　　“……”洛金玉道，“既如此，在下哪能因家私而陷阁下于不义之地？还是罢了……”
　　他话音未落，就见面前这高大壮实的锦衣卫要往地上跪——好在洛金玉眼疾手快，慌忙去拦他：“这位……”他也不认识这人，“您休得如此，究竟是怎么……”
　　“洛大人！”铁汉落泪，求道，“您救救卑职的弟弟吧！他对沈公着实有钦敬之情，却绝无觊觎之意，他都定好了亲，夏天就要娶媳妇儿了，这时候阉了他，于心何忍啊！您让卑职怠职吧！卑职就这一个弟弟，我兄弟二人父母早亡，相依为命，长兄为父……卑职敢对天发誓，东厂上下，绝无一人对沈公有不轨之念啊！”
　　难道，嫌自个儿命长吗？！
　　洛金玉：“…………”
　　沈无疾正在房中焦虑徘徊。
　　迟迟不见人来回话，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石头向来也是个不肯被摁头的，说不定一气之下说不接了爱回不回，然后就走了！
　　那咱家真是毫无台阶可下！
　　死了算了！
　　嗐！真是一群废物，传个话也不知道传，都是何方舟养的废物！统统废物！
　　门在此刻被敲了敲。
　　“谁？”沈无疾冷声怒道，“滚！”
　　“我，洛金玉。”
　　沈无疾：“……”
　　他差点没喜极而泣，嘴角已咧开，回过神来，忙又收敛回去，清清嗓子。
　　“我可否进去？”洛金玉问。
　　沈无疾冷哼道：“你天大的本事，连东厂后院都进得来了，这一扇门，难不成拦得住你？”
　　洛金玉不和他斗嘴，闻言便推门进来。
　　洛金玉先关了门，转身看着坐在床沿边倒拿书本作势在看的沈无疾，也不戳穿，只关切问道：“我听人说，你昨日来东厂后，只在喝酒，到现在还不曾吃东西。你生气归生气，切不可如此折腾身体。”
　　沈无疾冷冷道：“说什么都是你有理，什么事儿都要教训咱家。”
　　“可我所说之事，难道是错的吗？”洛金玉问他。
　　沈无疾哼道：“你没错，都是咱家错！”
　　洛金玉微微叹气，走过去他身边，忽然低头亲亲他的脸，抓住他的手，低声道：“昨日之事，你有不对之处，先生也有不对之处，我也有不对之处，可师哥并无不对，西风也无不对，大黄更无不对，且先生究竟是长辈，是你爹，你先打先生与师哥，后踹大黄，又淹西风……”
　　“都说了是意外！”沈无疾急忙道，“别什么脏水都往咱家身上泼！”
　　洛金玉哭笑不得，道：“我必然也知是意外，可你当时并不是这么说的，你当时冷笑连连，要杀这个要打那个，我如何不气？”
　　沈无疾自知理亏，不说话了，别过头去硬撑。
　　洛金玉拿他没别的法子，只好凑上前去亲他，亲了一下又一下，亲一下说一句“抱歉”，又亲一下，说一句“我当时也说得有些重了”，又亲一下，说一句“你还要生气吗”，又亲一下，说一句“真不理我了吗”，又亲一下，说一句“那我……”
　　未说完，洛金玉只觉眼前天翻地覆，已被人放倒在了床上。
　　“那你如何？你就也不要理我了，要走了吗？”沈无疾眯着眼睛看他。
　　洛金玉讪讪道：“可我又不知别的法子哄你了。”
　　要他认错，可以，可若要他全盘认错，不算沈无疾的错处，他却做不到。
　　沈无疾轻轻哼了一声，俯身道：“又装傻了不是？你如何不知什么法子最能哄咱家？你可比谁都知道。”
　　洛金玉渐渐地红了脸，道：“你休得胡闹，这是在东厂。”
　　“哪又如何？早就该在这儿来一遭了，当日你我在这磕头成亲，可还没洞房的呢。”沈无疾流连于他唇舌香气间，低低笑道，“今日你自投罗网，咱家可不会放过。”
　　……
　　谢天谢地，沈公被洛大人接走了。
　　走时红光满面，神气昂扬，见谁都笑眯眯，一脸的活菩萨样儿。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是日常，放松一下哟w
　　洛大人：我没觉得是放松。

199、第 199 章
　　沈无疾这人吧, 说他性情好, 那定是一派胡言, 可若说他性情差，却又好哄得很。
　　洛金玉主动找来东厂, 沈无疾已消了些气，洛金玉又来到房里, 主动亲他, 他的气又消了大半, 及至最终叫他夙愿达成，在这他曾住过许久的东厂房里一亲了香泽, 他已乐得不知东南西北, 对待洛金玉越发温顺可意, 恨不得将这宝贝揣在心窝里疼爱。
　　东厂的人见着自家沈公这样子，心中齐齐叹息，无可奈何, 兼之暗中庆幸。
　　洛金玉是走路来的东厂，这会儿领着人要回去, 东厂门口已殷勤备好了软轿，里外熏香，还放好一碟点心瓜果，生怕他们沈公一个不高兴，又不走了，其紧张急切之心情溢于言表。
　　沈无疾不高兴时，别人笑也是嘲笑他, 他高兴时却自我感觉再好不过，见着此状，连洛石头都觉察出了其间所包含东厂诸人的心酸苦泪，可沈无疾却只笑着满意道：“倒是会做事，何方舟调教得好。”
　　仿佛几个时辰前骂何方舟只会养一群废物的人绝不是他，是世上另一个人。
　　沈无疾与洛金玉自然同坐轿中。
　　回府路上，洛金玉在轿中挨着沈无疾，温声劝说：“回去后，你万不可再发你那脾气。先生究竟是你爹，当年之事，亦非他所愿。你以前遭遇坎坷，对待父兄心生落寞生疏也难怪，可因此迁怒于他和师哥，却又是没有道理的。”
　　沈无疾也不闹脾气了，揣着他的手在怀中，满眼里都是他，笑着道：“你说的都对，是咱家先前冒犯了他们，回去必然道歉，就是负荆请罪也无妨。”
　　洛金玉担忧道：“若先生仍不愿认你我亲事……”
　　“放心，那咱家也不和他闹了。”沈无疾忙安抚他道，“他说什么，咱家就听着，实在听不下去了，咱家就寻公务借口走，但语言上绝不冒犯他，只如泥鳅一般圆滑，叫他捉不到就是。”
　　洛金玉叹道：“你既能这么做，之前怎不如此？”
　　“之前心情没这么好。”沈无疾得意洋洋道，又凑去洛金玉耳边，回味无穷地与他一同温习刚刚。
　　洛金玉听得面红耳赤，急忙制止：“这时候你又提那做什么？”沈无疾扑哧笑出声：“怎么，一件事儿，做也做得了，却说就说不得？这可不像你，倒像那些伪君子的行为守则。”
　　理倒着实是这理，可从沈无疾嘴里说出来，偏偏又像是他强词夺理。
　　“那也休得在这提，”洛金玉腼腆道，“叫人听见，成何体统。”
　　“咱俩声儿这么小，凑这么近，谁听得见？”沈无疾哄他，又逗他，“既听不见，是否就能说了？”
　　“白日里也不许说。”洛金玉只得道。
　　沈无疾忍着笑，追问：“那夜里就能说了，是不是？那咱家今夜里和你读话本，你可不许拦着，一时又说要去厨房喝水，一时又说要去书房练字，一时还要没收咱家的本子。”
　　洛金玉一时语塞，半晌，讪讪道：“你读得实在……”
　　实在是过于虎狼之辞，洛金玉都不知沈无疾从哪儿寻来那些话本……竟果真如先生所言，话本子里的东西太过荒淫，绝读不得！
　　“那，不读那些，只扮演故事，如何？”沈无疾笑道，“这样总不害臊了。”
　　洛金玉怕他痴缠，索性含糊应了。
　　沈无疾先得了好处，后又要到了便宜，高兴得飘飘然，越发不在意别的了，回府之后，当着洛金玉的面直奔东院明先生面前，一把搀住人，嘘寒问暖，道歉悔恨，捶胸顿足，左一句“咱家今生就是这样了，改不了了，却也知道自个儿玷污了明家门楣，爹、哥，你们就杀了咱家，好叫明家清白”，右一句“咱家那时可真苦哇！大过年的，人家跟着爹娘哥哥玩炮仗，咱家在黑屋里，一刀下来……几日不进水米，都不知怎么活过来的”，上一句“咱家这一生，也不知生来做什么的……怕就是生来受苦的！”，下一句“没了金玉，咱家还活着做什么？不如死了！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往后几十年，日日撕心裂肺……哥，你拿好你的剑，一剑砍了咱家吧，反正咱家早受过那一刀，也不差这一剑”……
　　明先生：“……”
　　明庐：“……”
　　沈无疾一个人闹，也就罢了。
　　他还拖家带口地闹。
　　那西风前日里掉池塘里，其实确实也没什么大碍，他打小会水，池塘水还浅，上来后洗个热水澡，喝了碗姜汤，吃了几个鸡腿儿，啥事没有了。
　　于是他就闻着声儿过来，“不记前仇”地帮着他干爹一起嚎，求老太爷别拆散他好端端一个完整的家，叫他又成了只有一个爹的单亲孤儿，与他爹相依为命，伶仃孤苦……
　　明先生：“……”
　　听那俩人嚎还不算，被沈无疾指桑骂槐的那条狗也闻声而来，它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主人在那嚎，似是受了天大的欺负，遂仰起脖子，汪汪的跟着叫了起来。
　　明先生：“……”
　　明先生好容易等他们一大一小一狗冷静下来，刚要说话，见沈无疾抱着西风，西风抱着狗，一副凄苦无助的模样，不由得又语塞。
　　半晌，他长长叹气：“你……我知你吃了许多苦，可这是咱们家的事，怎可连累子石？”
　　洛金玉急忙道：“先生，我——”
　　“你不要说话。”明先生道。
　　洛金玉：“……”
　　虽如此，洛金玉却难得顶撞一回。
　　他不听话，跪在先生面前，坚定道：“我知先生是为我着想，可我已与无疾成亲，我娘说过，洛家未有和离先例。若未曾相知相许，便不会成亲，既已成亲，便没有再离的说法。”
　　明先生怒道：“那你洛家可有两个男人成亲的先例？！”
　　洛金玉噎了噎，叩头道：“先生，唯有此事，学生绝不听从。若先生执意让学生与无疾和离，父命难违，师命难违，学生只能同意。”
　　闻言，西风急忙就要说话，却被沈无疾眼疾手快给捂住了嘴，示意他老实待着。
　　洛金玉说完那话，明先生脸色尚未来得及一松，便听到了下一句话：“学生此生亦不会再娶，无论男女，学生此生只认一人。”
　　“你——”
　　“学生是死心眼儿，是木头，是石头，不光先生与师哥这么说，无疾也是这么说，想必许多人都是这么说的，你们并未说错，学生便是这样的人。无论是面对其他的事，还是对待情爱，学生皆是如此。”洛金玉平静道，“先生不过是觉得，学生与无疾在一起，不会有子嗣，可若先生如今不让我们在一起，学生亦同样不会再有子嗣，又是何必。”
　　“子石！”明先生重重拍桌，叹道，“你这糊涂虫！你洛家要绝种了！”
　　“敢问先生，这世间何家何族，敢说自己从未绝过种？”洛金玉仍跪着，却抬起头来，直直看着明先生，道，“所谓‘绝种’，又究竟是何意思？”
　　明先生一怔。
　　“世间多有天灾人祸，人命脆弱，轻易就会失去，一家一族，甚至于一村一镇，若要灭亡，只需一场瘟疫，一场地动，一场旱灾，一场水涝，一场战乱屠杀。”洛金玉道，“再者说，何谓‘种’？”
　　明先生：“……”
　　“请先生回答我，何谓‘种’。”洛金玉再问一遍。
　　明先生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张了张嘴，许久才道：“你为何有此一问？”
　　“先生曾说，世事若不知其然，便不会知其为何不然。”洛金玉道，“不知所谓‘种’，又哪来所谓‘绝种’？”
　　明先生：“…………”
　　许久，明先生道：“你身上血脉，便是你的种。”
　　“人人皆流着血，没有人的血不是红色。”洛金玉道，“学生不认为这能用以区分什么。”
　　明先生冷冷道：“好，你既要将诡辩用在我身上，我今日就与你辩。人人的血皆是红色没错，可你父母生你，你就长得像他们，怎么不像我？”
　　洛金玉问道：“学生听闻世间不难找到并无关系，甚至于天南地北，却相貌仍然极为相似之人，若以先生所言，那这两人，也算同‘种’了？这或许一时难找，那反过来说，寻常人家兄弟姐妹间，有相似的，也有从相貌到性情皆截然不同的，难道，他们就不算同‘种’了吗？”
　　“……”明先生想了想，道，“不论相貌，也不说血液……”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道，“而是根骨天资。且说你自幼聪慧，与祖上书香传家离不了干系，与你爹娘离不了干系，叫你生下来非愚笨之辈。而你的孩子，自然也与寻常乡野村夫的孩子起始便不一样。”
　　“学生不敢苟同先生此论，”洛金玉道，“自古以来便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一朝覆灭之后，前朝皇亲贵戚亦可沦为农夫斗民，前朝农夫斗民，说不定就是本朝开国元勋，那究竟他们的孩子是何归属？譬如明太|祖朱元璋，他祖上世代耕夫，难道他不是他爹娘的亲儿子，而是某位皇家贵族的亲儿子？再譬如秦二世而亡，胡亥荒唐昏庸，难道他不是始皇亲儿，而是赵高的亲儿？”
　　明先生：“……”
　　洛金玉停顿稍许，垂眸道：“学生冒昧，明家亦是书香世家、诗礼传家，可明先生两位儿子并未传承到些许文采，他两人皆厌学，一个看到字多头疼，爱好逃学打架，一个只会写打油诗，总无理取闹，好像没比您言语间所看不起的乡野村夫的孩子的起始好多少。”
　　明先生：“……”
　　明庐：“……”
　　沈无疾：“……”
　　作者有话要说：一不小心就误伤友军。

200、第 200 章
　　屋内陷入一阵略显尴尬的安静中。
　　明先生向来以明庐这“不学无术”且还风流名声在外的不肖子为耻, 每每见到都恨不得打断腿, 又难免因此怀念起自己早亡的小儿子, 暗道小儿生来乖巧，若能长大, 必比明庐这混账强上百倍。
　　岂不料……
　　唉，家门不幸！一个比一个混！
　　此刻被洛金玉耿直说穿, 明先生也无法反驳, 思来想去, 半晌，道：“总之是血脉相连, 就是再不肖, 待百年之后, 也有个起灵摔盆的……”
　　“我娘生养我，她百年之时，却也不是我为她起灵摔盆。”洛金玉淡淡道。
　　闻言, 明先生一怔，沈无疾已火速甩开干儿子西风, 上前去扶住洛金玉，担忧地叫他一声，生怕他念及此桩憾事，又要发那劳什子的忧郁症来。
　　洛金玉却并未犯病，他看向沈无疾，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无需担忧。”
　　沈无疾却哪能不担忧。
　　一旁明庐终于也开口说话。
　　他长叹一声，道：“爹，我也和你说过，金玉因他娘的事，脑子很不清醒。”
　　洛金玉：“……”
　　“不说别的，还什么后代孩子……我看他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明庐叹息道，“真不是吓唬你，我的话你不信，你让明月找曹御医来。金玉的病就是曹御医在看，我本来也不知道，有次多嘴问了句，方才知道。你知道人曹御医怎么说的吗？他说，若没了明月，金玉指不定现在什么样儿。”
　　这话，明庐是第一次说出来。
　　他听了曹御医那番话，心中也是诸多纠结，既仍不愿意师弟与弟弟搅和在一起，又不敢再去拆散，生怕如曹御医所说，师弟一时想不开，就算不刻意寻死，也要郁郁而终。
　　于是明庐不动声色，暗中观察一阵，见弟弟虽性情乖僻，却对师弟着实说得上是呵护备至，这傻师弟自个儿也乐在其中。
　　曹御医更说洛金玉的病情大大稳妥起来。
　　唉。
　　既然都这样了，人小夫妻俩你情我愿，蜜里调油的，旁人何必去当那个王母法海。
　　如今又见师弟在父亲面前这一番话，明庐心中也很是触动深思，再一看弟弟那深情关切的样子，到底是也跟着心疼，便冒着被爹打断腿的风险，也要帮忙说上几句。
　　话已至此，明先生孤立无援，又被明庐所说的那能叫洛金玉要死要活的“忧郁症”所吓着，又见最得意的学生与自己最愧疚的小儿子跪在面前相互依靠的样子……
　　他也没有办法了，只得皱起眉头，问沈无疾：“明月，我且问你，若日后子石要纳妾生子，你同不同意？”
　　洛金玉又要说话，明先生道：“你闭嘴，谁教你的长辈问话，你能插嘴？越活越回去了。”
　　洛金玉：“……”
　　沈无疾抓了抓洛金玉的手腕，望着自己的父亲，淡淡道：“我与他是夫妻，他的孩子，便是我的孩子。若他有朝一日要纳妾生子，我自然待他子如自家子，我之家产，亦由那孩子继承。”
　　“你所言当真？”明先生问。
　　“当真。”沈无疾道。
　　父子二人对视一阵，明先生见沈无疾目光坚定又清澈，倒不像平日里动不动就撒泼或虚伪的样子，似是十分诚心。
　　他想了又想，最终长叹一声，摆了摆手：“罢了，我管不了了，自去向子石爹娘请罪就是。你们……你们出去吧，让我静一静。”
　　沈无疾忙就要扶着洛金玉起身，却被洛金玉拉住了。
　　洛金玉认真地向先生又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
　　沈无疾只好跟着磕了个头，跟着起身。
　　两个孩子的细微小动作落入了明先生的眼中，他越发感慨起来，暗道，若这两人乃是一男一女，该有多好啊……唉。
　　明先生到底年岁已高，兼之性情如此，难免在此事上固执守旧，一时无法接受。可又不得不接受，便长吁短叹，只想独自静静。
　　一众小辈见他如此，便都准备出去。
　　“明庐，你留下。”明先生忽然道。
　　明庐：“……”
　　他不想留下，他这么大人了，堂堂武林盟主，若被爹打断腿，可太难看了。
　　沈无疾已扶着洛金玉准备出去了，闻言，特意折返回来，很是热切地抓住兄长的手，拍了拍，双眼写满信赖倚靠，呼唤道：“哥！”
　　明庐：“……”别叫，我当不起你叫这声哥，你还是继续对我横眉冷眼吧，我比较安心。
　　“做弟弟的此生幸福，就看你了。”沈无疾笑着道，“也不枉费你我今生兄弟一场。总之，你看着办吧，哥，亲哥。”
　　明庐：“……”
　　沈无疾说完，施施然转身，扶着洛金玉，带着西风和大黄，走了。
　　明庐看着他们出去，西风还贴心地将门关上了，顿感绝望。
　　……
　　总之，此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也不知明先生与明庐怎么说的，反正隔日再见，明先生再没说过什么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暴自弃地催眠自己没有小儿子，只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嫁给了很靠得住的学生洛子石，挺好的。
　　这边事倒是解决了，洛金玉面对着另一件事。
　　当日从东厂接沈无疾回来途中，为了安抚此人，洛金玉答应过他一件事，就是与他扮演话本故事。
　　事后，洛金玉就后悔了。
　　沈无疾看的话本子实在是有悖伦理，不知写了多少胡乱的故事，没得教坏了人。
　　至少就教坏了沈无疾。
　　沈无疾跟着上面学，闲暇时就缠着洛金玉，说要一人扮成不受丈夫宠爱的寂寞妇人，另一个扮成走街串巷的英俊货郎，两人一见钟情，妇人先还矜持，货郎却油嘴滑舌，一番调戏，你来我往，干柴烈火，苟且偷欢……
　　这像什么话！
　　这个故事里就没一个正经人，丈夫宠妾，妻子偷人，夫不夫，妻不妻，那货郎更是厚颜无耻！
　　“那丈夫与妇人且不论，货郎淫人|妻女，教唆通奸，依本朝律例，当阉。”洛金玉认真说罢，一本正经地将角先生放到远处。
　　“……”
　　沈货郎又成了沈公公。
　　不，比这还要更糟。
　　这货郎是论罪才阉的，阉完哪有公公可做？
　　“阉后，流放三年。”洛金玉道。
　　沈无疾：“……”你索性杀了咱家便罢！
　　这个不行，沈无疾又要学另一个故事，说一人扮成山寨大王，另一个扮成随货物一同掳来的富家小少爷，小少爷本冰清玉洁，说着誓死不从，可被大王强要过一回，竟食髓知味，半推半就，最终知心相许，成了佳偶一对。
　　洛金玉：“……”
　　这世间岂有如此荒谬之事！一个强|暴，一个淫|荡，这哪是佳偶一对，分明是蛇鼠一窝！若他是那少爷，他绝不会原谅那山大王，死在山寨也就罢了，若能活着出去，他必定报官，剿了这窝丧心病狂的山匪，以免有更多人遇害！
　　“……”
　　沈大王啥也没来得及做，山寨就此被剿灭，他眼看着角先生再一次远离自己身边——又阉了。
　　沈无疾据理力争：“你休得欺负咱家不如你懂本朝律例！这等事，已判了杀头，怎还要在杀头前阉一次？”
　　“奸|淫罪就该阉。”洛金玉坚决道，“你看律例，我并没有判错。”
　　沈无疾怒道：“本是如此，可那山匪罪重，除了奸|淫，还有别的，依本朝律例，从重罪论处，也就直接杀了，谁还在杀之前多此一举，阉他一把？”
　　“是如此说法，可不过为图省事才成惯例，并未说不能并罪列数，一一惩戒。”洛金玉淡淡道，“我平生最憎这等荒谬无耻之行为，货郎虽然厚颜，尚且是你情我愿，这山匪比那货郎可恶百倍。若我为官判决此案，必定如此，否则仍不足以震慑他人。”
　　沈无疾：“……”
　　于是沈无疾绞尽脑汁，又换一个故事。
　　这回，一个扮成被收养的义子，另一个则是家中少爷，两人身世清白，绝无不对，且乃是青梅竹马，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洛金玉也不是非想扫沈无疾的兴，且每每美色使他暂失神智，听着这个故事尚还算可，便半推半就的陪沈无疾胡闹。
　　然而这回，沈无疾却又不满意了。
　　他暗自觉得，这个故事实在平顺得无聊，不如偷偷地加些曲折刺激，譬如那少爷娇纵，虽对义兄芳心暗许，却又碍于身份，总在面上挑剔欺负。而那义子本来老实沉稳，只想默默报恩，守护少爷，见少爷嫌弃自己，便提出要离家远去。
　　少爷听闻，大惊失色，强留下他不许走。
　　可两人因此关系僵持，义兄越发沉默寡言，看也不敢再多看少爷一眼，少爷见状，越发难受，终于将牙一咬，抛去脸面，向义兄暗送秋波，百般引诱……
　　洛金玉：“……”
　　沈无疾见他许久不语，神色纠结，催促道：“这也不行吗？这可是两厢情愿，且都未婚嫁，连未婚妻都没有！”
　　洛金玉犹豫再三，狠心同意：“好吧。”
　　然后，他就又不说话了，也不动，呆呆地看着沈无疾。
　　两人僵持片刻，沈无疾提醒道：“你快来引诱咱家。”
　　洛金玉惊讶道：“我？”
　　沈无疾亦十分讶异：“不是你，难道是我？”
　　洛金玉听得“娇纵”二字，便已觉得这少爷是沈无疾了，哪里想过是自己。
　　他恳切地与沈无疾商议道：“我不如你机灵，我扮不来，还是你扮这少爷，我扮义子。”
　　沈无疾却叹道：“如此有什么意思？咱家平日里引诱你还少了吗？那这与你我平时有何差别？”
　　洛金玉：“……”
　　沈无疾催促道：“快！天都要亮了！”
　　“……”洛金玉为难得很，讪讪道，“可我当真不会。”
　　“咱家忍着被你阉了两回了，现如今你来说你不会？！你当咱家是什么人物？！”沈无疾终于毛了，拍案而起，厉声道，“今儿你会也得会，不会也得会！”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隔壁叶导很欣赏沈公公的才华

201、第 201 章
　　何方舟难得来一次司礼监。
　　一则是他领着东厂, 虽大家都知道东厂与司礼监实则都归沈无疾管, 可面上还是得做出个划分泾渭的样子, 省得被人伺机弹劾；二则，他知展清水对自己那点子胡乱的想法, 很是尴尬，不太爱见展清水。
　　展清水却爱见何方舟得很！
　　只可惜先前往东厂跑得勤了, 被何方舟“告了小状”。
　　沈无疾这自个儿饱了的, 便就不理饥汉的苦, 充当王母法海，叫展清水少去骚扰人家何方舟。
　　——忒不要脸！
　　你自个儿骚扰人家洛金玉的时候, 可有这冠冕堂皇？
　　呸！
　　打小见识着沈无疾带自个儿于绝境中翻天的本事, 多年来, 展清水以沈无疾马首是瞻，沈无疾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嘴上偶而会斗, 心里其实不少崇敬信赖。
　　两人年岁相仿，不论性情——这一般人轻易赶不上沈无疾那乖张性情的程度——只论平日行事手段, 言辞举止，展清水有些下意识的模仿，外头人甚至背地里议论展清水就是个“小沈无疾”。
　　可事涉追爱之事——
　　或者，可以说，恰恰是关乎追爱一事，展清水一则是自个儿发自肺腑，另一则, 同样有些学沈无疾。
　　怎么说，沈无疾他竟真死缠烂打成了和那洛金玉的好事……
　　是洛金玉！还不是其他岌岌无名之辈，或是攀附权势之徒，是洛金玉！那个认死理儿的洛金玉！
　　嗐，这事儿怎么看，都不比沈无疾从无权无势的小宦奴翻身做成司礼监掌印太监容易。
　　听（沈无疾得意洋洋炫耀地）说，沈无疾他爹竭力阻拦，可洛金玉竟说出了一番常人想都不敢想、也很难想得到的话，死活不肯离，回头还怕沈无疾难受或担忧，拼了命的想法子安抚沈无疾，说得上是“百炼钢”成绕指柔，春日里的水都没他暖和温柔，那张对着皇上也倔强死硬、说得人心头冒火却又不敢回击、也回击不了的嘴，竟在私下里对着沈无疾说尽了肉麻的甜言蜜语……
　　展清水倒也想怀疑那些叫人生妒恨的甜言蜜语是沈无疾无中生出来的。
　　可人家洛金玉文采斐然，说起肉麻话都是引经据典、修辞化用。
　　沈无疾和展清水转述起来时，偶而还得自行附带许多阐释，否则展清水轻易都不能感受彻底其中之绵绵情意。
　　以沈无疾自个儿的水准，料是想编也很难，大约比他能追上洛金玉还难。
　　——这就更令人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啦！
　　展清水日日听沈无疾炫耀，自个儿却只有个冷被窝和四面白墙，夜里的烛光都像鬼火，叫他越发心痒难耐，本来也想着自个儿是太监，不能忍也得忍受的孤寂，此刻全不是回事儿了。
　　那沈无疾也是太监，他就过得那样好！
　　沈无疾都能追上洛金玉，凭什么我展清水追不上方哥？
　　沈无疾比我脾性乖僻万倍，方哥脾性比洛金玉温柔万倍……
　　你大爷的，凭什么！
　　于是，方才有了展清水重燃希望，火力旺盛，比起以往越发频繁地往东厂跑，试图模仿沈无疾之死缠烂打，成就自个儿与何方舟的一番好事——却被何方舟烦不胜烦，找沈无疾告状的事儿。
　　沈无疾其实哪能不知道展清水那点子心思，他倒也不是真自个儿饱了就要叫别人饿着的性情，他本就是个护短的，可无奈，两边都是“短”啊！
　　展清水与何方舟都是他胜似亲兄弟的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没有谁是外人，他能偏谁？嗐，也是难。
　　他只能尽力一碗水端平，一面安抚着何方舟，说多给展清水弄些公务事儿忙，好叫展清水没闲工夫成天往东厂蹿；一面又下定决心，若展清水忙完公务还能瞅空往东厂蹿，那自个儿就睁只眼闭只眼，绝不多说展清水。
　　若何方舟再来抗议，自个儿也有话应对：咱家能做的已经都做了，你总不能叫咱家每日捆着他吧？你若能捆，你自个儿捆去，咱家当没看见，绝不找你东厂麻烦，行不行？再不行，咱家也没法子，你说怎么办？杀了展清水吧？嗳，也行，你自个儿动手，咱家仍当没看见。
　　只是沈无疾的盘算，展清水也没看透，只看到了他给自己找事儿这一着。
　　当然了，展清水看不透也是正常的，因为沈无疾给他的公务确实很多，多到寻常人很难忙完还有空干别的。
　　——对此，沈无疾也理直气壮：咱家的公务从来都比这还多，咱家怎么就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当时咱家可是每夜里睡不够俩时辰，挤着时间来的。
　　若展清水不行，要怪就只能怪自个儿没用了，或是怪自个儿不够心诚。
　　哼，当讨个媳妇儿容易？
　　总之，就这样了。
　　展清水正愤愤然地埋首于沈无疾给他“穿小鞋”堆积的漫天公文之中，忽然听得门口喜福恭敬叫了声“何公公”，抬头一看，急忙搁下笔，起身迎上去，喜笑颜开道：“何公公，今儿什么风将您吹来了？喜福，快奉茶来！”
　　“闲话无需多说。”何方舟的神色却极为严肃，问，“沈公公在吗？”
　　展清水见状，心知他有正事，便也不蛮缠，正色道：“他在皇上跟前侍候，你若有急事找他，我让喜福去叫他。”
　　“想法子请沈公公赶紧回来一趟吧。”何方舟点头，“我有要紧事找他。”
　　喜福得了令，急忙小跑着去了。
　　展清水也不顾屋子里还有其他几位司礼监大太监们在，殷勤跟在何方舟屁股后头转。
　　若非是急事大事，又顾虑沈无疾这时候在宫中当值，不好走得太远亲自去东厂，何方舟哪能愿意来司礼监——他对司礼监别的都没意见，就是不太想见展清水。
　　何方舟对展清水也不是有多少不待见，只是……
　　嗐。
　　展清水打小跟着沈无疾混，好坏不分，统统都学。
　　你说，学着沈无疾办事能力也就罢了，学什么胡思乱想？都已是太监了，早早断了那孽根，竟还断不了那点子坏脑筋，真是叫人头疼。
　　何方舟装傻充愣，当没看见这跟屁虫，等待沈无疾的时候，含笑与司礼监诸位大太监打招呼。
　　大家都是熟识的，何方舟又向来人缘好，是“五虎”中最好说话、好相与的。可惜他去了东厂后难得打回交道，如今来了，众人纷纷搁下手头公务，与他寒暄。
　　展清水有些心焦，却不便打断，只能黯然地盯着何方舟那谈笑风生的样子看。
　　何方舟一面与诸位公公叙旧，一面感觉“如芒在背”。
　　小宦官奉上茶来，展清水急忙抢着接过：“何公公，喝茶。”
　　何方舟朝他点头，正要接过，却见他不松手，道：“烫，你先别喝，咱家给你扇凉些。”
　　何方舟：“……”
　　司礼监的大太监们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其中微妙，且又很懂“对人做事”——
　　所谓“对人做事”，就是说，若此事换了沈无疾，他们就要立刻起哄，沈无疾那性情，休管他面上如何，心里不会真恼，说不定还要高兴。就是洛大人也在，虽可能会真心羞恼，却也顶多说他们几句，不会记仇。
　　可对着展清水和何方舟，就不一样了。
　　诸位公公只当啥也没看见，啥也不知道，簇拥着何方舟继续亲热了一阵，又纷纷寻公事借口散去，既不得罪提督东厂，也不得罪司礼监首席秉笔。
　　倒是和沈无疾那“一碗水端平”的策略有异曲同工之妙。
　　终于众人散去，展清水得了亲近机会，笑着攀谈：“有几日没见着何公公了。”
　　何方舟四两拨千斤地微笑客气道：“咱家在东厂做事，自然少与司礼监诸位公公见面，也是沈公公说的，大家心里亲近就好，两边还是少走动，省得叫外面人说咱们‘暗通款曲’。”
　　展清水急忙道：“是，说得是，心里亲近，咱家与何公公自然是再心里亲近不过。”
　　何方舟：“……”
　　这强行捡起杆子往上爬的功力，怕是得沈无疾真传。
　　“喝茶，茶温了。”展清水这才将手中的茶盏递给他。
　　何方舟接过来，拿在手上，却不喝，只笑道：“都是喝热茶，展公公帮着扇凉了，倒不是那个味道了。”
　　——世间无论男女或是断袖，人家也究竟是个男的，你我太监，何必凑这热闹。
　　展清水也不知听没听出来，面不改色，笑着道：“热茶烫嘴呢。”又关切问道，“近日换季，容易上火，咱家前两天就长了燎泡，可难受着。何公公还好？”
　　何方舟四平八稳道：“咱家还好。”
　　展清水道：“以前咱家也这样过，记得那时，你给咱家熬过一帖药，很有用，喝了就好……”
　　何方舟微笑道：“那回头，咱家叫人将方子送来。”
　　“嗐，何公公总是如此关心咱家。”展清水喜笑颜开。
　　何方舟：“……”
　　你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只叫你多喝热水？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卷说展清水→何方舟→←明庐的三角恋，还有天赐gg的丧尸军团事件，他们的戏份会比较多。主CP的感情线已经稳定老夫老妻（？）了，除了事业线（？）之外，也就没事儿秀恩爱刺激前面四只single dog（哪来的散装英语）（主要是刺激展公公和天赐gg）。大大们可以参考订阅哈！＞＜

202、第 202 章
　　不久, 沈无疾便回来了司礼监。
　　何方舟急忙站起身, 向他使了个眼色, 便被他领去了无人的书房。
　　沈无疾看着何方舟关门，问：“何事这么急？”
　　何方舟转过身来看向他, 低声道：“君天赐领了圣谕，要私见曹国忠。”
　　沈无疾微微皱眉：“他哪来的圣谕？我在皇上跟前, 听都没听过这事儿。”
　　“我也是这么想的, 若有此事, 你必先知会我一声。”何方舟道，“因此我方想尽办法阻拦, 拖延了时候, 急匆匆来找你。我心想着, 他不至于敢假传圣谕，这恐怕真是皇上下旨，问题却在于, 皇上为何这么做，君天赐又为何要见曹国忠。”
　　曹国忠实则没死这事儿, 知道的人不多，连展清水都被瞒在鼓里。
　　而之所以留曹国忠这条狗命，不外乎是相传他身怀龙脉秘密——谁传的已无从考究，总之当初是当今皇帝亲自下的令，要沈无疾好好拷问出这事儿来。
　　当然了，皇帝也半真半假地向沈无疾交过底：一则，事关龙脉, 他最信任沈无疾，不那么信任喻阁老与君太尉等人，因此交给了沈无疾；二则，他自个儿揣测龙脉这等东西，说不定具化出来，是一个藏宝库。
　　可沈无疾后来却从曹国忠那得到了答案：所谓龙脉，结合前后言辞事迹来看，大约就是浮门了。曹国忠曾信奉过的那位“仙人”，则更是“老熟人”，除了宋凌，不作他想。
　　而曹国忠所追求的所谓令死人复生之法……
　　唉，自梅镇回来的沈无疾提都不想再提起。
　　总而言之，什么云山雾绕的，统统都是狗屁。
　　玄门是有，不如废物；
　　“仙人”没有，被人玩儿死了的狐狸倒有一只；
　　至于复生之法，呵呵。
　　到此为止，沈无疾看待曹国忠，完全是看待一个如同废物、只会浪费每日两餐馊饭的死人了。
　　可偏偏他又不想将玄界之事说出去。
　　因此他只得往曹国忠的饭菜中放微量的一种毒药，这个毒药奇特之处在于查不出来，届时无论怎么验尸，得出的结论只会是曹国忠自个儿忧虑过重，因此耗尽了心力而亡。
　　可如今，还没等药效积累完成，君天赐怎么又来掺一脚了？
　　沈无疾皱眉思忖一阵，对何方舟道：“你让君天赐去见曹国忠，能在旁听着就听，不让听，也罢，只需注意别让曹国忠能逃脱走，若君天赐要解曹贼束缚，就是拿出了皇上手谕，也绝不能。咱家这就回去问问皇上是何意思，晚些时候找你。”
　　何方舟点头，匆匆地赶回去了。
　　却说沈无疾回去皇帝跟前，已换了副温顺笑面，支退左右宦奴宫娥，低声道：“奴婢刚刚是回司礼监了，何方舟何公公说小君大人领圣谕去了东厂找他，说要面见曹国忠。这曹贼狡猾无比，且武功高强，又身负玄秘，何公公不敢轻易答应，又来请我请示圣上。”
　　“哦，你说那个……”皇上摆摆手，“是朕同意的。”他看一眼沈无疾，笑道，“这不你一直审曹国忠，也没问出个啥来吗。起初朕是寻思着，龙脉是个大秘密，朕和你才亲近自家人，因此叫你去问，也借口支开其他人。可这君天赐前日里来找朕，说也不是对你有意见，但他心想，曹国忠对你一定是忒有恨意，大约宁可死也不愿意叫你再多立这个功。朕一琢磨，还真有道理。因此，这问询龙脉之事，就由君天赐去做吧。”
　　沈无疾不动声色地问：“若是如此，那曹国忠是否要移交别处关押？”
　　“这倒不必，天牢长久以来都是何方舟东厂管着的，也没出过岔子，且一时半会儿，去哪寻个比那更牢固的地方？还搁那吧。”皇上道。
　　沈无疾却正色道：“奴婢斗胆，如此一来，若曹国忠出了岔子，是算东厂失职，还是算小君大人的责任？”
　　皇上不解道：“什么意思？他能出什么岔子？”
　　“这奴婢不知道，奴婢自然也希望不会有岔子。只是以防万一。以前曹国忠由东厂全权看管负责，不能见他人，因此若出了事，自然是奴婢与何公公全权尽责。可如今小君大人亦能进去了……”
　　“唉，朕发现，你们京城中人想事情，总要先往坏处想。曹国忠好端端的，你就怀疑君天赐要杀他。”皇上叹气。
　　“奴婢惶恐，”沈无疾忙作出慌张模样，弓着腰道，“奴婢绝无此意，只是遵循惯例，方有此一问。”
　　“你说实话吧，”皇帝问，“你是不是怕朕宠信君天赐，不宠信你了？”
　　沈无疾：“……”
　　他心中骂骂咧咧这蠢货自作多情，面上讪笑道，“奴婢……奴婢岂敢有争宠之心，只要能为皇上尽忠，奴婢万死不辞。”
　　“嗐！别装了。”皇帝却一脸看透了他的神色，笑着打趣道，“放心，他绝争不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奴婢愚笨，不知。”沈无疾道。
　　“因为你这边儿还有个洛子石啊。”皇帝揶揄道，“他一个孤家寡人的，怎么打得过你们俩？”
　　沈无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忙又请罪：“奴婢失仪，皇上恕罪。”
　　“没事儿，没别人。”皇上却忽然又叹了声气，神色正经起来，看着沈无疾，意味深长道，“谁能信，谁该信，朕心中有数。”
　　沈无疾忙道：“皇上圣明，是奴婢多嘴了。”
　　“不忙着说见外的话，朕是要和你说掏心窝子的话。”皇上缓缓道，“如今洛子石入朝为官，朕是要重用他的。他是洛阳山的亲儿子，洛阳山是喻阁老最得意的门生。而洛金玉与你的姻亲干系，又满朝皆知。你且还是本朝最得势的太监。”
　　皇上轻声问，“你是君太尉，你不心急？”
　　君天赐下到深牢，独自与曹国忠交谈了一番。
　　他此行不为其他，只为了来问当年曹国忠试炼的那些复活之法。
　　本来曹国忠懒得理他，却见他拿出了呦呦山之奇闻怪事，终于多了几分精神。
　　至少，肯睁开眼睛看他了。
　　君天赐今儿又是坐着轮椅来的——他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他坐着看曹国忠，微笑道：“曹公与我是没有仇的，又何必对我如此冷漠。说起来，我倒与曹公有共同的仇敌。俗话说得好，仇人的仇人，便是自个儿的友人。”
　　“呵呵，”曹国忠冷笑道，“说得和真的似的。”
　　“是真是假，曹公心中自有分寸，我不多说。”君天赐笑道，“我只问曹公一件事，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闻言，曹国忠厉目看向他。
　　君天赐不慌不忙道：“曹公别生气，我不是在威胁你，只是提醒你。我有意求得曹公帮助，一定是希望曹公活的。还是那句话，我与曹公、家兄与曹公，虽政见不同，或有公仇，可绝无私恨。如今曹公大势不在，一介戴罪之身，且永无翻身之日，说句冒昧的话，我与家兄何必将你当作对手，你当不了了。”
　　曹国忠：“……”
　　“沈无疾却不同。他如日中天，且有着洛子石这层前因，君家与他势同水火，此仇怕是解不了。”君天赐道，“而对于曹公你而言……我听闻，沈无疾新近认了爹，那爹乃当年河南明家人，明家灭族，似乎是曹公的手笔。不知曹公与沈公公有没有对质过此桩旧仇？”
　　自然是早就对质过的。
　　曹国忠阴恻恻地不语。
　　君天赐笑道：“看曹公神色丝毫不惊奇，怕是对质过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痛快点。”曹国忠不耐烦道，“咱家绕了大半辈子的弯说话，如今没那个耐心了。”
　　“沈无疾对你下了毒，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你，你可知道？”君天赐幽幽道，“我猜，你大约不知道。”
　　……
　　从天牢出来，君天赐不急着回去，叫心腹推着自个儿往繁华的街道过去，慢慢看四周风景。
　　此刻是傍晚时分，夕阳还未落下，远处的天边是大片的通红的火烧云，许多人在归家途中，卖菜的、卖包子油饼的小贩们也在这时候生意最好，叫卖招揽着，有一处声儿最大，似乎是两个百姓为了几个铜板在推搡叫骂，周围人有劝架的，有看热闹的，还有起哄的。
　　很热闹的市井烟火，很俗气。
　　君天赐冷眼望着周围的庸碌众生，心中既嫌弃，又为他们感到茫然。
　　他暗道，这些人与蝼蚁无异，终其一生，不过吃喝拉撒睡，大多毫无成就，活着只为吃一口饭，死了不过是黄土一抷，实在是可怜又可笑，与朝生暮死的虫子有什么太大差别呢？
　　或许在茫茫宇宙之中，又有另一类人，看他们如同他们看虫子。
　　所以你看，其实大多数人的生命毫无意义。
　　君天赐忽然想起了一张横眉冷眼的俊秀脸庞。
　　皇上恩准他无需日日上朝，他便能不去就懒得去。殿试那日，他却本想去的，然而早上起得太早，又太急，一时晕了又晕，只能不去。
　　等君亓回来说殿试场景结果，并不出君天赐所料，那洛金玉是状元。
　　只是他没料到，洛金玉竟还是洛阳山的儿子。
　　洛金玉……洛子石……
　　君天赐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人的名字，自个儿也未察觉地露出了些微的笑意。
　　自从梅镇回来后，他就没见过这人了，偶而竟还有些想念。
　　他总回想起在梅镇时的那几幕场景，洛金玉在公堂上厉目斥骂，背脊挺直，振振有辞，叫人当时想打一顿，回过头来，气消了，又觉得有些意思。
　　这是在醒着的时候所想的。
　　梦里，君天赐也有所想念，想的却是另一幕——是洛金玉击鼓时的样子。
　　他击鼓时，衣袖落到了手肘那儿，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臂，外罩也被举起来击鼓的手臂给带了起来，风一吹，越发飘逸，露出里面被腰带箍得紧紧的腰线——洛金玉的腰格外细。
　　还有那仰着的脸，修长的天鹅般的脖颈……人也如天鹅一般的骄傲洁白。
　　君天赐很少有看得上的人，就连君亓、喻阁老，甚至于皇帝，他都在心中觉得都是一群不值一提的东西。
　　他对沈无疾倒高看几分，可仍是远比不上洛金玉。
　　沈无疾尚且还是个红尘中沾染了满身俗气的家伙，而洛金玉却格外的清新脱俗，就连骂人，仔细想来，也很有一番娇憨的气质……
　　也不知过了多久，心腹低声道：“风凉了，今儿先回去吧？”
　　君天赐点点头，被他推着拐了个弯，正要往君府方向走，忽然听见一道耳熟的声音叫道：“君大人。”
　　他一怔，回过头去，微笑道：“子石。”
　　叫他的人正是洛金玉。
　　洛金玉身着便服，两只手都拎着东西，就站在君天赐一步开外。
　　君天赐略打量了他一下，寒暄道：“听闻你已经去礼部入职了，这是刚下了班回家去？”
　　“是。”洛金玉答道。
　　“礼部去沈府，好像不经这条路。”君天赐道。
　　“是。”洛金玉道，“今日发了月俸，我绕路过来，买几本书与糕点。”
　　“书就罢了，倒没看出来子石爱吃零嘴。”君天赐瞥着他手上那包糕点包装上的印记，“这家我记得，何时开门都排着很长的队伍。”
　　“我不爱吃。”洛金玉坦然道，“无疾爱吃，但他不爱排队。”
　　君天赐：“……”哦。
　　他想了想，又挂起虚伪假笑，道，“叫府里小厮来排队就好，子石不必亲自来。”
　　“是这个理。”洛金玉耿直道，“但我今日发了月俸，我想亲自给他买，有什么问题吗？”
　　君天赐：“……”
　　他又想了想，仍挂起虚伪假笑，道，“其实我也没吃过那家糕点，只听闻味道很好，我也和沈公一样，懒得排队。”
　　“他不是懒得排队，他是没空。”洛金玉认真解释，“他很勤于公务，不像君大人身居高位，却整日懒散。我刚排队之时，见你在这待着不动。虽也是你私事，可联系梅镇之事，难免令下官揣测你平素闲散行径。看，你又坐上轮椅，叫人推了。”
　　君天赐：“……”
　　他装作没听见，只笑着道，“我的意思是，我可否有这荣幸，吃一块尝尝味道？”
　　“没有。”洛金玉淡淡道，“你要吃，自己去买。”
　　君天赐：“……”
　　作者有话要说：天赐gg心头有一只跳跃的小鹿。啪的一下子，小鹿撞死在了石头上= =

203、第 203 章
　　为着梦中那截白藕, 君天赐忍了再忍, 笑着道：“子石似乎仍不是很喜我, 还在为梅镇一事生我气呢？”
　　“不是。”洛金玉否认。
　　闻言，君天赐眉头微微挑起：“哦？原来是我误会了, 你没有不喜我。”
　　他心中倒真有几分受宠若惊。
　　以洛金玉的性情，照理是该不喜自己的, 路上见到了, 连招呼也不该特意过来打, 可他却……
　　“梅镇一事已经过去，冤案了有结论, 且此事乃公仇, 我与你立场不同罢了, 我无需私下记恨你。”洛金玉接着淡淡说道，“我只是单纯的厌恶你为人处事、懒散怠职。若是病入膏肓、缠绵病榻，也就罢了, 可我刚远远观看你许久，此刻又走近细看, 你似乎有足够精神上朝，而不是日日病假缺席。且我问过，就你如此之人，所受俸禄参比六部尚书，且因多病，常向国库报名贵药材的开销。你如此恃宠生娇、尸位素餐、为国硕鼠之行为，实在令人愤怒, 我不怕与你明言，我今日回家，就要写奏章弹劾你。”
　　君天赐：“……”
　　“时候不早，我今夜还有事要忙，不多说了。”洛金玉规规矩矩地给他拱了拱手，“下官先行一步。”
　　君天赐：“……”你忙什么事？写公文弹劾我？
　　看着洛金玉远去背影，君天赐的心腹面露匪夷所思的神色，低声问道：“公子，这人如此刁钻可恶，是否要……”
　　君天赐挑起眼角，冷冷地看他一眼，他便心中一惊，急忙低头不语。
　　“刁钻可恶吗？”君天赐收回目光，又看向了那快淹没在人群中的白色身影，神色缓和下来，微笑道，“我觉得很有意思，很有趣。”
　　心腹：“……”
　　满脸写着疑惑不解。
　　“怪不得沈无疾也会动了心，着实是个可爱之人。”君天赐道。
　　心腹：“……”公子你清醒一点。
　　眼看那道身影不见了，君天赐垂眸，又暗自回味了一番，轻声道：“回去吧，今儿早点歇着，明日记得叫我起来上朝。”
　　心腹：“公子，您——您身子不太好，还是……”
　　“我喜欢洛子石。”公子语不惊人死不休道，“逗他真好玩，我从未这么开心过。”
　　“……”心腹，“？”
　　“可惜了，恨不相逢未嫁时，叫沈无疾占了先机便宜。”君天赐叹了声气，却又振作起来，道，“所谓先来后到，他虽先来，我却后到，终究也是到了。”
　　“……”心腹，“？？”
　　“回去吧。”君天赐含着愉快的笑容，如此说道，“明儿我上朝时，你来这儿排队，买那糕点，我尝尝，我还真没吃过。”
　　心腹别的听得满脑袋雾水，听最后这句话倒是明白了，急忙道：“公子想吃，属下这就去买。”
　　哪还需和那个姓洛的迂腐文人一样，真傻乎乎排队呢？又不是寻常百姓。
　　“啧，”君天赐却不太高兴地皱了皱眉头，“你不排队，就不好吃了。”
　　“……”心腹，“？？？”
　　君天赐看他此刻神色，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叹道：“不解风情的俗人，也就吃得俗物，娶得俗妇。”
　　心腹：“……”
　　再说沈无疾，他早说过今日轮半值，回是会回府里睡，却不回来吃晚饭，让洛金玉与明先生他们自个儿先吃，别等。
　　待到月上柳梢头时，沈无疾才回到家中。
　　他本以为洛金玉准备休息了，却不料进了院子，见主屋没烛火，偏屋书房倒是点着蜡烛，窗纸上映出洛金玉执笔奋书的影子。
　　沈无疾走过去，推开门，探头笑道：“今日礼部这么多公务的吗？司礼监怎么不知道最近有什么事？”
　　洛金玉听到声音，搁下笔，看向他，道：“你回来了。不是礼部之事，我在写折子弹劾君天赐。”
　　沈无疾轻轻地“啊”了一声，走进去，站在洛金玉身边，问：“咱家能不能看？”
　　“可以，本就要过司礼监的。”洛金玉坦然道。
　　沈无疾便拿起洛金玉写了一半的弹劾公章，快快看过一遍，不解道：“你怎么忽然想起来弹劾他了？”
　　洛金玉便简略地将自己今日与君天赐在街头相遇的事说了一遍，然后道：“我还以为他当真病重到都不能出行了，可我今日看他模样，很有精神。”
　　沈无疾哭笑不得，好好地将公章放回桌上，劝道：“他是那样，从先帝那时就有特许，你这折子交上去，就算司礼监放过去，皇上看了，大约也不起什么作用。且再说了，就算皇上怕了你，拿此事问君天赐，他大可说今日是难得精神，平日还是病重的，你哪能说得清呢？”
　　闻言，洛金玉皱眉道：“那就不说了吗？”
　　沈无疾忙道：“嗳！你别对着咱家生气，咱家没说你不能说他，你说得好，说得妙！咱家也瞧他不顺眼。咱家只是先和你分析分析。”
　　“抱歉，我也非对你生气，但我声音着实大了点。”洛金玉放缓语气，抓住他的手，先抚慰一番，接着又正气凛然道，“却无论有用还是无用，我都要上交弹劾，这是我为人臣的职责所在。我看他多少就是仗着你们这么想，所以有恃无恐。他于国有何重大建树，能令他享此殊荣？喻阁老年岁如此之高，三朝元老，对社稷有许多贡献，老有所病，亦都每日上朝，风雨无阻，他君天赐何德何能？有何资格如此理所当然？再说，皇上都要每日上朝，他难道高过皇上去？若他实在病重，他就别当官，别拿俸禄。你也曾说过，他是先天体弱，又不是因职受伤，老吴国公如今满身病痛难行，才是因多年戎马辛劳积累出来的，他独生爱子更丧身于沙场之上，据我所知，当年吴国公将他爱子抚恤赏赐皆捐赠边疆，说爱子已逝，财物无用，受之有愧，却之不恭，不妨以朝廷名义，变换成棉衣棉鞋，送与苦寒之地的将士们。之后吴国公府便极少收受朝廷抚银，只靠旧往的田地庄子收租。这等忠烈老臣，与君天赐相比，高低上下，一看便知。”
　　洛金玉越说越激动，道，“对，这点也要写进去！”
　　沈无疾：“……”
　　“我此刻文思泉涌，如有千言万语，你先自个儿去洗漱歇息，不要与我说话。”说完，洛金玉拿起笔，埋头刷刷。
　　沈无疾：“……”行吧。
　　再说君天赐回了君府，恰好遇上了君亓坐在院中与夫人赏月喝茶，见到他，笑着问：“还在说，你今日怎么还没回来，在外面吃的吗？”
　　君天赐不太爱在外逗留，不喜人多，更不怎么和家人一起吃饭，平日里自己院里小厨房开伙。
　　“没，等会儿吃。”君天赐道。
　　君亓仔细看他神色，问道：“看来是有好事，你看着很愉悦。”
　　君天赐虽是天生的笑唇，可君亓与他亲近，自然看得出他平时里那恹恹的精神，似乎所见的每个人都欠了他十万两黄金。
　　君亓所指的“好事”，是指君天赐今日去见曹国忠问那“道法”的事。
　　不料君天赐却回答他道：“是啊，路上遇到了一个非常令我愉悦的人。”
　　心腹：“……”
　　平日里君天赐的话其实并不多，能不说话，他就懒得跟人说话，尤其是这种听起来无关紧要的闲话。
　　因此君亓一怔，越发仔细观察他的神色，揣摩他说这句话的深意。
　　君亓的夫人却笑着推了推他，道：“看天赐这神色，倒像是有了心上人。”
　　君亓一怔，下意识要阻止夫人——君天赐平日里虽对他夫人客气有礼，可君亓拿不准君天赐会不会闻言生气。
　　可令君亓震惊的是，君天赐听了他夫人这话，微笑着道：“嫂子没说错。”
　　君亓：“……”
　　他仿佛是听见了一个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心中暗道，难道是天赐此行知道了其他大好的消息？
　　君亓的夫人亦难得能见君天赐在生疏客气外与人亲近的样子，忙热络地说：“小叔其实也到成家的年纪了，只是小叔平日里不爱与外人来往，我也不好催说。这下可好！不知是哪家闺秀？不妨请媒人上门去说亲。”
　　君天赐如今仍高兴着，并不讨厌君亓夫人的热络，只道：“不是哪家闺秀。”
　　君夫人忙道：“小叔位高权重，倒也无需联姻之类，只需喜欢就好，不是哪家闺秀也没什么。蓬门小户也不是出不了淑女美人……”
　　“也不是蓬门小户。”君天赐微笑道，“他父亲是很有名的，只是过世了。不过他如今自个儿也很有名。”
　　君夫人一怔，已在脑内迅速搜索起京城有名的女子……难道是哪位才女？
　　君亓亦已回过神来，见君天赐今日亲近，便也笑着加入话头，道：“别卖关子了，快说说，如你嫂子所言，明儿就请媒人去提亲，也该叫你院子里热闹热闹了。”
　　站在君天赐身后的心腹暗道，那可确实是会很热闹，你们就等着那洛金玉天天在院子里骂人吧，一定再热闹不过。
　　君天赐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急。”
　　君夫人忙道：“哪能不急呢？小叔能看上眼的女子，必然是好女子。俗话说，良妇多家求……”
　　“是多家求，”君天赐打断了她的话，笑着道，“因此我得先叫他们和离了才行。”
　　君夫人：“……”
　　君亓：“……”
　　一时间，院中陷入了尴尬的静默之中。
　　君天赐问：“怎么了？”
　　怎么了……
　　君夫人干笑道：“那、那女子已成亲了？”
　　君天赐坦然道：“他是男子，不是女子。对，他已经成亲了。”
　　君夫人：“……”
　　她有点茫然，一时间已经不在意“成亲了”这事儿，而是……
　　“什么男子？”君亓讶异道，“天赐你……”他想了想，默然叹气，“罢了，你喜欢就好。”
　　君夫人震惊地转头看着夫君：“……”
　　什么叫“他喜欢就好”？
　　君亓哪能看不懂夫人的神色？他自然也憎恶断袖之事，只是他也不敢管君天赐的事，那么，除了这么说，还能怎么着呢？
　　“我是很喜欢。”君天赐回味道，“他太有趣了。”
　　君亓已经整顿好了心情，很是自然地问：“哪家男子？你若喜欢，也去说一说，叫他休了妻就是。”
　　“洛子石。”君天赐连说出这个名字，都能感受到愉快。
　　“洛……”君亓一怔，“洛什么？”
　　“洛子石。”君天赐重复了一遍，心头又是一酥。
　　君亓有些迟疑起来：“这洛、洛梓时，倒是名字和另一个人……”
　　“就是同一个人。”君天赐残忍无情地打碎君亓仅存的乐观，笑着道，“洛金玉，洛子石，这届春闱的状元，太学院当年的榜首，洛阳山的儿子，沈无疾的心肝儿，正是我的心上人。”
　　君亓：“……”
　　作者有话要说：君亓：你当我什么都没问，我当你什么都没说，我们当今天没见过面！
　　洛子石：弹劾里面再加一条觊觎已婚男子并意图破坏重臣婚姻。（冷漠刷刷）
　　君若清：叔叔？？？？？？我的墙角？？？？？？你挖？？？？

204、第 204 章
　　今日上朝的气氛很是微妙。
　　主要是因为发生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 是君天赐来上朝了。
　　几乎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上一次上朝是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了, 因此每逢暴雨寒雪的天气, 文武百官总是会格外地羡慕起君天赐来。
　　第二件事情，是洛金玉当众弹劾了君天赐。
　　洛金玉昨夜奋笔疾书, 今早便递交了上去，但他犹觉不够, 又听沈无疾细述了“官场黑暗潜在规则”, 得知就算司礼监大开方便之门, 将折子递到了圣上眼前，圣上十有八|九也是装没看见——这怎么能行？！
　　于是, 今早朝会之上, 洛金玉站在百官靠末尾的不起眼处, 默默听人议完诸事，沈无疾代皇上道“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见没人再说话，沈无疾正要宣布退朝……
　　洛金玉就上前几步, 穿过众臣队列间的缝隙，走到大殿中央，高声道：“臣，洛金玉，有事上奏！”
　　沈无疾：“……”嗳，还是来了。
　　今日朝会上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因此众臣本还疑惑, 不知君天赐挑今日来干什么的。
　　他们想来想去，只能怀疑君天赐自个儿有大事要说。
　　不料，及至退朝时刻，君天赐也没说过一句话，就默默地站在那。
　　正在百官越发困惑时，洛金玉倒是发声了。
　　洛金玉和沈无疾那事儿，满朝上下，无人不知。
　　不仅知道，还几乎都往沈府里送过贺礼，那时候谁私下里碰上了沈公公，都还得贺喜，省得落于人后，被沈公公记了仇。
　　而洛金玉自春闱中试，入朝为官后，虽暂且只任命为礼部小官，却也是能进殿参加朝会的。众臣早有耳闻洛子石这人的性情|事迹，暗道可能亲眼见着了，却不料洛金玉他这些日子并没什么动作，每回上朝就安静地站在那，神色认真地听别人说，并不发言。
　　这又引来议论猜测，纷纷道：难不成，以往听说洛子石爱驳斥别人的传闻都是假的？
　　或者，是装出来的？如今登了天子之殿，终究还是胆怯了？不敢在皇上与重臣面前放肆了？
　　还是说，沈公公调|教有方？
　　他们都错了。
　　洛金玉前些时日默不作声，是因为近来在朝会上没什么要紧的事，而那些琐碎小事，亦都没有不妥之处。洛金玉又不是没事儿非得挑事儿的人，没有不妥，他自然就不会说话。
　　此外，他初入朝堂，虽有沈无疾贴心为他讲解朝中局势人物，可他自读书时便是勤奋认真的学生，除了先生教授，他亦注重自己探索思考。
　　于是，他便先仔细地观察，不贸然说话。
　　今日，他却有话要说了。
　　上朝前，沈无疾就已将洛金玉执意弹劾君天赐的事儿告知过皇上了，皇帝当时就很头疼。
　　待他上到朝堂，定睛一看，居然看见了君天赐赫然站在前列，不由得双眼睁大，恨不能立刻拽住沈无疾就问：君天赐是不是知道洛子石要骂他？君天赐和洛子石是不是会对骂起来？洛子石朕惹不起，万一惹怒了他，他连朕一起骂的！君天赐朕也惹不起，这厮整日里笑眯眯，可怎么看都不像省油的灯！若他俩对骂起来，朕当如何？朕要帮谁？朕可以装晕吗？
　　可他终究不能如此失态，只能提心吊胆地防备那两人。
　　今日实际上不足半个时辰的朝会，仿佛像是过了一整天那样的漫长。
　　好容易就要退朝了，皇帝从未如此觉得沈无疾的嗓音悦耳美妙过，他提起衣摆正要起身开溜，就听到熟悉的声音道：“臣，洛金玉，有事上奏！”
　　皇帝：“……”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唉，实在不行，朕就装中暑了。
　　“洛卿有何事上奏？”皇帝问。
　　洛金玉面无表情地看一眼含笑望着自己的君天赐，看回皇上，道：“臣要弹劾君天赐大人。”
　　文武百官皆心惊诧异，偷偷地互相使着眼色。
　　沈无疾与君亓面上和睦，实则……只要略微有点儿脑子的，都能想到两人不可能真一条心，只是这两人相互制衡，都不敢先撕破脸皮。
　　而洛金玉乃沈无疾的那什么，君天赐是君亓的亲弟弟，这……这是唱的哪一出？难道，沈无疾与君亓这是要借最亲近人之手来宣战了？
　　这也是冤枉了沈无疾。
　　别说沈无疾并不打算在面上向君亓宣战，就算他要这么做，也不会拿自己媳妇儿当枪使。
　　只是，洛金玉自个儿想这么做，沈无疾很有自知之明，觉得自个儿肯定拦不住，索性不拦，随他去了。
　　再说君亓，他昨晚才听君天赐亲口说爱慕洛金玉这等奇闻怪事，直到今早上还未消化完全，出门上朝的时候撞上君天赐，更是目瞪口呆——这下子，洛金玉在这说这话？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众人各怀揣测心事之时，洛金玉已昂首将自己所写奏章背了一遍，临场兴之所致，还加了几句，粗略说来，就是斥责君天赐怠职。
　　皇帝听他说完，想了又想，看一眼沈无疾。
　　沈无疾回了一个“奴婢惶恐，奴婢无辜，奴婢啥也不知道”的眼神。
　　嗳，这厮一到关键时候就指望不上！皇帝如此腹诽着，琢磨了一下，看向君天赐，将这颗烫手山芋扔过去：“君天赐，洛金玉弹劾的人是你，你如何说？”
　　君天赐不慌不忙，先咳嗽了一阵，然后站出列，走到洛金玉身边，暗自嗅了嗅佳人身上那清新脱俗的幽香，不由得心旷神怡，然后才对皇上道：“回禀圣上，臣生来体弱，得圣上垂怜，方多养病之假。然则如洛大人所言，虽是盛宠，却到底也有不良影响，臣因此无话可说，愿请皇上责罚。今日臣觉身子好些，想来今后亦能如期上朝了。”
　　皇上不料君天赐这么好说话，倒是一愣，又看了眼沈无疾。
　　沈无疾也没料到这厮除了略微给自己卖了些许惨外，竟坦然认罚，心中觉得有些怪异，面上却不显，只低声提示皇帝，如此情况，要怎么做。
　　这事儿竟没闹起来——这令今日朝会上的所有人，除了洛金玉与君天赐、君亓三人外，都十分的困惑不解。
　　但总之，就以罚了君天赐一年月俸做结局了。
　　洛金玉倒也没再说什么。
　　接着就没事了，皇帝赶紧携带不情不愿的沈无疾开溜。
　　众臣也就各自散去了。
　　洛金玉仿佛没事发生，和往常一样，面色平静地揣着双手，站在原地，等其他人先出去，他后出去。
　　可今日，却有人越过人群走近他，带着笑意道：“子石。”
　　洛金玉转头看过去，规矩地拱手行礼：“君大人。”
　　四周本要散的众臣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默默瞥这边。
　　心情复杂的君亓：“……”
　　“以往就听若清说你才华横溢，我拜读你的文章辞赋，果真是字字珠玑，发人深省。可惜后来……便再没拜读过了新作，本还担心耽误了你那几年，”君天赐恭维道，“可今日再听，竟是更上一层楼了。”
　　众臣暗道：这是在揭洛金玉的伤疤报复。
　　洛金玉淡淡道：“君大人谬赞了。”
　　君天赐笑道：“接下来，你可是要去礼部了？”
　　“是。”洛金玉道。
　　“我恰好有些事，也要去礼部一趟，不妨同行。”君天赐道。
　　洛金玉耿直道：“不，你走得太慢了，下官会迟到。”
　　众臣：“……”
　　君天赐却笑得更开心了：“我不走，你帮我推轮椅，倒也不慢。”
　　他今日上朝是坐轿子到宫门口，然后换轮椅到大殿门口，此时轮椅正静静停在门外走廊上。
　　洛金玉莫名其妙道：“我为何要帮你推轮椅？”又皱眉道，“你这人双腿好好的，怎么总要坐轮椅？”
　　“同僚之间，相互帮助。我走得慢，轮椅方便些。”君天赐耐心解释道，“我那下属不便进宫，可怜我只能自个儿转动。”
　　“恕下官冒昧，”洛金玉道，“你恐怕就是因过于懒散，因此越发体弱。”又道，“若无其他的事，下官还赶着去礼部，先行告辞。”
　　“我听闻人们都说洛子石乐于助人，尤其爱护弱小，原来是假的？”君天赐蹙眉，幽幽叹息，“我腿是好的，可先天体弱……”
　　“嗐！咱家就说，怎的诸位大人今日都还留在殿上呢，原来是小君大人行动不便。”
　　猝不及防从身后响起的一道熟悉的尖利声儿，将围观众人都吓了一跳，忙回头去看——除了沈公公，还能是谁呢？
　　沈公公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插|入洛金玉与君天赐之间，扭过头去，横眉厉声地问道：“还不快来人侍候小君大人，都是瞎了，还是聋了？听不见小君大人在求助吗？长了手脚，吃着月俸，却整日里惯会偷懒，是不把谁放在眼里呐？”
　　众臣：“……”你在骂谁？你觉得谁听不出你在骂谁？
　　沈无疾话音刚落，立刻有小宦官从殿外抬着轮椅过了门槛儿，一路小跑着推到君天赐身边。
　　“小君大人，”沈无疾转过头来看君天赐，立刻换上了一张再热切不过的笑脸，眼睛都笑眯了缝儿，道，“请。”
　　君天赐瞥了眼轮椅，笑着道：“多谢沈公。沈公怎么去而复返？”
　　“嗳，这不小君大人难得上一次朝，皇上也担心您这先天体弱的身子，怕您起这么大早的进宫，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可就不好了，因此叫咱家过来看看。”说着，他又变了脸色，冷冷地瞪向推着轮椅的小宦奴，骂道，“可不就叫咱家见着了你这死皮不要脸的东西！怎么着，咱家骂你，你还不服气？”
　　小宦奴急忙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哼，被抓个现行儿方才认错，你倒是能想！”沈无疾冷笑道，“不过，也总好过那种抓个现行儿，也不认错的混账。”
　　他说着，又换了笑脸，看向君天赐，“小君大人，快请吧。”
　　君天赐亦含着笑看他，道：“我倒是听着沈公的话，有点儿像指桑骂槐的意思。”
　　沈无疾面露诧异，忙道：“小君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咱家指桑骂哪里的槐？”
　　“不是吗？”君天赐亦面露诧异，道，“我还以为，我拦着洛大人说几句话，沈公不高兴了。”
　　“这就更叫咱家惶恐了，怎会有这样的事呢？”沈无疾恍然大悟地笑道，“小君大人实在是多心了。金玉他今儿耿直上奏，咱家还生怕您心里有火呢。”
　　“这就是个坑了，”君天赐淡淡道，“洛大人耿直上奏，我却心里有火，似乎不太恰当。”
　　“嗐，您——”
　　沈无疾还要与他周旋，忽然听得有人道：“洛大人，你去哪？”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洛金玉已走去了大殿门口，此刻听见声音，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眉宇间有几分忍耐，克制着提醒道：“其他官部何时办公，下官不清楚，但礼部规定办公时间，就快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感情的全勤纪录保持者洛大人：我不管你们在阴阳怪气些什么，反正我要去按时上班，并且再观察一阵，然后把各部随随便便迟到早退的状况写成弹劾。

205、第 205 章
　　洛金玉弹劾君天赐, 散朝后险些遭君天赐故意刁难, 沈无疾虽及时露面为他解围, 可仔细观察后续……沈无疾陷入了极其的迷惑之中。
　　自那日起，除了偶尔几次外, 君天赐几乎都再未缺席朝会。
　　这且不说。
　　除此之外，君天赐还主动要到了和礼部有关的差使, 近些日子, 直接去礼部寻了个位置, 说好就近办公。
　　沈无疾思忖道：就是待到狗能吐人言那日，君天赐也不会真听了洛金玉那次弹劾, 就被吓成这样, 或是被感化成这样。
　　他很有可能是记恨在心, 想要伺机报复。
　　因此他要来礼部差使，想在这过程中给洛金玉使绊子……
　　可是，这也不是很说得通。
　　以君天赐这等身份, 他若真要给洛金玉使绊子，何必拖着那整日里要死不活、一阵风能吹跑十里地儿的病鸡崽子的弱躯, 亲自来做这事儿呢？随意一句话，就能“帷幄于千里之外”，回头还不会叫人抓着把柄。
　　更何况，若是闲着也就罢了，可如今这病鸡崽儿还忙于养怡署和曹国忠那边的事，怎么有空分神……
　　沈无疾陷入沉思。
　　“抱歉，刚刚别处有些事耽搁了。”何方舟提着衣摆, 匆匆跨过门槛，对坐在太师椅上皱眉不语的沈无疾连声道歉。
　　沈无疾回过神来，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说这见外的话。
　　何方舟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囊囊的信封，递给沈无疾，自个儿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低声道：“你前些日子叫我去打探养怡署的事，其中有些波澜不在此细说，只是着实也不容易，光靠东厂，可能没这么快，我只好请了靠得住的江湖人士帮忙。养怡署面上就是个炼制丹药的地儿，君天赐将各方都安排得很严密，若非他自个儿说出来，恐怕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他略停顿了一下，蹙眉道，“可疑点也在于此，他既要瞒着，为何又会主动告诉你？”
　　沈无疾没说话，自顾自拆开信封，从中取出何方舟所调查回的资料，皱着眉头细细看起来。
　　何方舟也不打扰他，又起身去外面，叫人送来了两盏茶，亲自端着回屋里，放到桌上。
　　过了约一柱香的时间，沈无疾看完了资料，放回到桌上，端起茶碗，却又放下，看向何方舟，问：“什么江湖人士？谁？”
　　何方舟也不瞒他：“明庐。”
　　“哼，他靠得住？”沈无疾顿时翻了个白眼。
　　“……”何方舟忍不住要为明庐说说话，“你这话就说得有失偏颇了，无疾，别的我不说，就你和洛公子那事儿，他可没少在其中帮着你俩给老先生说好话。你也别总是有事儿就再亲热不过地拉着他手叫他哥，待事一了，立刻翻脸不认，唉。”
　　闻言，沈无疾越发嫌弃，横眉冷眼地斜着看他：“怎么的，你这都知道？是东厂人太多了没处儿去，连咱家府上都安插了眼线，还是他竟眼巴巴跑来向你告状？怎么着，他是觉得你大过咱家了？”
　　“嗐！您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呀，”何方舟哭笑不得，“小的一片好心，对您沈公公忠心耿耿，急您所需，生怕您又离家出走，上赶着替您去疏通关系、联系感情，却落您这一口说道，咱家可去哪儿诉苦呢？可真是六月飞雪，窦娥都没咱家冤。”
　　“得了吧你！给你三两彩，你还装扮上戏台了！你嫌没人听你诉苦是吧？给您指条明路，司礼监秉笔首席展清水展公公，那可稀罕着听您诉苦呢，别说诉苦，您诉什么都行。”沈无疾哪是愿意服输的人，偶而斗句嘴，也得斗赢面子。
　　听沈无疾提起那位脑子不清楚的展公公的名讳，何方舟便不说话了，低着头喝茶。
　　沈无疾见何方舟这样儿，又想起成天自个儿在司礼监面对着的那个家伙，想了想，难得良心发现，“嗳”了一声，道：“咱家也是没想明白，你这还真想孤孤单单一世，每夜里守着个冷被窝儿睡？”
　　“我哪里孤单了？有了耀宗，每日里都挺热闹的，他最近越发乖巧，还能背三字经了呢。”何方舟笑着道。
　　“少拿那傻子来糊弄，”沈无疾不耐烦道，“你知道咱家说的是什么。”
　　何方舟只得叹了声气：“知道，可是你怎么也忽然说起这个……咱家是个太监……”
　　“太监怎么了？”沈无疾不高兴道，“外人也就罢了，你自个儿还瞧不上太监呢？”
　　“哪说过这话？”何方舟无奈道，“不是瞧不起，只是说事实。冒昧拿你和洛公子做比，一则，我也不是你，二则，你和洛公子之间，至少还有一个是全乎人儿，我和清水这……这算什么乌七八糟的？就是胡闹。我看哪，他就是打小跟你学惯了，你就是他榜样，你干什么，他就非得学，却又学个四不像。”
　　“咱家看你才是什么乌七八糟的。”沈无疾白他一眼，“怎么着，听你这意思，你还是嫌弃展清水也是太监了？”
　　何方舟犹豫一下，道：“我哪里又说这话了？”
　　“咱家听着你这意思就是这个意思。”沈无疾道。
　　何方舟忙道：“那是你听错了。”
　　“呵，咱家听没听错，你自个儿心中有数就行。”沈无疾喝了口茶，随口说道，“可别瞧不起太监，这世上多少男人，除了比太监多个那玩意儿，别处不定缺些什么呢，缺良心的多了去了。”顺口就道，“就那明庐，呵，可别忘了他在江湖中有什么诨号……呵呵，若是与这等薄情寡幸、见异思迁的风流浪荡子比起来，展清水强到不知哪儿去了。”
　　他不过随口一说，又专心喝着茶，并没注意到何方舟的神色有些微妙异样。
　　沈无疾喝完茶，又言归正传，与何方舟议论了会儿养怡署、曹国忠和君天赐之事。
　　正事说完，沈无疾瞅着时辰，便起身说要走。
　　何方舟送他出去，一面问：“今儿回自家吃饭呢？”
　　“是啊。”沈无疾说。
　　“那正好顺路，送您一样礼物，”何方舟笑着道，“您顺手就将羊牵回去吧。”
　　沈无疾莫名地看他：“什么羊？”
　　“嗐，耀宗养的一头羊。养大了他又怕，非得闹着养小的。”何方舟道，“本想把这大的送厨房宰了吃了，耀宗又闹，不让杀。这不赶巧你在这儿，我刚一寻思，要不送你，牵回去，每日有新鲜羊奶，给洛公子补身子也好。若不爱喝奶，就还是宰了吃也行，总之别让耀宗知道就行。”
　　沈无疾想了想，倒也觉得给洛金玉补补身子不错，就是炖汤喝也妙，便道：“那你找人送我府上去，我现下不直接回去。”
　　何方舟顺口问道：“还回司礼监吗？”
　　“不是。”沈无疾道，“去礼部。”
　　何方舟讶异道：“何事？”
　　“还是那君天赐，”沈无疾冷哼道，“金玉这几日回府都晚，我问他，他说君天赐这厮缠着他，非得与他在下了班后同行回去，可那厮走又走得慢，略微快一点儿，就要扶着墙咳嗽一柱香！金玉那呆子性情，说回家吃饭不是什么急事儿，因此虽也不喜君天赐，却又不便扔下人走。哼，咱家今儿倒要去看看，那姓君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打的什么坏主意——要咱家说，他说不定是想把他那痨病传给金玉！”
　　何方舟：“………………”
　　到了下班的时候，洛金玉有条不紊地收拾好桌面公文笔墨等物，换回常服，正要离开——
　　“子石！”身后传来一道热切的呼唤。
　　洛金玉：“……”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慢悠悠朝自己走过来的君天赐，拱手道，“君大人。”
　　“不是说好了等我一起回去吗？”君天赐笑着道。
　　洛金玉道：“并没有说好，我当时拒绝了。”
　　“这可不像你，若清常对我说，你虽才气横溢，心气儿也高，可你很乐于助人的，对他总是不吝辅导，很有耐心。”君天赐幽幽道，“怎么到我这儿，只是连累你走慢一些，你就不愿意了？”
　　“因为他当时苦心向学，虚心求助，而你心怀不轨。”洛金玉淡淡道，“我不知你为何忽然有意与我亲近，可恕我直言，以梅镇一事便可看出，我与阁下道不同，便不相为谋。”
　　“我就猜你还记恨那事。”君天赐微笑着道，“可后来，不也是我帮着沈公圆过去了吗？我——”
　　“嗳，小君大人也在呀？”忽然传来这道熟悉的嗓音。
　　君天赐的眼眸沉了一瞬，立刻又恢复了原样，微笑着看向大步走来的人：“沈公怎么也来了？”
　　“咱家今儿没值，先回去了也是一个人，怪难受的，就来接金玉。”沈无疾说着已走到了洛金玉的身边，笑吟吟地对着君天赐解释，“这习惯了俩人儿在一块，一个人就受不了了。”又关切道，“小君大人的随从呢？怎么叫您一个人在这儿？那谁来推轮椅呀？”
　　“我这几日都是走路。”君天赐笑着看向洛金玉，“子石不喜我坐那个。我本只是为投他所好，可当我如他所言，每日早起上朝，又弃去轮椅，自个儿走了这几天，身子倒果真比以前好些了。果然，还是要多听子石的话。”
　　沈无疾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结合这几日洛金玉所描述，加之自个儿亲眼见着的种种，他总觉得，比起想象中的刁难，不如说，君天赐有些刻意……暧昧……
　　……
　　暧昧？
　　这……可是……但是……然而……
　　嘶——
　　作者有话要说：别嘶了，自信点，他就是想绿你。

206、第 206 章
　　洛金玉如今虽对沈无疾开了情窍, 可归根结蒂, 也不过因这人是沈无疾, 因沈无疾当初表白得热烈奔放、坦荡直接、“一览无遗”，后来两人又成了亲, 无需多说。
　　至于对别人，洛金玉实则还是那块洛石头。
　　他向来觉得沈无疾性情|爱好都异于常人, 断袖龙阳的癖好更是少见, 尤其是还喜欢他这不解风情、除了些才学和满袖清风外再没别的什么好处的男子……
　　这世间怎还会有第二个嘛。
　　所以, 虽这些时日被君天赐纠缠，听他刻意说些暧昧亲近的话, 洛金玉铮铮直骨, 除了觉得这人心思深沉、莫名其妙、恐怕又在盘算些什么坏主意外, 半点没往别处想。
　　可沈无疾与洛金玉性情迥异，想得更是多之更多。
　　在他眼中，洛金玉本就是这世间难得的可爱宝贝, 别人觊觎上了叫不识相，叫不知天高地厚, 可若不觊觎，却又叫瞎了眼。
　　这君天赐虽是个病秧子，可眼睛却没瞎……
　　呵呵。
　　洛金玉只在想沈无疾今日来接自个儿一同回家，有些羞涩，又更多幸福，正要开口向君天赐告辞，好赶紧与沈无疾走, 一路上还能散散步，说会儿话——忽然，他胳膊上一紧——被沈无疾亲昵地扶住了。
　　洛金玉转头看去，只见沈无疾面上的笑意再灿烂不过，再虚伪不过，语气亲热地对君天赐说：“小君大人身子见好，这可是大好事儿，咱家也为您高兴得很，想必皇上亦是如此。也就难怪小君大人这些日子竟主动多承些了公务，到礼部来亲自处理些蝇头小事。”
　　君天赐微笑道：“沈公此言差矣，子石说过，但为公事国事天下事，就没有小事。”
　　哼，你这意思，倒是你和他是知己，咱家不像回事儿了？
　　沈无疾心中冷笑，正要措辞回击，就听得洛金玉认真道：“君大人从微处做起是一件好事。”
　　沈无疾的笑容有点儿僵，君天赐的嘴角往上扬。
　　洛金玉接着缓缓道：“以我近日接触所看，君大人对很多流程事务都不熟悉，恕我直言冒昧，比起以往空降高位，我看君大人如今这样，实在是一件拨乱反正的好事。若早就如此，想来在梅镇之时，君大人也不会身负钦差重任，却仿若置身事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连官服都不知要穿，险些连累朝廷失了颜面。我思来想去，决定以君大人事例向皇上进言上书，请他再盘查朝中其他百官，若再有类似君大人一样的空降高官，还是要下放锻炼，否则容易出现‘何不食肉糜’的官场奇态。”
　　君天赐：“……”
　　他扬到一半的嘴角僵在那。
　　沈无疾的笑容恢复生机，笑得嘴都咧开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和嘴角的梨涡，柔声道：“说些什么话呢，也不怕得罪小君大人。”又笑着看向小君大人，道，“金玉耿直，说些话不过心，小君大人见怪别怪。他是有些固执，别说外人了，就是咱家这与他成了亲的恩爱夫妻，他都要较真的。在这事上，他可真是一视同仁的典范。”
　　君天赐整顿心情，露出虚伪假笑，道：“我自然知道子石是这样性情，没——”
　　他话未说完，眼前这沈无疾已打断了他，十分做作地笑了几声，含情脉脉地望着洛金玉，甜蜜地道，“却也好在，在别的事上，他也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干二净。”
　　沈无疾说完，看向君天赐，甜蜜中又面露几分担忧，“赶好小君大人在这儿，您和咱家说句实在话，这几日您可没见着什么死皮不要脸的家伙上赶着垂涎金玉这已成了亲、和咱家如胶似漆的人吧？”
　　君天赐：“……”
　　洛金玉倒是又忍不住开口，俊脸微红，轻声斥责：“你在说些什么胡话，怎会有人如此。”
　　“那谁知道呢，”沈无疾嗔道，“你年少俊才，皇上钦点的状元，京城闻名的才子，模样又好，前途无量……”
　　“谁不知我已与你成了亲？”洛金玉只当沈无疾是怀疑别人要给自己说家中女眷的亲事，类似当初的喻皎皎事件，他生怕沈无疾又和那时一样当场闹起来，便皱眉道，“你又在这胡思乱想了，休得如此。”
　　君天赐重整心情，看似揶揄，实则挑拨：“看来，沈公是不信子石，这可叫我讶异。以子石为人，若换了是我，绝不会说这些话来怀疑他。夫妻之间，若无信任，可真是难熬。”
　　洛金玉只得道：“无疾说笑的，叫君大人见笑了。”又看沈无疾一眼，暗示他不要再在外人面前如此，多有伤他司礼监掌印的脸面。
　　沈无疾哪肯落这下风，叫那病秧子得意？立刻回击，笑吟吟道：“小君大人说起夫妻相处之道，倒是头头是道，很有高见，叫咱家受了教。不过呢，”他看着洛金玉，又扑哧笑了声，“金玉你可是不知道，小君大人今年三十了，还未曾娶妻呢。别说娶妻，咱家记得，他连订亲都没有。”
　　洛金玉一怔。
　　一则，因起初朝代更迭，战乱多死人，因此本朝太|祖、太|宗那些年，为尽快繁荣人口，便有意塑造风气风俗，叫男女皆成婚得早，女子大多十六岁左右便出嫁了，男子亦是到了十八左右，就要被家中催促成亲。
　　甚至有段时候，官府会强行指配过了婚龄却未成亲的男女，更有骇人听闻的是，下面官员为投上所好，居然还有过强拆虽成了亲、却数年不曾有育的夫妻，将他们重新婚配，只为求新生户籍的繁增，好汇报朝廷，博取龙颜大悦。
　　这等事实在有违道德伦理，将人不当人，竟当成种猪一般，便有人愤言抗议，闹了许久，还死了人，终于有朝中官员看不过去，上报皇上，冒死力争，这才废除了那强行婚配的律法，也不再有官吏敢再无端拆原配。
　　后来，社稷逐渐安稳，人口恢复繁荣，朝廷便也不再刻意引导风俗，百姓们成亲年纪也渐大了些，可说到底，仍是有着“先齐家后治国平天下”的想法，如今女子到了十八|九、男子到了二十左右，亦还是差不多都成了亲。
　　如曹御医那般的，是“异类”，非常的稀少。
　　因此，沈无疾说君天赐到了三十，连亲都没定，洛金玉便觉得有些讶异。
　　二则，洛金玉并不知道君天赐三十了。
　　君天赐虽然看起来病弱的样子，可模样很清秀，又瘦，反而看着显小。
　　洛金玉还以为他才二十出头。
　　只是讶异归讶异，洛金玉其实也没明白沈无疾拿这事儿说道，除了失礼之外，有什么意思。
　　洛金玉向来也没觉得一个人是否婚育能代表什么，可他察觉到，沈无疾似乎很拿这个当回事儿，实在也是没有必要。
　　洛金玉正要斥责沈无疾，就听到君天赐淡淡道：“沈公此言，我又不能赞同。好像我未曾成亲，就不能知晓夫妻之道似的。那我也不曾进过厨房，我去酒楼吃饭，难道就不能察觉出他们饭菜的味道是好吃，还是难吃了？”
　　他轻笑一声，又道，“或许是我多心，我似乎还觉得，沈公是觉得我至今没有亲事，是一件不好的事。倒也不是沈公一人这么想，大概普天之下，绝大多数的人都这么想，可我却觉得，人非牛马，不该枉受驱赶。若能得心性趣味相投之伴侣，乃是人生幸事，若还未遇到这人，却要被俗世目光所驱赶，非得凑合将就，只为满足些身体欢愉，实在是一件再庸俗不过的事了。”
　　说完，他看向洛金玉，笑着问道，“子石觉得我这想法对或不对？”
　　洛金玉正要回答，沈无疾抢白道：“小君大人想多了，咱家绝无说您不好的意思。您说的自然没错，咱家绝对赞同。”
　　他含着与君天赐不相上下的虚伪假笑，越发黏得洛金玉紧了些，又道，“咱家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咱家运道不错，早早地便与金玉相识相知相许，否则，也不定要与小君大人一般呢。别说等到三十，就是等到四十、五十，若不是金玉，咱家也绝不凑合。”
　　两人对着看，对着笑，面上都再客气不过，可眼中、笑中、话中所含的暗斗弩张的意味，却彼此都心知肚明。
　　洛金玉隐隐约约有点儿感觉到气氛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哪儿不对。
　　他不解地看了看沈无疾，又看了看君天赐，暗道上次在梅镇，这两人虽也面和心不和，却好像不到如今这样……
　　洛金玉正在认真思索，便没来得及管住沈无疾。
　　沈无疾刚自觉落了下风，这下子立刻要追回来，君天赐已不说话了，他还要说：“小君大人这样洁身自好的，可是再好不过。这是和您才说，咱家平日里见有些人娶了好几房，可也瞧不起呢。私下里和金玉说，他也瞧不起，他说他这一生也是只爱一人的，认准了，认定了，就成了亲，再无多余心思。他还说呀，那些男人固然可恶，可那些上赶着给人做妾的，明知道人家有妻室，还眼馋着的，不是贱得慌，是什么呀？您说，是不是？”
　　洛金玉疑惑地蹙眉，并不记得自己与沈无疾讨论过这事儿，说过这等话。
　　君天赐的笑意渐渐维持不住了，好在还有那天生的笑唇撑住场面。
　　他沉默一阵，幽幽道：“是呀，子石说的话，哪有错的。若说起这个，我倒也想起些听过的事儿，那上赶着做妾的如何且不说，有些女子也着实可怜，非是心甘情愿，而是被那蛮横霸道的男子给仗势凌人，强掳去的，比逼良为娼好不到哪儿去，实在也是叫人心疼佳人。”
　　“……”
　　这下子，可是戳中沈无疾的痛处了。
　　他虽如今与洛金玉好着，可越是好，越是叫他心虚以往对洛金玉图谋不轨过的那些“不轨”。
　　虽说当时也没“轨”成吧，可是……可是难免做贼心虚，越想越虚。
　　“嗐！”沈无疾都已不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了，这是尾巴都被人摁在菜板上比划着要一刀剁了，他皮笑肉不笑道，“小君大人自个儿身子都虚呢，可别想太多，还劳心费力地操心别人，还是多操心自个儿吧。您还是先养好身子，别万一遇上了爱慕之人，身子却顶不住。”又掩唇吃吃笑道，“有些事儿，说出来也羞，要待您成了亲之后才知晓的……总之身子好些没错儿呢。”
　　君天赐听出沈无疾这话中嘲讽含义，亦不是被踩了尾巴，是尾巴毛被人给徒手扯秃了，他一时没说出话来，先撕心裂肺地咳嗽了一阵，撑着笑道：“有些事儿倒也无需成亲，怎么着，我虽体弱，却到底也还是男人。”
　　沈无疾：“……”
　　他不笑了，面无表情道，“您还是先治好您咳病吧，可别掀个盖头一时激动，先咳半天，把新妇吓着了，喜烛都要咳灭了。”
　　君天赐也不笑了，幽幽道：“是啊，咳病还是能治的。”
　　沈无疾：“御医神医都不缺，给您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好，看来难治。”
　　君天赐：“多少还在治，凡是病，大夫还肯治，就说明有得治，若大夫一开始就说没得治，那才是绝了。”
　　沈无疾又笑了起来：“呵呵。”
　　君天赐也笑了起来：“呵。”
　　洛金玉：“……”

207、第 207 章
　　君亓傍晚回到府中, 去君天赐的院里找他说曹国忠那事, 不料刚进去, 就一愣。
　　君天赐正坐在凉亭里，面无表情地喝茶。
　　凉亭旁边, 一溜儿丫鬟小厮排开，手上拿着瓷器, 依次往地上砸, 嚓嚓脆响, 此起彼伏。
　　“……”
　　君亓皱起眉头，问, “怎么了？”
　　下人们见到他, 忙停了手向他行礼。
　　君天赐幽幽道：“让你们停了吗？”又幽幽地望向君亓, “你让他们停的？”
　　“……”君亓茫然片刻，道，“继续砸吧。”
　　却说沈府, 倒是没人砸瓷器……
　　沈无疾不敢乱砸东西，怕被洛金玉说铺张浪费。
　　但他有别的法子闹, 一回家，谁也不理，蹭蹭地往卧房里蹿。
　　待洛金玉匆匆追进房中，就见沈无疾正趴在被褥上，用拳头砰砰砸床。
　　洛金玉茫然地在旁劝道：“你别……无疾！你手不疼？”
　　“还手疼？咱家心疼！”沈无疾一边砸床，一边委屈叫道，“你没听见吗, 他骂咱家是太监！”
　　“……”洛金玉急忙拉他的手，劝道，“照你所说，他是在嘲讽你，可你也嘲讽了他体弱……”
　　“他先惹咱家的！”沈无疾怒道，“那不要脸的贱人，竟觊觎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那副痨病样儿！”
　　“你误会了，”洛金玉蹙眉道，“又不是人人都有断袖之癖，君——”
　　“不管！不准叫他名字！难听死了！”沈无疾愤怒叫道，“你还在为他说话？！以后不准你跟他再说话！”
　　“我不是为他说话……且我与他同朝为官，怎可能保证不与他说话？”洛金玉为难道。
　　“他骂我！”沈无疾抽回自己的手，躺回床上翻腾吵闹，“他骂我！他骂我是太监！”又猛地翻身坐起，咬牙切齿地恨恨道，“咱家是太监，可耽误咱家娶亲行房了吗？倒是他一个病篓子，怕堂还没拜完，就咳死了！还得叫别人替他去洞房，他连醒着看都做不到！”
　　洛金玉听他越说越荒唐，不由得脸红劝道：“你又在说些什么……非礼勿言。”
　　沈无疾却凑过来，一把抱住他，低声问：“你说呀，咱家耽误你了吗？”
　　洛金玉：“……”“你说呀！”沈无疾扭来扭去地嗔，“你说！难道咱家是太监，就耽误叫你快活了吗？你说呀~”
　　“……”
　　洛金玉不想理他了，低头掰他的手，悻悻然暗道，让他去捶床吧，捶塌了最好。
　　可别看沈无疾撒起娇来什么样儿，他力气大得很，死死抱住洛金玉，洛金玉哪能挣脱得开，被他吵闹得都要耳鸣了，只好敷衍道：“没耽误。”
　　沈无疾这下子就满意了，亲他一口，得意洋洋道：“下次，你要当他面儿这么说，气死他。”
　　“……”洛金玉忍无可忍，“你、你休得对人说这种事！成何体统？”
　　“不说，他就觊觎你，”沈无疾冷哼道，“不自量力，不要脸！”
　　洛金玉非沈无疾，他本就觉得沈无疾对他有那意思是一件稀奇事了，如今沈无疾非说君天赐有对他有那意思，洛金玉又不是自恋之人，如何肯信。
　　加之沈无疾有“前科”，以往揪着洛金玉见都没见过的喻阁老孙女儿、甚至无中生有的洛金玉“未来孩子的娘亲”……更叫洛金玉自然以为沈无疾不过是又在发“癔症”。
　　可洛金玉也不傻，没有火上浇油的道理，便岔开话头，道：“你刚回来气冲冲的，将西风他们都吓着了，不知出了什么事儿。还是整顿衣装，洗一下脸，好好去餐厅吃晚饭，别叫他们担心。”
　　沈无疾更比他精，看出他这顾左右而言其他的打算，眼珠子一转，也不戳破，只是哼哼唧唧道：“没力气，不想动，你帮我洗脸。”
　　洛金玉拿他没法子，无奈地笑了笑，点点头，刚转身就被他从身后抱住了。
　　“哪儿舍得叫你亲自动手？”沈无疾在他耳边轻声笑道，“咱家伺候你还来不及呢，生怕伺候得不周到，叫别的那些居心不良的将你拐跑咯。”
　　“你这话就叫我难为情了。”洛金玉认真道，“难道我在你心目中，是如此肤浅势利之辈，谁对我更好，我就与谁做夫妻？”
　　沈无疾一怔，正要急着解释，洛金玉又道，“何况，就算是如此，又有谁能比你对我更好？”
　　沈无疾闷声道：“你明先生，你好师哥。”
　　“他们又如何搅和进这事中了？现在说的是你与我夫妻之事，先生与师哥是我亲人。”洛金玉温声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若你是怀疑君天赐对我有那意思，我也不与你争辩是否，因为无论是否，你都无需为此担忧生气，我已与你成亲，绝不会对他人有意。”
　　沈无疾听他这么说，又是高兴，又生矫情，问：“你是因已与咱家成了亲，方才这样吗？咱家知你守规矩重礼教，无论是和谁成了亲，也要自律一番，可若是如此，心不在了，留个人做什么？咱家还不如……”
　　他又不说了，只委屈地盯着洛金玉看，好像洛金玉当真心已不在了，为一纸婚约才在勉强应付他。
　　洛金玉故意问：“不如什么？”
　　沈无疾不说话，神情越发委屈，越发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洛金玉平静地问：“不如索性与我和离——”
　　话音未落，就被沈无疾捂住了嘴。
　　“你还真说？！”沈无疾焦急地嚷道，“你是要咱家死！你要和离可以，咱家也不逼你，签完和离书，咱家就去护城河淹死算了！”
　　“你又说这话。”洛金玉皱眉，斥道，“分明与你有言在先，日后就算争吵，也不许说这等疯话。”
　　“是咱家先说的，还是你先说的？”沈无疾却振振有辞，“且你非得与咱家有言在先的时候，咱家就觉得奇了怪了，好端端的，你倒先预知要和咱家争吵了，还说咱家说的是‘疯话’……”
　　他又不干了，抱着洛金玉摇来晃去地发痴，呜呜咽咽，叫忧心忡忡地站在门外、等着随时破门而入劝架的西风与来福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洛金玉又是头疼，又是好笑。
　　好在也日渐习惯了。
　　他常常暗道，能怪谁呢？我向他求亲之前，便已知他是这般性情，我却还要娶，那如今他仍是这样，难道我能怪他吗？
　　自个儿要娶的，如今闹起来，也只能自个儿耐心地劝和哄。
　　好容易，沈无疾听着洛金玉温柔劝说与解释，又平静下来，矫揉造作道：“又叫你看笑话了，你快别看了，咱家现在这样子多狼狈。”
　　洛金玉忍着笑，道：“也并没有。”
　　“也是，”沈无疾顺杆子窜，一颗脑子总转得比被抽的陀螺还要快，媚眼含羞地看他，低声道，“且等着，再晚点儿，咱家总要叫你比咱家此刻更‘狼狈’的，嘻嘻。”
　　洛金玉：“……”
　　晚点儿是晚点儿的事了，如今好容易哄好了这人，洛金玉忙叫他整顿好衣容，两人去餐厅里吃晚饭。
　　西风忙去叫厨房准备着上菜了，又有小厮去请了明先生来。
　　开饭时，沈无疾为表自个儿一家之主的架势，虽心中毫不关心，面上却认真询问：“咱家的亲哥哥呢？”
　　洛金玉：“……”
　　沈无疾如今称呼明庐，背地里就是嫌弃之情溢于言表的“那姓明的”“你那师哥”，当着明庐本人的面，就是虚伪假笑中带着阴阳怪气的“明少侠”“明盟主”，当着明先生的面，就是再刻意做作不过的“咱家这亲哥哥”……极其生动形象地展现出了他沈公公“两面三刀”的一面。
　　“明盟主昨儿出去了，一直没回来。”来福答道。
　　沈无疾微笑道：“哦，那想必是流连于哪处的温柔乡——嗳——”
　　洛金玉收回桌下踩他的脚，面不改色。
　　“不必等他。”明先生说着，脸色不太好看，竭力不去看吃个饭也要黏在一起坐着的洛金玉与沈无疾。
　　他当年与夫人可说是琴瑟和鸣了，却也不到这俩人的地步。
　　平日里在院中各处半点不避忌地拉手拥抱不说，光是吃个饭，沈无疾先殷勤备至地给洛金玉挪出凳子，牵着人送去坐好，然后自个儿挨着坐下，递筷子夹菜，低声议论菜的味道……
　　哪有半点儿用餐礼仪？
　　金玉是自个儿没手吗？
　　再说金玉……竟也习以为常的样子，竟也不觉得这过了！唉！
　　若非是被大儿子再三劝说着要好好与小儿如此修复断了二十来年的父子亲情，明先生又岂会来吃这个饭。
　　想到此处，明先生又是一肚子火。
　　大儿子……那个说得头头是道的大儿子呢？！
　　还以为他找到了弟弟，终于也有了点儿作为兄长的觉悟担当，劝说明月的事时倒比以前沉稳多了，明先生本还略有欣慰，结果……结果没安心两天，就又不见人影儿了！
　　至于去了哪儿……还能去哪儿？不是去花街柳巷寻欢作乐，就是呼朋唤友的与一群江湖草莽喝酒吹牛打架。
　　实在是有辱家门，明家百年家风，竟……竟就此毁于这两个不肖子的手里了！唉……
　　明先生今日第数不清多少次地暗自沉痛长叹。
　　那么，与此同时，明庐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这一回，明先生与沈无疾都猜错了。
　　明庐没有去花街柳巷，也没有约江湖草莽。
　　可明先生与沈无疾又都猜对了。
　　明庐虽没去花街柳巷，却着实正在“温柔乡”中；他没有去打架吹牛，却着实在与人饮酒作乐。

208、第 208 章
　　何方舟平生第一回“看戏”。
　　他以往“看过”, 却要么是陪达官显贵应酬, 要么是有事儿找来了戏班子或戏园子, 总之都是为了公务。
　　私下里单单纯纯地看一场戏，他没有过, 也没人和他提过这事儿。
　　是前几日他与明庐聊天，不经意提了一句, 今儿, 明庐忽然来东厂找他, 说要约他去看戏。
　　何方舟讶异道：“怎么突然……”
　　“是挺突然，我今儿去见朋友, 才知道今夜瓦子街竟有场庙会。”明庐笑道, “他们说很热闹, 很好玩儿。怎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自然知道。”何方舟道。
　　瓦子街是京城偏郊的一条街，多年以来, 人以群分，逐渐在这条街上汇聚居住了京城中的各路“艺人”, 耍杂技的、唱戏的、唱曲儿的、玩儿马戏的……
　　这些行当，自古以来，总被纳入下九流。
　　他们天南海北地走，流动性大，其中难免藏着拿这些做幌子的盗贼或通缉犯，因此总受寻常百姓的防备与歧视。
　　也因此，他们主动或受官府引导, 汇入了瓦子街聚居：这下子，谁也别嫌弃谁。
　　而这些人虽多身份低贱，也不怎么富有，过了今天不知有没有明天，可却大约是因此，他们比寻常百姓更爱及时行乐，时不时的，就要在自家街上发起些活动来乐呵乐呵。
　　这些活动自然是要提前向官府报备的，以防引起不好的事端。
　　东厂既在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的瓦子街中埋着耳目，又一面防着瓦子街里有其他方、甚至番邦的耳目或卧底，尤其这类热闹活动，更是会暗中注意。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东厂应该会盯着点儿。”明庐也不在意这些，他随口这么一提，笑得很是爽朗，道，“不过肯定不需要你亲自盯梢儿。那怎么样？今晚有没有空，咱俩也去逛逛？”
　　他见何方舟面露迟疑，便道，“你如果有事儿就算了。”
　　“倒也不是。”何方舟急忙解释，可话说出口，又觉得自己似乎过于“急忙”，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
　　明庐没多想，闻言只热情道：“既然没事，那你就跟我走。”
　　何方舟仍有所犹豫。
　　明庐继续在那劝道：“你成天自个儿待着，多没意思，多出去走走，玩玩儿。”
　　何方舟讪讪笑道：“咱家也没‘成天自个儿待着’，咱家每日处理完公务，还有耀宗要照顾。”
　　“我说的就是这个，哎呀，”明庐故作夸张状地扶额头，苦口婆心道，“你算年纪，还比我小俩月，怎么就这么老气横秋的……”
　　何方舟：“……”
　　他决不是沈无疾那样注重自个儿外貌形象的性情，可也不知怎么的，被明庐这么一说，他便有些局促起来，低声道，“也、也没有吧？”他不确定地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身上所穿，“这是提督东厂所穿的官服……向来都是这么穿的。”
　　“问题就出在这儿！”明庐叹气摇头，神色十分诚挚，一双桃花眼明亮地盯着何方舟，笑道，“没见你之前，我可也不知道提督东厂是你这么年轻又好看的。我见过曹国忠穿这衣裳，可没违和，可穿到你身上，我实在是看不过眼，这实在是有辱美人。”
　　何方舟：“……”
　　明庐不是第一回对何方舟说这类似的话了。
　　明庐性情过于爽朗热情，与他那亲弟弟不一样，他很爱夸人，夸得情真意切，绝非嘲讽，能叫人真真地感受到他的诚挚恳切。
　　有些话让别人来说，或许会有轻浮之嫌，可叫明庐说出来，看着他那神态，便不觉轻浮了，只令何方舟有些无端的羞涩起来。
　　他本也不觉得自己差，可也不曾有人这么说过他好。
　　“执行公务的时候，你这么穿也就罢了，可平日里你也来回穿这几身，唉。”明庐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何方舟笑着解释：“我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办公务，余下也多是在东厂，因此……”
　　“你还是别说了，”明庐的表情越发痛心疾首，“越说越惨。话又绕回去了，你就是成天自个儿待着。”抢白道，“别和我说你那耀宗，他就是个孩子，你照顾他能算什么放松？你陪他玩儿倒是可以，他能懂你这大人的事儿？”
　　何方舟：“……”
　　明庐见过曹耀宗——何方舟没说过这是曹国忠的侄子，连姓都没提，明庐也没多问——他却从没说过曹耀宗是傻子。
　　沈无疾就不说了，展清水、谷玄黄、向群星，再至于其他人，面上或暗地里，都说过曹耀宗是傻子。要说他们错了，倒也说不上，毕竟曹耀宗着实是个傻子。
　　只有明庐，从一开始，就只说曹耀宗是个孩子。
　　何方舟看得出，明庐并非是刻意避讳或讨好，而是他当真就只把曹耀宗当个孩子。
　　当初明庐与耀宗初见，何方舟先解释道耀宗小时候生过病，烧坏了脑子，因此心智像小孩儿似的。
　　耀宗有点怕生，怯怯地藏在何方舟身后，鞠也不敢捡了。
　　明庐就笑起来，捡起滚到自己脚边的鞠，问道：“自个儿怎么蹴鞠啊？要不要我陪你玩儿？”
　　耀宗没理他，继续扒拉着何方舟的衣服，催促他帮自己把鞠要回来。
　　何方舟只好微笑着道：“他怕生，失礼之处，明兄见谅。”
　　“没事儿，”明庐的笑容很灿烂，朝何方舟眨了眨左眼睛，带着点儿小狡黠的神情，抬了抬下巴，道，“给你来一手，叫你看看什么叫孩子王。”
　　何方舟：“……”
　　一个时辰不到，何方舟就看到了。
　　明庐凭借一串糖葫芦以及他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蹴鞠架势，成功地令曹耀宗成了他的跟屁虫，嘴里“哥哥哥哥”叫个不停，到晚上了，明庐走了，该睡觉了，曹耀宗还在那问“明月哥哥明天还来吗？”
　　虽然何方舟照顾曹耀宗很用心，可他着实也不爱陪小孩儿玩，总是只买了玩具给曹耀宗自己去玩。又因曹耀宗的身世，何方舟不太敢放他接触太多人。
　　耀宗这孩子乖巧，虽然想和别人玩，可何方舟劝一劝，他也不闹。
　　“咱家看你陪耀宗玩儿，不也挺好的吗？你不也是成人？”何方舟笑着问。
　　“你少在这儿和我抠字眼儿，我不爱读书，一定抠不过你。”明庐坦然无比地说，“总之你既然没别的事，就得听我的，跟我走。”
　　以何方舟如今地位，哪有寻常人敢轻易对他说这样的话，可是明庐这么说了，何方舟也没半点脾气，只觉得好笑。
　　“得了，我给你带了套衣服，你也别穿你这身跟我去瓦子街，不然都被你吓跑了。”明庐说着，将先前提在手上的包递过来，“穿这套，新的，特意给你买的。”
　　“……”何方舟本来以为这是糕点之类，不料是衣服，失笑道，“你倒准备齐全，是有备而来的。”
　　“你说我‘有备而来’也好，‘早有预谋’也罢，总之今儿你得跟我走。”明庐“霸道”道。
　　何方舟想了想，婉拒道：“也不定就合身。”
　　“一定合身，”明庐自信道，“我看人一把好手，赌你穿上合身，不信你现在就去换了试试？我若输了，我把我独门绝招教给你怎么样？”
　　“……”何方舟迟疑着找借口，“还是不去了吧，晚一些，耀宗要找咱家的。”
　　明庐哪能不知他这是借口，闻言，也不拆穿，只说：“那带他一起去。”
　　何方舟：“……”
　　“你成天自个儿待着，还叫他也自个儿待着，叫我怎么说你，”明庐摇头，“我小时候这样，我差点没疯。就算我爹回头抽我，我也要出去玩玩儿的。你还说他认生，这能不认生吗？整天就来来回回看你们这几个人，小孩儿能这么养？养出来以后就是洛金玉那种书呆子，你信不？”
　　何方舟：“……”
　　还“就是洛金玉那种”……
　　耀宗别说成洛金玉那学识了，他就是能独立从东厂走到贡院考场绕一圈回来，路上没丢没哭，何方舟都觉得是出现了奇迹。
　　这恐怕是有史以来最看得起耀宗的人了，曹国忠那亲叔叔都不敢想。
　　到底还是没带曹耀宗一起去瓦子街看庙会。
　　曹国忠仇敌多，亦不知是否还有未落网的同党，曹耀宗是他唯一血脉亲人，对他很有些要紧，何方舟是不敢轻易带曹耀宗出东厂的。
　　但何方舟自己拗不过明庐。
　　他暗自道：他是洛公子的师哥，是无疾的亲哥，我自然不能像对待别人那样。若是别人如此，我要拒绝，就是直接轰人也行，这明庐却……唉，且也不说别的，他这段时日以来，多有帮我之处，我哪能如此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我既又劝他多帮无疾洛公子在明先生面前说些软话，又借他在江湖中的关系，多方查探养怡署与君天赐的事儿……
　　总之，就没拒绝。
　　何方舟拿着明庐带来的那身衣服去屋里换了出来，明庐正在喝茶，抬头一看，眼中一亮，抚掌道：“我说了吧，是不是很合身？”何方舟笑道：“是。”
　　他也非没乔装打扮过，当年为了公务，沈无疾都扮过青楼女子，其他的身份，更不需说。
　　因此何方舟如今穿成一个寻常富家少爷的模样，倒也没有不自在，道：“时候不早，那就走吧。”
　　明庐却一时没动，也没说话，仍笑着打量他。
　　何方舟不解道：“哪里奇怪吗？”
　　“绝没有。”明庐这才起身，走近他，笑道，“我有点儿‘花痴病’，喜欢看好看的人，你太好看，我给看愣了。”
　　何方舟见他神色自然明朗，就似寻常说笑的样子，只好也跟着笑道：“明兄又说笑了。咱——何某又不是女子。”
　　“是啊，多可惜。”明庐真心实意地感慨道。

209、第 209 章
　　司礼监的诸位大太监虽有许多公务活儿, 可说起来, 归根结蒂, 还是皇上的“家奴”，看似再高的地位, 再大的头衔，平日里也仍要轮流去圣上面前侍候。
　　当然了, 这对于他们而言, 能多一分去圣上面前露脸的机会, 绝不算坏事，寻常还总要为了多排上一次, 去作主的沈无疾沈公公面前大献殷勤。
　　展清水穿戴整齐, 对着门口的大铜镜照了照, 见无纰漏，就要去皇帝面前侍候。
　　正好赶上其他公公路过，见他这打扮, 问道：“今儿不是沈公公侍圣吗？”
　　这公公也是秉笔太监，与展清水这首席秉笔平日里就不太和气。
　　一个暗自觉得展清水是靠着与沈无疾亲近才高自个儿一头, 另一个则觉得前一个不自量力。
　　展清水向来不爱与他说话，便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抬脚要走。
　　“嗐，咱家可羡慕着呢，”那人在他身后阴阳怪气道，“沈公公事儿忙，代班的好机会, 无一意外，都是展公公您的，这一个月里头三十来天，倒有十多天，都是展公公面圣沾福气。”
　　展清水脚步一顿，侧眼往去，本懒得理他，可最近因别的事儿心情不佳，早就想找个出气口了，此刻便皮笑肉不笑道：“在皇上跟前伺候，可不是小事儿，得机灵。若出了什么岔子，别说伺候的人了，沈公公都还得受连累担责，他如何敢随意安排？想多侍候圣上，就先把自个儿的小活儿做好，若心比天高，却眼高手低，到圣上面前砸了沈公公的招牌，自个儿命比纸薄就算了，可别连累司礼监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一起陪葬呢。”
　　那人自然知道是骂自个儿的，顿时气得要命，可又不敢真撕破脸，眼看着展清水骂完就自顾自走了，急得他在后面跳脚，气急败坏地冷笑着高声嚷嚷：“那是！咱们都看着沈公公呢，都是靠他上位的，咱们自个儿能有几个本事？可别连累了他！”
　　这就是在讽刺展清水靠沈无疾才上的位了。
　　展清水已经走远了，理都懒得理。
　　展清水来到皇上寝殿，如往常一般侍候着，本没什么事儿。
　　忽然，皇上问道：“沈无疾今天不回来了吧？”展清水点头：“是。”
　　“你不会和他告密吧？”皇上问。
　　展清水忙道：“奴婢能向他告什么密？奴婢的主子是皇上。”
　　“别慌，”皇上道，“没别的意思，朕就是有个事儿找你帮忙。”
　　展清水不解道：“何事？”
　　“朕听佳王说，今儿京城有热闹看，那什么瓦子街开庙会。”皇上嘻嘻笑道，“你也知道朕原本那封地贫瘠，哪儿有什么热闹繁华？打小能看到个耍猴儿的就不错了。如今好容易来了京城，还以为能长长见识，结果直接送皇宫里，就轻易出不去了。唉，朕还记得，自己上回出宫，还是沈无疾和洛子石成亲，酒喝到一半，刚起兴头，就被洛子石生生的给骂回来了。”
　　展清水：“……”
　　皇上见他不说话，急得拽他衣袖：“你不说，朕不说，没人知道。”
　　展清水讪笑道：“皇上，您这就是折煞奴婢了……外间鱼龙混杂，尤其瓦子街那更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您真龙圣驾，怎可轻易去那？您若爱热闹，不妨设一场宫宴，若实在想与民同乐，也不是没有法子，朝廷办一场京城大庙会，提前做好防卫……”
　　“唉，就是不要这样！”皇上皱眉，嫌弃道，“那叫什么‘与民同乐’？那叫官府逼着老百姓哄朕玩儿，有什么意思？”声儿又小了些，悻悻然道，“洛子石必然还要骂朕铺张奢靡，为图逸乐扰民。”
　　展清水：“……”
　　皇上对洛金玉的阴影实在是大，先有当面几次被洛金玉训斥，后来听说了洛金玉在梅镇的“威风”，又眼见君天赐也被洛金玉“教训得唯唯诺诺”，心里更怵——那君天赐在他看来，可不是善茬儿，竟也被洛金玉管得服服帖帖，看来洛金玉着实可怕，越来越可怕。
　　“难得沈无疾也不在。”皇上使劲儿拽展清水的衣袖，“朕可是最亲近你的，你别叫朕失望哦。”
　　展清水为难得要命：“这，这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应承您这事儿。若遇上刺客……”
　　“哪儿来那么多刺客？”皇上唉声叹气，“你就在朕身边陪着，你功夫朕可听说过，不比沈无疾差！还有影卫，大不了，多带几个侍卫。哎呀，清水，朕成天在宫里待着，好端端的人都要生霉了！要不说史书上那么多昏君暴戾……谁成天困宫里出不去，都得疯。”
　　展清水干笑道：“皇宫如此之大……要么，要么这样，奴婢令些宦奴宫娥换上民间衣裳，在宫里寻一处地方，做成民间街道模样，再招些艺人进宫，也是庙会嘛。”
　　“那不还是劳民伤财的吗？”皇上道，“而且没意思，你要朕说多少次？没意思，就是没意思，朕不要和你们过家家，朕要去真的庙会！”
　　“皇上……”
　　“朕要微服私巡！朕要看看朕管治下的国家是否真如文武百官每日所说那样歌舞升平，”皇上眯眼道，“你不让，是不是因为你和他们都瞒着朕什么？害怕让朕知道些什么？京城里是不是其实饿殍满地？六月飞雪？”
　　“皇上您这就……”展清水哭笑不得，无奈道，“您何必故意这么说呢……”
　　“不管，你今日若不答应，那就是你心虚。”皇上道。
　　展清水坚持道：“就算皇上要治奴婢的罪，奴婢也不敢让皇上冒险。”
　　见硬的不行，皇上眨了眨眼，又来软的：“清水，朕最亲近、最信任的清水，最……司礼监里最英俊、最有男儿气概的清水，最、最不怕沈无疾的清水……”
　　展清水：“………………不行。”
　　皇上见软的不行，又来硬的，一拍桌子，怒道：“究竟行不行？！”
　　展清水道：“不行。”
　　“好啊你，是你逼朕的！”皇上冷笑连连，压低声音，眯起眼睛，威胁道，“朕可听佳王说过，你喜欢何方舟。”
　　展清水：！
　　皇上细细看着他的神色变化，得意一笑：“怎么，不知道朕也有帮手吧？”
　　展清水：“……”
　　“展清水！”皇上脸色一变，冷哼道，“今儿朕若去不了瓦子街，明儿，朕就……朕就赐何方舟与皇后身边那最得宠的大宫女对食结亲！”
　　展清水：！！！！
　　“嗯哼哼哼哼……”皇上扬起下巴，云淡风轻道，“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考虑考虑。”
　　展清水：“……”
　　一个时辰后，微服成富商的皇帝站在热闹的瓦子街头，微笑感慨：“看来果真国泰民安啊。”
　　展清水：“……”
　　他此刻没有心情附和讨好。
　　展清水自然不会当真因为皇上威胁要给何方舟赐婚就立刻答应帮他出宫，只是皇上软磨硬泡、吵闹不休，一时这个，一时那个。展清水究竟没沈无疾那底气，哪敢坚持与皇上对抗到底？
　　最终不得不点头应允了。
　　“哎呀，来都来了，别想别的了。”皇上也知展清水的不情不愿，他倒也不生气，好声好气儿地哄着，又一把拉起展清水的胳膊，唱戏似的腔调，道，“夫人~快看~这等热~闹~场面，还不够换你~千金~一~~~~笑~？”
　　因为皇上振振有辞地得出了“就算有刺客，刺客也一定不相信皇后会和朕一起出宫游玩，也就是说，如果朕带个女子，便可以大大减轻遭人怀疑的几率”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结论，所以被迫扮成女子的展清水嘴角抽搐，低声求饶：“皇……黄老爷，请您饶小的一命……”
　　“都说了，我姓轩辕！”皇帝不满地强调，“我叫轩辕傲龙，记住了吗，梦蝶？记住了，你就叫我一声傲龙。”
　　展·南宫梦蝶·清水想死。
　　死之前，如果允许他许一个愿望，他许愿让轩辕傲龙被沈无疾踩死。
　　且说那位间接导致了南宫梦蝶的悲剧的沈无疾沈公公，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小君大人，这可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呀。”沈无疾含着虚伪假笑，对堂而皇之来到自家的病篓子寒暄道，“是什么风，将您吹来了咱家与金玉的家里？”
　　君天赐摔过瓷器，泄了火气，已重整精神，不顾君亓拦阻劝说，换了身好看衣裳，清清爽爽地来沈府登门拜访。
　　正好赶上沈府还在吃饭。
　　“倒是热闹，”君天赐微笑着道，“想必这位老先生，就是明先生了。晚辈见过明先生。”
　　明先生见此人虽面带病色，却举止有礼，又有些书生气质，便生出好感，点点头道：“有礼了。”
　　君天赐笑着看向一旁的洛金玉，神色越发温柔，叫道：“子石。”
　　“……”洛金玉有点儿茫然，颔首回礼，问道，“君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君天赐问：“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洛金玉看一眼君天赐身后那神色一言难尽的沈无疾，心中越发纳闷，又想起沈无疾信誓旦旦说君天赐对自个儿亦有那等意思……
　　难道，还叫沈无疾这回说中了？
　　且不论如何，洛金玉正色道：“若无正事，君大人还是与在下少来往。”
　　君天赐见他如此耿直拒绝，不由心头针刺一般，幽幽问道：“为何？”
　　“当年我蒙冤入狱，事与君家牵连甚密，我母亲亦因此过世，我对君家实无好感，更怀家仇，因此我不愿与你有私事来往。”洛金玉淡淡道，“若有公事，请明日在礼部府衙说，若是私事，就不必说了，请回。”
　　君天赐闻言，心神黯然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子石你实在不够公平，怎能因他们，迁怒到我？说起来，君若广和君路尘还是我杀的，我理应是为你报仇雪恨的恩人，不是吗？”
　　洛金玉：“……”

210、第 210 章
　　若君天赐是君若广那等恶劣寻衅的性情行径, 也就罢了, 就是如君天赐在梅镇刚见时那样绵里藏针, 也好。
　　偏偏君天赐如今如同一团棉花似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洛金玉虽性情耿直, 却也非半点都不通人情世故的。
　　沈无疾虽与君天赐暗中生仇，明面上, 却还是要做样子。
　　如今君天赐登门沈府, 若真这么赶他走, 沈无疾那就会难办——若非如此，沈无疾自个儿就早赶人了。
　　且, 君天赐着实是杀了君路尘与君若广……还不是动用私刑杀的, 否则洛金玉仍有话说。
　　君天赐当时是挑了那两人的错处, 将两人下到狱中，当夜，这两人就“畏罪自尽”了。
　　虽其中诸多蹊跷疑点, 总之洛金玉也不好空口白牙地说是君天赐下的套儿。
　　君天赐见洛金玉犹豫，笑着道：“赶巧遇上你们在吃饭, 说起来，我还没吃呢。”
　　洛金玉：“……”
　　沈无疾向来是最脸皮厚的了，不曾想今儿居然还“棋逢对手”！
　　他先在心中狠狠地啐了句“不要脸”，皮笑肉不笑道：“此刻饭点儿，小君大人去谁家都会‘赶巧’遇上呢。”
　　“也是。”君天赐仿佛半点没听出沈无疾的嘲讽，“既然我也来了，不留我吃个饭吗？”
　　咱家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啊呸！
　　沈无疾正要说话, 听见洛金玉淡淡道：“我们快吃完了。”
　　君天赐走到桌前，自个儿找了位子坐下，笑道：“无妨，我不挑食，也吃得少。”
　　洛金玉：“……”
　　沈无疾：“……”
　　当真，是第一回遇到这样的人。
　　洛金玉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刚出狱时，赶上大年初一，沈无疾去各个官员府上拜年，也不是没人留他用饭，可他心知别人只是客套，实则不乐意，便宁可自个儿去街头找了个摊儿吃东西。
　　如此看来，都不能再说沈无疾任性骄横了。
　　沈无疾面恶口硬，却是豆腐心。
　　究竟是同朝做事，君天赐坐都已经坐下了，难不成撕破脸皮赶他？
　　沈无疾只好道：“还不快给小君大人上碗碟筷子。”又做出体贴样子，道，“让厨房做药膳，再做几份菜来。”
　　也不好真让人吃剩菜。
　　虽然沈无疾心里实在是想从地上抓一把土塞这王八蛋的嘴里，叫他早点儿“魂归去兮”！
　　再说这君天赐，也是虚伪至极，刚还做样子说“不挑食、吃得少”，如今听沈无疾吩咐下人，便很自然地接了句：“沈公，叫厨房别做辣，少放油，我身子弱，大夫说要戒辛辣油腥冷盘之类的刺激物。若有鱼最好不过，熬个白汤，我最爱吃。啊，对了，不要放葱，我讨厌葱。有劳。”
　　沈无疾：“……”咱家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
　　洛金玉：“……”这人怎……怎脸皮厚到如此地步？！
　　话分两头。
　　那明庐带着乔装打扮成小公子的何方舟去了瓦子街，虽时候还早，可已经熙熙攘攘了不少人，路两边的摊儿也逐渐摆了起来。
　　“来庙会玩儿过吗？”明庐问，“我是说，就单纯玩儿，不算你以前出任务。”
　　何方舟仔细回想了一番，微笑道：“依稀记得，似乎是玩过。是咱家很小的时候了，那时还在家中。”
　　“好像是头一回听你提起你家，”明庐好奇地问，“你也是和沈无疾一样，被人骗着拐了卖到宫里的吗？”
　　何方舟摇了摇头，眉目宁静道：“我父母家人皆在世，如今与我常有联系。”
　　明庐愣了愣：“那你当初是……”
　　“我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何方舟平和道，“我是大哥。我家世代行医，父亲继承爷爷衣钵，在十里八乡颇有名声。本来，我们一家生活尚算富余，可不料一次父亲失手……也说不上是失手，县太爷的娘突然急症，请我爹去救，可没救成。也不知为何，那县令认定是我爹没有全力救治，便怀恨在心，砸了我家药铺，逼着我们全家给他娘送丧，事后，又设法串通恶霸，占了我家祖屋田地。”
　　听闻何方舟竟还有这样一段往事，明庐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何方舟继续道：“我们一家人只好去往他乡谋生，不料路上又遇到了山匪，将最后一点盘缠都抢光了。我爹旧伤未愈，受此刺激，一病不起，我娘亦体弱，我下面的五个弟妹年纪都不大，正是嗷嗷待哺的时候。实在是没法子，快饿死了，好在这时候，我在帮工的酒楼里遇到了贵人，那是东厂的一位公公，他替曹国忠到各处寻有资质的孩子，寻到了这儿，看中了我。”
　　他说到此处，又笑了笑，道，“他心善，得知我家中事，便给了我家一笔银两，叫我家熬过了那阵。我爹病愈后，在当地又开起了医馆，一家人过得很好。”
　　明庐见他神色安详，反而越发同情，叹气道：“若是真心善，给银子就是了，还能将你带走？”
　　“话倒不是这么说的。”何方舟看着他，微笑道，“明兄你是急公好义的侠客，若是遇上你，你自然只给银子，不求其他。可那位公公本就是为东厂做事，他不是侠客，又何必一定要强求他做侠客做的事呢？我与他之间，本就是一场明明白白的交易，他在这桩交易的价码上，额外多给了我许多，我已经很感激他了。”
　　明庐一怔，看了他半晌，诚心诚意地拱手道：“你的心性境界，我远不及。”
　　何方舟忙拱手还礼，道：“明兄何须如此，明兄方才是少年英杰，侠气风流。之前晋阳邙山，宋大人一家，就多亏有明兄仗义相助，保下忠臣家眷，令她们能为两位宋大人伸冤昭雪。”
　　明庐却笑了起来，扶住他的手，道：“得了，都不说了，再这样下去，就变成咱俩互相吹捧了。”
　　何方舟一怔，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说那些辛苦往事了。”明庐道，“想来你也不怎么记得庙会的乐趣了，今儿我带你重温重温。”
　　正说着话，忽然人群喧闹起来，往这边涌动。
　　是个耍把戏的小孩儿，他穿得花里胡哨，脚踩着大瓮缸、头顶着一盆水，手上还接连不断地抛着三颗鸡蛋，正往这边过来。
　　围观的人跟着他一路看，一路拍掌叫好。
　　何方舟下意识地要将自己的手从明庐手上收回来，往后退避人群，却不料手上一重，同时一热，竟被明庐直接握住了手，拉着往别处避。
　　待那小孩儿与人群都过去了，明庐也没松手，更是抓着手，举起来给何方舟看，笑着道：“就这么走吧，否则人多，容易冲散。”
　　何方舟愣了一下，讪笑道：“若人多走散了，我们大可约个地方相见，倒也无需如此。”
　　“对哦。”明庐恍然道，“你说我这脑子，一下子怎么就没想到。”又凑近点，开玩笑道，“一定是你的问题。”
　　何方舟不解道：“此话怎讲？”
　　“你的手啊……”明庐将他的手举到眼前，仔细看着，认真道，“太好抓了，这么白嫩柔软，不像个学武之人的手，倒像千金小姐的手，令我这等好色之徒，一时之间就忍不住心神荡漾，头晕眼花，魂不守舍……”
　　他自己也没说下去，就哈哈大笑起来，“说笑的，哈哈，逗你的。”
　　何方舟只好又附和着他笑，只是这笑有点儿尴尬。
　　明庐一时没察觉，只松开了手，改成拉他胳膊：“走，那边儿，那边儿人多，去看看。”
　　何方舟被他拉着走，暗自看他俊朗侧面与利索劲瘦的背影，一时之间，竟连身边的热闹都听不到了。
　　谁也不料，何方舟被明庐拉走不过片刻，“轩辕傲龙”与“南宫梦蝶”二人就来到了前面两人刚刚停留之处。
　　轩辕傲龙两眼发光，还在回忆刚刚所见：“那孩子也忒厉害了！回去之后提醒我，我也要学。”
　　南宫梦蝶艰难质问：“您学扔鸡蛋做什么？”
　　“那不叫扔鸡蛋，那叫抛鸡蛋。”轩辕傲龙郑重纠正，又道，“下回开宴席，我把那一手使出来，一定震惊四座！”
　　南宫梦蝶深深呼吸，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语重心长地劝道：“皇——傲龙老爷，您抛鸡蛋会不会震惊四座，小的不知，但小的想，洛大人一定会语惊四座。”
　　傲龙老爷又听到这个可怕的名字，满脸的兴奋瞬间收了起来，很是不爽地使劲儿往梦蝶背上一拍，咬牙切齿地怒道：“你再——你再提这名字，今儿再提这名字来扫兴，我就……我就跟沈无疾说，说是你怂恿我出宫的！你想取而代他，为了在我面前邀宠，就想尽法子怂恿我！”
　　南宫梦蝶见识少，此生只见过两位皇帝，不料这一位竟是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令他匪夷所思、瞠目结舌、悲愤交加：“您——您——”
　　“您什么您？”轩辕傲龙不耐烦地白他一眼，“我告诉你，如今咱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被洛金玉骂了，呵呵，你就等着沈无疾骂你吧，要死一块儿死。”
　　南宫梦蝶：“……”
　　沈无疾这选的什么皇帝啊？！

211、第 211 章
　　何方舟被明庐拉着手, 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他俩走走停停, 瞧了不少热闹, 除了魁梧浓胡的番邦力士、媚眼细腰的异域舞娘，金发碧眼、肤色白于常人的西洋人, 还有通身黝黑的人。
　　何方舟掌管东厂，自然也是见多识广, 并不惊奇, 只是他平日里也不多见这些人, 尤其未曾见过这些人耍把戏，因此越看越有意思。
　　明庐见他入了迷, 便笑了起来, 心情也很愉快。
　　何方舟乃习武之人, 又是东厂暗探出身，对他人的视线很是敏感。他犹豫一下，转头对上明庐望着自己的目光, 讪笑问道：“怎么了？”
　　“这不挺喜欢热闹的吗。”明庐笑着道。
　　何方舟道：“偶尔如此，着实喜悦。”
　　“还嘴硬呢……”明庐正要揶揄他, 那胡人表演暂告一段落，伙伴拿着铜锣向四周观众讨要赏钱，正好来到明庐与何方舟面前，明庐便摸出几枚铜钱扔到锣鼓上。
　　何方舟转头看过去，忙也摸出自己的钱袋子。
　　明庐在旁笑道：“凑个热闹就行，不需要太破费。”
　　可何方舟的钱袋子里没有铜板，最碎的也是半根拇指大小的碎银子。他也绝不小气, 拿着这块碎银子，也不如旁人那样抛过去，而是客气地要放到铜锣上。
　　不料那讨赏钱的胡人却忽然将锣鼓往后一收。
　　何方舟一怔，不解地看向这胡人，只见这人笑咧咧的露着大白牙，非是恶意的样子，又将铜锣往前一伸。
　　何方舟便准备再将碎银放上去，这胡人又耍了个手花，将铜锣支在竖起的食指上转了几圈，再抓在手上，往自己头上一盖，挤眉弄眼的，对着何方舟做了个耸肩摊手的滑稽模样。
　　周围的人群见着了，都哈哈笑起来。
　　何方舟虽不解其意，却也跟着笑了起来，低声问明庐：“这是怎么回事？”
　　“逗你玩儿呢。”明庐故作嫌弃道，“他不要，就不给了呗。”
　　那胡人闻言，立刻冒出满嘴的地道官话：“嘿你这就没意思了，弟兄们指望着这开张呢！”
　　何方舟：“……”
　　明庐哈哈大笑，解释道：“认识的。”
　　何方舟恍然。
　　“等会儿，收完赏钱，请你们喝酒。”胡人说完，就向其他人讨赏去了。
　　“扔过去。”明庐对何方舟道。
　　何方舟点点头，隔着些距离，将碎银子扔到了那铜锣上。
　　明庐问：“去和他们喝酒吗？”又低声道，“好些事儿我都是跟他们打听的，他们平日走街串巷，什么人都见得着，知道得多。”
　　何方舟便又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明庐又道：“不过都是江湖人，不拘小节，到时可能有些做派你不喜欢，提前和你说一声，别连累你一块儿生我的气。”
　　何方舟失笑道：“不会。”又道，“你好像对我有些误解，我出身……平日所见所闻，或许还会超出你所想象。”
　　“也对，”明庐笑道，“可我总是会忘记。或许这也不能怪我，得怪你。我看着你，总像看见了一潭再温柔不过的春水似的，哪儿能将你与那些联系到一块儿？”又真心感慨道，“尤其是，今日听你说了你的身世过往，我越发在想，若没那番意外曲折，你今日大约和你父亲一样，是位妙手仁心的大夫。这么一想，我更是心疼你了。”
　　明庐说的是真心话。
　　他虽对自己的亲弟弟沈无疾心怀愧疚，又有骨肉血脉之情，可想归想，一旦亲眼见着了沈无疾那耀武扬威的脸色，那翻白的长头顶上的眼睛，听到沈无疾那阴阳怪气的强调……实在是想心疼也很难，没动手打一顿就已经很克制了。
　　何方舟却不同。
　　何方舟性情温和，端庄大方，虽一面坐着提督东厂这样的位子，一面又悉心体贴地照料着那叫耀宗的痴儿。不光如此，他还总在明里暗里的为沈无疾说些好话。又知道了他为家人方才自愿做了太监，且还未有半分怨愤……
　　明庐向来自谓天下最爽快之人，可如今见着何方舟，不免觉得，自己的境界远不如他。
　　哪里不生出同情，同情中又生出怜爱，同时又生出了许多的敬重。
　　如此一来，明庐越发爱亲近何方舟。
　　何方舟从未听人对自己说过这种话。
　　什么“心疼”……
　　谁会心疼他？有什么好心疼的？
　　沈无疾这些人待他如兄长，又仿如先生，实则还是同僚，虽心中亲近，视作一家人，却又哪里会心疼他。倒不如说，在沈无疾他们的眼中，他是最不需安慰心疼的，反过来，还需要他去心疼他们。
　　就像展清水那家伙，当初说些胡话，也是说“方哥你向来是疼我的”“沈无疾不需要你疼，他有人疼，我没有，你多疼疼我，你现在怎么老是疼他不疼我”……
　　至于父母弟妹们……
　　父母固然会有自责，可何方舟与父母再相会时，何方舟已长大成人，是叫人闻风丧胆的提督东厂这等厉害人物。
　　他父母只见他如今富贵，便说对他放了心。
　　隐隐约约的，何方舟还有些感觉到他们对他的敬畏。
　　每次相见，父母都要特意叫全家都换上新衣裳，仿佛觐见达官显贵那般尊重紧张。
　　何方舟向弟弟妹妹们问些近况，弟弟妹妹们更拘束，说话偶还结巴，而父母则会低声训斥他们。
　　好像……好像害怕何方舟会生气。
　　何方舟便知道了，他们怕他。
　　何方舟并不因此怨恨家人，他知道他们不是有意如此，他们待他十分尊重，与他相见，比过年还要认真对待，父母亦总是将何方舟当初为了他们才卖身进东厂的事儿挂在嘴边，时不时就要对弟弟妹妹们说一说，让他们都牢记住大哥的恩情。
　　父母还总说，日后弟弟成亲生了孩子，要过继给他一两个，叫他也有香火传承。
　　除此之外，他们亦不贪图何方舟如今的权势。
　　不像有些同僚荣归故里，家人便仗着关系作威作福。
　　何方舟家世代行医，说不上是书香世家，却也门风很正，父母严格交代子女们，让他们不要在外随意说大哥的名头。他们自己亦是少对外提。
　　何方舟给他们财物，他们也不拒之门外，只是总劝说下次无需再送。
　　何方舟就是想在鸡蛋里挑骨头，也很难挑出来。
　　但是，偶尔他会觉得失落。
　　有一次，母亲寿辰，他前去拜寿，劝阻再三，父母才没有另给他做些大鱼大肉的“富贵菜”，让他能与他们一样吃母亲的长寿面。
　　面碗里，其他人都是一个鸡蛋，母亲碗里两个，何方舟碗里三个。
　　他家如今不比以前，几个鸡蛋着实算不了什么事儿，只是，这其中的意味就……
　　何方舟倒也没说什么，就这么吃了，顺口夸了几句鸡蛋嫩。
　　后来，何方舟临走时，多看了几眼院子里的鸡，他一个妹妹便嘴快道：“刚那鸡蛋就是这几只鸡下的，大哥你带两只回去不？还有些鸡蛋……”
　　何方舟还未说话，他母亲已急忙拉住妹妹，很认真地训斥道：“说什么胡话，你大哥提两只鸡回东厂，像什么样子，别人说闲话的。”
　　妹妹“哦”了一声，又小声道：“那我给他提过去？”
　　母亲嫌她不懂事：“你少给你哥出难题。东厂还能少了你这两只鸡？”
　　妹妹不说话了。
　　何方舟知道，母亲绝不是舍不得这两只鸡和那些鸡蛋。
　　她只是觉得东厂门槛儿高，觉得他身份厉害，觉得如今的他不缺两只鸡和鸡蛋，她只是担心叫别人知道了，会嘲笑他有这一门土亲戚。
　　他都知道。
　　他还知道，如今的他在他们的眼中，比起是家人，是儿子，是大哥，更多的是恩人，是贵人，是高高在上的提督东厂。
　　可他们却不知道，他就是缺那两只鸡和一篮鸡蛋。
　　“发什么呆呢？”明庐问。
　　何方舟回过神来，习惯地先笑了笑：“没什么。抱歉。”
　　“他们摊儿快收完了，走，喝酒去。”明庐道。
　　何方舟定睛一看，周围的人群见这几位胡人收摊了，便已散得差不多了，便问：“庙会刚开始热闹，就收摊儿？”
　　“都是图个热闹，现在我来了，还赚什么钱？”明庐笑哈哈地说，“肯定是请我吃酒啊，他们今晚彻夜摆摊儿，那赏钱也不够还我这债主的。”
　　何方舟好奇问：“你是他们债主？”
　　“说笑的，”明庐道，“江湖救急而已，指不定我还欠别人钱呢。”
　　一个胡人收着地上的绳索，绕到这边儿，正好听见了，顺嘴接话，道：“我看你钱没欠什么，情债倒是欠了一屁股，怎么着，都躲京城来了？这回又是惹了哪个女侠追杀？”
　　明庐忙道：“别胡说八道的，我最近陪我爹呢。”
　　“得了吧，你每回都拿你爹当幌子，”那人道，“那怎么没见你陪你爹来庙会？难道你要说这是你爹？”
　　说着，指了指何方舟。
　　何方舟：“……”
　　“滚！”明庐作势虚踹了那人一脚，“滚不滚？滚不滚？踹你！滚！”
　　那人笑嘻嘻地绕着绳子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南宫梦蝶正在暗中做笔记：原来学沈无疾撒娇没前途！方哥不吃这一套！他不喜欢奶狗！不，等等，那为什么他喜欢曹耀宗？那到底是要选A还是选B？题目好难！
　　梦蝶流下了学渣的眼泪。

212、第 212 章
　　何方舟跟着明庐, 与明庐认识的那几个耍把戏的胡人在瓦子街东绕西绕, 进了一个巷子里的小酒馆。
　　这个酒馆很简朴, 桌椅板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还留下些刀劈斧凿的旧日痕迹, 也不知此地曾发生过什么。
　　但这并不影响酒馆的繁荣，里面坐了许多江湖人, 聊天划拳喝酒, 十分热闹。
　　何方舟刚踏进去, 就听到有人叫了声“明兄”，接着“明兄”“明盟主”“明大侠”此起彼伏。
　　明庐看起来和这些人的关系都很不错, 笑嘻嘻亲热地一一打过招呼。
　　何方舟默默观看着, 明庐此人是个纯粹的江湖人的性情, 他与这些人打招呼，勾肩搭背很是自然。
　　当然，这本也没什么不自然的, 兄弟之间如此，有什么不自然？
　　不自然的, 只是人心。
　　何方舟如此暗自对自己说道。
　　明庐与人打过招呼，回头来拉过何方舟，介绍道：“这是我朋友，何子衿。”
　　何方舟原名何子衿，因曹国忠迷信卜算，叫人给他算着命盘改过名字。
　　何方舟并非嫌弃这些江湖人士，只是他净身时年纪不大, 外貌还好说，这嗓子一出声儿，大概就会被人听出端倪来。他担心会引来议论，便只笑着对热情的众人点头致意，并不说话。
　　明庐猜到他的想法，也不说破，帮着圆场道：“我这朋友内向，不爱说话。”
　　众人也并不多想，笑嘻嘻的打过招呼，拉着明庐去座位上喝酒。
　　明庐拉着何方舟入座，两人坐同一条板凳，明庐另一边还挤着个彪形大汉，明庐一边嫌弃着笑骂那大汉，一边往何方舟这边挪了挪，两人越发挨得紧。
　　“你尝尝这儿的酒，”明庐倒也体贴，没光顾着和老友们说笑，他拎起小酒坛子，拿过一个干净的酒碗，扭头对何方舟说着，“别看这儿偏僻，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这儿的老板自个儿酿的酒，可是一绝。我早就想给你带一壶了，可老板这臭脾气，只准在店里喝，不准外带……”
　　明庐刚要把酒碗递给何方舟，犹豫一下，又收了回来，扭头道，“谁给我拿个杯子过来？”
　　何方舟忙去接酒碗，刻意压低一些嗓音，小声道：“就这个吧。”
　　他有意变声，这声音没那么尖细了，吵嚷中听见，只觉得秀气，一时不会往太监上想。
　　明庐也不是纠结的人，见他接过酒碗了，也就作罢，又道：“别光喝酒，多吃吃菜。这是家夫妻店，老板会酿酒，老板娘会做菜，哈哈。”
　　何方舟点头。
　　安顿好何方舟，明庐又转过去和其他人聊起来。
　　……
　　“梦蝶。”
　　轩辕傲龙神色郑重，紧紧握住南宫梦蝶的手，“你怎可背着大夫人，引诱我做出这等错事？”
　　“大夫人”是谁？皇后还是沈无疾？
　　算了，无论是谁，事儿泄露出去，死的都是我！
　　南宫梦蝶这回打死不从，坚决道：“您不能进青楼，青楼鱼龙混杂，那些妓子更是……更是入幕之宾无数，都不知有没有染病，您乃——您身份尊贵，切不可沾染这等下九流。”
　　傲龙恳切道：“我就看一看，我没进过这地儿！身为一个男人，这辈子总得进一次青楼吧？”
　　“小的可没听过这样道理。”梦蝶坚贞道。
　　“你自然没听过，你听这事儿有什么用，你又用不上，谁跟你有仇才跟你说这事儿……不是，我没别的意思。我是就看看，长长见识，绝不越轨。”傲龙道，“半个时辰，我们就出来。”
　　梦蝶否决：“不可，绝不可。此事若让您家人知道了，小的万死也难辞其咎。”
　　傲龙：“那我就告诉那谁，是你——”
　　“您就算要说是小的怂恿您出宫，小的也认了，”梦蝶将心一横，道，“总之青楼您不能去！”
　　傲龙怒道：“南宫梦蝶！”
　　梦蝶也恼羞成怒：“今儿西门庄子来了，小的也不能坐视您进青楼！”
　　傲龙倒吸一口凉气，与梦蝶相互嫌弃地对视半晌，忽然松下气来：“唉，算了，你也着实是为了我好。不去了不去了，没意思……回家去。”
　　梦蝶大喜过望，忙道：“好。您这边儿请。”
　　傲龙跟着梦蝶走出去十来步，不动声色地听着梦蝶在那说好话恭维话，趁着又一波人群过来，他猛地转身就跑。
　　梦蝶一怔，急忙追：“轩、轩辕傲龙！站住！你站住！”
　　两人你追我跑，碍于场合，展清水不敢暴露功夫，不能施展轻功，加上人群涌动阻挠，他竟愣是没追上皇帝，眼睁睁看着这厮如泥鳅一般扭过人群，直奔青楼进去了。
　　虽有暗卫跟随皇帝，可暗卫只管在有人要杀皇帝时才出手，若皇帝嫖|娼，暗卫是绝不管的。
　　事儿却恰恰出在这上面。
　　展清水哪儿敢放皇帝去嫖妓啊！
　　就算侥幸没染上那些个脏病，这事儿传出去，也是一桩大丑闻。
　　到时就算沈无疾没掐死他，估计皇后也得掐死他。
　　这……这皇帝在想些什么？去年大臣们要他选秀充实后宫的时候，他还一副与皇后情深痴痴的样子，放着那么多大家闺秀不要，竟、竟是馋青楼妓|女！这何等的令人费解，何等的令人震惊！
　　展清水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着就要也往妓院里跑，就算冒犯圣上，也要将人点了穴拖回宫去！
　　不料，他在门口就被拦住了。
　　几个打扮妖娆、穿着暴露的妩媚娼妓将他围住，笑着道：“哟，小娘子可看明白了，这儿是青楼，您闷头往里头闯干什么呀？”
　　展清水：“……”
　　他都忘了自己如今扮成了女子。
　　这几个女子对视一眼，只当这小娘子是来抓自个儿相公的。
　　这事儿青楼不少见，可正因为此，她们得老鸨教导，都已经处理出心得了。
　　第一步，就不能让这等妇人进去。
　　进去了，万一大闹起来，砸的可是自个儿的生意。
　　“哎哟，小娘子倒是高。”粉衣女子比划着，语气倒是亲热，却暗中将人往外挤，“少见这么高的女子。”
　　展清水下意识往后退，看也不敢多看，生怕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女子们见“她”局促模样，认定她好对付，大约是个不常出门的妇人，便越发热情起来，香得熏人的手帕直往展清水的脸上扬。
　　“小娘子用的什么脂粉呀？这皮肤，比我的好多了。”
　　“哎呀，你们别戏弄人家了。小娘子，这儿可不是良家妇女该来的地儿，你走错啦，快回去，否则叫人瞧见了，你的名声可还要吗？”
　　展清水被她们逼得步步后退，只得越发捏起嗓子，硬着头皮道：“我不是来砸你们场子的，我只进去寻我丈夫，寻到了就出来。”
　　女子们心中冷冷一笑，暗道，十个来这儿的妇人，十个都先是这么说，等你一进去，和你那丈夫闹起来，可就不管我们的生意了！砸完了我们的场子，还不赔钱，这样的，我们可见得多了，还能被你骗过去？
　　她们越发往展清水的身上黏，一面劝道：“哎呀，都是女人，劝你一句，都这份儿上了，还寻什么呀。”
　　“是啊，男人啊，哪儿有不偷荤的，你寻得了他一回，寻得了一百回吗？”
　　“小娘子，这事儿呢，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小娘子，……”
　　展清水别着脸，手紧张地揣在怀里，浑身紧绷不自在：“你们、你们说话就说话，别往我身上蹭，我又不是嫖客。”
　　“哎哟喂，看这话说得……碰不得了？哦，也是，您是良家女子呢，我们脏着呢……”
　　那话惹怒了这些女子，她们越发往他身上蹭。
　　展清水忍无可忍，终于转身就跑。
　　女子们看着“她”跑远，收起虚伪笑容，冷冷地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又换了一副娇媚笑容，去迎别的客人。
　　一炷香后，“改头换面”了的展清水又回到了这个青楼前。
　　他暗自深呼吸，摇着扇子往前走。
　　刚刚围攻过他的一个青楼女子亲热地迎了上来：“这位小公子好面生呀，第一次来吗？”
　　展清水早有防备，将扇子一打，抵住她的额头。
　　女子：“……”
　　“是第一次来。”展清水压低嗓子，冷冷道，“可也看不上你这样的，你还是去招待别人吧。”
　　说完，他收起扇子，抬脚往楼里走去。
　　再说回何方舟那边。
　　他与明庐的江湖朋友们素不相识，更不便多出声，怕露馅，便只默默吃东西喝酒，听着他们说话。
　　虽众人聊得杂乱，可听在何方舟这样的有心人耳里，却总能提炼归纳出些有用之处。
　　至于明庐，他有意再多帮何方舟打探些关于君家的事儿，可这事儿隐秘，为防叫人看出端倪，他只能十句里混着一句旁敲侧击的，面上仍像寒暄逗乐。
　　间或，明庐又怕何方舟独自待着尴尬，上了酒菜烤肉之类，都亲手帮他弄一弄，又扭头耳语几句，多照顾照顾。
　　却不料，明庐的这伙朋友们看在眼中，竟想岔了。
　　何方舟生得俊，加之早早净过身，面上无须，又白，虽个子不矮，但脸秀嫩，坐在那儿便很让人误以为他瘦弱矮小。
　　又观其姿态神态，喝酒吃菜都很是秀气。吃着吃着，竟还从怀中掏出一只手帕，很认真仔细地擦了擦嘴……
　　再看明庐的态度。
　　明庐虽平日里对兄弟们大方亲热，可都是男人，哪儿会悉心照顾？只有他灌朋友喝酒的，可没见过他帮哪个哥们儿切肉的。
　　分明是烤五花肉，这家伙竟愣是一边聊着天，一边将肥肉给剔了，只将瘦肉送到何子衿的面前。
　　包肉的菜叶，这家伙也是一片一片把水抖干净了，放到何子衿的碟子里。
　　他既都做到了这一步，那大约只有一个可能……
　　何子衿是女人！
　　这结论放别人身上，或许还要多想想。
　　可放明庐这风流种子的身上，就无需多想了。
　　何方舟一面过滤收集着信息，一面有滋有味地吃着酒菜。
　　明庐所言不虚，这儿的酒菜虽然看似简陋粗糙，吃起来，却别有一番风味。就是何方舟这并不好口舌之欲的人，此刻也胃口大开，大口朵颐。
　　直到他听见这么一句话。
　　“嫂子，那酒少喝，后劲儿忒足，你尝尝这果酿，也解解乏。”
　　说着，一只手推了个小酒坛子到何方舟面前。
　　何方舟一怔，顺着那手，看到一张充满友善的脸。
　　明庐也听到了，还以为哪个朋友带媳妇儿来了，本着凑热闹的心，扭头看过去，发现那人是对着何方舟说的。
　　见已有人说破了，其他人也不藏着了，都大笑起来，起哄道：“还想瞒着我们呢？”

213、第 213 章
　　何方舟转瞬便想明白了这其中误会缘由, 不由得啼笑皆非, 又有些暗自苦涩。
　　他虽不如沈无疾那般斤斤计较、心比针眼儿小, 还爱跳脚，可此刻多少是黯然的。
　　或许是因为此刻面前的人都不是平日里往来的人。
　　或许, 是因为某一个人。
　　明庐也猜到了原因，愣了一下, 随即便笑起来, 只说了句：“别乱叫, 把人吓着了。喝酒吧。刚说那……”
　　他刻意扯开话题，谁都看得出来, 反而越发认定了此事, 虽不再叫“嫂子”, 可对何方舟越发殷勤起来，故意在旁为明庐“打掩护”说好话——男人之间许多如此，分明知晓兄弟风流, 却绝不会当着兄弟女人的面拆穿。
　　非但如此，他们还要拐着弯儿地帮兄弟哄这女人, 仅仅是夸明庐仗义武功高，他们都不屑多夸。
　　他们专门夸何方舟。
　　怎么夸的呢？
　　他们就说明庐看似风流，实则再专一不过，外头说的都是误会。
　　又说明庐是第一回私下里带人来给兄弟们见面，可见何方舟之特殊。
　　——这一套招数下来，有些女子便会沾沾自喜，就是中了套儿了。
　　谁曾料想, 这回，他们却是“马失前蹄”、弄巧成拙了。
　　何方舟虽性情温和，可他究竟是堂堂一个提督东厂，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哪能不懂这些套路？
　　他不动声色听着、敷衍着，心中反而是越听众人说得多，就越对明庐的那份不可言说之心多淡几分。
　　其中便有些“迁怒”的意味。
　　——这些江湖混子们如此行事，实在是很不入流。何方舟一边听，就一边想到，他们或许就这样哄骗过许多懵懂之人，着实是……下九流。
　　而明庐却与这样下九流之辈称兄道弟……
　　用句沈无疾爱说的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明庐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何方舟似乎有些不对劲。
　　是很微妙的直觉。
　　从酒馆出来后，旁边没了别人，明庐忙解释道：“抱歉，刚刚他们无礼了。江湖人不如你们讲礼节，说话都是这么口无遮拦的，其实也没坏心。若冒犯了你，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何方舟微笑道：“明兄多虑了，我明白。”岔开话头，道，“刚刚听他们说，君——”
　　“你生我气了。”明庐打断他的话，很笃定地说。
　　何方舟一怔：“明兄何出此言？”
　　“我有一个很厉害的本事，就是如果你生我气了，我能很快感受出来，哪怕你藏得很好。”明庐如此说道。
　　何方舟失笑，绝不肯认：“那明兄你今日大约是感受失误了。不过是一件小事，我难道在明兄眼中，是那样心胸狭隘之人？”
　　“这倒绝不是。”明庐急忙否认，“只是……”
　　“明兄，闲话休要多说，还是正事要紧。”何方舟敛起笑意，压低声音，认真道，“刚刚听你朋友们所言，加之我听到周围其他桌议论，瓦子街的暗娼好像离奇失踪了不少。”
　　明庐好奇道：“你们东厂不知道吗？”
　　“东厂倒也没有你所想的那样厉害。”何方舟摇头，“若连暗娼也要逐一盯着，那得养多少人？”
　　他又道，“也正是因为这个，叫我觉得此事蹊跷。听那些人所言，失踪的大多是些老娼，都是最末流的，除了些实在没多少钱银的贩夫走卒之外，鲜少有其他客人。而她们失踪，这些恩客自然也不会多留意去找她们。她们亦没有亲朋，还多是黑户，没人报案，官府也不会查。这些人，说起来便是世间最无人在意之人。”
　　明庐点头，叹道：“是啊。”
　　“可终究，瓦子街还是在京城管辖范围之内，天子脚下，东厂坐镇，一般人也不敢轻易在此作乱。”何方舟思忖道，“何况，别处人口失踪案，大多是孩童拐卖，或是妙龄女子，而这次失踪的却多是老娼……谁买？买了做什么？”
　　何方舟曾听沈无疾说过，曹国忠以前就抓过许多人去试所谓成仙不死、死而复生之类的药。
　　这些日子，君天赐又忽然找上了曹国忠。
　　再联想到君天赐那个养怡署，在梅镇附近被沈无疾截获的剧毒……
　　最要紧的是，不久前东厂暗探从南疆传回这样一桩消息，说有传言呦呦山附近的村民有遇到了神仙妖怪，还牵涉什么死人复生……
　　这本只是循例上报，那暗探觉得此事无稽，最多又是类似梅镇那邪教，还只是个苗头，便没当成是多严重的事，夹在许多事例中一起写的。
　　巧在沈无疾去东厂问养怡署的事儿，恰好看见了。
　　再一核对时间，他神色微妙，立刻叫人去找那村民。
　　可找来找去，却找不到那个人了，说是失踪了。
　　到此处，沈无疾前后一联想，便觉得事儿不对了。
　　也正是因此，沈无疾让何方舟伺机多借着明庐接触些三教九流，因为他想，若君天赐当真要利用养怡署做些什么，若要找人试药……当年曹国忠刚愎狂妄，尚且在试药这事上有所收敛，找些偏远之地的小民乞儿，而以君天赐之谨慎，想必会更小心。
　　明庐倒不知道曹国忠还活着的事，只知道是君天赐在搞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也没多问过细则，只是问：“那现在我们去暗巷里打听打听？”
　　何方舟却摇了摇头：“你我都不像是去暗巷寻老娼之辈，去了那儿，岂不是明摆着引人注意吗？”
　　明庐没去过暗巷，倒也不太清楚这些。
　　何方舟想了想，道：“我们去春花馆。”
　　春花馆是瓦子街最大的妓院，明庐不解道：“为什么去那？”
　　何方舟笑了笑，道：“因为东厂虽懒得管暗娼，却不至于不管瓦子街最大的妓院。恰好东厂知道，春花馆与君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春花馆内热闹非凡，展清水一路进去，朝他投怀送抱的莺莺燕燕无数，燕瘦环肥，香气熏人，他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展清水：方哥你听我解释！

214、第 214 章
　　皇帝起初, 着实只是想来见见世面。
　　只是他进到青楼之后, 因相貌堂堂, 穿戴不菲，妓子们纷纷涌上前来簇拥着他, 叫他“乱花渐入迷人眼”，“身不由己”、“情不自禁”, 就起了心思, 左拥右抱着去了厢房, 喝酒吟诗，听琴看舞, 越发兴起, 在屋子里你追我抓地玩闹了一阵, 就搂着朝床上滚去。
　　就在此时，两名妓子的身子一僵，闭上眼睛, 昏睡了过去。
　　皇帝一怔，扭头看去：“……”
　　展清水如往常一般微笑道：“小的只是点了她们睡穴。时候不早了, 请您和小的回去。”
　　箭在弦上，却遇此波折，皇帝不可谓不气，何况，多丢面子！
　　他便敛起笑容，黑着脸坐起身，不动, 也不说话。
　　展清水恭敬地立在一旁，一时也没敢在他气头上催促。
　　主仆二人如此沉默着，屋内安静，屋外仍是热闹。
　　皇帝好容易气消了，正要起身，忽然被展清水摁住肩膀捂住嘴。
　　他又是一怔。
　　“奴婢冒昧了，望您恕罪。”展清水在他耳边用很小的声音道，“隔墙有耳，您且不要出声。”
　　皇帝不解其意，只得点了点头。
　　展清水这才松开他，走到一面墙前，伸手轻柔摸了摸，又将耳朵附过去听。
　　皇帝越发疑惑，蹑手蹑脚地跟过去，学着展清水的样儿，伸手也要去摸——却被展清水一把抓住了腕子。
　　展清水皱着眉头，对皇帝摇了摇头。
　　——展清水是习武之人，又做惯了暗探，手脚之轻之慎，触感之敏锐，经验之老道，又岂是皇上能比的。
　　皇上这一摸，不指望他能摸出什么来，能别被对方察觉就是万幸了。
　　刚刚展清水摸那墙面，立刻就确认了，这墙面并不厚重牢固。
　　青楼妓院这类地方所设厢房，大多如此，别看表面装潢多么富丽堂皇，若褪去这些表面，许多都是偷工减料搭建的房子。
　　因此，隔壁房的声音，便得以传了过来，叫听觉灵敏的展清水听见了。
　　只是刚刚听得不怎么清楚，隐约只听见了“皇帝”“沈无疾”这些词儿。
　　虽说在这地方胡侃议论大人物，似乎也不是什么很值得惊讶的事情，可展清水东厂暗探出身，听着这个，便下意识地要听清楚，否则不放心。
　　皇帝满脸茫然，却就是不甘寂寞。
　　他可以不摸，但努力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试图也听个五六七八来。
　　展清水与皇帝所在的屋子越发安静，而皇帝凝神静气久了，竟也暗自觉得自个儿听力敏锐许多。
　　展清水见状，无奈又好笑，只得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将眼睛闭上，把手贴在耳后，如此来教他。
　　对于不会武功之人来说，这样子是最有效的法子了。
　　皇帝恍然大悟，点点头，学着这样儿，继续认真听。
　　展清水安抚好这厮，便也继续认真听。
　　皇帝听了好一阵，终于越听越清楚，十句里能听清一句完整的了。
　　可是……
　　他睁开眼睛，神色不见明白，倒是越发迷茫。
　　再定睛一看，展清水的神色倒是逐渐的越发严肃起来，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皇帝：“……”
　　真的还是假的？怎么朕听见的隔壁在叽里呱啦说些不知哪儿的话？难道展清水还会这个？
　　展清水确实通梵语。
　　他不仅会梵语，还会其他洋文。
　　因为沈无疾说未来新政或会开海关，与远外之境通商来往，届时若有人早学会了外文，必然能担重任，有大前途，因此他私下里就逼着展清水学。
　　用沈无疾的话来说就是：反正你成天闲着没事儿干，多学几门手艺，才不会饿死，也省得你整天没事儿东想西想，想个屁呢想，想得美，不如干点正事儿。
　　这是人话吗？
　　自然不是。
　　毕竟沈无疾就他大爷的不是个人！
　　如今展清水大约能听明白隔壁在说些什么。
　　隔壁有五个人，其中两个来自天竺，一个叫德善法师，另一个叫德慈法师。另外两人是中原人，是来与那两个天竺人接头的。最后一个是个女人，面上是春花馆的妓子，实则是帮他们掩人耳目的。
　　“……”
　　所以你们四个人找一个姑娘进房间，这件事真不会引人怀疑吗？
　　展清水嫌弃地腹诽。
　　据他们话中表露，那两个天竺法师此次来中原，是受中原一位贵人所托，带来了天竺的名贵法器与宗门圣物、珍奇药材，要与这位贵人合作试验一个大计划。
　　只是路上出了点岔子。
　　两个法师其实只是徒弟，要紧的是他们的师父瓦美大法师。
　　可是，瓦美大法师他，在北上的途中，因调戏良家妇女，被当地村民抓住，扭送了官衙。
　　这本只是一件小事，花点钱就能出来了。
　　偏偏，赶上梅镇的邪教一事余威尚在，尤其是南边儿靠近梅镇的地界儿，人人皆知当朝九千岁沈无疾沈公公为邪教绑架了他心上人一事雷霆大怒，险些血洗梅镇。
　　后来，朝廷下发了严厉指令，叫各省各县各乡各村彻查清洗，若再有此等荒谬之事，牵涉官员皆罪加一等。
　　——虽是朝廷指令，但谁不说这就是沈公公的指令呢？
　　沈公公一怒，连当初的曹公公都能拉下马，遑论尔等小官杂碎？
　　下面的官衙自然战战兢兢，绝不敢在风口浪尖上冒险。
　　那瓦美大法师送去县里的官衙，县令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所谓法师，首先长得就和中原人很不一样，一问，是从天竺来的……
　　天竺，这位县令不熟，只在话本中偶有耳闻。
　　什么话本？
　　各类神魔妖异的怪谈话本。
　　如今市面上的话本越来越多，商机大，竞争也大。
　　为求标新立异、脱颖而出，也为求以假乱真，编撰者已不满足于将目光放在中土，而是从书中、从地图上选寻常人一辈子也去不了、甚至很少听闻的地区或国度，作为故事背景地。
　　其中天竺，因唐朝三藏法师去过，蒙上了极其神秘的面纱，又有如此史实为辅，便一度成为了该类话本小说中极为热门之地。
　　县令先听了天竺这名儿，就在脑海中故事丛生，什么獠牙鬼面，什么奇异怪物，什么鬼童，什么妖胎……
　　再打开瓦美大法师的随身包裹一看，顿时满堂的人倒吸一口热气！
　　那包裹中奇形怪状的金法器亮得刺眼！
　　非是极其纯正的金子不能有此效果！
　　上面还镶嵌了各类宝石，熠熠生辉。
　　众人惊叹着，不免也有些小心思，一时间连沈公公的威名恐怖都淡化了印象，正盘算，若是能收了这些法器，倒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以彰显我东道之主迎客之热情……
　　就在此刻，也不知怎么的被拉来了的仵作闻见了微妙的气息。
　　他趁着众人围观那堆金器之时，去到另一个无人问津的寒酸包裹前，打开，一看，顿时倒吸两口凉气，退后一步，惊声叫道：“尸油！竟是尸油！”
　　一个胆大的衙役走上前去，用木棍挑开布料，还未来得及细看，那仵作再度尖叫：“婴尸！竟是婴尸！”
　　只见一个罐子滚出去了，露出两片黑黝黝、瘦巴巴的婴儿干尸来。
　　堂上众人哪曾见过这等世面，齐齐脸色惨白。
　　那仵作此刻又尖声叫道：“别碰那金器，怕是杀人的东西，有邪祟在上面！”
　　吓得几个人把手中金器往地上一扔，慌张后退。
　　当天，官衙关门，众人齐聚一堂，紧张地商议此事怎么办。
　　不上报给朝廷，放了这瓦美大法师？
　　若这大法师去了别处施妖法害人，惹出祸端，将来一审，说出他们来，那他们岂不是要无端受到牵连？
　　上报给朝廷？
　　那朝廷免不了会派人来此走个流程过场，不说到时要招待上差们，少不了要上贡许多，而本地向来贫瘠，入不敷出，哪来多余的上贡开销？若不上贡，就怕得罪了上差。
　　就是上差清廉……
　　偏偏也怕他清廉。
　　自古说一个官员清廉，就跟“事儿多”扯不开干系。
　　这事儿一多，说不定就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想法，顺手巡视一番本地。
　　可本地却巡视不得。
　　这一巡视，总要巡出些漏洞来。
　　虽说不是多大的漏洞，可零零散散加起来，也不算小。
　　关键是巡出来之后，朝廷免不了要堵上这些漏洞，那大家以后的日子就更难过啦。
　　所以不能上报，不能叫朝廷发现他们平日里漏了这么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小自在地方。
　　可是，这既不能放，又不能上报，难道要把这大法师养起来吗？
　　唉，倒也不失为一个主意。
　　可是那仵作却强烈反对，并且振振有辞。
　　他说，这大法师身怀邪术邪物，谁知道什么来头，谁知道有些什么本事？还养在此地？是嫌自己命长吗？
　　大约因仵作年逾六十，又是县令爱妾的父亲，所以大家也都没有打断他，只能听他说，并且成功被他说服也说怕了起来。不能放，不能上报，不能养……
　　众人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互相对视，舔舔干涩嘴唇，艰难咽下唾沫。
　　那就，只能杀了。
　　而那德善法师与德慈法师探路归来，发现师父连带法器都不见了，急忙四处打听，一路辗转，好容易打听到了县里官衙，线索就断了。
　　官衙之人坚称没见过这人，并且转身就上报县令，说又发现了俩法师同伙。
　　若非德善法师多长了个心眼儿，见状不对，拉着师弟跑得飞快，现如今恐怕也已经被失踪了。
　　师兄弟二人在当地徘徊一阵，也想不到师父是死了。
　　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俩也不敢回天竺——那中原贵人本来也不是找他们师父合作的，是找的师父的师兄，可师父的师兄觉得事不妥，拒绝了。
　　他们的师父得知此事，就私下里对他二人说，此次是孤注一掷赌一把，赢了就是中土享用不尽的富贵。
　　为此，师父与他俩合伙，偷了宗门宝物，逃到中原来的。
　　总之，如今没有别的法子，师兄弟二人只好赶紧北上，找到合伙人，让他们赶紧去找出师父，找回法器。

215、第 215 章
　　如今的司礼监与东厂, 虽说实则都是沈无疾一个人的地盘儿, 可面上, 总归是要分离清楚的。
　　展清水是司礼监秉笔，自然就不再涉及东厂的事儿了, 而这也正是何方舟拒绝他往东厂跑的原因之一：避嫌。
　　因此，展清水既不知道曹国忠还活着, 也不知道养怡署的事, 更不知道君天赐去找了曹国忠, 试图联系天竺法师，一同研究诡术之事。
　　他今儿只是被迫陪着皇上来逛瓦子街庙会, 又不得已潜入青楼寻这荒唐皇上, 顺耳听见了隔壁密谈。
　　听完了, 他也没将此事立刻联想到君天赐身上去，只是依旧起了防备之心：那屋里几人说是“贵人”，言语之间又牵涉到要防沈无疾, 还提到了皇上……想来，这位“贵人”来头不小, 绝非民间小辈。
　　这些人真是天大的胆子，竟敢到京城中装神弄鬼！
　　这事儿得赶紧告诉方哥去，叫东厂及早处理。
　　不，我这一走，隔壁那些人也走了，岂不是鱼入大海？
　　展清水这么一想，看了眼身旁傻乎乎的皇帝, 默然叹了声气。
　　唉，可无论如何，总得以皇上的安危为最大。
　　展清水拉着皇上离那墙远了一些，附耳小声道：“隔壁是一伙邪教徒，两个天竺来的法师，还有两个，大约是京中权贵，他们此行必然目的不良。此地不宜久留。奴婢斗胆，今儿只得扫了陛下的兴，先护送陛下安然回宫，然后将事赶紧通报给东厂，叫他们来拿人，省得叫京城不安稳。”
　　皇上一听，顿时急了。
　　上回梅镇邪教一事，虽他一度坚持以面子大局为重，但也并非冷血无情，起初就曾大骂涉事官员，叫沈无疾把那些官儿有一个记一个，秋后暗自算账——他只是要在桌面上得个体面，桌面下，另说。
　　后来洛金玉坚持把事儿闹到桌面上了，虽有沈无疾和君天赐都帮着圆场子，但说到底，皇上也是自愿对此事睁只眼闭只眼的。无外乎，皇上心里也知道洛金玉的举动是对的，因此既然已经这么做了，就这样，也并不记仇。
　　如今，皇帝听闻展清水说，竟有人还要将邪教闹到京城来！他立刻想起沈无疾和自己描述的从梅镇江底捞出来的森森白骨，兼之沈无疾故意夸张地渲染来吓唬他的种种邪教行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对展清水道：“等你再回宫一趟，他们早就跑了，毛都逮不着一根！你现在就去抓了他们。”
　　展清水无奈道：“奴婢虽习武，可却也不知对方深浅，若贸然孤身行事，恐打草惊蛇。奴婢倒不要紧，万一牵连龙体，奴婢玩死不能辞此罪了。”
　　“哎呀，不是有暗卫吗，一起上！”皇上积极地出谋划策。
　　展清水苦笑：“借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还是奴婢先送您回宫，别耽误工夫啦。”
　　“你才是在耽误工夫！”皇上怒道，“你可知邪教行事有多惨绝人寰、令人发指、骇人听闻？你未曾亲眼见过，你自然不能明白朕此刻心忧！”
　　展清水：“……”您好像也没亲眼见过，只是听沈无疾和洛金玉说过吧？
　　“对于此等事，宁可错杀，都不可放过，放过一个，就无异于纵虎归山，就是致一百个百姓处于遭难的危险可能之中。”皇帝义正辞严道，“你不要多说了，听朕的，叫一个暗中跟随的立刻去东厂送信儿。你若没把握一举拿下那些人，不打草惊蛇也好，但必需先监视着，别失去他们的行踪联系。”
　　展清水能被他气死，问：“那您呢？”
　　“他们又不知道朕是谁，怕什么？就算知道了，难道还敢对朕下手？他们只是要谋财，又不是要谋朝篡位。”皇帝理直气壮道。
　　展清水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苦苦劝道：“您此言差矣，奴婢听他们话中之意，恐怕背后有大动作，并非寻常谋财的小打小闹。”
　　“哎呀你别在这儿浪费工夫了，”皇上催促道，“快照朕说的做！”
　　“陛下……”
　　皇上忍无可忍，朝展清水屁股上踹了一脚：“少废话！照做！”
　　展清水：“……”
　　他不想干这司礼监秉笔首席了，他想回东厂，继续做一个微小而自在的暗探！
　　还能日日见到方哥！
　　展清水虽总被人说成是小沈无疾，他也爱学沈无疾，可其实，他与沈无疾的性情中有很不一样的地方。
　　譬如说，展清水在很多事上不是很能拿得定主意。
　　因此在宫中被皇帝死缠烂打着，就答应了帮皇帝出宫，如今又被皇帝一折腾，他又无奈听从，叫了一个便衣跟随的大内高手立刻去东厂通报。
　　皇帝反而越发镇定下来。
　　他坐在屋内，手握酒杯，凝眉细品，目光悠远，暗道：这不失为一个机会。
　　这是一次让他立威的机会。
　　平日里，虽然没人敢说，可皇帝总能感受到，满朝上下，绝大多数人都看不起自个儿。
　　起初，是看不起自个儿一个穷乡僻壤来的小子，得了天上掉的馅儿饼。
　　后来，就又觉得自个儿是个受沈无疾摆布的傀儡。
　　就连那个君天赐，啊，一开始还敢不来上朝！
　　一说就说是先帝那时候就有的特许……先帝都死了这么久了，你在他那儿有特许，你倒是去找他啊！现在做主的是朕！
　　偏偏叫他更憋屈的是，他还不敢把这些话骂出口，只能继续保持着微笑。
　　也因此，他能忍洛金玉骂自个儿。
　　毕竟，洛金玉看似在骂自个儿，实则是难得的、甚至说不定是唯一一个真心真意当自个儿是顶头上司的忠臣！
　　洛金玉不止骂自个儿，他骂别人更狠呢。
　　那君天赐就是被他骂得来上朝了！
　　哼！
　　皇帝就觉得，自己这条船上，除了自个儿与皇后，只有洛金玉了。
　　既欣慰，又心酸，想来想去，还受了无端的鼓舞。
　　不能光靠洛金玉一个文弱书生，自个儿也得奋起！
　　今日既撞见了这事，说不定就是上天刻意安排的机会。
　　皇帝暗道，展清水说这事儿背后不简单，或许牵扯“大人物”……京城中的“大人物”，少不了就是朕成天见的那群老狐狸！
　　呵呵，明面上朕根基尚浅，不敢和你们起冲突，背地里朕还不敢了吗？
　　朕就亲自把这事儿给摆平了，也灭灭你们的威风。
　　同时也叫沈无疾看看，别整日里将朕当个没了你就做不成事儿的傻子似的！
　　就算知道沈无疾算自己人，可被鄙视还是会不爽快啊！
　　皇帝将主意打定，越想越美，情不自禁便眯着眼睛、勾着一边嘴角、抖着肩膀，“哼哼呵呵嚯嚯鹅鹅”地笑了起来。
　　展清水：“……”
　　他快要相信外面说沈无疾自个儿想篡位的无稽之谈了。
　　面对着这样的皇帝，别说沈无疾了，展清水都觉得自个儿更有资格做皇帝！
　　皇帝笑完，收敛起笑容，严肃地看向展清水，说：“朕忽然心生一计。”
　　展清水：“……”求您别生。
　　皇帝道：“我们应该主动出击。”
　　展清水冒死进谏：“奴婢觉得，咱们应该守株待兔。”
　　“不，”皇帝冷冷道，“那是弱者的做法。”
　　展清水：“……”
　　皇帝问：“你就不想先听听朕有何妙计吗？”
　　不想听，你闭嘴，我只想打晕你扛回宫去。
　　展清水谄笑道：“奴婢洗耳恭听。”
　　皇帝将他拉近些，贴着耳朵，小声道：“你肯定不知道……男人嘛，来这种地方谈事儿，肯定不会谈完事儿就走。谈完正事，他们必然要叫几个姑娘进去吃吃喝喝。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成的姑娘在这儿……咱俩换上这俩姑娘的衣裳，去会会他们。趁着他们还没起戒心的时候，旁敲侧击，打听出他们的幕后主使与老巢来……”
　　展清水：“……”
　　他艰难地劝道，“奴婢觉得，这倒大可不必。陛下自然是心忧百姓，可只要东厂抓着了他们，一番审讯……”
　　“哎呀，你怎么就不懂呢？！”皇帝打断他的话，道，“一则，审讯多浪费工夫，脱一盏茶，就说不定多死一个百姓。二则，万一他们宁死不屈呢？你难道没见过被抓就服毒自尽的？三则……”
　　皇帝犹豫一下，斜眼盯着他，蛊惑道，“你不想叫何方舟对你刮目相看？什么事儿，你都落于沈无疾后头，难怪人家能娶洛金玉，你……唉，啧啧……你看看沈无疾，什么事儿都跑前头，多威风啊，你看看你，唉，都没人认识你！怪不得何方舟不搭理你呢。说实在的，朕就觉得，何方舟说不定是喜欢沈无疾。唉，朕要是他，朕也肯定选沈无疾啊，难不成选你？嗐。自个儿想想。”
　　展清水：“…………”
　　何方舟与明庐进到春花馆，一路很是顺利。
　　一看便知，明庐没少来这儿，门口的姑娘都认得他，热情地招呼着往里走，却也不过多纠缠，只送到大厅，指了指路，说飘飘姑娘在二楼待客呢，让他们自个儿上去。明庐无端的生出了些许尴尬之情，对着何方舟讪笑了笑。
　　何方舟不动声色，只作什么也没想的模样。
　　两人在这淡淡的怪异氛围中上了二楼，途径一间厢房门外，门忽然被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位艳色衣裳的姑娘，往何方舟身上撞。
　　好在两人都身手敏捷，各退一步。
　　何方舟还好，只是踩到了明庐的脚，被明庐及时扶住了腰，关切道：“没事吧？小心。”
　　何方舟摇摇头。
　　而那开门的姑娘则把身后跟上来的另一位艳色衣裳的姑娘撞了个踉跄，险些摔倒，惊慌地大声“哎呀”了一下。
　　这声音……极其矫揉扭捏，何方舟一个太监听了，都起了鸡皮疙瘩。
　　“抱歉，抱歉……”
　　撞人的这位姑娘的声音一比较，倒是自然多了，只是……有种异样的耳熟之感。
　　何方舟定睛一看，眉头微微蹙起。
　　而那姑娘此刻也已正眼看了过来，顿时一怔，微微张着涂了胭脂的“樱桃小口”，僵硬在原处。
　　半晌，何方舟犹豫着低声道：“清……”
　　“水”字尚未说出口，另一位姑娘已往外挤来，一面捏着嗓子问道：“怎么了——啊。”
　　何方舟：“……”

216、第 216 章
　　六目相对, 氛围尴尬。
　　僵持片刻, 捏着嗓子的姑娘慌张地举起衣袖遮住自个儿的脸, 拉着另一位姑娘的手转身要走：“快走，客人等急了……”
　　何方舟欲言又止, 一手拽住一个人，往开着门的房里推进去, 然后自个儿也跟进去。
　　明庐刚开始只是觉得眼熟, 见何方舟这等诡异行为, 下意识跟了进去，顺手关了门, 再定睛一打量, 讶异道：“你——”
　　展清水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指了指隔壁房间那堵墙，用唇语道：隔墙有耳。
　　明庐便没说话了。
　　何方舟正要跪倒在地，那捏着嗓子的姑娘——正是乔装打扮后的皇帝——忙扶住他, 低声道：“无须多礼。”又讶异道，“来得这么快？”
　　何方舟不知他此话是什么意思, 又不便在此多问，便略过去，只问展清水：“怎么回事？”
　　展清水在见着了何方舟的那一刻起，就恨不得寻着地缝钻进去！如今被问到，他越发慌张，正不知如何是好，皇帝帮他解围, 道：“事态紧急，休得多说，快干正事。”
　　何方舟不解道：“奴婢愚钝，敢问究竟是……”
　　他有点儿不忍直视面前这二位，亦完全不能理解这两位是何勇气驱使，竟敢穿这身衣裳。
　　沈无疾当年为抓捕“采花大盗”明庐，也来青楼扮过妓子，可沈无疾的扮像正常多了，看上去确是美的。
　　眼前这两位就……
　　不是何方舟挑剔，着实是那两位不堪入目。
　　先前出宫时，展清水也是女装，却与此刻这身的效果截然不同。
　　别的不说，当时展清水没化妆，衣裳也严实，说一句清水出芙蓉不为过。
　　现在嘛……
　　乃是皇帝金口玉言，非说做戏做全套，否则就要被人发现端倪，于是两人互相对着给涂脂抹粉了一番，胡乱套上了屋内昏迷妓子的衣裳——究竟也不好全给那俩昏迷妓子剥了，因此在那基础上又少了几件儿。
　　就……
　　就实在是伤风败俗。
　　明庐站在一旁，憋笑憋得浑身都在抖。
　　展清水好容易振作起来，仔细一想，觉得事儿对不上，便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对何方舟问道：“你不是接到我传去的消息才赶来的吧？”
　　这时间太紧凑了，他便生疑。
　　何方舟摇头：“我与明兄有事来此，凑巧遇上了你们。”
　　展清水不禁皱眉，厉目瞪了一眼旁边的明庐，狐疑道：“什么事来青楼？”
　　养怡署与君天赐、曹国忠、诡术等事，如今越少人知道越好。更何况，何方舟也听得出展清水言语间所含意味，便淡淡道：“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闻言，展清水倒吸一口凉气，双目微瞪，一时间，又委屈，又愠怒，余光瞥见那姓明的还在那笑，又觉丢人，又怀疑姓明的是针对自己，不由拽住何方舟的衣袖：“怎——”
　　“哎呀你说正事……我来说，你去继续盯着隔壁！”
　　皇帝急起来，一把推开展清水，还用“就知道儿女情长，干不了大事”的眼光嫌弃地瞪他一眼，然后自个儿拽住何方舟的衣袖，将隔壁间的事儿快速说了一通。
　　何方舟一听，自然讶异非常，与也正经起来的明庐对视一眼。
　　展清水在旁见着这一幕，越发心焦，却又不敢在这场面下擅自多话。
　　何方舟迅速在心中有了盘算，低声道：“奴婢斗胆，劝陛下立刻回宫，不要多生枝节。”
　　皇帝在沈无疾的婚宴上见过明庐，知道这是武林盟主，再加上何方舟在此，他便知道自个儿再找不到理由去以身涉险灭邪教了——刚刚还能说是展清水势单力薄，须得他助一臂之力。
　　“好吧。”皇帝悻悻然道，“那你们小心。”想了想，不放心道，“你们两个人，会不会也不够……”
　　“皇上仁慈厚德，”何方舟微笑道，“奴婢并未想就此一举擒住那几人，东厂在瓦子街自有暗哨，待确保陛下安全后，奴婢就会立刻调动暗哨，跟随那几人，好摸清他们巢穴，将他们一网打尽。”
　　“与朕的想法不谋而合！”皇帝立刻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何方舟忙道：“奴婢惶恐。”又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因此还请圣上立刻与展公公回宫。”
　　皇帝用力点头：“听你的！”
　　展清水：“……”
　　他现在怀疑皇帝针对他，否则怎么谁的话都听，唯独不听他的话？
　　展清水动作快，已经换回了衣裳鞋帽，洗干净了脸，见皇帝还在那折腾，又不让自己伺候，便偷偷去到何方舟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何方舟正和明庐站在邻着隔壁那堵墙前听动静，转头看向展清水，犹豫一下，跟着他去到另一边，小声问：“怎么？”
　　“你本来怎么和那人来这儿了？”展清水蹙眉道，“他名声可不好。”
　　何方舟淡淡道：“我名声难道就很好吗？”
　　“这……这那儿是一回事？”展清水急道，“他——”
　　“无需多言，你先护送圣上回宫。”何方舟叹气道，“你如今还有空想这些，不如想想，怎么向无疾交代吧。”
　　“……”展清水噎了一下，讪笑着道，“方哥，你别跟他说……”
　　“不说，叫你下次还做出这等荒唐的举动吗？”何方舟无奈道，“你难道不知宫外凶险？若圣上有个磕坏了，就是大家伙儿都陪葬的事儿，你可真是不知轻重，还指望我帮你瞒着沈公公？这等砍头灭族的事儿，我倒是敢瞒？你就且等着板子吧！你是被人叫展公公叫得飘了，不叫你回想回想，你不知道痛。”
　　这话，何方舟其实是有意说给一旁的皇帝听的。
　　他与展清水相识相伴这么多年，哪能不了解此人性情？十有八|九，是拗不过这位皇上，被迫跟着出宫的。
　　可此事着实凶险，若被他人知道了，随意参一本，皇上是没事，展清水就得死。
　　因此何方舟才非得要告诉沈无疾，叫沈无疾去“整治整治”皇帝，且还现在就敲打敲打皇帝，叫他省些心，别再做这任性的事。
　　总之，轩辕傲龙与南宫梦蝶的庙会夜游，就到此结束了。
　　主仆二人耷眉臊眼地灰溜溜出了瓦子街，坐在马车里，互相看着。
　　许久，皇帝先开口：“你再去求求何方舟，别让他跟沈无疾说。”
　　展清水忙道：“这等大事，奴婢说什么，恐怕何公公担忧圣上心切，都只会骂奴婢一顿。不如，圣上您去和他说。”
　　皇帝就不说话了。
　　他也不傻，能不知道何方舟那番话实则是说给自己听的吗？
　　嗐！
　　出师不利。
　　而何方舟则在皇帝离开后，让明庐继续盯着梢，自己则去暗处招来了东厂安顿在春花馆的探子——这些人的身份，何方舟绝不轻易叫任何人知晓。
　　他吩咐下去，逐一安排妥当，这才回去那厢房。
　　明庐却已没在听了，坐在八仙桌旁喝茶。
　　可隔壁分明还有动静传来。
　　何方舟不解地走过去，明庐忙去拦，也没来得及。
　　“……”
　　何方舟听了一耳朵，便知道明庐为何如此了。
　　隔壁谈完了正事，叫来了妓子陪伴，正在玩耍逗乐。
　　明庐挠了挠头，耸了耸肩，坐回去继续喝茶。
　　可叫明庐讶异的是，何方舟没跟过来，仍在那认真听着，神色很平静。
　　他想了想，又有些恍然大悟之感，暗道，何方舟是太监，听着男女寻欢作乐的声响，必然是个“柳下惠”……
　　也不对，那沈无疾是怎么回事？
　　真不是明庐有意偷听。
　　他习惯了有路不走，爱蹿着别人家屋顶跑，有次夜深就路过了一下沈府主院的屋顶，正好听到师弟哭声。
　　明庐还以为师弟怎么着了，下意识驻足，倾耳细听。
　　从此他就绕着那走了。
　　实在是叫他惊奇。
　　他一度怀疑自己弟弟是个假太监，还特地旁敲侧击了一番。
　　明庐自认为已打探得很是委婉隐秘，不料自个儿弟弟当年乃东厂刑讯的一把好手，哪能看不透他这点话术？当下神色一变，将茶一泼，骂他不要脸。
　　明庐正胡思乱想着，何方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可以走了。”
　　“怎么？”明庐看了眼那墙。
　　“他们离开了，自会有人跟上去。”何方舟微笑道，“这屋中两位姑娘也快醒了，我们也早早离开，省得多生事端。”
　　两人便收拾一阵，将屋子恢复原样，然后出门去扮作无事样子，照本来计划去寻春花馆内其他人打听了些边边角角，也不多待，就此离去。
　　一通折腾下来，已经是凌晨，春花馆内倒是热闹，出去后，瓦子街上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何方舟凭空莫名地生出了点繁华过后一场空的唏嘘感，不由得微微叹了声气。
　　明庐与他沿着街道走，转头看他：“怎么忽然叹息？”
　　“没什么。”何方舟笑了笑，随口敷衍道，“春花馆内的香气太浓郁了，刚有些气息不畅。”
　　“这倒是，春花馆的熏香多很廉价，刺鼻。”明庐道，“没你们用的香料好。我以前不喜欢闻熏香味儿，现在倒觉得有了趣味。”
　　说着，他就凑到何方舟颈间，用力闻了闻。
　　何方舟：“……”
　　明庐忽地笑出了声：“你紧张？我发现，好像我一离你近了，你的身子就有点儿僵硬。我还以为是你天生的防备心强，可刚刚见着皇上和那位展公公亲近你，你却很自然。”他挑眉道，“怎么，只防备我？是因为我非朝廷中人，是个江湖浪子吗？”
　　何方舟讪笑道：“明兄说笑了。我与清水相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如亲兄弟一般……”
　　“他一定没拿你当亲兄弟，”明庐道，“他爱慕你。”
　　何方舟一怔：“明兄休得开如此玩笑。”
　　“我何必拿这事儿说笑？”明庐认真又自信道，“看这种事儿，我绝不会出错。就不说上回他因我与你动作亲密，冲上来就要打我，今日我再细细看了，他看你的眼神，就如葵花向日一般，看我的眼神，则是有夺妻之恨……”
　　“明兄！”何方舟听不下去了，急忙打断他的话，正色道，“明兄外放开朗，这我早就知道，今日见明兄与江湖朋友们谈笑，更是有所了解。可我与清水非明兄的那些朋友，我二人皆是太监，有些玩笑，明兄还是不开为好。”
　　明庐见状，神色一凛，忙收起了笑意，认真道：“抱歉！我绝非恶意，只是平日里没轻没重惯了，若冒犯了你，还望你见谅。”
　　何方舟摇了摇头，有意岔开话头，缓和一下氛围，正要开口，却听得明庐道，“不过，太监又如何？沈无疾不也是太监吗，我看他除了生不得孩子，别的一样没拉下，我这做兄长的八字没一撇呢，他亲都成完了。你是没见着，哪天去沈府吃个饭，嗐，保准腻歪得你吃不下，我见谁家夫妇俩也没那么腻歪的。”
　　何方舟：“……”
　　明庐正色道：“若你是对那位展公公没兴趣，我冒昧提及，冒犯了你，我诚心向你道歉，可你若只是因为你是太监，我就觉得，大可不必如此。”
　　他明亮的双眼如同此刻天上的星辰，盯着何方舟，恳切地道，“我好像终于发现了你爱自个儿拘着的原因了。沈无疾虽嘴上叫得大声，可我没看他有几分自卑，他不自负的时候，就是难得能与他好好儿说个话的时候。可你却不一样，你面上不显，从来不提，可你心中，好像有一道长久不愈的疤痕。”
　　何方舟正要否认，明庐忽然凑过来，一只手拉着他，就这么吻上了他的嘴唇。
　　何方舟：“……”
　　何方舟从未与人有过这样亲密的接触，他甚至想也没想过。
　　沈无疾私下里爱看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子，还传染了展清水等人，何方舟却很少看，他很清楚自己是个太监，就不该生出那些多余的荒唐的心思。
　　明庐虽年岁不大，却是混迹风月场所的“老手”，别的且先不说，吻技怎可能不老道？
　　何方舟几乎是愣在了那，也可说是被“吓僵”在了那。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庐才松开他。
　　他才渐渐地回过神来。
　　明庐本想逗一逗他，此时却见他眼波闪烁，像含了一捧水，脸颊亦如飞了红霞，肿着嘴唇，整张脸的神色更是无措、慌张、茫然，与平时那持重的样子截然不同……
　　纯真又诱惑。
　　明庐的心猛地漏跳了几下。
　　“我——”
　　何方舟刚开口，被明庐一把拽到怀里，嘴唇又黏了上来。
　　何方舟：“……”
　　这次，他终于回过神来，自然要挣脱开来。
　　可明庐仿佛早有预备似的，一面吻着他，一面轻轻松松地制住了他，将他推到身后的树干上，就这么按着继续亲吻。
　　何方舟挣扎许久，又总不能真与他大打出手，因此那点力气根本不被同为习武之人的明庐放在眼里，几乎没造成任何阻碍。
　　或者说，反而是越发激起了明庐想要征服他的天然欲望。
　　或许是在明庐的潜意识里，男子与女子究竟是不同的。
　　他以往只亲热过女子，对待女人，必是温柔，先取人芳心，才会进而肢体触碰。
　　这是他第一回贸贸然就强吻别人。
　　自然也是他第一回遭人拒绝挣扎。
　　他感到新鲜，感到越发的激动，不是寻常时候与那些女子们亲热时的愉悦，而更像是与高手过招时的血脉偾涌——像狩猎时，见到了比兔子麻雀要棘手许多的猎物。
　　好容易，何方舟才略微挣脱了一些些的距离。
　　——其实，算不上挣脱开了，是明庐见他脸憋得通红，怕他喘不过气来，才略微松开了他一点。
　　何方舟仍是如猎物一般被明庐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他急忙呼吸着新鲜的气息，脑子里有些空白，茫然地看着明庐。
　　明庐轻轻地笑了一声，既有得意，又有温柔，凑近他耳边，低声道：“都这么晚了，别回东厂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浪子：约吗？
　　展公公：（言辞过激，被屏蔽了）

217、第 217 章
　　洛金玉觉得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君天赐平日里非得与他一块儿回家, 沈无疾得知就大怒, 今日亲自去礼部接了洛金玉, 好容易摆脱了君天赐，不料这人竟直接登门了！
　　还自说自话地吃了一顿饭。
　　吃饭也就罢了, 点菜也就罢了，他吃着吃着, 话还很多。
　　“沈公公会享受, 这几道菜是因我来, 方才仓促做的，却也做得不输宫宴啊。”君天赐笑着道。
　　沈无疾不慌不忙, 微笑道：“小君大人过奖了, 咱家府里的厨子, 绝不敢与御厨相比。宫中设宴，多是世间难寻的山珍海味，又岂是这一桌简陋家常能比的。只不过小君大人向来体弱, 大约平日里都只吃些药膳，而药膳倒是都一股子药味儿, 就误以为差别不大了。”
　　君天赐忙道：“我不过随口一提，沈公公何必如此慌张。”
　　沈无疾讶异道：“咱家哪儿慌张了？”
　　洛金玉忍无可忍，轻轻搁下筷子，正色道：“君大人，食不言。”
　　他倒也非苛刻，平日里吃饭，偶有言语正常又温馨, 可君天赐这显然是来挑事的。
　　君天赐一挑事，沈无疾必然就入套，非得怼回去。
　　那就不是温馨场面了，是吵架场面。
　　这顿饭还吃不吃了？
　　且往略远些说，吃完这顿饭，君天赐倒是甩手走人了，被他激怒的沈无疾还不得洛金玉来安抚？
　　到那时，可不知道沈无疾得怎么闹呢。
　　光是想一想，洛金玉就头疼。
　　唯一好在明先生早吃完了，如今不在席上，否则还得跟先生解释。若先生再见到沈无疾闹起来的样儿，说不定又要劝自己和离。
　　听得洛金玉开口，沈无疾趾高气昂地望着君天赐。
　　君天赐不动声色，只笑道：“沈公公似乎比我的话多。”
　　洛金玉淡淡道：“你是客人，他是主人，你开口说话，他若不理，乃是失礼。你又在言语之中故意拿他一个司礼监掌印的家中晚饭与御膳相比，若他不解释清楚，叫别人听见了，岂不是要误以为他奢靡犯上？你不告而来，我们已经招待了你，你若有意多生事端，便恕在下无礼，只能下逐客令了。”
　　君天赐：“……”
　　沈无疾马上刻意地露出想笑却又拼命忍着笑意的神色，捂着嘴看。
　　除了洛金玉外，哪曾有人这样对君天赐说过话？他再有心掩饰情绪，也终究忍不住，也放下筷子，维持着最后的风度道：“看来，是我不该不告而来……”
　　闻言，洛金玉认真点头。
　　君天赐：“……”
　　沈无疾觉得自个儿是真快憋不住笑了。
　　“既如此，也不耽误你们了。告辞。”说完，君天赐就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沈无疾虽心中畅快得意，可面上工夫还是得做，便忙也起身，跟上去，故作热切道：“小君大人，咱家送您，您慢些，身子不好，别喘着了……”
　　到了沈府大门口，沈无疾停住脚步，笑着道：“这家里吃着饭呢，就不远送了，小君大人见谅。”又回头叫道，“来人，陪着小君大人送回去，别叫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沈公何必如此客气，太尉府与沈府相隔不过百步，我再体弱，也不至于这点儿路都走不了。”君天赐皮笑肉不笑道。
　　“咱家不过是担心小君大人。”沈无疾也皮笑肉不笑。
　　君太尉吃完饭，消完食，正坐在前厅喝茶呢，就见君天赐面色寒冷地走了过去。他叫了一声，人也半步没听，充耳不闻，直奔自个儿小院去了。
　　君太尉正猜测着原因，没多久，小厮跑来，道：“老爷，沈公公府上遣了小厮来，送了一个食盒，说里面是二老爷在沈府没吃完的药膳，因是特意为二老爷做的，也没其他人吃，还剩很多，倒了很浪费，就送过来了。”
　　小厮说到此处，犹豫了一下，补充道，“那小厮特意说，不是沈公公让这么做的，是洛大人让这么干的。”
　　君太尉：“……”
　　大约是那事对君天赐的打击有些大，他不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没再去纠缠洛金玉了，更是再度告病请假，说夜里突发急症，又上不了朝了。
　　皇上倒也顾不上他，随他去了。
　　皇上得先顾着自己与“南宫梦蝶”。
　　那日他和展清水偷跑出宫，去瓦子街逛庙会，还顺路逛了趟青楼的事儿，终究叫何方舟告状给了沈无疾。
　　沈无疾一听，大怒！
　　当场就叫人把展清水给扣住，要庭杖一百。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庭杖三十，人都有打废了的，庭杖一百……不如索性砍一刀，给个痛快。
　　好在有展清水的小徒弟通风报信，及时求到了皇上跟前。
　　毕竟也是自己惹的事儿，皇帝只好赶紧找来沈无疾，亲自替展清水求情。
　　沈无疾本还不肯放过展清水，当着皇帝的面，义正辞严地将展清水骂了个狗血淋头，几度激动起来，勒起衣袖，就要亲手打死这个不知分寸的混账家伙！
　　场面一再艰险，好在皇帝拼死相互，说了一篓筐的好话，发誓再也不私自出宫了，沈无疾方才冷静下来，答应饶展清水一条贱命。
　　沈无疾领着展清水回司礼监的路上，旁边再没了别人，沈无疾的神色终于松懈下来，叹了声气，道：“你就是耳根子软。你若死活不答应，还真能出事儿？倒是你答应了，到时真出了事儿，有一百条命，咱家也救不了你。”
　　展清水闷声应了，再没别的话。
　　沈无疾却觉得奇怪，照平常来说，展清水多少也得狡辩几句，或者感谢自己两句，怎会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便问：“怎么了？”
　　展清水起初还不愿说，被沈无疾催了好几下，方低声道：“你去问你那亲哥。”
　　沈无疾一怔：“什么亲……明庐？”他问，“他怎么你了？”
　　“他——”展清水看他一眼，飞快地别开头，闷着往前走。
　　沈无疾莫名其妙：“他怎么了？你倒是说话说全……”他恍然大悟，追上去道，“你是不是在春花馆遇上何方舟和他在一块了？”
　　展清水猛地停住脚步，差点叫追上来的沈无疾与他撞个踉跄。
　　他含恨回头，瞪了沈无疾一眼，扭回去，继续闷头走路。
　　“你……”沈无疾哭笑不得，继续追他，“他俩不是去逛窑子，是有要事去打探消息，东厂总有耳朵伸不到的地方。那姓明的是武林盟主，结交遍天下，现成的便宜，何方舟不利用，他傻吗？”
　　展清水又停住脚步，狐疑地看他：“你让方哥去接近他的？”
　　仔细说起来，好像也不能这么说……但沈无疾不愿这傻子多想，便道：“是啊。”
　　不料他话音刚落，展清水就急了，伸手狠狠打他胳膊几下，怒道：“我拿你当亲兄弟，你这么对我？你……你到底跟那姓明的才是亲兄弟！”
　　沈无疾无缘无故挨了一通打，一边躲一边道：“你疯了吗？咱家哪儿得罪你了？”
　　“你还装傻！”展清水瞪眼道，“你明知我对方哥——你叫我与他生生分离，一个东厂，一个司礼监……”
　　“你还跟我记恨这事儿呢？”沈无疾也怒了，“提督东厂就一个位子，不是你俩选一个去，难道让谷玄黄那傻子、向群星那疯子去？”
　　“这就罢了！”展清水改口道，“你那亲哥，你难道不知道他什么人？”
　　“嗐，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怕……”沈无疾没好气地道，“那人是风流，可他喜欢女人，不喜欢男人，何况，何方舟还是个太监。我真是不知道你在胡想些什么。”
　　展清水如今听什么都不顺耳，闻言怒道：“太监怎么了？你还是太监呢。”
　　“我可去你大爷的！咱家惹你了？挖你祖坟了？关咱家屁事？”沈无疾也怒了，狠狠推他一把，“自个儿没出息，倒怪咱家头上了？”
　　展清水好容易站稳，正要勒起袖子与沈无疾打一架，沈无疾却又服了软，叹气道，“行了，行了啊，别闹了。咱家拍着自个儿的胸脯向你保证，他俩啊，绝出不了事儿！”
　　沈无疾难得有服软的时候，展清水也不好与他杠到底，只得悻悻然道：“哼，你保证，你怎么保证？”
　　沈无疾不耐烦地敷衍道：“那姓明的若对何方舟有那意思，咱家是你孙子！你可真是……”
　　他心中万般嫌弃地暗道：除了你这没见识的，谁看得上何方舟啊……
　　怀着这样想法的沈无疾，当天下了值，绕路去礼部接了洛金玉一起回家，正含着一万分的柔情蜜意搀着心上人的胳膊，与他边走路边说亲热时，心上人忽然驻足，望着远处一处。
　　“怎么了？”沈无疾忙问。
　　洛金玉道：“那里，是不是何公公？”
　　沈无疾顺着洛金玉看的方向，扭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道：“长得像而已。”
　　洛金玉犹豫道：“可我觉得，好像就是他。”
　　“嗐，不可能。”沈无疾笑着道，“何方舟这几日有事儿忙，哪有空上街。就是他有空的时候，也少出门，还穿得那般俏。”
　　说着，他道，“说起俏，金玉你总是穿素色，虽也好看得很，可偶尔不妨也穿穿俏色，成亲那日，你穿大红，就很是惊艳。”
　　“你也说那是成亲了，平常只需整洁大方就好。”洛金玉说着，又看向那边，道，“那人好像真是何公公。”
　　“嗐……”
　　沈无疾正要否认，又听得洛金玉平静地叙述道：“他好像是在等我师哥，我师哥朝他走过去了，抱了一盆花，好像是要送给他。”
　　沈无疾：“……”
　　他有点儿懵，皱起眉头，转头去看，迟疑片刻，道，“长、长得像……”
　　“是不是何公公，我不确定，”洛金玉认真道，“但那一定是我师哥，那花盆是咱们家的。我昨日帮先生移植他种的那些花，他院中花盆不够，我亲手从咱们院找了拿过去的。”
　　洛金玉皱起了眉头，严肃道，“师哥又偷先生的花送人了。”
　　沈无疾：“……”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不要替明盟主担心，他爹早晚会打断他腿的。

218、第 218 章
　　何方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那夜在瓦子街, 明庐莫名其妙地强吻了他, 还说出了那样荒唐的暗示……何方舟自然没有答应他, 可也没有就此与他生分。
　　当时何方舟借口有事，匆匆地回了东厂, 明庐看出他的窘迫慌张，也没跟来。
　　第二日大清早, 明庐却又登门东厂, 再恳切不过地向何方舟道歉, 说前夜里是一时冲动，冒犯了他, 实在该死。
　　明庐究竟是沈无疾刚认回来的亲哥哥——虽然这亲弟弟好像不太想认这门亲的样子——又究竟是洛金玉亲近的师哥, 还在养怡署一事上帮助颇多, 更是武林盟主，若能通过他与江湖几大门派取得和平共识，对东厂而言, 对朝廷而言，都是大功一件。
　　因此, 于公于私，何方舟都不好将他拒之门外，只能听他说。
　　好在明庐着实也是诚恳得很，人生来讨喜，何方舟听他说完，念他生性风流不羁，浪荡惯了的, 正要说一句“算了，当无事发生”，却听得明庐话锋一转，道：“不过，却是情之所至，情不自禁。”
　　何方舟：“……”
　　他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明庐。
　　明庐坦率地迎着他的目光，笑着道：“怎么？不信？”
　　何方舟自然不信。
　　明庐道：“若非是为了一个‘情’字使然，我又怎会对你做出那种事来？我难道在你心中，那样随便？”
　　何方舟一时竟无话可说，想来想去，正要借口事遁，就见明庐起身道：“今儿没别的事，我不耽误你的工夫了，我先告辞。”
　　何方舟如蒙大赦，忙也起身，正要送他，又听他道：“等你忙完了，我再来找你。你何时休息？”
　　何方舟：“……”
　　“怎么，你难道要与我从此生分？”明庐目光灼灼，望着他，很是自信道，“可我觉得，你并非对我无意。若你无意，待我必然比待那位展公公冷淡。怎么，我感受错了吗？”
　　何方舟有些受不了他这“咄咄逼人”的架势，避开他的目光，不敢直视，强作镇定道：“明盟主乃是无疾的兄长……”
　　“怎么还改口叫回明盟主了？”明庐笑出了声，忽然上前一步，侧头亲了亲何方舟的脸颊。“明盟主你……”
　　“你不必自欺欺人。”明庐退后一步，手背在身后，道，“抱歉，又轻薄了你。你若不乐意，可以出手教训我，我绝不闪躲。可若你舍不得出手……”
　　何方舟再好的性情，也有些愠怒起来，忍耐着道：“你是沈公公的兄长，我亦有求于你，你明知我不会对你动手，又何必故意说这些话？”
　　“沈公公巴不得我挨打，谁打我，他都高兴，他只恨暂且寻不着理由亲自打我，这你比谁都清楚。”明庐笑道，“至于‘有求于我’，我难道是公报私仇之人？何况此事本就是我理亏。你大可放心。”
　　何方舟正要争辩，明庐问，“你究竟是真有那些个无谓的担忧，还是，顾虑你是个太监。”
　　何方舟一怔，半晌，低声道：“既然明兄还记得咱家的身份……”
　　“你的身份是提督东厂，又不是太监。”明庐理所当然地这么说着，又笑了起来，逗趣道，“寻常人可能是高攀不起你，可我好歹是武林盟主，好像还是能斗胆配得上你，算不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步步紧逼，何方舟有些措手不及，道：“咱家不是这个意思，倒是……”
　　何方舟暗道：若叫别人知晓了此事，谁不要说一声，倒是我何方舟成了那个癞蛤|蟆。
　　“那你是什么意思？”明庐问，“沈无疾和我师弟不就挺好的吗？”
　　何方舟险些要被他绕进去，沉默片刻，道：“可咱家与明兄你，又何必与他二人相比。咱家不是沈公公，你也不是洛公子。”
　　“正是，我不是洛金玉，你不是沈无疾。”明庐直盯盯地看着他，如猎鹰看着一只再肥美不过的兔子，眼神中满是势在必得的自信，笑着道，“所以我们不会绕他俩那种圈子。”
　　然后，明庐就朝着何方舟发起了猛烈的追求攻势。
　　何方舟本也对他有好感，又从未遇到过这等事情……一来二去的，回回都推却不掉，就有点儿稀里糊涂地任明庐“摆布”了，每天老实告诉他，自己什么时候有空，然后明庐就会在那个时候出现，等着接他去到处约会。
　　何方舟知道自己该断然拒绝……可明庐这阵子又不强吻了，只是越发体贴温柔，只是尽心尽力地带他到处游玩轻松，甚至还屡次提出带耀宗一起……
　　……
　　沈无疾暗自用复杂的眼神观察了展清水大半天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观察这厮做什么，也不知道这厮知不知道明庐和何方舟都已经发展到了明庐偷沈府花盆和亲爹种的花送给何方舟的地步……
　　嗐！明庐那个混账！堂堂武林盟主，偷咱家花盆！
　　沈无疾想起来就无比嫌弃。
　　虽然洛金玉说师哥不拘小节，倒也绝非有意为之，大概以为是亲爹的东西，就……
　　就什么？
　　咱家成天往那亲爹院子里送东西，这厮倒好，只会从亲爹那儿拿！
　　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呵呵。
　　沈无疾顿生无上的优越感，越发鄙视明庐，还追着洛金玉伺机自夸了小半个时辰，拿明庐那对比来力证自个儿当家的气魄资格，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又将毫无关系的君天赐拉扯进来，放到明庐一边，一起踩踏贬低，告诉洛金玉嫁人当嫁沈无疾，绝不能多看一眼明庐君天赐之流……
　　洛金玉：“……”
　　他习惯了，他随便了，他看自己的书，漱自己的口，洗自己的脸，任沈无疾在身边口若悬河，只需偶尔喝茶的时候给他顺便倒一杯，敷衍两句“嗯你说得对”“对”“没错”就行……
　　……
　　总之，如今别的不说……
　　咱家绝不能给展清水这傻子当孙子！
　　当日之话犹在耳边，沈无疾自个儿拍着胸脯赌的咒，虽说就算应了，展清水也不敢逼着他叫爷爷，可心里说不定就怎么痴心妄想呢……
　　沈无疾怎咽得下这口气？
　　他想来想去，又对展清水充满“怨愤”，暗道：这个废物，看上何方舟也就罢了，多是眼神不好……却连何方舟都拿不下！认识这么多年了，还能叫那个明庐“后来居上”！废物！大写的废物！还要迁怒咱家？谁给你的脸？
　　哼，哼……还得靠咱家出马，嗐！
　　沈无疾胡思乱想时，展清水放下笔，起身出来，朝他拱了拱手，客气道：“沈公公，今日下值时候到了，若没别的事，咱家先走了。”
　　沈无疾回过神来，左右看看，也没别人在，就问：“你有事吗？走这么早？”
　　展清水道：“嗯，本也不该走在你前头，可今日我委实有别的事。”
　　沈无疾倒是奇了怪了，这展清水能有什么别的事他不知道的？便问：“什么事？”
　　展清水犹豫了一下，似是不太想说。
　　沈无疾越发好奇，追问：“你说，什么事？还遮遮掩掩的？”
　　展清水怕他纠缠，只好老实说道：“我去方哥家里，他家虽是行医世家，方哥还是给他们在京郊置办了几亩田，最近有点儿忙，老三却恰好摔了腿，不便下地，我就去……就去看看。”
　　沈无疾露出十分讶异且不解的表情，问：“你还会种地呢？”
　　“也没什么难的。”展清水道，“而且他们也总拦着我，不让我下地，我就在旁边帮点儿小忙。”
　　沈无疾越发迷茫：“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你给他们雇个长工不好吗？你缺这点儿银钱？”
　　展清水皱眉，嫌弃道：“我能想不到吗？他们就是不肯，说我破费了，不肯承这情。方哥那家人都是性情温良踏实的，半点便宜不肯占。我还是说自个儿羡慕他们热闹，想蹭个家人饭吃，他们才让我常去的。否则绝不肯受我一丝一毫的好处。”
　　“你还‘常去’？”沈无疾半晌都没说出话来，“你……”他神色极为复杂，许久才若有所思地感慨道，“这样你都没能拉上何方舟的手，你可真是个绝世的废物。”
　　“……”展清水怒发冲冠，“沈无疾你是在这儿没事找茬吗？！”

219、第 219 章
　　“咱家事儿可多着呢, ”沈无疾冷哼道, “以为咱家爱管你的闲事？哼, 也罢，去做你的睁眼瞎吧！”
　　展清水皱眉：“你又阴阳怪气的怎么回事？有话直说。”
　　“别, 可别，咱家就是没事找茬呢。”沈无疾白他一眼。
　　“……”展清水懒得理他, 重重地“哼”了一声, 气冲冲走了。
　　沈无疾见他真走了, 急忙起身，追在他身后, 大声道：“届时可别哭着回来找咱家, 咱家可没空搭理你！”
　　展清水头也不回。
　　“哼！”沈无疾也重重“哼”了一声, 将衣袖狠狠一甩，自言自语道，“咱家这送上门来的高手你也不知供着……哼哼, 活该你！”
　　可待他回到座位上，气消了些, 又皱起了眉头，将一碗茶端起来放回去，长叹着暗道：那三人可真是绝了，一个浪子，一个傻子，一个……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何方舟。
　　想来想去，大约何方舟是个瞎子。
　　但凡有一只完好的眼睛, 也不至于看上明庐啊！嗐！
　　……
　　傍晚，京郊。
　　这里是一片荒废已久的庄子，多是断壁残垣，野草倒是茂盛，寻常人路过附近，都会刻意绕路而行。
　　因为，传说这里闹鬼。
　　这传说并非空穴来风，乃是几十年前，此处还叫“西郊别院”的时候，曾关押过许多闹事的春闱试子——那些试子说考场舞弊，向官衙讨要说法，却被以闹事论，关在了此处别院。不料，当晚，忽然生了一场离奇大火，将里面几十位试子都活活地烧死了。
　　“你相信那些传言吗？”一位鹤发老者问。
　　搀扶着他的乃是位清俊的白衣书生，闻言，问道：“先生所问，是指哪个传言？”
　　老者道：“所有的。”
　　书生道：“学生信当年有考场舞弊，信那些试子冤死，但不信这里闹鬼。”
　　老者道：“哦，对了，我差点忘了，子石你是不信鬼神的。”他叹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只是我年纪大了，以前也不信，如今却不知自己该信不该信。”
　　这位书生，正是洛子石洛金玉，而他所搀扶着的老者，便是当年侥幸从那场惨剧中脱身的齐谦。
　　齐谦曾为洛金玉被诬告入狱一事告老还乡，后来被沈无疾请回了京城，说服了同乡好友喻阁老为洛金玉牵头翻案。
　　洛金玉那事了之后，齐谦本打算返乡继续教自己的私塾，可他与喻阁老皆年岁很高了，此一去，很难说会不会再没有相见之日，因此喻阁老的家人一再挽留他，就这么拖延到了现在。
　　可各人有各人的担忧。
　　期间，齐谦的家人一再来信，劝他返程，也是怕他在京城故了，到时尸骨难以还乡，落叶无法归根。
　　齐谦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启程回去了。
　　只不过，临走前，他还有一桩心事未了。
　　也是一个心结，缠绕了他大半生的心结。
　　——正是多年前西郊别院之惨剧。
　　洛金玉自当初从梅镇归来，放下了为母亲寻死而复生之法的荒谬执念，人开朗许多，逐渐恢复了与他人的来往。其中，他尤为感念齐老师恩，有事无事、逢年过节，总要去拜访齐老。
　　齐老亦是最疼爱这学生，起初因他和沈无疾的婚事生气，可后来见他那般诚意，又生米煮成了熟饭，只能认了。
　　如今，洛金玉知道了齐老之牵挂心愿，自然无有不帮其圆的道理，便特意在休沐之日陪着齐老来了。
　　此处多年少有人行，路早不成路，长满了草，堆满了碎石子儿。
　　齐老怕马车惊扰了此地亡魂，因此早早就下了车，徒步朝着别院走去。
　　年纪大了，走了几百步，就需歇一歇。
　　洛金玉扶着他，寻了一片树荫坐下，两人就这么望着不远处的别院废墟，说起话来。
　　“喻怀良那老家伙，”齐老嫌弃道，“叫他一起来，他走不动！依我看，哪儿是走不动，是不敢来。”
　　洛金玉笑了笑，没接这话。
　　关系亲密的长辈相互“埋汰”，也不过是斗斗嘴，他一个做晚辈的贸然跟着说，就是无礼了。
　　齐老埋怨完喻阁老，又看向洛金玉，叹了一番气，问道：“子石，你近来在礼部就职，可还顺利？”
　　洛金玉点头：“一切尚好。”
　　“想不好也难，”齐老耿直道，“满朝上下都知道沈无疾难缠，谁敢为难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洛金玉也并不尴尬，尊敬道：“先生多虑，学生与他有言在先，一切公事公办，绝不徇私。”
　　“唉，他说你就信？”齐老恨铁不成钢，朝着他手上拍了一巴掌，“就欺负你是个愣头青！好骗！”
　　洛金玉：“…………”
　　行吧，如今齐老虽然谅解了他，可“代价”是这老人家将所有的不满都转移到了“罪魁祸首”的沈无疾头上。
　　沈无疾倒也看得通透，背地里对洛金玉哼哼：“别以为咱家不知道，那小老头子，当着面倒是不敢说咱家什么，背地里不定对你怎么说咱家坏话呢！”
　　洛金玉又不敢承认，又不能说谎，只得每次拜见完齐老，回家就艰难哄人，颇有种自个儿与沈无疾活在“孔雀东南飞”中的错觉。

220、第 220 章
　　齐老长叹一声, 道：“我虽与沈无疾打的交道不多……喻阁老却与他熟。抛开他是太监不提, 他性情乖僻, 着实非是良配。虽扳倒了曹国忠，却也有伺机上位之嫌。”话锋一转, 又道，“不过看他待你之心, 倒也是日月可鉴。你说他有意推皇上实施新政, 虽我觉得他没那个远见, 大约是见你有意，方才投机, 可究竟也不是件坏事。你日后, 时时刻刻多看紧了他, 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洛金玉无意与齐老多起争端，闻言并不争辩其他，只点头应允就是。
　　齐老见他乖巧, 心里舒坦许多，接着压低了声音, 道：“我离京还有几日，你去阁老府上看我也行，别提别的，尤其新政这类，不要说。”
　　洛金玉疑惑道：“学生正有此疑惑。学生屡屡与先生谈及此事，先生都故意说到别处去，可是有什么顾虑？”
　　“别的顾虑倒也没有, 就怕隔墙有耳。”齐老低声道，“你啊，究竟还是太年轻。很多事，你不懂，其实我也宁可你不懂，可你不懂，我又怕你因此遭难。”他幽幽叹道，“否则，你以为我怎么也就接受了沈无疾与你的那门子荒唐事……无非是，看他用情尚真，日后多看顾着你些，别叫你被人连骨头带肉都吃了。”
　　洛金玉微微蹙眉，想了想，讶异道：“先生此言，难道——喻阁老反对新政？”
　　齐老只看着他，不说话。
　　洛金玉不解道：“可新政起初，便是喻阁老提出来的啊。”
　　说是“新政”，其实不“新”，它乃是喻阁老许多年前提出来的，只是涉及利益太多，牵连甚广，分权贵在握利益与平民百姓，因此遭到士族大夫的反对阻挠，历经三帝，直至如今，都未能正式实施。
　　齐老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里没有愉快，只有无奈与苦涩、怅然。
　　“是啊，新政起初，是喻怀良提出来的。”齐老望着不远处西郊别院的残垣，幽幽道，“那个时候，他入朝不久，哪能想到，他新政中要从权贵手中瓜分出去的利益，会是现在的他将要从自己手中瓜分出去的呢？”
　　洛金玉一怔。
　　齐老缓缓地收回目光，看着洛金玉，认真道：“他也是权贵了啊。”
　　“可是，”洛金玉道，“学生在太学之时，便已经力主新政，为此作过文章，虽不算多好，却也有些流传，阁老不会不知。若他反对新政，当初为何又会答应为学生翻案？还要收学生为徒？”
　　“你说得谦虚了，你那不是‘文章有些流传’，当年京城学子多以你为尊，你是力主新政的领头人。若非如此，当年你被君家人诬陷，沈无疾救你途中，又怎会那样困难重重？又怎么会有人冒着被沈无疾咬上的风险，在狱中折磨你？他为了保下你，所花费的力气着实不小。”齐老道，“你有多遭人厌，你自个儿是不会有数的。”
　　洛金玉：“……”
　　齐老又笑了起来，看着洛金玉的眼神很是慈爱：“无需难过，你没做错，并不是错了才会遭人厌，得看厌你的是什么人。”
　　“学生知道，学生并不难过。”洛金玉耿直道，“只是一时讶异。”
　　齐老：“……”
　　他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说回正题，“喻怀良为你翻案，给你铺路，一则是形势所迫，他不傻，看得出无论他做不做这个顺水人情，沈无疾是铁了心要干这事儿，他何不顺手呢？二则，他也对外做个面子。三则，也不冲突，你日后入朝力推新政，他有的是法子暗中阻挠你，朝上的事，又有几件是当面冲突呢，都是暗流涌动，面上一团和气。”
　　齐老喘了口气，又叹息一声，接着道，“这第四嘛……就是人心复杂之处。我与他毕生好友，与他从进私塾，认识到了现在。他不是曹国忠、君亓那类人，否则也提不出新政来。他也有爱才之心，也有为社稷谋福祉之愿。”
　　洛金玉若有所思。
　　齐老道：“子石，老师就要离京了，日后山长水远，我这一把老骨头，不定哪天就散了架，可能与你也不会再有见面之日了……”
　　洛金玉急忙倾身向他，道：“老师——”
　　“读书人，不该讳谈生死。”齐老抬了抬手，制止他说话，“读这么多书，就该明白，如阳明先生所言，只需此心光明，便无惧其他。若非如此，那书是白读了，和塞灶膛里烧了没什么两样，也无需再觉得自个儿高人一等，读书就为了八股应试，和和泥砌墙有什么区别？人家和泥砌墙，还能让人躲避风雨呢，你读书，为了自个儿富贵。”
　　洛金玉一时没有说话。
　　齐老道：“唉，你还是拘泥于此。也不怪你，你还年轻，我大约也是老成这样了，才看得开。我是你这年纪时，大约也不比你强。”
　　他又道，“我只是想和你说，我能教你的学问，当初在太学院课堂上已教了你，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今我没有能教你的学问了，唯有官场上的事，我虽也没什么大作为，可因勉强早生你几十年，早落那染缸里浸了几十年，所以比你略知道些，今儿就索性都和你说了。”
　　洛金玉闻言，急忙整肃衣冠，正襟危坐于齐老面前，认真道：“学生受先生教诲。”
　　齐老看着他，淡淡道：“我先有三个要求。”
　　“第一个。”
　　齐老道，“为官者，十有五六，起初都不比你洛子石低俗无能，可这五六人在富贵名利场中，过一年，便只剩三四，过五年，只剩一二，过十年，往往是一个都不剩了，我希望你不要这样。”
　　洛金玉再郑重不过地道：“学生不会。”
　　“第二个。”
　　齐老道，“你不如上句所言，就会有无数的人不能理解你，乃至于劝说你，指责你，不说让你‘同流合污’，只说让你‘和光同尘’，你却应该知道，这两个词，其实没有差别，人，尤其是小人，最擅长的，就是以冠冕堂皇的姿态，去将一盆臭掉了的肉撒上香气浓郁的酱料，摆上桌面，颠倒是非，迷惑人心，而有的人明知道这盆肉臭掉了，可同桌的其他人说没臭，他为了所谓‘合群’，也只好说没臭，后来，他逐渐真分不清臭没臭了，最后，他就会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盆肉真的没有臭。你不要这样。”
　　洛金玉点头：“学生不会。”
　　“第三个。”
　　齐老道，“你要在多年之后，仍然记得，你曾答应过我这三个要求。”
　　洛金玉道：“学生终身铭记。”
　　齐老又笑了起来，又望向了不远处的别院废墟，眼里看见的，却已不是废墟，而是当年那里还在的场景。
　　他幽幽长叹，像是自言自语，道：“希望你能做到吧。”
　　这番话，是许多年前，他与喻怀良离乡赶考前，他二人的先生叮嘱他们的。
　　先生一生郁郁不得志，很早就过世了，并未见到他二人金榜题名。
　　齐老已经不记得先生的相貌了，只记得先生说过的这番话。
　　他只记得，喻怀良和自己，当初也如洛金玉这般再认真不过地答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补上＞＜
　　不是作者觉得读书比和泥砌墙高人一等的意思，是齐老古代读书人的固有观念哈。

221、第 221 章
　　齐老一生在官位上并无大作为, 远不及喻阁老前程, 非他不懂官场, 而是看懂了，却不屑与之谋, 又不敢与之对抗，只得装作庸庸碌碌。
　　如今他对着自己此生最得意的学生, 已是无所顾忌, 将他几十年来所目睹之种种、所不忿之种种, 皆酣畅言之。
　　洛金玉跪坐在这位老先生面前，认真地听, 认真地将每一句话都牢记在自己的心中。
　　这一幕, 与每一个稚童初入学堂聆听先生教诲时相同。
　　只是, 许多稚童长大后，就不记得当年的自己了。
　　“那日在瓦子街春花馆所遇到的天竺法师和接头人，一直都有东厂暗探分头跟随, 只是法师好说，那两个接头人却谨慎, 探子怕打草惊蛇，不敢跟得太紧，尚未查出他们的根据之处。”
　　东厂里，何方舟正向沈无疾禀报近况，“据展清水所言，那两个法师的师父瓦美大法师在途中失踪于一个县城。咱家心想，接头人这边儿, 必然会派人去那县城寻人，因此，已于当日便遣派了探子去那县城，先一步找到瓦美大法师。”
　　“呵，还找什么找，十之八|九，连骨头都喂狗了。”沈无疾轻笑了一声，“展清水说，那瓦美大法师身上携带了许多珍贵法器。咱家有意向金玉打听过，他书读得多，说那边的宗门法器多纯金宝石铸造。那地方的官员见着了，能不惦记着据为己有吗？”
　　他倒是猜中了结尾，却不料促使那地方的小官员们下狠手的，还真不是那些黄金宝石，而是惧怕他沈公公的威名。
　　“不过，人去了也好，多条路子跟君天赐那边的人。”沈无疾道，“至于京城这边，还是得抓紧点儿，虽然如今失踪的只是些暗娼，可他们那药就是个荒唐玩意儿，试到下辈子也试不出成功的，到时暗娼抓完了，就是乞丐，逐步就到了明面上，叫人察觉了，东厂必然又得被骂一通没用。”
　　何方舟点头，又道：“听闻君天赐这些日子又托病没上朝了，他也没来曹国忠这里了。”
　　“哼！那病秧子。”沈无疾刻薄道，“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何方舟笑了笑，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两人又议了会儿养怡署与君天赐之事，说完了，沈无疾话锋一转，开门见山：“你和明庐怎么回事？”
　　何方舟一怔，欲言又止，竟没急着否认。
　　这令沈无疾心中一惊，急忙道：“你来真的？”
　　何方舟看也不好意思看他，别过头去，只道：“我有分寸，不该让他知道的，绝不会泄露丝毫。”
　　“现如今咱家是跟你说这事儿吗？你少在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沈无疾皱眉，“当年他为了给洛金玉出气儿，闹遍了京城权贵女眷，还是你和我负责调查此事的，你给忘了？”
　　何方舟不说话。
　　沈无疾恨铁不成钢：“怎么的，还不乐意咱家提？咱家不提，他就不是薄情寡幸之辈了？”
　　何方舟总之就是不说话。
　　“你不说话，就是心虚。”沈无疾道。
　　何方舟忍不住道：“也有可能是不想和你说。”
　　“哼，借口罢了。世人但凡觉得自个儿占了一点理，也绝不会不肯开口辩驳。除非是自个儿也明明白白地清楚自个儿不占理，才会刻意摆出一副不屑争辩的样子。”沈无疾冷冷道。
　　何方舟又不说话了。
　　“你倒是说说，你吃错了什么药？”沈无疾催他，“何方舟，你别在这儿装哑巴！”
　　何方舟被他催得憋不住了，问：“展清水让你来说的？”
　　“嗐！你想得美。他呀，还在你家埋头种地呢！但凡他能有半分机灵，能叫明庐捷足先登？”沈无疾道。
　　何方舟：“……”
　　沈无疾又语重心长地劝道：“咱家与你是生死兄弟，绝不想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你若也是个花心之辈，就罢了，与那混账无非是坑对着坑，看谁坑得过谁。可你不是，你……唉，你可别叫人给当新鲜玩意儿给捉弄了。”
　　沈无疾这话说得直接，说得难听，却也说得坦白。
　　任他平日里对着何方舟也多阴阳怪气的，可究竟是过命的交情，也是真心为何方舟着想。
　　何方舟自然也知道这点，不过，这世间情之一字最为难解，他如今为情所困、为情所惑，又哪里还能是往日那个冷静理智的自己。
　　他不对沈无疾发脾气，却也不满，又不说话了。
　　沈无疾自认识何方舟以来，哪里见过这人这个样子？心中越发惊讶防备，忙问：“他抱过你了？”
　　何方舟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睡过了？”沈无疾怕他不明白，追问道，“你知道咱家的意思，你俩——”
　　“你在胡说些什么？”何方舟被他逼得急了，起身远离他两步，道，“我与他是君子之交。”
　　“嗐，咱家傻了也不会信你这狗屁君子之交，可别寒碜人家君子了。”沈无疾险些翻白眼儿，“何方舟啊何方舟，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的，他说与你是君子之交？哦，他怎么不送洛金玉花儿，怎么不送咱家花儿？他可还住着咱家的房子，吃着咱家的饭，一文钱也没给过呢。”
　　“……”
　　沈无疾也起了身，咄咄逼人道：“咱家这就告诉你，他想的是什么。他无非是看咱家和金玉夫妻恩爱，便起了猎奇之心，现瞅着你这模样端正，又愿意和他来往，还是提督东厂，不掉他的身价儿，便想试一试太监睡起来什么样儿，左右你事后也没脸对他纠缠，他爽完了就走——”
　　“沈公公！”何方舟被他这番话气到了，“你倒也不必如此刻薄咱家。”
　　“咱家是为你好！”沈无疾道。
　　“咱家倒也没你说得那么一无是处。”何方舟看他一眼，飞快地移开目光。
　　“嗬！你还杠上了？”沈无疾新奇又好笑，道，“他还真有点儿本事，难怪满江湖都是他的风流轶事。”
　　他忽地收起笑，横眉问道，“东厂是没他的档案了吗？还是你瞎了，忽然不识字儿了？”
　　何方舟想走，可又着实不敢过于冒犯沈无疾，只得继续站在原地，忍气吞声地受他这番“折辱”。
　　可沈无疾越说越过分，何方舟忍无可忍，问道：“那我且问沈公公你一句，你与洛公子就是夫妻恩爱，我……就是他人猎奇？”
　　“洛金玉和明庐是一回事吗？”沈无疾见他不反省，竟还有此一问，也大怒，“你可真是猪油蒙了心！洛金玉是什么人，明庐是什么人？”
　　“明庐是洛公子的师哥。”何方舟忍耐道。
　　“你——”沈无疾见他执迷不悟，气得大步走出去，又折返回来，伸手指着他，指了半天，咬牙憋出一句，“好，你绳子都系好了，非得自己把脖子往里钻，咱家也好言难劝该死的人！你——你哪日被他糟蹋了，别来找咱家哭！”
　　何方舟只道：“我自有分寸。”
　　“分寸你个屁！”沈无疾怒骂，“仔细提紧你的裤腰带吧！”
　　何方舟：“……”
　　沈无疾骂骂咧咧地出了东厂，一路回了自己家，还是气不过，喝一口茶，继续骂。
　　沈府里众人也不知道谁又惹了他，夫人又出门了没回，便没人敢多话。
　　还是明先生路过，听着了，秉着关心之情过来打听消息——他以为沈无疾和洛金玉吵架了。
　　不料沈无疾张口就对着他道：“你生的好儿子！到别处去沾花惹草也就罢了，现在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咱家的兄弟也敢玩儿？！”
　　明先生愣了一下，问：“你在说什么？”
　　“呵呵，咱家在说什么……”沈无疾狠狠地一拍桌子，道，“你那好儿子要睡咱家的兄弟，这事儿你管，还是不管？”
　　明先生：“……”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洛金玉才送齐老回了城。
　　今日本是说陪齐老去西郊别院拜祭那些当年枉死的试子，可到了那儿，洛金玉才知，齐老是为了找借口寻个无隔墙耳之处，与自己说许多肺腑之言。
　　只是话说完了，齐老还想择日再去一趟别院，为那些试子烧些悼文。
　　此刻不早了，他俩先回京，约好了时间，改日再去。
　　洛金玉将齐老送回喻阁老府，就回了自己家。
　　他刚回到家门口，就见小厮来福等在那，急切地迎上来，压低声音道：“您可算回来了，快去看看吧。”
　　洛金玉问：“怎么了？”
　　“嗐……”来福忧心忡忡道，“也不知老爷说了什么，太老爷差点儿厥过去了，好容易请了黄大夫将他救醒，他就嚷嚷着叫人找明少侠这孽子回来。好容易，我们找到了明少侠，少侠他当时正在赌坊里大杀四方，听说太老爷身子不好，倒是有孝心，赶紧跑回来了。结果太老爷本卧病在床，一见着明少侠，腾的精神了，从床上下来，追着他就打。”
　　洛金玉正要开口，来福已继续道，“本来也没打着，但老爷见太老爷打不着明少侠，就趁乱点了少侠的穴，把他摁在地上，递了棍子给太老爷。现如今，他们仨正在大吵大闹，太老爷骂明少侠不知羞耻，明少侠骂老爷忘恩负义，老爷骂太老爷不会教儿子……”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洛金玉：我才出门一天！
　　沈公公没想到，最先叛逆的居然不是展清水，是何方舟= =人性真是不可信任（bushi）
　　我忽然想起，曾经在某篇文下看见一条文字表情包：闺蜜要往渣男湖里跳，我拦都拦不住= =（对不起我忘记是哪篇文的评论了，只记得评论本身了orz）

222、第 222 章
　　洛金玉赶赴现场时, 现场仍是一片混乱。
　　明庐被沈无疾这厮偷袭, 点了穴, 定在那儿，只有嘴能骂他多管闲事, 放放狠话待自己能动弹了就要和他好好儿打一架；
　　明先生见明庐这厮当真认了和何方舟的私情，不思悔改也就罢了, 竟还敢威胁弟弟, 可真是丧心病狂, 骇人听闻，以前就不该心软打那么少, 否则明家百年家风, 怎会出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至于沈无疾, 他倒舒服，歪在太师椅上懒洋洋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茶, 一边儿观看，一边儿喝茶吃果子, 偶尔兴风作浪，一旦瞧着明先生像是不想动手了，就张嘴挑拨两句，给火上浇浇油，好叫明先生继续打明庐。
　　洛金玉去到的时候，正好就听见沈无疾在那阴阳怪气地说：“呀哟，明先生你教的好儿子, 堂堂武林盟主，说要打杀咱家呢，咱家多害怕啊，说不定，下个各大门派剿杀令什么的，索性杀了咱家这奸宦，为民除害呢。嗐，咱家真的好怕哟~”
　　“……”洛金玉急忙进屋，“无疾，你且住口。”
　　沈无疾见着了他，急忙起身，将茶碗一放，迎上去笑吟吟道：“这儿吵闹，不待这儿了，你在外吃了没？”
　　洛金玉用了然的眼神看他，叹息道：“你啊……”
　　此时也不是说教他的时候，洛金玉绕过他，上前去拦架：“先生，有事你先和师哥说，别动手。”
　　明先生正要说话，沈无疾道：“嗐，说得通就好了，早十年就说通了，这不说是没用的吗，还舍不得打，日后不定能干出什么事而来呢。”
　　“无疾！”洛金玉瞪他。
　　沈无疾悻悻然道：“咱家说错了吗？你那日亲眼所见，他偷了咱家府里的花，去给何方舟……”
　　“那花是我爹种的，你别张口就说我偷。”明庐皱眉。
　　沈无疾越发来劲，高声道：“你还有意见了？那花盆是不是咱家府里的？是不是咱家的？”
　　“……”洛金玉艰难问道，“就是为了那花盆……”
　　“自然不是！”沈无疾忙道，“他想淫辱咱家最好的兄弟！”
　　洛金玉：“……”
　　明庐怒道：“你何必将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与他是两情相——”
　　“悦”字还没说出来，明先生又拿扫帚棍子抽他，一边抽，一边骂道：“还在这执迷不悟！你这孽障！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洛金玉：“……”
　　“沈无疾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你可别忘了是谁帮你说好话的！”明庐一边挨揍，一边发出他坚决不屈的挣扎声，“如今你在这来拆老子的台……”
　　明先生越发大怒：“你在谁面前称‘老子’！？”
　　明庐：“……口误——”
　　“成天和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明先生痛心疾首地揍他，一面捶胸顿足，道，“我都不敢死，我不但没脸见洛家列祖列宗，我连自家祖宗都没脸见了！唉……讨债的！都是来讨债的！”
　　洛金玉：“……”
　　……
　　洛金玉仍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寻思着，师哥也不是头一回挨先生揍了，怎么想，这次的惨烈之状，都多是因沈无疾在旁挑唆。以往师哥可没这么惨。
　　因此不管三七二十一，洛金玉且先把沈无疾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给连哄带推地弄出了先生的院子。
　　洛金玉把沈无疾弄回中院，皱眉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和我说清楚。”
　　沈无疾见他生气，忙竹筒倒豆子般将前后因果都说了一遍。
　　洛金玉听完，道：“这……”
　　他本想为师哥说说好话，可转念一想，师哥以往风流事迹，就连他都耳闻过不少，委实是个在这方面上名声忒差的浪子。
　　而沈无疾与何方舟是多年弟兄，感情深厚，会偏向何方舟是自然的事，且着实是有理有据，就算念着明庐为洛、沈二人在明先生面前说好话周旋的恩情，可洛金玉向来一码事归一码事，此刻也说不出多话来。
　　他想来想去，只好温声劝道：“那你和先生说了也就罢了，又何必在旁添油加醋、火上浇油。”
　　沈无疾被说中心中的小算盘，忙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道：“瞧你说的什么话？咱家可没想这么多……”
　　洛金玉不说话，只拿澄澈的目光望着他。
　　沈无疾捱不住这目光，嗔了一声：“那现在咱家也跟你回来了，你难不成还要与咱家翻旧账？”
　　洛金玉道：“倒也不至如此。”
　　“那不就成了？”沈无疾又喜笑颜开起来，问道，“今日和齐老踏青，可有趣事发生？”
　　“是去西郊别院废墟，怎么成踏青了？”
　　洛金玉摇了摇头，笑容收敛了一些，道，“我正要和你说这事。齐先生今日告诉我，喻阁老反对新政。先前我向皇上上书，要取一处小镇试点，皇上同意了，喻阁老面上不反对，可他很可能在其中动手脚，故意让下面的人在实施过程中夸大新政条例，对民众施以重压，激起百姓反对，以此令此次试验失败，好否决新政推行。”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今天的事情有一、、多，正好也撞上隔壁开V三章orz这章字数比较少，我先吃个饭，然后晚点儿再补一章QWQ

223、第 223 章
　　沈无疾虽一向不惮于将人往坏处想, 可乍一听洛金玉这么说, 亦是有些发怔, 蹙眉道：“新政当年不是他自个儿提出来的吗？”
　　洛金玉正要复述齐老的话，沈无疾已飞快地想明白了, 嗤笑一声，不屑道, “不过, 倒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儿。毕竟新政是剐权贵的皮, 他那时候还只是个屁。”
　　洛金玉很是郁闷：“你与齐先生说了差不多的话。可我不曾想过，承明先生竟会有此一日。我自小, 先生——也就是你爹, 他甚少让我读当代之人的文章辞赋, 他说古人所作文章辞赋方有风骨，值得读。可唯有承明先生，很得先生的赞誉, 总叫我多读、细读，说他有古之文人风骨典范, 堪比王安石。
　　后来，虽有诸事发生，我与承明先生不少争执，可那并未涉及根本，我仍是愿意信服尊敬他的。可如今……无疾，我很难过。”
　　沈无疾急忙扶住他的胳膊，道：“别难过, 此事绝不稀奇，若你这也难过，日后还要为官几十载，可怎么着好呢？”
　　洛金玉：“……”
　　他听到这般劝慰，实在是无法舒心开来。
　　沈无疾又是一番如何温柔可意地安抚洛金玉，暂不赘述。
　　且说翌日，洛金玉振作精神，去喻阁老府上接了齐老，又去了西郊别院废墟，焚烧齐老所写的悼文。
　　沈无疾今日无值，于他而言，倒是难得的事儿，舍不得轻易浪费这大好一日，又知洛金玉与齐老有约在先，定不会为自个儿爽约，便索性陪着洛金玉一块儿去踏青。
　　——洛金玉再三纠正不是踏青，是去祭拜，但沈无疾仍兴致勃勃地备了糕点茶果，带上西风和来福，当是去踏青。
　　洛金玉拿他没办法，也不扫他的兴，他爱去“坟堆”上踏青，就去吧。
　　只是临行前叮嘱了几遍别在齐老面前露出喜色，那就太过失礼，只可在齐老与洛金玉去焚烧祭文时，沈无疾与西风、来福去远处野餐。
　　沈无疾连连道：“嗳，竟还要你来教咱家人情世故了！这可叫人听了都好笑。”
　　洛金玉：“……”
　　其实，洛金玉着实是多虑了。
　　沈无疾向来念着这小老儿对洛金玉很不错，他便也对这人客气。
　　到了喻府门口，沈无疾亲自下了马车，远远就迎上去殷勤搀扶，倒叫齐老略有不安，很是不自在。
　　想他齐谦为官一世，坐的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位子，哪能如喻怀良那般享受前呼后拥的派头？如沈无疾这样皇上面前的当红第一人亲自伺候，他更是想都不曾想过。
　　唉，沾了学生的光。
　　齐老本也有些怀疑沈无疾今日跟来，多少会打探些喻阁老或新政之事，却不料一路上沈无疾半句公事都没谈，全在周到地照顾他与洛金玉，聊天也是聊些沿途景色，寒暄些齐老的身子、启程回乡的安排之类。
　　到了西郊别院附近，沈无疾笑着道：“齐老是祭拜故交，或许有些私话要说，咱家就不在旁跟着了。也是带了孩子出来，咱家就陪小孩儿去周围踏踏青。待到时候了，再来接你们。”
　　齐老求之不得，忙点头答应。
　　沈无疾便带着西风与来福往附近别处去了。
　　他们仨寻了一处视野辽阔的干净地方，来福铺上布，一一摆上点心，又去陪着西风放风筝。
　　沈无疾也是难得如此惬意，坐在铺了布的草地上遥望四周风景。
　　忽然，他目光停在远处的西郊别院废墟上。
　　沈无疾自然不是看见了洛金玉。
　　他谁也没看见，只看见那片废墟。
　　那里，既不见人烟，也不见鸟兽。
　　可是听洛金玉说，这儿废弃了许多年，传闻怨气冲天，常人都是避着这儿走。
　　沈无疾隐隐约约，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蹙眉细想，不多久，就想到了其中关键所在。
　　何方舟尚且不知明庐挨打的事，他只见沈无疾在傍晚时分，急匆匆来到东厂，对自己道：“去调西郊别院的档案来。”
　　何方舟虽日前与沈无疾有争执，可他脾性温和，只要沈无疾不提那事，他就自然当没事发生，闻言便立刻叫人去调档案，自个儿则问：“怎么了？”
　　沈无疾道：“咱家今日陪金玉去那，却怎么都觉得奇怪。西郊别院废弃几十年，竟就没人管？那别院废弃了这么多年，咱家远远看着，都仍能看出昔日富贵豪华，想来不是普通人所有。再看那别院所处位置，绝不偏僻，是一处风景极好、离京城也很近的好位置。咱家再照你说过的皮毛风水术去看，那地方风水也好。咱家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废弃这么多年。”
　　西郊别院的惨剧是喻阁老与齐老年轻时候的事了，当时沈无疾与何方舟等人都尚未出生，那事又没后续，因而他俩此前没怎么听过这事儿、也没关注过西郊别院，实属正常。
　　何方舟甚至都不知道那里闹鬼的事，便一时没接话。
　　好在档案很快就寻来了。
　　沈无疾急忙拿来细看，何方舟站在他身旁，也伸头去看，这才道：“原来有那样的惨案，又传闻冤魂作祟，废弃多年就不奇怪了。”
　　“不，非常奇怪。”沈无疾皱眉，道，“你是傻子吗？你难道没看见这卷宗上所写，西郊别院是一个叫王贵的富贾所有？”
　　何方舟一怔：“所以……”
　　“所以，当年那些试子因抗议科举舞弊而被抓，为什么会关在一个商人的别院里？”沈无疾问。

224、第 224 章
　　“去调王贵上下三代所有人的档案来。东厂若没有, 就现在去查。”沈无疾道。
　　何方舟忙叫人去照做, 又回头来看沈无疾。
　　沈无疾冷冷道：“考场舞弊, 必然是官员所为。试子却关押在一个商人的别院，乃至于杀人灭口, 那么多条人命，决不是王贵能决定的事。”
　　何方舟正蹙眉思索, 听得沈无疾问自己, “且说, 若你是王贵，当时大火过后, 你会怎么做？”
　　何方舟道：“住是自然不会住了。无论是否有神鬼之说, 那已烧成废墟, 又有那么多人惨死，心中总是膈应的。”
　　“所以，从一开始, 为什么要在西郊别院下手？”沈无疾问。
　　何方舟仍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沈无疾却不解释了，只道：“等着吧。”
　　明先生究竟是没打死大儿子, 但下了禁令，不让他再去找何方舟。
　　明庐却哪里肯答应。
　　他乃是天生的多情种子，虽每个都爱得不长久，可当他爱每个时，却又总比寻常男子都更为深情痴痴、情真意切。若非如此，也不会明知他这名声，却仍有许多飞蛾扑火的。无非是总怀着妄想, 觉得自个儿能令他从此收心，成为永远独占他这份痴心的那个人。
　　这是一则原因。
　　还有另一层缘由，则也多少，明先生与沈无疾越是激烈反对，就越发激起明庐的叛逆之心，他对何方舟越是求之若渴。
　　因此，明庐虽被明先生严加看守，可却坚决不屈，死不松口，时时刻刻瞅着机会想往外跑，跑去找何方舟倾诉私情，甚至连私奔都想好了……
　　当然，何方舟或许会舍不下东厂，不愿私奔。这也无妨，明庐觉得自个儿一个人“私奔”，就奔去东厂也行。
　　明庐越想越是浪漫，心绪也越发澎湃。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他见爹终于熬不住，坐那儿打瞌睡，便使了个巧劲儿，将手上筋骨一错，很是轻松地挣脱了麻绳，转了转手腕。
　　他打小就是个惹祸胚子，他爹没教训他，起初捆他尚且舍不得下重手，便总能叫他挣脱。这回，他爹对他下了狠手，麻绳绑得特别紧，手都勒出印子了。
　　然而，他爹却不知，这世上有种武功，叫做“缩骨功”……
　　明庐点了他爹的睡穴，对身体无碍，只是要睡到天明才能自行解了穴道醒来。
　　而那时，他已经去寻了心上人，双宿双栖了。
　　明庐安置好他爹，便得意洋洋、又小心翼翼地出了院子，四处看看，脚尖一点，纵身飞上了墙，打算直接去东厂。
　　可他正要离开沈府，忽然听得沈府大门口传来说话的声音。
　　此刻是三更，谁来了？
　　明庐亦是天生的好奇心重，便趴在墙上，探头去看，不料，就看见了自己相思了两天不见的心上人，不由大喜。
　　何方舟深夜来访，门房见是他，也不多问，只恭敬叫“何公公”，又问是否来找老爷。
　　何方舟点头：“急事，有劳引路。”
　　门房便放他进门，两人正要走，听得一道清亮的声音：“方舟！”
　　何方舟一怔，回过头去，见着大门外台阶上的明庐，本来严肃的神色有所松缓，又有些腼腆，顾忌着门房也在，只温声道：“明兄。”
　　明庐朝他走过来，爽朗一笑，姿态风流，身形潇洒，正要说话，门房就惊讶地问道：“明少侠你怎么出来了？你怎么还从外面回来？太老爷不是捆起你，说不准你出门吗？”
　　明庐：“……”
　　何方舟讶异道：“怎么了？”又想起公务在身，忍着相思道，“明兄，我有急事去见沈公公，稍后再叙谈，失礼。”
　　说完，何方舟正要走，明庐急忙上前一个箭步，拉住他道：“别去找他，就是他忘恩负义，花言巧语，害得我这两日都不能去找你。”
　　这两日，明庐渺无音讯，忽然不去东厂了，何方舟有些不习惯，有些黯然失落，忍不住多想，勉强才安慰自己，说明庐虽往日风流，却绝不会是那等脚踩两条船的人，或许是被江湖好友缠住了喝酒……
　　却不料，如今听明庐这样说。
　　何方舟一事不解，正要细问，又憋住了，只道：“回头再说，我先去找沈公公禀报公务。”
　　说完，他便不再看明庐，对门房道，“有劳，请快。”
　　门房心知何公公深夜找自家老爷定有要事，便也顾不上管明庐了，急忙一路小跑，先行一步，去中院主屋里叫醒老爷来见客。
　　何方舟慢走一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明庐，犹豫着，低声解释：“我有要事，稍后再说。”
　　明庐笑着点点头，看着他走远了，神色方才暗淡下来。
　　沈无疾与洛金玉早就睡了，此时听到门房在外小声叫，洛金玉迷迷糊糊地挠了挠脸，没醒，沈无疾倒是迅速醒来，先看一眼洛金玉没事儿，这才快速下了床，扯过外褂裹着，去了门口，皱眉：“什么事？”
　　“何公公有急事来了。”门房小声道。
　　沈无疾“哦”了一声，转身将门关好，便往旁边书房里去了。
　　何方舟去到书房里，将档案递给沈无疾：“刚查到一些，我立刻就带来了。”
　　沈无疾接过来，粗略扫过第一页，就已得意非常地笑道：“和咱家猜得一样。”
　　他看了眼何方舟，“这王贵家大业大，京城内外房产无数，却偏偏就选了西郊别院来杀人灭口，活生生糟蹋了这么个风水好地方。他其他地方的房产，可没这个院子好。若你是个从走街串巷的小货郎白手起家的商人，你能干出这样的买卖来吗？”
　　何方舟道：“他既在背后有靠山，或许也不在乎这一点。”
　　“不，他一定会在乎。”沈无疾道，“咱家说了，他是从挑担子的货郎白手起家，做成了腰缠万贯的商人，就算其中或许有奇遇贵人，他也必然得是个比常人精明计较的，一桩买卖，于商人而言，绝没有不仔细计算比较利益亏损的。杀那些试子，在哪儿都能杀，难不成都要杀人家了，还惦记着给人家死前选个好地方招待，死也叫他们死个千金难买到的风水宝地，好叫自己白白亏了这一单生意？”
　　何方舟问：“你的意思是，他们选中西郊别院，另有利益目的？可是，这能有什么……”
　　“若那块地方果真从此废弃了，自然说不上有利益目的。”沈无疾道，“可若那块地方没废弃呢？”
　　何方舟面露疑惑。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少跟那些不三不四不正经的东西来往，也不会把自个儿也带傻了。”沈无疾阴阳怪气地道，“本来就养了个傻子了，还要从外面乱捡，东厂快成收破烂儿的了。”
　　何方舟：“……”
　　沈无疾刻薄完他，方才继续解惑：“若咱家没有猜错，西郊别院没有被废弃。”
　　他翻看完这份档案资料，问，“就这些？”
　　“还有几个探子没回来，先送来了这些，我就赶紧送来给你了。本以为好查，可没想到他家早就没落、岌岌无名了。”何方舟道，“王贵这人二十多年前就过世了，死后他各路家人穷亲戚为瓜分遗产，争上了官衙，却调查发现，他在死前，已秘密地将自己的各路产业都卖给了大江南北的各路同行，至于卖来的钱财，就不翼而飞，寻不着去处。当时这事儿还曾在京城内外一度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沈无疾越发自信，道：“还有这事？那咱家就一定没有猜错了。”
　　天蒙蒙亮时，东厂探子再度送来了新找到的资料，直接送到了沈府沈无疾的手上，都没过何方舟的手。
　　沈无疾拆开看完，笑了一声，将纸递给何方舟。
　　何方舟忙接过来，捧在手上一看，顿时愣住了。
　　他看到档案上所写，那王贵的小妾生有一女，嫁给了一个守城小吏。
　　那守城小吏有一表哥，是当时的宫中御医。
　　御医的小姨子嫁给了兵部侍郎。
　　那兵部侍郎，姓君，生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名叫君亓，小儿子，名叫君天赐。
　　“王贵此等人，咱家先前是不知道的。”沈无疾冷冷笑道，“但君亓，咱家却知道。他爹是兵部侍郎，可因在战时丧心病狂、狗胆包天，贪贿军粮军饷，东窗事发，判了斩立决。家眷本要流放岭南，君亓却不知怎么的在先帝面前得了青睐，先帝不仅寻借口放了君家其他人，更是越级重用君亓，令他从戴罪之身，活生生做到了太尉。
　　先前听当今圣上对金玉所言，君亓是送了自个儿媳妇给先帝睡，这才得了盛宠。可咱家琢磨着，先帝万人之上，若睡个人媳妇就给人做太尉，那太尉可就太多了。”
　　君天赐霍然睁眼，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使劲地咳嗽起来。
　　守在屋外的丫鬟听到声响，急忙进来扶他拍背递水地侍候，好容易才令他舒坦一些。
　　君天赐的脸色比平日里更苍白，额头上满是汗，虽不咳嗽了，却大口地喘着气，眼前发黑，手脚颤抖。
　　“小的这就去请御医来——”丫鬟说着，正要往外跑，就听君天赐嘶声道：“我没事，谁也别叫，你出去。”
　　丫鬟侍候他有些时候了，知道他的脾性，便也不多话，立刻默默地退出去了。
　　君天赐呆坐了会儿，扭过头，恹恹地望着窗外亮了的天。
　　他又梦到自己小时候了。
　　他甚至梦到了自己还在母亲腹中的时候。
　　一片漆黑，都是一片漆黑。
　　这令他很难分清自己是出生了，还是没出生。
　　因为直到他十岁以前，他都是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面。
　　那屋子是厚厚的石头砌成的，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没有窗户，他也见不到外面的人，只在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洞口，时不时从外面塞进食物、清水、药和衣服等东西。
　　也没有人和他说话。
　　他记不清自己怎么知道吃东西和洗漱的了。
　　十岁之后，他才被放出来，才见到了除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
　　他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学人说话，听懂人们在说什么。
　　他才知道，自己是一个“药人”，或者说，是一个试验物。
　　起因是曾有人在某地发现了一个千里眼顺风耳的奇人，可惜那奇人不知怎么，被发现后很快就死了。
　　可这事儿总是传得快，叫皇帝知道了。
　　皇帝起了兴趣，底下的人自然投其所好，四处打听类似的事儿，零零散散，竟打听来了不少奇人轶事。
　　寻常人听了，也就听个乐子。
　　皇帝听了，却起了心思，想要也拥有这些神仙本事。
　　上有所好，下必迎合之。
　　君天赐是被自己的亲爹所连累，才成为了这个试验品。
　　君天赐的亲爹正是沈无疾口中那个因贪贿军饷而被斩立决的兵部侍郎。
　　但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君侍郎真正触怒了圣上的原因，非是贪贿军饷，而是他为求圣宠，剑走偏锋，非但私下买卖活人来试药，进献给皇上的“仙丹”里，还有尸油及许多诡异之物，皇上服用多了，将来长不长寿不知，只知除了龙精虎猛外，没别的“神仙本事”了。
　　忽有一日，皇帝呕血不止，好容易才救回一条命，却从此一蹶不振了。
　　太后大为震怒，下令处死那等妖臣贼子。
　　而君天赐当初被拿去做试验，则是因君侍郎先剖了别人的妻儿入药，那人愤恨之下，设计偷了君侍郎新生的小儿，本要杀死，以牙还牙，却又一时心软，思来想去，便留这婴孩一命，却要折磨他，否则愧对妻儿在天之灵。
　　至于君侍郎死后，君亓如何得回圣宠，又是另一回故事了。

225、第 225 章
　　君天赐起身之后, 洗漱一番, 又恢复了平时那不死也不活的平淡模样, 吃过药膳，就去了西郊别院——的地下。
　　沈无疾没有猜错, 这西郊别院从未被废弃过。
　　入口自然不在这别院里面，而是从别处一民居里, 打开机关门, 走过长长的一段甬道, 才会到达几乎已经被挖空了的西郊别院的地下。
　　君天赐坐在轮椅上，被心腹推着通过这段甬道, 他似没有骨头似的, 略微佝偻着上身, 斜斜地蜷缩在轮椅里，看起来仿佛这轮椅大得过分。
　　然而，不过是因为他瘦得令人心惊。
　　若是此刻叫洛金玉来看, 便会发现，君天赐比起前一阵子, 又体弱了许多。
　　炎炎夏日，虽地下阴凉些，可别人也不会如他一样，已披上了大氅，手里抱着暖炉，仍不觉热，嘴唇有些淡淡乌色。
　　终于过完了那长长的、虽然两侧挂着油灯, 却仍嫌昏暗的甬道，进到了一间大厅，两侧都是严密的木栅栏，分隔出许多小间，每个小间里有一个人，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里面人的简略资料。
　　听到轮椅轱辘的声音，小间里的人有的防备或恐慌或愤怒或仇怨地看过来，有的，则已经麻木了，一动不动地继续僵在远处，如同尸体一般。
　　但没有人敢出声。
　　因为有一个黝黑的矮汉守在旁边，手里拿着挂满了倒刺的鞭子，鞭子另一端浸泡在盐水里，随时会狠狠抽打随意说话的人。
　　除了鞭子外，还有烙铁等刑具。
　　君天赐没有兴趣多看这些人，继续恹恹地缩在轮椅里，被人推着往里面去。
　　他心中冷漠地轻蔑着这些人。
　　——不敢反抗，怕被打死。可难道他们以为，不反抗，接下来就不会死了吗？
　　他总是瞧不起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
　　别人反抗了，他便要轻蔑道：还看不清局势吗？螳臂挡车的傻子。
　　别人不反抗，他同样轻蔑之：连反抗都不敢？
　　君天赐很少有看得顺眼的人或事。
　　他常常觉得这个世界、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配存在。
　　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或是蝼蚁，或是牲畜，可蝼蚁牲畜尚且有自知之明，人却没有，因此蝼蚁与牲畜配存在，人不配。
　　心腹推着君天赐过了一段路，又进了一道石门里。
　　这道石门里的地方比刚才更为宽敞，没有了木栅栏，就是浑然一个完整的石屋子，四周整齐地摆放着柜子、架子和书卷等物，顶上是圆弧形，镶嵌了好几颗硕大的夜明珠，加上火把和长明灯等物，亮如白昼。
　　屋子中间，有三个成人棺材大小的凸起石台，现在有一个上面躺着昏睡的一个女子，另外两个石台上暂且没人，只有些隐约的血迹。
　　一个大夫模样的白胡子老者迎上来，恭敬道：“小君大人。”
　　君天赐这才略微抬了抬眼皮子，淡淡问道：“我听说，你有了新的法子？”
　　这老者点头道：“小人近来突发奇想。古来药物多是服用进肠胃，可这样，如同吃饭一般，总觉得药效大打折扣了。因此小人琢磨着，是否可以直接将药汁灌入血脉之中？随着血气运行体内各处，是否会如习武之人的真气一般厉害？小人便选了几人试验，如今那几人都还活着，且没什么异样。”
　　君天赐没说话，老者又道，“小人给您展示展示。”
　　君天赐略抬了抬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头，老者便明白了，去门口叫人。
　　不多久，外头便有人领来了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
　　那女子战战兢兢，脸色惨白，惶恐地低声嗫嚅，旁人也听不清，只猜想是求饶。
　　可哪里会有人饶她？
　　女子被摁在台上，绑住了，堵住嘴，老者去一旁取来一样造型奇特的东西——这东西似针又非，乃是一个黄铜铸成的精致器物，上头是成男拇指大小的镂空圆柱管，到了下面，就缩小成了不比纳鞋底的针粗多少的圆柱管，里面却同样是镂空的。
　　老者又取出另一样东西，乃是一块软玉头，恰好可以塞进拇指大小的圆柱管里。
　　他去到那女子身旁，无视女子惊恐的神色，拿刀割了她的胳膊一下，将细的圆柱管努力戳进伤口里面，然后用东西将软玉往圆柱管下面推。
　　圆柱管里的药水绝大部分都流了出来。
　　“却也有一些已混入了血液之中。”老者解释道。
　　君天赐看着这女子，沉默了很久，老者也不敢催促，陪在一旁等着。终于，君天赐开口了：“继续说。”
　　老者这才继续解说：“小君大人要炼出使人有不死之身、且强壮无比的药，先前小的们无能，每每失败。小的便换了思路，心道，是否可以给人换血试试。人体血脉何其重要，血液浑浊，便体弱。若我们将醇厚的药汁直接输入血管之中，是否会有奇效？”
　　君天赐正要说话，忽然听得头顶上传来重重一声响，他的心随之猛地一震，眼前一黑，耳中轰隆一声，险些厥过去。
　　心腹很有经验，急忙从怀中摸出一个像鼻烟壶的东西，打开盖子，放到君天赐鼻下给他嗅。
　　君天赐好容易才缓过来，默默地仰起头，一双本就没什么色彩的眼，此刻更如死鱼的眼一般，看着屋顶。
　　那儿仍在砰砰地响，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人直接拿锤子重击他的心似的。
　　心腹忙道：“先去外面避避声儿，叫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这头顶上是西郊别院，因放出去此处闹鬼的传闻，早年间，还故弄玄虚地吓唬过一些自诩胆大的人，因此这儿平日里几乎是没人敢靠近的。
　　君天赐也不说话，仍定定地看着屋顶。
　　心腹怕他被这声响震出毛病来，也顾不上许多，急忙推着他出去寻安静地方了。
　　西郊别院的地上废墟里，此刻挤满了人。
　　确切地说，是挤满了孩童。
　　孩童们自带了小铲子等玩意儿，正在废墟里蹦蹦跳跳、到处挖掘敲打。
　　沈无疾自个儿带了一把太师椅来，铺着软垫子，放在阴凉处。
　　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爽口的盐水花生，远远看着。
　　一旁站着沈无疾的干儿子西风，正给他打扇子。
　　“干爹，为什么不让东厂派人来？”西风不解地问。
　　沈无疾吃着花生，瞥他一眼，淡淡道：“东厂有人在夜里来这儿探过几回，什么都没发现。”
　　“那您这是……”
　　“哼，咱家就不信。”沈无疾道，“地上找不到，就去地下找。”
　　西风问：“那您为何如此迂回？找这些孩子来……直接叫壮汉子们来挖，不更快些吗？”
　　“你这猪脑子是随了谁？”沈无疾长叹一声，很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要能直接挖，咱家闲得慌吗？这院子虽然荒败，却是有主的。”
　　他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道，“何方舟查过了，这院子如今是挂在佳王名下的。”
　　西风一怔，惊讶道：“佳王……难道，佳王他是坏人？”
　　“说不上多好，但应该也不是个恶的。”沈无疾道，“自王贵死后，这院子几经周转，收回了国库。前些年大旱，佳王领头募捐救灾，事了之后，先帝为褒奖他，划了几块地赏他，西郊别院废墟恰好在其中罢了。咱家去探过他口风，他当年兴致勃勃来这儿看过，打算推倒了重建一座避暑山庄，租借给别人赚钱。可还未动工，就怪事频发，死了两个人。佳王亦是夜夜噩梦，寝食不安。他请来一位高人查看，那所谓高人说此处冤魂怨气重，需得设下阵法，过五十年方能再动。佳王也不缺这点儿地方钱财，他又避讳，就从此没搭理这儿了。”
　　西风：“……”
　　“咱家要来挖这儿，也和他通过气儿，他很是坦然，说只要咱家敢，他把地契送咱家都行。”沈无疾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道，“就是这个。”
　　西风：“……”他说送，您还真要了？！
　　“不过此处乃先帝赏赐，佳王把地契送给咱家这事儿，究竟不能说上台面。外人看来，地儿还是他的。因此，咱家还是不能明晃晃地找人来挖，若叫别人知道了，损了他的脸面不提，更怕白白连累他惹一身骚。”
　　说着，沈无疾忽然露出无比慈爱的微笑，道，“不过，叫孩子们来这‘寻宝’玩耍，就是另一回事了。咱家多与民同乐、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哪。”
　　西风：“……”

226、第 226 章
　　沈无疾吃完花生, 又嗑瓜子。
　　西风孝顺, 生怕他上火, 在旁端着冰镇瓜果，一个劲儿哄他吃。
　　“沈公。”
　　西风一怔, 转头看去，随即恭敬道：“小君大人。”
　　沈无疾明明心中早有准备, 此刻却做出惊讶样子, 急忙搁下装满零食的玉盘, 起身去迎：“小君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君天赐依然病怏怏地坐在轮椅上, 有气无力道：“沈公不也在这儿吗。”
　　“嗐, 咱家是瞧着天气好, 带西风出来走走。”沈无疾笑道，“可这孩子养娇了，爱热闹, 非说平日里没伙伴陪着玩耍，孤单。这不, 索性咱家就将京城内外各处养孤院里的孩子们都接出来一起放放风。”
　　所谓养孤院，乃是当年喻怀良所提新政内容中，最不受权贵们反对的一条：由国库专项出资，在各地成立养孤院，收留孤儿吃穿，且教授些日后求生本事，待过了十六岁才放出去自寻出路。
　　与其说不反对, 不如说，有些人颇喜欢这条。
　　毕竟，这不仅不损伤他们的利益，更在建立与维持养孤院的过程中，又多出许多能中饱私囊的好机会。
　　因此，新政中别的内容遭受百官抵制，可养孤院却早就做了起来。
　　与此同时的礼部官衙。
　　“侍郎大人，下官有事求问。”
　　礼部侍郎本在批公文，闻言抬起头来，立刻露出和蔼笑意：“子石啊，怎么，有什么事？你说就是。”
　　发问的正是洛金玉。
　　他此刻神色严肃，拿着一份文书，道：“这是养孤院新交上来的下一季预支。”
　　礼部侍郎接过文书，草草看了两眼，温和道：“是，养孤一事，事关人伦文明，便划归了礼部管理。怎么，这份预支报表有什么问题吗？”他念及洛金玉这人爱较真，又忙补充道，“子石你入职不久，或许不知，预支报表并非实际支出，数目偶有些出入，是正常的事。”
　　“下官虽入职不久，却也知晓‘预支’的意思。”爱较真的洛金玉却又拿出厚厚一叠书册，皱眉道，“可下官却不知道，往年养孤院的预支与实支，为何有那么大的蹊跷所在。”
　　礼部侍郎一怔，还未开口，洛金玉已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养孤院的预支看似没什么出奇之处，与实支虽有些出入，也属正常范围。可下官一时兴起，仔细查看养孤院的具体开支项目，很有些费解之处，还请侍郎大人解惑。”
　　礼部侍郎直觉不想听他问，也不想为他解惑，然而又怎敢对如日中天的沈公公的心肝宝贝如此放肆？只好维持着笑意，道：“解惑说不上，你有何费解之处，但问无妨。”
　　心中却无端紧张了起来。
　　他与洛金玉本人不熟，却早就听闻过洛金玉的鼎鼎大名与各类事迹。
　　洛金玉“屈驾”来到礼部，官位一时不算大，可谁也知道不过是个过渡罢了，只要沈无疾还在那，洛金玉入阁是早晚的事儿。
　　且不说沈公公，就是洛金玉本人，在传说中也是难缠至极。
　　当年他还是个区区寒门学子，就一人闹起了太学院，如今……嗐，谁知道能怎么着呢！
　　礼部侍郎又转念暗道：不对啊！当年洛金玉查太学院帐的事儿我们早知道了，就防着他闹事，没让他碰各部门帐的事儿啊！他这是……
　　不等侍郎发问，洛金玉已经说道：“疑帐过多，下官所能查索资料有限，却也已经写满了十页，还请侍郎大人过目。在此，下官且仅举一例，京南养孤院前年新成立，购买房屋院子的报账实价为五千两白银，可下官再查京南养孤院所购那院落……下官在京城安身多年，听闻过那处院子，当年租给一人养外室，不料出被男子的夫人知晓，前去打闹，出了命案，后来传为凶宅，无人敢买，卖家将价一降再降，降到五百两白银。下官就不知道，京南养孤院怎么上报出的五千两，其中四千五百两去了何处？”
　　侍郎愣了愣，讪笑道：“这、或许，虽为凶宅，民间可以压价，官府去购买，总不好拿着些神鬼传闻，去压百姓的价……”
　　“下官对此不置可否，”洛金玉道，“但下官去京城地署问过，当时当地，以常价论，那处院落最多三千两白银。”
　　侍郎：“……”
　　他犹豫一下，又道，“或许是那卖家见官衙来买，就坐地开价……”
　　“侍郎大人所言，可保真？”洛金玉问。
　　侍郎忙谨慎道：“这，这本官绝不保真，此事与本官无关！”
　　“那侍郎大人为何字字句句皆在为此事开脱？”洛金玉质疑道。
　　“……”侍郎沉默一阵，道，“子石你多虑了，本官也就是你问什么，就顺口聊了几句，与你又不是外人，没当公事那样一板一眼的……”
　　“那就请大人与下官一板一眼，因为下官此时此刻正是与大人在说公事，而非私聊。”洛金玉再度皱眉。
　　侍郎：“……”
　　西郊别院。
　　“小君大人这是也瞧着天气好，出来走走？”沈无疾满脸关切道，“晒晒也好，什么病气儿见着了太阳，也都没了。不过……小君大人格外体弱，也别晒久了，看看，这脸色怎么瞧着比平时还要白呢？嗐，可别得不偿失了。”
　　“此处又无外人，沈公何苦仍要客套？”君天赐淡淡道，“开门见山，这儿就是养怡署所在之地，沈公无需再往下查了。”
　　沈无疾也没料到他如此直接，沉默片刻，对西风道：“你过去寻人玩耍会儿。”
　　西风正要应，君天赐道：“不必刻意支开，只要沈公信得过这位小公公，就一起听着吧，我没什么不可。”
　　沈无疾又是一怔，想了想，带着些疑惑地笑道：“这是咱家最疼的干儿子，倒是和亲儿子一般，虽年纪小，却识趣机灵。”
　　“看得出。”君天赐道。
　　沈无疾又问：“刚刚小君大人所说……咱家却听不明白了。”
　　“我与沈公如此坦率，沈公又何必与我说些虚言，”君天赐恹恹道，“你我又都不是那些蠢东西。”
　　沈无疾笑了一声：“那还是咱家不对了，咱家先给您赔个不是。”便也直接起来，道，“东厂辖卫京城安危，近日来发觉有些人失踪……”
　　“暗娼是人吗？”君天赐打断了他的话，问。
　　沈无疾微微蹙眉。
　　君天赐又咳嗽起来。
　　礼部。
　　洛金玉问：“侍郎大人可是不了解此事？”
　　侍郎忙道：“正是，因此你问我，我也说不出什么来，你就别……”
　　“这就奇怪了，”洛金玉淡淡道，“下官再往下查，发现卖那‘凶宅’之人，乃是大人的远亲。”
　　侍郎：“……”
　　他的神色已经很不好看了，忍耐着仍在笑，道，“京城也就这么大，谁家都有点儿沾亲带故的，子石你这话就说得叫我费解又惶恐了。这句话可保真，我绝对见也没见过那四千五百两。”
　　“下官并未说四千五百两是大人拿了。”洛金玉道，“下官只是费解，侍郎大人既在礼部就职，又与那房主是亲戚，京城就这么大，五百两的凶宅卖出了五千两高价，大人竟丝毫不知情吗？”
　　“是远亲。”侍郎忙道，“且那事又没经我的手，不归我管，我怎么就非得知道了……”他又忍不住道，“说起来，本官倒是也很费解，你从哪儿看的养孤院预支账目？此事好像不归你管，你负责的是皇室祭祀大典吧？”
　　“那个也有些账目问题，可我还未查完，因此且先不提。待我查完，自然会陈书汇总，递交司礼监进内阁稽问。”洛金玉平静地说，“大人勿要担忧着急。”
　　侍郎：“……”
　　本官一点也不着急！但本官很担忧！祭祀大典需皇上亲自主持，已经是油水最难捞、最难找出茬的了，所以在你官派文书下达礼部后，我们觉也不睡，千挑万选给你挑出这么个地儿，怎么你还能找出毛病？！
　　祭祀大典是皇族要紧之事，下面人糊弄谁也不敢糊弄皇帝，因此算是很谨小慎微的了。
　　可也因此，若在这事儿上挑出错来，罪也很大。
　　侍郎如何能不慌？
　　他此刻得知这事，就想赶紧飞奔去找尚书汇报！
　　“现在，我们先说养孤院的事。”洛金玉正色道。
　　侍郎急于脱身去找尚书，敷衍道：“子石啊，养孤院的事不归你管，说出去，别人难免要说你的。好在这儿只有咱俩，这事儿我就当没听过……”
　　“下官已经说了，上官您也听得很清楚。”洛金玉道，“若您着实没听清楚，下官可以复述。”
　　“……”侍郎也蹙眉了，道，“你非得本官说得直接吗？子石啊，这事儿不归你管，说出去，有些人要嫌你多管闲事的。在官场之中擅自涉足他人管理范畴，是大忌，你叫你同僚怎么想？说起来，你究竟在哪儿看见养孤院预支文书的？虽是同部文件，可偷看别人的，也很是不妥。”
　　“若非此事着实不归下官职责内容，下官便不是在此请问上官，而是如祭祀大典的事一般，直接递交司礼监进内阁稽问了。至于养孤院预支文书一事，亦非下官偷看，而是负责此事的同僚管理混乱，官部文书也可掉在地上遗漏，被我拾到。因此，下官回上官的问话，下官觉得，他应该想想怎么自省。”洛金玉淡淡道，“下官同时建议官部罚他一月俸禄，小惩大戒，以防他日后再如此行事马虎，酿成大错。”
　　侍郎：“……”
　　现在那厮就已经酿成大错了！文书掉哪儿不行，非得掉洛子石的眼睛前面去吗？！你他娘的把文书掉河里也比掉洛子石的眼睛前面强啊！
　　作者有话要说：君路尘和君若广（的尸体）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冷笑着把自己坟头的新鲜香烛分了一根给养孤院系统。

227、第 227 章
　　“好, 好……”侍郎绞尽脑汁, 拿出官场惯用的招数, 拖延道，“这京南养孤院买房开销一事, 我回头就让人去核实……”
　　“不止此事，”洛金玉道, “下官说过, 这只是其中一例。譬如各处养孤院日常开支耗费, 亦有很多蹊跷。他们报账上写，养孤院每人每日三餐……”
　　侍郎打断他的话, 道：“小孩儿要吃好些, 这是先帝亲口说的。”
　　“下官揣测先帝所说, 无非是让小孩儿吃饱，有肉。”洛金玉问道，“而不是让养孤院每日吃牛肉燕窝。”
　　侍郎讪讪道：“谁说他们吃这些……”
　　洛金玉道：“下官月俸五两银子, 已比寻常百姓略高一些。下官问过府中厨娘，寻常富足人家, 吃得好些，每人每月绝到不了一两银子。
　　可养孤院一个小孩儿，每人每日，一两纹银。
　　下官不知他们除了每日吃牛肉燕窝，要吃什么，才有此开销？何况养孤院集中采买，常理而言, 要比寻常百姓散卖更优惠上一些。
　　且说，我家日常吃饭是三口人，偶是四个人，吃得很好，早晚虽清淡些，却也精致，午餐更是丰盛，几乎日日皆有鱼肉，有时还有燕参鲍肚。
　　如此下来，询问府内账房，我家每月用在吃上，不过三十两银子。平摊下来，每人每月十两纹银，每人每日，绝不到一两。
　　敢问大人，下官与沈无疾皆是在朝任职之人，我品级不高，可沈无疾乃司礼监掌印太监，本朝官阶规定，他为正一品。我们所吃，亦是如此，养孤院的孤儿，为何比我们在吃上耗费更多？”
　　侍郎斟酌着，正要开口，洛金玉又道，“大人不必问我是否孤儿不配比我们吃得好，下官并无此意，只是下官质疑，这每日每人的一两银子，当真是吃到他们的肚子里了吗？
　　下官非常费解，一个不足一岁的婴儿，他的开销之中，为何会有因蹴鞠受伤导致的药物与补品支出？他如何蹴鞠？还是其他孩童蹴鞠时，将他放在场旁，飞来横祸？”
　　侍郎：“……”
　　洛金玉继续道：“下官同样费解，养孤院中虽都是孤儿，可既然朝廷仁厚，愿意赡养他们，便是人伦大幸。自然，这些孩子非是作恶之徒，他们可以、也应当在糊口饭菜之外，享受些瓜果零食，然而，账目上的荔枝令下官很是费解。
　　荔枝产自岭南，古人有诗云，‘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岭南离京城路途遥远，且产时正是天气炎热。荔枝娇贵，极难保存，一路上快马加鞭，仍要不时换新冰块。
　　当今圣上都觉奢侈，特意下令，叫每年荔枝产时送两筐来京城，尝个味儿也就罢了，不必多送。
　　下官请问上官，京城十所养孤院，每年夏季每院所报荔枝开销，统共超过五十斤，这五十斤荔枝从何而来？皇宫所受贡品荔枝，都没有五十斤。”
　　侍郎艰难道：“那、那或许是，虽是孤儿，也不低人一等，也有资格尝个鲜……况且，虽然运荔枝难，可也不是没有商人运些来……”
　　“大人，京城百姓三十万余人，大约有二十多万都终生未尝过荔枝。”洛金玉道，“京城是有荔枝卖，却需十两白银一斤。除了达官显贵，几乎不会有平民百姓耗费钱财买这个吃。买一斤荔枝的钱银，他们可以吃整年其他瓜果还绰绰有余。
　　大人，下官不觉得孤儿低人一等，可孤儿受国家贴补养育，倒也不必‘高人一等’，否则天下百姓何必日日辛劳耕作？自家儿女也舍不得买个荔枝吃，却缴纳国税，给孤儿们吃。他们何不索性将自家儿女送去养孤院，倒比在自己家要过得享受，这与养孤院成立初衷是背离的。”
　　洛金玉道，“更何况，若当真是偶尔采买给养孤院的孤儿们享用了，也就罢了。可依照以上种种疑处矛盾而言，这些钱银荔枝，究竟是孤儿们享用了，还是个别官员自己贪受了，下官就怀疑得很了。”
　　侍郎：“…………”
　　西郊别院。
　　“沈公，人间所行走的，绝不全都是人，”君天赐仍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极为狂妄，“休说这些娼妓，就是满朝上下，文武百官，所能称人者，亦寥寥无几。何所谓‘人’……咳咳……”
　　他又咳嗽了一阵，从怀中掏出药瓶子，倒了几颗塞进嘴里，喘了喘气，继续咳。
　　“……”还是闭嘴吧你！
　　沈无疾每每见他如此，都很是心焦，嫌得不行，面上还得关怀问候：“您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这日头越来越大，您可别晒坏了。”
　　君天赐摇了摇头，也没心思和他多说了，直接道：“沈公，养怡署行事，你还是别掺和了。”
　　他这话就显得不太客气了，沈无疾的笑意便也收敛了些，问：“皇上知道你们拿活人试药吗？”
　　君天赐忽然笑了起来，并不回答，只看着他。
　　沈无疾一怔：“皇——小君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什么也没有说。”君天赐笑着道，“我只是，想要告诉沈公，养怡署与东厂都是为皇上做事，都是皇上养的走狗，何必狗咬狗呢。到时闹去了皇上面前，他必然是打先咬的那只。”
　　西风听闻了那一番对话，先不敢表露震惊之色，待君天赐离去后，方才急切地看向神色叵测的沈无疾：“干爹，他……”
　　“不该你问的，就别问，”沈无疾冷冷道，“不该说的，憋死了也别说。”
　　“儿子自然知道，可……”西风讪讪地住嘴，神色仍是既惊又惧。
　　沈无疾垂眸，不笑，沉思，眉眼间很有些阴鸷之色。
　　半晌，他淡淡道：“已确定了养怡署在这地下，就叫那些孩子们收了，送回各处养孤院，再让人买些零嘴玩具、书本笔墨送去。”
　　西风忙应了声是，匆匆地去了。
　　心腹推着君天赐走远了，回头见不着其他人了，这才低声问道：“您为何要主动露面，告诉他养怡署就在此处？”
　　君天赐道：“沈无疾生性多疑，且又执拗，他既已经起了疑，必要得个答案不可。再叫他挖下去，早晚也要挖到。”
　　心腹又道：“既如此，咱们要不要通知转移？”
　　“不必。”君天赐垂眸，望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皮肤很白，手背上亦是如此，皮极薄，青筋清晰可见。
　　他仿佛能看见自己的血液流动。
　　“他不敢。”君天赐淡淡的声音很快飘散在了郊外的风中，“有几条狗敢真明着咬主人？他又不傻。”

228、第 228 章
　　洛金玉结束今日公务, 按时回家, 进了小院, 就见到沈无疾坐在凉亭中发呆。
　　沈无疾刚沐浴过，衣裳不是早上出门时那一身, 换上了舒适便服，长发披散在背后, 还是湿润的。
　　石桌上放着个鸟笼, 里面的鸟儿跳来跳去地叫唤, 却没能引起沈无疾的注意，他不知在想什么, 面无表情, 眉眼间透着凛然冷淡。
　　洛金玉走过去几步, 想叫他，却又担心自己会打断他的思路，便转身打算回房去。
　　“金玉。”沈无疾却忽然开口叫他。
　　洛金玉停下脚步, 回过身，笑道：“还以为你在想事出神。”
　　“确实如此。”沈无疾也笑起来, 一扫刚刚的凉薄之色，温柔道，“可闻见了你身上的香味儿，便是魂飞到了九天之外，也立刻就要飞回来了。”
　　一面说着，他一面起身，出了凉亭, 快步迎到洛金玉面前，伸手去接他手上的油纸包，瞥一眼纸包上的印文，笑道：“又去买糕点了？”
　　“我看你很喜欢吃。”洛金玉认真道。
　　“你亲手买来给咱家的，咱家什么不喜欢吃？”沈无疾问。
　　洛金玉却问：“如此说来，你其实不喜欢吃这个吗？”
　　“……倒也不是。”沈无疾叹气，嗔道，“偶尔又当回了呆子。”
　　他一只手拎着糕点，另一只手去搀洛金玉的胳膊，亲热地拉着他去凉亭，“今儿天热，屋里也闷，等会儿才开饭，先来亭子里吹吹风。”
　　沈无疾将洛金玉拉去凉亭里，把他按着坐在石凳上，糕点放在桌上，自个儿也不忙着坐，先将自己没心思喝动的凉茶塞到洛金玉的手里，再拿起石桌上的扇子给洛金玉扇了起来，关切道：“是不是闷热了一身的汗？嗳，咱家心里揣着事儿，一时弄混了，以为今日你要值夜，会回来晚些，就赶着这时候沐浴了，浴房里此刻水汽儿还在，你且等它们散了再洗，否则湿漉漉的，又闷热闷热的，多难受。”
　　洛金玉忙道：“与你说过几回了，你要沐浴便沐浴，怎么还要刻意避着我的时候？”
　　两人都是爱干净的，沐浴得勤快，可不料，这事儿上也能起“争端”。
　　寻常的天气里还好，若是天冷或天热，争论就来了。
　　还是沈无疾挑起来的，他本想瞒住，却还是被洛金玉发觉了。
　　天冷时，沈无疾总爱抢着先洗，天热，就非让洛金玉先洗。洛金玉仔细一想，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京城的冬日极寒，浴房里又不好直接放煤炉子，怕人喘闷过去，只能隔着墙烧炭供暖，脱了衣裳，总归还是凉的。沈无疾便先洗，洗完了，屋子里就暖和了。
　　夏日则是反其道而行之。
　　洛金玉不由得哭笑不得，又再度感念到这人的一片痴心真意，没有丝毫的作伪。
　　沈无疾只道自个儿这么做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总还觉得这样不够疼着心尖尖上的宝贝，每回被洛金玉说了，嘴上敷衍应着，却永远不改。
　　反正，洛金玉又不能绑着他洗或不洗。
　　如今，沈无疾直接略过这话头，继续轻轻打着扇子，闲聊道：“今儿礼部有什么新鲜事吗？”
　　倒也不是他不知道礼部成天有些什么事——朝廷里上台面的事儿都得递交司礼监，不上台面的事儿则有东厂盯着，总之最后都是进沈无疾的耳朵里。
　　他就是爱和洛金玉说话，这话从洛金玉的嘴里说出来，就像是神仙唱歌，令他心旷神怡，实乃每日繁忙恼人的宫务外一大好放松休闲的法子。
　　“你别这么站着，我不热，不用扇。”洛金玉不忙着回答，先忙着拉他。
　　沈无疾坐是挨着他坐下了，手里那扇子仍在打，笑道：“嗳，咱家习惯了伺候人，闲不住，你别管，说你的。”
　　洛金玉又是无奈，又是喜爱，摇了摇头：“你啊……”他想了想，笑容收敛起来，正色道，“前几日你忙，我就没和你说，我近日发现养孤院账目有不小的问题。我今日拿此事去问了侍郎大人，他却言辞闪烁，我想，这其中必然有很多蹊跷。”
　　沈无疾倒是半点不惊讶，笑了笑，道：“让咱家猜一猜，你们礼部侍郎是否让你不要多管闲事？”
　　洛金玉点头：“我听他言语之间，就是此意。”
　　沈无疾先忙着问：“那他说话，可有得罪你？”
　　“倒无失礼之处，”说到这个，洛金玉又有些无奈，道，“礼部上下，都对我很客气。”忍不住轻声责备他，“本来也都被你的名声吓着了，你闲时又总是来接送我，故意在人前显露亲热，谁又敢对我不客气？唉……”
　　“怎么就是‘故意’了？”沈无疾嗔道，“咱家与你私底下，可比在人前更亲密许多呢……”他说着说着，就不正经起来，拿扇子轻轻地去抵住洛金玉的下巴，故作轻佻，飞了一记媚眼，压低声音，暧昧地问，“忘了？”
　　“……”洛金玉也不躲开，只好笑地说，“我与你说正事，你却总不知就说哪儿去了。”
　　“洛大人又在这儿装相了。”沈无疾收回扇子，捂住自个儿嘴，嫣然一笑，只露出一双凤眼，含羞带媚地看他，“你还能不知道咱家说到‘哪儿’去了？自然是，说到你身后那间屋子，屋子里那间卧房，卧房里那张床……”
　　洛金玉都要绷不住了，被他逗弄得俊脸微红，有些“恼羞成怒”，道：“又是你问我礼部的事，又是你往这些不正经的地方说，你这人也忒善变。”
　　“哪儿变了？咱家问你什么，都只是为了与你说话。”沈无疾理直气壮，“且你我都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了，你怎么还这般容易羞涩？”
　　如今，洛金玉是乐于与他亲热了，可却又有着十分奇怪的固执之处：洛金玉觉得，夜里怎么亲热都可以，一旦太阳没落山，那亲热就不叫夫妻恩爱，要改叫白日宣淫。嗐！
　　说着，想着，沈无疾又自顾自地笑了，柔声道：“不过，却也越发叫咱家欲罢不能呢。”
　　洛金玉：“……”
　　好容易，沈无疾见这人要恼火了，见好就收，连声哄道：“不说了不说了，说正事儿，刚说礼部侍郎要你不多管闲事，然后呢？”
　　洛金玉嗔怒地看他一眼，缓了缓语气，道：“然后，他说要去找尚书大人商议。此事究竟不归我管辖范畴之内，我一时也寻不着道理争辩，只能暂且如此。”可他沉默片刻，又道，“可若他们要将此事不了了之，我必然是要独自上奏的。”
　　“你想这么做，就这么做。”沈无疾满眼里都是他，含着再宠溺不过的语气，道，“司礼监这边儿，绝不会挡回去。”
　　洛金玉却道：“倒也无需你额外为我大开方便之门，司礼监公事公办即可。”沈无疾逗他：“若公事公办，那你的折子，恐怕十有八|九，都是去不到皇上面前的。”
　　“那我就上到你们通过为止，”洛金玉淡淡道，“顺便多加一份弹劾司礼监的文书。”
　　沈无疾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与你说个笑话。你先前那些奏章，司礼监不是从未扣过嘛，有些被你弹劾过的家伙，就在暗地里说咱家宠惯着你才这样……咱家心里想着，他可不知道，咱家哪儿是惯着你？咱家可是怕你，生怕司礼监做错了事儿，洛大人刚正不阿，大义灭亲，连司礼监也一锅端啦。”
　　洛金玉：“……”
　　说笑归说笑，说完了笑，沈无疾略微正经一些，还是叮嘱道：“不过，养孤院的事可和君天赐不上朝的事儿不同，后者你说一说，其实不痛不痒，可前者，却是牵扯到许多钱银的事儿。俗话说得好，挡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你若要查，咱家绝不拦着，还会给你尽开方便之门，你有什么都可赶紧来找咱家帮忙。可是，你得再小心不过。”
　　洛金玉蹙眉，道：“听你的意思，你好像早就知道养孤院背后的蹊跷。”
　　沈无疾沉默片刻，承认了：“养孤院之事，朝廷上下，该知道的，大多都知道。”
　　洛金玉一怔：“此话怎讲？”
　　“你知道养孤院从何而来吗？”沈无疾问。
　　洛金玉道：“喻阁老当年所提新政。”
　　“是。”沈无疾淡淡道，“所以后来执办此事，先帝就交给了喻怀良。可喻怀良自然不会亲自负责，这事儿，就落到了他儿子的身上。”
　　“这——”
　　“所以，其实许多人都知道养孤院贪贿巨大一事，可从来没有人提过。”沈无疾道。
　　洛金玉问：“你也知道？那你为何不提？”
　　沈无疾将扇子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抬眼看着他，淡淡道：“咱家忙不过来，司礼监和东厂都归咱家所辖，若再将养孤院拿过来，加之因此和喻系结大梁子，咱家力不从心。”
　　洛金玉皱眉：“我并非让你亲力亲为负责养孤院，只是你可以告诉皇上去彻查……”
　　“若侥幸皇上肯查，又如何？侥幸，喻怀良他儿子被拉下了马，养孤院归谁负责？”沈无疾道，“要么，就换成君亓一系的人，你却也亲历过太学院贪贿一事，你觉得，会比喻系好吗？”
　　洛金玉：“可……可我不信，满朝上下，就寻不出不贪的。”
　　“非得要找，当然也不是找不到。可是轮不着那些人。朝中三足鼎立，除了咱家这边儿，便是喻系与君系。咱家不掺和，他们两边又谁都得不到好处，此事便只有一个结果。”
　　沈无疾微微地叹了声气，道，“便是索性废了养孤院。”
　　洛金玉：“……”
　　沈无疾道：“你总不能以为，他们于新政中同意开设养孤院，是真的可怜孤儿吧？”

229、第 229 章
　　“所以, 就算有不平之人, 也都和咱家一样,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无疾语气平淡道，“要做此事, 需得有权势，可有权势的人又何必在意与自己没有关系的孤儿, 遑论或许还要为这些孤儿损害自己的利益？”
　　洛金玉一时沉默。
　　沈无疾也沉默了一阵, 方才继续道：“金玉, 你若想管此事，咱家绝不拦你, 也自然会帮你。只是, 此事与以往的事略有些不同之处, 咱家得先和你说明白了。这事儿牵扯喻阁老，你……”
　　他叹了声气，“虽是咱家与齐老牵头, 可在许多人眼中，究竟是喻阁老主张为你翻的案。且你父亲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如今你入朝为官，身世大白，虽未曾与他正式行拜师礼，可外人自然将你视作他的学生。金玉，或许你该先去和喻阁老通通气儿，凡事有商有量……”
　　“你说，他知道他儿子所做的事吗？”洛金玉忽然问。
　　沈无疾神色微妙地笑了笑：“你倒不如问句更值得问的, 譬如，是不是他教他儿子做的。”
　　洛金玉越发震惊：“你是说，养孤院贪贿，原是喻阁老主张的？”
　　他本以为，最多，不过是喻阁老的儿子自作主张，而喻阁老或被蒙在鼓里，或早就知道，却碍于父子亲情，不得已为其遮掩，可听沈无疾这么一说……
　　沈无疾轻轻点头，很是残酷地打破他最后一丝幻想迟疑：“金玉，你阅遍群书，却不知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关于屠龙者的故事？”
　　“屠龙？”洛金玉想了想，不解道，“哪吒闹海吗？”
　　“不是。”沈无疾摇头。
　　“那我就不曾听过说了。”洛金玉道，“中原大地自古以来以龙为尊，历朝皇室亦以真龙天子自称，旁人轻易不敢亵渎。关于屠龙的故事，我只听过哪吒这一个。”
　　“不是中原的故事，是西洋的故事，前些年，打西边儿来过一位远游诗人，先帝留他在宫里好吃好喝地待了几个月，听他说过许多故事。其中有个故事，便是屠龙者的故事。”沈无疾道，“西洋与中土不同，他们那边儿的龙和咱们的龙长得不一样，地位也不一样。他们不以龙为尊，反以龙为灾祸害物。”洛金玉听得新奇，情不自禁地问出声：“龙还有不同？难道是龙生九子的意思？”
　　“并不是。”沈无疾耐心解答，“咱家当时也问过，那西洋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咱家心想着，大约……大约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又或许，是蛟化龙，没化成，就成了他们那儿的妖物，不敢多留中原福气之地，跑去了他们那蛮荒之处，作威作福。”
　　洛金玉慎重地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
　　沈无疾便继续说起这个故事：“说是在他们那儿曾有个城池饱受恶龙侵害，掠夺他们的金银珠宝。他们每年都要选出一位勇士去杀这恶龙，可勇士总是有去无回，恶龙也始终没有被消灭。有一个人很好奇，便偷偷地跟在今年的勇士身后，进了深山，看着勇士与恶龙一番激战后，杀了恶龙。他正要欢呼，却见那勇士身上所淋了恶龙血液的地方，逐渐地长出了龙鳞。不多久，这位勇士就成了恶龙，盘踞在洞穴里数不尽的财富上，满脸都只有贪婪。”
　　他说完，长叹一声气，“金玉，你明白咱家的意思吗？”
　　“明白。屠龙者禁受不住财富的诱惑，最终，自己成了恶龙。”洛金玉道，“就像喻阁老一样。”
　　沈无疾点头。
　　“可是我有一事不明。”洛金玉想了想，忽然问，“既然都已经有了蹊跷，他们为什么仍然每次只派一个人去杀恶龙？难道他们不应该派遣军队去吗？”
　　“……”沈无疾一怔，讪讪道，“这……你倒是第一个问这问题的。”又道，“大约……唔，也许……”
　　“我只是随口一问，你无需一定回答。”洛金玉道。
　　沈无疾“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洛金玉自己却又分析了起来：“若是许多人一起去，都沾染上恶龙之血，会全部也都变成恶龙吗？按照这个故事的逻辑，似乎是这样的。难道，早就有人知道了这个因果，所以有那不合常理的决定，每次只让一个人去？可那人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城镇之中，早就有人与恶龙势力勾结沆瀣了吗？”
　　洛金玉不由得黯淡又愤慨，悲然叹道，“不过一个话本故事，竟也有如此曲折复杂的内涵真相，可见人性之贪婪善变，不守初心，长久以来便有之了，至今未改，世间千百年来，竟是重蹈覆辙，无新事可言，真是何其可悲！”
　　沈无疾：“……”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举一反三吗？
　　好容易等洛金玉从这屠龙者的故事中脱身出来，他又道：“无疾，我知你的意思，若此事牵扯进喻阁老，他乃三朝元老，又如此善于隐藏，或许我很难有十成把握能顺利揭露养孤院一事，皇上那里也会有许多顾虑。可是，我总要试一试，才好真正下结论。”
　　沈无疾一怔，随即无奈地摇头叹气，道：“咱家的祖宗哎！你……你可没知道咱家的意思！”
　　洛金玉疑惑道：“那你是怎样意思？”
　　“唉……”沈无疾道，“咱家不是说你难以扳倒喻阁老，是说，若你来做这事儿，外人会怎么说你？”
　　洛金玉坦然且不假思索地道：“说我是以卵击石的书呆子，说我不自量力，恃才傲物，被捧得忘乎所以，不知自己几斤几两重，早晚跌个大跟头，若不知收敛，且看看史上许多例子，有几个得以善终的。”
　　沈无疾：“……”
　　你、你竟都还能倒背如流了！看来你也不是不知道别人总怎么说你的嘛！
　　他哭笑不得，半晌，道：“却比这更严重，更能‘杀人诛心’。”
　　沈无疾抓过洛金玉的手，揣在自个儿的怀里，望着他，道，“他们会说你忘恩负义，说你欺师灭祖，说你是白眼儿狼。若是你说的那些，也就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地方，可若是说你这些，对你们读书人而言，岂不是再重不过的詈骂了吗？”
　　接连数朝，直至如今，都极尚儒学之风，很重师生父子夫妻等礼仪，子不能逆背父亲，学生不能逆背先生，妻子不能逆背夫君。
　　就连春闱科举等选官之时，除了应试成绩外，也要综合考察试子的品性风评，甚至于祖辈名声。
　　这既是当年洛金玉孝子之名多为时人所闻的原因，也是沈无疾执意要将他是洛阳山之子的事广而告之的原因。
　　如今，洛金玉入朝为官，若他明晃晃地与君太尉作对，倒是绝不会有人说他什么，或许，还要称颂他为母寻仇。
　　可若他与喻阁老作对，这事儿的风评，可就大不一样了。
　　无论喻阁老是否当真有指使家人下属贪贿养孤院财物之事，只要他做的不是叛国灭祖这类严重大事，那么，洛金玉一旦反咬他一口，世人都必然要说洛金玉的不是。
　　届时，喻阁老固然也有错处，可洛金玉这等“忘恩负义”、“两面三刀”的白眼儿狼，难道就是对的吗？
　　就是不说师生礼仪，只说自古以来，中原人便极讲“人情”。
　　此事就从人情而言，洛金玉都绝说不过去！
　　退一步而言，就算洛金玉这次真胜了喻阁老，又何尝不是“输了”？
　　他输掉的，便是日后前程。
　　面上，或许不会拿他怎么样，可日后，谁敢帮他升迁？只要一想起，喻阁老可是冒着和君太尉结仇的风险帮他翻案过的，仍被他那样对待，那自己帮他升迁，可没好处，说不定将来还要被他咬一口。
　　就算这也罢了，有沈无疾帮他，可以不在乎其他官员。
　　可皇上那儿呢？
　　皇帝会不会也和其他人想得一样呢？
　　沈无疾极为耐心地将这些道理都掰碎了，温言一句句说给他听。
　　洛金玉认真地听完了，只问一句话：“这些与我何干？”
　　沈无疾：“……”
　　“我读书为官，是为百姓社稷谋福祉的，不是来钻营升官，厮混人情场面，呼朋唤友，结伴成群的。”洛金玉站起身，负手而立，淡淡道，“若我是为这些而来，我又何必寒窗十年，不如混迹市井之中，斗鸡打狗，吃喝嫖赌，必然身旁不少‘同伴’。”
　　沈无疾无奈道：“可是，若你早早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将来又如何为百姓社稷做更多、更大的好事呢？古人有言，正所谓韬光养晦……”
　　“我并非不懂韬光养晦，只是这与此事没有干系。”洛金玉眼神澄澈，且又坚毅，看着他道，“韬光养晦是指我此时没有能力，因此蛰伏隐藏，以待时机。可我此时有能力做那件事，只是做了之后，或许会有不利于自己的结果罢了。
　　再如你所说，我早早断送前程，就不能将来为百姓做更多的事。那么我且请问你，这件事我不做，未来我有新的前程，我就能做了吗？”
　　沈无疾正欲开口，洛金玉忽然一笑，却笑得有些轻蔑，并非轻蔑沈无疾，而是轻蔑这等欺骗了世人无数的歪理。
　　“你不必回答，答案我知道，是‘不’。将来我做了礼部侍郎，仍然还有许多所谓‘前程’，于是我还是不能做得罪人的事。待我做了尚书，依然如此。入了阁，还有阁老。未来我成了阁老，上头还有王爷，有皇上。我是不能往上升了，却必然又会有人告诉我，我若得罪人，便会往下降，甚至不得善终。因此，我仍要夹紧尾巴做官。”
　　洛金玉的笑意越来越浓，语气中的不屑之意也越发浓厚。
　　“一件事，此刻不做，总说日后再做，可明日复明日，明年复明年，究竟何时才叫‘适合’做？不如索性坦白了直说，就是不想做，也不敢做罢了，何必寻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只会越发显得可笑。”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字字句句敲打在沈无疾的心口上。
　　“我曾因母亲之死而心绪紊乱，也曾怯懦，想过退却，那时是你和我说，太学院贪贿，人人知而该报，揭露它，不需要任何其他缘由。如今，喻阁老父子二人操纵养孤院敛财，与那件事没有差别，人人知而该管，何需顾及所谓人情恩惠？我受朝廷俸禄，禀正道之心，明公义之理，立天地之间，又何惧人言？”
　　作者有话要说：分享一个我最近学到的新冲浪知识：杀人诛心，虾仁猪心。

230、第 230 章
　　沈无疾沉默一阵, 忽然高声赞道：“说得好！”
　　他也跟着起身, 握住洛金玉的手腕, 满眼里都是爱慕，想要说些什么, 可想说的话太多，一时反而说不出来。
　　许久, 他道：“时候不早了, 你先去请咱家亲爹吃饭, 咱家还有些事，稍后就过去。”
　　“……”虽不知他怎么忽然如此转折, 洛金玉道, “我等你一起。”
　　若是平日里, 沈无疾自然乐于与他黏在一块儿，此刻却说：“不必，你先去吧。”
　　洛金玉见他反常, 心知他是故意支开自己，便也不多问, 点点头，就去了。
　　沈无疾含笑看着洛金玉出了院子，满面的温柔渐渐收敛不见，他曲起食指，横在嘴边，吹出几道急促的声响。
　　立刻便有一道人影从墙外纵身掠来，跪在他面前, 低头恭敬道：“沈公有何吩咐？”
　　“叫何方舟现在就派人去西郊别院，往下挖，”沈无疾冷冷地道，“就是把地给咱家挖穿了，挖到十八层地府了，也得给咱家挖出点儿东西来！”
　　“是！”下属应了一声，便又纵身飞出去了。
　　沈无疾冷笑连连，自语道：“咱家就看看，究竟是一出空城计，还是真如你所说……就算如此，咱家且和你走着瞧，瞧到时候皇上打的是谁！”
　　他本有所顾虑，顾虑君天赐那样坦率地说出了养怡署所在，是皇帝特许的。
　　东厂辖卫京城安危，说到底，不过是辖卫皇帝安危，而非百姓。
　　君天赐说的话难听，可道理却是真的。
　　东厂是皇帝养的一条狗，狗咬外人行，可若咬皇帝养的另一条狗，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可沈无疾又疑心这是君天赐在故布疑阵、摆空城计。
　　然而，若不是如此……
　　总之，他便很是为难。
　　刚刚洛金玉回来前，他一直坐在凉亭中发呆，便是在思索此事。
　　沈无疾自然也可以直接去问皇帝。
　　可问完了，又有麻烦。
　　若他不问，也就罢了，一旦问过了皇帝，皇帝亲口说了，他就彻底不能再管这事儿了。
　　这就仿若一场赌局，沈无疾迟迟不能下定决心选大还是小。
　　然而，经过刚刚与洛金玉的一番交谈，沈无疾有了决定。
　　他决定将心一横，就他大爷的来个先斩后奏！
　　他自认没有洛金玉那样的凛然大义，他只是看着那样的洛金玉，觉得自个儿不能太落于其后，否则，会配不上。
　　君亓回到太尉府中，直奔君天赐的屋子，见着人正在窗前秉烛写字。
　　“天赐，”君亓低声道，“我听闻，沈无疾今日去了西郊别院，还故意叫些孩子去挖地，显然是已起了疑心。你却叫署内无需慌张转移，这……”
　　君天赐用笔尖慢条斯理地在砚台里蘸墨，眼皮子抬也不抬地说：“我已经警告过他，养怡署是皇上特许特办的，他不会再敢往下查。”
　　蘸了墨，他继续在信笺上认真写字。
　　君亓心中着急，却又知道这弟弟性情乖僻，想说的一问就全说了——譬如日前有事没事就要自述一番他对洛金玉那见了鬼的钦慕之心，分明能看出自个儿并不想听，只是不敢打断，他却自顾自说得很是兴致勃勃——至于不想说的，若自己催着问，也只会惹他发怒。
　　君亓正在旁踟蹰心焦着，忽然听见君天赐问道：“你知道我在写什么吗？”
　　君亓一怔，下意识地顺着话道：“你在写什么？”
　　刚问完，他便立刻反应过来，心中已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君天赐又露出了那难得一见的、看得君亓心里发毛的温柔笑容，搁下笔，捧起桃花笺，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道：“情诗。”
　　君亓：“……”
　　看吧，又来了。
　　事到如今，君亓也说不清整件事里，谁更惨一些。
　　是活像上辈子欠了洛金玉的自己？或是迟来一步，成天盯着一个太监的夫君的君天赐？还是好容易成了亲，夫君却被君天赐给盯上了的沈无疾？还是……先后被沈无疾和君天赐给死缠烂打上的洛金玉。
　　说起来，君天赐一直都自信得要命，说他仔细盘算过这事儿。洛金玉以前也嫌弃沈无疾，可沈无疾死缠烂打了几年，最终还是从了，可见烈男怕缠郎，只需他也依葫芦画瓢，便也少不了好处，呵呵。
　　当时君亓就很头疼，满肚子话憋到了嗓子眼儿，死活没敢说出来。
　　——你倒是把沈无疾放哪儿了？当他是已经死了吗？
　　君亓却不知道，在君天赐的心里，沈无疾着实是死了。
　　更确切些说，是很快就要死了。
　　“你……”君亓斟酌着，正要说点儿什么，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人声：“禀公子、太尉，东厂忽然大队人马去到西郊别院，往地下挖了起来！”
　　君亓急忙去到门口：“怎会如此？快去让他们转移！”
　　事发紧急，君亓顾不上别的，甚至顾不上君天赐了，急匆匆就往外走，一面安排人去迅速调派挪走西郊别院地下的养怡署种种。
　　他便没有看到，屋里的君天赐分明听见了这个消息，却半分惊慌都没有，反而，望着自己写的情诗，露出的笑意中带着许多的得意与胜券在握。
　　君天赐知道沈无疾会这么干，所以他不慌。
　　就是他让沈无疾这么干的，所以他得意。
　　养怡署这种破地方，早就该一把火烧了。
　　可他不能烧，所以他让沈无疾来放这把火。
　　到时候，养怡署也没了，沈无疾也该死了。
　　一石二鸟。

231、第 231 章
　　再说沈无疾下定决心后, 心中已有了对未来的预料, 却半分担忧慌张都不显露出来, 仍去了花厅，吃了晚饭, 过后陪着洛金玉在府里花园旁散步消食。
　　待到夜再深些，洛金玉沐浴过后, 回去卧房, 不由一怔：“你今夜还有公事吗？”
　　只见沈无疾换回了在宫里当差时的衣裳, 长发也束起来，红缨帽放在手边的桌上。
　　沈无疾本在发呆, 闻声转过头来看他, 笑了笑：“说不一定, 可能半夜里宫中会来人召我。”
　　他朝洛金玉招了招手，“金玉，你过来坐下, 咱家有些话要和你说。”
　　洛金玉过去，挨着他坐下。
　　“怕你担心, 先和你说一声，”沈无疾微笑道，“这两日，我或许会遇到些麻烦，一时回不来，或是下了牢里，也有可能……你别担心！”他见洛金玉神色遽变, 急忙安抚道，“只是一时，过后就回来了。”
　　洛金玉不解道：“你且说清楚，究竟怎么了？”
　　“嗳，还是那养怡署的事儿。”沈无疾轻描淡写道，“近日来京城频有人口失踪，东厂查来查去，查到了养怡署头上。今儿咱家也寻到了养怡署所在，便叫何方舟带人去铲了那诡异地方。”
　　他将前后因果大致说了一遍，末了，柔声道，“若此事当真是皇上默许，少不了，君天赐要去他跟前说说咱家的坏话，叫咱家吃几天苦头。不过，你倒也别担心，不至于要咱家的命……”
　　“荒唐！”
　　沈无疾话音未落，洛金玉已经拍案而起，猛地一声叱喝，险些把他给吓一跳。
　　“……”
　　沈无疾一时都不敢说话，只敢抬着头看洛金玉横眉怒斥：“竟有这样荒谬之事！君天赐当真说是皇上特许的？”
　　沈无疾忙道：“他话里话外，是那么个意思，可咱家没去问过皇上，也不能就说一定。嗐，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咱家怕今晚若宫里来了人召咱家，吓到你……”
　　“我吓到什么？”洛金玉皱眉，“若君天赐是假传圣意，该下诏狱的就是他！”
　　“可若他不是……”
　　“若他所说非虚，那便是皇上默许他草菅人命，”洛金玉道，“如此——”
　　“嗳，你小点声儿！”沈无疾忙起身去捂他的嘴，“说君天赐也就罢了，你说什么圣上。”
　　“若此事是皇上特许，那我如何说不得他？”洛金玉一把打开他的手，冷冷道，“我不仅要说，还要上书陈奏，叫天下臣民皆知此事。”
　　“别！”沈无疾急道，“咱家就怕你这样！”
　　他拉住洛金玉，“你先坐下，别这么激动……唉。此事咱家心中有数。你且听我说完。”
　　洛金玉又坐下，皱着眉头看他：“你说。”
　　沈无疾便道：“最坏不过是确实皇上特许他的，那咱家今日所为，君天赐必去皇上面前说咱家目无尊上。到时咱家装傻，就说如此骇人听闻之事，着实想不到与圣上有关。皇上心中虽有气，却不见得真敢拿咱家怎么样。若他现在弄死或弄走了咱家，朝中没人帮他顶着，就是君家一家独大的局面。”
　　他说得轻松，洛金玉将信将疑：“当真这么简单？”
　　“不必想得太难。”沈无疾笑道，“最多，皇上气不过，关咱家两日，还能怎么着？撤了咱家这司礼监掌印之职吗？他对外怎么说？敢提养怡署的事吗？”
　　洛金玉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可依你所言，那君天赐又怎会在起初那样放心，自以为已经威胁住了你？分明他是觉得你若敢动养怡署，皇上那必然没你的好果子……更何况，无论这些如何，你此事绝没有错，凭什么要关你几日？”
　　“唉，你又这样了，将这世间之事想得非黑即白。”沈无疾叹道，“与你说过许多次了，官场之上，有些事，总要有所交换的。只要是以小换大，那就是赚了，又何必拘泥于这些小事儿。再者说了，就算关咱家几日，也是让咱家去度假的，除了或许见不到你几日外，别的，也没人敢亏待咱家，咱家好好儿休息几天，多好。”
　　他停顿片刻，又道，“可若是你去说这事儿，事情反倒不好办了。”
　　洛金玉问：“这又是为何？”
　　“养怡署之事，上不了台面，见不了光，这一点，皇上也很清楚。”沈无疾道，“因此，咱家叫东厂去抓人，也是叫他们夜里趁黑去。咱家也是给足了面子，只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也别多纠缠。可若是你去提这事儿，嗳，以你的向来作风，当着众目睽睽，把事儿说得人尽皆知，不就是把皇上架在火台子上了吗？”
　　洛金玉冷冷道：“正好如此，他就没有退路可言，日后也绝不敢再叫养怡署死灰复燃。”
　　“你啊，不仅自个儿长得美，想得就更美了呢。”沈无疾忍俊不禁地揶揄他，“你怎么就不想想，皇上会不会被你这一弄，反而恼羞成怒了呢？你以为他会无路可退，可咱家却以为，他会矢口否认养怡署的存在。”
　　洛金玉道：“养怡署就在西郊别院下面，立刻去看……”
　　“你不仅能叫他立刻去看，你还能叫满朝文武都去看呢。”沈无疾叹气，“可你这不就是又往他的火台子上泼了一桶油吗？是非得烧死他啊？”
　　洛金玉：“……”
　　“兵书里可有一条，叫‘围城必缺’，你可知是什么意思？”沈无疾问。
　　洛金玉道：“我不擅读兵书。”
　　“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说，若在战中去围城，必要留一个缺口出来，让敌军能逃命。”沈无疾又问，“你可知这其中意思？”
　　洛金玉摇头。
　　“若一个逃命的口子都不给人留，那不得索性拼个鱼死网破？”沈无疾笑道，“可若留一个口子，让他们有逃的希望，那他们就会无心恋战。”
　　两人又絮絮地说了一会儿话，沈无疾道：“夜深了，也不定他们什么时候来，不定来不来呢，你明日还要早起上朝，你且去睡吧。”
　　洛金玉关切地问：“那你呢？”
　　“到时怕吵醒你，咱家去书房里休息会儿。”沈无疾体贴道。
　　“可我又如何能睡着。”洛金玉却不答应，主动拉住他的手，道，“就算你说得那样简单，我也仍是担心。何况，有卧房你不睡，去什么书房？你就在这儿休息。”
　　沈无疾故意笑话他：“怎么，就这么舍不得离开咱家一时三刻？”
　　洛金玉却如何怕他笑话，何况此时是天黑时分，又没第三人在，便再坦然与理直气壮不过，道：“你我结发夫妻，又在新婚燕尔，自然舍不得，有什么好笑？”
　　闻言，沈无疾笑得越发起劲，又故意问：“怎么，若一年过后，不算新婚燕尔了，就舍得了？就要与咱家分房睡了？”
　　“你为何会想到这个？”洛金玉不满道，“过了新婚，便是长久夫妻，又为何要分房而居？”
　　沈无疾一把抱住这憨宝贝，笑着连声道：“对，你说得都对。”却又道，“嗳，却也不知前夜里，是谁用脚蹬咱家，说不要和咱家睡一块儿，要咱家去书房睡的？”
　　“……”洛金玉便不自在起来，小声道，“那、那是都三更了，你还闹我，我才……”
　　夫妻二人又逗了会儿乐，沈无疾究竟是被洛金玉给拉着一块儿睡下了。只是他懒，说等会儿若有人来，急匆匆的穿衣服麻烦，就和衣躺在了床上，哄着洛金玉睡着了。
　　“金玉？”沈无疾小声地叫了他几下，见他睡熟了，便在他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吻，侧着身子，杵着脸，笑着看了好一阵，然后起身，把被子给洛金玉掖好，蹑手蹑脚地出了房，出了院。
　　沈无疾与洛金玉一起休息的时候，来福和西风他们避讳，如今都是退到院子外守着。
　　此刻，来福见老爷忽然出来，忙问：“老爷有什么吩咐？”
　　“没事，你去睡房廊上吧，金玉若夜里有事，你也听得清楚些。”沈无疾淡淡道。
　　来福点点头，便去了。
　　子时过半的时候，宫里果然来人了。
　　这回，来的不是展清水，而是司礼监另一个公公，姓张。
　　张公公被迎着去了前厅，见着沈无疾穿戴整齐，正坐在那喝茶，倒是一愣，道：“沈公这是神机妙算啊。”
　　沈无疾不慌不忙，放下茶碗，起身道：“张公公有旨意，就宣吧。”
　　“那得罪沈公了。”张公公咳嗽一声，正色道，“皇上口谕。”
　　沈无疾对着他躬身行礼，恭敬状听。
　　“叫沈无疾立刻来见朕，不得有半刻耽误。”张公公道。
　　“奴婢谨遵圣谕。”沈无疾说完，收了礼，道，“张公公，请吧。”
　　“不敢不敢，沈公请。”张公公忙伸手说道。
　　沈无疾也不和他客气，便先向外走去。
　　这位张公公忙跟在他身旁，忽然压低声音，道：“沈公，小的话多一句，今夜是小君大人忽然进宫面圣……当时小的们都不在屋里，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只知圣上叫小的来召您时，似乎很有些怒气。”沈无疾没有说话。
　　洛金玉一觉醒来，沈无疾已不见了人影，问来福得知昨夜的事，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也没说什么，洗漱过后，随意吃了碗粥，便去上朝了。
　　朝上也没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只是今日跟在皇上身边的人不是沈无疾，而换成了展清水。
　　百官虽觉得有些奇怪，可也不至于太过惊讶，只猜想沈无疾生病了，或是忙别的要事去了。
　　洛金玉听了沈无疾的话，也没在朝上提养怡署的事请。
　　今日早朝，他什么也没说。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朝会到一半，礼部侍郎站了出来，禀奏养孤院有贪贿之嫌的事。
　　洛金玉一怔。
　　他昨日里和侍郎提及此事，侍郎分明是一副避之不及，嫌他多管闲事的样子，今日怎么主动提起？
　　侍郎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忽然又道：“回禀皇上，此时其实非臣发现的，而是洛子石发现的端倪。”
　　皇上“哦”了一声，半点不觉得奇怪。
　　他只道：“这事儿既然有问题，那就查吧。就大理寺成立专组去查，礼部也出个人协查，好叫大理寺查得方便些。”
　　侍郎道：“臣举荐洛子石协查此案，他为人耿直，两袖清风，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实乃查官场贪贿案的最佳人选。”
　　皇上点头：“爱卿所言极是，那就依你所言。”他看向洛金玉，“子石，你就好好儿办这事儿吧。”
　　洛金玉虽觉奇怪，却也自然是坦然领命。
　　事儿若到此，也就罢了。
　　可偏偏没有。
　　洛金玉与礼部侍郎纷纷领命后，退回百官从列中，此时，又有御史台一人站出来，道：“启禀皇上，臣有事启奏。”
　　皇上道：“爱卿请说。”
　　那人道：“刚刚礼部说起贪贿之事，臣此刻也是要说此事。”
　　皇上叹气，道：“怎么着，朝廷里贪贿的事儿还不少？你说吧。”
　　那人看了一眼人群后的洛金玉，收回目光，对皇上道：“臣要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沈无疾卖官鬻爵、贪贿巨款之重罪。”

232、第 232 章
　　沈无疾盘膝坐在稻草上, 闭目调息, 忽而听到外面传来人声。
　　声儿他很熟, 是佳王的声音：“沈公公。”
　　沈无疾睁开眼睛，急忙起身, 迎到木栏前：“王爷怎么来了？”
　　“本王来看看你。”佳王说着，看了一眼狱卒。
　　狱卒很是自觉地退出去十多步。
　　佳王也凑近到木栏前, 与沈无疾近在咫尺, 这才压低了声音, 道：“你受苦了。”
　　沈无疾笑道：“有劳王爷来这地方，才是奴婢的不是。”
　　“唉, 你我之前, 何必说这虚话。”佳王关切道, “你知道我的，向来对朝政之事不怎么关心，因此也是措手不及, 好容易才弄明白了些，这才来看你, 你可别嫌本王来得迟了。”
　　沈无疾忙道：“王爷折杀奴婢了。只是王爷这么一说，奴婢也斗胆，与您直说，您向来不理政事，独善其身，就实在不该来这儿看奴婢，还是快快请回吧。您的好意, 奴婢心领了。”
　　“你也别急着赶本王走了，反正，来都已经来了。”佳王摆摆手，“也就是本王没什么用处，所以才进得来，换了洛子石，可就进不来了。”
　　沈无疾急道：“金玉他……”
　　“别急，别急，他暂且没事。”佳王见他脸色变了，急忙解释，“只是事发突然，他又惊又疑了一番。”
　　佳王说着，长叹一声气，放缓了语速，继续道，“御史台有备而来，不只是空口弹劾你，还列了许多所谓证据。洛子石当朝与他们对质，没对得过。”
　　沈无疾蹙眉：“王爷，奴婢厚颜，请你帮个忙。”
　　“本王知道你要本王帮你什么忙，你别开这个口，本王帮不了。”佳王却是一口回绝，“你要本王帮你申辩都行，唯独别让本王帮你拉住洛子石。满朝上下都知道，洛子石连沈公公你都拉不住的。”
　　沈无疾：“……”
　　佳王调侃完他，又道：“不过说真的，也不需要本王去拉住他。唉……”佳王有些尴尬，犹豫片刻才道，“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和御史台那帮人吵了起来，就说……说若是你当真有那些罪状，他头一个大义灭亲。”
　　沈无疾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佳王看着他笑，几乎都想要翻白眼儿了：“你——唉，本王是看不懂你们两个，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是那心思，你就还敢在这儿笑。”说着，自己却也忍不住哭笑不得地说，“也难怪你俩能结为夫妻，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沈无疾好容易止住了笑，道：“叫王爷见笑了。”
　　“唉，现在是笑得出来……”佳王忽地又正色起来，道，“你倒是和本王说句准话，那些事儿，你是干了，还是没干？你叫本王心里有个数，本王就替你传话，叫洛子石心里有个数。若你没干，自然最好不过。若你真干过那些事，洛子石要不要大义灭亲是一回事，至少，他能早些抽身，别傻乎乎地把他自个儿给搅和进来。你们家也别全军覆没啊！”
　　沈无疾微笑着朝佳王拱手，道：“王爷费心了，奴婢多谢王爷。”
　　他又沉默片刻，道，“许多事，无非移花接木罢了。”
　　与此同时，洛金玉正打算出门，恰好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君天赐。
　　“子石。”君天赐站在台阶下，微微仰着头，朝他笑着问，“急着出门吗？要去哪儿？”
　　洛金玉如今对他是半分耐性都没有了，冷冷瞥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他，自顾自走下台阶，要去别处。
　　“子石，”君天赐却并不在乎他的冷脸，在他身后继续温柔说话，“我是为沈公之事来找你，你最好还是听一听。”
　　洛金玉的脚步猛地停住，他回过头来看着君天赐。
　　君天赐笑着道：“站在大门口怎么好说话？找个清净点儿的好地方吧。”
　　洛金玉没有动，冷冷道：“若是不可对人言之事，你也不必对我说了。”
　　“就算关乎沈公吗？”君天赐问。
　　“对。”洛金玉道。
　　君天赐倒是也没想到他真刚烈如此，不由得怔了怔，随即叹了声气，走近他。
　　洛金玉见他走近，便往后退。
　　君天赐走一步，洛金玉退两步。
　　“……”君天赐停下脚步，苦笑道，“你倒也不必防我如此吧？”
　　“我听说，你有龙阳癖好。”洛金玉淡淡道。
　　君天赐：“……你不也有吗？”
　　洛金玉面无表情：“正因如此，所以还是避嫌为好。”
　　君天赐：“……”
　　他讪笑了笑，道，“原来如此……”又重整心情，道，“好在不是因为嫌我才这样。”
　　“也有这个原因。”洛金玉道。
　　君天赐：“……”
　　“你究竟有何话说？要么就说，要么就走。”洛金玉微微蹙眉，“我还有事。”
　　君天赐无奈，左右看看无人，压低声音道：“着实是关于沈公的事，他如今因贪贿之事落难，我便赶紧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猫哭耗子。”洛金玉冷冷道，“你倒不如为养怡署偷抓人口试毒的事多操心。”
　　君天赐正要说话，洛金玉又道，“若你以为将沈无疾陷害关入牢中，就能叫养怡署之事瞒天过海，你就错了。我已在组织材料，明日早朝便上禀出来。沈无疾本只想暗中行事，给你们面子，你们却倒打一耙，如斯嚣张，实在可恨。既然如此，我也无需——”
　　“我劝你最好不要。”君天赐渐渐收敛了笑容，道，“子石，沈公与我自有默契。养怡署之事，无论如何，我与他都不想闹到台面上来。御史台弹劾沈公，无论你信，或者不信，都不是我指使的。而我今日来找你，也正是为了说明此事。我知道，此事发生之后，你必然、许多人都必然以为是我或君亓做的，但你们都错了。”
　　洛金玉的眉头皱紧了，狐疑地看着他。
　　君天赐欲言又止：“还是找个更清静点的地方。就算是去沈府门房里，都比在这大门口的强。”
　　洛金玉犹豫一下，转身上台阶，回了自家大门里。
　　君天赐忙跟上去，却见洛金玉站在门房口，对着里面守门的人道：“请你且避一避，我想暂借此处。”
　　那守门的赶紧出去了，站得远远的。
　　“请。”洛金玉道。
　　君天赐：“……”
　　还真就是门房。
　　君天赐进去门房，将门虚掩住，看向洛金玉，叹道：“子石，我知你此刻对我有诸多不满，以为是我陷害沈公，不想与我多说话，因此我便开门见山了。沈公此事，是喻长梁的手笔。”
　　洛金玉一怔。
　　喻长梁，是喻阁老的儿子。
　　“你前一天刨出了养孤院贪贿巨大的事，后一天，便有人弹劾沈无疾贪墨，难道，你觉得只是巧合吗？”君天赐叹道，“只是我养怡署的事恰好夹在中间，便成了替罪羊。”
　　洛金玉：“……”
　　“你洛子石的名声众人皆知，你既已扯出了养孤院的线头，便没人会觉得你会半路不管了。而只要你管上了这事儿，那涉事人员，一定都要脱一层皮。”君天赐道，“所以，喻长梁得知此事，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给沈无疾扣一顶同样的帽子，好掣你的肘，与你达成交易默契，谁也不追究谁，两件事，就都当作没有发生。”
　　洛金玉问：“你如何将此事知道得如此清楚？”
　　“不瞒你说，礼部自然有我的眼线。”君天赐微笑道，“顺便告诉你，我的眼线说，养孤院的端倪被你发现，其实也不是巧合。负责养孤院的那小官儿倒也有几分傲骨，但比不上你的骨头重，他早就发现了养孤院贪墨，心中很为之不平，可他知道背后是喻长梁，他不敢说出去。可巧如今你洛子石去了礼部，那人听说你的名声，知道你若见着此事蹊跷，必然咬住不放，便故意将文书落在你必经之处。”
　　洛金玉：“……”
　　他想了想，正要再发问，忽然听到外面传来门房的声音：“夫人，喻阁老府上遣了人来请您。”
　　洛金玉又是一怔。
　　君天赐越发压低声音，道：“现在，你信我了吗？”
　　洛金玉垂眸细想此事经过，心中越来越乱，又是愤怒，又是悲哀，正当此刻，忽然手上一痒，他下意识看过去，立刻抽回手来，怒斥道：“你休得无礼！”
　　君天赐刚趁他出神，忍不住便想去拉他的手，伺机曲意关怀，却不料他反应这么快，指腹刚刚碰上，就把手缩回去了。
　　君天赐很是遗憾，可指腹上传来的那片刻触感，又仍能令他回味无穷。
　　“子石。”
　　门房狭小，又关着门，没有第三个人，君天赐头一回与洛金玉在如此地方共处一室，不由得心神荡漾，逼近一步，柔声道，“沈公究竟是个宦官，你与他在一起，多委屈了你。”
　　洛金玉震惊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你且住口。”
　　“我对你的情意，你还看不出来吗？”君天赐亦有几分羞色，笑着道，“沈公对你或许是见色起意，我却是爱慕你的才情。其实，数年之前，若清便总是和我提起你，给我看你所写的文章诗赋，我在那时，虽不知你相貌，就已对你有了好感。”
　　洛金玉：“……”
　　他只见这人自顾自说得很是陶醉模样，像有疯病，满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想了想，骂也懒得骂了，径直便要绕过君天赐出门。
　　君天赐却一把拦住他，继续急切地倾诉心肠：“子石，你听我说完，我这些日子对你朝思暮想，牵肠挂肚，实在是夜不能寐……”
　　“你是得了疯病吗？”洛金玉怒道，“我已经成亲了。”
　　“我不介意。”君天赐道，“我——”
　　“你住口！”
　　君天赐不甘心道：“我比沈无疾差在哪里？他难道不也是曾如此追求你？”
　　“我那时又没有成亲！”洛金玉怒道。
　　“等他一死，你便又是自由自在之身了。”君天赐伸手去拉他，“到时我迎娶你——”
　　迎面一碗茶水，就这么泼到了君天赐的脸上。
　　君天赐：“……”
　　他不说话了。
　　洛金玉重重放下门房的茶碗，恼怒地骂道：“无耻混账！”

233、第 233 章
　　君天赐的心腹下属等在沈府外的拐角处, 先是见自家公子与洛金玉在门口纠缠一阵, 好容易进了大门。
　　没多久, 来了几个人，和门房说了几句话。
　　再过去一阵, 洛金玉满面怒容地出来，和那几人走了。
　　然后, 他家公子慢慢地也出来了, 可是, 远远瞅着，好像不太对劲……
　　下属急忙迎上去, 看清了, 不由得大惊失色：“公子？怎么回事？”
　　只见他家公子面色惨白, 满头满脸湿漉漉的，水把肩膀上的衣服都浇透了，偶有几处还挂着茶叶渣, 何其狼狈。
　　君天赐的呼吸有些急促，双眼无神地看了看心腹, 然后一翻白，往他身上倒去。
　　“……”
　　心腹急忙扶住他，又掐人中又给闻小药壶的，半晌才叫这人恢复了丝丝生机，有气无力地道：“他骂我趁人之危……”
　　心腹：“……您先别说话了，我送您回去，找御医。”
　　说着, 他就打横把君天赐给抱起来，急匆匆往太尉府跑。
　　君天赐还在那喃喃自语：“他还……呼……泼我茶……”
　　心腹：“……”
　　“我比不上……呼……呼……比不上沈无疾一个太监……”
　　心腹：“……”
　　“沈无疾……呼……呼……呼……不也是……呼……趁他……呼……死了娘……趁虚……呼……而入……”君天赐两眼发黑地质问，“我……我就……照葫芦……呼……”
　　心腹：“……”
　　那您也得等沈无疾死了再说啊！
　　来之前，他就冒死劝过自家公子。
　　可公子死活不听劝，非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可沈无疾前脚刚刚关牢里，具体怎么回事儿还没个准呢，您就是想趁着遗孀伤痛趁虚而入，也得等他死透了啊！
　　这洛金玉现如今还不是遗孀呢，您就上赶着去了，搁谁不得泼茶啊？！
　　总而言之，君天赐被送回太尉府中，又大病一场，在此不细述。
　　且说洛金玉随喻府的人出去，却见方向不对，便停下脚步，问：“喻府不在这边，你们究竟是何人？”
　　“小的确是喻长梁大人遣来请洛大人的。”那人恭敬道，“因阁老近日偶染风寒，在府里静养，怕说事儿扰到他，因此请洛大人去闲庭雅园一聚。”
　　闲庭雅园是个饭庄，但布置得很是雅致，许多达官显贵爱去那里谈天吃饭。
　　沈无疾曾问过洛金玉想不想去，洛金玉说不想去。
　　他在太学院时就被人请去过办清谈会，他发现，在座皆酒囊饭袋，请他去不过是附庸风雅。
　　而且那里的饭菜特别贵，吃一道菜，得听人夸耀半天这菜的来源，恨不得直接说是从天宫里捉来的奇珍异兽。
　　偏偏，又特别难吃。
　　洛金玉当时勉强夹了一筷子，被哄着吃了一口，实在是吃不下去，半途就离席了。
　　也因此，他越发嫌弃那些纨绔子弟，一个个都是焚琴煮鹤之俗辈。
　　时隔数年，洛金玉再度踏入闲庭雅园，四下一看，并没什么过多改变。
　　庭院着实看着是很别致有古趣，梅兰竹菊、白鹤孔雀、长廊活水、古琴箜篌，应有尽有。
　　雅园里招待客人也与别处不同，此处迎客送菜的，皆是清一色年少又貌美的男子与女子，他们穿着一致，皆是鹅黄色的衣裳，戴珍珠冠或钗，举止说话都十分文雅，不像下人，像公子小姐。
　　一个文静的女子引着洛金玉去到一间厢房前，跪坐到地上，轻声道：“松子君，洛大人来了。”
　　不多久，纸门便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露出一张同样俏丽的少年脸蛋来，笑着道：“洛大人请进。”
　　洛金玉见门口整齐摆着两双鞋，便也将鞋脱在外面，然后进去。
　　那少年却出去了，一并将门关上。
　　洛金玉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
　　“不必担心，你我两家故交，阁老很看重你，我怎敢对你做些什么。”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子石，你进来吧。”
　　洛金玉去喻阁老府上许多次了，又入朝为官，难免与喻阁老的家人打过照面招呼，听得出这是喻阁老的孙儿喻长梁的声音，便收回目光，进了里间，看着宽袍大袖，席地而坐，正在洗茶具的喻长梁。
　　喻长梁是喻阁老的嫡孙，比洛金玉大些岁数，年近三十，可他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嫩，面泛桃花，兼之身形高大，姿态风流，可说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坐，别客气，没别人。”喻长梁和气说着，继续用滚水洗过茶具，又去洗茶。
　　洛金玉便坐在他对面，问：“不知喻大人找下官来有何事？”
　　喻长梁没急着回答他，先慢条斯理地沏好了茶，将小茶碗放到他面前，自个儿也喝了一口，这才说话：“你父亲在时，是称我父亲为兄，这么算来，私下里，你叫我一声哥哥，也是可以的。”
　　洛金玉问：“喻大人找下官来，只是为了叙旧的话，请恕下官另有要事，不能奉陪。”
　　“唉，你啊……你别急，坐着。”喻长梁叹道，“我幼时见过阳山叔，也听我爷爷和父亲说起过，你父亲和你可不一样，他虽也刚直，却没你这么……这么不近人情。”
　　洛金玉不近人情地问：“所以大人究竟是想说什么？”
　　“也罢，就和你直说，”喻长梁道，“我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妹妹，阁老的嫡孙女儿，闺名皎皎……”
　　“大人，”洛金玉打断他的话，道，“下官已有家室，且琴瑟和鸣，十分恩爱，既无再娶之心，也无纳妾之意，请大人休得轻易妄言，耽误小姐闺誉。”
　　“……”喻长梁沉默片刻，道，“子石，你多心了，皎皎是我的亲妹妹，我爷爷和父亲母亲也最疼爱她不过，怎会将她嫁给一个有龙阳之好的人？你倒是想得美。”
　　洛金玉：“……”
　　“你且听我说完。”喻长梁道，“皎皎她打小不安分，别的女孩儿都在描红绣花，她就舞刀弄棒，唉，嚷着要闯荡江湖。等她大一些，唉，直接就半夜爬墙跑了！”
　　洛金玉：“……”
　　“好容易把她找回来，实在也是都没法子了，就想把她嫁了算了，说不定，嫁了人，有了孩子，就不胡闹了。”喻长梁很是烦恼地摁了摁额头，“谁知道，一说嫁人……唉。”
　　他为难地看了看洛金玉，欲言又止了半天，道，“那个武林盟主，叫明月的……是你启蒙先生的儿子，是沈公公的亲生兄长，是吧？”
　　“……”洛金玉怔了怔，道，“是。”
　　“唉……”喻长梁道，“沈公公认祖归宗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那明月说起来，倒也算世家子弟。且我听人说，他虽有些风流名声，可除此之外，倒也急公好义，是个不错的人。我想，既然皎皎喜欢，就让他俩成亲，也是一桩好事。”
　　洛金玉淡淡道：“若是此事，喻大人还是请下官的先生，师哥的父亲来谈，更为妥当。且寻常而言，小姐双亲祖父皆在，也不该由兄长代谈亲事。”
　　“你这边谈妥了，我父亲自然会亲自请明先生谈。”喻长梁笑着道，“子石，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洛金玉平视他，道：“请大人直言。”
　　喻长梁叹了声气，道：“子石，皎皎嫁了明月，就算沈公公的长嫂，喻府与沈府，就是姻亲，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公公此次遇难，我必是要帮他的。”
　　洛金玉忽然冷笑一声：“可养孤院一事，我就从此不要再提，是吗？”
　　喻长梁看着他，微笑。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一切皆有世道法理，有本朝律例，我想，尚且轮不到谁来帮谁。”洛金玉说着，站起身，道，“想必大人今日大费周章，只为说这些废话，就请恕下官失礼失陪了。”
　　说着，他甩了甩衣袖，便要转身离去。
　　“你站住。”喻长梁收了笑容，淡淡叫他。
　　洛金玉站住，却没有回头看他。
　　“若这世间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爹就不会死，你也不会坐了三年的牢，怎么你出来了一年，就又弄不清事儿了？”喻长梁长长叹息，道，“你爹生前，不光是我祖父最得意的学生，亦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他二老万般舍不得阳山叔唯一的血脉，我祖父因此活生生急病了……否则，你以为，就以你，值得我这样来亲自请你说道？若非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又何必与你多说废话？子石，你不要不知好歹。若非你父亲的面子，现在沈无疾又入狱了，你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尸身都凉了！”
　　洛金玉这才回头看他，冷冷道：“我现在就在此处，你也无需看在任何人的面子，要杀就杀。”
　　“唉，你这人，还犟起来了！”喻长梁却又无奈道，“你以为我在威胁你呢？我是在好心劝你！你以为养孤院的事，就只与我家有关？上上下下，利益相关的人多了去了！全国上下都设有养孤院，出了京城，几十座城里都有，所有的荔枝都吃到我家几十个人肚子里面了？我们吃不下！你若要查养孤院，少不了连根拔起，这其中数百数千的人都要受干涉，你还以为，你只得罪了喻家一家？子石，我是想救你！你洛家就剩你一个人了，你别枉送自个儿血脉！”
　　“那就多谢大人。”洛金玉淡淡道，“可在下并不畏惧。”
　　“你是记吃不记打！”喻长梁道。
　　洛金玉道：“我只是不会被打完就怕了。”
　　喻长梁摇头：“我说我劝不动你，我父亲不信，偏要我来劝。”
　　他说着，眼睛湿润，道，“父亲和我说，二十年前，他就是这么劝你父亲的，我父亲劝你父亲不要去和曹国忠对着干，他也是不听……子石，你洛家已经为你父亲的傲慢固执付出过代价了，你……你又何苦要重蹈他的覆辙？你爹害死你整个洛家，你四年前把你娘也给害死了，现如今，你要把你洛家和明家仅剩的人，也都给害死？”
　　洛金玉却沉默下来。
　　喻长梁望着他，以为他这沉默是在深思，是有所动摇了。
　　却不料，在长久的沉默过后，洛金玉道：“先是威逼，将沈无疾陷害入狱，然后利诱，要拿喻小姐嫁给我师哥。接着动之以情，拿我父母家人往事来劝说我。你这等连养孤事业都能用以敛财的傲慢之辈，竟都愿意放低身价来与我面谈，还故作如此伤感……”
　　他微微皱眉，“看来，养孤院一事果然牵连甚广，利益甚大，远比我所想象预料的，更为要紧夸张。”
　　喻长梁：“……”

234、第 234 章
　　沈无疾被弹劾入狱一事, 何方舟自然知道, 因此展清水这次来找他, 他并没有寻借口不见。
　　“方哥，这是怎么回事？”
　　展清水一见着他, 就关切地立刻问道，“我在宫中, 也不知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皇上那里已经几日不见我了, 我想为无疾说句话都不行。”
　　事已至此, 何方舟也不瞒着他了，将养怡署与养孤院之事简略说出, 然后, 道：“你不必过于慌张, 我看无疾有他自个儿的打算。你且想一想，以往哪次他不是绝地得生？”
　　“可依你所言，这回是君喻两边联手做局来弄他。”展清水皱眉道, “养怡署是君家的，养孤院却是喻家的……”
　　“对, 我也这么怀疑。”何方舟微微叹气，道，“那两家联手或许还说不上，却一定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先前，晋阳邙山官匪勾结一事，无疾让谷玄黄去了，他当时也暗示过我, 说那边或许牵扯君家许多。谷玄黄加上我和东厂，还有为此事丧命的晋阳官员宋大人的家眷，明里暗里，其实掌握了不少的事儿。
　　后来，虽究竟是没把君家抖露到台面上，可那也是因为，君天赐做了让步，他杀了君路尘和君若广来‘投名’，与无疾私下里议过，让渡了一部分的兵权给无疾——其实是给皇上。而无疾也叫谷玄黄收敛了，没在晋阳邙山那大闹，只是弄了几个替罪羊出来告慰宋大人兄弟二人在天之灵，又让皇上赏赐特封了宋家家眷一番。这事儿无疾干的时候，自己也知道，他就是在得罪君家。”
　　展清水摇头，无奈道：“可是这事儿他仍然要做，他总得在皇上面前做出些事儿来。”
　　“是啊。”何方舟也十分感慨，“我们底下这么多人，说到底，都是他在撑着。他得了皇上的宠信，才叫我们有了许多便宜。”
　　他接着道，“再说喻家，却又是洛公子得罪的。洛公子查出养孤院账目错乱，有意追查，因此喻家急忙倒打一耙，拿无疾来说事儿。这下子，就好叫洛公子里外不是人，左右为难。他若达成妥协也就罢了，若他执意查养孤院贪贿，那喻家必定便要查无疾。”
　　展清水犹豫一下，道：“我看，以洛金玉的为人……他恐怕不会轻易为了无疾而妥协。”
　　何方舟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只道：“无论如何，你不要去逼劝洛公子此事。”
　　展清水：“……”
　　何方舟看着他：“你是打算从东厂出去，就直接去沈府找洛公子，劝说他为无疾妥协吧？”
　　展清水讪讪道：“方哥，你总是能看透我在想些什么……”他叹道，“这回，怎么说都是洛金玉连累了沈无疾。无疾向来是想拉拢喻系来对抗君系的，当初他与洛金玉成亲，我还在说呢，虽他本意非是‘联姻’，可算下来，总归是于他有利的好事。谁知道……唉，谁知道这洛金玉刚起来，连喻家都不放过。我想，喻家自个儿恐怕都没想到，因此也才如此震怒。”
　　展清水有如此想法，并不奇怪，恰恰好是中了沈无疾曾对洛金玉所说的那番话——在众人眼中，洛金玉怎么对君家都正常，可他“反咬”喻家，便……
　　“我正是知道你会这么想，因此才赶紧拉住你。”何方舟无奈道，“不管怎么着，那都是无疾和洛公子他俩的事儿，无疾自己心甘情愿的，你可别去他们夫妻间乱掺和。回头，说不定你讨不着好，无疾还得嫌你多管闲事。”
　　“……”展清水悻悻然道，“沈无疾这厮也是猪油蒙了心。色字头上一把刀，我真怕他哪日真成了‘牡丹花下死’！”
　　他说着，却又心头一动，偷偷看了眼何方舟，不由得想到了另一处，便斟酌着，别有用心道，“我看沈无疾有句话真没说错，自古男儿皆薄幸。他们啊，就想着自个儿的所谓建功立业，妻儿都是随时可抛可用来牺牲的，说起来，还冠冕堂皇，嗐，一万个不如咱们，还是咱们做太监的相互明白，互相心疼着呢，那些个男人懂什么。”
　　何方舟：“……”
　　展清水跟着沈无疾，别的没见学成多少，这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本事倒是活学活用。
　　他懒得和这人多说，便装作没听懂展清水的意有所指，径直“结案陈词”，外加下逐客令：“无论如何，都是沈无疾自个儿甘愿受着，你我皆外人，何必置喙。没别的事，你不要在东厂久留，尤其此时敏感。”
　　展清水见他装傻，顿时急了，拉住他衣袖，道：“方哥，那明月和洛金玉又不一样，洛金玉惹事儿归惹事儿，至少他还不沾花惹草呢！”
　　“……”何方舟急忙将自己的衣袖拉扯出来，远离他几步，蹙眉道，“我说了，你该走了。”
　　“方哥，我实话和你说，这些日子，那混账背着你，还去喝花酒了！”展清水跟过去，继续拉扯他的衣袖，“千真万确的，我若故意骗你，我天打五雷轰！”
　　何方舟忍无可忍，道：“你言之凿凿，可你若见到了，岂不是你也去了青楼？”
　　“我一定没去！”展清水越发急了，“上次是皇上逼着我陪他去，除此之外，我绝没再去，我又怎是明月那负心汉？我一颗心中只揣着你！是我叫人暗中跟随着那姓明的才知道！”
　　何方舟：“……你在做些什么荒唐事？”
　　“荒唐的是他，不是我。”展清水急得脸都红了，“你听我说完。那姓明的不仅喝花酒，还和一个女扮男装的眉来眼去……”
　　“你住口。”何方舟推开他，板起脸道，“你请回！”
　　“方哥……”
　　“你不要让我发火！”何方舟忍耐道。
　　展清水欲言又止，瞅了他半天，最终只能委委屈屈地走了。
　　何方舟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再三叹气，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招惹上这么一滩浑水。
　　半晌，何方舟收回目光，去办正事。
　　待日头西落时，何方舟出了东厂，正打算外出办事儿，没走出去几步，就被一道红色身影给截住了。
　　他定睛一看，不自在道：“你……你在这儿等着？”
　　来的正是明庐，他伸手就去拉何方舟：“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你跟我来。”
　　“我还有些事，”何方舟犹豫道，“你先等我办完正事……”
　　他话音未落，已经被明庐拉着走了。
　　“……”
　　明庐将何方舟拉到一处没人的僻静巷子里，抱住他就要亲。
　　何方舟急忙拦着他，四下张望。
　　“这里四周都是废弃的旧房子，少有人来。”明庐笑道，“你别担心被人看到……先让我一解相思之苦。”
　　说着，又要来亲他。
　　何方舟仍是拒绝：“咱家穿着东厂的……”
　　“我不在意。”明庐深情款款地看着他，道，“我实在是想你想疯了。你这些日子都在忙，我几次遇到你，你都当我是外人，话也不多说几句就匆匆走了，我多难受。”
　　何方舟叹道：“无疾出了这些事，我总有公务在身……”
　　“公务要紧，还是我要紧？”明庐问他。
　　“……”
　　何方舟从未想过，自个儿竟也有被人问这么一句话的时候，不由得讪讪起来。
　　“逗你的。”明庐摸了摸他的脸，道，“不过，想你是真的。唉，你不知道，就是那沈无疾从中搅和，他跑去和我爹说咱俩的事儿，险些将我爹气死。”
　　何方舟倒着实是刚知道这事儿，不由一怔，随即黯然道：“既如此，你又何必再来。”
　　“我倒是想不来。”明庐温柔道，“可我舍得吗？”
　　何方舟：“……”
　　他忽然想起展清水说的话，张了张嘴，却究竟是没问出来。
　　明庐却自个儿说了：“我这些日子过得忒难了，在家里我爹揍我，好容易我跑出来了，现在回也回不去，来找你，你又忙起来就不理我。我只好去喝酒消愁了。”
　　那非得需要去青楼喝吗？
　　何方舟犹豫一下，仍没说话。
　　明庐说完，又将他搂近一些，低声道：“你也不必担心，我绝不会因为我爹揍我，就不敢与你在一起了。”
　　见何方舟仍不说话，明庐又凑过去要与他亲热，却再度被避开了。
　　明庐再三求欢都被拒，不由得有些恼，问：“怎么了？”
　　“我还有公务在身。”何方舟微微蹙眉，担忧道，“沈无疾此刻身在狱中……”
　　“你说这个？别担心，他不会有事儿。”明庐道，“他是我亲弟弟，我听说他出事儿，赶紧就去看了他，他跟我说他自有安排，把我给轰出来了。”
　　何方舟：“……”
　　明庐笑着问：“还有什么事？你快一次说完，好叫我早些一亲芳泽。”
　　作者有话要说：明庐：我不会因为我爹揍我就分手，只会因为移情别恋而分手。
　　他爹听闻此言，默默起身去找更粗的棍子。

235、第 235 章
　　喻长梁回到家中时, 已是戌时过半。
　　他本要径直朝自己院里走去, 却又停下脚步, 看了看东院那边，犹豫一下, 走了过去。
　　喻长梁进屋子时，见着满屋子灯火通明, 亮如白昼, 丫鬟小厮们都不在, 只有他爷爷一人坐在东屋榻上，双手拢在袖子里, 望着小桌上摊着的一本书和一张空白的宣纸出神, 一旁搁着文房四宝。
　　“爷爷, 还没睡？”喻长梁笑着问，“孙儿刚见您院子里还有光，就过来看看。您这大半夜的, 怎么还不睡？在这儿做文章？”
　　喻阁老没有看他，一动不动, 长叹了一声气，低声道：“我做不出文章了。”
　　喻长梁一怔：“爷爷……何出此言？”
　　喻阁老这才抬起厚重的眼皮子看他，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看。
　　过了好一会儿，喻阁老忽然抬起手来，拿起笔，递向他：“国栋, 你来，拿着。”
　　喻长梁忙过去，接过笔。
　　“就以……”喻阁老不知为何，沉默了会儿，才接着道，“‘忧愤’为题。”
　　喻长梁拿着笔，不解地看着他：“这……”
　　喻阁老却闭上了眼睛。
　　喻长梁：“……”
　　他最知道，他这爷爷仗着年纪大了，这些年来，一旦不想说话，不想听见，不想看见，就闭眼假寐。
　　喻长梁拿着笔，想了想，坐到他爷爷对面，隔着小桌，他将那张空白的纸拿到自己面前，笔尖落在纸上，飞快地收了回来。
　　他皱了皱眉头，苦思片刻，又抬眼看爷爷。
　　过了不知道多久，喻长梁才真正落笔，可面对着忽然来到的“命题”，他的思路并不是很顺畅，他写写停停，间或抬眼看一看喻阁老。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喻长梁放下笔，道：“孙儿写完了，请爷爷过目。”
　　喻阁老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这个自己疼爱的孙儿双手将宣纸拿起来，细细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文章递给自己。
　　他没有接，只道：“读。”
　　喻长梁点点头，收回来，认真读了一遍。
　　他一边读，一边又去看自己爷爷，发现爷爷又闭上了眼睛。
　　“……”
　　待喻长梁读完，喻阁老仍没说话。
　　喻长梁也没有催问，只耐心恭敬地等着。
　　许久之后，喻阁老道：“把书翻开。”
　　喻长梁放下宣纸，去拿那本书，定睛一看，书皮赫然写着：子石文集。
　　“……”他忽然笑了起来，“这是洛子石的文集。您深夜里不睡，就是在看这个？”
　　他翻看起这本文集，神色中颇有几分轻蔑，“他家境贫寒，又确有几分才气，这才被人夸了起来。加之他因家世而偏激傲慢，看不惯比他富贵之人，因此文章言辞中总是难掩他的小家子气，愤世嫉俗的，倒是迎合了许多与他一样的寒门学子，因此越发追捧。那些个寒门大多如此，正所谓‘穷酸书生’，便是说的他们，又穷又酸，因穷而酸。”
　　喻阁老睁开眼睛，看着他。
　　喻长梁生性聪颖，自幼读书，也是个有才气的，又因此受爷爷喜爱，更多了许多的傲气。
　　他甚少看洛金玉的诗词文章。
　　除了他爷爷外，他几乎不看尚且在世活人的诗词文章，因为他看不起。
　　“这本文集里面收纳的，是洛金玉十五岁前的作品。”喻阁老淡淡道，“他成名后，别人收集攥册的。”
　　喻长梁仍然不屑一顾：“孙儿十五岁前，也有文集，还不是别人收集的，乃先帝下令翰林院编纂成册，官署书局发行。”
　　他随意地翻了下这本文集，“不知道哪来的乡野秀才编纂……”他很是骄傲于此，“我的文集，可是文渊阁大学士亲自作序，先帝御笔亲提的封题。”
　　喻阁老又不说话了。
　　“哼，这些都不说，就光说我十五，与他十五的文章，不见得我就输给他。”
　　喻长梁又含着些不满，道，“爷爷，您别总瞧着他像个宝贝似的。这世上不是他洛金玉一个人会写文章。他写的文章虽有些文采不假，可也说不上是千古绝唱。就是您总这么捧着他，才叫他不知道好歹，敢叫大水冲龙王庙。说来说去，他不就是个学生？又没三头六臂的……后来，还搭上那个沈无疾，卖身求荣……这事儿要是孙儿我做，您一定拿着棍子把孙儿打死。怎么着，他洛金玉做，您还能忍，还能夸？”
　　喻长梁早就看不惯洛金玉了。
　　他比洛金玉大几岁，倒是没在太学院遇上，可仍是结了梁子。
　　他年少有才，又是喻阁老的嫡乖孙，得先帝宠爱，幼时在宫中与皇子们一起受教于当世有名的大学者们，五岁在宫宴上诵诗，七岁在宫宴上作诗，得先帝亲口夸赞。
　　后来入了太学，他更是名声大显。
　　他身份高贵，行为潇洒，广邀出名的公子学子们开诗会诗社，一时间风头无两，京城中人无不颂他有魏晋风骨，乃天生才子。
　　这一切，终止于洛金玉的出现。
　　仿佛是在一夜之间，京城中的文人们不再追捧喻长梁的魏晋遗风，他们拉紧衣襟，束发戴冠，抛去前些日子那些复古繁服，如今一个比一个穿得素。
　　因为洛金玉撰文抨击，说：“时人爱学所谓魏晋风骨，我却不见其骨，只见众然成风，怪事”，更大放厥词，“秦汉不学，倒学魏晋，学也罢了，又只学得绮丽浮夸之皮毛作风，纵酒作乐，放浪形骸，衣冠不整，自以为潇洒风流，我只见白面野人，不知礼节，敞着肚皮行于大路之上，吓到了我娘，竟以为妖孽丛生。我言非矣，最多有妖星祸国，圣上无力挽社稷于颓倾，请来乡野跳神的法师”。
　　好在那时喻长梁也从太学结业，正也要参加春闱应试，入朝为官，本就不能再那样自在，便也罢了。
　　可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喻阁老仍然没有说话。
　　喻长梁继续苦口婆心：“孙儿早就说了，他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您老还不相信，非得让孙儿再去找他出来劝劝，还让皎皎嫁那明月，一个江湖草莽……就这，洛金玉还断然拒绝！哼，您早也亲眼见过他那臭样子……傲慢得很哪。”
　　喻阁老这才又开口，怅然道：“他究竟是阳山唯一的血脉。”
　　“孙儿知道您重旧情，可人家把您当回事儿了吗？”喻长梁蹲在塌前，拽着爷爷的衣角，仰头道，“您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几次三番被他明里暗里指着鼻子斥责，他洛金玉算哪根葱？他还蹬鼻子上脸了！外边儿就吹吧，说他有什么古君子礼仪……哪个古君子能对着长辈那样说话的？地痞流氓都尚且比他懂礼！您顾念着他爹与您的师生情谊，还要收他为徒，他怎么做的？他连个拜师礼都不摆，算怎么回事？他跟那沈无疾的荒唐事儿还大张旗鼓摆喜酒，到您这儿，连个拜师礼都不肯，您自己心里掂量掂量吧。”
　　他犹豫一下，道，“本来还怕您老伤心，不打算说的。今日孙儿与他聊得不愉快，他临走前，孙儿问他，您老冒险为他主张翻案，他如今这样对您，良心上过得去吗。您知道他怎么说？他说，您为他翻案是天经地义，您位居高位，就该为他翻案，而不是拿这事儿挟他当您门生。你自己说，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爷爷，孙儿绝不是编出来气您的，这要是孙儿编的，孙儿遭天谴。这就是那洛金玉明明白白这么说的！他就是个畜生……不，就是个畜生，一条狗您这么养着，也不至于这么回头咬您啊。”
　　喻阁老静静地听他说完，许久，长叹一声，道：“你说得都没有错。洛金玉，到底不是阳山。若是阳山……他干不出这种事儿。”
　　“您早该看清了，而不是还一再给他机会……”
　　喻长梁道，“如今沈无疾虽入狱了，可他必然也派了人暗中保护洛金玉，杀他恐怕容易惹大事端，引人猜测。且无论成功与否，待沈无疾出来，必然是要报复的。因此，为今之计，只能是与君天赐联手了，彻底把沈无疾给弄了，叫他和曹国忠一样，再无翻身之日。”
　　喻阁老淡淡道：“我本以为，沈无疾是个懂时势的，能让他在这高位上待久些……”
　　“谁知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喻长梁哼了一声，“谁不以为他是个识时务的呢？谁知道自打他跟洛金玉搅和在了一起，不说劝着点儿洛金玉，就连他自己，也成了脑子不清楚的。”
　　说起这事儿，他仍很是忧愤，“咱们和沈无疾向来无冤无仇，东厂也向来管不到河运上去，谁知道他发什么疯，平白端了咱们一条线。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唉，番邦那些蛮子，也不讲道理的，只知道伸手要货，怎么解释都不听……”
　　喻阁老微微皱眉，问：“那批兵器后来怎么样了？”
　　“被锦衣卫扣了，发现上面的军营印记，暗地里送回去了。”喻长梁道，“倒是暂时没往下查，却不知道是沈无疾心中有数，究竟不敢逼得太狠，还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只是无论如何，有了一次，难保他有第二次和无数次，就算他识趣，多少也是咱们留了这么个把柄给他，怎么能再留他？”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个设定，喻长梁改成喻阁老他孙砸，皎皎她哥。
　　修补修补＞＜

236、第 236 章
　　喻阁老忽然笑了笑, 笑意却不到眼睛里。
　　他声音嘶哑, 缓缓道：“沈无疾其实也不容易, 他本来是想睁只眼闭只眼的，可大概洛金玉把他给架着了。如今, 他既要哄着洛金玉，因此四处做事, 摆出要做贤宦良臣的样子, 扣了你的船。可他究竟与洛金玉不一样, 他又心中有数，知道往下查不得, 所以只暗暗送回去了事。无非, 是玩个平衡之策。不过, 你说得很对，有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爷孙二人又说了会儿话, 喻阁老终于起身，要去洗漱歇息了。
　　喻长梁急忙扶着他伺候。
　　两人就此离开了偏厅, 开门时，一阵穿堂风过，将小桌上的宣纸吹落地上，那本《子石文集》倒没有吹跑，只是吹翻了几页。
　　不多久，两个丫鬟进来收拾屋子。
　　高个儿丫鬟拾起地上的纸，多看了两眼, 另一个瘦个儿丫鬟便低声揶揄她：“王秀才不是特意教你识字了吗？学了几个字了？”
　　高个儿丫鬟含羞嗔她一眼：“就会笑我。”
　　“我可没笑你，姐妹一场，我等着沾你的光呢。王秀才与你青梅竹马，考上秀才了也没忘记你，否则，我小时候也叫过他哥哥，他怎么就不教我这妹妹识字儿？”瘦个儿越发来劲，捂着嘴笑。
　　高个儿被她起哄得恼羞起来，道：“教你，你也不定学得会。”
　　“哎哟，还贬低起我来啦？”瘦个儿与她相熟，也不恼，仍笑着拱她，“那你认认这上面写的什么？”
　　高个儿被她架着下不来台，只好硬着头皮细看，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跳着念自己认识的字：“吾志……才高……威仪……重臣……升平……千秋……高门……王谢……时不我与……”
　　瘦个儿见她认不全，捂着嘴直笑。
　　高个儿气得不读了，将纸往她怀里一塞，转而收拾小桌子，却见桌上那本书册翻到的书页上题目与刚刚那张纸上一样，便又好奇多看了两眼。
　　上面仍有许多字儿是她不认识的，仍是跳着认出些……
　　“别看了，你一句整话都看不来。”瘦个儿推她，“你这样，将来怎么做状元夫人？”
　　高个儿丫鬟便涨红了脸，憋着一口气，匆匆扫过眼前这篇文章，忽而道：“谁说的？这句话……”她指着文章最末一行，道，“这句我认整了。”
　　瘦个儿道：“那你读啊。”
　　高个儿轻轻地“哼”了一声，白她一眼，认真读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瘦个儿听了，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着怪怪的？什么兴，什么亡，怎么都是百姓苦？”
　　她只听懂了“百姓苦”，却不知兴亡是什么兴亡，怎么都是百姓苦。
　　高个儿好容易识得些字儿，哪曾还懂诗文？哪里还能解释出意思来？
　　她便沉着脸，将文集合上，生气道：“做事儿呢，说些什么有的没的，哼。”
　　沈无疾待在牢里，除了佳王和明庐来看过他，再没人来了。
　　倒也不是他人缘差……怎么说，再差，也不至于如此差。概因有人作祟，将皇上架起了，因此皇上也不便多说，而那些人便更是竭力，连何方舟和展清水都进不去。
　　——明庐还是仗着武功高强和江湖技俩，方才蒙混进去的。
　　沈无疾也不慌，他那日见佳王来，心中就越发有数了。
　　佳王在政事上绝不是个胆儿大的，他若敢来看沈无疾，必然是皇帝授意。而皇帝还肯假借佳王之口来问沈无疾贪贿一事真假，那就说明，皇帝是想保他的。
　　皇帝也必须保他，否则，唇亡齿寒。
　　再者说，虽然这皇帝是个傻子，可他究竟是一国之君，若他真要保沈无疾，沈无疾一时半会儿就倒不了。
　　因此，沈无疾这几日该吃吃，该睡睡，除了想念媳妇外，其他都很舒服自在，难得能睡这么饱。他仰面睡在干草上，双手交叠枕在头下，翘着二郎腿，闭着眼睛，想得美滋滋，笑得嘻嘻嘻。
　　洛金玉却不知那人正美滋滋，他正在都察院与人争执。
　　“洛郎中，你还是回去吧。”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故作想要嗤笑却又忍着的扭捏之态，道，“沈公公的案子后日便要开审，你还在这儿提什么养孤院……”
　　“他的案子后日开审，与我依照程序要求你们立养孤院贪贿一案，有什么干系？”洛金玉皱眉道，“下官奉皇命审查养孤院贪贿，大人那日也在朝上，应该听得清清楚楚，非下官妄言。”
　　“和我说程序是吧？”这左佥都御史忽地笑了起来，微微扬起下巴，斜眼瞥他，“早就听闻洛郎中能言善辩，动辄以‘国律’‘程序’叫人哑口无言。今日本官有幸，得以一会。你既言及程序，我便与你言及国律。”
　　他转身去书架上，拿出一本书册，微笑道，“这本乃是今年官署书局印刷之《官律》，其中第十页所写，本朝在职官员者，凡正三品以上，若有犯里通外敌、贪赈钱粮等嫌疑罪者，其直系家属无论官职大小，皆要就地停职，禁闭家中，以待一一核查。洛郎中，按照本朝律例，你此刻好像不应该出现在都察院。”
　　洛金玉正要开口，这御史立刻又道，“你一定是想拿圣上说事儿，说是圣上金口让你审案，我就先告诉你，你休想拿圣上给你做幌子。圣上让你查养孤院一案，我不予置评，亦不反对，只是依照程序，此事若由你审查，那就必须延后，待到都察院先将你核查过后，你方有清白。但就到那时，你仍然不能官复原位，必须在家静候全案定案。若届时定案，你未受牵连，无需承罪，才可官复原位。到那时，你再来和本官按程序要求立养孤院一案，本官绝不阻拦。”
　　他一口气说完，笑了起来，捋着自己的一把好胡须，颇有几分得意地看看一旁的同僚，又看向神色严肃的洛金玉。
　　传说，只有这洛金玉能说得人难堪无语的……今儿他就来下下这人的威风，好叫这后生明白天高地厚！
　　洛金玉一时没有说话，只看着这御史手中的书。
　　“怎么，无话可说？”御史越发得意，以谆谆教诲的态度，语重心长道，“洛郎中，你年少成名，是有几分才气，可文人最忌恃才傲物，目无尊长。至于为官，亦讳走捷径。如今你尚且年纪轻，跌个跟头，倒也没什么，只需你从此静下心来，重修孔孟之——”
　　“大人，”洛金玉打断了他的话，“可否将此书借我一看？”
　　御史正在得意时刻，被他打断了话，也不是很恼，将书递给他，道：“这书就赠与你吧。”
　　“恕下官直言，此书书皮上盖着‘都察院所有’的印章，本书该是都察院公物，大人无权将它赠与旁人。”洛金玉淡淡道。
　　御史：“……”
　　他这就恼了，“你——”又嗤笑道，“怎么，说程序国律说不过，就从这等刁钻角度来寻面子？”
　　“下官只是实话直说。”洛金玉说着，将书翻开几页，细细看完，平静道，“果然如此……大人，本书乃今年端午所印。”
　　“是啊，新鲜出炉，如假包换。”御史冷笑，“你还能寻出什么刁钻角度来反驳本官？”
　　“依下官所知，今年官署书局印发《官律》，乃印的新修版。”洛金玉将书合上，看着他，道，“新修版官律是今年二月定稿的。”
　　御史一怔，狐疑道：“那又如何？你究竟想说什么？”
　　“《官律》乃下属律法，属从于《国律》。”洛金玉道，“依本朝《国律》二百三十三条三款，凡有新修属律，不得立刻流通使用，必须下发应天府试运行一年，以求无恙。”
　　御史：“……”
　　“沈无疾乃司礼监掌印太监，官职所属宫内，下官乃礼部郎中，官属顺天府，我夫妻二人皆不在应天府运行新版官律范畴之内。”洛金玉不解地问道，“大人乃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竟不通读《国律》的吗？”
　　御史：“……”
　　“也就是说，除应天府外所有地界官署，此时仍行旧版《官律》。旧版《官律》第十条一款，本朝在职官员者，凡正三品以上，或无品级，但等同正三品及以上，若有犯里通外敌、贪赈钱粮、鲸吞国库等罪者，其直系家属无论官职大小，皆就地停职，禁闭家中，以待核查。”洛金玉看着他，流畅地背诵出来，又道，“此其一。其二，《官律》第十条二款，牵涉家属若同时承办同类案件者，不属上款停职禁闭范畴，但仍需都察院遣派专人核查。其三，关于《官律》第十条二款，无论新旧版本，皆无改动。”
　　御史：“……”
　　“大人，你有权遣派专人对我进行核查，我绝无异议。”洛金玉淡淡道，“但事发至今，已逾数日，我并未见到都察院遣派人员来向我核问相关，不知是都察院怠职，还是都察院所有人都与大人一样，并不熟读《国律》与《官律》，还是说，其实都察院明明白白的知道，沈无疾是受人诬陷，因此无需多查？”
　　御史：“……”
　　“大人为何不发一言？”洛金玉问。
　　御史暗中捏了捏拳，脸上一阵青白不定，恼羞道：“洛郎中，你这是砌词狡辩，你……你果然如传说中一样能言善辩，呵呵。”
　　“我不过以律法明文向大人解释与质疑，何来砌词一说？”洛金玉问，“大人此言，是要说本朝律例乃让人砌词狡辩之物吗？”
　　“本官何曾这样说过？”御史急忙否认。
　　“最好大人不是这个意思，否则下官又要在弹劾大人的文书上多添一条。”洛金玉淡淡道。
　　“……”御史一怔，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问，“你要弹劾本官？本官做什么了，你要弹劾本官？”
　　“大人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竟对本朝律法如此生疏于了解运用，可说一句在其位不谋其政，下官必要弹劾之。”洛金玉道，“其二，下官仿佛记得大人乃荫职，待下官查证过后，亦要另上奏疏，论述荫职之制的不妥该废种种。”
　　御史：“……”
　　“大人，”洛金玉语重心长，“春闱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荫职则是生下来便能承父辈官职，无需竞争，便能做官。自然，本朝能得荫职之家，无不乃祖上为太|祖建国立下过汗马功劳，因此太|祖感念重功，方立此恩荫之制。可是，恩荫后人绝不该因此便坐享其成、理所应当、懈于公务，这实在有违荫职之制的制定本意，亦愧对太|祖皇帝的一片厚意。大人，您祖上乃是开国制法之人，本朝律法多延承自他们当日所订，您更是因此荫职，您本该比起常人更对律法倒背如流，可不料您却如此生疏，您在其位，不惭愧吗？”
　　御史：“……”
　　作者有话要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引自[元]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

237、第 237 章
　　心腹推着君天赐与轮椅, 来到了雅园。
　　一路进去, 君天赐仍是那副病怏怏的样儿, 面对石子儿路两旁的奇珍异兽，他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到了廊外台阶下, 心腹双手略一用力，臂肌奋起, 竟硬生生将轮椅带人给平稳地举了起来, 轻轻放到走廊上。
　　那引路的女子微微露出惊奇之色, 多看了两眼，又立刻低下头。
　　她继续领着两人往长廊深处而去, 停在前些日子里洛金玉去过的房门外面, 柔声道：“松子君, 小君大人来了。”
　　如洛金玉那次来一样，不多久，里面又是那个貌美少年开的门, 却比之上次，态度更加恭敬。
　　洛金玉还“入园随俗”, 进屋脱鞋，君天赐却一动不动，他心腹就直接推着轮椅进去了。
　　今日早些时候，下过一场大雨，庭院中虽及时打扫过，难免一路过来仍有些泥泞灰土粘在了轮椅轮子上，在走廊上还好, 走廊地板色深，如今进了屋里，地上铺垫着洁白的毛毯……
　　那貌美少年伏在地上，偷偷地看被糟蹋的毛毯，两条轮子泥印格外叫人心焦。
　　这可是从波斯运来的，千金都难求呢……
　　他正腹诽着，被门外那引路女子轻轻推了一把，回过神来，忙退出屋子，将门关好。
　　这回，喻长梁亲自从内室出来，迎上君天赐，笑着拱手：“小君大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比起见洛金玉时，就热切许多了。
　　君天赐这才抬了眼皮子，腰背却仍是佝偻的，有气无力地回：“小喻大人。”
　　“唉，我听闻了小君大人这几日又病发不适的事儿，本以为如今好些了，怎么，看着还是这么没精神？”喻长梁关切道，“可是吃了药来的？请了宫里的御医看过没？”
　　“请了，吃了。”君天赐道，“多谢小喻大人关怀，我常年如此，习惯了，若真不行了，也不会应你这场邀约。”
　　喻长梁笑道：“这就好，否则真是折煞我了。”
　　他走到君天赐的轮椅后面，对君天赐的心腹打了个手势，自个儿推过君天赐的轮椅往内室走，一边问，“小君大人这身子可真是天妒啊。这么些年来，御医就没个彻底的法子？就这么拖着？人多受罪。”
　　君天赐轻轻地笑了两声，没说话。
　　喻长梁将君天赐推到内室桌前，松了手，去墙边柜子上取来两个锦盒，逐一打开，道：“这是我前些时日得来的千年参与灵芝，都是一个樵夫无意中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发现的，极为难得。几经辗转，才叫我高价拍得，今儿就送给小君大人了。”
　　君天赐瞥了一眼，淡淡道：“多谢小喻大人。”
　　一旁的心腹便上前去接过锦盒。
　　君天赐对他道：“你出去吧。”
　　心腹点点头，抱着锦盒出去了。
　　喻长梁又问候了一阵，就在君天赐敷衍得要不耐烦时，他终于进入了正题，笑着道：“此次能得沈无疾的那些罪状证据，也多亏了小君大人，还没正式谢过，这里就以茶代酒……”
　　说着，他便将碗中的茶一饮而尽。
　　君天赐道：“无外乎同舟共济，小喻大人客气了。”
　　“说得好。”喻长梁道，“‘同舟共济’。君家与喻家其实就乘同一艘大船，一个在船左侧，一个在右侧，谁也缺不得，缺了哪边，这艘船都禁不得风浪，都随时会倾覆于海中。”
　　君天赐垂眸，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喻长梁又道：“那沈无疾和洛金玉，却就是那风浪，就想着将这艘船掀了……”
　　“小喻大人，”君天赐打断他的话，抬眼看着他，“沈无疾是你我公敌，随便你骂。可洛金玉，你不能骂，也不能杀。”
　　喻长梁一怔：“为何？”
　　“因为我要娶他。”君天赐淡淡道。
　　喻长梁：“……”
　　君天赐眼前又发起黑来，他脸色越发苍白，浑身发冷，无力地靠着椅背，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有些急促地喘了一阵气。
　　喻长梁：“……”
　　他其实和君天赐也只见过寥寥数面，只知这人体弱多病，并不知这人总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儿，此刻见了，顿时吓着了，生怕人死在这儿，好容易结成的喻君两家联盟就此覆灭！
　　喻长梁急忙冲过去，扶着君天赐，问道：“小君大人，你没事吧？你——我立刻去叫人！”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外面叫人，却被君天赐一把拉住了，皱着眉头道：“我没事，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喻长梁：“……”
　　君天赐抖着手，从自己怀里摸出药壶闻了闻，又倒了几颗药丸吞下，好一会儿，缓过来，道：“吓着小喻大人了。”
　　喻长梁犹豫道：“是吓着我了……”
　　“虚话别说了，我这身子，在外久待不得。”君天赐其实是懒得和这等俗人多说，径直道，“沈无疾那些罪状，是曹国忠给的，我也不过是做个中间人。”
　　他停了停，问，“曹国忠还活着，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爷爷提过几句。”喻长梁道，“说是曹国忠身怀秘宝……”

238、第 238 章
　　“我也对所谓秘宝有些兴趣, 屡次去见过他, ”君天赐淡淡道, “如果说沈无疾的把柄算秘宝，就算有了。若不算, 那就没有。”
　　他并不打算将死而复生等事告诉喻长梁。
　　喻长梁亦非好哄骗之人，心中自然不肯轻信, 可面上却也不表露, 只点头, 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倒果真是秘宝。以沈无疾如今身份权势, 能挟他的把柄在手, 岂不是把柄乃‘天子’, 沈无疾乃‘诸侯’，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喻长梁分明知道君天赐有意瞒着自己，却仍帮着圆场。
　　而君天赐亦料算到喻长梁知道自己有意瞒着他。
　　喻长梁则也知道君天赐会料算到自己知道他瞒着自己……
　　其中种种试探, 诸多心照不宣的场面套路，都令君天赐感觉疲惫与憎厌。
　　喻长梁却与他不同, 喻长梁对此如鱼得水，甚至自得。
　　再说洛金玉，那日他上都察院与左佥都御史据理力争，这御史着实没理，然则又偏偏自认为特别有理，反而觉得洛金玉无理取闹，兼之无礼, 竟敢来到都察院当面振振有辞地指责他！
　　可他又着实说不过洛金玉，僵持一阵，敷衍道：“好，你且将文书放在这。你也说了，就算依《官律》旧版所言，如今沈公公身陷要案，你身为他的家属，都察院要先依法遣人对你查问，你方才能够继续办公。你今日先回去，明日都察院会有人去沈府和礼部等处问询，还望你到时配合。”
　　他这话中，便暗藏了些许隐秘机锋，语气很是居高临下，分明是他都察院失职，可被他这么一说，就化被动为主动了。
　　换了是沈无疾在这儿，肯定要恼，可洛金玉却不是沈无疾，他并非听不出其中傲慢，却并不为此动气，只道：“只要都察院行事符合规条，下官一定配合。”又道，“那养孤院——”
　　左佥都御史烦他烦得要命，只想早点儿赶他走，闻言打断他的话，道：“文书放这儿，我们自会核查，难不成你不满意，想要特例？”
　　“下官并无此意。”洛金玉到底是文人出身，脸皮有些薄，若非被逼着架上了，他其实与人相处，总是谦逊的，何况倒也确实是不能从这句话里挑出御史的毛病来，他便颔首道，“既如此，下官先告辞，静候都察院消息。”
　　说完，他就走了。
　　隔日，都察院果然派了人登门例行询问。
　　只是这其中又藏了那位左佥都御史的“精妙”小心思。
　　《官律》中虽有那么条规定，重官涉事，若有直系家属为官，正管理相关要务，都察院就要派人盘查。可都察院照办的时候不多。
　　一来，“少有重官涉事”。仿佛是“规矩”，又仿佛是“自然”，总之，重官很少有被告的，好像官越大，就越是真的清白。
　　二来，那本来就不多的倒台重官事例中，往往一倒倒一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在一开始就跟着都进去了，哪儿还能清白在外待着？洛金玉与沈无疾这算特例了，毕竟沈无疾那些贪贿事迹大多是一两年前的了。
　　而世人皆知，四五年前，洛金玉憎沈无疾入骨，怎会与他同流合污？而一两年前，洛金玉又在牢中，更是和沈无疾的行为拉不上号。
　　三则嘛……重官之所以为重官，肯定底气不少。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倒台的重官或其后代，也总要比那些平头百姓们更容易出头，也就是俗话说的东山再起。
　　因此，都察院总要给昔日或未来的同朝同僚或上峰面子，就算要盘查家属，也绝不会轻易登门去弄这事儿，而是私下里找人来都察院，喝茶寒暄间，就低调地走完了这个过场。
　　可对于洛金玉，都察院就不给这个面子了。
　　一来，前日里洛金玉登门都察院，当着众目睽睽，将左佥都御史一通羞辱，这岂止是羞辱了他一人？简直是羞辱了都察院上上下下所有人！这岂止是口头上的争端？分明是洛金玉仗沈无疾的势欺人，不将都察院放在眼中！往大了说，不就是阉人不将都察院放在眼里？他们都察院可不是寻常之处，岂容阉人骑到头顶上拉屎？事儿传出去，都察院里的人在外面还能抬得起头吗？别人不都要笑话他们吗？
　　二来，也因都察院里得了消息，早知喻君两家联手，沈无疾必然难过如今这道关卡——否则他们也不敢冒险弹劾沈无疾。如今他们既已经得罪了沈无疾，就无妨把姿态摆得更彻底些，叫外人看看都察院的风骨。
　　因此都察院难得如此上下团结一心，更难得为公事主动加值，深夜里还在聚头商议安排隔日之事，终于到夜半三更，将事儿安排妥当了。
　　翌日大清早，都察院里遣派了足足十人，皆着都察院最严肃之制服，叫人在后擎着木牌，上书红色大字——都察院办事，走从都察院到沈府最热闹的那条早市街，一路浩浩荡荡地朝沈府去了。
　　自然引得路人围聚在旁看热闹，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
　　“都察院……可少见都察院这派头。”
　　“都察院是干什么的？”
　　……
　　又自然有都察院派去微服卧底的“明白人”在旁解说。
　　“听说，是去沈无疾府上查案。”
　　“沈无疾？那个……那个沈无疾？”
　　“除了他没别人了！就那个……前些日子就抓起来了，说是贪贿。”
　　“居然才抓？呵呵，反应也真够慢的……要我说，早就该抓了。”
　　“你小点声儿，东厂……”
　　“沈无疾都被抓了，还怕什么？”
　　“看这阵仗，以我老朽活了这么多年来说，你们是不需要怕了，沈无疾绝无可能再翻身。看事儿，你们得从深处看，不能只看表面……依我看，这恐怕还是圣上暗示的，就为了告诉咱们他的态度。”
　　“三伯说得有理。”
　　“那沈无疾可真是该，你们是没看见，去年，他可嚣张了，在人家酒楼面前，一言不合，逼着人家酒楼姑爷给那他下跪磕头，还叫东厂砸了人家酒楼。”
　　“这是什么事儿？”
　　“你没见那酒楼挂了那么久的‘狗屎’吗？后来直接不开了，关门大吉。”
　　“你也一知半解的，就别说了。那沈无疾不是让人家姑爷给他下跪磕头，是让给他那姘头……就那个洛金玉磕头。我听人说，起因是洛金玉在太学院的时候，那姑爷得罪了他，总挑他文章的错处，被记恨上了。”
　　“洛金玉不是太学院榜首吗？”
　　“榜首怎么了？榜首的文章就一定好了？我听人说，都是吹出来的。”
　　“怎么会……”
　　“怎么不会？那时候，沈无疾敲锣打鼓地追求洛金玉，满京城都知道，能不给洛金玉面子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啊。”
　　“洛金玉那时候不是还骂沈无疾……”
　　“哎，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欲擒故纵啊……你玩儿女人，一下子就能得到的，你也不珍惜。就是要装出个三贞九烈的样子，才好将人的心抓得牢。要不你看，怎么沈无疾对那洛金玉那么痴迷？一个枉读诗书、淫人|妻女的杀人犯，竟就这么毫发无伤地出来了，还拿了状元，做了大官儿……仗着人家洛家死绝了，还冒认是人家后人。这其中种种，没有沈无疾的权势，做得成吗？呵呵，读书人，还是聪明的，呵呵……”
　　“不是说洛金玉是冤枉的？”
　　“冤枉的人多了去了，哪个跟他似的，刑部亲自复查？你有这背景权势吗？”
　　“嗐，你说笑呢？我就是死，也不会要这背景权势啊，是我要得起的吗？我爹妈泉下有知，我跟个太监苟且，非得气活了，生生打死我！哈哈。”
　　“得了吧，你就是想，你有人家细皮嫩肉？”
　　……
　　都察院诸人结群走在路上，面色严肃，目不斜视，却耳听八方。
　　他们听得民众骂沈无疾、嘲洛金玉，又夸都察院，心中都很是畅意。
　　经此一事，都察院可就要名声大显咯。
　　待到沈无疾这奸宦彻底垮台……
　　史书上言起此事，他们必然都是要名垂青史、万代称颂、力挽社稷于倾颓的千古良臣！
　　如此一想，他们越发昂首挺胸、洋洋得意。
　　洛金玉正在家晨读，忽然见来福急匆匆跑进来，道：“您快去看看吧，都察院来人了，在大门口……”
　　洛金玉不慌不忙地放下书，道：“我昨日就和你们说过，都察院会依律登门盘查，无需惊慌。”
　　说着，他就站起身，整了整衣服。
　　来福叹道：“可您没说，他们要从咱府门口一直到院里放炮竹啊！小的们拦都拦不住！这像什么样儿？这不是欺负人吗？”
　　“……”洛金玉一怔，“什么炮竹？”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巨响声，惊得四面八方的狗也纷纷叫了起来，尤其沈府里的狗，本来在懒洋洋晒太阳，此时蹭蹭地起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叫。
　　“恕小的无礼！”来福在这吵闹中捂着耳朵，提着嗓子大叫，“那都察院说是他们的规矩……您快去看看吧！”
　　洛金玉皱起眉头，快步朝外走去。
　　他去到沈府大门口，只见硝烟四起，响声越发震耳，一大群人在大门外远远的，各自堵着耳朵，含着笑，很是欣慰地看着热闹的炮竹。还有人指挥道：“去，那边的也点上……”
　　而门房则被都察院带来的小兵给反手扣在了墙上。
　　“住手！”洛金玉急忙去到门口，跨过门槛，怒道，“你们做什么？”
　　又转头看向离自己不过一步之遥，正要点上挂在沈府门匾上的炮竹的都察院小兵，斥道，“你住手！”
　　小兵一怔，犹豫着回头，看都察院各位大人的脸色。
　　那些人没有看他，只看着洛金玉，等这一轮炮竹声停了，才纷纷上前来，道：“洛郎中，都察院规矩，凡是登门盘查，进门先放炮竹，驱赶邪祟，扬我院正气。”
　　“我从未听过都察院有这种规矩，”洛金玉皱眉道，“你们胡说八道，胡作非——”
　　“洛郎中！”开口之人正是前日里被洛金玉说得哑口无言的左佥都御史，他昨夜被上司同僚们安抚过后，如今重整旗鼓，占据高处，冷笑道，“你没听过的事儿多了。譬如，你必然就从未听过何为礼教礼数，方才昨日大闹我都察院。”

239、第 239 章
　　君天赐起了个大早, 洗漱更衣, 束发戴冠, 对镜照看了许久，恹恹道：“脸色还是过于灰白了……”
　　君太尉如往常一般起床, 与夫人共进早餐，忽然见君天赐院里的丫鬟过来, 行礼道：“老爷, 夫人, 二老爷向夫人借东西。”
　　君太尉与夫人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问：“这倒是稀奇事儿, 借什么？”
　　“胭脂水粉。”丫鬟道。
　　君太尉：“……”
　　夫人讶异道：“小叔借这个作什么？”
　　“二老爷似是要出门, 嫌自个儿面色太白，唇色也显病弱，因此想要遮一遮。”
　　君夫人：“……”
　　她犹豫着看了一眼丈夫, 丈夫无奈道：“别问了，借他就是。”
　　君夫人只好叫来自己的贴身丫鬟, 让她领着那丫鬟去屋里拿。
　　待君天赐院中丫鬟借了胭脂水粉走后，君夫人才犹豫着，问丈夫：“你说，这小叔他……他以往也这样病色，可也没……”
　　“他以为还没——”君太尉几乎就要将“失心疯呢”四字说出口，最终还是吞了回去，只道, “认识洛金玉呢。”
　　君天赐的心腹站在墙边，面无表情，内心崩溃，看着丫鬟在公子脸上涂脂抹粉。
　　他自然知道公子今日为何如此。
　　公子昨儿就兴致勃勃地跟他又说了许久的“英雄救美”计划。
　　从一开始，公子联合喻长梁整沈无疾，其中就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趁虚而入，杀沈无疾，娶洛金玉。
　　洛金玉去都察院的事情，公子眨眼就知道了。
　　都察院通宵计划羞辱洛金玉的事儿，公子知道得很清楚。
　　这一切都在公子计划之中，他便要趁机前去相助，在洛金玉最无助脆弱时给其可靠的肩膀与怀抱……
　　“……”
　　心腹觉得自己有满肚子话想说，却又一句也说不出口，这感觉真是奇怪极了。
　　他自幼跟随公子，从没见过公子这么没有脑子的时候。
　　公子只要想到洛金玉，脑子就不见了，都不知是为什么。
　　好容易，丫鬟收了手，心腹看着公子对镜照来照去，很满意，又问他怎么样。
　　他细看，倒也觉得确实是比起平时有精神多了，自然恭维几句。
　　君天赐听着心腹与丫鬟的恭维，越看镜子，越觉得自己英俊非凡。
　　他高兴一阵，忽而又问：“我是否要佩把剑，更显男儿气概？”
　　心腹：“……”
　　君天赐没听见回音，微微皱眉，转头看他。
　　心腹无奈，只好解下自己的佩剑，走上前去，递给他，犹豫道：“剑有点儿……”
　　话未说完，君天赐已伸手拿过，然后，手一松，剑哐当掉地上了。
　　“——重。”心腹下意识说完，反应过来发生何事，顾不上剑，急忙查看君天赐的手，“您没事吧？”
　　君天赐面无表情，转动轮椅，轮子从剑上狠狠碾过去。
　　心腹：“……”
　　再说沈府门外。
　　听得那左佥都御史之言，洛金玉越发心中有数：这人是为昨日之事前来报复寻仇。
　　他亦越发悲愤！
　　昨日之事他是句句分明、句句秉理直言，不料这人不仅不思悔过，竟还如此报复心切，故意闹上门来……此等人士心胸狭隘，竟还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那以往在他手上所过公事种种……
　　岂非细思恐极？
　　二则，洛金玉虽性情耿直，却亦聪慧过人，他眼见这些人敢来沈府门前这般胡闹，便料想到他们恐怕是知道些什么，譬如，沈无疾极难翻案，他们便肆无忌惮。
　　那左佥都御史见洛金玉神色凝重，一时并不言语，并不知他在思索沈无疾之事，只当他蒙受如此羞辱，无言以对，便越发得意，招手道：“还愣着做什么？快些放完炮竹，好进入盘查流程，待这边事暂了，洛郎中还要随我们去礼部一趟，在礼部继续盘查你公事交接种种，看是否有恙。”
　　他笑着盯住洛金玉，如秃鹫盯猎物，道，“虽然说，有些丢人嫌疑……却还是要公事公办，查就要查得仔细全面，否则多怕洛郎中回头反而参我们都察院一本。洛郎中，你没意见吧？”
　　洛金玉回过神来，并不为他这阴阳怪气的言语所激怒，只道：“都察院能够公事公办就好，只望大人是为了要对得起天地良心与国法官律如此，而非害怕他人弹劾。”
　　“……”这御史讨了个没趣，冷笑一声，甩了甩官袖，沉声喝道，“放炮！”
　　“且慢。”洛金玉道。
　　御史冷眼看他：“洛郎中若不相信放炮竹乃都察院规矩，回头自可再上书参我。”
　　他们都察院昨夜里之所以谋划了通宵，无非也是怕了洛金玉难缠，因此就算整治羞辱他，也要让他挑不出毛病来。
　　这放炮竹的说法，还真是历来有之的老规矩，只不过这样一来，难免吸引过往人看热闹，把被审官员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成为百姓饭后谈资，是很没有面子的事儿，仿如被人打了脸。加之又多是把人请去都察院，极少上门，因此都察院很少放过炮竹。
　　可若洛金玉要拿这点说事儿，他们也有话说。
　　“下官过后自会询问此事是否为真，”洛金玉淡淡道，“而此时，下官只是要请你们放开家中门房。沈无疾尚未论罪，我亦是朝廷命官，他身为我家门房，至少此刻论不出任何罪责，都察院的人没有资格扣住他，对他施以暴力。关于此点，我会在之后奏疏中写明。”
　　“……”
　　这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都到这一步了，还如此嚣张，还敢拿上疏来威胁我？！
　　左佥都御史勃然大怒，道，“洛金玉，你还敢上疏？我还要上疏参你呢！我荫祖职，受人尊重，乃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你却于昨日当着众人之面辱我及先祖，更对太|祖皇帝质疑不敬，我本还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给你几分面子，不打算参你这点，不料你竟不知感恩，反而还在这叫嚣不停！”
　　就在这些时候，街头巷尾里逐渐来了些人，不敢靠近，远远的扒着墙角偷看，都是被大清早的炮竹声给引来的。其中有寻常爱热闹的百姓，亦有周围各大臣府邸里的下人。这些下人相互都脸熟，讪讪地相互打招呼，说是也来看热闹的，却心知肚明，都是受家主所令，来观察事态的。
　　因此这些府邸里做事的下人们倒是安静，只看不多说，其他百姓们却低声议论纷纷。
　　而那左佥都御史早料到——也正是想要——这样场面，人越多，越发羞辱到那姓洛的。因此他越发激动，又越发警惕，誓要当着众人的面，将洛金玉的脸皮踩到脚底下去！
　　君天赐坐在轮椅上，被心腹也推着从太尉府来了沈府不远处的一处拐角。
　　他示意心腹停下，从轮椅上施施然起身，整了整衣服，微笑着，正要上前去英雄救美，却见洛金玉又开口了。
　　洛金玉沉默片刻，微微蹙眉，看着这御史的眼中很有些不解之色，道：“我乃淳安二年御封状元，礼部郎中。上疏陈言我所见之众官百态，质疑我所质疑之百官行为，是我的权力，更是我的职责，我为何不敢上疏？”
　　御史：“……”
　　“至于你其后所说，我亦不认同。我昨日从未辱你，是大人你拿官律与我辩论，你能辩，为何我不能有论？难道只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即算有错，他人也不能指出吗？否则就是辱你？”洛金玉问。
　　“你——”御史绞尽脑汁，急急道，“我没跟你说官律，你辩官律也就罢了，后来口出狂言，说荫职之制该废，你岂不是在反对太|祖皇帝？”
　　说到这里，这位御史大人倒心中又安定许多，暗道，这洛金玉也是实在不识抬举，书倒是背得多，成了一个十足的迂腐又愚蠢的书呆子，不知半点人情世故，那书读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呢？倒是看看，众人是帮我，还是帮你。
　　之所以都察院上下都熬夜集思广益整治此人，除了知道沈无疾即将垮台，赶着借此向喻家表好之外，还因洛金玉昨日说到要上疏提议废除荫职之制。
　　本朝文武百官之中，得此制庇佑，荫职之人，少说也将近一半。其中自然不能说全是酒囊饭袋、纨绔子弟，甚至许多人还觉得自个儿天资颇好，言及则说就算不荫职，凭自个儿本事，甚至还要比此刻地位更高。
　　可“觉得”是“觉得”。
　　若要他们当真没了这个福利，真去参加春闱应试，一步步上来，必然没几个人愿意。
　　无外乎，其实内心深处，对自个儿或儿子们的真正资质本事，还是多少有数的。
　　因此，洛金玉那话，把他们给吓着了。
　　他们生怕洛金玉真去提了这事儿，就算没能彻底实行，万一碰伤个边边角角，也说不定他们之中谁就吃了这个大亏。
　　挡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
　　坏人官路，便是杀人全族。
　　他们如何不记恨洛金玉，如何不越发铁了心要追随上面那几位，将沈无疾与洛金玉早日摁死为妙？
　　“我没有……”洛金玉微微叹了声气，“唉，罢了。我不在这与你多说，我说再多，你也听不进去，因你并非要与我论理，你只是想要挣回所谓面子，所以胡言乱语，给我扣罪名。你上你的疏，我上我的疏，到时皇上面前再见。”
　　御史：“……”
　　洛金玉道：“下官再说一次，请都察院当差放开下官家中门房。”
　　这御史仍在气恼之中，一时不曾反应，他身后其他都察院为官的见状，便站出来为同僚撑场面，回驳道：“都察院办差，你这门房阻拦，抓他怎么了？办他一个妨碍公务罪，怎么了？”
　　洛金玉的眉头越发皱紧，看向一旁来福：“你说事态真相如何。”
　　来福上前一小步，愤愤道：“大清早的，他们来府门前，也不敲门，只用脚踹，您看，这门上脚印还在呢。门房还以为是醉汉走错了地儿，便高声骂了句混账，然后去开门，谁知道就是他们……谁知道堂堂都察院办差，是这么办的呢？”
　　“放肆！”那御史此刻回过神来了，横眉怒骂，“区区一个小厮也敢羞辱都察院，真是狗仗人势！来人，把他也扣了！”
　　“我看谁敢！”洛金玉厉声道。
　　那都察院当差的小兵一时为他气势所吓，讪讪的，没敢上前。
　　见状，御史越发气恼，大声道：“洛金玉，你这是要反！”
　　君天赐本坐回了轮椅上歇着看戏，见到此处，忙又起身整顿衣裳，刚把脚迈出去一步，要英雄救美，猛地听到一声喝，心头一震。
　　“不如你们现在就和我一起去皇上面前陈明实情，看是谁要反！”洛金玉比那御史的声音更大，不见丝毫惧色。
　　君天赐：“……”
　　他犹豫了好一阵，决定还是坐回去，再等等。
　　总得等洛金玉气势弱点儿的时候，才好出面去救。
　　洛金玉冷冷道：“我说过，沈无疾还未论罪，我亦是朝廷命官，你们审查我绝无异议，可你们来我家门前踹门，是何意思？就算我与沈无疾非是朝官，而只是寻常百姓，你们都察院同样无权踹我家的门。有事就办事，有理就辩理，事还没办，理也不辩，就来踹别人家的门，这等无礼行径，你们竟还有脸自称都察院办事？说你们是地痞流氓都不为过！”
　　御史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尖声道：“还看着干什么？把那小厮抓起来！”
　　那小兵刚上前一步，就听见洛金玉喝道：“你敢！”
　　“我今儿就敢了！”御史对小兵道，“去！再不听令，你也不必回都察院了，跟洛郎中和沈公公当差算了！”
　　小兵无奈，只好继续上前。
　　洛金玉挡在来福面前，来福与西风、周围其他小厮都大惊失色。
　　——这些人都跟了沈无疾这么久，达官显贵见过不少，且各方得沈无疾恩惠，对沈无疾忠心耿耿，自信沈无疾不日就会出狱，将这些落井下石的东西给踹飞。也因此，来福刚刚才敢那样与都察院对峙，就连都察院说要扣他，他都不怎么怕，其他人也不怎么怕。
　　但是，这下子夫人挡来福面前，他们就怕了！
　　老爷那日被带走前，对他们说过，别的都不需多管，只需照顾好夫人，等老爷回来就重重有赏，可若夫人掉了一根头发……等死吧！不，要叫这群废物都死也死不了，都去东厂住个十天半月吧！
　　虽说来福等人从进府开始就日日被老爷\\干爹威胁恐吓，从来也没人真去东厂住过十天半月……可这回，若真叫夫人掉了头发，那，就说不一定了……不，是东厂去定了！
　　更何况，就算没有这个恐怖威胁在，他们也是要护主的。
　　此情此景，若是老爷，他们也不担心了，老爷比他们能打多了……可这是夫人！夫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还生过那么多场大病！到现在看似好了，其实还吃着补药呢！
　　再想到夫人刚进府时那动不动就吐血昏厥的弱不禁风的样儿……
　　君天赐见状，顿觉自己的大好机会到了，可谓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急忙用力一拍扶手，腾的起身，预备前去英雄救美！

240、第 240 章
　　谁知君天赐起得猛了, 刚刚站起, 便眼前发黑, 耳边嗡嗡，不由得身子一软, 往轮椅上跌回去。
　　心腹早有预备，伸手扶住他, 小心翼翼地往轮椅上放。
　　再说那沈府诸人, 已经齐齐扑上前去, 将夫人挡在身后，紧张万分。
　　就连沈府养的那几条狗, 也通晓灵性, 冲上前, 前爪扒着地，伏下前身，冲着都察院众人龇出利齿,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洛金玉愣了一下，急忙道, “西风，来福，拉住狗。”
　　西风来福对视一眼，睁眼说瞎话。
　　一个道：“拉不住，这不是咱家的狗。”
　　另一个眼看着都察院这些混账，嘴里道：“对啊，这几条狗不是咱们府上的, 总爱在附近跑来跑去，我们也怕，哎呀，万一不小心咬了谁，与我们无关。”
　　“……”洛金玉无奈，“休得胡闹。”
　　他便叫了那几条狗一声，狗儿们不情不愿地回到他身边，摇着尾巴，时不时又防备地瞪都察院那些人。
　　都察院众人见状越发大怒：“好啊，这是要造反了！来人，把这些阻碍公务的混帐都抓了，带回都察院，一个个审！”
　　那几个小兵面面相觑了一阵，最终还是走上前去，正要拿人——
　　遵从沈无疾命令，一直隐于暗处护卫沈府的两个锦衣卫已经面色铁青，一个正要出面动手，忽而被另一个拉住了，压低声音：“先别动。”
　　几乎就在同时，沈府门口那些小兵被一阵厉风袭面，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定睛一看，门口已多了一个红衣的年轻俊朗男子。
　　这男子手上拿着的像是……扫帚。
　　“师哥，”洛金玉叫道，“你且退下，不得动手。”
　　“放心。”
　　这人正是明庐，他这段时间不敢回沈府被爹见着了，去找何方舟，何方舟又这里事忙那里事忙，他只好寻朋友在外饮酒消愁，夜里或借宿朋友家，或找棵树睡睡得了。
　　今儿大清早的，隔着两条街，他就被树下热闹的议论声给吵醒了，一听不对劲，就立马赶来了。
　　明庐将刚刚随手拿的扫帚扔给来福，看了一眼都察院这群官僚，很不屑地勾着一边嘴角，嗤笑一声，忽然脚下一动，身形如电如风般闪现到了被扣着的门房面前。
　　——几乎没人看清了他的动作，这几乎只发生在眨眼之间。
　　小兵只觉得自个儿手腕剧烈一痛，下意识松开，再一看，被自己扣着的门房就不见了。
　　洛金玉也只觉眼前一花，明庐已经一去一回，将门房拎回了自己跟前，笑着帮门房拍拍衣袖：“王伯，没事儿吧？哎，这手腕都青了，我这儿正好有个药，朋友特意帮我配的，很好使，你涂涂。”
　　御史骂道：“你是何人？竟敢仗着有些功夫就在此放肆，浑然不将皇上放在眼里！”
　　明庐扶着门房，好笑地看向说话那人：“我明明只是不将你们都察院放在眼里，怎么就牵扯进了皇上？难道你们都察院里有人自以为是皇上？”
　　“放肆！一派胡言！”御史急忙否认，“你休得在此胡说八道，污蔑都察院，你罪加一等！你究竟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明庐松开门房，坦然一笑，道：“我叫明——”
　　就在同时，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高高响起，盖过了明庐的声音。
　　“司礼监秉笔首席，展清水。”
　　明庐：“……”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展清水不急着过来，他站在街角，正含着笑，略弓着腰，很恭敬地向坐在轮椅上的君天赐问候：“小君大人，怎么在这儿遇上您了？您瞧这神色，倒像是比以往气色好多啦，咱家回宫，必要禀告这个大好消息给皇上呢。”
　　君天赐好容易缓过气来，淡淡道：“那就有劳展公公了。我是听到响声，过来看看，不知展公公所为何事而来？”
　　“嗳，咱家还能是为了什么事儿？千件事儿，万件事儿，无非都是为了皇上的事儿。”展清水道。
　　君天赐道：“哦，那不敢耽搁展公公。”
　　展清水对他笑了笑，然后直起身子，向沈府门口走来：“哟，都察院诸位大人也在，咱家向你们问好了。”
　　都察院的人如何会不知道展清水与沈无疾是一伙的，可面上功夫还是得做，便忙露出笑意与他打过招呼，比之刚刚对待洛金玉等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呢。
　　展清水一一问候过来，又道：“怎这么热闹，将一向不太爱出门的小君大人都吵来了？又见都察院这么大的阵仗，咱家也少见呢。”
　　左佥都御史不慌不忙，道：“展公公见笑了。我们是按规矩办事，毕竟沈公公……本来也无妨卖个人情，可洛郎中昨日大闹都察院，非得在这关头……那就只能照规矩盘查他一番了，得罪之处，还请展公公见谅。”
　　“这话说得，咱家与洛郎中又没干系，见哪门子的谅？”展清水笑了一声，又道，“都察院办公，咱家自然是该退避三舍的，可也不巧，咱家是奉皇上口谕来的……”
　　御史急忙道：“圣意高于一切，展公公请宣旨。”
　　展清水故意道：“那，咱家就得罪了？”
　　“谁不上，绝说不上。”御史笑道，“展公公请。”
　　他心中却暗自纳闷起来：世人皆知沈、展二人亲密无间，沈无疾入狱后，皇上便不爱让展清水侍候御前，都说展清水要跟着沈无疾失势了，怎么……
　　展清水笑了笑，去到沈府前，撩了裙摆，上去台阶，彬彬有礼道：“洛郎中，圣上有口谕。”
　　洛金玉忙率一众人下跪领旨，都察院那些人也不敢站着，瞬间齐刷刷都跪了。
　　——唯独明庐站着。
　　展清水皮笑肉不笑地看他。
　　明庐早看出这家伙对何方舟图谋不轨，也心知他对自个儿心怀怨恨，不由嗤笑一声，正要转身就跑，如前几次那样。
　　展清水却压低了声音，只叫面前这几个自家人听得见，道：“明月你站住，以往我不与你计较，今儿这许多人看着呢，你再跑，给洛公子惹麻烦。”
　　明庐：“……”
　　他转念一想，倒也不觉得这是展清水诓自己，只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实在要跪皇帝也就罢了，这姓展的在这儿狐假虎威……
　　西风早已跪倒在地，如今抬头左右瞅瞅，小声劝道：“明少侠，您还是跪了吧，干爹如今还前途未卜呢，可别给都察院把柄了，他们可坏，就想趁着干爹不在，欺负我们老弱一家呢……”
　　到底还是个孩子，说着说着，他就忽然委屈起来，低下头抹眼泪。
　　“……”
　　洛金玉不久前还舌战都察院，不料西风仍觉得如今一家子全是老弱，这也令他有些茫然……
　　但此刻也只能暂且不管其他，先低声安抚西风。
　　明庐：“……”
　　此情此景，他还能怎么样？只能悻悻然跪了。
　　展清水轻轻地哼了一声，不再看他，扬声道：“圣上口谕：都察院这群废物，说沈无疾贪贿的是他们，朕交给他们办这事，到现在也没办出个屁来，三天十拨人下牢里审沈无疾，审出个屁来，朕都怀疑是天太热了，他们去牢里蹭凉的。”
　　都察院众人：“……”
　　是有这事儿……可能怪他们吗？沈无疾那嘴，只会阴阳怪气地指桑骂槐，其他屁都套问不出来。
　　展清水继续说：“子石你就不一样了，你办事，朕放心。这样，你赶紧的，且去都察院代职一月，把沈无疾这事儿查清楚。”
　　他这话一出，众人皆愣住了。
　　皇宫中，皇帝萎靡不振地坐在餐桌前，对着佳肴提不起半点兴致。
　　皇后虽平时爱与他斗嘴，却究竟少年结发夫妻，见到此状，心疼得紧，把人都遣去外面，低声道：“都瘦了，多少吃点儿。”
　　“吃不下。”皇帝唉声叹气，“是不是到上朝的时候了？”
　　“今儿休朝。”皇后道。
　　“哦……”
　　皇后无奈：“你吃点儿，然后去休息。”
　　“不能休息，”皇帝呜咽两声，向她比划着倾诉，“朕还有这……么大一叠奏章没批呢。哦，这是昨儿没批完的。你看，这太阳又升起来了，今儿的也要送来了。”
　　“……”皇后问，“往日奏章难道都是沈无疾批的？”
　　“差不多了。”
　　皇后担忧道：“我平日里也不好过问朝事……可是，你这样，好像也不太好。”
　　“不是你想的那样，”皇上解释，“他会分类，每个奏章里夹一张他写的小条子，大事儿还是朕来拿主意，有些乱七八糟的奏章，写的不值一提的小事，还有八百里加急就为了问候朕半个月前偶染风寒这些，就给沈无疾去回。朕也有分寸。”
　　皇后不解道：“难道没了他，其他人不能做到吗？”
　　“呵呵。”皇上冷笑，“其他人？其他人就跟都察院一样，都他大爷的废物。朕还以为展清水是故意装傻，什么奏章都要哪来问朕怎么回，恨不得朕亲手教他一个字一个字写，结果把他踹开，找别人，还不如展清水！”
　　皇后问：“他们会不会是故意的？为了凸显沈无疾的重要？”
　　“朕也这么想，可朕发现沈无疾他大爷的是真的很重要！”皇上暴躁起来，“以前还有人偷偷跟朕说他坏话，说他没事儿就爱骂司礼监其他人是废物，说他嚣张跋扈……现在朕都想骂那群废物了！”
　　他发完火，长叹一声气，又道，“朕昨儿想了整宿，叫展清水去找洛金玉了，让洛金玉审沈无疾。”
　　皇后道：“那喻长梁那边……”
　　“等会儿找他来，朕就跟他说，朕是为了为难洛金玉。若沈无疾真贪贿了，洛金玉判他比谁都判得重。若洛金玉徇私枉法，他们还能把洛金玉一起弄死。喻长梁听了这话，肯定高兴，呵呵。”
　　皇上翻了个白眼，“打架就打架，把朕也拖下水，朕就不能忍了。”
　　他沉思片刻，望着水晶饺子，忽然自言自语，像在给谁鼓劲加油，含恨咬牙，道，“骂死那群憨批……”
　　作者有话要说：来自被迫加班的社畜的恨意。

241、第 241 章
　　沈无疾再见到洛金玉时, 是在牢中。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 急忙起身去看, 喜道：“金玉！”
　　狱卒将锁打开，洛金玉便走了进来。
　　沈无疾急着要上去拥抱, 临到面前，又退后两步, 叹道：“咱家在这里面虽也有梳洗, 却究竟不如在外面儿, 身上不太干净，不敢碰你。”
　　说是这么说, 他却又一边说, 一边眼巴巴地瞅人, 好像不甘心又委屈，等着洛金玉来抱他，很有些矫揉了。
　　洛金玉与他成亲相处也有一段时日, 如何能不明白他这点儿小心思的神态，只得微微叹一口气, 道：“先前我便想来探望，可你身涉要案，我不被许入内。”
　　“咱家明白。”沈无疾忙道，“今儿——”
　　“今日我是以你之案主审身份前来，向你问询案情相关，因此不便与你亲热。”洛金玉满脸写着正经，道, “我此次前来，盖因你身份特殊，牵涉也广，恐有不好轻易对外言之之内情干系。”
　　沈无疾：“……”
　　嗐，能怎么样呢！这人说起公事，就是这么一板一眼，改不了。
　　沈无疾也不在这儿闹，闻言便道：“好，洛郎中且问。”
　　洛金玉也不急，先退到一旁，让外面的人抬进来一张桌子与椅子，文书在桌上摆好笔墨纸砚，入座执笔，做记录状。
　　洛金玉便一一问了起来，沈无疾则一一作答。
　　洛金玉所问皆为沈无疾被状告之种种条条，譬如河南赈旱灾粮银贪墨、黄河官修堤岸无故倒塌、某地巨贪道台本为富商，捐官上任，贪敛无度，下卖官职……
　　“河南赈灾粮银，咱家拿了，一分没留，全给了曹国忠。”沈无疾道。
　　洛金玉微微皱眉：“你为何要拿？”
　　“赈灾一事是曹国忠主办，咱家当时在他手下做事。”沈无疾道，“曹国忠明令咱家从中取利，一日钱银不入他指定钱庄，一日司礼监不盖印发粮。事出紧急，拖一日，河南饿殍多上千之巨，我不得不听他吩咐。”
　　洛金玉问：“事后你也未向朝廷检举此事？”
　　“当时曹国忠只手遮天，咱家不愿以卵击石。”沈无疾道，“敢问都察院在曹国忠被咱家扳倒之前，又弹劾过曹国忠何事啊？”
　　洛金玉又问起其他事。
　　沈无疾继续道：“黄河官修堤岸，咱家是监督，可官修堤岸一向是工部遣派人手亲为，怎么不把工部那些人都算进来？”
　　“你将涉案之人一一说出就是，我自会一一问询，可你乃官修监督，堤岸偷工减料导致坍塌，你亦有不可推卸之责。”洛金玉道。
　　“咱家又没有避责。”沈无疾道，“当年事发，咱家立刻就请罪了，可你敢把工部一一问询，当时那些人可不敢，工部尚书可是喻阁老门生，尚书女儿与小喻大人结的娃娃亲。因此他们自个儿不敢往下深究，倒是想杀咱家一人灭口，可碍着曹国忠的面子，到底不敢下手。此事儿扣了咱家一年年俸，打了咱家二十庭杖，不了了之。”
　　“但无论如何，此事重提，你也脱不了干系。”洛金玉道。
　　沈无疾嚣张得很，道：“行啊，咱家还怕这事儿不能重提呢，白给人背了黑锅，那二十庭杖换个身子骨弱点儿的，命早没了，咱家趴病床上俩月没下地！重提好啊，最好这事儿立案大审，叫工部那些负责此事的人都来打二十庭杖！”
　　洛金玉忙拉住他：“你是监督，你无需只将责任推到工部。他们固然有错，可你亦是监督失职。”
　　“咱家……”沈无疾犹豫一阵，叹气道，“嗳，咱家是失职，这罪，咱家愿意认。可其他人，一个也别想逃。咱家监督修堤，是头一回独自离京担这大担子，着实也一时难辨其中浑水深浅，到了那儿才知，修个堤岸的事儿，也大有文章。”
　　黄河堤岸坍塌，引致两岸无辜百姓死伤数百、流离失所之人上千一事，着实令沈无疾愧疚，否则以他个性，又怎会主动上书请罪。
　　这与赈灾一事又微妙区别，毕竟旱灾非他所为，而堤岸却是他亲自监督建成的。
　　可修建之时，沈无疾着实也是无奈。
　　在那之前，他一直在东厂做暗探，或做些抓捕之事，于官场深浅，是确实不太明白擅长。
　　曹国忠是有意提拔他，让他日后进司礼监，做得力臂膀，因此把他从东厂拎出来，让他试着独当一面。
　　再说这修堤一事，沈无疾去之前，以为这事儿很简单：不就是在当地雇用苦力，采买材料，然后修堤？能有什么别的？
　　哦，他倒是也知道，其中必然有些贪贿的事儿，比如雇苦力实则花了三万两，对朝廷报账三十万，材料采买三十万，报账一百万。
　　他没有想到的是，事儿远远比他想的更复杂。
　　工部向朝廷报账雇用苦力三十万两白银，下给当地衙门的是三万两，由当地衙门去雇人。
　　衙门也不专于此事，便扣下一万五千两，拿剩下一万五千两给当地及附近专修房屋、城墙之类的商人去雇苦力。
　　商人们为承得此项工程，其中不得请官衙大老爷们吃饭送礼？老爷们又能从中得一笔利。
　　好容易，大商人定下来了。
　　商人做事倒也快，拿了一万五千两，立刻组织起苦力们上工。
　　可惜，上到一半，商人忽然翻脸，想尽法子拖欠苦力劳资，说好的一日三餐也改为两餐，只有素，没有荤，一人二两杂米饭，一份红薯叶，一碗洗锅汤。
　　苦力们自然不干，便罢起工来，还闹去了官衙。
　　官衙不理。
　　苦力们商议过后，首先剔除沈无疾这曹国忠派来的必然是坏人的阉人，将工部官员当成青天大老爷，前去上告。
　　工部官员赶工期好回京报喜呢，见工程竟因此故停下，不由大怒，骂了官衙一顿。
　　官衙这边唯唯诺诺，那边叫来商人，大骂一场。
　　见那些苦力不知好歹，有饭吃还不知感恩，竟还敢去京官老爷面前告状，商人也极为气愤，非出这口恶气不可！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对这些苦力分而化之，许诺给一些人，让他们将那些领头闹事的赶走，那么，原本那些人该得的钱，就一并给他们。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商人的计策成了，出了这口恶气。
　　他便给了本来就该是这么多的工钱和待遇给剩下来的一半人，让他们赶着工部催促的工期，继续修河堤。
　　沈无疾得知此事，有些担忧，特意找来工部商议，是否要放缓工期，或者再多招些苦力来做事，否则如此仓促之下，恐怕质量不好。
　　工部却百般拒绝。
　　于工部而言，工期是绝不能缓的，否则叫皇上看见了，要说他们无能。
　　吏部年度审核评定百官功绩的时候也要到了，若在那之前不能完成这样一个大功绩，轻则，工部来年一整年抬不起头，重则，说不定还要罚工部上下的月俸年奖，甚至于降官。
　　至于采买材料，亦是大同小异。
　　最终采买到的是些什么玩意儿，就不得而知。
　　倒是合作采买的那些商人，大家都彼此认识，不是这个的亲戚，就是那个的朋友。
　　其中更叫沈无疾无语的是，七七八八漏下来的这点子钱采买筑堤材料尚且还吃紧呢，却还有人提出要在堤岸两旁建柳荫道花圃等优美环境……
　　优美环境是可以，可也得是在钱财充裕的时候啊。
　　这些人这时候提这事，无非是因为他们的亲戚朋友不卖修堤的材料，而是卖修花圃荫道的东西。
　　最令沈无疾瞪眼的是，堤还没修完，堤旁的花圃柳荫道倒是修好了。这还不算，在堤修好前，官衙里有人说这柳荫道和花圃里的花不适应当地气候，就把好端端的花草树木全给拔了，换了新的一批。
　　——自然，两批的钱都是早早就结清了的。
　　官府怎能欠商贾的帐呢？
　　作者有话要说：工部有在考虑火烧都察院。

242、第 242 章
　　那些人自然少不了孝敬曹国忠和沈无疾的份子。
　　曹国忠欣然笑纳, 也让沈无疾欣然笑纳。
　　而沈无疾私下对他禀明的其间种种, 就此没有下文。
　　沈无疾从曹国忠的态度中, 领会到了许多的事情。
　　……
　　听完，洛金玉道：“你本也该秉直上书陈言此事的。”
　　沈无疾流露黯然之色, 低声道：“那时不比如今……曹贼把持朝政，蒙蔽圣上, 咱家说到底, 也只是他一个马前卒子。且小不忍则乱大谋, 咱家若非卧薪尝胆，扮得与他臭味相投, 又哪有后来得他信任, 将他扳倒。”
　　他说到此处, 自然也有刻意，故作振奋起来，昂首道, “咱家忠肝义胆，腆为社稷,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今日竟被宵小之辈拿这些陈年旧事来揭短，呵呵，咱家毫不为惧！”
　　“……”洛金玉懒理他这作态，默然白了他一眼。
　　洛金玉亦知当年沈无疾的为难之处，可无论如何, 这事儿，沈无疾总归是做了。
　　“那次修堤，你共收受了多少钱银？”洛金玉公事公办地问询。
　　沈无疾略一回想，坦然道：“前后大约十万两白银。”
　　洛金玉皱眉，又问：“这笔贿银后来去了哪儿？被你存入钱庄了吗？”
　　“本来是。”沈无疾沉默片刻，接着道，“后来不到半年，堤岸冲垮，死伤那么多人，朝廷虽拨了赈灾款项，可……呵呵。咱家便匿名将那笔钱银托了人，采买粮食，搭建帐篷，发放钱银，暂且安顿安抚那些流民与遇难人的家人。”
　　洛金玉一怔：“从未听你提起过。”
　　“嗐，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若非你问，咱家早不记得了。”沈无疾别开眼去，不好意思看他。
　　以沈无疾之性情，路上扶了一把老人家都巴不得敲锣打鼓、公布天下，好叫别人来赞他善良近人。尤其是对着洛金玉，那更是巴不得连府里干儿子西风长高了些，都算是他沈无疾的功劳。
　　可这事儿，沈无疾从未提过，他甚至巴不得自己早点忘光。
　　他一点也不想记起那些无辜惨死之民。
　　他自认也非洛金玉这等贤良清臣，他甚至自认弄权之辈，可他终究无法让自己坦然地面对这么赤裸裸的邪恶。
　　那些人太贪婪了，也太“无畏”了。
　　他们贪的不是白花花的钱银，而是活生生的命！
　　自古以来黄河水灾泛滥，两岸百姓苦不堪言，修河堤于这些人而言，是救命。
　　可于那些官商而言，却与任何一次敛财都没有差别。
　　哦，本也是没什么差别。
　　往往其他赈灾银也是这么贪的。
　　沈无疾分得了十万两雪花银，这是他第一次摸着这么多的属于自己的银子。
　　可他摸得并不安心，他觉得恶心，觉得心虚。
　　他早不该有良心这玩意儿了，可他忽然就良心不安起来。
　　后来堤岸坍塌的消息传来京城，沈无疾恍然。
　　……
　　洛金玉是奉了圣谕领都察院钦办沈无疾一案，因此都察院虽对他不满，面上仍大转了样儿，专门在院里替他辟了一间屋子办公。
　　洛金玉从牢中回来都察院，对着众人道：“我问询沈无疾的全程字字句句，皆依法记录了，是都察院的文书总管亲记，我只看过一遍，盖章印证，便当场由他亲自封蜡，诸位可以依照程序开封查看。”
　　他说完，跟在身后那都察院文书便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将装有文书记录的信封呈给为首的右佥都御史——自那日在沈府门前挑衅不成，左佥都御史自觉丢人，当天回家便传来消息，说是一病不起，休假了。
　　如今由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协助洛金玉办案。
　　右佥都御史接过来，并不急着看，微笑着道：“照程序，这还得请左都御史大人批准，方能当着他的面拆封，以示公正。左都御史大人赶巧不在院中，待他回来再说。”
　　洛金玉点头。
　　那文书见自己的事已干成，便识趣地转身出去了。
　　这御史又道：“但我也好奇，不知可否请洛郎中简单说说？”
　　此事无需遮掩藏藏，洛金玉便大略说了一遍。
　　右佥都御史听完，叹息道：“不曾想到，沈公公竟也有如此一面……”他似是下意识感慨，又忽然回过身来一般，颇有些刻意造作地望着洛金玉笑了笑，“抱歉。”
　　洛金玉并不放在心上，只道：“若无他事，下官便不奉陪，先去整理今日此案见闻。”
　　“倒不急。”这御史笑眯眯地说。
　　他与左佥都御史的性子不同，外貌也大不一样。左佥都御史性情高傲急躁，长也是一副精明样儿，而他则胖乎乎的，笑起来和气得像个酒肉和尚。
　　“下官急。”洛金玉道，“办案内容自然于公绝不徇私，但沈无疾究竟是下官结发夫妻，如今落入牢狱，前途未卜，下官心疼。”
　　御史：“……”
　　他早有耳闻这人看似迂直……着实是直过了头，不由得笑了一声，“洛郎中与沈公公恩爱之名，我也早有耳闻。”
　　“所以大人若无他事，下官——”
　　“哎哎，别走，别忙着走。”御史忙道，“我是有话和你说。”
　　他拉着洛金玉坐到一旁，叹道：“洛郎中，不瞒你说，我与你一样，也曾是寒门学子。”
　　洛金玉：“大人有话请直说。”
　　御史又叹气：“本来空口和你说，你想必也不信，如今你自个儿去亲自问过沈公公了，就知道，那些事儿，沈公公是着实做过。虽然他或许是有这样那样的苦衷原因，可做了，就是做了，且话有许多种说法，若上头执意为难他，怎么也要剥他层皮下来。”
　　洛金玉耿直道：“若大人为当说客，就不必多言了。”
　　“洛郎中……”
　　“大人也说了，虽他有苦衷原因，但他做了就是做了，我若不知也就罢了，如今旧事重提，我已知道，更有圣谕着我主办此案，我断无徇私护短的道理。”洛金玉道。
　　御史暗暗地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看他，苦口婆心道：“洛郎中，你与喻阁老……我就不说了，倒也说得过去，你还添个刚正名声。可沈公公与喻阁老相比，与你的关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人们都说‘护短’，短是要护的。你平日里与他那么恩爱，怎么到这时，倒恨不得亲手送他去死了一样？就为了在后世史书上落得‘大义灭亲’这轻飘飘的四个字？这不值当。”
　　洛金玉站起身来，望着他，平静道：“大人误会了，下官做这些事，不为史书上那几个字，只为世间公义道德。史书上怎么写我，都已是我百年之后的事，我届时埋在土中，只剩一架白骨，或许白骨也不剩。书上、世人再怎么说我，我已听不到，无需他们来赞扬我，也无惧他们詈骂我。”
　　“你……”御史不解地问，“那你是为什么？”
　　“我说了，我为世间公义道德。”洛金玉道。
　　御史哭笑不得：“这空话谁都能说……你得落到实处。”
　　“我既能说，便也能做，也自会落到实处。”洛金玉道，“我与沈无疾是夫妻，因此我与他私下恩爱。他犯了错，我身为圣谕命官，便依法查案，他有罪就当罚，有苦衷缘由，就依律酌情减免惩罚。”
　　“可……”
　　“我很疑惑，为什么包括大人在内的许多人，都总要将并不相干的事情混成一谈。”
　　洛金玉问，“如若我喜吃蕉，难道我就不能说蕉吃多了容易腹泻吗？吃多了蕉易腹泻，难道我就日后不吃蕉了吗？我与沈无疾恩爱，我亦能公正审他。我能公正审他，亦能理解他之苦衷，在他受罚后仍与他恩爱。也如孩童犯错，父母必该惩罚教化，亦不会因此就让人觉得，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人生一世，异于禽兽之处便在于人懂读书明理、修持自身，所谓‘护短’，在下官看来，乃是兽性，而非人性。若不懂一码事归一码事，非得将做错了事与关系亲近而不舍责罚混出一桩结果，亦是愚昧未曾开化之行为。”
　　御史：“……”
　　此等言论奇想，真是闻所未闻。
　　“照你这样说，天下可难有‘人’了。”御史也不恼，仍与他笑呵呵的，“自古以来，无论哪朝哪代，奉行哪位圣人之说或宗教神仙，唯有一点不变，便是人们开枝散叶，组成家族，以利益结合，取得共赢互惠。你说护短乃是兽性而非人性，我却觉得不然。恰恰护短方为人性。你可曾听说有人吞食自己夫君妻儿子女父母兄弟姐妹的？若实在出了一例，必也是世人皆骂。可这事儿在蛇鸟虫兽里发生了，谁会骂呢？它们倒是不护短了，可难道洛郎中你觉得它们比人更具人性吗？”
　　洛金玉沉默片刻，淡淡道：“右佥都御史大人如此能言巧辨，怎未去太学院任职？”
　　“那是个好兼职去处，我寒门出身，没抢着机会。”他笑道。
　　“幸好。”洛金玉毫不留情地道。

243、第 243 章
　　闻言, 御史没憋住, 笑出了声, 道：“看来，太学院的先生们都比我合你心意。”
　　“并非, 我读书时，有些先生的言论举止, 我亦极不赞同, 或直言反对。”洛金玉道, “只是，他们的想法不妥, 与你进不进太学院教书, 是两回事。我不喜他们, 亦觉得你思想混沌。”
　　御史：“……”
　　“以下官看来，大人不过是砌词诡辩罢了，”
　　洛金玉负手而立, 站在这间厅堂所悬“一尘不染”的匾额下，双目清明, 澄澈见底，平静地望着他，道，“若以大人刚刚言论，敢问‘贪贿’一事，在蛇鸟虫兽中可有发生？敢问鲸吞赈灾粮款，在蛇鸟虫兽中, 可会发生？已知贪贿与鲸吞赈灾粮款，一定是错的，这点毫无争论。而这些事儿，人却会做，蛇鸟虫兽不会做，那以大人意思，贪贿与鲸吞粮款倒是人性独有。如此说来，人确实不如蛇鸟虫兽远矣。那再用大人逻辑，将诸事混为一谈，亦就证明，人之‘护短’，是错的。那大人又为何要说它是对的？”
　　“……”
　　洛金玉见他不语，追问道：“大人，请您回答，下官说得对吗？”
　　“……”御史沉默半晌，讪笑了笑，道，“洛郎中，我之诡辩能力，远远不如你之诡啊。我听说，太学院前些年开设了诡辩课程，当时还觉得好笑，现在想来，难不成是为你开设的？你必仍是第一吧？”
　　他生得憨态，语气温和，说这话倒不像嘲讽，只像寻常友人间的说笑逗趣，洛金玉并未感到冒犯，十分认真地回答：“我没有上过诡辩课程，只陈言废除此门过。太学子乃天子门生，太学院为千百学院之首，当教授堂堂正正之道，不该做不妥示范。”
　　“那你倒是天赋异禀。”御史笑道，“没学也这么厉害，怪不得其他课程学了，更是头筹。”
　　“我没有诡辩过。”洛金玉断然否认。
　　御史道：“刚刚……”那刚刚，你是在唱歌儿吗？
　　“那不是我在诡辩，”洛金玉满脸写着正色凛然，非常严肃地说，“是大人在诡辩，而下官在以大人之诡辩逻辑，否决大人之诡辩结论。下官是反诡辩的。”
　　御史：“……”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能对着这洛郎中说什么了，沉默片刻，又舍不得就此结束这段对话，他是身负责任来当说客的，却半点成就都没拿到手，就此无功折返，似乎有些不妥。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一阵，气氛微微尴尬。
　　洛金玉不傻，看出这右佥都御史非自己同类中人，乃是个笑面虎。
　　然而，如今都察院其他人，大多连个虚假笑意都不肯给……
　　虽然洛金玉也不在意，可于他在都察院办公而言，还是平添了些小麻烦的。
　　如今非常时期，为了早日把沈无疾这事儿论定，洛金玉心想着能少些小麻烦，就尽量少些。
　　因此他便决定与这右佥都御史且缓和些表面关系，如此一来，虽双方立场都仍不变，至少面上这人是会讲些客气情面，至少，他去调案卷资料时，不会被人故意戏耍，多浪费好几个时辰。
　　可洛金玉不擅长恭维人。
　　他以往夸人，皆是发自真心、出于实感，或人至孝、至忠、至义、至慧……
　　然而，他又不熟这位右佥都御史，不知他孝不孝，也没听过他作的文章辞赋，听他刚刚言论，分明乃是个重私利、刻意钻营官场机巧之辈，恐怕是绝说不上忠义的。
　　就算是看相貌身形气度，除了睁着眼睛胡说八道外，着实令人无从下手。
　　洛金玉暗暗打量这人一番，心中很是为难。
　　他不比沈无疾，沈无疾于这事儿上，简直不是瞎了这么简单，是已经把整颗良心都暂且抛到了一边。
　　前不久，礼部尚书老来得的子办抓周礼，沈无疾催着洛金玉跟他去送礼观礼，对着人家的孩子啧啧称赞：“嗳，这一看就是聪明相，有状元相啊。”
　　洛金玉站旁边，默默地盯着这一直在吐口水的孩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儿有聪明相……倒不如说，洛金玉不知道“聪明相”和“状元相”是什么相。他自己与前几科状元长得没一处相似。
　　到了抓周的时候，这孩子被放在地毯上，其他人围在旁边看。
　　孩子茫然地四周看看，最后将目光定在沈无疾的身上，忽然咧开嘴笑起来，一路快爬过来，咿咿呀呀地朝沈无疾伸手。
　　那一刻，连洛金玉都能感受到氛围的怪异与尴尬。
　　孩子的亲娘轻轻地“啊”了一声，下意识朝前走，还伸了伸手，想要来抱回自己的孩子——被她身边的主母给暗中拉住了。
　　她孩子以后做太监，主母不吃亏。
　　可若她得罪了沈无疾这大太监，全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洛金玉有心解围，正要拉着沈无疾躲开——虽然这动作似乎有些引人注意，有些刻意了，可好歹也比干站着好。
　　可他还没来得及行动，沈无疾已经蹲下身，笑吟吟地从怀中掏出一把折扇，递向孩子，问：“是要这个吗？”
　　孩子见状，一把抓住，坐在远处，笑嘻嘻地举着扇子摇晃。
　　沈无疾站起身，对礼部尚书拱手贺喜：“这折扇可是上回邙山匪乱大捷，皇上高兴，亲笔挥毫，御赐给咱家的。看来，尚书这幼子可得好好儿养，日后有大出息呢。”
　　他这么一说，众人急忙纷纷称是。
　　尚书也笑起来，连声道“托沈公公的福”，又让奶娘去抱起孩子，把御扇取出来还给沈无疾。
　　无论如何，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
　　洛金玉回想一圈，仍没能瞬间将沈无疾的人情功夫融会贯通。
　　他努力琢磨，终于开口了，说：“若是大人当年就读太学院时设有诡辩课程，大约会是第一。”
　　“……”
　　御史听着这话怪怪的。
　　这人刚还说自个儿反诡辩，觉得这非正道，现在说这话，是拐着弯儿骂自己阴险吗……
　　可他看洛郎中的脸色，却是收起了刚刚争辩之时的凛然，很是温和，不像是故意骂自己。
　　“哈哈。”御史只得捧场地笑两声，没打算继续顺着这事儿说下去。
　　洛金玉却好容易寻找了话头，自以为很不错，又学沈无疾拉近关系那套，问道：“不知大人当初就读太学院，是哪个班？主讲课师是哪位先生？”
　　沈无疾与人套关系，总要寻些与那人的共同经历，如此将话题抛出，接下来就好聊了。
　　御史短短沉默片刻，道：“我没读过太学院。”
　　洛金玉一怔：“哦……是在家乡读书？”
　　“我是京城人氏。”御史道。
　　洛金玉又“哦”了一声：“京城中的学院，我也读过几座。大人读的哪家？”
　　“太息书庄。”御史道。
　　洛金玉“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没听过这座书院。
　　御史自嘲道：“叫书庄，其实是间乡郊私塾，你没听过不足为奇。我自幼家贫，无力承担有名学院的束脩。”
　　“各大学院都有为学子免除束脩、贴补食宿之名额。”洛金玉道。
　　“我成绩不出众，够不上名额。”御史道。
　　洛金玉：“……”
　　他隐约察觉到，好像自己还不如不套这场近乎。
　　可事已至此，他硬着头皮，继续道：“大人能考春闱，做到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必然成绩不错，大人自谦了。”
　　御史忽然长叹一声气，憋着笑意，看着这位憨憨的洛郎中，说：“我夫人是王将军的外甥女。”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洛金玉：申请加入夸夸团。
　　夸夸团：驳回申请。

244、第 244 章
　　总而言之, 言而总之, 还是安分地做正事才要紧。与王将军的外甥女婿交际失败后, 洛金玉下了这样的定论。
　　于是他埋头于公案之中，废寝忘食, 夙兴夜寐，苦思冥想……
　　皇帝望着洛金玉送上来的工本, 沉默许久, 问：“这就是你得出的定论？”
　　“绝无一处不符国法。”洛金玉道, “亦无一处徇私枉法。”
　　“……”皇帝低头再看一遍，又沉默许久, 问, “都察院那些人逼你的吧？”
　　“并没有。”洛金玉道, “都察院虽机构臃肿，效率低下，亦有不良于道理律法之诸多私心诡意, 可臣乃皇上钦定此案主管，他们不敢逼臣, 也逼不了臣。”
　　说着，他问，“臣另有关于弹劾都察院之奏疏，送上了司礼监，不知是否已经呈到皇上面前？”
　　沈无疾一案是特案，洛金玉可以直接将关乎案情之物上交皇上，不经过司礼监或任何其他, 而弹劾都察院则又是另一回事，因此他按流程，另外上递了司礼监。
　　虽然他自为官以来，上递司礼监的公文从未被扣下过，甚至不少人在私下里议论他此举乃是多此一举的作秀，谁不知道他和司礼监掌印的关系似的？还不如直接送皇上面前得了。
　　就连沈无疾都说过几次，若是赶着时候的事儿，就往皇上面前直接递吧，反正皇上总召见洛金玉，到时候趁人不注意，往皇上面前一塞就是了，皇上又不会拿出去说。
　　可洛金玉却仍要公事公办，从不肯逾越。
　　皇上回想一番，道：“没见着，也可能是朕还没看到……”他说起此事，又忍不住叹气，指着案头的公文道，“子石，你看，朕还有这么多公文没回完呢，那边桌上是还没看的。”
　　他这段日子逮着皇后诉苦，终于皇后嫌他了，找了借口躲他，他只能来找洛金玉了。
　　洛金玉认真倾听，仔细思考，严肃发问：“那以往为何不见皇上如此？”
　　“以往有沈无疾嘛。”
　　皇上说着，又将沈无疾夸了一通。
　　其中自然是因他着实离不了沈无疾，确实该夸，可亦有故意在洛金玉面前显露、以拉拢这夫夫二人亲近的意思。
　　不料，他夸完，没看到洛金玉感激涕零，只听到洛金玉皱眉批评：“皇上竟如此依赖沈无疾一人能力，实在不妥。”
　　皇上轻轻地、迷茫地“啊”了一声，问：“朕和沈无疾又错了？”
　　“你二人没有错。公文太多，全部压于皇上一人，着实也是强人所难。沈无疾身为司礼监掌印，拿朝廷俸禄，替君分忧做事是他职责所在，不能说是他错。”洛金玉认真道，“但你二人又错了。遇到此事，就该设法解决，而不是将就一下就过去了。否则就像如今一样，沈无疾不在，皇上就陷入困境。”
　　皇上虚心发问：“怎么解决？”
　　“设专司，内学堂专科培训，类似司礼监处理上交公文。”洛金玉问，“那些无关紧要的回复问候等文书，不止沈无疾能做，其他人若经培训，亦能做，大不了，就请沈无疾去做先生讲课。”
　　“沈无疾不光能回这些，有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正事儿，他亦能处理，至少夹个条子。”
　　皇上叹气，“他虽没你学问大，可人却聪明，又懂那些运作，因此不会出岔子，才叫朕如此顺手。可这又岂是内学堂能教得出来的？内学堂也就是教宦官们识几个字儿，读几本书，不做睁眼瞎罢了，怎可能指望他们个个儿都成寒窗苦读考状元的料子？
　　若是如此，别的不说，前朝那些人就得先闹了。能让宦官读书，已是沈无疾难得争来的好事儿，那时你还没当官，不知道，光这事儿就吵过许多回，都怕养出一大批曹国忠来。就连朕让沈无疾帮着写条子，都是私下里做的，除了你，不敢让别人知道，否则还不得借着这机会弹劾沈无疾？子石，你把事儿想得太简单了。”
　　洛金玉想了想，道：“那将这些奏章分发内阁，让内阁写条子呢？”
　　“不可。”皇上断然拒绝，“朕还没看过，怎可就让内阁评议？”
　　洛金玉一怔，转瞬便了然。
　　寻常都是奏疏上递司礼监，司礼监上递皇上，皇上做出评断，再下发内阁复议补充，最终成文，汇总司礼监批红盖印，分发各处实施。
　　隐去私下里一些行为，只说面上，对于一份奏疏而言，第一个做出意见评议的人，必须是皇帝。
　　这既是强调皇帝威严地位，万人之上，亦因人之想法容易受到影响，第二个提意见的，难免会受前面那意见的潜移默化，并且落入被动。
　　如今，皇帝愿受沈无疾的被动，而坚决不愿受内阁的被动，与其说是他更亲近沈无疾，倒不如说，还是老生常谈：内阁比沈无疾对于皇上的“危险”“威胁”更大。
　　相对而言，沈无疾的私心会比内阁那些人小一些。
　　因为，沈无疾，甚至包括洛金玉，他俩都没有家族，亦不会有后代。
　　前些日子，沈无疾认了亲爹和亲哥，立刻就全盘禀告了皇上。
　　原本，皇上就该考虑到沈无疾不再是没有后代家族的了，他本也顾虑起来，可他得知沈无疾的亲哥是那个鼎鼎有名的武林盟主、江湖浪子，沈无疾也暗示多番那亲哥不学无术，绝无做官行商之潜能，成天只知道江湖浪荡勾引女人……
　　皇帝又旁敲侧击，各方打探，发现沈无疾和他爹他哥着实是关系不佳，若没洛金玉在中周旋，恐怕早没住一块了。
　　他心中的顾虑又消了许多。
　　御书房内，皇帝与洛金玉对着沉默了一阵。
　　洛金玉是正在思考如何解决皇上批复奏折效率的事儿，皇上则想的是另一件事儿。
　　他犹豫再三，将洛金玉关于沈无疾一案结案工本递向他，开口说道：“子石，你要不再想想。”
　　洛金玉问：“可有何处不妥？”
　　“这……”皇上问，“哪儿妥？”
　　“臣认为无一处不妥。”洛金玉道。
　　“可是……”皇上挠着脑袋，很犹豫。
　　“若皇上认为不妥，可以提出，或交由他人审议复核。”洛金玉坦然道。
　　……
　　沈无疾在牢中等来了他的结案文书，让他签字。
　　展清水带去的，脸上神色一言难尽，几度三番欲言又止。
　　也不好当着这人的面说洛子石的不是，可实在也……唉。
　　沈无疾倒是泰然自若，细细看完，问过是否洛金玉手笔，确认了，就提笔往上潇洒签下自己的大名，问：“那咱家今儿是否能出狱了？”
　　展清水道：“是。你现在就能出狱。”
　　“那走吧。”沈无疾放下笔，抬脚就往外走，一边嫌弃道，“你也真不会做事，既如此，来这儿也不给咱家带套干净衣裳。”
　　没给你带衣裳你倒是嫌弃，洛金玉直接把你司礼监掌印的帽子给摘了、把你房子田地满屋子钱财都给弄没了，你半句话也不说？！展清水回头瞪他的背影。
　　沈无疾急匆匆出了牢狱，站在门口，果然见着了等在这接他的洛金玉。
　　他忙走过去，关切地问：“等多久了？”
　　“刚来。”洛金玉道，“西风他们在家收拾新屋子，先生亲自下厨，给你做吃的补补，脱不开身，就没有来。唯独我百无一用，就来接你了。”
　　“那快去看看咱家的新屋子什么样儿。”沈无疾笑道，“别的不说，至少浴房得有，咱家得赶紧洗洗，换身衣裳，这身上都发臭了。”
　　“倒没有。”洛金玉问，“展公公呢？”
　　“别管他了，他还得办些交接，然后回宫复命。”沈无疾道。
　　洛金玉点点头，看着沈无疾迫不及待走前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道：“怎么了？咱家可不知道新屋子在哪边，你得带路。”
　　洛金玉沉默片刻，道：“你的结案文书，是我写的，对你的惩戒结论，都是我做的，无人胁迫我。”
　　“嗐，不是你写的，咱家还不签字呢。”沈无疾笑道。
　　他见洛金玉眉宇间仍存着愧疚，忙劝慰道：“又没有怪你，你都是秉公办理。”
　　“于公我问心无愧，”洛金玉黯然道，“可是……”
　　他能感受到其他人对这结果的态度。
　　不说其他人，就说身边这些，西风和来福这两天都不怎么和他说话了，就连明先生的态度也有些微妙，嘴上说是该如此，可总长吁短叹，神色暗淡。
　　明庐听闻沈府遽变，又跑回来，得知事情前后，头都差点儿摇断，连声说他读书读傻了。
　　他走在外面，也听得人在他身后议论，说他原不是文曲星，乃是扫把星，害死了自己的娘，如今又亲手把沈无疾给害个半死。
　　洛金玉并不怕被人议论，可他听了这些议论，心中很难受，亦越发愧疚。
　　“若让你再选一次，你还会做同样决定吗？”沈无疾问。
　　洛金玉并不犹豫，点头。
　　“这不就结了？”沈无疾笑着拉起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柔声道，“咱家还要谢谢你呢。”洛金玉低声道：“你无需为了安慰我说这……”
　　“不是安慰你，是心里话，只不过咱家爱面子，若非见你如此难过，就像不说的。”沈无疾叹了声气，缓缓道，“说实在的，别的也就罢了，咱家着实没你那么清高。可贪受款项导致死了那么多无辜百姓，咱家心中确实不好受。那些事虽然咱家也有些身不由己，可究竟是做了，终究，咱家也难辞其咎。”
　　他心想，若当年处在那些事中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洛金玉，恐怕绝不会有那些“身不由己”。洛金玉的头永远没办法被人摁下去。
　　当然，若是洛金玉，恐怕也得不了曹国忠的信赖，或许早就被曹国忠杀了，无法扳倒曹国忠。
　　可沈无疾仍然是深深地羡慕与敬佩着这样的洛金玉。

245、第 245 章
　　新住处是洛金玉亲自寻了房介谈定下来的, 地方不大, 在偏远快出城了的一处长巷子深处, 是一进出的四合院，房屋有些年头了, 家具也很简陋。
　　如今沈府所有财物充归国库，连同府邸也没收, 沈府的下人都遣散了, 只剩下明先生、洛金玉、沈无疾与西风四人。
　　本也在朝中有些人无论出于何等心思, 是真心也好，虚情也罢, 总有来说些好话, 要帮或借洛金玉些钱银, 为他们寻个好宅子的。
　　说实在的，到了沈无疾这地位，可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尤其是皇上的意思那么暧昧。
　　当初喻系不惜撕破脸皮, 教人弹劾沈无疾，桩桩件件还都是大案, 看起来是要一击即中。
　　谁料，皇上转身把这案子交给了洛金玉去办。
　　这但凡是个明眼之人都看得出来，皇上并不想严办沈无疾。
　　世人皆知洛金玉是个刚正之人，可再刚正的人，与枕边人不恩爱也就罢了，平日里他与沈无疾偏偏又那么恩爱不避嫌，且沈无疾的身份还为他助力那么多, 怎么想，洛金玉这回也要破例徇私了。
　　谁知道，想来皇上大约也料不到，洛金玉竟当真是个冷血无情的白眼儿狼，沈无疾对他那样大的恩情，他竟如此“回报”。
　　当然，也有人说，洛金玉这才是最聪明之举，以退为进，一石二鸟，这不就既保住了自己的名声与仕途前程，还保住了沈无疾的一条命吗？
　　眨眼间，流言蜚语四起，沈无疾案件本身都没兴趣谈了，都在议论洛金玉。
　　可议论完洛金玉，还是得回到沈无疾的身上。
　　如今沈无疾的身份很尴尬。
　　他被褫夺所有官职称号，赶出了皇宫。
　　以往有品级的太监，要么不查，要么一查，必是大罪，就直接杀了，或是下重狱，几乎从未有过被赶出宫的先例。太监乃是皇帝家奴，家奴犯了错也是家奴，家奴只有□□或处死，若将之逐出家门，岂不还是便宜了他，还他自由身？
　　然而洛金玉据理力争，说太监既有品级俸禄，任职公差，为何不按官律平等对待？
　　按照官律，若是与沈无疾同等品级的朝廷官员犯了同样的罪，又有同样特殊处境为难，情有可原，便可免去处罚，贬黜原籍。
　　朝中人各怀心思，有明哲保身不说话的，随便洛金玉怎么折腾，反正自己不说话，哪边队伍都不站，也自然有反对的。
　　倒是没人敢在明面上帮洛金玉说话，最好也不过是不帮他对面的人说话。
　　洛金玉却也无需任何一人来帮他说话，他一人足矣。
　　皇上身心舒坦地坐在龙椅上看着洛金玉舌战群儒，把那些平日里除了给他惹麻烦就没见干过多少好事儿的混账给说得哑口无言、面色发青，时不时要故作姿态地捂一捂自己的嘴，装作压抑咳嗽，来掩饰忍不住的笑意。
　　他也不管洛金玉究竟说些什么，总之见那些人吃瘪，他就在心中疯狂鼓掌叫好，等到最终那些废物无话可说了，皇帝再拍案结论：洛子石说得有道理，听他的。什么，有爱卿不服？无妨，你可以不服，朕再开明圣通不过，你不服，你就与洛子石再辩，辩赢了他，朕就听你的。
　　众臣：“……”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听洛金玉的了。
　　不仅如此，洛金玉还因此事得到启发，细思太监管制着实不合理，太监荣辱生杀，除却特殊几人外，几乎可说全凭皇上一人喜恶决定。
　　这不合理之处，其实对太监有好有坏，甚至，还是好处大于坏处。
　　坏处类似沈无疾这次一般，若太监犯了事儿，又成了皇上弃子，皇上不保，大约就是死路一条，或干脆打死，或死于狱中，不如官员那样立法规定，惩罚多样，生路较多，至少，流放三千里比死在狱中要强些。
　　可寻常太监也很少非得把自己往死路上送，因此这一点坏处对于他们而言，其实就仿若天上的星星，知道在那儿，也知道可能星星有朝一日会砸下来，若砸下来掉自己头上，必死无疑。
　　可偏偏，星星很少掉下来，更少那么凑巧就掉自己脑袋上，因此又何必那样恐慌。
　　但好处，就太大了，且是摆在面前的石头，不仅看得见，走过去几步，就能摸得着。
　　官员升迁，固然有皇上偏爱是好事，可却绝不会完全因此决定，需得经官部考核评定，之后也不能就此心安省事儿地坐高位子，得受各方审视，如吏部、都察院等，每年还要考评打分，若分数不尽人意，皇上也保不住，且还没话说。
　　可太监升迁，就轮不到外人决定了，乃是皇上说了算。就算无才无德无能，只要皇上喜欢，大臣们最多上疏说说，不痛不痒，当没看见就行了，他们无可奈何。
　　因此洛金玉提出改革太监官制，倒也没多少人说他是偏袒太监。
　　不如说，许多都还称不上太监的宦官，连上各太监们，都想强烈反对。
　　皇上亦装傻充愣，拖延此事。
　　这倒都是后话了，且说沈无疾之案就此落定，他被贬出宫，身份很是尴尬。
　　为什么呢？
　　概因，寻常官员被贬回原籍，最多不过寻常百姓，而沈无疾他……他是个太监，又无此类先例，因此他无籍，实在要算……怎么看也像贱籍。
　　可无论如何，如今状况看来，沈无疾总归是没死，也没被逐出京城。说起来是惨，可细看，好像又另有深意……
　　难保他下个月就东山再起了。
　　因此，不少人私下里向洛金玉示好，又要借钱，又要帮找住宅。
　　洛金玉大略能猜到他们的本意，一一回绝了。
　　也因此，只靠他那些未被收缴的微薄俸禄，加上明庐塞的，只能租现在这个院子了——明先生也有些积蓄，可洛金玉又如何会要，被强给到手中，他也不肯挪用，转手就给了明庐，让明庐日后想法子藏回明先生屋里。
　　可就租现在这院子，还是洛金玉“奢侈”了一回。
　　若只有他自个儿一人住，他绝不会租个四四方方的院子，他只要有瓦遮头的一间屋子就行，无外乎像以前和母亲在一起似的，与几户人家挤在大杂院里，那可比独进独出的院子便宜许多。
　　可如今家中有老有小，还有一位娇惯的夫人，洛金玉狠一狠心，暗中咬一咬牙，将自己那装着几锭碎银子的钱袋捏了又捏，选了这间独院。
　　洛金玉担心夫人失望，一路上绞尽脑汁地夸这房子，话比平时多，一时道“这房子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很不错的”，一时道“现在家中没几个人，房子太大，显得空荡，打扫也不容易”，一时道“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才显得温馨”，一时道“省些钱给你买吃的买衣裳”，一时道“实在嫌这儿简陋，你也可以去你朋友家住……”
　　“等等。”
　　沈无疾本是察觉这人担忧，觉得他这样子可爱，便有意逗他，故意一路只听不说话，谁料这人，怎么说着说着就不对劲了，说着说着，直接把他扫地出门了呢？
　　沈无疾道：“这就过了。”
　　洛金玉微微叹息，认真道：“无妨，我不介意的。”
　　沈无疾嘴角微微一抽，道：“你是不介意，可咱家介意。咱家娶你这么个媳妇儿都说得上砸锅卖铁了，现在砸完咱家的锅卖完咱家的铁，把咱家儿子都弄走了，却让咱家去外面住？你倒是想得美！”
　　洛金玉忙道：“我岂有这个意思，是看你……那，那你把西风也带走吧。”
　　“……”沈无疾深深呼吸，露出微笑，咬牙切齿，“读书人，真不愧是读书人，可真能想，又叫你少养一个人，少喂一口饭。”
　　洛金玉正要解释，沈无疾道，“别说了，收起你的算盘，咱家不仅不走，咱家还要买新衣裳新鞋子。”
　　“……”洛金玉沉默。
　　沈无疾察言观色，问：“怎么，没钱了？好啊你，你刚刚真是想少咱家这口饭吃？”
　　“当然不是。”洛金玉急忙否认，“只是……”他局促道，“所剩钱银不多，还有半月才发月俸粮油，先生年长，西风年幼……下月再给你买，行吗？”
　　“那咱家这半月穿什么？旧衣裳？”沈无疾无理取闹，摆出姿态，“咱家每月都要换新衣裳，还非绸缎不穿，否则咱家的皮肤会被划伤。”
　　洛金玉将手拢在袖中，暗暗攥紧了钱袋，红了脸，硬着头皮与他“讨价还价”：“你不是常说，你其实很能吃苦的吗？你以前在东厂时，去东厂前更是……”
　　沈无疾忽然噗嗤一笑，伸手拉住他，柔声道：“原来你还记着啊？那你担心个什么劲儿？咱家以前别说还有独门小院儿了，就是吃饱饭都是奢望。怎么的，享了几年福，就真那么娇气了？你这读书人都住得的地方，咱家一介武夫，难道能比你娇贵？”
　　洛金玉见他这么说，松了一口气，道：“你也不必如此说。只是我……其实是我想让你舒逸些，只是一时之间确实有些为难。”
　　“无需为难，”沈无疾劝道，“比起以前，如今咱家可舒逸得不行，以前都不敢想。倒是若家中缺银钱，咱家还是得想法子弄些来，不说你我，就说西风与咱家那亲爹，如你所说，一老一小，都不能亏欠缺短。”
　　洛金玉忙问：“你要如何弄钱？”
　　沈无疾忍俊不禁：“咱家还敢当着你的面去找人要钱不成？你放心，从今往后，咱家一文不该要的都不会再收。”
　　洛金玉这就放心了，又好奇地问：“那你要如何弄钱？”
　　“还能怎么弄钱？你做官，咱家不好经商。科考呢，全天下都知道咱家一个阉人，是不能考的。种地和糊墙这些，都别想了，咱家不干，累死累活一辈子到头，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赚钱指望下辈子重新投胎吧。至于教书，咱家不行，开武馆又太累。”沈无疾理直气壮道，“士农工商，咱家没一个能干成的。”
　　洛金玉：“……”
　　沈无疾得出结论：“还是干老本行靠谱。”
　　“……”洛金玉问，“司礼监掌印？”
　　“是啊。”
　　沈无疾坦然自信，“宫中每年都会招选新宦官，咱家还没过年纪呢，又惯会伺候人，极懂宫中规矩，他们能不招我吗？”
　　洛金玉：“……”
　　作者有话要说：满级号来新手村了。这一届的招新培训老师生无可恋。
　　Ps：当年洛金玉年纪不大，还在读书，虽然有奖学金啥的但也不算发财（？），基本还是靠妈妈养，妈妈又特别节俭，觉得儿子总在书院住，没必要自己再租个院子浪费钱，偶尔有余钱也想都攒给儿子娶媳妇，所以那时候洛金玉也没办法说租啥。现在他工作有工资了，如果妈妈也在，洛金玉也会为她租小院儿，不是妈妈可以挤大杂院，老攻家就要独院的意思。

246、第 246 章
　　“这些待日后慢慢与你说, 不急。”沈无疾笑着说, “今儿还是赶紧先回去吧, 咱家可急着看新屋子呢。”
　　洛金玉点点头，领着他又朝新家方位走去。
　　虽然洛金玉已经尽力选了人少的路, 可难免遇到些人。
　　如今满京城谁人不知大权宦沈无疾贪赃枉法、锒铛入狱，最终被削去官职身份, 抄家充公了呢？
　　沈无疾往日行事高调, 确有不少嚣张跋扈之处, 虽也不是对着这些不相干的百姓，可到底他之行为行事是有目共睹, 众人对他观感差也再自然不过。加之曹国忠的干系, 更叫人对于权宦杯弓蛇影。
　　一路走来, 有认出了沈无疾的，纷纷道路以侧，亦不敢轻易出声, 又要摆明自己的嫌恶之情。
　　——京城人常年住在天子脚下，乃是离朝政根本最近之处, 便极圆滑，较之别地百姓，更重对官场世故的钻营。如今沈无疾看似失势，可究竟自由完好地出了狱，不仅百官，百姓也唯恐他很快东山再起，因此不敢授他太明显的把柄。
　　可如今形势, 若半点态度不摆出来，又怕被身边的人嘲笑懦弱。
　　因此眼神最安全不过。
　　洛金玉察觉到了，看一眼沈无疾，虽这人貌似什么都没发现，一路含笑望着自己说话，可他心里依旧担心，便牵住这人的手。
　　沈无疾受宠若惊：“哟，平日里在外面想牵你，你不还害羞吗？”
　　洛金玉装作没有听见。
　　沈无疾笑出了声。
　　两人回到新院子门口，沈无疾还未进去，就觉得这院子可能确实是小，大门都说不上“大”，好像比以前的沈府大门的其中一扇还要小几圈。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可仍能看出木头门上掉漆的岁月痕迹。
　　西风留在家清洁，算着时候，时不时往大门口跑，这一下子正好撞见了沈无疾，他眼中一酸，扑上前就往沈无疾面前跪，哽咽着叫道：“干爹受苦了！儿子无能，儿子不孝，干爹受苦，儿子别说救干爹于囹圄，就连去探望都做不到，呜呜呜……”
　　“嗐，你若有那出息，就是咱家叫你爹了。”沈无疾笑着拉他起来，“行了，别弄得生离死别似的，寒不寒碜？还添晦气。”
　　西风骨碌一下爬起来，用手背胡乱擦去眼泪，努力笑起来：“是，干爹说得是。”又道，“您先别进去。”
　　说完，他转身就往里跑，一边叫道：“干爹回来了！”
　　“嗳——”沈无疾拦都没能拦得住，白了一眼，对着洛金玉道，“必然又是你惯着他，咱家这才多久没管他，就这么大呼小叫了。”
　　“……”
　　洛金玉平白就被扣了这么一个罪名，很是无辜。
　　一则，他自幼所学，并不允许他宠孩子宠到孩子无急故而疾奔呼叫。
　　二则，很显然，西风是像极了沈无疾，以往沈无疾不成天大呼小叫的吗……
　　顾虑到沈无疾刚出狱，吃了苦，洛金玉不与他争。
　　没多久，西风和来福就奔出来了，一个拿着艾叶条儿，一个手上端着火盆。
　　来福将火盆放到门口地上，先朝沈无疾跪下磕头，也是如西风一般含泪说句“受苦”，也不必沈无疾说话，就自个儿爬起来，向一旁的洛金玉问了声好，便连声催沈无疾跨火盆去晦气。
　　西风在旁边则拿着艾叶条在沈无疾身周扫来扫去，嘴里还念念有辞。
　　沈无疾提起衣摆，跨过火盆，看一眼身边神神叨叨的西风，正要说话，来福端起火盆挪到他面前，道：“老爷，多跨两次。”
　　“……”
　　嗳，人家一片好意，却之不恭。
　　沈无疾便极配合地又跨了两次。
　　西风看着看着，不由悲从中来，眼圈又红了：“咱们家连多几个火盆都买不起了……”
　　“……”沈无疾看他，嫌弃道，“在这儿哭什么穷？那你别吃饭了，省钱买火盆，买那么多火盆给你当饭吃了。再嫌家贫，出门自个儿寻富的去！”
　　西风见他皱眉训斥，顿时讪讪，低着头不敢看他。
　　洛金玉忙道：“又没别的意思，你何必这么说话。”
　　“呵，你听着没别的意思，咱家却听出了他许多的意思，”沈无疾横眉冷道，“这些年养富贵了，好吃好喝供着，真拿自己当少爷了。如今这儿少爷做不成了，住这院子委屈了您，您赶紧的，再找高枝儿去，这小庙供不起大佛，浅池子留不住真龙。”
　　闻言，西风脸色大变，急忙往地上一跪，砰砰磕头，赌咒发誓：“儿子若有这心思，叫儿子天打五雷轰！”
　　“做什么呢，”洛金玉忙道，“来福，拉他起来。”
　　来福劲儿大，强拉着西风起身，把他架住。
　　西风这下子越发憋不住了，咬着嘴唇，眼泪哗啦啦往下流，哭得浑身发抖。
　　洛金玉看得很是不忍，又去劝沈无疾，可还没开口，沈无疾已冷笑道：“你倒是帮他说好话，他却不见得记你的好！”
　　“你这说的什么话？一回来，都开开心心的，他就随口说句，你也值得这么训斥？”洛金玉道。
　　“哼，‘随口’？咱家看不是吧？”沈无疾道，“从一回来，他就一眼没看过你，一声没叫过你。”说着，他盯向西风，“怎么着，您是记恨他叫您做不得家财万贯的少爷了吗？”
　　“儿子绝不敢！”西风哭着喊着又要跪下磕头，来福赶紧死死架住，小声劝道：“你可别继续惹他了。”
　　“本来就只是个伺候人的奴婢，有得吃穿能不挨打就是美梦了，如今是不记得自个儿身份，倒还嫌弃家贫来了？！”沈无疾厉声问道。
　　“儿子没有……”西风急得直哭。
　　洛金玉正要再劝，沈无疾正要再骂，院里传来明庐的声音：“你怎么一回来就闹啊？你不在这段时候，家里都清净。”
　　沈无疾见明庐扶着爹走过来，仍当他俩外人，不愿当着外人的面教训自家人，便冷着脸对西风道：“自个儿去柴房面壁，清醒清醒。”
　　洛金玉还要劝，沈无疾堵住他的话，道，“谁帮他说话，他就别面壁了，直接滚蛋。”
　　“……”
　　洛金玉见他在气头上，知他脾性，尤其在众人面前更是不愿往回收话的，便只好暂且按捺，待稍后私下里再劝。
　　待西风哭哭啼啼地走了，沈无疾瞬间变了一张脸，笑着问好：“爹与哥哥近日可好？”
　　“我本来还好，可爹不好，整日里唉声叹气，逮着我骂，我喝口水都是错的，害得我也不好了。”明庐道。
　　明先生瞪大儿一眼，看向小儿，心中百感交集，半晌，摇着头道：“你可糊涂，干出那些事来……该罚。子石做得好，还罚轻了！”
　　“嗐，您说得对，这不，咱家就老老实实挨罚了吗。”沈无疾笑道。
　　明先生又训斥了他两句，见他笑吟吟的孝顺样儿不反驳，便训不下去了，道：“唉，日后可千万别再犯了。”
　　沈无疾笑着点头，他说什么都应。
　　明先生也没别的能说了，见他实打实的瘦了一圈，心里也是疼的，忙拉着他往屋里走。凡事都可稍后再说，先吃饱了饭。
　　沈无疾正走着，又停下脚步，看与洛金玉说话的来福。
　　来福道：“那小的先回去了。”
　　他与西风一样为沈无疾鸣不平，觉得洛金玉不近人情，却到底他比西风年岁大，更懂人情世故些，因此虽心里不满，不像以往那么亲近，可面上对待洛金玉，尤其是当着沈无疾的面对待洛金玉，他还是很谨慎的。
　　洛金玉正要留他，听见沈无疾问：“对了，不是说来福也遣散了吗？”
　　“是，但来福这几日帮着忙前忙后，出了大力。这院子的房介还是他托人介绍的。”洛金玉说着，看向来福，道，“怎好叫你就这么走了，留下一起吃饭吧。”
　　“规矩不能废，小的怎敢同桌。”来福笑着道。
　　“叫你留下就留下，什么规矩。规矩就是你如今不是咱家家里的下人，是个来热心帮忙的街坊，咱家不表示谢意，那才叫没规矩。”沈无疾道，“别多说了，跟上来。”
　　来福想了想，却之不恭，便跟了上去。
　　西风跪在柴房里，对着墙，低着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门吱呀一声响，有人进来了，捎带着饭菜的香气儿。
　　他想了想，来福这时候大约回家去了，便以为是洛金玉，仍赌着一口气，在那不动。
　　“怎么着，连咱家一起记恨了？”
　　西风一怔，忙回头去看，见沈无疾端着一碗堆满的饭菜进来。
　　“干爹！”西风委屈叫道。
　　沈无疾朝他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将碗递给他：“吃吧。”
　　西风犹豫一下，接过碗，期期艾艾地看他。
　　“看什么看？坐着吃吧。”沈无疾自个儿先席地而坐，白他一眼，“也别装，你肯定偷着换腿了，腿没麻。”
　　“……”西风不好意思地笑了，道，“干爹慧眼如炬，儿子什么小心思都逃不过干爹法眼。”
　　“都是咱家玩儿剩下的，你这就叫班门弄斧。”沈无疾埋汰他，“别说了，吃吧，凉了。”
　　西风见他态度，放了心，用力点头，与他对面坐着，埋头吃饭。
　　沈无疾看着他吃饭，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叹一声气。
　　西风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干爹。
　　“继续吃你的。”沈无疾说。
　　他继续吃。
　　沈无疾又叹了一声气：“你啊，打小跟着咱家，好的也学，坏的也学，咱家骂你就跟骂自个儿似的。”
　　西风：“……”
　　他低着头，继续吃饭，眼却悄悄地又酸了。
　　“你是不是觉得，金玉他不该那么判咱家？”沈无疾问。
　　西风握着筷子的手指略一用力，低着头道：“皇上让干娘审案，儿子觉得，必然是想对干爹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你别管皇上怎么想，”沈无疾道，“你只说，你觉得咱家错没错，该不该罚。”
　　西风饭也不吃了，沉默许久，道：“您是儿子干爹，是亲人，您永远不会错，就算实在错了，儿子也绝不会说您的不是。”
　　“是啊，你是这么想的，若换了咱家，大约也是这么想。大约，其他人大多都这么想。”沈无疾轻叹道，“可如此，咱们就是对的，金玉他就是错的了吗？”

247、第 247 章
　　“继续吃你的。”沈无疾道。
　　西风继续吃饭, 却于心中百感交集, 于舌下不知滋味。
　　沈无疾没看他, 望向门外天上的圆月，长叹一声：“世人知我爱慕金玉如痴成狂, 却只谓我是为他姿容或学问如此。咱家处在朝堂之中，手握大权, 要什么美人要不到？男的女的, 老的少的, 死的活的，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就说有学问的, 虽金玉学问着实也可说一骑绝尘, 可状元三年出一个, 不说比他好，总也比他差不到哪儿去。可别看一个个嘴上说得正义凛然，好似嫌弃咱家, 若真将咱家对金玉的一片心思好意用到他们身上，必会前仆后继地来向咱家献媚。偏偏就因如此, 这些人都绝不在咱家眼中，更到不了咱家心中，唯独金玉他一人，如天上那轮皎月，满身的傲骨清高，最干净的一颗心，方才是叫咱家如此痴迷、为之甘心折服的缘由啊。”
　　西风犹豫再三, 捧着碗，低着头，小声道：“可如今已是一家人了……若是外人也就罢了，他又何必仍拿那样的清高来对自家人？尤其是对您。您对他的一片心意，日月可鉴，为他耗费了那么多的心神，对他那么好……就不说是有恩了，便是真心当您是夫君家人，您也从未作过对不起他的事，又见谁家是这样的？”
　　这便是西风心结所在了。
　　以往，洛金玉对外人如此，他必叫好，可若对“内人”如此，他便觉不能理解，有些愤怒，更有些隐约畏惧——他对干爹尚且如此无情冷酷，若对其他人岂不更是……
　　看在西风眼中，这不像是一个“人”，像一柄冰冷的、锋利的、六亲不认的兵器。
　　既非人，因此自然与爱排除异己的人类本能相斥。
　　“对外人清高，对自家人就放纵，这叫清高吗？”沈无疾自问自答，“这叫沽名钓誉，叫道貌岸然。”
　　“可……”西风急着争辩，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道怎么说？”沈无疾轻笑一声，“不知道就对了，说明你还有得救。却也说明你蠢，跟了咱家这么些年，还不懂得扔了良心睁眼说瞎话。”
　　西风：“……”
　　“人常说‘护短’‘护短’，若是无伤大雅的短处，护了也就护了。若是真的短处，不分青红皂白去护，不讲道义公正，不辩是非曲直，只看谁亲谁疏，就是俗不可耐。”沈无疾叹道，“你俗，咱家俗，世人皆俗，不俗的人少，因此才不叫俗。你干娘他就不是个俗人。”
　　“可若是这样，”西风疑惑，“那娶他做什么啊？”
　　他虽机灵，可究竟年少，一时还说不出清楚明晰来。若要清楚明晰地说，便是他亦有“家族”之念，如绝大多数人一般，觉得“一家人”便该抱紧成团，结共同利益，护共同利益。
　　闻言，沈无疾正要回答，忽然噎了一下，想到了什么，手指摸了摸鼻梁，轻咳一声，嫌弃道：“嗐，究竟还是个孩子，也不好与你说得更细。”
　　西风：“……”
　　他虽年纪不大，可却非寻常人家的孩子，他自幼就入宫，宫里乃全天下污垢藏纳最齐全之处，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宦奴哪儿能说得上天真无知，若真是那样，死也死八百回了。
　　因此他此时略微一想，便揣测到干爹所指为何，不由得一阵无语。
　　干爹哪儿都好，就是……嗳，就是……就是有点儿……唉……一言难尽。原本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儿，被他这么故作姿态地一说，反倒叫人觉得好似哪儿不对劲。
　　沈无疾又咳嗽两声，摆出再正经不过的脸色，训斥道：“你还小，别胡乱想些有的没的。”
　　“……”
　　也不知道是谁，以前总说我都这么大了还这里不好那里不懂事，别人家儿子像我这么大年纪，都扔出家门自谋生路去了，或是都要讨媳妇了，我还当自己多小呢……
　　嗐！也罢。
　　这干爹总是如此反复，又非第一次见。
　　倒是这么一来，父子二人之间的氛围越发松缓下来，西风也没那么紧张了。
　　沈无疾看着他，许久，淡淡道：“若你以后要娶或嫁，不是为了单纯爱慕那人，而是为了图他护你的短，那你也太可怜了。”
　　西风：“……”
　　“寻常男子娶妻总为生子、操持家业，或贪图岳家权势财富，女子则为自己寻一倚仗，说到底，都是没本事。”沈无疾站起身来，轻轻地掸了掸衣袖，低眼望着他，问，“咱家是如此无能庸辈吗？”
　　西风犹豫一下，端着碗，跟着他站起来，问：“干爹日后有何打算？”
　　“从哪儿跌的，从哪儿爬起来呗。”沈无疾轻笑一声，“咱家今儿白日里也没骂错你，你这才享几年福？就养废了。咱家如今全乎着出来，没死没残，你就跟天塌了似的。怎么的，现在比你以前的日子过得差了？”
　　西风讪讪道：“干爹说得是。只是，只是好日子过多了，乍一如此，儿子心中确实很不踏实，很害怕。”
　　“有什么可怕的？怕的都是没出息的。”
　　沈无疾道，“咱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不知自个儿有没有命见明早的太阳，照样吃喝拉撒睡，该干什么干什么。要活今天，就吃今天的饭，难不成知道自己下个月就要死，这个月就索性不吃了，索性就不活到下月，今儿就活生生吓死自己算了？蠢不蠢？”
　　西风：“……”
　　“行了，去洗漱歇了吧，明儿跟我出门置办些东西，既在这儿住下了，也别管能住多久，怎么也有个家的样儿，火盆倒是不需要多几个，可门口那漆总得补全了，窗纸也换换，这灯油熏了不知多少年……”沈无疾皱着眉头挑剔，“洛金玉是个不会过日子的，你倒还跟着他学这个。”
　　“……”西风有些委屈，小声嘀咕，“儿子说了，可干娘说家里没那么多钱银，能省就省，又不是非得花的帐，待日后有了余钱再说。”
　　“等他有余钱？”沈无疾嗤笑一声，“那你等吧，等到老天爷看你实在可怜，大发慈悲，给你掉点儿钱。”
　　西风：“……”
　　“钱银的事儿你别管了，咱家有的是法子，你别跟他告密就是。”沈无疾道，“总之跟着咱家出门拿东西就是。”
　　西风犹豫道：“您有什么法子？干娘提前说过，你或许会乱想法子弄钱银，让儿子看好您，不让您乱来。”
　　洛金玉是单纯认为这样不好，若如此，西风也不提了，可西风细想一番，也怕干爹此刻处境容易授人把柄，因此倒是与洛金玉“殊途同归”。
　　“啧，都盯梢到咱家面前了，怎不去东厂谋个好差事？哼，总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会乱来。”沈无疾不耐烦道，“不早了，歇了吧。”
　　说着，他就出了柴房门，朝自己与洛金玉住的那屋过去。
　　没走多少步，沈无疾又停下来，看着亦步亦趋跟着自个儿的干儿子：“不用你伺候，去歇吧。”
　　西风低声道：“儿子想向干娘认错。”
　　沈无疾笑了一声：“算你拎得清。那就来吧。”
　　洛金玉正在房中写字，听到声音，转头看去，见西风跟着沈无疾进来了，也不惊讶。
　　他知道沈无疾口硬心软，嘴上嚷嚷着谁也不许替西风说好话，实则见自个儿给西风额外留出饭菜就装没看见，饭后趁人不备，端走饭菜，溜去了柴房。
　　只是洛金玉却没料到，西风进来了，冲他面前就跪。
　　他忙放下书去扶他：“不必如此。”
　　“爹，儿子错了……”
　　西风哽咽着向他认错一番。
　　洛金玉听完，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何需如此郑重。”又安慰道，“你与干爹亲近，视他如父，关心与心疼他乃人之常情，且你也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无需太过挂怀。”
　　沈无疾在一旁看着他俩父慈子孝了一阵，终于西风这傻小子意识到时候不早，告退了出去，还把门给关上。
　　沈无疾哼道：“可算走了，还以为你俩要说到天明呢。”
　　“你自己干儿子的味也吃？”洛金玉笑道，“他年纪小，分明也是为你好，却被你一通说了，自然要劝一劝，省得他想岔了。”
　　“还小呢？不小了，搁别人家，这年纪都该扔出家门自立了。”沈无疾道。
　　洛金玉笑着摇头，坐回去，拿起笔，一边道：“厨房炉子里有热水，你洗漱了便歇吧。”
　　沈无疾走过去，抱怨道：“这么久没抱你，你倒是不想念，大半夜的不和咱家一起睡觉，还写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从洛金玉身后探头去看，这一看，愣了愣，一把捉住洛金玉的手，“你等等，你写的什么东西？”
　　洛金玉回过头看他，平静道：“按照我朝《婚律》，夫妻者其中一方上告另一人，应于堂前杖二十。但刑不上大夫，若这方乃在朝官员，则改杖刑为降职。我虽不曾上告你，但是我审你判你，我理应主动发函都察院询问此事。”
　　洛金玉说着，神色复杂，道，“以我前段时日在都察院办公交涉所察，他们许多人都对本朝各项律法很是生疏，大约是不会记得这条的。”
　　他忧心忡忡，“我上疏参奏都察院，至今也没下文，想来废除荫职、选拔真正有能之士一事，还是任重道远。”
　　“……你可还是算了吧。”沈无疾无可奈何，头疼得很，“这条怎么看都是不知哪个混账加上去的胡话，咱家看着都觉无耻，你还当真。”
　　这是何等的书呆子啊？！
　　洛金玉认真道：“不可算了。《婚律》此条不合理，我会另外上疏请废。然而，一码事归一码事，我实在无法忍受都察院的傲慢与无知。我此函，一则为求公理，不以自私立身，二则，亦是要讽刺他们，他们身为都察院，竟还需我自己发函询问触犯律法一事，他们应当感到羞耻万分！”
　　“……”沈无疾无力地扶额，“得了吧，还‘羞耻万分’呢，依我看，他们先得怀疑你有毛病……”

248、第 248 章
　　如今司礼监掌印之位空悬, 无论众人何等各有心思, 圣意不决, 仍让首席秉笔展清水代管大印。
　　展清水整日里忙得不行，好容易才寻得喘息时机, 却也不歇，径直去到东厂找何方舟, 邀他一起去探望沈无疾。昨日他去向沈无疾宣完旨意, 还得办些手续, 亦要紧着回宫向皇上复命，因此只问了洛金玉如今住址。
　　见是这等事儿, 何方舟也不推辞, 点点头应了, 与他出了东厂，在街上买了些寻常礼物糕点，便循着住址找去。
　　两人一路走得远, 若故意生疏不说话，反而尴尬, 像有什么似的。何方舟便语气温和、态度自然地与展清水寒暄，问他近日掌印是否习惯，云云。
　　展清水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事无巨细，恨不得都掰碎了与何方舟说。
　　这样一来，路上倒也和睦。
　　待展清水说得差不多了，也快到沈无疾如今的住处了, 他四下打量，叹气道：“这儿也忒偏僻了。”
　　他和何方舟还要比寻常人脚程快，却也走了老半天呢。
　　何方舟也四处看了看，安慰道：“地儿是偏僻了些，却也安静，看着也干净，不是什么乱巷子。”
　　“嗐，再怎么说，也是个……不好的地方。”展清水犹豫着，看着何方舟，意有所指地低声道，“沈无疾他哪儿都好，平日里那么聪明有本事的一个人，偏偏在那事儿上栽跟头，胡乱寻人，落得这地步……”
　　何方舟：“……”
　　他如何听不出这人的话中深意，只能装作听不懂，淡淡道，“你非他，又何必妄议他的私事。”
　　“可是方哥——”
　　“别说了，时候不早，若去晚了，他们家饭都蒸上了，却见咱俩去了，又得重新折腾，多麻烦人。”何方舟笑了笑，快步向前走去。
　　展清水知他是躲着自个儿提那事，也不敢逼着多说，只能默默跟上去。
　　两人绕过一个弯儿，本以为还要仔细辨认附近这些长得颇像的门口，却大老远儿就一眼找着了。
　　原因无他：沈无疾就在那儿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颇觉惊奇，越发快地走上前去，纷纷叫道：“无疾，西风。”
　　西风本正扶着梯子，仰着头指挥干爹刷漆呢，听到声音，扭头一看，忙叫道：“何公公，展公公。”
　　沈无疾往下一看，笑起来：“嗐，还愁没钱呢，这不，钱袋子就来了！”
　　西风：“……”倒也不必当人面说得这么直接。
　　他干爹昨夜里说得成竹在胸，说有办法弄到钱买这个买那个，还说难得清闲，要领着他爷俩儿去听小曲儿看台戏。
　　西风还以为干爹有什么好法子呢，不料，是去向干娘要。
　　还没要着多少。
　　今早上，干娘出门上朝了，干爹悻悻然地坐在院子里把要了半晚上才从干娘手里抠出来的一串钱数来数去，快数出花儿来了，悻悻然地对着西风说坏话：“别学他，就没见过这么抠的。”
　　西风：“……”
　　因钱不多，小曲儿听不成，戏也没法子看了，这个那个都买不成，削减一番，最终爷儿俩也就去街上买了两桶红漆回来刷门和柜子。
　　买了漆，干爹的心情也舒缓些了，哼道：“别急，咱们每天要一点儿，积少成多，集腋成裘。”
　　西风：“……”
　　他想了想，把“儿子不觉得干娘会每天都给您一点儿”给吞了回去。
　　他不想掺和爹娘之间的事儿，因为出了事儿，干爹又不敢找干娘的麻烦，只敢找自己的麻烦……
　　沈无疾半点不跟何、展二人客气，从梯子上下来，瞄了瞄他俩手上的东西，嫌弃道：“乔迁礼送糕点，你们不觉得寒碜，咱家还寒碜呢。”
　　何方舟笑道：“看你如此泰然处之，我们倒也放心了。”
　　展清水则道：“谁说只有糕点了？你总不能让我俩把银票提在手上吧？”
　　沈无疾这就高兴了：“上道。”说着，轻轻踢了西风一下，故意挤眉弄眼地使眼色，“有没有肉吃可看这俩财神爷的了，还愣着做什么？快请进去，上座，泡茶！”
　　何方舟与展清水对视一眼，都笑着摇起头来。
　　刚刚来到这偏僻住处，虽然何方舟嘴上帮着说话，可心里面与展清水一样打着鼓，担心沈无疾难过。虽以前沈无疾吃过苦，比这苦多了，可究竟是一时从云端栽下来，难免心中郁结。
　　如今一看，这人是着实泰然，并不像在强颜欢笑的样子。
　　西风早就跑进去烧水泡茶了，沈无疾则把梯子收了，和漆一起拿进门里放好，然后引着何、展二人进去，一路寒暄。
　　何、展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打量院子，见院子虽小虽旧，却收拾得干净，窗下整齐地摆着花草，进来那大门旁边的墙下放着个笼子，里面养着一只小鸡仔。
　　“怎么着，这地儿还不错吧？”沈无疾颇为得意，指着那鸡仔道，“今儿上午去买漆，让老板送的，等养大了，一天俩鸡蛋。”
　　“……”
　　展清水疑惑地问，“卖漆还搭着送小鸡呢？”
　　“嗐，那哪儿能啊。咱家机灵，见他家门口养着一窝小鸡，说了半天，他才送。”沈无疾道，“哼，小气。”
　　展、何：“……”
　　“坐院子里吧，屋里小，坐着说话不舒坦。”沈无疾指了指院中央的石桌石凳。
　　三人过去，正要坐下，听得一道老者声音：“有客人？”
　　沈无疾看过去，笑道：“不算客人，咱家的兄弟。”又对展、何二人道，“之前来来去去，也不知见没见过面。这是咱家的爹。”
　　展、何二人忙对那老者行礼。
　　完事儿，展清水偷偷地看一眼何方舟，何方舟则不太自在地看着地面。
　　明先生走过来，在沈无疾的介绍下与这两人见过礼，大约也认得出是曾去过沈府的公公，只是当时没正式说过话。
　　至于其他的……明先生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大儿子是与小儿子的哪位“兄弟”有那荒唐私情，小儿子也没说过。
　　因此，他此刻看看这两位公公，都是眉目清秀的……又暗道，那人大约也不在这其中，否则，怎好意思就这么坦然来见我？
　　如此，明先生不再多想，只问沈无疾：“快中午了，这两位公公是在家留饭吧？”
　　沈无疾回头问：“急着走吗？”
　　展清水不说话，看向何方舟。
　　何方舟想了想，道：“我不急着走。”
　　“那我也不急着走。”展清水说着，心中极为防备，往明先生出来那屋瞅了瞅，怕里面蹿出那个不要脸的风流浪子来。
　　“好，那我去做饭，暂且失陪了，月儿你好好待客。”明先生说完，对客人点点头，便转身去厨房了。
　　沈无疾应了一声，对展何两人解释：“好像也没说过，咱家还有个名字，叫明月。”
　　展清水一怔：“那——”
　　“咱家那哥本名明庐。”沈无疾说着，看向何方舟，“你应该知道吧？”
　　何方舟：“……”
　　沈无疾看他神色不自在，也有些讶异：“你不知道？”
　　他如此讶异的样子，令何方舟越发气短，道：“我为何一定要知道。”
　　“怎么，原来你连这也不知道？”沈无疾看一眼他，看一眼展清水，又看回他脸上，冷笑一声，什么也没再说，却仿佛什么也说了。
　　展清水见状不对，心中大约也有数了，忙为他方哥解围，岔开话头，道：“刚说乔迁礼，可别等会儿忘了。”说着，从怀中掏钱袋子，关切道，“这地儿虽也不错，到底偏僻了，不说别的，洛公子每日早朝都不方便。还是回城里租个好宅子，就是买一座，也花不了多少钱。”
　　他打开自己钱袋看了看，直接递到沈无疾面前，“出门也没带多少在身上，回头再叫人送过来些。”
　　何方舟解下自己的钱袋，倒没直接递给沈无疾，从中把钱银倒在桌上，荷包则收了回去。
　　沈无疾把何方舟的钱往展清水的钱袋子里放，一边说：“懒得折腾了，来回也住不了多久。这些钱也够了，先别送过来，叫金玉知道了，得说我。哦，对了，别让他知道啊。”
　　“……”展清水憋着笑，“你这倒还学会了藏私房钱？”
　　“笑什么笑？等你不打光棍儿了，你就懂了。”沈无疾白他一眼，把钱袋口子系好，往怀中揣。
　　闻言，展清水忍不住又看一眼何方舟，却见何方舟一副怔怔出神的样子。
　　大约……大约还在想名字的事儿。
　　展清水心中恨恨，暗道，那明月……哦，不，是那明庐，怎还连个名字都瞒着方哥？这也太混帐了，这不摆明了就是逢场作戏玩玩儿吗？若是认真的，怎方哥连他真名都不知道？那混账连名字都是假的，心能是真的吗？
　　此时西风端来茶水，一一送上了，左右看看，觉氛围不对劲，便道：“我就不在旁候着了，去帮太老爷做饭。”
　　说着，他一溜烟儿跑了。
　　沈无疾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再看看面前这俩各怀心思的傻家伙，哼了一声，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249、第 249 章
　　明庐戌时一刻便来到了城郊的僻静高处, 寻了个大石头靠着, 坐在地上, 翘着二郎腿，喝着酒, 赏着月，心情愉悦地等着佳人到来。
　　这佳人嘛, 自然是何方舟。
　　何方舟不让他总去东厂找自己, 说若是被人传出去了, 于谁都有些麻烦。
　　于是便约在了这儿。
　　约的是戌时三刻，通常到那时候, 何方舟才能办完了公事, 又哄睡了耀宗, 然后才出得来，才愿意出来……
　　想到“愿意”一词，明庐轻轻地“啧”了一声。
　　何方舟这些日子有些像在刻意地躲着他, 尤其是不愿亲热，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
　　虽然明庐也猜想, 以何方舟品行，大约不是在欲拒还迎，可他却仍是受到了同样效果的吸引。
　　何方舟越是如此，他越有追逐然后拿下的狩猎欲望。
　　明庐已认真地琢磨过了，这些日子自个儿顾及明月之事，着实也不好对何方舟使些迫行的法子。可何方舟那性子吧，实在温吞, 就算心里想，面上总是推却，就得自个儿态度强硬些。
　　何方舟也吃这套。起初不就是这么好上的吗？
　　若自个儿在瓦子街没先迈出那一步，现在恐怕两人还在兜圈圈。
　　现如今明月已没事儿了，自个儿和何方舟也该有些进展了。
　　一则是着实也兜了这么久，何方舟也不是名门闺秀，没寻常女子那些贞洁约束，亦不会怀上，因此行鱼水之欢方便，无需顾忌太多；二则，明月这家伙出来了，没事儿了，还撤了职，在家里没事儿干，谁知道他会不会闲得来拆自个儿和何方舟？
　　左思右想之下，明庐觉得，要么今夜，最迟明晚，就要与何方舟更进一步。
　　他连法子都想好了，酒也带来了，上好的杜康陈酿，他好难得赌赢了朋友，才得来了这壶酒。
　　陈酿总是后劲儿足，到时趁着酒兴，也不愁办不成什么事儿。
　　然而，从戌时一刻到三刻，再到亥时过完，直到子时三刻，何方舟也没出现。
　　明庐愉快的心情渐渐消散，酒也没拿，扔在原地，起身从山坡上一路飞身而下，施展绝佳轻功，自民户屋顶上蜻蜓点水般掠过，最终几个跃身，来到东厂门外。东厂守卫都认识他了，平日里对他也客气，见面叫明少侠，几次叫明庐都险些以为数年前自己来京城见着的东厂之人那趾高气昂的样子是错觉。
　　可守卫今儿见着明庐，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拿出了明庐记忆深处那趾高气昂的东厂走狗样儿，横眉冷眼地拦着他，说：“东厂重地，岂容闲人擅入？”
　　明庐疑惑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守卫尚未答话，从门里出来一个模样清秀的白面宦官，轻笑了一声，道：“这可叫明盟主白高兴了，东厂好得很。”
　　“……”
　　这太监明庐认识，也是东厂的，是何方舟的得力干将，以往偶尔碰上，对自个儿很是尊敬。
　　因此明庐越发讶异：“王兄说的什么话？我高兴什么？我是见你们与平时有异，关心你们。”
　　“那可真是受之有愧，无福享用。”王太监继续冷笑。
　　明庐见他这阴阳怪气的模样与沈某人如出一辙，也是没眼看，忍耐脾气，笑着道：“那可否请王兄通传一声何督公，就说我来了。”
　　“你是谁呀？”王太监扬起下巴，不屑地看他。
　　“……”明庐微微皱眉，想了想，对他拱了拱手，展眉笑道，“既如此，就不劳诸位了。”
　　说着，他便转身下了台阶，靠在门口的石狮子身上，抱着臂，闭目养神。
　　何方舟总要出门的。
　　却不料，他还没等到何方舟出门，刚闭眼没一刻，就听得那王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东厂门口也是能叫人随意停留的吗？”
　　明庐：“……”
　　他睁开眼睛，看向门口灯笼下那面容刻薄的王太监，皱眉问道：“敢问明某何处得罪了你？”
　　“呵呵，那可多了，你这薄情寡幸的浪荡子！咱家呸！”王太监手叉着腰，怒目厉声地骂，“还有脸来问？真是好厚的脸皮，剐一层下来榨了油能炒半年的菜！你这混账，臭男人，滚吧你！”
　　明庐：“……”
　　他前思后想，冷着一张俊脸，忍耐着问，“我只问一句，你这行为，何方舟知道吗？”
　　“真好意思问。”王太监又啐他一口，“他不仅知道，还知道得透透的。你快滚吧王八蛋！”
　　明庐虽向来性情爽朗，却亦是快意恩仇之人，先还忍让几句，见对方如此莫名无礼，他的火气也上来了，若非是惦记着起了冲突只能叫何方舟难做，便要直接与人动手了。他可太讨厌这些太监阴阳怪气的样子了。
　　此刻他竭力忍住这口气，转身就走。
　　一边走，他一边疑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其实，也说不上是大事。
　　至少，对于“顺手”盯了明庐好一段时日梢的东厂暗探来说，丝毫不算大事儿。
　　何方舟知道时，关于明庐近日的种种行迹来往，都已详细记录成册，呈到他面前了。
　　他虽掌管东厂，可平日里查人是为公事，如今下面自作主张查明庐，他自然薄怒一场，将那人狠狠责打了一顿。
　　可那人处置完，关于明庐的报告却仍好端端、静悄悄地躺在何方舟的桌上。
　　何方舟犹豫许久，忍不住，还是打开看了。
　　这一看，就愣了。
　　他早知明庐风流，明明也不该与这人太过亲近，陷入情中，可明庐实在热情，就算被他父亲知道了责骂抽打，也要离家出走，拉着自己说私奔……
　　虽然何方舟当时拒绝了，可心中究竟还是深为感动。若非他向来沉稳，恐怕就要压不住当时那一刻想要脱口而出“好”的冲动。
　　说来可笑，他心中竟生出了许多的错觉期盼，以为明庐以前风流是因为还未遇着自己，而如今遇上了，或许就从此收了心……
　　真是想想都脸热。
　　如今看这册子，何方舟觉得自己可笑之极。
　　上回展清水说明庐仍在喝花酒、结识女子，举止亲密，相谈甚欢……何方舟是不信的，或可说是信个“一半”。明庐乃江湖人士，不拘小节，来往也多是与他一样豪放之人，去青楼喝个酒，结识个朋友，也没什么。
　　可显然，事情不仅止于自己所以为的那么简单。
　　东厂暗探专业出身，做事十分全面详细，在册子最后，一并附上了明庐以往情史详细。
　　其中，拉人私奔不下五次，皆是轰轰烈烈，还特别钟爱抢人家的新娘，几度三番因此被新郎重金买凶报复。
　　这也罢了，他还偏偏总在不久后将女子完璧送归，情圣一般地叹息自己是不想让女子与自己继续过逃命的苦日子——幡然醒悟的女子们却多认为他就是他自个儿不想过逃命的苦日子，不顾她们意愿，强行将她们送回。
　　这个混账！
　　因此，被送回来的女子们也有不少因爱生恨，反目成仇，重金买凶报复的。
　　何方舟也知道了，原来明庐自前年来京城后就长住此处，原来不是为了他爹，不是为了沈无疾与洛金玉，也不是为了自己，他……他是躲情债来了。
　　他上一个惹恼的女子是西域魔教圣姑，这圣姑为了他花言巧语，叛出魔教，却不料这竟是个薄情郎。
　　虽然魔教对圣姑不过是小惩大戒，圣姑仍然咽不下这口气，怀着对此人爱恨交织之心，发出重金悬赏，要将明庐武功废去，手筋挑断，送到魔教，做禁脔。
　　这魔教难对付，唯独不敢进京城放肆。
　　何方舟：“……”
　　展清水得闲了偷偷来找在家漆完大门漆家具的沈无疾，几乎憋不住笑意，蹲在他旁边，小声道：“我听说，那家伙被方哥赶出去了，方哥怎么都不肯再见他。”
　　沈无疾正蹲墙角认真地给小茶几刷着漆，闻言“哦”了一声。
　　“那接下来，怎么办？”展清水问。
　　沈无疾把刷子放进漆桶里，转头看他，淡淡道：“咱家和你方哥可也是好兄弟……”
　　展清水将钱袋子塞到他手里。
　　沈无疾解开看了看，见钱眼开，笑道：“嗐，兄弟也讲个先来后到。”
　　展清水：“……”
　　说实在的，他看着沈无疾这样儿，身为兄弟，实在也有些心酸。
　　沈无疾拿人钱财，与人指路：“你可千万别叫他知道，是你让人去那么做的。把人安顿好了，挨了顿打，也不好受，钱别省着，多给人家点儿。接着呢，你就……”
　　洛金玉今日休沐在家，他看完书，起身准备去院子里活动活动，就见展清水急匆匆地出了自家大门，而沈无疾蹲在那儿，正美滋滋地数钱。
　　“……”
　　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天见了。
　　洛金玉走过去，叹道：“我不是说了，不要——”
　　“没有不义之财，”沈无疾抢着道，“是做媒的钱，你怎么说，这做媒总不会错吧？”
　　“……”
　　沈无疾喜滋滋地高声叫来西风，扔给他一锭碎银子：“去，买只老母鸡，切几斤牛肉，顺路带点儿今年的新龙井回来。还有剩的，自个儿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西风忙高高兴兴地揣着银子跑了，生怕跑慢了一步，干娘就要拦着。
　　洛金玉来不及拦西风，只好看向沈无疾：“你……”
　　“咱家当家，怎么能叫你们亏欠着呢？”沈无疾一把抱住他，笑着道。

250、第 250 章
　　沈无疾说着笑, 心中想起刚刚展清水的一些话。
　　展清水来这儿问如何讨何方舟的好是一回事, 原本是为皇上传话来的。
　　皇上催他赶紧想法子回宫里做事儿, 少在这偷闲。
　　说实在的，以往没过过这等休闲好日子, 也就罢了，如今乍一享受过了, 沈无疾还真有那么点儿想退的意思。
　　现在每日早上想起就起, 不想起就不急着起, 起来了到处遛遛，爱妻乖儿在侧, 加上一个勉强可说的慈父, 又总有傻子上门送钱, 夫复何求。
　　当然了，这也不过就是想想。
　　很多时候，已经不是人自个儿想不想急流勇退的事儿了。
　　就像喻怀良, 他已经这么大年纪了，这一生该享受的, 能享受的，也差不多都到这儿了，就是再积累了泼天的财富，他带到棺材里的又能有多少呢？百年后不过是便宜了八竿子打不着的盗墓贼，且叫他在史书上落得个晚节不保的名声。
　　可他还是在硬着头皮这么干，为了他的儿子，为了他的孙子。
　　沈无疾也不能退, 他一退，洛金玉孤身在朝中，就是一只落单的羊，四周全是豺狼虎豹，吃了洛金玉，连骨头都不会吐。
　　……
　　沈无疾一案落下帷幕，洛金玉处理完后续，向皇上提出查办养孤院贪贿冗官等事。
　　皇上极为无奈，却又无可奈何。
　　他私下里就劝过洛金玉，还让展清水捎话给沈无疾，让沈无疾也劝洛金玉。
　　喻家那点子事儿，先前他或许不知道，后来一闹，多多少少心中有数了。
　　他不想查吗？那可都是国库的钱，说起来还算他的钱……他拿来大发龙恩，抚养天下孤儿的钱，落进了那些贪官手里，自己当了傻子冤大头，连声谢字都讨不找，他自然生气。
　　可气归气，他目前不仅是羽翼未丰，甚至还元气大伤，不敢轻举妄动。
　　——他也是想明白了，沈无疾一案，明面上看起来像是报复与警告洛金玉，可往深处琢磨，他便觉得事儿不对劲极了。
　　洛金玉是难缠，可再大也就是个礼部郎中，养孤院的事就算上报了，哪怕立案查了，其中想要扭转黑白难道不容易吗？
　　难不成，还真能因为这事儿，朝廷就查到喻家身上去？
　　喻家这回是太小题大做了……不，不是小题大做，他们就是故意的，他们不过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罢了。
　　他们最大的本意不是为了刁难洛金玉，而是为了寻个借口把沈无疾从皇帝的身边弄走，从而拖延新政被提上议程的速度。
　　因此皇上左思右想，觉得为今之计，还是夹紧尾巴，先行低调，把沈无疾弄回来，再想后着。
　　可无论他是怎么想的，洛金玉不听啊！
　　洛金玉还振振有辞地将他训了一顿，说他太倚赖宦官。
　　可你自个儿不还和宦官成亲了吗？好意思说朕？
　　皇帝敢怒而不敢言。
　　他一旦反驳一句，洛子石就能接上十句不止，并且还都很有道理。
　　有时候，太有道理也不好，若没道理的话，别人还能反驳，这太有道理，人家想要反驳，却又无处反驳，只能无话可说，将不服气憋在心中，岂不更加的要恼羞成怒？
　　这也是洛金玉总能惹得人格外恼怒的原因了。
　　总之，洛金玉固执己见，非得在朝会上重提养孤院。
　　喻长梁当下便在心中冷笑，暗骂这人实在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皇上也不好装没听见，想了想，道：“前不是说了交都察院受理吗？因事儿中断了，现在再照着继续吧。”
　　洛金玉道：“臣认为都察院不堪大任，他们根本不辨是非。臣前为沈无疾一案，在都察院办公接触，见得他们院中上下官员，几乎无可用之人。他们或是有意偏私，不秉公正，不认真理；或就是只想息事宁人之辈，害怕惹祸上身，不想管事，也不敢管事，只想每日打卯、每月吃禄最好。”
　　他话音刚落，朝臣中站出一人，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乃都察院位最高之长官，如今洛金玉于朝上这般奚落都察院，他不得不说话。
　　“臣有话说。”左都御史开口。
　　皇上道：“爱卿但说无妨。”
　　左都御史转向洛金玉，义正词严，端的一副怒目金刚的正义模样，沉声道：“洛郎中，都察院受理沈无疾一案，秉公办理，期间或是得罪了你，冒犯了你，你倒也无须如此记仇。”
　　“我——”
　　“当日皇上要你主办沈案的旨意还未下来，仍然是都察院在办。都察院念及沈无疾乃是宦官，是皇上近臣，动他恐有伤朝廷脸面，因此已在许多事上尽力通融低调。倒也无需洛郎中为此感恩，可洛郎中如今却这样恩将仇报，实在令人心惊。”
　　左都御史愤愤地一甩朝服宽袖，很是不忿，转向皇上，拱手长揖，道，“既然如此，臣也不能再忍。都察院上下正是对洛郎中一忍再忍，才叫他如此颠倒黑白。请皇上允许臣将都察院之事在朝堂之上述说清楚，也好叫所有人都知道，好叫都察院上下不再蒙受不白之冤！”
　　“……”皇上看了一眼洛金玉，又看回这左都御史的身上，道，“说吧。”
　　左都御史先谢过圣恩，然后站住了，转头看向洛金玉，冷冷地扬声道：“当日是不是你主动要求我都察院登你的门，按律法盘查沈无疾家眷下人及其他相关？”
　　洛金玉虽恶他这颠倒黑白的做派嘴脸，却亦不惮于与他对质，此刻坦然说道：“是。”
　　“因你强烈要求，还有大闹都察院之意，我院虽不能理解你之想法，可都察院乃庄重神圣之地，如此吵闹，成何体统？因此为平息事态，便依你所言，第二日便登你门去盘查，可沈府上下却视都察院为仇敌，拦阻在门口，不让盘查官员进去。更有武功高手相助，打伤我都察院的人。”
　　左都御史怒道，“这些都发生在圣意送到沈府之前，在那之前，都察院一切都按常规办事，有哪条不妥？待圣意送达后，都察院立刻撤回，再无多话。此后你来都察院办公，上下官员又有哪里怠慢了你？事都是你挑的，你如今却还对我都察院如此……如此咄咄逼人！”
　　他强忍着巨大的悲愤之情，对皇上拱手道，“皇上，有些话臣本不愿说，可如今不得不说！洛金玉他向来名声乃贞烈刚直，说起来便是圣人青天下凡，可据臣长久以来观察，他恐怕是假以耿直贪受浮名。在他口中笔下，满朝文武百官，竟除他以外，再无他人堪用。满朝文武，皆受皇命提拔赐封，到他洛金玉口中，却皆朽木禽兽，他这与谋逆何异？！”
　　皇上：“……”
　　洛金玉微微皱眉：“左都御史大人，不知你从何处听闻下官说过、写过，满朝文武百官，除我以外，再无他人堪用？”
　　“无需在这儿抠字眼，”左都御史冷笑道，“你是状元，曾是太学院榜首，你仗才气诡辩也不是一天两天，朝上亲历过你这等行为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可你的学问为何不能用在正道上？有才之人行凶，越发叫人痛心疾首！”
　　他长叹一声，道，“你父亲当年是真贞烈刚直，方得罪奸宦曹国忠，引来灭门之罪……你却倒好，与曹国忠的干儿子，权宦沈无疾，你竟与他结了夫妻，此等滑天下之大稽的事你都做了……你怎么还好意思自称贞烈刚直？！”
　　“……”
　　洛金玉也长叹了一声，有些无奈，亦很是不解，“我都成亲快两年了，怎么还在拿这事说道……你们是从洛某身上找不出别的事儿了吗？”
　　左都御史：“……”
　　洛金玉没有说错。
　　众人着实是从他身上找不出什么错处，道理上又说不过他，因此每每与他争执，只能先盯着他身边的沈无疾来挑刺——
　　你既与权宦成亲，有何资格指责我怠职\\贪贿\\亵渎\\放任亲戚\\侵占田地\\……
　　左都御史哼了一声，轻蔑道：“你既敢做，此时倒不愿被问了？”
　　“我不曾这么说过。”洛金玉道，“我只是疑惑。”
　　左都御史又道：“你既标榜刚直，沈无疾贪贿一案已有定论，还是你自己所定，你怎还不与他划清界限？”
　　洛金玉越发费解：“难道本朝规定，犯罪之人的家眷必须与之划清界线吗？”
　　“倒是没这个规定，你无需慌张。”左都御史笑道。
　　“我并无慌张，也非真问左都御史大人，洛某通读本朝律法，知道没有这么一条。”
　　洛金玉认真道，“鉴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大人对本朝律法之几乎全没了解，但他仍稳坐官位，可想都察院内……唉，洛某担心大人也与他差不多，因此有那一话，是提示大人。”
　　左都御史：“……”
　　他脸上猛地一抽搐，死死地盯着洛金玉，几乎要从这人脸上盯住个沈无疾来。
　　可洛金玉神色十分认真恳切，满脸写着正气坦然，半点沈无疾那阴阳怪气的意思都没有。

251、第 251 章
　　“是, 本朝律法是没有说一定要让你如此, 因为旁人都是男子与女子结亲, 女子在家相夫教子，自然不会与沈无疾一般, 能够掌权弄事。听闻洛郎中说自己反诡辩，可偏偏你就是在诡辩。”左都御史冷冷道, “你与沈无疾本就是特例, 就该特事特办。”
　　洛金玉听得直皱眉：“洛某不懂左都御史大人的话。大人将沈无疾与女子夫人放在一起比较, 得出此事该特办的结论，可大人为何不将他与男子丈夫放在一起比较呢？本朝被贬官员简单一数也有上百, 可有多少女子因此主张分离？”
　　左都御史眼一亮, 顿时嗤笑出声：“怎么, 你是女子？”
　　说着，他更故意看向旁边，向其他朝臣们使眼色, 意在叫众人与他一起嘲笑。
　　果然也有些人露出微妙神色，或轻蔑如看猴戏一般看洛金玉, 或带着同情。
　　洛金玉自然察觉得到众人神色变化，他却并不很在意，只淡淡道：“我与沈无疾皆是男子。既大人对洛某此言有异议，那循同理，洛某也可对大人先前的话存在异议。此事根本矛盾，说明自一开始就是谬论，我想无需再辩, 就是辩到明日此刻，大约也得不出任何结论。再者说，大人也说了，我与沈无疾乃是特例，不说特事特办，多少也该实事求是。”
　　左都御史听得这番话，一时有点儿晕头转向，想了半天才理清楚洛金玉话中逻辑，想要辩驳，却一时又驳不出来。
　　洛金玉观他欲言却不知该言谈什么，于是又生生止住，如此反复几次，洛金玉自个儿看得“着急”，默然叹了一声，替他总结：“所以大人的意思不过就是觉得洛某仍忝居京中官位，而沈无疾戴罪之身，与洛某仍居一处，恐怕洛某泄露朝廷机密给沈无疾，或他恶习难改，利用洛某之身份再行贪贿等事，是吗？”
　　左都御史脑中正困惑怎么开口，如今听得此言，茅塞顿开，下意识应道：“正是这个道理！”
　　可说完，他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不由有些讪讪。
　　洛金玉无奈道：“大人又何必一开始不直言，而是先空口说洛某该为自己名声休结发之亲，后更攀扯男女之别，在朝堂上耽误皇上乃至文武百官之宝贵时光。”
　　左都御史：“……”
　　皇上端坐龙椅上，听得这话，心中暗道：不耽误，不耽误，看那些王八蛋吃瘪，可比看那些看不完的奏章爽快多了。快骂他啊，怎么不骂他？今日怎么这么久了还没骂人？沈无疾不在这儿看着，你骂人都不爽快了是吧？
　　唉，沈无疾……
　　一想到这个名儿，皇上又黯然神伤起来，悄然瞥一眼静立在旁的展清水，轻轻地摇了摇头，无声长叹。
　　展清水：“……”
　　这些日子，这人时不时就要用这样满含失望的眼神望着自己，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儿……着实令人火大！
　　司礼监中其他同僚或真心或假意，也纷纷如此感叹诉苦，说他们去御前当差时，皇上这儿也嫌他们，那儿也嫌他们，比以前难伺候多了。
　　倒也没冲他们发多大的火，就是时不时的唉声叹气一番，弄得大家伙儿如今一接近皇上就心惊胆颤，生怕幽幽一声“唉……”就传来了。
　　尤其看奏折时，皇上只让展清水学沈无疾帮着看些无关紧要的，至于其他公公，皇上倒也不让他们掺和，可就算如此，皇上也要看一本，就叹几声，然后用恨铁不成钢的复杂眼神打量他们一番，总让他们有种那本奏章是在弹劾自己的错觉……
　　太折磨人了！
　　唉，沈无疾啊沈无疾……无疾啊无疾……疾啊疾……朕的宝贝！
　　皇上忽然端坐不住，往后靠在龙椅的椅背上，也顾不着被硌得慌，心中只有他的宝贝那张一看就忒精明能干的漂亮脸蛋儿。
　　想着想着，他就困了。
　　他昨儿……哦，不，是今儿早上丑时过半了，他才睡。就睡在御书房里凑合了，省得回寝殿还要浪费他宝贵的休息时间。
　　没睡多久，他感觉自己刚合眼，就该起来上早朝了。
　　上你大爷！朕要睡觉！
　　皇上正打着瞌睡，忽然听得殿下传来厉声叱喝：“皇上！”
　　他猛地一个激灵坐得笔直，直直瞪着两只大眼睛，望向洛金玉。
　　这得回到一炷香前，皇上打瞌睡的时候了。
　　那时洛金玉为左都御史提出主张，然后很是恨铁不成钢地嫌弃道：“唯恐左都御史大人是习惯不议事论事，而是要攀扯其他。”
　　左都御史理亏，悻悻然道：“你无需挑衅，我也不理你之挑衅……那依你自己之言，你又要如何辩解？”
　　“我无需辩解，沈无疾一案是我所判，由都察院经手，大人与我都很了解其中案件真相，几乎所有他牵涉贪贿案件都是曹国忠在位时所犯，自新皇登基，朝纲安稳，沈无疾唯一被告案件乃为救洛某出狱，而为洛某奔走。”洛金玉坦然道，“此事牵扯洛某，洛某转交了都察院诸位大人分判，大人们自己判的他于此事虽有不对，却情理可原，因此消弭于案卷之中。而此案亦不牵扯他贪贿之事。所以沈无疾利用洛某贪贿一事并无根据。”
　　左都御史又一次语塞。
　　当时他们又何尝是真心想要把沈无疾为救洛金玉出狱而搞三搞四的事儿给消弭隐去？他们也是无奈之举。
　　洛金玉翻案一事，可还牵扯着皇上和喻阁老啊，是喻阁老主张翻的案，皇上同意的。
　　若此事沈无疾有错，那万一洛金玉较真往后拉扯，喻阁老算怎么回事？皇上算怎么回事？
　　此事可早就立了典型，对外说是曹国忠那时候朝纲混乱，陷害忠良，冤案丛生，洛金玉便是其中极为惋惜之例子，好在新皇英明神武，不世明君，因此还社稷清明……
　　再有洛金玉身世大白，乃忠良洛阳山之后，更是为歌颂新皇拨乱反正之有利证明……
　　总之这事儿太复杂了，不能再翻出来深究。
　　所以此时左都御史也只想含糊带过这事儿，道：“我不与你说这事……”
　　“为什么不说？”洛金玉道，“凡事牵涉喻阁老，就不说了？”
　　他此言一出，众臣皆惊，左都御史更是脸色遽变。
　　这事儿，其实谁都心中清楚，可都有默契，如何敢轻易拿到台面上说？如何能轻易拿到台面上说？
　　倒是喻阁老自个儿仍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这朝堂之上的一切，都已与他这老朽无关了。
　　他越是如此，反而容易令人越是对洛金玉心生反感。
　　——就不论权势而言，这只是一个已经老得不能再老的老臣啊！
　　“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左都御史急忙叱喝，“你根本就是个借直邀名的小人！满口说的仁义道德，却不顾伦理道义……你判沈无疾是为谋自己公正名声，反喻阁老是为立自己新门派……”
　　“退一万步而言，就算是洛某借直邀名又如何？”洛金玉负手而立，堂堂正正地质问他，“难道‘直’有错吗？”
　　“……”
　　“再说伦理道义，不知左都御史心中的伦理道义是什么，在洛某心中，固然该是夫妻师生间恩爱互助，可无论夫妻还是师生，乃至父子母女，任何关系，所谓互助，该当是共促进步，相互提点，彼此监督。若一方有错，另一方却不辨黑白是非，一味护短，这不叫讲伦理道义，这叫蛇鼠一窝。”
　　洛金玉冷冷道，“若非得言论高贵，那比起这个，洛某觉得自己‘借直邀名’，好像是要比狼狈为奸更‘高人一等’。”
　　“……”
　　“左都御史大人还有何话要说？”洛金玉问。
　　他悻悻然道：“我不屑与你争辩。”
　　“无话可说就是无话可说，若你有话说，洛某看你话会很多。”洛金玉道，“我发现你们都察院不知为何，竟人人是此习性，人以群分吗？”
　　左都御史：“……”
　　洛金玉叹了一声：“既然大人无话可说——”
　　左都御史心道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回去再集思广益，想想该怎么反击……
　　却不料洛金玉道：“那洛某有话要说。”
　　左都御史：“……”
　　洛金玉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皇帝，道：“皇上，臣有话说。”
　　皇上此时正在怀念着心爱之极的“沈贵妃”，顺便打着瞌睡，没回话。
　　洛金玉抬头一看，皱眉：“皇上！”
　　皇上一个激灵坐直了，望向他，目光如炬：“子石说得有理！有话直说，攀扯这个那个作什么嘛。”
　　洛金玉：“……”
　　众臣：“……”
　　皇上，这是一炷香前的旧话了。
　　……
　　“子石啊！”
　　御书房内，皇帝掩面假泣，拍着大腿，哭哭啼啼，“你就让无疾回宫来吧！朕又不是铁打的，朕也不想在朝会上打瞌睡，可朕今早上都快鸡叫了才睡……你不信你叫御医来，看看朕是不是最近整日里心慌气短，虚火旺盛……”
　　“皇上乃一国之君，如此成何体统？”洛金玉皱眉道。
　　“朕不当这个皇帝了，朕回封地去！”皇帝叫道，“再这样下去，朕得短命！你讲讲道理，”皇帝也不假哭了，放下衣袖，望着他，认真道，“现在没有沈无疾，新政弄不成了，下面那群王八蛋全在糊弄朕。朕昨儿想出门道来了，这不是朕的错觉，现在这些奏章都有问题！”

252、第 252 章
　　洛金玉问：“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皇上看一眼殿外, 招手示意洛金玉走近些, 低声道, “他们故意弄了很多没什么意思的奏章，都是些无聊小事儿, 甚至是一件小事拆好几份，往上递, 故意叫朕被奏章活埋。”
　　洛金玉自是略一想就明白此等手段, 可他仍然不解, 也压低了声音，道：“可如此一来, 皇上岂不更要惦念着让沈无疾回宫？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这朕怎么知道他们怎么想？”皇帝理直气壮地说, “因此赶紧的叫沈无疾回来, 他懂这些弯弯道道的东西。”
　　洛金玉也很是无奈，再度劝谏：“皇上不可过于倚重他。”
　　以往沈无疾当差时还没如今明显，皇上每每有什么事儿就是一句“沈无疾懂, 叫沈无疾来\\你回家去问问沈无疾\\唉，无疾在这儿就好了”……
　　皇上亦很费解：“你和他是一家子, 朕不信他的为人，也信得过你的为人，倚重他怎么了？”
　　“越因如此，臣越要劝谏圣上，”洛金玉坦坦荡荡地道，“一则是在皇上面前、皇宫之内，面对国事, 没有夫妻，只有为臣。二则，臣也是为他好。皇上越倚重他，日后万一，就越防备忌惮他，唯恐他居于皇权之上，对他施以制裁。”
　　皇上闻言一怔：“你这就是不信朕了？”
　　“并非如此。”洛金玉道，“只是古有言云，伴君如伴虎。非暴戾之君方才如虎，而是君王乃一国万人之上，权位高不可攀，也因此高处不胜寒。君王与重臣关系微妙，处于角力之中，一方前进，另一方则要后退。且臣观圣上乃有意成一番功业伟者，因此虽然亲切，可臣仍不觉得圣上当真愿见沈无疾凌于您之上。”
　　听他这一番话，皇上的神色很是微妙，欲言又止了一番，道：“可你与沈无疾都是为朕做事，他做事还顾着朕，你是只顾着你的道理，朕看你才凌于朕之上……你就不怕朕忌惮你？”
　　洛金玉愣了下，问：“臣有什么好忌惮的？”
　　“……”皇上问，“你没觉得大家都怕你吗？”
　　“没觉得。”洛金玉道。
　　皇上叹气挥手，神色怪状：“算了，你没觉得，就没觉得吧……”
　　……
　　展清水和何方舟第一回登门拜访，就被沈无疾“勒索”了所谓乔迁之礼。
　　这事儿，洛金玉是不知道的。
　　后来，展清水夹公带私地来过不少回，回回都要交些“买路钱”，这事儿让洛金玉瞧见了两回。
　　洛金玉便留心起来，细细观察，终于在西风的屋子里将凑在一起数钱的父子二人“人赃并获”——
　　这些日子大手大脚地买东西，洛金玉早就起疑心了，可沈无疾实在狡猾，一问，沈无疾就说展清水是个抠门的，只给了两吊钱。
　　说着，还要别有用意地故意瞅面前这只给一吊钱的，摆明了“指桑骂槐”。
　　好在洛金玉也不觉得自己哪儿不对，因此并不在意沈无疾这阴阳怪气。
　　再一问，沈无疾就摆出光棍样儿脱衣服，让洛金玉找他身上有没有多余的钱银。
　　洛金玉不找还不行，沈无疾就闹，说他既怀疑自己，如今又不肯还他清白，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可洛金玉真作势在一眼就看得出没什么可找的他身上找一找，他亦要闹，闹得更历害，撒泼打滚，说洛金玉不信任他，这一试不就试出来了？
　　赌气让这负心汉找一找，负心汉竟当真找了起来，这是要气死他！
　　洛金玉：“……”
　　还要问？
　　问就是西风长得可爱，出门买一根葱，商贩非得送一斤牛肉，说怕孩子以后长不高……
　　如今真相大白，钱银藏在西风屋子里呢，父子二人串通一气。
　　洛金玉气急反笑，望着跪坐在炕头上耷拉着脑袋的一大一小，面前就摊放着一小箱子钱银，想了想，让沈无疾带着钱箱子与自己回屋去说。
　　沈无疾如何肯独自一人入狼窟虎穴，道事儿是父子俩一起做的，要骂就当面一起骂，上阵父子兵，他俩说一个怕字就是狗。
　　西风震惊又迷茫地望向干爹，拼命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想与干爹一起上这个阵。若干娘同意，他现在就能写个“我是狗”的条子，然后逃离现场。他还是个孩子，掺和不起大人的事儿。
　　可沈无疾就不放过他，概因沈无疾知道，当着孩子的面，洛金玉要温柔些。
　　若不是实施起来有些难度，沈无疾都恨不得临场倒戈，把黑锅都甩干儿子身上，自己站洛金玉一边指责干儿子。
　　洛金玉眼见这父子二人和活宝似的，哭笑不得，终于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保证当这事儿不存在，只需他们把这些钱都还回去就行。
　　沈无疾当时是应得痛快，这事儿本该就这么收场了，可回去卧房，没了西风，只有俩人，洛金玉又提这事儿，让沈无疾不许阳奉阴违。
　　就是想阳奉阴违的沈无疾本还敷衍两句，可洛金玉看出他口不对心，一直逮着这事儿不放，说来说去，一下子说他这样实则亦有受贿之嫌，一下子说他刚历贿案，再落人把柄，不是妥事，一下子说君子之交淡如水，实在周转不灵，借些钱买口粮是无奈之举，哪有打着这样那样的幌子，动辄收个几十甚至上百两的？
　　念念叨叨，觉也不睡，非逼着沈无疾真心答应。
　　可沈无疾如何肯轻易答应？他一味敷衍，着实是执迷不悟，洛金玉便恼起来。
　　洛金玉一恼，语气就重些，脸色就严肃些，沈无疾本就被他念叨了大半夜有些烦了，这时候见他如此，顿时也恼了。
　　两人就吵了一架。
　　吵完，两天没说话，持续冷战。
　　以往冷战还能去书房，如今没有书房，又不想去和西风挤，沈无疾仍与洛金玉同床共枕。
　　美人在侧，夜深人静，香气暗涌，活生生憋了两日的沈无疾就先忍不住了，侧着身子，手杵着枕头，试探着捏住洛金玉的被角，柔声道：“这么大人了，睡觉还踢被子呢，要不是咱家，你今儿就得着凉了。”
　　洛金玉：“……”
　　他睡觉一向规矩，且此刻还未入睡，被子本掖得结结实实，被沈无疾愣是给扯开了一小条口子。
　　沈无疾扯开口子，又给他掖回去，见他不动不语，悻悻然躺回去。
　　躺了会儿，沈无疾又心痒痒起来，悄悄地把手从被子底下摸出去，往洛金玉的被子里伸——这狠心的人，吵架归吵架，竟还分被子睡觉了，实在是叫人伤心难过，一片痴心，究竟错付。
　　“……”洛金玉忍无可忍，开口道，“别闹。”
　　“是咱家在闹吗？”沈无疾委屈道，“这多出的一床被褥，可是你从柜子里拿出来的。”
　　洛金玉：“……”“呜呜……”沈无疾忽地低声哭泣起来。
　　洛金玉暗暗告诉自己，这人必然是在假哭，不要理他。
　　可究竟忍不住。这人就在自己耳朵边哭，哭得哀哀切切，令人心中发麻。
　　“大半夜的，别闹了。”洛金玉忍耐道，“睡吧，有话明日再说。”
　　“睡不着。”沈无疾哽咽道，“咱家都要死了，还睡呢……等咱家死了，埋棺材里，可有的是时候睡呢，急在现在？”
　　“……唉，”洛金玉只得转过身去看这果真没有半滴真眼泪的人，无奈得很，“你这动不动就要死的习性，怎么说都不改。”
　　他也委屈起来，不比沈无疾假装，他是真的眼中湿润，低声道，“你明知我、我忌讳这个。”
　　他本百无禁忌，可自从母亲过世后，他便对死字有些忌讳，尤其是沈无疾，乃这世上除母亲外对他而言最亲近心爱之人，他如何听得沈无疾总说自己要死了要死了。
　　沈无疾见自个儿闹脱了，顿时慌了，忙搂住他：“是咱家不好，咱家错了，你别难过。咱家逗你呢。”
　　洛金玉垂眸沉默，神色很是难过，被沈无疾哄了半天，低声道：“你总说你要与我一生一世夫妻，我又何尝不想如此。一则，此事本身就不对。二则，我一想到你之前……其实那时候我心里是很担心的，若依法判你真是个重的，若是要……我都不知自己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沈无疾的一颗心都化成了水，轻轻吻他额头：“是咱家不好，叫你担惊受怕了。”
　　“你为何总要如此……”洛金玉委屈道，“我知我俸禄低，比不上你以往所过的锦衣玉食的日子……”
　　“咱家没这么想。”沈无疾忙道。
　　洛金玉却不理他，继续道：“可比起寻常人家，已是绰绰有余，每日鱼肉，又没有不让……”
　　洛金玉越说越委屈，也越说越心虚，越说越小声。
　　他委屈是因他着实已拿出自己所有来尽力养一家人了，心虚则是他俸禄少，叫家人吃穿比不上以往，虽有鱼肉，却与以往在沈府时所吃鱼肉又大不一样。若他是个有本事的，又如何叫沈无疾去向朋友要钱。
　　他究竟是个男子，如今想来，自觉无能，惭愧得很。

253、第 253 章
　　沈无疾如何见得洛金玉这副模样, 心疼得要了命, 急忙将人抱在怀中, 又是亲，又是摸, 又是哄，连声认错, 发誓将钱银都还给展清水, 再不随意收人钱财了。
　　如此一阵, 洛金玉回过神来，也不愿让他多担心, 便努力收敛了低落心绪, 向他说没事了, 让他早些休息。
　　可沈无疾早于夫妻之礼上食髓知味，刚刚一阵亲热，情不自禁地就起了心思, 只是碍于人还在郁郁寡欢呢，不得不强装正经。
　　如今人已好了, 沈无疾便没了顾忌，一个劲儿地往洛金玉的被子里钻。
　　洛金玉以为他只是要相拥而眠，索性掀开被子让他进来，又回头把被子往这边多扯点儿过来，怕他盖不着。
　　“嗐，还管这被子呢？”沈无疾拉住他的手，笑着去闹他。
　　……
　　没过几日, 洛金玉听西风说，展公公又来找干爹，西风便照干娘的吩咐，将那匣子钱银，连同洛金玉为沈无疾已经花出去的那些钱而写的欠条，一并给了展公公。
　　洛金玉信西风与沈无疾不会再在这事儿上糊弄自己，很是高兴，可在高兴之外，又暗自有所计较，思来想去，决心寻些正经的副业门道来。
　　可他除了读书，也不会什么别的了……
　　洛金玉将苦恼诉与自己在礼部新结识的好友。
　　这人姓丁，乃是与他同科的三甲，也是寒门学子的出身，性情耿直有抱负，与洛金玉惺惺相惜。
　　丁大人私下里有些门路，例如给书局抄书临摹之类，见洛金玉问，就忙都一一介绍出来。
　　他还担心洛金玉高傲，不屑浪费时间做这些，谁料洛金玉挺高兴的，觉得既能温习书册内容，或细品揣摩名家手笔，还能赚到钱银，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你以前读书时，没做过这些吗？”丁大人好奇地问。
　　洛金玉微笑中有些黯然，道：“我母亲不让我碰钱银之事，她说读书不能分心于这些黄白，否则将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丁大人笑道：“老夫人果真如传言中一样□□，培养得子石你这样的国之栋梁。”
　　“丁兄说笑了，”洛金玉长叹一声，道，“母亲是过于溺爱我了。丁兄你帮贴家中，也没见书读得不好，可见问题是出在我的身上，我不如你。”
　　“哪儿有你这么算的？”丁大人笑道，“我还比你虚长几岁呢，我第一回可落了第的，比得上你连中三元？咦，这么说来，老夫人的话还真没错，我大概就是当初分了心，因此白白糟蹋路费，回老家又读了几年。”
　　洛金玉被他逗笑了起来，摇摇头，两人又说起别的事来。
　　又说到沈无疾发现了洛金玉做这些事儿挣钱，很是不满，主动与洛金玉争执一番，所说言论竟与洛金玉他娘不约而同、大同小异，让他专心处理公务，不要想些旁的事，难不成这是还在埋怨沈无疾先前拿展清水钱的事吗？
　　“你这是故意想气死我呢！这说出去，叫人知道了，咱家脸往哪儿搁？”沈无疾呜咽道，“咱家的脸不要了，就搁地上让你踩吧。”
　　“……”洛金玉不解道，“你怎会这么想？我也没做别的，就是……”
　　“不要弄这些了！难得休息，还要弄这些，弄完了也就仨瓜俩枣的，不折腾啊？”沈无疾其实哪里是为自己面子，他还是心疼洛金玉，“这没日没夜的，多伤身。你再这样，咱家也要生气。”
　　洛金玉无奈，只得许诺做完这一单子，交了差，就不做了。
　　这些暂不详述，都是后话了。
　　且说沈无疾，他算着时候也差不多了，便以一个再低微不过的宦奴身份，再度入了宫。
　　虽谁都知道他肯定有门路东山再起，虽皇帝有心直接把他拎回原位，可怎么着，面上功夫还是得做。
　　沈无疾还是得与同批宦奴待在一起，先圈在一处由教习太监管教三个月，不仅是要教规矩，也要从旁观察这批宦奴们各自的性情品行，择优去劣，好的、机灵的往各要紧处送去做巧活儿，蠢笨些的就去旮旯里做粗活。
　　这批宦奴的教习太监姓韦，名韦升志，六十多岁的年纪了，见着沈无疾就要往下跪。
　　沈无疾“嗳”了一声，急忙拦他：“韦公公，咱——小的如今当不起了。”
　　“可折煞老奴了。”
　　韦公公望着他，鼻子一酸，眼都红了，半晌，感慨道，“你又来了。”
　　沈无疾笑了声，道：“是啊，又来了。”
　　当年沈无疾入宫，也是这韦公公教习。
　　韦公公那时对沈无疾说不上多好，可也不坏，比其他公公更怀些好意。他对小宦奴们一视同仁，板着脸说，这宫中不比外头，对他们严厉，是防他们日后说错话做错事丢了命。
　　后来沈无疾在宫中煎熬沉浮，努力搏了一把，做了红人，本也没惦记着这韦公公。
　　曹国忠死后，宫中太监清洗了好几轮，生怕错过曹国忠的爪牙。
　　大臣们主张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都恨不得把整个宫里的太监都杀了，统统都换成新的。
　　而韦公公因与曹国忠同期进宫，又是老乡，便记在了要杀的名录里。
　　是沈无疾想法子救了他这一批。
　　此后，韦公公便拿沈无疾当救命恩人给供着了，远远见着了都要拜。
　　沈无疾因此其实不爱见他，觉得他这人忒小题大做。也是这么老迈的人了，又没得罪过自己，没事儿老这么拜自己，一点也不高兴，还真怕折福。
　　如今沈无疾又入宫来，先给忘了这茬，没料就碰上了韦公公，他也只好认栽，低声道：“你且就当咱家与其他人是一样的吧，别的不用你管，咱家自有打算，你可别误了咱家的事儿。”
　　韦公公一听，自觉担了大任，忙道：“老奴必定不误沈公公大事。”
　　这样一来，他果真听了话，在面上待沈无疾如其他人一般了。
　　虽处理完韦公公这边，其他的小宦奴们可没韦公公听话，一窝蜂地往沈无疾身边挤，就算被教习公公叱喝，他们暂时规矩了一下，待公公们一转身，就又往沈无疾那儿凑。
　　他们大多年纪都小，或孩童或少年，虽刚阉了，还在低落难过中，可乍一见着了沈无疾，那低落与难过顿时就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沈无疾可是鼎鼎大名的人物！
　　他可是司礼监掌印呢。
　　司礼监掌印乃是太监里地位最高的，做个大不敬的比方，就像是皇上，乃万民之上的位子。
　　这还不算，这沈无疾可是铲除了大奸宦曹国忠的。
　　他们没见过曹国忠，可听过种种故事，可觉得这人是个三头六臂、天天吃人心肝的可怕怪物。
　　这怪物却被沈无疾卧薪尝胆给铲除了……沈无疾岂不就是故事中的英雄？他们原还以为这英雄必定也得是个三头六臂，如今一见，却如此年轻，还、还好看得不行，跟画儿里出来的一样，美得叫人看了都害羞。
　　——也是这些人遇上了刻意低调、故作谦逊的沈无疾，还没见识到这人的真性情。
　　沈无疾原先认识的人，哪个不是第一眼觉得这人美？
　　可往往多说两句话，多听两声这人阴阳怪气地冷笑，多看几个这人翻的白眼，就……就还是算了。
　　寻常人必然不愿意拿沈无疾当故事中的英雄人物，就是沈无疾最炙手可热的时候，戏台子上或茶馆里改编此事演出，也很少将功劳放到沈无疾的身上、刻意称颂他，而是着重赞美皇帝与喻阁老、君太尉这些人。
　　毕竟，太监怎么能做英雄人物，岂不是打堂堂男儿们的脸面吗？
　　可宦奴们自个儿都阉了，自然不惧拿太监当英雄。
　　这些说完了，还有一条，也叫他们又崇拜、又好奇得很，那便是沈无疾与那位洛大才子的亲事了。
　　太监娶妻，并非没有过的事儿。
　　就算是宫中一般的宦官，不到娶妻那么庄重，多少也能与宫女对食。
　　可沈无疾格外不同，跟他好的，可是清白名声在外的洛大才子！
　　自古以来，读书人多高傲，可看不起太监了，不骂都算好的。
　　而这洛金玉，又是出了名的软硬不吃，一身正气，清高得要命的读书人，竟心甘情愿地下嫁沈公公——听家在京城的小宦奴说，满京城都知道这俩人多恩爱呢，半点不像假的或洛大人被迫的，看不出来洛大人不乐意，只看得见洛大人总去人最多的糕点铺子排队，攀谈起来就说是沈公公爱吃。此外，时不时就能见这俩人相携走在街上，说说笑笑的，丝毫不避着人。
　　这……这沈公公得是多厉害啊！
　　沈无疾俨然成了这群宦奴的偶像。

254、第 254 章
　　深夜里, 屋里早就熄了灯, 洛金玉躺在床上, 辗转反侧，始终也没睡着。直到他听见外面敲三更了, 终于将憋在心口那口气长叹了出来，然后从被子里坐起来, 望着自己身边那空荡荡的位置。
　　这床睡一个人, 实在是太大了点儿。
　　自沈无疾再度入宫起, 到如今过了快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洛金玉就没有一天睡好了的。
　　白日里忙公务还好, 到夜深人静之时, 他就格外想念沈无疾。
　　如今沈无疾不再是司礼监掌印, 只是一个宦奴，若没有公差，一年到头都出不了宫的。尤其是前三个月, 沈无疾在教习馆待着，又哪儿会有公差？
　　沈无疾临走前, 也料想洛金玉会想念自己，便让他想时抱抱枕头。
　　可洛金玉将枕头抱来抱去，也没抱得高兴多少。
　　枕头如何能与沈无疾相比？枕头在一旁搁久了就是凉的，既不会说话，也不会回过来抱洛金玉。
　　洛金玉抱着枕头呆坐了一会儿，眼尾不自觉地酸红了。
　　虽然沈无疾总向他热情地表白心迹爱意，可洛金玉觉得, 更离不开的人自己。
　　当初曹御医为他诊治忧郁病，见他逐渐好得差不多了，又见他与沈无疾恩爱，便当逗趣似的提过几句，说当初沈无疾听了自己的话，以为洛金玉是因病才成痴，因此一度躲着洛金玉，后来俩人好了，沈无疾还找他麻烦来着。
　　可其实曹御医没有说错，洛金玉心中有数，自己对沈无疾，着实是有些……有些病态般的倚赖。如今久不见沈无疾，他寝食难安。
　　……
　　沈无疾也还没睡，不过却不是想洛金玉想的。
　　不是他不想洛金玉，而是他此刻着实也没空想，他正跟着展清水穿梭在宫内的小道里，前去御书房分奏章，再赶在鸡鸣天亮前静悄悄回去教习馆，头沾到枕头，心上人刚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就已经沉沉睡去，没多久又被叫醒，开始今日的教习功课。
　　皇上自然已经去睡了，此刻殿中只有沈无疾与展清水。
　　展清水自得了这差事，每夜里也不得安眠，得亲自接来送去，中途还得在旁盯着，顺便学习。
　　可他比沈无疾舒服些，皇上念他夜里不眠，就让他白天多休息。
　　此刻，展清水看着沈无疾在那写小纸条，回头看了眼外面，坐近一些，低声道：“就快满仨月了，就把你调司礼监去。”
　　沈无疾搁下笔，叹了一声气，抬头看他，问：“算明白了，你是真的傻。”
　　展清水：“……”
　　“看这情况，还司礼监？晚上我又偷偷往这儿跑是吗？你是熬夜上瘾了吗？”沈无疾翻了个白眼，指了指面前这叠奏章，“直接御书房候差吧。”
　　“好，你说的啊，”展清水没好气道，“那我跟洛金玉说是你说的。”
　　沈无疾一怔：“怎么扯上他了？”
　　“这不是被你催着去隔三岔五的上你家看看情况吗，和他聊了几句，他让我跟你说，若皇上凡事又要你拿主意，你可千万别乱应，索性去司礼监，待升到该有论政职责时，再来做你该做的事，不要越权。”展清水道，“他是怕你被人抓着把柄，又来那么一遭。”
　　闻言，沈无疾笑起来，摇了摇头，没说话，拿起笔继续写条子。
　　展清水看着他，声儿越发小了：“我看他的担心也是有道理的。他这三个月也没闲着，到处奔走养孤院的事儿，虽到处吃瘪，行进艰难，可我听说他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沈无疾轻笑一声，头也不抬地道：“他岂止不省油，他就是一盆火，把那些个摧枯拉朽的都给烧了。”
　　“你还得意呢？”展清水白他一眼，叹气道，“若非早有防备，他身边好些人暗中护着，早不知被人暗杀几回了。”
　　沈无疾仍写着字，嘴角的笑意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寒意，冷冷地问：“他知道吗？”
　　“应该是不知道，我和他聊天时试探了下。”展清水道，“可如今，他是百步才走了一步，因这样那样的缘由，他暂且还没将上面的人都扯出来直接说，先查了与养孤院钱银交易的各处大商家。撤约的撤约，罚钱的罚钱，还抓了一串，如今胶着着，没审下来。方哥说，东厂在黑市里收到风，你这位心肝宝贝儿的命可值不止千金呢，是拆着卖，脑袋五千，心三千，手两千，脚五百。他脚最不值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无疾气极反笑，“呵，咱家的心肝宝贝儿，还能不值钱？”他忽地神色一变，道，“谁出的价，你去给咱家出双倍，买他们的命。”
　　“得了吧你，别说现在了，就是你最富的时候，也没人家有钱。”展清水道。
　　“咱家写欠条给你，你先垫着。”沈无疾道。
　　“还欠条呢？你三个月前写的欠条还在我这儿呢，不收利钱还给你抹零头，二十两，你什么时候还？”展清水问。
　　沈无疾：“……”
　　“嗐，还当自己阔呢？”展清水白他一眼，又放缓语气，道，“再往后，恐怕洛公子会走得更难。养孤院一事牵扯得太多了。”
　　“朝中哪件事没牵扯太多？”沈无疾淡淡地问。
　　“正是因此，所以才……”展清水无奈地摇头，“因此，就算是与养孤院一事无关的人，如今也没多少坐着看好戏的心思。见识到了洛金玉这不依不饶的样儿，人人自危啊。过往弄这些事儿，多也不是为了所谓正义道理，而是假借这些做名头，实则铲除异己，行党争之实。因此其中又有利益交织，倒有许多要权衡的，不会太担心。可洛金玉他什么利益权衡人情，统统都不讲，直愣愣一根筋，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就都怕日后这个青天查到自己头上。”
　　展清水看着沈无疾，道：“我也替他说句话。你着实是得仔细考虑下前程，别冒进。现在眼睛都盯着洛金玉呢，暗地里弄不死，就明面上盯。可他着实是没什么可盯的，我瞧着他都快成仙了……就都盯着你呢，无疾。”
　　……
　　入冬之后，太阳升起得越来越晚，洛金玉又住得远，为了赶早朝，他每日都起得很早，天还是黑的，他就得打着灯笼迎着风走在孤寂无人的道路上。
　　君天赐在暗中观察了好些日子。
　　——自沈无疾落难，他赶紧着登门大献殷勤，却被洛金玉骂了个狗血淋头，又急又怒，吐血昏厥，在家躺了快一个月才下地。
　　他一时有点儿怕洛金玉，只敢暗中看。
　　可越看，心中那股爱慕之情就越压抑不住。
　　洛金玉正在路上走着，听得身后传来马蹄达达和车轮滚在降了薄薄一层雪籽地上的声音。他本就挨着路边走，因此听到了这声儿，也没在意，继续走自己的。
　　可那马车迟迟没有到他前面去，而是放缓了速度，一直跟在他后面。
　　洛金玉觉得奇怪，停下脚步，回头去看。
　　那马车见他停下，也停了下来，车夫不卑不亢地叫他：“洛公子。”
　　洛金玉听这声音耳熟，将灯笼提高一些，认真去看，终于辨认出这马夫是常跟在君天赐身边的那人，便疏淡地颔首回了个礼，转身继续走。
　　“洛公子，”君天赐的心腹叫他，“今日地滑难走，天寒入骨，不如你上马车，公子送你一程，他也正要去上朝。”
　　洛金玉实在是不想理这人，可对方都开口了，他遵循礼貌，还是停下来，回身客气道：“不必了。且太尉府与这里方向相反，君大人若非是刻意为我来此，是我冒昧猜测了，我道歉，若是如此，还请日后不要再这么做，拒绝之言我已说过许多遍，实在是已不知还能怎么说。”
　　那心腹跳下马车，来到洛金玉身前，左右看看无人，压低声音道：“是有关养孤院的事，不便在外说，还请洛公子上车。”
　　洛金玉看一眼马车，又看一眼这人，心中虽持疑，可究竟还是决意上车，听一听究竟是怎么回事。若是他们骗人，他自下来就是。
　　洛金玉便上了马车。
　　厚厚的棉布帘子一打开，热气就迎面扑来，混杂着淡淡的药味儿。
　　君天赐的身上总有这股药味儿，倒说不上难闻，苦涩的气味只显得他凄清。
　　此刻马车里放着两个几乎密封的暖笼子，四处都铺着厚厚的褥子，仿若是张床，君天赐手中揣着一个小暖壶，本来病恹恹地靠在那儿，见着洛金玉，脸上才有了几分神采，笑着道：“子石快请坐。这么早，吃过早饭了吗？我带了些糕点，还是热的。”
　　洛金玉对他行了个礼，坐到一旁，马车便又达达地往前去了。
　　“吃过了。”吃的昨晚上刻意留下的一碗粥与馒头，热一热就能吃。
　　洛金玉无意与他寒暄，径直问：“所说养孤院之事，是什么事？”
　　“也只有说这些事，你才肯与我坐在一块，平心静气。”君天赐忧郁道。
　　洛金玉淡淡道：“我此刻并没有平心静气，我并不想与你独处一室，但养孤院牵扯公务，我才不得不如此，还请君大人有话直说，否则洛某这就下去了。”
　　君天赐的一颗心养了这么多日，终于养好了些，凑活着黏回去了，此刻又啪嗒一声跌个粉碎。
　　他含着怨气看洛金玉，在洛金玉当真要去掀帘子下车时，咳嗽着将一本账册递过去。
　　洛金玉接过来翻看，君天赐还在那咳个不停，且越咳越厉害，仿佛下一刻会将内脏都咳出来。
　　“……”虽然他总这么咳嗽，可洛金玉仍听得心里一阵阵的，抬眼看他，“你、你喝点儿热水，会不会好些？”
　　君天赐摆了摆手，却还是从旁拿了个水囊，喝了几口，渐渐好了。
　　洛金玉继续低头看账册，他匆匆翻看完，郑重地问：“敢问君大人此账册是从何而来？”
　　“我自然有我的路子，你别问，我不会答。”君天赐直接地说。
　　洛金玉欲言又止。
　　君天赐又笑了笑，说：“其实，类似的东西，我还有很多。”
　　洛金玉皱起眉头。
　　“子石查养孤院的事，是否遇到了瓶颈？再往上查，线索都断了吧？”君天赐微笑着道，“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说不清罢了。”
　　“你想做什么？”洛金玉问。
　　君天赐也不兜圈子了，说：“很简单，每天早上，我都在车上给你说一条。你什么也不需做，只需坐着马车陪我一起去上朝。这天忒冷了，再过几日可能要下大雪，路更难走。且我送你，你也能多睡会儿。”
　　“我不需要多睡会儿，内子不在家中，我醒得很早。”洛金玉故意这么说。
　　君天赐幽幽地叹了声气：“那线索你还要不要？”
　　洛金玉正要开口，君天赐冷冷道：“别和我晓之以理，没用。你今日把我骂死了，我也痛快，你却要继续茫然无措，看着那些人坐在高位上敛财，你却无能为力。”
　　洛金玉：“……”
　　“子石，你选吧。”君天赐往后靠着，自信地看着他。

255、第 255 章
　　三个月终于过去了, 沈无疾从教习馆出来, 去了司礼监。
　　其实这都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他人已经在宫里了，想接近皇上不是随随便便的事儿吗, 跟着展清水去御前侍候，谁又能说什么呢？
　　皇上盼星星盼月亮地将沈无疾盼了回来, 终于是蒙获了“新生”, 几乎没落下泪来。
　　沈无疾见着他, 倒头就拜：“奴婢叩见圣上，奴婢……”他哽咽道, “奴婢有愧圣恩……”
　　“无须多礼, 快快请起！”皇上急忙起身去他面前亲手搀扶。
　　沈无疾忙道：“奴婢愧不敢当圣上如此。”
　　“嗳, 朕叫你起来，你就起来，”皇上径自拉着他起身, 叹道，“这许久不见, 你……你好像也没憔悴多少。”
　　沈无疾：“……”
　　皇上越看越是这么回事儿：“朕憔悴了这么多，你怎么什么事儿没有似的？瘦都不见瘦？”
　　“……”
　　其实入宫来这三个月是瘦了的，可入宫前那俩月，沈无疾待在家中无所事事，是胖了的，如此一来，就相互抵消了。
　　至于这仨月睡不饱这等事嘛, 于沈无疾而言，也算不了什么，他与洛金玉好之前，夜里总是孤枕难眠，索性大包大揽，忙于事业，习惯了少眠。
　　“奴婢这么多日不能伺候圣上，心中自然难受，可既要在将来侍奉圣上，又岂敢露出憔悴模样，便是勉强自己，也要将饭菜吃进口中。”沈无疾满脸情真意切，道，“圣上却为了奴婢消瘦，实在是奴婢的罪，奴婢万死难辞其咎，请圣上治罪。”
　　说着，他又往地上拜。
　　皇上又一把拉住他：“哦，这倒也不是，主要是被别人气得。”
　　沈无疾：“……”
　　“嗐，这些场面话都别说了，你快过来看看这些，”皇上拉着他往回走，“你看……”
　　翌日朝会散后，洛金玉被皇上叫着跟去了书房议事，他不疑其他，说议事就议事，正将事说得头头是道，忽然见人进来送茶，他也没在意，直到这人将茶送到眼前，他伸手去接，客气地道谢，顺势看这奉茶的小太监一眼——就愣了下。
　　这奉茶的太监生了一张再美艳不过的芙蓉面，除了沈无疾，又能是谁呢。此刻沈无疾低眉顺眼的，奉了茶，便退到皇上身后去默然垂眸。
　　洛金玉的眼神跟着他往那儿走，想挪，没挪成。
　　皇上闷声笑了笑，咳嗽两声：“子石，接着说啊。”
　　洛金玉回过神来，急忙道了声不是，努力不再看沈无疾，继续侃侃而谈。
　　待事议了，皇上道：“无疾，送子石出去。”
　　洛金玉忙道：“怎忽然有此一举？臣不敢当。”
　　“……”沈无疾闻言，终于抬眼，对洛金玉使了个白眼。
　　洛金玉：“……”
　　“哦，不是忽然有此一举。”皇上也震惊于洛石头如此之不上道，脑子转得飞快，冠冕堂皇道，“有件东西赏你办事勤勉，叫无疾带你去拿，一并送你回去，怕你不好拿。”
　　说着，他低头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写道：你自己看着送。
　　沈无疾：“……奴婢遵命。”
　　沈无疾引着洛金玉出去，在回廊上无人处，洛金玉道：“我知皇上是为你我团聚才有那言，无需送我东西。”
　　“圣上赐，却之不恭。”沈无疾笑着道，“也不是什么珍奇物件，每年下面送上来的衣料子都用不完那么多，这玩意儿不比其他东西，搁不得，搁了不会增益，只会埋汰。因此送你也没什么。”又道，“也好是咱家得替你拿着的东西。”
　　他刚想来想去，也就这玩意儿合适了，既够大，又不会引人注意，就几匹衣料子吗。
　　两人去到尚衣局，管事的是个机灵的，见着这二人同时来了，又猜到两人小别数月，必然是思念之极的，便刻意托辞取布要重重登记，时候长，让两位去隔壁的僻静小暖阁里喝茶等等。
　　喝茶就不喝了，待送茶的小宦官出去，沈无疾便再不装模作样了，一把将洛金玉抱在怀里，连声道：“想死咱家了！想死咱家了！”
　　洛金玉何尝不想他，却仍勉力克制，低声道：“皇宫之内，成何体统，你休得如此……”
　　“你这呆子！看不出都是有意叫咱家与你独处亲热，一解相思之苦的吗？”沈无疾笑着说他，半点不肯松开，“仨月了，倒是越来越呆。”
　　“我自是想到了，只是仍觉得不妥，才……”洛金玉叹道。
　　“那就别说这么说了。”沈无疾说着，低头就去亲他。
　　洛金玉仍是拘束，被他亲了两下，又来推脱，沈无疾便将脸一翻：“好啊，那不抱你，咱们来算算帐。”
　　洛金玉疑惑地问：“什么帐？”
　　“听说你每天坐的马车来上朝……”沈无疾背过身去，轻轻一拍桌子，“如今咱家是已经死了吗？”
　　“……”
　　洛金玉久久未再言语，沈无疾暗暗想到，这呆子难道以为咱家是真生气不体贴？
　　他正要回头去看，就听到脚步声过来，洛金玉从身后将他抱住。
　　沈无疾：“……”
　　“我也很想你。”洛金玉低声道。
　　沈无疾：“……”
　　这跟谁学的？！

256、第 256 章
　　不论洛金玉这是和谁学的吧, 他如此一来, 沈无疾就是想闹, 也闹不起来了，只能低头抓住那两只手, 嗔道：“你可聪明，知道咱家吃你这套。”
　　洛金玉不解道：“什么？”
　　“怎么, 你不是要回避咱家刚刚那话, 才这样的吗？”沈无疾问。
　　洛金玉否认道：“不是。我见你不说话了, 就……”
　　“就跳过你坐君天赐马车的事儿？”沈无疾问。
　　“你为这事生气？”洛金玉道，“我也知他有意戏弄我, 可他手握养孤院的许多秘密, 为了查案, 我只能与他假意逢迎。”
　　被“假意逢迎”了一段时日的君天赐正歪在床上吃药。
　　心腹喂他吃完，将碗拿出去给丫鬟，回头见他趴在床沿又是干呕又是咳嗽, 面露不忍，待他好些了, 将拧干的温湿帕子递给他擦脸，一面苦口婆心地劝道：“要不等您好些了，再去和那洛公子相处……”
　　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家公子没死在病弱这事上，活生生被洛金玉气死了。
　　说起那洛金玉，可真是个混账，每日从公子手中拿东西, 还要骂公子一顿。
　　公子只能给他东西，不能开口说话，一开口说话，洛金玉就要借题发挥，气得公子回来又要多喝两帖静心清火的药。
　　“打铁要趁热。”君天赐有气无力地说。
　　“……”还趁热呢……再这样下去，我怕你凉了！
　　心腹默然叹气。
　　“你？你还知道怎么假意逢迎呢？”沈无疾已转过身来，好笑地看着洛金玉。
　　洛金玉道：“我自然也是知道的。”
　　沈无疾好奇道：“你怎么逢迎的？”
　　洛金玉道：“我与你难得独处，又何必说其他人呢？无疾，你近来还好吗？我很想念你。”
　　“……”这人还真是学会了啊，总之不想说的事儿就来这么一句。沈无疾故意嗔看他一眼。
　　洛金玉看出他的意思，委屈道：“我非故意回避话题，只是我着实想念你。”
　　沈无疾见他这样认真，眼尾都红了，怔了怔，慌忙将人又抱住：“咱家没这么想，你别胡说……咱家也很想你。”
　　洛金玉靠在他怀里，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这些日子的郁郁一扫而空，低声又道：“我好想你。”
　　沈无疾总以为自己的一颗心如坚冰铁壁，可每每遇上这人，就说些再质朴不过的话，就能让这颗心瞬间化成了水。
　　沈无疾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柔声道：“知道了。我也想你。”
　　“你……你回家来。”洛金玉小声道。
　　沈无疾失笑：“都已签了契，入了宫，你当和你们做官的一样，说不做，就能辞官回家？”
　　做宦官的，哪怕是当初做到了司礼监掌印，在权势上甚至能与内阁诸位抗衡，可却绝不是说不做就能不做的，就像大户人家里下人的生约与死约的差别。
　　若非是实在年迈了被放出宫，否则就算是皇上想开恩，也是很少有的。
　　洛金玉却问：“是因为这个，还是别的？”
　　沈无疾：“……”
　　当初他要再入宫，其实洛金玉就有言在先，耿直说过不愿意。
　　洛金玉很不想他再淌这趟浑水。
　　可沈无疾别的都能依他，唯独这件事，绝不肯轻易答应。
　　此事无关公义道德，因此洛金玉虽不情愿，倒也没有非逼着他，只是偶尔要提两句，有点儿像是想要再劝，又怕沈无疾嫌自己烦，因此不敢劝得太明显……沈无疾觉得这样的他也很可爱，可爱极了。
　　如今旧事重提，沈无疾装糊涂：“就是因为这个，不然，还能因为哪个？”
　　洛金玉嘀咕：“你又糊弄我。若是因此，那你一开始又为何要再回宫中？现在倒说起不许走的事了，好像谁逼着你一定要来似的。”
　　“嗐，还要惦记这事儿呢？”沈无疾道，“你也见着了，那展清水恨不得一天三趟的往咱们家跑，咱家真不回宫里来，能行吗？”
　　“若你真答应我不来了，若皇上问起，我自然能有话说。”洛金玉却不被他轻易哄着，道，“说来说去，你就是怕我孤身在朝中，不放心罢了。”
　　沈无疾见他知得通透，扑哧一笑，也不再否认了，只抱着他亲来亲去地黏糊。
　　洛金玉则是见他如此，知劝他不了，又难得独处亲热，便也不再提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小声说想他。
　　“我想给你写信，也写不了。”洛金玉抱怨。
　　“以后就写得了了。”沈无疾笑道，“出了教习馆，如今我在司礼监做事，是能与家人收发信件的了。不过一个月只能收发一封，还得交钱，在京城的话嘛，一封一吊钱。”
　　“我给钱。”洛金玉急忙道。
　　沈无疾又笑个不停，将他亲个不停：“呆子，如今这么迫不及待了？是谁以前可不愿意见着咱家写的字儿了？还回了什么来着……啊，说起来，咱家可怕接着你的信，万一上面写着放浪轻浮……”
　　“我不记得了。”洛金玉硬着头皮道。
　　沈无疾憋住笑：“真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洛金玉心虚得要命，说句谎，脸红到了脖子根。
　　沈无疾坏得很，问：“那要不要咱家提醒你……”
　　“不要。”洛金玉说完，就抬头吻住他的嘴唇，不叫他再戏弄自己。
　　佳人投怀送抱，自动送上香唇，沈无疾哪儿还顾得上戏弄他，忙将人搂紧了，“反客为主”，恨不能将人就这么吃进肚子里面去。
　　君太尉回到家中，见夫人心事重重的样子，问：“怎么了？”
　　夫人犹豫再三，道：“小叔请了两个戏子到他院里……”
　　君亓一怔：“他不是不爱热闹？怎么想起听戏了？”
　　“这……”夫人有些难以启齿，红着脸，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
　　丫鬟的脸也红了，低声道：“回老爷的话，听小爷院里的人说，小爷……小爷是让那两个男戏子……让……唉。”
　　君亓听得满脑袋雾水，问：“让他们做什么？”
　　丫鬟年纪不大，自幼养在夫人身边，因夫人没有孩子，对她很是疼爱，当闺女养的，因此她比寻常丫鬟要更矜持一些，有些话，就也羞于说出口来，急了道：“老爷您要不亲眼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君亓：“……”
　　君亓饭也顾不上吃，就在夫人的催促下来到了君天赐的小院。
　　一进去，院子里还挺安静的，没听见唱戏的声音。
　　他本以为是戏子走了，再往里走，见守在门外的丫鬟脸色通红，偷偷地往屋里看。
　　君亓不动声色地问：“小爷在里面？”
　　丫鬟听得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忙转身行礼，低声道：“是。”
　　君亓便不再理她，朝里走去。
　　丫鬟下意识想拦，立刻反应过来，低着头退到一边。君亓走进去了，就一眼，他都被惊到了。
　　他竟看见君天赐和洛金玉在——
　　那俩正纠缠亲热的人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并不认得他，只是看他很有派头，直觉是个大官儿，便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停下行礼。
　　这下子，君亓就看清楚了，这俩不是君天赐和洛金玉，只是一个穿着君天赐的衣裳，一个扮成洛金玉的样子……这不更荒唐了吗？！
　　联系到夫人与丫鬟的神情，君亓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挥了挥手，示意这俩戏子出去。
　　戏子有些犹豫，回头看站在纱幕前的找他们来的大人——君天赐的心腹。
　　心腹对君亓行了个礼，回头看了眼纱幕后没动静的公子，对戏子道：“先出去。”
　　戏子们这才收拾了东西，出了屋子，去院子里等着。
　　君亓叹了声气，直接走过去，掀开纱幕：“天赐你——”
　　他又是一愣。
　　君天赐靠在垫了许多软枕褥子的宽大椅子上，盖着毯子，歪着头，睡着了。
　　可不知为何，在睡梦中哭了，脸上清清楚楚两道泪痕。
　　君天赐又梦见了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可却又不知为何，看得见身边支离破碎的尸体，鼻子里全是血腥味儿。
　　他抱着膝盖，坐在死人堆里不说话。
　　这时候，忽然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一愣，抬起头来，见面前竟是一扇窗，那窗户竟被人推开了……那里难道不该是一堵墙，或者是永远摸不着边的黑暗吗？
　　窗打开了，阳光从外面照了进来，只落在他的身上，他周围还是黑的。
　　君天赐仰着头，看着开窗的那人。
　　那人冷淡地看着他，很瞧不起的样子，说：“你待的地方真脏，和你这个人一样。”
　　君天赐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向他身后的太阳，犹豫着，从脚边捡起一把带血的匕首，举在面前，小声问：“我把它给你，你放我出去好吗？”
　　那人不说话，仍轻蔑地看着他。
　　君天赐又在脚边摸了一把带血的柴刀：“这个也给你。”
　　“这个也是。”
　　“这个也是……”
　　“这个也给你……”
　　他献宝似的，将这些杀了人的东西都献给这人。
　　这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问：“你就是用这些东西，杀了他们？”
　　“不……不全是……”君天赐嗫嚅道。
　　“你杀了多少？”他问。
　　君天赐摇头：“我不记得了。”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他问。
　　“我不知道……”君天赐犹豫道，“我……我生了很重的病，我要吃药，要请大夫，有些药，买不到，我就……就要……”
　　“可是你吃了这些药，病就好了吗？”他又问。
　　君天赐道：“可是，我不吃，我就死了。”
　　这人问：“原来你现在是活着的吗？”
　　问完，这人就转身离开了。
　　君天赐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冲向窗子，从窗子连滚带爬地出去了，他来不及高兴，天上的太阳就不见了，四周又黑下来。
　　他心中一惊，正要喊叫，却发现此时虽黑，可比起刚刚在屋子里还是要好上一些，勉强能看清楚四周。
　　他此刻站在一条很普通的道路上，两边都是民居，像是天还没亮的样子，地上铺了厚厚的雪。
　　忽然传来人踩在雪地里的响声。
　　他抬头看去，见着一道单薄的身影，提着一个小小的灯笼，光很小，几乎照不出半步外。可那人仍坦然自若地往前走着，半丝对前路的畏惧都没有。
　　“子石！”君天赐叫道。
　　那人停下来，回身看他，正是刚刚推窗的人。
　　君天赐关切道：“你换个大点儿的灯笼。”
　　洛子石说道：“我只有这个小灯笼。”
　　君天赐忙道：“那你就晚点儿再出来……”
　　洛子石朝他走过来，将手中的小灯笼递给他，道：“你连小灯笼也没有，拿我的吧。”
　　君天赐一怔，提着灯笼道：“那你……”
　　洛金玉已转过身去，在半步光也没有的雪地里继续前行。
　　作者有话要说：沈无疾：把老子家灯笼还回来！（愤怒）

257、第 257 章
　　接下来, 洛金玉与沈无疾再相见, 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一吊钱一封的信并非唯一能倾诉相思之情的途径了。
　　盖因皇帝有意宽容，只要找洛金玉会面, 便必然要叫上沈无疾，还刻意给他俩制造各种独处的机会。
　　甚至在过年那几日, 皇上还变着法儿的想法子让沈无疾回家去。
　　沈无疾见这人如此上道, 自然也是“投桃报李”, 好好儿地迎合他来出些主意。
　　眨眼间，就进了暖春, 小雨如酥, 绵绵地下着。闲庭里栽种了许多花木, 这几日也都迎着不尽的雨开了起来，一时间争奇斗艳，甚是热闹。
　　喻长梁与几个相熟之人坐在廊下饮酒赏花, 周围倒没外人，只从不知何方传来隐约的琴声。
　　看着喻长梁仍是一派魏晋风流的样子, 其他人按捺不住，一杯酒下肚，就忍不住开口：“大人，那洛金玉自去年——”
　　“嘘。”喻长梁竖起手指，闭眼倾听那琴声。
　　众人只得住了嘴，面面相觑。
　　直到一炷香后，那琴声停了, 喻长梁才睁眼，抚掌称赞道：“好琴艺。”
　　又问，“刚刚薛大人想说什么来着？”
　　薛大人道：“洛金玉他——”
　　“不要说了，不要提这个名字，听了就心烦，晦气。”喻长梁叹气。
　　薛大人：“……”
　　喻长梁仰头喝下一杯酒，转向左手边一直不言语只闷头喝酒吃菜的黑衣男人，这人戴了半边面具，看不清究竟是什么模样，只知绝对不好惹。
　　“张兄，你看薛大人这个烦心事，什么时候能解决掉呢？”喻长梁叹道，“千金也付了，人还好端端活在那，你叫薛大人怎么想？”
　　姓张的黑衣人沉声道：“洛金玉身边高手如云，若要杀他，也不是不可，但必然引起骚乱。喻大人既要暗杀，就是一桩难事。喻大人是在为难兄弟。”
　　“张兄，话不是这么说的，拿钱之前，你可是信誓旦旦说小事一桩的，拿了钱，就变成为难你了，这话都让你说了，我怎么着？”喻长梁轻笑一声，“而且赚钱的事儿嘛，自然不容易，这要容易了，岂不人人都有千金入账？”
　　“各位大人赚钱倒容易。”黑衣人也笑了一声，“算盘都不用打，万金都入账，怪不得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了书，做了官，岂不就是高人一等？赚钱比兄弟这刀尖舔血的容易多了。”
　　薛大人忙道：“张大侠说话还是客气点——”
　　“哎，没事，”喻长梁抬了抬手，劝道，“张兄是江湖人，说话不拘小节，直来直往，也痛快，无妨。”
　　黑衣人哼了一声，继续喝酒。
　　“张兄也无需羡慕我们做官的，现如今做官也难，寒窗多年，不就是为了捞点儿本钱？难不成是为国捐躯来着？哈哈。做官和卖肉的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糊口嘛。只是啊，这年头，终于能赚点儿钱，得被疯狗追屁股后头咬着跑，不比你们潇洒。”
　　喻长梁叹道，“那姓洛的疯狗一条，紧咬不放，油盐不进，实在是叫人生气。张兄你再不把他解决了，等他把我们弄死了，你觉得，你们能有好日子过？这样的人，他不会闲着，没刺儿给他挑，他就自己挑，挑完了官场的，就去挑你们黑市的。只有死了，他才安分。”
　　说到这里，他愤愤然道，“那君家也都是些蠢货，当年那么好的机会，还能叫他活着出来，真是……”
　　“说到君家，”黑衣人放下酒杯，看着他，道，“喻大人还是先想法子把君天赐给弄走吧。他天天接送洛金玉，人往马车里一坐，兄弟们投鼠忌器，就那病秧子，万一把他给弄死了，这事儿算谁的？”
　　“这事儿我想法子解决。”喻长梁说起来也是头疼，他说过君天赐，自然也不敢说要杀洛金玉，寻了别的借口。
　　可君天赐别的都好说，都是个脑子清楚的，唯独在这事儿上，跟中了邪似的，非说要趁虚而入献殷勤，甚至还说若非如此，他才没兴趣跟喻家合作弄死沈无疾外加拉洛金玉下马。
　　合着他弄来弄去，就是为了把洛金玉弄回家里关着当禁脔，真他大爷的变态。
　　几个人又说来说去，黑衣人道：“索性还有个法子。”
　　喻长梁道：“愿闻其详。”
　　“就像喻大人所说，没有君天赐，也仍有东厂的人在附近盯着，可如果洛金玉先去了个东厂盯不到的地方呢？”黑衣人道，“比如，喻府。东厂再嚣张，想必也轻易不敢闯进去，若是暗梢，喻府也有借口给防住。他们难道还敢明目张胆说不信任喻府？”
　　“你还别说，我怀疑他们真敢。”喻长梁抱怨完，心中却还是琢磨了一番，又道，“你出的这什么馊主意？他在我家出了事儿，我怎么说？你怎么不说让我上朝的时候直接一刀子捅死他？”
　　“喻大人，你不要说得好像他现在死在街上，别人就会以为和你没有关系似的。”黑衣人笑道，“现在他死了，是个人都知道他为什么死的。总之就死不承认，能拿你怎么着？你们不本来也打的这个主意吗？对了，我记得你们家好像有个真疯子。”
　　喻长梁哼了一声，低头喝酒。
　　他家是有个真疯子，他二叔，当年去剿匪，混战中打中了脑袋，就疯了。
　　“虽是个疯子，却也是个有功劳的人，发疯杀了人，皇帝也不至于拿他怎么样，最多叫你们关牢点儿。”黑衣人道，“至于疯子发起疯来杀了洛金玉，这事儿又能怎么着呢？你说是吗？”
　　喻长梁正望着手中的酒杯沉思，忽然不经通报就急匆匆来了一人，到他面前，附耳说了两句。
　　其他人没听到说的什么，只见喻长梁脸色大变，将酒杯一抛，留下一句“诸位自便，日后再议”就快步走了。
　　喻长梁马车也顾不上坐，解了马匹，快马加鞭地赶回了喻府，一路小跑到他爷爷喻阁老的房中，扑在床边一叠声地叫。
　　喻阁老仍闭着眼，睡梦中仍很难受的样子，皱着眉头。
　　听下人说，喻阁老本来好端端的，午睡过后，忽然说梦到院里的茶花开了，起了雅兴，说要去看看，结果还没走到茶花那，忽然脚一滑，往地上摔了跤，就再也没醒了，请大夫来看，说怕是要中风。
　　喻长梁去到院中，横眉怒目地看着跪在那的几个丫鬟：“都打死扔乱葬岗去！”
　　一旁他爹皱眉：“现在什么时候，还做这事。把人关柴房去。”又低声劝他，“万事等你爷爷醒了再说。”

258、第 258 章
　　皇帝听到喻阁老中风, 不由得一愣, 连声问：“怎么这样呢？就摔了一跤……怎么就这样了呢？”
　　可事已至此, 他再问也是枉然。
　　他只得转而向佳王和侍奉在旁的展清水问道：“那朕要不要去看看他？”
　　虽然他平日里口口声声叫喻怀良老狐狸，尤其洛金玉查养孤院以来, 朝臣反对新政以来，他更见识到了这老狐狸的居心叵测, 更是可恨。可一来, 喻怀良大小是个三朝元老,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人家也绝非没有功劳, 年纪也这么大了……二来, 就是装样子, 也得装装嘛，总不好沈无疾成亲他亲自去了，如今喻阁老病危, 就不去，那说出去也显得厚此薄彼。
　　展清水一时没有说话。
　　佳王思忖片刻, 道：“以喻阁老的身份，皇上去探望他，也不为过。只是得做好防备，怕刺客。”
　　皇帝点点头，看展清水：“你怎么说？”
　　说着，对佳王自嘲道，“朕能不能干点事儿, 如今得看他脸色。”
　　展清水忙道：“奴婢万死……”
　　“得了，起来，别跪，问你事儿呢。”皇帝道。
　　你就是想出宫！你成天想出宫！这宫里有狗咬你还是怎么的？展清水敢怒不敢言，只得道：“虽不为过，可为龙体安危着想……”
　　“你说朕是个昏君吗？”皇帝忽然问。
　　展清水一怔，忙道：“皇上自然圣明神武，堪比尧舜，怎能有此一问？”
　　“真是拍马屁都不会拍，堪比尧舜就算了，朕好赖有点儿自知之明。”皇帝翻了个白眼，“朕就怎么也不是一个昏君，那你说怎么成天担心有刺客要杀朕？”
　　这个，展清水就会答了。
　　他道：“非是桀纣才有刺客，便是圣上如尧舜禹汤，这世上总有人不安分。”
　　“这倒是。”皇帝不由感慨道，“就像洛金玉说的那样，明明也能吃饱穿暖，比上不一定不足，比下远远有余，可非得贪，贪得无厌……噢，不是说你，你是正经做生意。”他体贴地对佳王道。
　　佳王：“……皇上明察。”
　　他本来也没觉得是说自己！
　　总而言之，皇上执意前往喻府探望，展清水也拦不住。
　　他只得一面跟紧皇上，说实在要出宫也行，怎么也要先安排一下护卫，一面叫小宦官赶紧去司礼监找沈无疾。
　　沈无疾听了这事，倒是来了兴趣。
　　这就真可谓是瞌睡时有人送枕头咯。
　　他装模作样道：“唉，皇上仁厚，待老臣更是体贴，有尧舜之德啊。还请展公公万分必要调派好人手，护好皇上安危。”
　　这话就是让皇上去了。
　　展清水接得小宦官传来回话，见沈无疾也没有随行的打算，心中就犯起嘀咕来。
　　有什么计划，也得事先说声啊……罢了，怕是小宦官传的话，他有所不便。
　　沈无疾其实也没什么计划，他就是早皇上一步知道了喻怀良中风的消息，更早他人许多步地想到，若他是喻长梁等人，实在要对洛金玉下手，就只有这个好机会了。
　　——君天赐这人混账归混账，可他每日风雨无阻地殷勤接送洛金玉的事儿，沈无疾能察觉其中深意，因此他只和洛金玉借此撒撒娇，并没有竭力阻止。
　　加上锦衣卫高手暗中守护，且喻长梁那边必然也不太乐意弄得满城皆知，因此需低调，如此一来，就很难找到机会对洛金玉下手。
　　至于在皇宫里，那更是不好动手了。皇宫是沈无疾的地盘儿，要能让洛金玉在这儿出了事，他沈无疾把自己名字倒过来写。
　　喻阁老如今出事，以洛金玉这呆子性情，若得知了消息，必然还是会去探望的，也不管人家如今怎么嫌自己，自己和人家正结着什么梁子……这呆子那“一码事归一码事”的理念，沈无疾都理解得很费劲，那他觉得这世上怕是没几个人能理解了。
　　而喻家有个疯子，若是借疯子的手做事……呵呵。
　　如今傻皇帝自告奋勇要去顶这一刀，沈无疾自然无有不愿意的，他愿意极了，他就等着看喻家怎么死。
　　洛金玉接到喻阁老中风的消息，果然如沈无疾所料，放下书就要立刻去喻府拜访探望。
　　西风急急忙忙拦住他：“您不是正查他吗？”
　　“还没查出来。虽已察觉事情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究竟没落到实处，还未有最终的结论。”洛金玉解释道，“何况他是我父亲的老师，对我亦有翻案之恩，公事归公事，我与他究竟是有私交渊源的，他如今竟有中风，我总是要去探望一下。”
　　“……”西风也是服了自己干娘这脑袋瓜，说聪明那是绝顶聪明，说糊涂嘛……也是绝顶的糊涂！
　　他叹道：“您这么想是没错，可其他人都是俗人，不见得这么想。若您去了那儿，他们故意给您难看怎么办？”
　　干爹将干娘托付给自己好好照顾，可不是要看到干娘受人刁难白眼的。干娘是读书人，又不是自己和干爹这样的奴婢，天生伺候人，看人脸色的……
　　若是叫干娘受了委屈，西风觉得自个儿可没脸面去见干爹了。
　　“我不去，是我失礼。若他们公私不分，那是他们无理，因此给我难看，亦是他们无礼，与我何干。”洛金玉道，“我知你担忧，可不必担忧，你留在家跟着先生继续学写字，我大约傍晚前就能回来，晚饭留我一口。若我到饭点没回，你们就先吃，不必等我，我回来热热就行。”
　　“……”都什么时候了，您倒是关心吃饭！
　　西风头疼得厉害，可拿自个儿干娘着实也是没有办法，只能答应。
　　倒是洛金玉临出门了，忽然发生许多小插曲。
　　一时是有人敲门，说是邻居，来借盐的，西风去给他拿了，他又说想一起借点柴火。西风不在身边，洛金玉也不好干站着，只好先不出门，领着这人去院中拿柴火。
　　拿完柴火，这人说，看洛金玉必然是个读书人，他平生最尊崇读书人，他也爱读书，可囊中羞涩，家徒四壁，没钱买书，如今腆着脸问问能否借书一看，看完必还，一定还是完璧归赵。
　　洛金玉哪有不应的道理。因是牵扯到书本，西风又不懂这些，因此洛金玉只得亲自领这人去房中，问过他的识字程度与喜好，为他推荐了好几本书。
　　这人将书揣在怀中，又恭敬地问了些问题，听着洛金玉在那耐心讲解，心中不由感慨：以前只听洛公子威名赫赫，今日一看，怕是被沈公骗回家的……是不是有点儿太好骗了？
　　洛金玉平生自己好学，也很爱看到别人有好学之心，何况此人虽看着是个粗人的样子，举止言语间虽很直接，有些粗鲁风气，却对自己竭力表现出了尊重，因此洛金玉越发觉得这是个爱读书却被贫寒家境耽误了的人，便更是待他亲切热情，不仅借书，还将自己用旧了要换的毫笔与西风卖岔了的纸也送他。
　　洛金玉倒是坦然，道：“笔是我用旧的，可你拿来练字，恰好是合适的，也用不着非得买新的，浪费钱银。”
　　他小时候舍不得纸笔，还曾效仿古人，拿树枝在地上比划。
　　后来入读各学堂，同学们有家中富裕的，笔写旧了就扔了换新的，他便去捡回来用。
　　见状，也有嘲笑他的，也有敬佩他的，要送他新笔，他却又不要，只要人家不要了的旧的。因此，这些同学越发敬佩他，笔也不扔了，用旧了就直接送给他。
　　其实，说来说去，收人旧物使用，就怕这人心里不乐意。
　　可洛金玉半点不乐意也没有，他十分感恩，每每收到旧物，仍如收到新物一般感谢。
　　这锦衣卫抱着一堆东西，笑道：“是，是，公子太有心了。”
　　洛金玉勉励他道：“吃穿自然重要，可人若能多读书，则更是使生命多一层光辉。无论是何行当，多读书，总是没错的。”他说着，想起某人，轻轻咳嗽一声，道，“却也要读好书……”
　　某人读的那些，就难等大雅之堂了。
　　洛金玉究竟还是在骨子里有正统文人的清高，读四书五经长大的，对待话本之类，如今虽不像以往那么视若猛虎，却仍是存着不少偏见。
　　对此，沈无疾也说过他。又不是人人都跟他似的石头一块，没滋没味的……别人看个话本子，听个戏，怎么了？人活着都这么苦了，不许人高兴高兴？
　　洛金玉觉得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可还是持保留意见。
　　这事儿在夫妻之间来说，也不是什么非得争出对错的，因此两人偶尔论论就罢，没认真吵。
　　锦衣卫回想了一番自己看过的春宫册子们，摸了摸鼻子，敷衍地说：“噢……知道了……”
　　这事儿就算完了。
　　洛金玉送这位邻居出了门，自己也跟着出去，正要朝喻府去，没走几步，见一人在那慌里慌张地问：“这位公子，您见着一个孩子了吗？我孩子走丢了！”
　　洛金玉担心地陪着这人在附近找了半天孩子，忽然，这人一拍大腿：“噢！我孩子跟她娘回娘家探亲了！睡前她娘跟我说的，我给忘了！”
　　洛金玉：“……”
　　总之，一番折腾，洛金玉终于得以去到喻府。
　　而皇帝恰恰早他一步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洛金玉说不出“噢你个头”这种话来，他只能省略号。

259、第 259 章
　　洛金玉来到喻府, 先向皇帝见了礼, 然后去窗前探望喻阁老。
　　喻阁老说是中了风, 瘫了半边身子在那动弹不得，可还是说得话出, 只是说得断断续续的，声儿也小, 说多了还无法自控地往外流口水, 看起来很令人心酸。
　　他见着了洛金玉, 哆哆嗦嗦地叫“阳山”。
　　皇帝在旁叹气：“唉，他一时糊涂, 一时清醒。糊涂的时候就认不清人了。他刚见着朕, 还叫朕父王的名儿。朕的父王年轻时候入京过, 他招待的，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朕呢……唉, 一代良臣贤相，老了得这不体面的病, 也是叫人难过。吴国公也是老，也说身子不好，可究竟比这强些。也说不好，吴国公是习武的，阁老是文人……”
　　洛金玉听得也很是唏嘘，待在病床前陪着喻阁老说了会儿话。喻阁老认他是他爹，他本还解释, 见解释不清，便不解释了，听着喻阁老在那低声絮絮地叮嘱“阳山”此去江南赈灾要做事低调、懂得变通，不要和曹国忠对着干，留得青山在……
　　洛金玉越发眼酸。
　　他父亲洛阳山当年正是去江南赈灾时知晓了曹国忠许多罪状，与曹国忠在江南的干儿干孙们大起干戈，眼看灾民成片死去，洛阳山急怒之下，以钦差身份力斩了其中几人，方勉强暂时平息事态，震住了其他人，将灾给赈了。
　　洛阳山回京之后，更是愤而上书，弹劾曹国忠，因此将曹国忠得罪了个干干净净，曹国忠大怒之下，捏造罪名，灭了洛家满门。
　　……
　　人也探望到了，皇帝不便在宫外久留，展清水直接替他拒了喻长梁的留饭。
　　临走时，皇帝看向洛金玉，道：“子石，你陪朕一起回宫吧，朕有些事要和你说说。”
　　洛金玉点头跟上。
　　喻长梁父子带人送皇帝离开，回去房中，两人关起门来议论。
　　喻长梁冷笑道：“哼，若不是皇上救他一命……”
　　“你收点儿心吧，”他爹皱眉道，“我看皇上不像凑巧，倒像是有意带他走。若洛金玉在咱家出了事，明面上不管你怎么撇开，私下里谁不知道怎么回事？你都当是傻子，就你聪明？你也知道明面上不能干的事不耽误私下里干，到时候还是一摊烂账。”
　　皇帝与洛金玉坐的马车是展清水亲自驾驶，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没君天赐平日里所坐马车豪华，可前前后后的隐藏了不少高手，护得严严实实。
　　“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跟来吗？”皇帝问。
　　洛金玉道：“皇上担心臣在喻府会遭不测。”
　　“啊？”皇帝一怔，半晌反应过来，挥挥手，“你这就想得太吓人了，不至于，不至于，你在他家出了事儿，他们这不自己惹一身骚吗？朕觉得他们不至于，啊，你也别就看谁都这么坏。”
　　洛金玉坦然道：“或许是臣心胸狭隘，因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依臣看来，若想要这么做，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撇清干系。”
　　皇帝好奇道：“怎么做？”
　　“臣听小君大人说，阁老有一儿，当年剿匪时遭遇不测，患有疯症，若有心撇清干系，大可趁臣登门时，叫那位病人动手。患有疯症者，人不能自控，且此人立有功勋，依本朝律例，最多训斥喻府管教不严，便不会再有下文。”洛金玉道，“当然，这只是臣以小人之心而生的揣测，并没有说他们一定会有此想法打算。”
　　“唉……”皇帝也不好顺着他这话说他是小人之心，只得委婉道，“你这也是跟他们有些仇怨，因此过多防备了……倒也不至于此。”
　　说着，皇帝又笑起来，“不过，你既都这么觉得了，怎么还敢只身来喻府？你难道猜到朕也会来？”
　　“并非如此。”洛金玉淡淡道，“臣怎么猜他们，他们究竟怎么做，与臣探望先父病重恩师并无冲突。”
　　“你也真是人傻胆大。”皇帝白他一眼，“若真是你猜的那样，朕也没来，那你现在不就死了？”
　　“生死有命，”洛金玉道，“岂可因惧死就做违背良心道义之事。”
　　皇帝看他这木头脑袋就无语，从果篮里捡了颗橘子给他，自个儿也拿了一颗剥皮，一面道：“朕叫你来呢，是有件事儿和你商量……朕刚去阁老那，你还没来时，他有过一阵清醒的时候。”
　　皇帝长叹一声气，认真望着洛金玉，“子石啊，养孤院的事，到这儿也差不多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洛金玉面不改色地问：“可是阁老拿什么利益与皇上置换？”
　　“你——你这可就真是仗着朕脾气好了，换个人来，你脑袋早不知掉几回了！你可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皇帝怒目而视。
　　洛金玉却很是无辜：“臣别无它意，只是一问。”
　　他当真不是讽刺，而是想起沈无疾与他说过诸多官场事例，因此确实如此疑问。
　　谁料皇上这就有点儿……恼羞成怒的样子。
　　“没有利益置换。”皇帝憋着气儿，道，“也就是……唉，看他那样子，朕也心中不安啊。怎么说，他也是三朝元老，功劳苦劳他都有，如今成这样了……多少也跟你有关系。”
　　“臣听闻，阁老是下雨时要赏花，因此脚滑摔了。”洛金玉耿直道。
　　“你——你这怎么说话的？”皇帝道，“这就急着撇清干系了？”
　　“臣没有撇清干系，臣只是实话实说，”洛金玉茫然道，“是喻府之人自己这么说的……”
　　“那不是因为被你死咬着不放，他能心神恍惚，脚滑摔跤吗？”皇帝问。
　　洛金玉费解道：“难道阁老下雨赏花，臣就会不查养孤院一事了吗？”
　　“你——跟你说不通。”皇帝“啧”了一声，“不说这个了，就算与你无关……”
　　“本来就与臣无关。”洛金玉据理力争，“且不说是阁老执意下雨赏花，因此有此意外。退一万步而言，就算是阁老非得说他为了养孤院一案心神不宁，要赏花排遣心怀，可臣查养孤院一案，有理有据。查案前后，关乎臣的流言蜚语从来都是漫天飞舞，从未停歇，甚至还有愈演愈烈之势，因皆是捕风捉影，臣行得正坐得直，并未放在心上，也不见为此心神不宁。若有人因养孤院一事心神不宁，那臣觉得，他是心虚。”
　　皇帝无奈道：“哎呀……你不要管他是不是心虚，总之他都这样——”
　　“他既心虚，便是因他心知养孤院腌臜内幕与他有关，他心虚是理所应当，臣查案就是要这些人心虚，不心虚如何改过？”洛金玉道。
　　皇帝无奈地扶额：“好，就算他心虚，就算养孤院的事他都知道……就算他错了，好吧？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为‘就算’？”洛金玉问。
　　“洛子石你闭嘴！听朕说完！”皇帝忍无可忍。
　　“……”洛金玉不甘不愿地低头道，“是。”
　　皇帝瞪他一阵，心里其实也知道他是对的，便瞪不下去了，低着头将剥好的橘子肉掰开，塞一半到他手中，低声道：“别人和你不一样，天下分十成，最少九成都与你不一样……子石，人谁无过啊。你不要说你就没有过，你和沈无疾成亲，要不是朕有心帮衬你们，若是换了别人，你们这就是‘过’。你还想考状元？你早些年考上的秀才都要给你扒了。”
　　洛金玉皱眉：“此事臣说过无数次了，臣与沈无疾皆为婚娶，成亲一事竟能让皇上拿来与养孤院贪墨相提并论？”
　　“你不能道理都按你说的对错来，”皇上苦口婆心道，“你觉得贪墨是错的，那还不许别人觉得你一个男的和太监成亲是错的？”
　　洛金玉惊讶地看着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其中关联来，可观皇帝神色，又想到他人平日态度，仿佛对他们而言，此事就是浑然天成的逻辑，和人饿了要吃饭是一样的道理。
　　这实在令洛金玉疑惑得要命。
　　“所以啊……”皇帝趁着洛金玉没说话，赶紧把自己的话给说下去，“这事儿阁老也说了，他知道家人错了，可他也是个俗人，那是他儿子孙子，你让他能怎么着？如今事发，他也不怪你——”
　　“所以阁老是承认了养孤院贪墨乃喻长梁等人主使？”洛金玉问。
　　“哎呀，你别打岔——”
　　“请圣上回答臣，是或不是。”洛金玉问。
　　“是！”皇帝怒答。
　　洛金玉气急反笑：“那为何说起来，还像是臣的错？他何所谓不怪臣？臣做错了什么叫他有资格来‘怪’？”
　　“洛金玉你给朕闭嘴！朕说一句你杠一句，你是皇帝朕是皇帝？”皇上怒问。
　　“……”
　　洛金玉有心驳他这句，可见他快怒发冲冠了，想了想，憋住心里话，再度低头倾听，心中却还是委屈得很。
　　难道皇帝说错了话，就不能辩驳吗？那岂不就是媚上的佞臣？文臣可是要死谏的……
　　皇帝叹道：“阁老的意思是这样的，他都病成这样了，事后就上书辞官。内阁自然是少了一个人，就要往里补一个。你呢，论资历，是绝对不够的，可他就拿他的身份，叫他的门生都全力保举你进内阁。名义上还是说不过去，因此只说叫你内阁行走，到时再琢磨个听得过去的名目。但其实都知道，你就是内阁成员。”
　　他话说到这儿，就见洛金玉脸都气红了，攥紧的双手都在发抖，竟都气得笑了起来，可他只能装作没看见，继续说道，“至于养孤院的事呢，也就到此为止。你到此为止，他们也到此为止。他们不管养孤院了，养孤院日后怎么弄，归你管。子石，朕觉得，这样已经差不多了，你别太狠了。说句不好听的，狗急了也跳墙。”
　　洛金玉冷笑一阵，抬眼看他，忍着怒气，红着眼尾，问：“是皇上担心狗急跳墙，还是皇上觉得，朝中必须有所牵掣，担心喻系倒了，君系会坐大，威胁皇上？”
　　“洛金玉！”皇帝收起了所有亲切模样，面色沉沉地看着他，“你知点分寸好歹。”
　　“臣说错了吗？”洛金玉问。
　　“都说你是白眼狼，咬完喻怀良就该咬朕了！”皇帝骂道，“还真他大爷的没说错！朕对你不够好是怎么的？”

260、第 260 章
　　“正因臣视皇上乃盛世之君, 因此越发要勇于谏言, ”洛金玉渐渐平静下来, 只是脸仍是红的，不躲不惧地看着他, “此事背后，必然有君家左右挑拨, 想坐收渔翁之利。可在臣的眼中, 无有派系之别, 无有家族划分，臣对事不对人, 养孤院一事, 无论牵扯的是喻家还是君家, 无论君家从中挑拨或没有挑拨，臣只想查案，只想让案情真相大白, 让养孤院系统清明廉洁，令天下孤儿真得新政之利。”
　　皇上头疼道：“君天赐就是利用你这点来党争！”
　　“那不党争又如何？”洛金玉问, “让养孤院继续成为喻家敛财之处吗？”
　　“那他们现在已经说了，以后不敛了，养孤院全线都给你管，你还要怎么样？这和你的目的不就是一样的吗？”皇帝道，“那你说你想怎么着？这事儿再闹下去，鱼死网破，朕这皇帝也别当了, 带媳妇儿孩子回封地去，比现在舒服。”
　　马车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洛金玉闭上眼睛，深深呼吸，许久都没有说话。
　　喻府里，喻长梁也正在发怒：“您是病了这一场，老糊涂了吗？我们至于怕洛金玉到这地步？还保送他入阁？！”
　　“喻长梁！”他爹怒斥道，“你和谁说话呢？！”
　　喻阁老仍闭着眼靠在床头，神态与以往装聋作哑差不多，可脸色却大不如从前，已是残烛之照。先对皇帝说那一番话，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刚刚与儿孙叮嘱，更叫他喘不过气来。
　　喻长梁看他这样子，终于冷静了些，三两步上前，单膝跪在病床前的脚踏上，紧紧握住喻阁老的手，委屈道：“爷爷，洛金玉……不说别的，他什么资历，就能入阁？那孙儿我呢？我可是实打实的功绩履历都在那。”
　　他爹在旁劝道：“国栋，你爷爷总有打算的，你现在急你自己的事做什么？日后难不成没你入阁的机会？”
　　“那能一样吗？”喻长梁不满道，“他几岁入阁，我几岁入阁？人都只记得哪个入阁的年纪最轻，别人还算什么？”
　　他看一眼爹，又看一眼爷爷，道，“何况，也不只是为了我的名声，这是咱们喻家的名声。这洛金玉进一步就逼得咱们这样了，那日后他要再来呢？内阁的名额给他了，咱们家还有什么能给他的？我这条命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把你爷爷气着了。”他爹忙拍他一下，见喻阁老仍在那不动不语，叹了声气，又劝，“日后不招惹他就是了……”
　　“那疯狗似的东西，谁知道什么事儿能招惹到他？”喻长梁冷笑连连，恶毒道，“说不定哪天我多生个儿子也招惹到他了，毕竟他是断子绝孙的命！”
　　马车里，洛金玉终于又睁开了眼睛，看着皇帝，道：“臣刚刚想到，若只能如此，那喻长梁也必须在私下里受到惩戒。”
　　皇上松了一口气，道：“这也有些……唉，朕也得再想想……”
　　“皇上不必思虑此事，”洛金玉道，“因为臣后来又觉得，这样是不行的。”
　　“……”
　　“臣若接受了，那臣与他们何异？”洛金玉平静道，“他们贪墨的是金银财物，臣所收受贿赂是内阁名额，有什么差别吗？无外乎是‘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的套路，臣不耻久矣。”
　　“你——”皇上叹道，“朕是气也气不起来了。若换了别人，朕还有话说，换了是你，朕当真无话可说。你一不爱财，二不好色，三还无后，四也没其他把柄落人手中……就是一颗没缝的鸡蛋，哈哈。”
　　他气得都笑了起来。
　　洛金玉没有说话。
　　皇帝问他：“若你是喻阁老，而非洛金玉，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洛金玉道：“名字并不要紧，臣叫什么名字，此心也是一样的。”
　　“你有后。”皇帝道，“你有家族，有父母妻儿子女，亲戚好友。”
　　“臣现在也有父亲妻儿与儿子好友等亲眷，臣亲生父母过世，沈无疾的父亲尚还在世，且又是臣的启蒙先生，臣待他如亲父一般。”洛金玉道。
　　皇帝摆摆手：“究竟也不是亲的。”
　　“臣并不以血脉为亲，”洛金玉道，“以感情为亲。”
　　“嗐，那你娘若不是你亲生的呢？”皇帝大剌剌问。
　　洛金玉并不觉被冒犯，平静答道：“臣的母亲待臣慈爱，在臣看来，她乃世上最好的母亲，臣是否从她腹中所出，并不那么重要了。古人有云，生恩不如养恩大，臣深以为然。”
　　“……”皇上再度叹气，“算了，朕永远说不过你。不说了。”
　　“臣知道皇上是何意思。”洛金玉道，“臣只是向来觉得，光以血脉分亲近远疏，乃是世上最无聊、亦最低俗之事。臣以为，人贵修自身，再及教化儿孙后代，秉传礼仪文明，方才是繁衍生息之根本道理。若自身尚无致良知，只热衷于繁衍后代，一味贪图所谓‘多子多福’，以为这样便能以某种形式将自己的血脉传承千秋万代，在臣看来，这种想法，十分无知、愚昧和可笑。”
　　“你把几乎所有人都骂了，你知道吗？”皇帝问。
　　洛金玉垂眸道：“臣只是实话实说。是皇上问，臣才答。”
　　“你啊……”皇帝笑道，“朕现在没火气了，不骂你，因为就算朕不骂你，日后骂你的人也少不了，朕就不做这个恶人了。你……你就是个怪胎。”
　　他说着，笑容渐渐淡去，郑重道，“子石，你有你的想法，朕有朕的打算，你我立场有所同有所异，于养孤院一事上，你若实在不肯接受喻怀良的做法，朕也不能掰开你的嘴，让你心甘情愿说出那个‘好’字。但朕不会，也不能一味顺着你来。朕同意喻怀良的说法，也觉得他提出的办法是朕最爱的。至于你，你不愿意，你反对，你坚持，你非得如何如何，你自己看着办。到时候朕亲身上阵和你打擂台就是。”
　　洛金玉沉默半晌，道：“既是如此，臣也无话可说。”
　　何方舟难得来一次司礼监，说是为了要事，其实也是为看望沈无疾。
　　司礼监其他人自然是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两人去屋里温酒聊天。
　　说起喻阁老此次中风的事，何方舟叹道：“也没想到最后是这么个结果。”
　　沈无疾天天装模作样地扫司礼监落叶，怎么看都觉得自个儿手粗糙了许多，这时候正在细细抹香膏，听得何方舟感慨，他头也不抬地道：“那是你笨，咱家早就想到了。”
　　何方舟一怔：“怎么……”
　　“你当咱家是吃素的吗？”沈无疾极为自恋地仔细欣赏着自个儿的美手，一面得意洋洋地问道。
　　何方舟越发皱起眉头，疑惑地看了他一阵。
　　“嗳，都是吃一样的米，怎么你们就能笨成这样？”沈无疾嫌弃地白他一眼，放下手，道，“那之后的事儿，你怕是也想不到。”
　　“之后……怎么？”何方舟问。
　　沈无疾端起酒杯，细细端详杯中的一片桃花瓣，轻笑一声，道：“之后，喻怀良会以辞官且举荐洛金玉入阁为条件，向皇上换取此事平息。”
　　何方舟笑道：“这个我倒是也猜过，不过……”
　　“没有‘不过’。”沈无疾抬眼看他，“你是想说，金玉他会拒绝？”
　　“我对洛公子自然不如你了解，但是以我看来，他会断然拒绝。”何方舟道。
　　“你没说错，他肯定如此。”沈无疾嗔道，“毕竟是块木头桩子，死心眼儿。”
　　“那——”
　　“没有‘那’。”沈无疾喝下一口酒，道，“他不要是他的事，别人怎么做是别人的事。”
　　何方舟仍是不解。
　　“眼前局势，皇上不会让喻家与君家任何一方倒了，也不会容许另一方坐大，君天赐这个蠢货，以为能趁机挑拨，也不知是不是吃错了药，把脑子彻底吃成了一滩水。”沈无疾不屑道，“所以养孤院的事可以查，可一定拔不出喻家根基。到这儿为止，也就差不多了。再往上走，别人不说，皇上也不会答应。”
　　“皇上之所以冒险让洛金玉干这事儿，其实也是为了逼喻怀良做出这个决定。如今喻怀良终于下了狠心，宁可自个儿摔自个儿一跤，皇上怎么能不领他这个好意呢？”沈无疾道，“所以就算洛金玉拒绝，他这个阁也一定要入。他不入，难道让皇上等着喻长梁入吗？谁都知道那老不死的撑在那位子上，就是给他那孙子等着呢。”
　　何方舟道：“若洛公子绝不肯答应呢？”
　　“不用‘若’，他肯定不答应，”沈无疾叹了一声，道，“可法子是人想出来的，逼牛喝水虽然难，也不是干不到。少不了这事儿又要落咱家头上，嗳。不过说真的，咱家到现在也没想到怎么让他喝这口水。”
　　何方舟：“……”
　　两人喝着酒，又说了一阵。
　　越说，何方舟心中的疑惑越大，憋着直到沈无疾要送客了，他走到门口，忍不住问：“我听来听去，怎么忽然觉得，这事儿从一开始，跟你脱不了干系呢？”
　　“是吗？”沈无疾轻笑道，“咱家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说。咱家还吃了不少苦头呢，如今还得天天扫院子，累得死人！你赶紧走吧，咱家院子还没扫完呢。”
　　何方舟见他这神情，本是猜测，这下子越发肯定了，想来想去，长叹一声，欲言又止地走了。

261、第 261 章
　　三日之后, 喻阁老果真托自己儿子代为上书辞官, 同时举荐洛金玉入阁, 称他虽资历尚浅，但一他为贤良之后, 当子替父补，当年洛阳山若非为奸宦所害, 也早该入阁了；二则是洛金玉天资聪颖, 连中三元, 入朝以来历经不少要事，皆显示出他之本事能力, 因此可叫他先入内阁, 名为观察。
　　喻系之人自然都多少得了背地里的指示, 因此面不改色。
　　而君系或其他派系朝臣则大多没料想喻阁老如此果断痛快，纷纷好奇又狐疑地左右看，相互使眼色。
　　无论旁人如何态度眼光, 洛金玉仍立其位，垂眸静听, 从他脸上看不出半丝的喜悦或受宠若惊一类情绪。
　　便又有人在心中暗道他能装。
　　虽也相信这洛金玉确实是个心中怀有公义之人，可就是再有公义，他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竟就能入阁！想当年，喻阁老也是三十多才入的内阁。喻阁老那算早的了，别人寻常都得四五十了。
　　这洛金玉……他才二十一，就能有此造化, 就是日后在史书上都是要特意记上一笔，叫后人艳羡百代千秋的。说他半点高兴也没有，谁信？
　　凡是人嘛，既不为利，那必然是图名。
　　若有那既不爱利，也不慕名的，就得是圣人了。
　　可他洛金玉是吗？
　　洛金玉并不在乎朝上文武百官此时此刻看待自己的神情，平时他也不在乎。如今，他一面听喻阁老的儿子继续说话，一面回忆起昨夜沈无疾说的话。
　　昨夜，沈无疾又“奉公差”回来家中，说是皇上赏赐东西，实则是为来劝洛金玉。
　　至于劝什么，自是不必多说。
　　无非是为今日朝上的同一件事。
　　两人独处卧房之中，沈无疾将洛金玉拉在凳子上坐住，瞥他一眼，叹说：“这事儿，咱家都头疼。平日里一说能回来见你，咱家三步作一步的恨不能飞来，可今日却走三步退两步……”
　　这人的言辞语气都矫揉得不行，洛金玉却早习以为常，并不在意，只道：“你既知晓，就不必多言了。”
　　洛金玉其实也有些“害怕”沈无疾缠着自个儿劝说这事。
　　他多少了解沈无疾的性情，虽不坏，虽其实也可称良善，但亦有许多不好之处，譬如名利心是有些重的，又譬如，若有捷径放在他面前，那他十有八|九是要走的。
　　因此这回的事儿，沈无疾面上是替皇上当说客，实则不定他自己也是那么想的。
　　虽然就算沈无疾那么想，洛金玉也绝不会改变自己于此事上的想法，可究竟……究竟是唯恐两人因此吵起来。
　　如今两人难得私下里相会一会儿，难不成还要吵一架吗？
　　若今夜吵了一架，又何时能够和好呢？
　　因此，洛金玉说完那句话，就忙在面上作出坚定不移的神情，不与沈无疾视线接触，有些刻意地转过身去将桌上的东西挪来挪去，想借此绝了沈无疾再开口的心思。
　　见状，沈无疾差点儿笑出声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早知洛金玉心如磐石，八头牛都拉扯不动，因此丝毫不觉气馁。尤其见到了这人慌里慌张又故作镇定的可爱模样，想到这人泰山崩于前亦不色变，却在此刻是为何如此，更是不由春心泛滥，眉角一挑，挤着洛金玉坐到凳子上。
　　洛金玉被他忽然挤了过来，坐在凳子上都一个踉跄，回过头来看他，先是想问他“还有凳子，为何非得挤我”，想了想，将这话吞回去，又想起身自个儿去坐另一张凳子，可再想了想，没动。
　　他暗道，自己再木讷，倒也猜出沈无疾是想要两人挨在一块儿坐，又怎会再和从前一样做出那么不解风情的事。
　　这么一想，洛金玉又生出了些许对自己的欣慰之心。
　　他再也不是新婚那阵，沈无疾来咬他嘴中糕点，他却说自己吃过了，赶紧另外捡了块完整的给沈无疾吃的呆子了。
　　沈无疾挨着洛金玉，含笑看这呆子懵懂神情，柔声问：“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洛金玉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关切地问，“你还不回宫吗？这时候路上还有两边烛火，待更晚些，人们都熄灯睡了，路上更黑，不好走。这些天春雨连绵，路上很多泥坑的。”
　　“怎么，急着催咱家走？”沈无疾故意问。
　　“你何必故意说这种话？”洛金玉忙道，“我自然宁可你不走，我每夜都很想你。只是关心你才那么说。”
　　沈无疾扑哧一声笑了，嗔道：“不害臊。这话也说得了？也不知是谁，以前亲嘴儿时不小心嗯一声，都要臊大半天。”
　　不说还没什么，他一说，洛金玉顿时臊了起来，别过头去不理他，嘀咕道：“你总爱戏弄我……”
　　沈无疾都要爱死这宝贝了，一把将他搂得紧紧的，在他脸上使劲儿亲，把好好儿一张白玉般的俊脸亲得红彤彤滚烫滚烫的，又低声耳语：“咱家每夜里也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你又在说些孟浪之辞。”洛金玉小声道。
　　沈无疾一惊，满脸无辜：“咱家哪儿又孟浪了？这不是你也说过的吗？你可刚刚就说每夜里想咱家。”
　　“……”洛金玉羞道，“我与你说的，又不是一个意思。我是因为白日有事要忙，顾不上想你，才……”
　　“嗐！这人倒是有意思。”沈无疾故意露出阴阳怪气的样子看他，“咱家都没说自己是什么意思，你倒知道不是一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咱家白日里就只吃干饭没事做的意思？”
　　洛金玉：“……”
　　沈无疾装不下去了，又笑起来，抱着他哄：“不逗你了，省得今晚咱家得睡院里去。”凑近他的脸，蹭着撒娇道，“让咱家多亲几下。”
　　“又没有说不让。”洛金玉说着，主动亲到他的脸上。
　　两人黏糊了一阵子，抱在一块儿，洛金玉将头靠在沈无疾的肩上，两手抱住他，沈无疾则一只手搂着洛金玉，另一只手轻轻地梳理他的长发。洛金玉早已洗漱过了，放下束发，本是打算熄灯休息了，沈无疾才回来的。
　　“是当真想你想得紧。”沈无疾温柔道，“在宫中偶有时与你小聚一阵，又不敢多做些什么……”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两声，道，“咱家倒是敢，是你不敢。”
　　洛金玉嘀咕：“你休得胡思乱想。”
　　“好，不想那些，只想你。”沈无疾摸着他的头发，听得外面传来敲更的声音，便道，“不早了，你先上床，我过过水再去。”
　　洛金玉点点头，跟着他站起身来：“厨房炉灶旁应该储了热水。刚叫西风去睡了……”
　　“就打个水，用不上他，咱家自己来。”沈无疾往屋外走了几步，又停下，好笑地回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你跟着做什么？”
　　洛金玉道：“帮忙。”
　　“嗐，打水有什么好帮的？”沈无疾道，“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咱家，就直说，找什么借口？”
　　“……”
　　两人去到厨房里，洛金玉是有心帮忙，可沈无疾不让，生怕热水烫着了他，把他拉门口站着。
　　打了热水回屋里后，洛金玉又要帮沈无疾脱衣，沈无疾就不拒绝了，笑着看这人在自己身上忙活，整颗心被暖得不行。
　　如今不比从前，沈无疾不穿得那样高调奢华了，今儿回来这一身就和司礼监其他小宦官穿的一样，竹青色的圆领布袍子，色有些暗，显得灰扑扑的。
　　“咱家可真幸福。”沈无疾忽然含着笑意这么柔声说道，“说出去都没人敢信，叫你这么伺候咱家。”
　　洛金玉好笑地说：“这就叫伺候你了？这根本不及你平日照顾我之万一。”
　　其实，若以洛金玉本来性情习惯，他又怎会主动做这事？都是这么大的人了，自己不会脱衣服吗？
　　可平日里沈无疾待他实在细心周到，他难以心安理得地只享受，便也自然想对沈无疾更好些。
　　“那怎么能一样？”沈无疾笑道，“你是神仙，咱家伺候你，是你给咱家脸……”
　　“你又说这种话了。”洛金玉无奈地摇头，“有一段时日终于不听你说这种糊涂话，今日怎么又糊涂起来了？”
　　“就算你不让咱家说，咱家心里也永远都是这么想的。”沈无疾深深地看着他，“金玉，咱家这一世能与你这般亲密，真是值了。”
　　洛金玉笑了笑：“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将沈无疾的衣裳外罩搭在手上，“你先洗漱。”
　　洛金玉将外罩搭去衣架子，沈无疾便去拧了帕巾擦脸，拿刷牙粉就着茶沫子水仔细漱了口，又将洗过脸的热水倒进脚盆里。
　　沈无疾坐在床沿上泡着脚，转头看正在拍打被褥枕头的洛金玉，犹豫了下，笑着道：“咱家做司礼监掌印的时候，也是二十一……”
　　都是聪明人，洛金玉一听便察觉到了他的意思，动作停了下来，看向他：“怎么又说起这事了？我说了，我不同意。”
　　沈无疾面露犹豫，问：“金玉，你不想入阁吗？”

262、第 262 章
　　见他果真重提此事, 洛金玉默然叹了声气, 认真看着他, 回答道：“我本无所谓入阁与否。若是要如此入阁，我认为很无必要。”
　　“升官发财的事儿你都说无所谓……”沈无疾嗔他一眼, 又叹道，“内阁并不好进, 本朝内阁多为五人固定, 不可多也不可少, 若非人死了，或是出了大事儿, 通常进去了就不会往下跌, 吏部考核都管不着他们……”
　　本朝内阁堪称是个金饭碗, 一旦进去，只要不犯错，就能干到自己不想干了递辞呈, 或是老死在里面。
　　有些人排资历进去后，就从此懈怠, 拿着内阁的丰厚津贴当一株墙头草，快活自在，也没人管他。
　　因为，既有不想管事的，便也有恨不得什么事都在自己掌握之中的，便巴不得内阁里除了自己，都是不做事的, 少来争自己的权。
　　自然，沈无疾知道，洛金玉必然不是那混金饭碗吃饭的人，他是要做实事的，是要做大事的。
　　正因如此，沈无疾绞尽脑汁的把他尽早往内阁送。
　　那五个位置，占一个是一个，就能在很多事儿上起很大的作用。
　　“内阁算不上难进，”洛金玉语气平淡道，“从古至今，首辅阁员无数，可能称圣贤者，不过数十，比首辅阁员要少上不少。”
　　沈无疾：“……”
　　也只有洛金玉能如此坦然自信地说出听起来如此狂妄自大的话了。
　　不论别朝，仅论本朝。在本朝，内阁乃天下文臣之首，但凡有那么丁点抱负出息的，谁人做官，不想入阁以彪炳千秋呢？可谁也不会敢说“内阁算不上难进”。更不会拿圣贤与阁员相比，暗示自个儿要做圣贤，瞧不上这区区阁员的位子。
　　这些话若说出来，可叫别人埋汰这人“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更要暗笑他“不自量力，叫人笑掉大牙”。
　　洛金玉问：“你会否觉得我不自量力？”
　　“不会。”沈无疾笑道，“早就看出来了。”
　　旁人要那么说，要么是傻，要么是狂妄，要么是装疯卖傻，唯独洛金玉说那话，是实实在在的真心话。
　　“但是，咱家觉得，其实圣贤并不难做，又不需要登天会法术，只是寻常的俗人权衡利弊，觉得不如趁今生多享受，因此不做，就显得好像这很难。”
　　沈无疾淡淡笑道，“说句话或许叫你生气，其实就圣贤而言，咱家倒不觉得从古至今只数十。不说远了，说咱家自个儿认识的，当年咱家去河南赈灾，知道了一位无名道长，他其貌不扬的样子，衣服灰扑扑的，两只脚穿破烂草鞋，若不说，咱家还以为他是个佃户，哪儿见半点所谓仙风道骨？听当地人说，他本在当地的老林子里修道，听得外面有灾，便出来‘悬壶济世’了。你也必然知道，灾荒往往不止这一场灾难，饿殍遍野，就伴随着瘟疫。”
　　沈无疾说到此处，见洛金玉眼神示意，低头看了看脚盆，这才意识到水已凉了。
　　他笑了笑，将脚拿出来，接过布巾擦干，看向洛金玉，接着说道：“那无名道长下山，便是料想会有瘟疫。若换了别人，怕越发躲在自己清幽安全的深林里了，他却逆道而行，平时好端端的时候不出来，这时候反而出来，教灾民们识百草，教他们立棚帐治瘟疫。咱家在旁看着，猜想若没有他，恐怕那场灾荒前后死的人又要多成千上百个。后来灾荒过去了，咱家便提了一嘴，叫当地官府也给人家个答谢。可那道人却已回他深林里了。官府叫人去深林里找他，咱家好奇，也跟去了。本以为凭他作风，要和话本子里的那些个神仙道人们似的飘渺潇洒，谁知道，嗬，那住的地方，比咱们家如今的地儿可破落多了！”
　　洛金玉：“……”
　　说道人就说道人，怎么还拉扯上咱们家的房子了？！这房子又不破落，风吹不到雨淋不到，还带院子，独门独院呢。
　　以前还好，如今洛金玉不同往日，听得这话，犹豫一下，暗暗地伸手过去，轻轻地揪了沈无疾的肉一把。
　　但他也不敢真揪，怕沈无疾痛，更像是轻轻刮了一下，跟给人挠痒痒儿似的，更像是和人撒娇。
　　沈无疾顿时心神荡漾，含着笑瞥他一眼，将人一把拉过来亲热坐着，低头亲了亲那不光会拿笔杆子，如今竟还学会揪人了的手，继续道：“那道人不要钱不要粮不要物，也不要官府送他外面一间道观，说他在那破屋子里修行挺好的。咱家问他，是怎么修行的，他倒也和蔼，不嫌弃咱家……就说每日种种地，吃了饭，喝了水，冥坐诵经，看书逗狗……倒是自在。咱家见如此，也不逼着他受赏，就走了。”
　　沈无疾看着洛金玉若有所思的样子，问，“你说，这人算不算圣贤？”
　　“以你所说来看，至少在我心中，他是算的。”洛金玉又沉思片刻，叹息道，“如此看来，倒是我拘泥僵固了。你是对的。”
　　沈无疾却又道：“可在咱家看来，他虽道德修持值得称赞，可还是落了下乘。”
　　洛金玉看着他。
　　“本是人各有志，咱家与他非亲非故，便不好说他，”沈无疾道，“咱家觉得，他之‘大爱’，其实又只是‘小爱’。他有些本事，就不该独善其身，而该兼济天下。若他出了深林，受了官府所赠道观，也不叫他因此收敛钱财，他就在道观里教化民众，教那些看不起大夫的人采些草药治小病小痛的，岂不是更大功德？”
　　洛金玉听得此言，已知沈无疾要说什么了。
　　果不其然，沈无疾接着道：“正如在你此事上，是一样的，金玉。”
　　洛金玉一时没有说话。
　　“咱家知你不是贪慕权势之人……”沈无疾哼道，“索性你先应了，玩儿他一把大的。你先入了阁，再继续查他喻家就是，难不成他还敢跟人说你不讲信用？哼，对付这种人，讲什么诚信呀，玩儿死他。那时候，又总不能把你从内阁再揪出来。气死他们。”
　　洛金玉拒绝道：“我不愿如此。”
　　“哎呀，我知道你性情高洁，可这又不是让你干坏事儿，这可与贪墨不同。”
　　沈无疾苦口婆心地道，“很多事，自然你不入阁也依旧能做，可你只有入了阁，才更方便做。就像那位道人一样。金玉，咱家知道你不贪恋权力地位，可有些事，你就得有权力地位才能做。你想想，若包青天他不是龙图阁大学士，他就是个小小县令，他斩得了个屁！还斩陈世美驸马爷呢？他能不能把村口那□□寡妇的杀猪佬斩了都不知道！”
　　洛金玉：“……”
　　沈无疾说话说急了，总是有些糙。
　　可又总是，话糙理不糙。
　　“所以说啊，你若在这事儿上死不答应，反而是落了迂腐下乘。虽然咱家不想这么说你，可怎么看，你也是求名声走火入魔了，宁可要你自个儿心中过得去，也不要多些为天下百姓做事的好机会。”
　　沈无疾轻轻哼道，“总之喻怀良都中风了，如今是一定要滚蛋的，你若不顶上去，内阁固定人数，退了他，总要再进个，那喻系赶紧的就顶喻长梁之流去了，你乐意见到如此场景？咱家可跟你说，那喻长梁啊，比喻怀良无耻多了。喻怀良至少面上人模狗样的……那喻长梁就他大爷的一条狗，没人样儿！说白了，你如今其实没得退路，不信你自己仔细想想。自然，若你非也不在乎百姓他们，那咱家也不劝你了，你高兴就好。”
　　……
　　如今立在朝堂之上，洛金玉细细回想着沈无疾的每一句话。
　　洛金玉知道，沈无疾那么说，是在激将自己。
　　可洛金玉仍然是被他激到了。
　　正当此时，洛金玉听得皇上叫自己：“子石啊。”
　　他收回神思，端庄慢步地走出朝臣之列，躬身行礼：“臣在。”
　　“你都听见了？”皇上问。
　　“臣听见了。”洛金玉回答。
　　“那你怎么说？”皇上又问。
　　洛金玉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皇帝有些着急，但并不催他，面上仍是稳坐泰山的样子。
　　文武百官们倒是因这阵沉默而在心中又诸多猜测。
　　“臣……”洛金玉终于开口，他垂眸低声，正要回答，忽然脑海里又浮现出了一幕幕。
　　“我儿这字写得好，”母亲赞赏道，“娘看着就高兴。”
　　那时候洛金玉还很小，大概是四五岁。他仰着头看自己的母亲，关切又不解地问：“娘，您高兴，为何却看起来像伤心？我……我的字没写好吗？我再去练，您不要难过。”
　　“不是。”母亲擦了擦眼角，蹲在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金玉，你很好了，今天休息休息。娘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洛金玉好奇地问：“什么往事？”
　　他娘也不讳谈，微笑着道：“娘以前也不会写字，是你爹教会的。世人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爹却不以为然，说非读书不足以明智，不明智，人生一世，便是枉然。”
　　作者有话要说：黄桑：朕要急死了，能不能给个痛快话！
　　刚出道也不知怎么的就被选中当了主角的新人洛玉默默翻剧本，欲言又止。
　　腥风血雨的一线流量，饰演另一位主角沈无疾的沈婺翻白眼，对助理阴阳怪气地说：这都带资进组了，怎么不一起带个编剧呢？哦……太配角了，轮不上。
　　黄桑：你什么意思？我说多少遍了，我不是带资进组，本来演皇上那个有事跑了，我才临时进来的。
　　沈婺：你觉得什么意思就什么意思呗。
　　洛玉：你们不要吵，要吵不要在休息室吵，别人要休息。
　　沈婺立刻变脸，笑得令人如沐春风：没吵，没吵，你手机好了吗？我的好友申请通过一下，我们可以都讨论讨论剧本，多对对戏嘛。
　　洛玉：……
　　他并不希望自己的手机好起来，主要是不希望通过这个奇怪的一直想潜规则自己的人的好友申请。
　　一直没红起来的沈婺同学兼同公司的小生展清默默翻白眼，也不知道是对谁翻的，心想，你们看我说什么了吗？md，又不让我走，说有我的戏份，结果我蹲片场给你们发盒饭多久了？

263、第 263 章
　　那时候, 或许是担心洛金玉年纪小, 不经意间就说漏了嘴, 因此他娘没有告诉他爹是谁，回忆起来时, 也说得很少，只说他爹耿直刚烈, 教他也要如此, 做人以直, 宁折不弯，如此方是读书人之骨气。
　　……
　　洛金玉从回忆中脱身, 抬眼看向皇帝身旁站着的展清水, 一时间见到的却不是展清水, 而是仿佛那里站着的仍是沈无疾。
　　他再陷入回忆，这一次，却是想起了沈无疾前夜里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
　　今年的清明这日, 没有下雨，是个晴天。
　　无论晴天雨天, 洛金玉都自是要来为母亲扫墓的。
　　明先生倒是没来，他半个月前就在明庐的陪伴护送下，回老家去了。当年明家遭受曹国忠诬陷灭族，族人皆不许立碑，如今沉冤得雪，明先生虽一直住在京城，其实也早就托了人在老家为族人们修墓。
　　正好快到清明, 正好墓和祖屋都修得差不多了，明先生便回去看一看。
　　洛家的墓与祖屋也在修，但洛金玉公务在身，若往返一趟得耗费差不多一个月，他便暂且没有回去。
　　沈无疾和西风陪着洛金玉来给母亲扫墓，待事都干了，沈无疾帮着将西风支开，让他与自己去附近赏春，留下洛金玉单独与母亲说会儿话。
　　沈无疾知道，洛金玉必然有很多话要说。
　　洛金玉着实有很多话想和母亲说，可待沈无疾他们走远了，他沉默许久，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
　　东厂新捉了几个他国派来的奸细，何方舟在牢中审过一轮了，并不急着一气儿下去，出了深牢，正打算回屋里洗洗一身的脏污，就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方哥。”
　　“……”
　　怎么又来了。
　　何方舟默然叹息。
　　他早就该知道，在自己与展清水之间，沈无疾究竟是更亲展清水的。以往还故作公平，如今就原形毕露，他去和沈无疾再说展清水的事，沈无疾就推说自个儿不是司礼监掌印了，还得受展清水管制，再不敢去阻拦得罪展公公的……
　　我信你沈公公才怪。我看是你俩串通好的。
　　何方舟无奈又恼羞。
　　展清水一路跟在何方舟身后，笑着道：“我找你去吃酒的。”
　　“哪些人？”何方舟问。
　　“就咱俩。”展清水忍痛道，“加上曹耀宗也行。”
　　“……”何方舟道，“不吃。”
　　“我生辰。”展清水低落道。
　　何方舟长叹一声：“你生辰是秋天。”
　　“去年秋天，有事没过。”展清水道，“挪到今年了。”
　　“……”何方舟道，“是我事先不知，那我改日叫人送礼到你府上。”
　　“那今天呢？”展清水问。
　　“今天你先回去。”何方舟劝道，“我刚刑讯回来，满身脏污，赶着去洗洗。”
　　“我等你。”展清水道。
　　“展公公，何苦非得坏了你我多年交情。”何方舟温声劝道，“当真是何苦。”
　　总之是一番“交锋”，展清水再一次被劝返，悻悻然地离开了东厂。
　　事后，何方舟心想，若当时自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必然不会让展清水独自离去，就是留他在东厂喝壶酒又如何？
　　可这世上究竟没有后悔药可吃。
　　作者有话要说：思路卡住了orz字数就……有点少orz

264、第 264 章
　　展清水幽幽转醒时, 后脑勺还痛得很。
　　他皱着眉头, 随着眼前渐渐清明, 也回想起了先前的事儿。
　　当时他自东厂出来，无需当日回宫, 也不想就此回府。
　　展清水沾了沈无疾的光，也能在宫外开府, 可府邸非皇上恩赐, 是他自个儿买的, 地价算不上高的一处，地方也不大, 绕百来步是个集市。
　　他也不是没钱, 买在那, 就图个热闹。
　　毕竟，他家里除了几个奴仆，也没别人了。
　　被何方舟再度拒绝了的展清水正在失意时候, 不想回家去面对冷冰冰的孤寂，便想转去喝点儿小酒, 听听曲儿，待到困了回家，倒头睡到天亮，一天就又过去了。
　　谁料他路途中遇到了有人当街诱拐孩童，他眼瞅着不对劲，心中冷哼一声，暗道今日自己心情也不好, 索性上去救下孩童，伺机将这贼人痛打一顿消消气儿，发泄发泄。
　　主意打定，他就一路跟了上去。
　　不料那贼人却谨慎得很，左拐右拐的，一路绕进了无人的巷子，展清水直觉不妥，就不想继续跟了，上前将那贼人推搡开来，夺回孩童。
　　那贼人见状，也不多留，转身就跑。
　　展清水原想打贼人一顿，可转念一想，还是先将孩子送到官府。
　　他便去拍那孩子肩膀：“你随我走，去寻你父母。”
　　孩子一直背对着他，此时点了点头，回头时却猛地将一把迷烟粉对他迎面撒来！
　　展清水顿时叫声不妙，退后几步，却已经中了招。
　　他转身就要走，身后却又迎来一个麻袋，将他罩头套住。
　　接着，一棍子狠狠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展清水如今醒来，在心中大骂，面上却沉静，四处打量自己所在地方。
　　这一打量，他便愣了愣。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身处一个小黑屋子，却不料这一醒来，四下一看，竟是个明亮无比、干净整洁得很的小屋子，还有着很好闻的药香味儿。
　　展清水腾的坐起身，左右张望。
　　他躺的是一张单人小木床，垫着松软的被褥，散发着阳光的气息。
　　床对面是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摆着许多书，有纸书，还有木简，还有皮卷。
　　向门口看出，那旁边则是一个书桌，书桌旁是一个药柜，大概药味儿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展清水正要下床，门就被推开了。
　　他防备地看过去，只见一个身着浅色布衣、大夫模样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这人面貌很善，五官端正，神态柔和，见着展清水坐在那，略有些惊讶，又欣慰地笑了起来：“你醒了？可有哪里不适吗？”
　　展清水问：“你是何人？我为何在此处？”
　　这人朝他走近，见他往后退，便停下脚步，歉意道：“我且不过去，你别怕。”又道，“我和你一样，是被人掳来的。此地是哪儿，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被掳来，是迷晕了蒙着头的。只知这地叫桃花源。”
　　展清水：“……”
　　这人又温和地笑了笑：“我想，这地大概本来不叫这名，是劫匪他们改的。不过平时不能叫他们劫匪，得叫亲人。”
　　展清水：“…………”
　　“我叫慕容，”这人接着说，“我家在江南，祖传行医，一次出外采药，被掳来的。你叫什么？”
　　展清水狐疑地打量他一阵，清清嗓子，正要刻意压低声音，装得像个寻常男子似的，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被换过的衣裳，憋了憋气儿，道：“喜福。”
　　总之他们大概也知道自己是太监了。
　　“这名字很好。”慕容笑道，“你昏睡了好几天，我只能喂你些流食，如今想来也饿了吧？你起来，我去给你煮碗面吃。”
　　展清水自然试探着跟这慕容出去，却见一路上没人拦阻自己，遇上了人，也仿佛再自然不过地打招呼，好像自己在这儿住了许多年一样。
　　与此同时，沈无疾正在大发雷霆。
　　他猛地一拍桌子，骂道：“堂堂司礼监首席秉笔，就这么在京城活生生消失了，找了三天都没找到，你们都是废物吗？！”
　　何方舟也担忧得要命，自责道：“若早知今日，我那日就……”
　　可谁也知道，这话说得也是没道理。如今都不能确定展清水是被人有意针对才失踪的，还是凑巧的意外。他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又怀有武功，谁能想到他出个门能丢呢？
　　沈无疾在气头上，闻言冷笑道：“哼，早知今日？早知今日说不定你还巴不得呢！嫌他整天来纠缠你吧？他现在丢了，你可高兴了！”
　　何方舟被他这话气得不行，本要辩驳，想了想，忍下了这口气，别过头去不说话。这并不是争吵的时候。
　　沈无疾也是担心展清水，话刚出口，就知道不该说。只是以他性情，一下子又拉不下这脸面道歉，便干坐在那沉默。
　　何方舟深深呼吸几下，平复了心情，道：“你如今身份，出宫也不易，还是先回去。清水的事，我这儿会继续去查，一有了消息我就入宫去找你。你平日在御前行走，还需记得别因此事分了心，惹了错。”
　　他这话是为沈无疾好，沈无疾自然也察觉得到，犹豫一下，气势小了下来，语气也软了许多：“嗳，咱家也是太着急了。你说他，这么大个人了，还能出事儿，也是没出息。”
　　“如今事态不明，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倒也无需如此议论。”何方舟道。
　　沈无疾点点头，看时候不早，也是该回宫了，便站起身往外走。
　　何方舟送着他出去，走到门口，却见他又停了下来，回头叹气：“他不会死了吧？真是千防万防，没料到不冲着金玉和咱家下手，倒对他下手了。”
　　“如今也说不清就是喻家做的。”何方舟道。
　　“嗐，展清水又没得罪过谁，不还是记咱家的账？说起来，不就记洛金玉的账？”沈无疾叹道，“咱家有时候也是拿那呆子没办法，别说外人了，就是咱家也要被他气死个几回。你说，那时候在朝会上，喻系都那样示弱了，他接受最好，不接受也罢，一句话的事儿，他非得分许多话说。满十分，得罪人九分的事儿，他能做到九十九分，嗐。”
　　何方舟也早就听展清水说过这事儿了。
　　那日在朝会上，喻阁老举荐洛金玉入阁，洛金玉沉默许久，语出惊人，问皇上，他入阁之后还能不能继续查养孤院的事，如果不能，他就不入了。
　　展清水说，他当时听得分明，皇上倒吸了好大一口凉气，低声骂了句“你他娘的可真厉害，你让老子怎么答”。
　　好在龙椅在台阶上，与下面隔得有些距离，皇帝声音也小，大约只有展清水听见了。
　　这事儿本来不捅破说也就罢了，这下子捅破了，能怎么说？
　　就算是不说，看事后安排也要叫人议论纷纷。
　　洛金玉若是没入成阁，岂不说明这就是一场交易？
　　喻系纷纷反应过来，当场就炸了锅。
　　喻长梁为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此事。
　　其他人见他出了面，自然也跟着发言。
　　总之这事儿到如今还没个定论，还在扯皮呢。
　　“你是不知道，后来那呆子跟咱家说，他就是要气死他们。”沈无疾无力地扶额，“他们死不死的不知道，咱家先气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劳动节快乐，多多劳动，让身体活起来！

265、第 265 章
　　又说几句, 沈无疾将话又扯了回来, 叹道：“展清水那事儿, 你再仔细点查。无故失踪，定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逮他去享福的，说不定都……嗳, 总之一句话,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何方舟默然点头，忧心之色越发浓郁。
　　他俩却哪知道, 展清水着实在“享福”。
　　展清水来这所谓桃花源已半月有余, 他自是想逃, 可他查探自己体内真气功力都被封住了，使不出武功来，这又是别人地盘, 不明底细的……他便只能按捺下来，与这些奇怪的人周旋, 努力摸清状况。
　　他因而得知，也曾有人刚来时想逃，却无一成功，因桃花源四周皆有自然造化，两面是悬崖峭壁，一面是终年瘴气弥漫的树林，剩下一面则有人严加把守。
　　把守在唯一出处的人自称“守门神”, 戴着诡异的面具。
　　面具色彩斑斓，绘有夸张人面，嘴角快弯到了眼角，虽在笑，看久了却像血盆大口。
　　“守门神”逮着了想逃的人，倒不打也不骂，只与人一阵谈心，便叫人心甘情愿地回来了。
　　可无论展清水怎么问，那人也不肯说是怎么谈心的，只反过来劝他别想着跑，多感受一下桃花源的温馨宁静之处，与充满了尔虞我诈的外界多不一样，这里可说得上是人间天堂。
　　这人想了想，叹道：“说不定，这里早已不是人间，就是天堂。”
　　他倒也不讳言，他在外面时，只是一个狗都嫌的穷酸文人，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想做，可读书又读得不好，考了几次考上个秀才，就再往上不得了。家里传下来的三间祖屋卖了两间半，自个儿住的那半间漏雨了都没钱请人修缮，只能自己向邻居借了梯子爬上去屋顶修，却一时不慎往下掉去，骨头坏了仨月，令这本就贫寒困苦的家中雪上加霜。
　　可自打来了这桃花源中，他无需本事，“亲人”们自会与他钱粮物品，他更是在此处娶得了娇妻美妾，已三年生俩，一儿一女，何其舒服。
　　这搁在外面，可不敢想。
　　展清水：“……”
　　他陪着笑了笑，恭维了几句，便回去自己暂住的医庐了。
　　一回去，他就如临大敌，只是面上不显，静静地看着坐在医庐外与慕容正说话的所谓“亲人”们。
　　这些“亲人”算是此地管理者，可也没有派头，穿得和其他人似的，很亲近的样子。
　　慕容先见着了展清水，对他笑了笑。
　　那几个“亲人”也看过来，笑着打招呼：“喜福快过来，正说你的事呢。”
　　展清水便走过去，已有“亲人”热情地给他拿了板凳，叫他坐。
　　展清水坐下，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事？”
　　“你来这儿也有十几日了，可还过得舒坦？”“亲人”问。
　　展清水微笑道：“自然再舒坦不过，我在这儿整日吃睡观景，无需伺候贵人，如何能不舒坦。”
　　“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吗？”亲人笑呵呵地问。
　　展清水毫不露怯：“自然。”
　　“那也不兜圈子了。”“亲人”道，“你与慕容也住在一起这么久了，觉得他如何？”
　　展清水不解其意，只道：“他很好。”
　　说着，他看向慕容，两人对视一笑，却不知为何，慕容的脸颊微红，似桃花瓣似的。
　　接着，听那“亲人”道：“那就让你俩成亲。如何？”
　　“……”展清水愣住了，许久才发出声音，“啊？”
　　他又看向慕容，见慕容对自己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答应。
　　“……”怎么一回事？
　　展清水干笑道：“你们大约误会了，我是个宦官。”
　　“在我们这儿，没这些区分。”“亲人”道。
　　“……”展清水心道，别的方面不区分是挺好的事儿，可婚嫁上还是区分一下吧？！
　　总之一番交谈劝说，展清水听得云里雾里，又见慕容神色，又见这几个“亲人”好像不达目的就不走了的架势，想了想，暂且应下了。
　　“亲人”们很是高兴，说这就去准备，让他俩也准备准备，今晚就成亲。
　　展清水：“……”
　　终于送走这几个人，展清水看向慕容，正要开口，慕容先道：“我们进屋说。”
　　“就这屋子，越发容易叫人偷听到。”展清水道，“去溪边说，那里空旷，有人靠近，一眼就看见了。”
　　慕容笑了笑，点头。
　　两人去到溪边，因正是午饭的时候，没其他人在此。
　　展清水问：“怎么回事？我知这儿包婚配包吃住，怎么连我都不放过？”
　　慕容叹息道：“或许是我害了你，我来这儿之后，他们也催我成亲，可我心里是不愿意的，你看我平时面上不显，可我一直在寻找逃出去的机会。”
　　展清水一怔。
　　他平日里看慕容在这儿活得挺自在的，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还以为他被完全洗脑了呢。
　　慕容摇了摇头：“因此我又如何愿意祸害无辜女子？可他们催得紧，我担心露出马脚，便推说我有龙阳断袖之癖好。”
　　展清水：“……”
　　“谁料，我这么说了，他们就转而给我婚配男子，我……”慕容俊脸红道，“我只好又说，我偏好宦官。”
　　展清水：“…………”
　　“我当时是想，他们再有本事，也不至于能掳来宫中的宦官……”慕容难为情地看着他，“对不起。”
　　“……”展清水没料到自己竟是因此被盯上了，一时间啼笑皆非，可忽然又愣了下，望着慕容，欲言又止。
　　他心想，自己既是因为是宦官而被盯上，那些人必然不是临时起意随便抽样，他们是看着自己从东厂出来的，难道不会起疑吗？怎么就真相信了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宦官呢？
　　可展清水转念又想明白了。
　　他暗道，或许正是因宫中之人不好掳，就盯着其他有宦官之所……倒也敢从东厂掳？！
　　而且也就慕容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竟因此敢得罪东厂吗？图什么？
　　展清水陷入迷雾重重，一时找不着出处。
　　无论如何，那个且先不论，眼前的事儿要解决才好。
　　两人合计一阵，索性联手做戏骗过那些人，再好好讨论逃离计划。
　　于是，他俩当晚就成亲了。
　　显而易见，成亲这事儿在此处已经办得叫所有人都驾轻就熟，中午成亲，晚上就把东西都摆好了，甚至还有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好不喜庆。
　　展清水的心中很是伤感忧郁。
　　他半点也不想和慕容成亲，假的也不想。他当初看着沈无疾成亲，也曾幻想过自个儿与方哥，方哥穿那身衣裳，必然比谁都好看……
　　终于送走宾客们，展清水简单洗漱一下，就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地思念自己的方哥去了。
　　他甚至有一个荒唐的想法：若没有答应与慕容假成亲，若和“亲人”们说自己喜欢方哥，那他们会不会将方哥逮来送与自己成亲……
　　嗐！想什么乱七八糟。
　　就算是真要干这事儿，也不会出卖方哥，索性说喜欢那个武林盟主姓明的！
　　展清水的幻想已从与何方舟成亲转向了殴打明庐。
　　他正打得高兴，听见慕容进屋上床的声音也没在意。
　　却不料，他忽然听见慕容在自己耳边煎熬的声音：“喜福，我好像中了催|情|药物。”
　　展清水猛地一咯噔，眼睛还没睁开就先伸手把慕容推开，火速起身缩到床角，拿枕头对着他：“你是大夫，自己去配药，别想和我有什么，我和你是假成亲，我有心上人了，我不会碰其他人的，你你走开！”
　　“……”慕容脸红到了脖子根，羞道，“我是个正经大夫，怎么懂配那个解药。”
　　“胡说，御医不比你正经？他们就都知道，你若不知道，只能怪你自己学艺不精。”展清水道，“快点，你动不了，我给你去配药，你说就是。实在不行，我还能给你去打盆冷水，自己坐进去冷静冷静，别的你别指望我。”
　　慕容：“……”

266、第 266 章
　　今儿十五, 无论如何心烦担忧着展清水的事, 何方舟仍早早起身洗漱, 仔仔细细地穿上御赐的青织金妆花飞鱼服，束发戴冠, 倒是没挎绣春刀，就这么入宫去拜见皇帝, 述报上半月东厂诸事与下半月之计划, 且聆听圣上教诲。
　　为表敬重, 何方舟明知皇帝要先上早朝，仍提前去了, 在皇上日常批复奏章、私下里会见大臣们的勤政殿外走廊上静静等候。
　　这事儿对何方舟来说十分慎重要紧, 可皇帝却不见得也这样觉得, 他下了朝，本打算去御花园里走一走，身旁的太监忙提醒他, 他才恍然大悟：“今儿十五……朕给忘了。那走吧，去勤政殿。”
　　去到勤政殿外, 皇帝远远便见何方舟微微弓着身在那，听到声音，急忙转身来拜，毕恭毕敬，礼节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儿来。
　　相比起沈无疾和展清水来说，皇帝与何方舟的接触不多, 一来是东厂在宫外面，何方舟轻易不会来他面前晃悠，二来，他与皇后商议多番，觉得不能百姓们觉得自个儿与东厂太亲近，毕竟东厂这词儿向来都不是什么好意思。
　　皇帝进了殿里，何方舟跟了进来，又倒头拜见。
　　“起来吧，”皇帝挥挥手让其他人出去，对着何方舟和颜悦色道，“没外人。”
　　何方舟谢了恩，起身站着，仍低着头垂着目，并不直视他。听皇帝让自己开始，便语速均匀地禀报了起来。
　　皇帝耐心听他说完，别的事都不要紧，关切地问：“展清水那事，你再细说说。”
　　他觉得自己十分悲哀。
　　以前沈无疾不在，他嫌展清水。
　　可如今展清水不在了，他方才明白梦蝶之好。
　　梦蝶这人呢，随便点说，是平平无奇，往好听里说，是又慧又憨，十分匀称，哪边都不过头，而其他人绝无他这般美好。
　　何方舟道：“东厂多方查探，终于查到了展公公下落，他当日于京城中被人掳去南边一座荒山上。据查此处荒山里有许多诡异之处。前朝时，山下乃是个寨子，后来经迭战乱，寨子便荒废了，官府去清查人数户籍，在那不见人烟。可却偶有路过的人说那有人。
　　探子在那隐身查访，终于看到有几个成人从附近城镇购来粮食布匹等物，入了寨子，在一处偏僻地方打开机关进去了。探子待到入夜，从那处机关进去，走过长长地道，再出来时，竟看见了一条通往山上的简陋栈道。又竟一番试探曲折，东厂一人蒙混了进去，终于查明事态，传出消息，最多明日，便可里应外合，将此处一举歼灭，将包括展公公在内的所有被掳人士都救出来。”
　　皇帝皱眉道：“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何方舟温声道：“奴婢妄自猜测，他们本是不堪战乱或前朝苛政杂税，便逃遁到了山上，可毕竟山上与世隔绝，不通外人，经历几代，难免人口零稀，因而他们便决意去外面掳人补充。”
　　“那他们怎么那么厉害，还能制住展清水？展清水不是会武功的吗？”皇帝问。
　　何方舟微微皱眉：“关于这一点，奴婢也觉得很疑惑。可如今还没查出后续来。”
　　……
　　事情很顺利便解决了。
　　那所谓“桃花源”不堪一击，被锦衣卫团团围住，将其中分为掳人的与被掳的两边，掳人的送去官府查办，被掳的自个儿回家。至于被掳的在桃花源中所生孩童，本以为是难题，可究竟还是血浓于水，几乎都主动讨要带走了。还有些人是与桃花源里本来的居民、也就是掳人的那方成亲了，如今亦割舍不下，要带着一块儿走的。至于这些纠结，东厂就懒得管了，都给了当地官府去办，他们只要紧接展清水回京。
　　大约十来天左右，展清水终于千里迢迢地赶回了京城，在家中洗漱过后，匆匆的就入宫去告罪谢恩了。
　　听完事情经过，皇帝叹道：“嗐，你也是一片好心，谁料世上竟有此等恶徒，利用人的好心来干坏事，实在可恶，叫人防不胜防。”又道，“得，见你精神不错，又没别的损害，不幸中之大幸。等会儿你自己去御医院找人看看，内外都检查一番，别落下什么自个儿不知道的病根。过后这几日，你也不必急着回宫侍候，在家好好儿养养。”
　　展清水急忙再度跪下叩拜：“圣上仁厚慈爱，奴婢感激涕零。”
　　“嗳，朕跟你，谁跟谁？”皇上豪爽地挥了挥手。
　　何方舟听闻展清水回京了，心中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想来想去，无论如何，终究是兄弟一场，且还有些疑虑询问清楚，便简衣轻便，去了展清水府上拜访。
　　因去御医院耽误了会儿功夫，展清水还没回来，何方舟倒也不觉什么，去客厅里坐着等会儿无妨。他往来展府不多，可展府上下就那么几个人，都认识他，亦看出老爷对何公公的热切，因此待他向来恭敬。
　　然而今日，何方舟察觉出展府下人恭敬中的一丝犹豫、忧虑与迟疑。
　　何方舟正不解地喝茶，转眼就得知了原因。
　　“这位客人是？”
　　何方舟听到声音，抬头看去，见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正好奇地看着自己。
　　他放下茶盏，微笑着看向管家，道：“这位是？”
　　管家：“……”
　　他干笑了两声，默默地咽下一口唾沫，道，“回何公公的话，这位是慕公子，和老爷一起回来的，也是被掳走的人。”又对那年轻男子道，“回慕公子的话，这位是何公公，提督东厂。”
　　何方舟恍然地点点头。他是听提前一步回东厂复命的人说过，展清水在那地方被逼着和一位年轻的大夫成亲了。那大夫好像叫慕容，说家里已经没人了，本也是想来京城谋生的，因此就和展清水顺路一起走了。
　　“慕公子好。”何方舟站起身，友善地向他微笑颔首。
　　慕容忙也向他行礼：“何公公，久闻大名。请坐，请上座。”
　　一面说，一面自个儿朝主位太师椅走去。
　　何方舟站在客座那儿，含笑看着他，心里却犯了些嘀咕。
　　这慕容怎么一副这是他家的样子……不是假成亲吗？
　　慕容见他不坐，自个儿也不坐，客气地问道：“怎么了？”
　　又“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道，“我以为你是东厂提督，已经知道了。因为我向来听闻东厂消息灵通……我和清水成亲了。”
　　“……”何方舟含笑道，“不是为形势所迫吗？”
　　“正是如此，”慕容笑道，“可多日相处，假扮夫妻，白日要在人前恩爱，夜里也要同寝而眠，我本又是断袖，难免对他日久生情。”
　　何方舟：“……”
　　慕容见他站那不动，想了想，便也去到客座，在他旁边一位坐下，十分温柔有礼的样子。
　　何方舟犹豫一下，坐了回去，拿起茶盏，垂眸喝茶。
　　慕容看着他，又问：“何公公乃是第一个登门慰问之人，想必与清水关系很好吧？”
　　何方舟将茶盏握在手里，微笑道：“多年同僚。”
　　“原来如此。”慕容也微笑起来。
　　展清水奉谕旨，在御医院里里里外外查了一遍，连皮都没擦伤一块。
　　他没敢想何方舟会去他家找他，因此没急着回去，先顺路去司礼监看看沈无疾。
　　沈无疾见着他，满脸写着嫌弃，问过他没伤，便催他离去，别来这儿丢人现眼的。
　　“我可听说沈公公急得要命。”展清水道。
　　“呵，那不可得急？你不回来，事儿给谁做呀？不都得咱家做？咱家欠你的，上辈子是你爹？”沈无疾白他一眼，“滚吧你。”
　　展清水叹了声气：“你这脾性真是……行，就滚，滚之前，也就问你件事儿。”
　　“不想听。”沈无疾鄙夷道，“你能有什么事儿，咱家懒得听……”
　　半个时辰后，沈无疾与展清水一同出现在了展府门口。
　　“你不懒得听我的事儿吗？”展清水有些窘迫，故作不耐烦的样子问。
　　“咱家可是奉圣谕送你回来的。”沈无疾道。
　　“……”分明是你跑去找皇上说了这事儿，皇上叫你来打探热闹的！
　　展清水急得都挠头了，低声道，“我是向你求问，你这样就过分了……”
　　“咱家与你亲兄弟一场，兄弟有难，能不来看看热闹？”沈无疾挑高了眉，很是欠揍地笑着横他一眼，自顾自往台阶上走，“别拖延时间了，咱家还赶着回宫复命呢。”
　　展清水没好气地瞪他背影两下，只好也跟着往里走，却没走几步，下人迎了出来，恭敬地叫过沈无疾，为难地看向展清水，欲言又止了一番，小声说：“何公公来了好一会儿，说来看望老爷的。”
　　展清水：“……”
　　“慕公子在招待他。”下人道。
　　沈无疾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
　　“……”展清水扭头面无表情地看他。
　　“看咱家做什么？”沈无疾扭捏地抬起手，拿衣袖挡住自己的嘴，却挡不住眼里那明晃晃幸灾乐祸的笑意，“快去呀，别站这儿，热闹在里面呢。”
　　作者有话要说：阴阳怪气的沈无疾发出了阴阳怪气的笑声。
　　幸灾乐祸的沈无疾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阴阳怪气的沈无疾发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声。
　　幸灾乐祸的沈无疾发出了阴阳怪气的笑声。

267、第 267 章
　　展清水再不情愿, 也总不能到了家门口也不进去了, 何况, 人都在这儿，他又能去哪呢？
　　于是他将心一横, 往里走去。
　　此时此刻，沈无疾只恨自己不会千里传音传影的法术, 否则他立刻寻到洛金玉, 与他共赏此戏, 嘻嘻。
　　慕容看见展清水往客厅走来，起身叫他：“清水, 你回来了。何公公等了你好一阵。”
　　展清水：“……”
　　他刚刚那股子本也不多的勇气, 此刻又全没了, 看一眼慕容，尚且还好，看一眼何方舟……他就恨不得落荒而逃！
　　何方舟倒是神色平静, 与往常无异，起身对展清水打了个招呼, 又向他跟后跟进来的沈无疾道：“沈公公也来了。”
　　“皇上仁厚隆恩，叫咱家多慰问一番代掌印大人。”沈无疾眉开眼笑地望向慕容，“这位想必是慕容慕公子了。”
　　慕容本一直看着展清水，如今顺着声音看他身后走上前的沈无疾，乍一见着，不由眼前一亮，露出惊艳之色, 半天才渐渐平复下去，有些讶异地打量一阵，又看向展清水。
　　展清水不得不介绍道：“这位是沈公公，沈无疾。”
　　慕容越发惊讶：“你竟是——抱歉，我一时震惊，失礼了。原来这位便是沈公公，我以往未曾见过本人，只听闻过大名。”
　　“嗐，没事儿，你这才自然，”沈无疾笑道，“谁见了咱家这样貌身段，不惊艳的呢？除非是瞎子，或是不知美丑的傻子。”
　　面前众人：“……”
　　沈无疾也不顾老友面上的无语之色与慕容脸上的疑惑，自顾自走去主位太师椅上歪着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过桌上的瓜果零嘴，吃了起来。
　　何方舟是习惯了沈无疾这自顾自的脾性派头，可慕容却显然被惊到了，讶然地盯着看。
　　展清水顿觉有些难堪，急忙试图将注意力从沈无疾的身上拉回来，问道：“方——何公公，你可是有事前来？可是要借一步说话？”
　　何方舟还没开口，沈无疾先出声了：“嗐！”
　　众人下意识地又看向他。
　　“何公公……哈哈，何公公！妙！”沈无疾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抚掌大笑，笑得花枝乱颤，“妙极了！”嗐，男人，就是阉了，也仍是这个狗样儿！
　　沈无疾一面笑，一面在心中嘲笑。
　　往日里私底下可叫方哥叫得勤快亲热，如今不仅叫上何公公了，还问“可是有要事前来”……换在往日里，还会这么问吗？还不赶紧凑上去问：方哥是来看我的吧？
　　其实，沈无疾这也是刻薄得过了。
　　平日里，展清水与何方舟两人独处时自然叫“方哥”叫得勤快，可若搁着沈无疾这碎刀嘴子在，展清水就没那么“勤快”了。
　　再者说，慕容更是外人，展清水总不能当着他的面展现那份“勤快”，更不好越发殷勤地问何方舟是否为自己而来。
　　但沈无疾嘛……也就这样儿了。
　　展清水暗暗瞪沈无疾一眼，收回目光，含着些讨好的笑，再度看向何方舟。
　　何方舟也收回目光，对展清水微笑着道：“无需。咱家听闻你平安归来，却仍有些不放心，因此前来看望。”
　　他其实也揣着点儿公事，觉得“桃花源”一事仍有诡秘不解之处，想再亲自细问问，可这事儿看起来没什么好急的，且今日时候不对，局面有些微妙，他便暂时隐下不提，日后再寻机会。
　　展清水听得他那话，却心中甜蜜，忙道：“我没事，无需担心。”
　　“嗐，何公公也是狗拿耗子瞎操心。”沈无疾掰着花生，笑嘻嘻道，“展公公岂止无碍，还有喜啊！”
　　何方舟：“……”
　　“沈公公，”展清水忍无可忍，再度瞪他，咬着牙道，“您不赶着回宫复命吗？”
　　“不赶，”沈公公笑道，“皇上说了，让小的多观察观察，皇上隆宠展公公，生怕展公公有个细微处不适，可叫小的羡慕呢。”
　　展清水就想撕了他这张妖里妖气的笑脸！
　　嗐！和个那么正经到古板的石头在一块儿这么久，怎么就没学几分正经，反而越来越讨人厌了呢？！
　　哦……那石头好像也不是很讨人喜欢……
　　嗐！好的不学，不好的倒是越来越——嗐！
　　何方舟也暗暗看了沈无疾一眼，对他微微皱了皱眉，示意他收敛，然后笑着对展清水道：“既如此，咱家也放心了。东厂还有许多事，咱家就不多留，先走了。”又对沈无疾道，“沈公公，东厂有些文件要上交圣上，恰好你在，索性与我同去，取了文件，带回宫中。”
　　闻言，展清水又急又慌，他自然想多留何方舟，可身边慕容也在……方哥难道是为这个生气吗？所以他就急着走？嗳，就这个沈无疾话多，一张破嘴，早晚要叫人给撕了！
　　“咱家刚来，就说走？”沈无疾挠了挠脸，左右看看，“咱家正事儿还没干呢，要不何公公您先走，咱家等会儿自去东厂。”
　　何方舟自然不会扔下沈无疾先走，他生怕沈无疾在这儿捣乱，当下便说：“那咱家等沈公公一块吧。”
　　“随你的便。”沈无疾不再看他与展清水，放下花生与二郎腿，坐直了些，将目光落在慕容的身上，仔细打量几圈，道，“皇上让咱家问问慕公子的身世来历。”
　　慕容躬身答道：“在下姓慕，单字一个容，乃江南人士，家中世代行医，这一代，只我一子，母亲再生时难产，父亲未再娶，领我离开家乡伤心地，四处游医为生。后来父亲过世，我将他葬了，承他衣钵，继续做游医，直至被那些歹人抓去所谓桃花源中。”
　　“噢，游医，那岂不是说，寻不着你的来历究竟，也是自然的？”沈无疾笑道。
　　何方舟与展清水皆是一怔。
　　慕容却不慌不忙，道：“我家乡仍在那，还是可去寻来历根本的。”
　　“哎哟，慕公子别误会，咱家只是顺口一说。”沈无疾忙道。
　　“在下什么也没有多想，”慕容温和地笑道，“沈公公问，在下就答，如此罢了。”
　　“慕公子倒是个好来往的人，”沈无疾笑笑，“怎么着就看上展公公了呢？还非缠着跟回来。大好的前途，要跟个太监好？”
　　“……”展清水皱眉，“你——”
　　“你住口，咱家替皇上问话呢。”沈无疾眨眼变了脸，厉目瞪他，可看回慕容脸上时，又成了笑容。
　　慕容面色渐渐有些难堪起来，却并未当场发作，强颜欢笑道：“我本也只是游医，说不上大好前途，且更不觉得太监就如何。我是大夫，不敢厚颜说自己有悲天悯人之怀，却总之也知人世疾苦。说来说去，除了……与常人又有何异。”
　　沈无疾哼了一声，又问了几句刻薄的，慕容皆有问有答，进退有度，不卑不亢，挑不出什么错儿来。
　　展清水看不下去了，忙瞅着空把沈无疾给往外哄。
　　因展清水说了，慕容就并未跟着送客。
　　展清水拖着沈无疾出了自家，径直寻了处无人角落，脸色终于彻底黑了，道：“洛金玉还看上你了呢！”
　　沈无疾并不恼怒，笑道：“是你比得过咱家，还是慕容比得过洛金玉？”
　　“你这人也实在自恋！”展清水骂道，“您好走不送吧！”
　　何方舟也在旁叹息：“无疾，你——”
　　“先别忙着和稀泥。”沈无疾制止了何方舟，问展清水，“怎么，你还真想跟那人好？”
　　展清水一怔，急忙向何方舟解释：“我绝无此意。”
　　“那你怕什么咱家那么问他？”沈无疾问。
　　展清水讪讪道：“我虽对他没那个意思，可究竟上门是客……一码事归一码事，你那样叫他难堪，也叫我难堪……”
　　“我看你就是有那意思，否则怎么叫美色迷昏了头！”沈无疾也脸色一变，恶狠狠地推他一把，瞪眼道，“还并不怎么真的美！你这傻子！”
　　展清水：“……”
　　何方舟究竟冷静许多，一面拦着要动手的展清水，一面皱眉道：“无疾，你究竟想说什么？”
　　“说什么？呵，你心中没数吗？若你还心里没数，那你和他姓展的就一样是个猪脑子。”沈无疾道，“那桃花源怎么就这么巧逮了他展清水去和那慕容凑一对儿？还成亲，还什么就喜欢太监……真当人傻啊？那桃花源都存在了这么多年没被发现，偏偏因为逮了他展清水就被发现了，还偏偏给他送了个日久生情的男人，呵……你瞪什么瞪？还不服气？那你说说，那些人怎么给你封住穴道功夫的？”

268、第 268 章
　　展清水皱眉道：“那本是个偏僻的山寨子, 就是懂些偏门也不奇怪。”
　　“呵！您就编吧展公公, 自欺欺人去吧！”沈无疾冷笑连连, 扬声道，“那您倒是撒泡尿照照自个儿, 真觉着无缘无故的，老天爷瞧着您可怜, 给您送个男人来啦？醒醒吧展公公！”
　　“你——”展清水顿时气得面红耳赤, 撸袖子就要上前和他干起来。
　　何方舟急忙拉住展清水, 又叹息连连地看向沈无疾，皱眉道：“无疾, 你且住口, 你这也太刻薄了。清水……清水哪是你说得这般一无是处？我看他就好得很, 慕公子能有那心思，又不稀奇。慕公子是比不上洛公子，可他不也没看上您沈公公吗？”
　　闻言见状, 展清水的心中极为复杂微妙，一时之间顾不上沈无疾了, 只顾盯着何方舟，欲言又止地低声呼唤：“方哥……”
　　沈无疾冷笑着翻了个白眼，问：“是吗？那你何公公怎么就看不上他呢？您倒是看得上那个声名狼藉的风流浪子也看不上他展公公，他不比那个浪子更遭人嫌？如今要帮他说好话了，倒是一串串的。”
　　何方舟无奈道：“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又不是一回事，且……且明庐总在沈无疾嘴里说来一无是处，可除了他风流外, 并无他处不妥。
　　何方舟也憎明庐之风流，可一码事归一码事，他平日见沈无疾说起人来那人就一无是处，实在也是偏颇得很。
　　“好……好！你们俩倒是合起伙来对付咱家一个人！”沈无疾指着他俩道，“一个没脑子眼睛瞎，另一个也这样，咱家真是上辈子缺了大德，撞上你们俩！”
　　展清水忍无可忍道：“您还觉得您这辈子不缺德？”
　　最终自然是落得个不欢而散。
　　待沈无疾怒冲冲拂袖而去，何方舟默然叹息几声，对着展清水劝慰了几句，正也要告辞离去，展清水反过来拉住他，道：“方哥，我只是见慕容可怜，这才顺道带他来京城，他又无处可去，在我这儿暂住，我对他并无别的想法。”
　　何方舟微笑道：“这本是你的私事，我只说一点，你究竟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如今无疾不在，你更是代掌印，位高权重，风口浪尖上的人，你自谨慎些。若慕公子果无其他来历，倒是没什么了。”
　　“方哥，我——”
　　“时候不早，我还有些要案，就不耽搁了，先回东厂。”何方舟温和道，“你难得有假，也多多休养吧，不必送了。”
　　“方——”
　　展清水不敢非拽着不让走，只得痴痴地望着何方舟离去的身影，许久，直至何方舟走得看不见半点了，他才长叹一声气，转身回了府。
　　可这事儿到此还没有完，展清水回去府中，慕容态度温和，嘴里却问：“那位沈公公便是你心里那人吗？”
　　“……”展清水一怔，“什么？”
　　“冒昧了，”慕容腼腆道，“本不该这么问，可我实在着急。”
　　“……”你着急也着急对地方，我心里记着沈无疾？呵，我心里是记着他，我要打死他的账目都在我心里集成册子了！
　　展清水犹豫着，道：“你也到了京城，我让人给你看铺子去了，不日就能落定，倒是你且去开你的医馆……”
　　“是在赶我了吗？”慕容微笑道。
　　“何至于用上‘赶’字？”展清水叹道，“我本也是看顺路，因此捎你。”
　　“可我却是为了跟上你，方才说我要来京城开医馆的。”慕容笑道，“我的医术在小地方蒙混还过得关，京城中人才济济，我那医馆恐怕开不了多久就要关门大吉。”
　　“你这说得什么话？何必妄自菲薄？”展清水劝道，“你且自信些，我看你就很不错。何况，若你实在谦逊，咱家也能帮你在京城中寻几位名医，叫你拜师学艺，学成了你再开医馆，你看如何？”
　　慕容含笑望了他一会儿，道：“你实在温柔。”
　　“……”展清水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别开目光看别处，道，“你也实在是满嘴胡话。”
　　“你还没有回答我，”慕容道，“你的心上人，是那位沈公公吗？”
　　“这事儿咱家为何要与你说？”展清水故意板起脸来，皱眉道，“你还是收拾收拾，等着去医馆吧。待地儿定下来了，你要开医馆也好，不开也罢，总之是套铺面带后院住房的屋子，你就搬过去住，铺面自个儿不开张，租出去，也有个钱银吃饭，咱家就不管你了。”“你可真大方，”慕容忍俊不禁，“每每被人赖上，就要送出京城繁华地段一套铺面带小院后屋吗？”
　　“……”展清水就想说，除了你，还有谁这么无聊又无赖？
　　可他究竟是没说出口来，只盯着地面道，“总之就这样……”
　　“可我并不要这样，”慕容正色道，“我是为你人而来，又不是为房子。”
　　“……”展清水的眉头越皱越深，“你这样，咱家便要怀疑你是别有居心而来，就要送你去东厂待着了！”
　　慕容叹道：“你这人，怎么一说起这事，就一副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然模样？”
　　展清水不说话，心中却道，我若不凛然，那不就成笑话了吗？
　　慕容话锋一转，笑着道：“可我偏偏就喜欢你这样子。”
　　展清水：“……”
　　他本是要凶恶地瞪向慕容，可见着慕容如三月桃花绽放一般的温煦又烂漫的笑颜，一时之间愣了愣，便凶恶不出来了。
　　这笑容实在是眼熟……
　　展清水愣愣地想起了何方舟，许多年前，何方舟还不知他心思的时候，总是不惮于这么对着他笑，这么撩拨他心魂的。
　　君天赐实在是很烦这个喻长梁，着实是个俗人，却偏偏自命不凡，还要附庸风雅，动辄就来闲庭雅园说事儿。两家隔得那么近，非得跑这么远吗？他值得吗？值得个屁！
　　又不是子石……若是子石相邀，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可他如今见着我，还是叫人，可眼里冰凉凉的，像个冰窟……
　　君天赐黯然地在心中如此想着。
　　喻长梁看着君天赐病怏怏地靠在轮椅上发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无可恋的萎靡气息，也没有在意。
　　这人成天这样，随时要死似的，刚开始喻长梁还担心他死自个儿面前，自个儿会惹来无端麻烦，后来发现这人看着要死，可又总死不了，就麻木了，他咳任他咳，咳完再说事儿就是。
　　“小君大人，”喻长梁为他斟了一杯茶，笑道，“那慕迎春已经近了展清水的身边，实在值得我们庆祝一番。你不便饮酒，就以茶代酒，如何？”
　　君天赐长长地叹了一声气，于思念子石的百忙之中打起精神敷衍：“小喻大人，茶不急着饮……咳咳……慕迎春到哪步了，细说说，正事要紧。”
　　作者有话要说：对没错就是美人离间计（展公公的春天一定是何公公！他的春天也正在到来= =+）

269、第 269 章
　　沈无疾在气头上, 走得飞快, 何方舟紧赶慢赶的, 也究竟是没能赶上他，只得长叹一声, 自个儿回东厂去。
　　不料他在东厂门口，又遇上了一位不速之客。
　　明庐。
　　何方舟乍见着他, 自然是心中一喜, 可随即又黯然起来, 远远颔首便当打了招呼，连神色都矜持得好似两人连陌路都不如, 径自向东厂里走去。
　　“方舟！”明庐急忙过来拦他, “你先别闹, 借一步说话。”
　　何方舟知这人行事是不讲规矩的，若要闹，也是他闹。可何方舟自然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明庐拉拉扯扯的叫别人看笑话, 更丢东厂的颜面，他便只得转身向不远处一个僻静长巷子拐去。
　　明庐急忙跟了过去。
　　到了无人处, 明庐叹道：“你叫我好想。”
　　倒是不再如以前那样上手就抱就要亲了。
　　而这回两人闹气，正是为了这事儿。
　　“唉，早知今日，我就不那么尽心尽力地帮你找那位展公公了。”明庐叹了一声，瞅着何方舟的脸色，忽地又笑起来，道, “逗你的。”
　　“我自知如此。”何方舟道，“清水出事时，多赖你主动帮忙打听，方那么快得到他的下落线索，否则是有些难的。”
　　“何必说得这么见外，我也不过举手之劳。”明庐并不以此邀功，且问，“你去看过他吗？他没事吧？”
　　“并无大碍。”何方舟道。
　　“那就好。”明庐从怀中掏出几个信封，道，“你让我托人查的事儿，新有些眉目。”
　　何方舟一面道着谢，一面伸手去拿，明庐却猛地将手收回去，勾唇一笑，凑过脸去他面前，朝他眨了眨右眼，模样顽劣得很。
　　“……”
　　何方舟面色不变，继续伸手去拿信封，愣是给拿到了手——当然，也因为明庐没当真要与他抢。
　　明庐见这招也失了效，靠着身后的墙，颓唐道：“看来，你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原谅我了。”
　　何方舟拿着信封，垂眸沉默片刻，低声道：“说不上原谅与否，你……你本就不好此道，我更身残体缺……”
　　“方舟。”明庐急忙打断他的话，一面去捉他的手，一面道，“我绝无此意，那日本就喝多了酒，酒后雄风不振是正常事。”
　　何方舟躲避着他，想起那事，一向平静的心中又翻起波浪来，微微蹙眉道：“总之此事无需多说了，你我且先各自冷静一段时日。”
　　正是一边忧愁，一边欢喜……当然，若要展清水公公承认自个儿欢喜，他是绝不肯承认的。
　　但无论他承认与否，他都过上了自个儿曾想象、曾羡慕过的沈无疾的快活神仙日子。
　　他府里再不是冷冷清清的只有那几个下人，他府里如今多了一个慕容，却仿佛是多了许多人似的，因为这一个人就带来了许多的活气儿。
　　展清水吃饭时再也不会孤孤单单一个人吃了，多一个人，菜都好多做两道花样。
　　慕容还很是知文识礼，虽学的医道，却也在儒学道学上皆有些涉猎，谈天说地起来，很让人愉快。
　　尤其……尤其令展清水受宠若惊的，还是慕容那起先惊着了他的痴爱之心。
　　说来也是羞愧，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表白倾慕。
　　他既觉得新奇，也觉得好奇，拐着弯儿地向慕容打听他喜欢自己哪儿。
　　展清水是极有自知之明的，他知自个儿生得到处寡淡，不往外比了，就在五虎里比，相貌和谋略、武功都远远比不过沈无疾，也比不过何方舟，身量体魄比不过谷玄黄，胆量比不过向群星……
　　若要论平平无奇，他方排得第一。
　　再往外比，那人杰就更多啦。
　　就是和那明庐的风流浪子比，人家着实也生得英俊不凡，靠自个儿做上的武林盟主，而展清水自己则是靠沈无疾给拉扯上首席秉笔的，且又听说姓明的于闺房秘事上颇有些本钱本事，展清水就……就根本不用提了，什么也没有。
　　可他在慕容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另一个人了。
　　什么可靠，什么清俊，什么这个，什么那个……
　　听多了，展清水恍惚间差点儿就真信了。
　　……
　　数日之后，展清水不敢懈怠，早早回了宫里当差，只是司礼监里的诸位都明显地察觉到了展公公的异样。
　　这展公公……咋有那么点儿像沈公公发情……唔，求偶，也不妥当……发春……时的样儿？
　　众人倒都知道展公公自个儿被拐了一道，最终却反拐了个人回来的事，连慕容的姓名相貌来历都议论得差不多了。
　　如今看展清水这样子，心中有数，闲暇时自然要多揶揄起哄一番，问展清水什么时候请喝喜酒。
　　看这展公公，以前就是出了名的“第二个沈无疾”，后来沈无疾找了洛金玉，展清水就也找个书生似的男人回家，那他必然还得学沈无疾大张旗鼓地办场婚事。
　　何方舟平日进宫没这么频繁，今日他是有个东厂的事儿要问沈无疾，这才来的。
　　他一进司礼监，没见着沈无疾——喜福说他还在皇上那——只见到众位公公将展清水围在中央，热火朝天地说着什么，一个个说得红光满面的。
　　何方舟既来了，总也要打招呼，不好转头就走。他便笑着道：“诸位公公好趣味，这是在说什么秘密好事？咱家能不能听？别是司礼监独一份，东厂那么多同僚却没份。”
　　展清水本来被众人起哄得飘飘然了，如今一听这熟悉的嗓音，顿时从软绵绵的天上云朵里直直地往下掉！
　　他忙道：“没说什——”
　　“嗐，何公公你与展公公向来关系好，那肯定少不了您的上座。”刘公公笑着道。
　　张公公也笑起来，附和道：“是呀是呀。”
　　是你们大爷！展清水忙道：“不是——”
　　“嗳，刚也不害羞呢，此刻害起羞来了？”王公公笑着看向何方舟，“展公公和他那带回来的小大夫，好事将近了呢。”
　　“哦？”何方舟一怔。
　　“没！”展清水忙对他解释，“他们胡说的，没这回事。”
　　“哎哟，这可像什么话了，刚刚分明是您自个儿说的。”刘公公打趣道。
　　展清水面色扭曲微妙地瞪他：“咱家说什么了？咱家什么都没说！”
　　“您是什么都没说，就正代表您什么都说了。”刘公公道，“那刚刚，咱们都说到摆几桌酒、请哪个铺子的裁缝做新装了，您就笑，别的都没说。”
　　展清水：“……”私下里说个笑罢了，难不成我还非得撕破脸皮骂你们一顿吗？我又不是沈无疾！
　　何方舟左看看满脸揶揄笑意的公公们，右看看满脸急切慌张的展清水，笑了笑，只道：“司礼监顶好的风水。”
　　再没说别的。
　　他说完这句，就自顾自去寻了处没人的椅子坐下，闭目养神，静待沈无疾回来。
　　其他人知他性情文静，向来如此，也不以为意，回过头来继续拱展清水，可没拱两句，都见着展清水不似刚才喜色和颜，便相互使了眼色，纷纷找借口走了。
　　他们倒也不知展清水和何方舟之间细节，但总之若他们微妙也正常。
　　待人都出去了，展清水低声叫：“方哥。”
　　何方舟缓缓睁开眼睛，含着温柔的平静道：“公家地方，不要叫私家称谓。何事？若是私事，也不要在说公事的地方说。”
　　展清水欲言又止，最终憋闷地吞了回去。
　　何方舟又闭上了眼睛。
　　如此，在展清水单方面僵持一阵后，何方舟忽然又睁开了眼睛，眸色有些微妙地看着他，问：“你认为慕容像我吗？”
　　展清水一怔，随即慌乱起来，虽他也不知自己慌乱个什么劲儿……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俩哪里像了？”展清水想也不想，急忙否认。
　　“我在认真问你，你且认真答复。”何方舟耐心道，“这很重要。”
　　展清水拧起眉头，半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何方舟问：“很像，是吗？”
　　“不是！谁也比不过你！”展清水恐慌又委屈地看他。
　　“我会医术，他也会。我性情文静，他也很像。”何方舟缓缓道，“清水，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展清水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什么？”
　　“……”何方舟叹道，“我希望我是错的，若没有错，那慕公子，大约是别人使的美人计。”
　　展清水惊讶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司礼监向来除无疾外，便是你最大，如今印更是由你代掌，还没有拉拢你的好处吗？”何方舟道，“你向来和无疾走得近，甚至诸多方面都极像他，这些里外的人都知道。他有洛公子，又总是人前夸耀，你少不了就要羡慕。清水，很可能，从桃花源起，就是‘他们’的阴谋，为了将慕公子安插在你身边而不受人怀疑。”
　　展清水的眉头越皱越紧：“东厂查到了什么？”
　　“东厂什么异样都没查到。”何方舟道。
　　“那——”
　　“慕家父子行医数地，没与人出过一点纠纷争执，要么就是完全不认识他俩，要么就是说让他们诊过病的，这些人无一不说他们好。”何方舟问，“你觉得这正常吗？”
　　“或许是他父子二人乐善好施，总是义诊，忒得人心……”
　　“也许吧。”何方舟温和道，“我也不敢妄下定论，因此来找无疾。”

270、第 270 章
　　慕容的医馆终究还是开了起来, 医馆后面的小院儿, 他也住了进去。
　　原因无他, 是展清水“赶”的他。
　　展清水一时说男男授受不亲，一时说孤男寡男的这么住着不像样子, 且越说越激动起来，话也越发难听, 叫他这不要脸皮的快滚, 少在这儿赖着, 还想做太监府上的主母不成？那也看看自个儿多了些什么少了些什么东西！若这没脸的小妖精不肯自个儿走，那就别怪得罪了, 叫人将他扒光了架着轰出去, 少不了还泼一盆水, 那就闹笑话了！不信？那就试试！
　　慕容：“……”
　　怪不得说展清水颇有些像沈无疾那泼皮的地方，如今可算是见识到了。
　　赶出去也罢了，还要脱了衣服泼一盆水是怎么回事？
　　无论如何, 主人家已将话说得这样直接难听，慕容总不好再死皮不要脸地赖着, 只能笑了笑，说了几句客气场面话，便黯然神伤地出来了。
　　倒是展清水，他也不知为何，心中无端的感觉抱歉起来。
　　至于这“歉”从何来，他就自个儿也不知道了。
　　他思来想去一番，觉得自个儿那日将话说得太难听了些。
　　当时只怕慕容不肯走, 因此才刻意说重了……唉。
　　展清水之所以急着让慕容走，一是怕何方舟误会自己对慕容有那意思，二是怕何方舟误会慕容的身份，以为慕容是坏人。何方舟平日里对人是和颜悦色，性情也文静善良，可他若没狠的地方，沈无疾也不会放心他坐镇东厂。
　　若何方舟认定慕容是坏的，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少不了要对慕容有各种手段。
　　展清水东厂出身，光是设想一下，都触目惊心。
　　可展清水与慕容从在“桃花源”中相识，几乎是朝夕相处，何况还同床共枕，又岂能不知枕边人之究竟心性呢？
　　慕容是个再爽朗不过之人，待人温柔善良，待事持中庸之道，从不妄议任何。
　　这样的人，与他相处下来，又能说他什么不好的呢？何方舟就拿这一点怀疑他，实在也是有些多心了……
　　或许，也是有些吃味了，展清水暗想道，方哥嘴上不说，指不定心里是不悦的，因此他自个儿也未察觉出，他对慕容有些本能的苛刻偏见。
　　想到这里，展清水的心情有些复杂，既高兴，又担忧。
　　高兴不知自己高兴什么，担忧不知自己担忧什么，总之就是一个字：唉……
　　被人吃醋就是这样的感受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舒坦呢……唉，早看洛金玉的前车之鉴，也该想到了！
　　展清水胡思乱想着。
　　慕容今日如往常一般，坐在医馆里看诊开药，忙到申时过半，送走今日最后一位病患，便来门口收牌子关门。
　　虽然给人看病，说生意兴隆不太好……可他开医馆以来，着实是客源不断。
　　展清水送他的这铺面地段极好，乃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还是其中人流最大的地方，铺面贵得很，在这儿做生意的多是吃的用的，没有医馆，因此倒也正好叫慕容补上了这个缺口。
　　毕竟，别人做生意要算本钱，就算生意如慕容这医馆一样好，可将房钱摊进来，就远远不划算了。慕容这却算得上“没本的买卖”。
　　慕容收好门前东西，正拿扫帚扫扫的时候，一位大婶朝他走来，笑得热情：“这么一表人才，是慕大夫吧？”
　　慕容忙收回扫帚，温和道：“正是。这位大婶，可是有事？”
　　“有事，有好事，有喜事。”大婶笑道，“听说慕大夫还没婚娶呢？”
　　慕容腼腆一笑，道：“是。”
　　他年纪轻，长得也俊，举止有礼，病患们往来都对他很是赞不绝口，自然有上了年纪的问他这些事儿，因此倒不是秘密。
　　大婶越发喜笑颜开，又将他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一番，道：“您刚来京城不久，不认识我也是自然的，我啊，是京城里有名的冰人，可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您随便去哪儿打听，听到我喜姨这个名字，都得给个这个。”
　　她说着，就竖起了大拇指。
　　慕容面露惊讶之色：“哦……您好，喜姨。您这是……”
　　“嗐！我这来了，肯定是来给慕大夫您说亲事儿的呀。”喜姨笑着道，“有家姑娘，年方十六，书香世家……”
　　别信她，她是出了名，出了名的坑人！无论男女，只要给她足够的钱，不管瘸腿还是瞎眼，都是天仙儿，死的都能给说成活的！
　　展清水远远看着慕容微笑听那喜姨絮叨，想要出面去告诉慕容，又怕慕容误会自己对他有意，只好干站着着急，想来想去，不如明日找个人去医馆，假装看病，实则说出这事……
　　慕容应付完喜姨，和和气气地将她送走，继续关了铺门，回去后院屋里，在昏暗的氛围里径直走向烛台，取出火折子点上。
　　本来黑黑的屋子里瞬间亮了起来，也照出了慕容那张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脸。
　　不止神情不同，就连五官，也换了。
　　原本那“慕容”的五官虽然端正，颇为清俊，可究竟流于普通，而此刻的他却生了一张极为异域的脸，样子也吊儿郎当得很，伸了个懒腰，浑身就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竟眼看着比刚刚手脚长了一大截，胸膛也宽阔许多。
　　若换个人在这儿见着了这一切，必然是要大吃一惊的。
　　可当真在这看见了的人却并未吃惊，仍是那副恹恹的样子，坐在轮椅上出神地思念着今天又横眉冷眼地骂了他一通的心上人。
　　唉，子石，你为何是子石？而我，又为何是君天赐……
　　“隔老远就闻着你的味儿啦。”慕容咧嘴一笑，走一边去坐在椅子上，大马金刀地跨起腿晃着，又叹道，“每回见着你都觉得可惜，生得越普通，越好学易容之术，可供发挥之余地越发，可你却懒得学。唉，像我就不行，本来生得太好看，费尽心力，最多也还要落个清俊称誉。刚外面又一个媒人，嘀嘀咕咕半天，烦也烦死了，唉。”
　　唉，若子石在这，能将你这无耻之徒骂出三条街吧……
　　君天赐在心中叹完，抬眼瞥他：“你话好多。”
　　“你又不说话，场面冷了多尴尬。”慕容笑道，“怎么忽然来了？东厂没在外盯着这儿？还是说……”他起身去室里看了回来，坐回去继续跨着腿，惊叹道，“哇，你们挖地道也忒厉害了。这就挖好了？弄好点儿，别塌了。”
　　君天赐每每听他说话，都觉得脑门嗡嗡地响。这人的本音不算难听，但不知为何，就是很容易令人听得心浮气躁。而且话还很多。
　　“我不可久留，你先听我说。”君天赐心想，说完我的事，我就走，你自己对着墙去说吧。
　　“师弟，咱俩难得见上一面，多想念啊，还不让为兄借机把话多说几句？”慕容笑道，“若你先说，说完就走，师兄我不得就对着墙说话了？”
　　君天赐：“……”
　　“说起来，这回还得谢谢你给我接个生意。”慕容道，“那喻家是钱挺多的，给得也痛快。”
　　“展清水出手也不小气。”君天赐淡淡道，“你这套铺子市值多少，你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别告诉我。”慕容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否则我知他对我多情深，都坑不下手了。”
　　“被赶出来的，也好意思。”君天赐冷笑一声，“我今日来，是为问你，为何不按我的计划来？”
　　“你什么计划？哎，别气，我记着呢，说笑逗逗你嘛。”慕容笑道，“这不想着多捞点儿钱嘛，喻长梁那么好骗，散财童子似的……他就当真半点也没发现，与他合谋了半天怎么弄死沈无疾的人，真正想要弄死的人其实是他？我听说，他也不像个傻子啊。”
　　“他不傻，只是傲慢。”君天赐冷冷道，“他并不怀疑我要杀他，可他以为，绝不是现在，他以为，至少要等到外敌已消。”
　　“却不知道，他才是你的外敌，你和沈无疾才是一边的，”慕容乐道，“确实也说不上他傻，你那大哥不也至今不知道，你是他们的外敌吗。”
　　“我和沈无疾不是一边的。”君天赐皱眉否认，“我只是为了子石。”
　　“故意泄露养怡署的事，百般引诱沈无疾来查养怡署，乃至于借他之手铲除养怡署。但你知道养怡署乃君家立足之根本，恐这事引来你那大哥对沈无疾的报复，便扰乱视线，把喻家给拱进来，美其名曰借喻家的刀杀沈家的人，实则是为了叫我倒戈一枪，让喻家觉得原来一直都是君家在利用他们，甚至是想借此灭了他们，恼羞成怒之下，也不管沈无疾了，先和君家闹个你死我活。”慕容挑眉问道，“说你是沈无疾一边的，冤枉你了吗？”
　　君天赐怒道：“我又不是为了他！”
　　“容我提醒一声，你计划这事儿的时候都跟你那子石没说过话呢，你还没惦记上人家媳妇儿呢。”慕容呵呵笑道。
　　君天赐沉默片刻，冷声道：“养怡署还未彻底覆灭，”他的眼睛里面显露出从未有过的嫌恶，仿佛就连仅仅提起这个名字，都令他恶心万分，“它是君系立足之根本，君系不灭，它就会死灰复燃，要想它死绝在棺材里，君系就必须要灭。”
　　慕容长叹一声：“谁又想得到，你会这么恨养怡署……”
　　作者有话要说：惊喜吗

271、第 271 章
　　叫君天赐如何不恨养怡署！
　　这天下本就肮脏腥臭得令人作呕, 养怡署更是集那些恶臭欲望于一体的产物。
　　什么长生不老不死, 都是些可笑的愚昧的玩意儿, 活那么久做什么！早死早干净！
　　什么僵尸军团，有什么好炼的？这世上难不成还少了行尸走肉？去街上看看, 满大街能有几个活人？都已经死透了发着臭！
　　这些死人生下来的也是死胎，养大了, 又是死人, 如此循环下来, 世上早已是坟场……
　　在如此混沌之中，忽然有一日, 如盘古劈开了天地, 万丈的烂漫日光照进来, 有一人身着白色的衣裳，翩翩然走来，周围那些妖怪僵尸都想吃了他, 可一靠近，就会为他身上的热气儿所伤, 直至灰飞烟灭。
　　……
　　“子石……”君天赐在梦中喃喃呼唤，“子石……”
　　叫的是梦中情人的字，怀的却是身处黑暗中时对光明的向往……
　　医馆里暂时没有病患，慕容便起身伸了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余光瞥见有人进来，忙放下手, 温文地笑着望去，却是一怔，随即又浅笑起来。
　　“清……展公公。”他本下意识要唤出那彰显亲密的名来，可话到嘴边，想起对方曾露出那样神色说那样断然的话，便又将满腔的欣喜热情咽了回去。
　　展清水见他这样，心中越发愧疚，很不好过。
　　分明自己也知心中爱慕一人，遭人拒绝是什么样的难受滋味儿……嗳，可真是对不上号儿！慕容爱我，我爱方哥，方哥……嗐！
　　展清水一时间又陷入到了自我感动与质疑的反复纠葛之中，半晌才回过神来，忙整理自己表情，轻笑道：“咱家有事儿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怎么的，这儿生意不好做？这个时候也没人？”
　　他关切地四处打量。
　　“你早来半刻，也见着人了，是你赶巧。”慕容微笑道，“不过，展公公可听过这样一句话：但愿众生无病，宁叫药架生尘。医馆与茶馆不同，茶馆爱客源广进，是好事儿，可医馆大夫怕都只盼着自个儿关门大吉。”
　　“嗐，说是这么说，真关门大吉了，大夫吃什么喝什么？”展清水嗔道，“也就你真这么傻傻地信。”
　　慕容笑了笑，并不多说什么。
　　“罢了，咱家光顾你的生意。”展清水道，“给咱家把把脉，瞧瞧病。”
　　慕容急忙跟着他去诊台那，坐下道：“最近不舒服？”
　　“春天都这样儿，咱家对些花粉过敏。”展清水道，“喷嚏打多了也烦，烦多了，就上火了。”
　　“哈哈，你这毛病倒是一环扣一环。”慕容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摁住他的手腕，为他诊脉。
　　眼看着那修长的手指搭在自己腕上，展清水心头猛跳，忽地将手抽走，放在案下，觉得那处火辣辣的烧得慌。
　　慕容愣了愣，恍然地笑起来：“我是大夫，看病时并不会多想额外其他。”
　　“倒也不是……”展清水慌忙否认，道，“咱家不惯与人碰触……”
　　这话就说得额外的睁眼瞎了，慕容想装作相信都没好意思，垂眸一笑，有几分黯然藏于眼底，轻轻地摇了摇头，取来桌上一个小锦囊，从里面拿出一团丝线：“那就悬丝诊脉吧。”
　　展清水讪笑道：“你还会这个，真厉害……”
　　“谬赞了，但凡行医者，我想都会这个。”慕容笑道。
　　展清水马屁拍了个空，自觉不好意思，不说话了。
　　耀宗自个儿在院子里玩了会儿，撵跑了狗吓跑了猫，兔子也追不上，就觉得无聊了，左右看看，跑去屋子窗前，手扒着窗台，撅着嘴看坐在那神色怔怔的何方舟。
　　何方舟实在是心烦。
　　这烦的源头，还是展清水。
　　以往他觉得沈无疾能惹事，可沈无疾惹了事总能解决，这展清水……唉，处理事儿的机灵劲没见着跟沈无疾学到多少，那些个有的没的毛病倒有样学样。
　　关于这慕容，实在也是他来的时机太过巧合，身份也诸多疑点，尤其是他与展清水相识的契机……看似自然，实则细想就有许多可揣测之处。
　　偏偏展清水非得捂住眼睛往这明摆的坑里跳，虽是将人逐出了府，可据盯着慕容医馆的东厂探子回禀，说展公公三天两头的往那跑，进去的时候少之又少，总偷偷摸摸地藏角落里偷窥……
　　怎么想都觉得，这还不如他光明正大地过去呢。
　　难不成，他真对那慕容上了心？
　　何方舟愁得要命，私底下催促沈无疾劝劝展清水，可沈无疾这不靠谱的，劝过一回就再不肯劳动尊口，且还振振有辞：“好言难劝该死的人，让他去死一回，他就多长点记性了。”
　　“……”您当他是猫，还是您沈公公？他有九条命吗？死一回就没了！
　　何方舟再劝，沈无疾就烦躁道：“你去弄了他，不就没这事儿了？少烦我，我给金玉回信呢。”
　　“……”
　　何方舟觉得他这态度也奇怪，便道，“你可是有什么计划？故意如此？”
　　“您猜？”
　　沈无疾瞥他一眼，低头继续回信，一笔一划地写些肉麻得要命的话，何方舟偶尔瞥得一眼，都觉得面红耳热，再回想数年前洛公子撕沈无疾送他的诗赋时的嫌弃样子，真是不敢细想洛公子这些年遭遇了什么……
　　“方舟哥哥。”
　　何方舟忽然被叫，他回过神来，定睛看眼前窗外的耀宗，温柔道：“耀宗，怎么了？”
　　“我看你皱着眉毛，你不高兴吗？”
　　耀宗虽身子在长，外貌与寻常的成人男子无异，可他早些年被亲叔叔曹国忠逼着坏了脑子，如今与个孩童无异，神态语气都很稚气，却又被何方舟养得贴心。
　　他关切地看着何方舟，学着他的样子，皱起眉头，撅着嘴：“看，你就是这样的。”
　　何方舟被他逗笑了，舒散眉头：“抱歉，吓到你了。”
　　“唔唔。”耀宗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你生气我不怕，又不是无疾哥哥生气……”
　　提到这个名字，耀宗悲从中来，含泪哽咽，“以前那个好温柔好温柔的无疾哥哥真的不回来了吗？”
　　“……”何方舟干笑一声，道，“应该是，很难了吧……”
　　以前是为了在曹国忠面前做戏，如今耀宗那叔叔都倒台了，沈无疾没把耀宗斩草除根，都算是给了自个儿天大的面子……
　　沈无疾还说了，这傻子能活着，可却不许他再生个小傻子出来。也就是要让曹家就这么断子绝孙的意思。
　　何方舟偶也觉得遗憾，好在耀宗自个儿什么都不懂，倒好办。
　　耀宗又问：“那你为什么不高兴啊？”
　　何方舟微笑道：“大人的事，小孩儿……”
　　“我不是小孩儿啦！”耀宗打断他的话，“我比你高啦！”
　　何方舟：“……”
　　用沈无疾的话来说，就是傻子不长脑子，所以成天吃那么多，都用来长个子了！
　　之所以沈公公如此愤然，大概因为耀宗竟一直在长个儿，今年长得比沈公公还要高，极为地冒犯了沈公公的威严与心灵。
　　“你说嘛。”耀宗催何方舟。
　　何方舟欲言又止，正望着他叹气，忽然灵光一闪，问：“耀宗，你想清水哥哥吗？”
　　“不想。”耀宗果断摇头。
　　“……”何方舟笑了笑，循循善诱，“清水哥哥也照顾过你……”
　　“不记得有这回事。”耀宗继续摇头。
　　“……”何方舟道，“他——”
　　“啊，我想起来啦。”耀宗恍然大悟，说，“是说‘方哥你还捡着这个傻子做什么，把他扔了吧’的展清水。我好讨厌他，你把他扔了吧。”
　　何方舟：“……”
　　这孩子倒是记仇。
　　展清水索性今日无事，陪着慕容在医馆里招呼病患。他本来面貌就不如沈无疾那般出众，如今简衣微服，稍压低些嗓子说话，倒也没人察出他的身份。
　　展清水很快将活儿做顺了手，在药柜那照着慕容开的单子帮病患取药，不经意间见着慕容正在给下一位病人诊脉，却也仿佛心有灵犀般，忽然转头看过来。
　　两人视线对上，都不由得一怔，随即，慕容朝他笑了笑，收回目光，微笑着向病人询问病状。
　　展清水：“……”
　　“这位小哥，是慕大夫请的帮工吗？”一旁等着展清水抓药的大娘问。
　　“……”你才帮工，你这老眼浑浊的，咱家这身气派就像个帮工吗？
　　展清水无端大怒，又竭力压抑怒火，微笑道，“不是。不过咱——我看您这双眼发黄，等会儿还是再去请慕大夫瞧瞧。”
　　“唉，我这眼睛是老了，不顶用了，何必费这个心思。”大娘摆了摆手。
　　展清水见她言语间朴质，倒自个儿先歉疚起来。毕竟，人家也没恶意，随口一问罢了。自个儿那怒气着实没道理。
　　“那是兄弟？”大娘又问。
　　展清水笑了笑，就当默认了。
　　大娘笑着道：“你们俩都成亲了吗？看着年纪，也不小了。”
　　“……”咱家怎么看着年纪也不大吧？！
　　展清水深深呼吸，微笑道：“没。”
　　于是，大娘果然一番问询劝说，要给两兄弟讲亲事……
　　“你想想啊，形单影只的，多难过。还有这么大个医馆，就靠两兄弟忙活，小哥你还是难得来帮回忙，我平日里来，慕大夫又得诊脉又得抓药，忙得团团转。他又不爱收学徒，说不惯家里多个外人。若是成了亲，就不是外人了，就像现在这样，慕大夫看诊，媳妇儿在这抓药，多好。”
　　大娘说起这事儿，热情非凡，精神都比刚进来时好了许多，仿佛药都不必抓了。
　　展清水听着她说，又看了几眼慕容，低头看自己手上的药单子，不知为何，竟被这大娘给绕进去了，无端生出了想象。
　　他暗道，大娘说得也没什么不对。想咱家在宫里成天鞠躬下跪、兢兢业业的，也不知图个什么。寻常人艰辛赚钱，也就图个养家糊口，可人家回家之后，媳妇儿孩子热炕头，咱家……咱家屁都没有，养着府里那几个人，多看一眼也怕瞎。夜里……夜里更是凄清，这都入春好久了，被窝里仍是凉得跟冰窟似的！
　　倒是开个医馆，每日这么舒舒服服地站着，也就抓抓药，还不用提心吊胆的，不必尔虞我诈的，多好啊。
　　大娘见他神色松动，继续说道：“这忙活了一天，关了医馆，回后院，还得自个儿生火做饭吃，唉……”
　　展清水叹道，咱家虽不需自个儿做饭，可吃饭却是一个人吃，菜都少两道。
　　倒也能多烧两道菜，可烧了又给谁吃呢？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换成现代paro大概就是，
　　展清水：我要和灰姑凉私奔，当然重点不是私奔，是我觉得我厌倦了有钱的生活，虽然有钱，但压力大，我不开心。我觉得我可以不开超跑，骑自行车也一样，我八百个平方的小别野可以不住，租老破小也可以住，我不当上市企业太子爷了，我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我去药店实习了半天，生意不错啊，吃饭够了。
　　爸爸：可以，你去吧。秘书，把他卡都给老子停掉，按市价问他收市中心开那药店的房租。
　　改个地方，写错耀宗名字了orz陷入自行混乱233

272、第 272 章
　　展清水：“……”
　　曹耀宗：“……”
　　这两人已经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瞪了好一阵。
　　事儿的起因是这样的, 何方舟差人将耀宗送来展府, 说东厂最近有些异动, 耀宗不便仍住那。
　　如今谷玄黄和向群星都不在京中，沈无疾又总在宫里, 不好给洛金玉添麻烦，就只能送到展清水这儿住一段日子了。
　　展清水又能如何？难不成把这傻子送回去？
　　耀宗也不想来这儿面对这个曾唆使方舟哥哥扔掉自己的坏人。
　　可方舟哥哥说, 这是个很要紧的任务, 非得他来完成不可！
　　耀宗想为方舟哥哥做事, 便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但这两人互相看不顺眼，每每对上, 都很尴尬。
　　展清水先收回目光, 面色平静地叫人来给耀宗收拾屋子行李, 外聘个嬷嬷回来照顾。
　　“耀宗不需要嬷嬷，耀宗是大孩子了。”耀宗撅着嘴说。
　　“……”展清水看他这傻样儿就觉得自己眼睛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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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无疾得了赏，休一天的假, 自然是乐颠颠地赶紧回家赖着夫君撒娇。
　　他夫君却担忧道：“寻常与你同品阶的宦官，有这么多优待吗？我怎觉得三天两头你都在家？”
　　“……”沈无疾神色一变, 嗔道，“你这话是嫌看咱家多了？这才多久，就变心了？是哪个野汉子——”
　　“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不堪入耳的话？”洛金玉长长叹息，“我是担心你过于思念家中，又做些不妥当的坏事来。”
　　“咱家嫁了你，还敢做什么不妥当的坏事？三法司还没审呢，您铁面无情的洛大人就得先把咱家给家法国法一起伺候了！”沈无疾哼了一声, 顺带也没忘了解释，“每回都跟你说了，宦官也有定期的假。”
　　洛金玉还当真去求证过，得知确实如此才放心。只不过因他总在宫里也偶然或非偶然地常常遇见沈无疾，因此感觉上相见得太密切，因此那么问。
　　如今见沈无疾背对着自己生气，洛金玉自知理亏，急忙过去抱住他，低声说尽了他能想到的情话求饶。
　　沈无疾哪儿能真为这事儿跟这呆子生气呢，不过就是想让呆子多哄会儿自己。
　　其实，这呆子又哪能不知沈无疾的如意算盘呢，但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西风站在门口，听得差点儿憋不住笑。
　　他一心向着干爹，见干爹干娘恩爱，自是也开心得很。
　　西风故意等了一阵子，打量时候确实不早了，这才敲门，轻声道：“吃饭了。”
　　洛金玉听到声音，忙应了声，松开沈无疾，起身道：“去吃饭。”
　　“嗐……”沈无疾坐那没动，搂住他，依依不舍道，“吃什么五谷杂粮，咱家想吃神仙肉……”
　　洛金玉红了脸，低声道：“先生也在，你可收敛些。快起来！”
　　“又不吃他眼睛前头去。”沈无疾嘀咕，“那等会儿午睡前，咱家要吃神仙肉。”
　　“吃，你要吃什么都给你吃，你快起来吧，别叫先生等。”洛金玉无奈道。
　　沈无疾这才起身，得意洋洋地去吃饭了。
　　如今也不是明先生做饭了。
　　洛金玉早也担心先生老迈辛苦，西风又年少，他自己则一是没空，二也着实不是下厨的料，便聘请了附近一位邻居每日来做做三餐。
　　明先生饭也没得做了，确实清闲，却闲得不舒坦，总想找点事做。
　　他教书育人了大半生，出门散步时寻得了一家不大不小的书院，与院长一番交谈，试了一堂课，就地上任，平日还能把西风拎去旁听学习。
　　总之他已经基本不指望那俩逆子了，索性把西风当乖巧亲孙儿养，嗐。
　　当然，逆子是逆了些，做父亲的还能如何，不过就是将他原谅，且还要多多慈爱关怀……
　　“多吃点儿。”明先生望着沈无疾，叹道，“你这都……”
　　他犹豫一番，望着沈无疾那着实说瘦了也亏心的神采奕奕的脸，轻咳一声，“多吃点好，多吃点。”
　　他也颇多感慨。
　　自沈无疾当初出事到后来，他对这小儿子的心性有了很深的一番新认识。
　　就不说别的，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如沈无疾一般，自云巅跌落下来，还能如此泰然自若的？
　　吃完饭，西风利索地收拾碗筷去洗，沈无疾夫妻二人正要起身，忽然间明先生叫道：“我有一事想和子石说，既月儿你也在，也一起参详参详。”
　　两人便坐着不动，看向他。
　　“我这些日子在清霜书院授课，中有一学子，他交上的作业册里夹了一张没烧完的残页，上面隐约可见些字，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像是写了子石和那位展清水公公的名字。”
　　明先生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册书。
　　沈无疾问：“你这书放哪儿？裤腰带上？”
　　“……”洛金玉看一眼沈无疾。
　　“看咱家做什么，他才奇怪，裤腰带里搁本书？”沈无疾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好像觉得很好笑。
　　明先生认真解释：“我平日并不如此，今是唯恐残页再受损伤……”
　　“那你拿个信封装着不就好了？”沈无疾问。
　　明先生：“……”
　　洛金玉蹙眉，低声道：“书院里一时没有信封罢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这就是大事。”沈无疾轻笑道，“好端端的残页烧一半，夹到了孩子功课里，偏偏这孩子的老师还是咱家的亲爹，这世上有这么赶巧的事儿？”
　　他伸手接过明先生手上的书，翻开看夹在里面的那残页，笑着道，“也不知是哪个见不得光的玩意儿，跟咱家玩这一套遮遮掩掩的，哄傻子的把戏。”
　　“阿嚏！”
　　展清水急忙抬头看去，对上慕容不好意思的笑容。
　　展清水看着他揉揉鼻子，神态甚憨，不由得也笑了起来，打趣道：“慕大夫自己怎么也打起喷嚏来了？”
　　“慕大夫是大夫，又不是神仙。”慕容笑着嗔他一眼。
　　两人对着笑了一阵，忽然又各自露出不自在的样子，急忙撇过头去，可又忍不住似的，悄悄地回过头来——目光又撞到了一起……
　　“阿嚏！阿嚏！阿嚏！啊啊啊啊啊！”
　　“……”展清水被吓了一跳，什么旖旎的氛围也没了，他火速低头瞪蹲在柜脚的傻子，“你干什么？”
　　“我打喷嚏啊。”耀宗说着说着，就哭起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我不要针灸，不要大夫，你要让大夫扎我，还不如扔了我，我叫耀耀，住在东厂，求求你把我送回东厂，我哥哥会给你重金酬谢，呜呜……”
　　“……”
　　作者有话要说：养耀耀千日，用在一时。

273、第 273 章
　　展清水一点也不想带曹耀宗这傻子来医馆, 可他不带不行, 不带, 傻子就哭就闹就不吃饭就要往外跑。他倒是无所谓这傻子死不死丢不丢，可这傻子是何方舟的心肝宝贝儿“亲”儿子, 展清水怕在那边没法儿交代。
　　因为这傻子又吵又闹的，把来医馆的病患都给吓着了, 展清水只好提前带着他打道回府, 一路上没个好脸色, 可傻子却跟没看见似的，一路上乐呵呵的, 要吃这个, 要买那个。
　　展清水给他买完了, 他倒是说了实话：“方舟哥哥都不让我吃这些的，你还是很好的嘛。”
　　“……”刚才不给买就哭着喊着说要跟方舟哥哥告状的是狗吗？！原来他根本不让你吃的吗？！你他大爷的究竟是不是傻子？老子看你脑子转得挺快啊！
　　展清水觉得自己早晚要被气死！
　　经耀宗这么闹腾过一次两次，展清水也什么心思去找慕容了。
　　但他又转念想到了别的, 心中琢磨起来：方哥以前可不放心让别人照顾这傻子，如今竟如此大的手笔, 除了是要刻意阻止我去找慕容外，怕再没别的原因了。
　　我就知道，他对我还是上心的，也不枉我费尽心力，还利用了慕容一番，来装这番样子……
　　虽说好像对不起慕容，可咱家也送了他一套那么值钱的好院子, 够他这辈子吃喝不愁，算得上有来有往，两不相欠。
　　展清水自少年以来，就对何方舟一往情深，他又一路颇有些权势，得不到何方舟，却也不愁得到些别处没身份的人，又如何会乍一见得个人倒贴上来，就立刻变了心呢？
　　且不论沈无疾说的那慕容身份是否当真有异的事儿，就是这慕容乃何方舟的亲弟弟，他也不会变心，他才不是如那等明庐之流的见一个爱一个的薄情郎呢，哼。
　　之所以展清水刻意有那一番表现，是他灵光一现，铤而走险！好吸引得何方舟来多多关注劝导他，说不定还会吃醋……
　　却不料，何方舟中途给他塞了个傻子来搅局。
　　嗐，也罢，至少说明了，方哥还是上心的，一般人，他还不敢将耀宗送去呢，方哥多信任我……
　　展清水自顾自地愉快了会儿，望向正抱着苹果啃的傻子，慈眉善目地叫他：“乖耀宗啊。”
　　耀宗防备地把苹果全舔了一遍，这才放心，继续咬。
　　“……”算了，咱家与傻子无话可说。
　　却说沈无疾那边，单凭他爹带回来的一张残页，便推想出了很多的事情，也揭开了他一直以来深藏于心中的谜团。
　　吃完午饭，明先生与西风一老一少又回书院去了，家中剩下洛金玉与沈无疾议论此事。
　　“这残页无非是指引你去查慕容，使你确信慕容是喻系派来，卧底在展公公身边的。若有争端，也自是你或我与喻系生出。”洛金玉不解道，“为何你却说，这会使得喻系与君系生起争斗？”
　　沈无疾笑了笑，问：“你在都察院也有兼职，这几日听他们议论过关于两淮巡盐御史的事吗？”
　　“自然议论了，”洛金玉道，“原来那位突发急症过世了，这个官位便空缺了出来，如今要都察院另荐一个。我究竟不属都察院内，官阶也低，因此此事我只知有，无需参与。我也不熟这些，无法举荐。”
　　他想了想，问，“可是都察院选巡盐御史，与我们刚刚所说的事情，有什么关联？”
　　“你听咱家慢慢和你说，着什么急啊。”沈无疾笑着给他倒茶喝。
　　“你又看见我急了？”洛金玉小声道，“我只是不解，所以发问……”
　　沈无疾受不住他这娇憨得要人命的模样，先捏捏他的脸，这才接着说正事。
　　“这事就说来话长。”
　　沈无疾问，“你先说说，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各自巡的是哪些。”
　　洛金玉略一思索，便答了出来：“分别是巡盐、漕、农、关、茶、城、江、田、仓。因本朝天下分为十三个省，因此称为十三道监察御史。国土辽阔，中央朝廷不得不权力下放地方，可又恐地方擅权独立、瞒上欺下，因此特令都察院立有此职，下派地方去巡查行监督之职。”
　　“没错。”沈无疾轻声笑道，“就知你什么都晓得，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在你心里头揣得明明白白。”
　　“无需给我戴高帽，在朝为官，谁会连官职都数不清？”洛金玉正色道。
　　“夸你听着便是，又往回顶撞，真是好赖不分的呆子。”沈无疾嗔了一声，神色正经起来，继续道，“十根手指也有长短之分，左右脚都有大有小，那这些监察御史里，你可知巡哪个的最厉害，是最吃香的差？”
　　洛金玉几乎没有多想便答道：“巡盐。其中又以两淮的油水最为丰厚。你是想说，此次两淮巡盐使的肥差，喻家和君家都在争？”
　　“聪明，举一反三不过如此了。”沈无疾道，“不过，你究竟是刚入朝廷，有些内幕不知道也自然。”
　　“水运走不了，可以走陆地。田不种了，可以经商。茶不喝了，也不会死人。可盐却绝不会有任何一人不吃，不仅要吃，还整日三餐都要吃。且说起来，隐隐比米更难得。但凡是个人，播个种下地，多少也能种出点东西来，可盐得来却没这么轻易简单。”
　　沈无疾侃侃道来，“本朝立国以来，始终将盐限于官盐，严禁私人贩卖，一旦逮着了，就是斩立决。就是抢劫，都不定判得这么重，你可知为何？”
　　“一则，贩盐量极大，盐税乃国库之重要收入来源之一，若下放私人，商为利驱，偷税漏税之事一定很多，很容易致使国库空虚。二则，每个人都要吃盐，私商贩卖，源头太多，若其中掺入劣质盐，朝廷查起来很难，可这却又是不得不查的事。”
　　洛金玉道，“三则，私盐商人必为抢夺市场而廉价出售，甚至为击垮对手而将价设得低于成本，如此一来，盐之质量很难保证，百姓一时之间也难以辨识，而这等商家一旦击垮了别家，待只剩他一家，他必然不愿再廉价销售，便会提高价格，到这时，一时之间，新盐商也难以出头与之竞争，如此，难免令民间大乱，甚至可能动摇国本。凡此种种缘由，盐归私营有百害而无一利，因此本朝严禁。”
　　“是这个理。可是，你说，国法对私盐经营严苛如此，就真的没有人敢铤而走险了吗？”沈无疾问。
　　洛金玉垂眸，低声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总有如此之人。”
　　“还很多。”沈无疾柔声道，“或者说，这世上除了你，还有几个不是这样的俗人呢。”
　　“你这话就说得荒谬了，”洛金玉皱眉，“若是如此，岂不人人都要贩卖私盐了？”
　　“可不是，你往街上拉住一个人，说你能保他没事，又能给他提供门路，你看他做不做。”沈无疾嘲笑道，“不做的，无外乎是没门路，或是没这个胆儿。”
　　“你说得太偏颇了，我不认同。”洛金玉严肃地说，“别人我与你在这空辩没意义，就只说你我身边人，譬如明先生，譬如我师哥，譬如齐老、西风，他们难道有了这门路，就会去干这事？”
　　你还别说，西风这崽子说不一定呢……沈无疾急忙咳嗽一声，哄道：“是咱家说得偏颇偏激，以偏概全，咱家说错了。嗐，你这也要争……”
　　“我也无意与你争辩，只是着实不喜欢也不认同你这话，”洛金玉无奈道，“你夸我就夸我，动不动就拉天下人来做陪衬，我实在汗颜。”
　　嗐！跟这呆子说话好累！沈无疾嗔他一眼：“你别打岔，咱家都不记得自己说哪儿来了。”
　　“抱歉，你请继续。”洛金玉老实认错。
　　作者有话要说：补更＞＜

274、第 274 章
　　沈无疾喝了口茶, 润了润嗓子, 想了想, 继续道：“刚说到人为财死……总而言之，如今卖私盐的数目, 远超你所想。可这些能瞒皇上，却绝不可能瞒过巡盐使, 再加之官盐中也利益庞杂, 因此巡盐使能得之肥水有多肥, 可想而知。”
　　他看着洛金玉再度紧皱的眉头，长叹一声, 道, “所以咱家以前就说过, 你查得了一个养孤院，查得了一个太学院，却也难查遍天下。巡盐是大头肥差, 可巡田巡茶巡漕之种种，就没利图吗？各行各界, 又有什么地方，是蠹虫钻不进去、啃不烂的呢。”
　　“那就一个一个查，有一个算一个。就算查不到所有的，也算我此生问心无愧。”洛金玉淡淡道，“且此事从来不该归我一人，凡天下有良知之人，皆该奋起刚正, 监督严查。一旦如此，共同发起力来，又岂不能将被蠹虫咬得千疮百孔的破被子掀开，露出真相于大白日光下曝晒，叫天下从此再没那些藏阴脏事。”
　　“你这呆子……每回咱家都要说你天真，也每回都叫咱家愧于不如你天真。”沈无疾拉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仍存了满心里要溢出来的痴爱，起身来到他面前，蹲下去，将头靠在他膝上，很是温顺的样子。
　　洛金玉犹豫了下，伸手摸着他的头发。
　　“养孤院一类慈善济灾，与巡盐，是两个肥利出油的地方，当初一个归了喻系，一个被君系抢着了。”
　　沈无疾被洛金玉摸脑袋摸得很是舒服，主动蹭他的手心，一面说道，“如今养孤院被你拿着了，你且还要往深里挖，喻系便要避你锋芒，另一方面，也要想法子弄新门路来挣钱，否则怎么养活上上下下那么多张嘴。”
　　洛金玉思索道：“所以，喻系就盯上了巡盐这个肥差？可是，如今大势是他们认定我与你，与东厂司礼监成党，他们正联手对付我们，喻系尤其恨我，又怎么在这个当口如此明显地抢夺君系这么看重的位子呢？”
　　“是这个理。”沈无疾勾起嘴角，轻笑道，“所以喻系其实也没有这么做，他们如你所说，如今第一恨的是你，并不打算和君家就此拆伙。”
　　“可——”
　　“可有人想让他们两派拆伙。”沈无疾道，“这个方法很简单，只要新的巡盐使是喻系的人，那么无论喻系怎么解释，君系怎么明智，都由不得他们不信，由不得他们自己想不想拆伙，这个伙都得拆。”
　　“可这和先生带回来的纸条，还有慕容有什么关系？”洛金玉问。
　　“其实，暂时跟那个慕容没什么关系。”沈无疾笑道，“他大约是后着，现在就钉在展清水身边的一颗暗棋。展清水究竟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咱家的心腹，多盯着他点儿不会亏。哎，别停，再给摁摁，舒服。”
　　“……”洛金玉继续给他摁脑袋。
　　沈无疾舒服地长叹一声，接着说：“那人知道，以咱家性情，越是明晃晃的知道了慕容有异，越是反而不会直接赶他走或是杀了他，索性来一招将计就计，叫那慕容在不知觉中成了咱家在喻系的卧底，给他们传些假消息。如此一打算，咱家就不会管展清水跟慕容的事了，说不定还要主动撮合他们。”
　　“那纸条……”
　　“嗐，你光盯着这纸条了。”沈无疾道，“纸条上写的慕容身份的事，根本不要紧，有没有这个纸条，咱家都早晚知道慕容不简单。要紧的是这纸条的纸。”
　　洛金玉闻言，松开他，拿过桌上那被烧过的破损纸，翻来覆去地细看。
　　沈无疾双手趴在他膝上，仰着脸跟他一起看那纸，边道：“这纸的工艺细说起来也琐碎，总之你知道，这是宫里特供的纸就行了。宫里一般也用不上，是出了灵异大怪事的时候，钦天监要装神弄鬼地跟上天地府沟通了，就用这纸。制作时高僧在旁诵过经，滴过龙血的，克邪避妖，珍贵得很。”
　　他伸手拿过那纸，嗤笑道，“养怡署倒是也有，他们干些拿活人试药肢解的阴损事儿，记录那些阴招秘法，就用的这纸，大约是取防阴魂作祟的意头。”
　　洛金玉听他说养怡署，立刻想起了那个奇怪无比的人……
　　沈无疾也想起了那张要死不活的脸，撇嘴道：“如果咱家没猜错，君天赐是在让咱家打他的哑谜。以往巡盐是君系的好事，也就是说，都察院明面上亲喻系，实则是君系的。那么此次举荐新巡盐使，都察院必然还是会举荐君系的人，那他们两家就打不起来。所以君天赐是要咱家帮他这个忙，想法子让喻系的人抢到这个位子。”
　　……
　　翌日，沈无疾直接将这事儿说给了皇帝听。
　　毕竟，举荐巡盐使的事，需要这人助力。
　　皇帝听沈无疾说完，十分迷惑：“朕别的大约听明白了，但有一点还很糊涂。你怎么就从这张纸猜到那儿了？”
　　沈无疾忒嫌弃他，面上却不显，低眉顺眼地解释：“奴婢看到这张纸，就猜到是小君大人。可他一向与奴婢不对付，又怎会好心告之此事？就算要说，他大可如养孤院事时那样，拿来要挟金玉与他坐马车，他一向觊觎金玉美色，也不管金玉都和奴婢成了亲，还是圣上亲自主持的……”
　　“行，这个朕回头找机会说他一顿，你先别挟带私怨，先说正事。”皇帝催促道。
　　沈无疾只好继续说正事：“因此奴婢就想，他必是有所内涵。您再细看这残余纸条，上面暗藏了朝中一位官员胡文通的名字，而这人正在此次新巡盐使备选名额中，且是喻阁老的门生。”
　　皇帝问：“就不能是他暗示你帮忙把胡文通赶走，别让他选上？”
　　“胡文通本就无望中选，他何必多此一举。”沈无疾道，“因此，他只能是为让胡文通中选。奴婢这么一想，便由此又推测出前面种种，前后对应了。”
　　“他自个儿是君系，挑唆君系和喻系这时候内讧做什么？”皇帝道，“难不成是为了洛子石？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
　　“……”沈无疾顿时咬牙切齿，道，“谁知道他想些什么，他那人看着就阴沉，哪能想出阳间的事儿来。”

275、第 275 章
　　有了沈无疾在其中推波助澜、暗中帮忙, 皇上也倾向于他, 新任两淮巡盐御史很快就选出来了, 正是喻系的胡文通。
　　喻长梁顿觉不好，思前想后, 联系君天赐出来，想要向他解释一番。可君天赐出不来, 他又病重得近乎不省人事了, 听说每日清醒的时候不过一炷香, 多说两句话就咯血，实在是危在旦夕。
　　“……”
　　喻长梁要信了他才怪。自家爷爷就是个爱装老痴的, 喻长梁怎么也不信别人偏偏在这关头上重病。
　　可他更觉不对了。
　　这事儿细说起来是喻系理亏, 君天赐躲什么？
　　且说君太尉那, 听得这消息便大怒，但又很快冷静下来，去到书房, 向为此事火急火燎连夜来找自己的两个心腹道：“此事我会与喻家人谈，你们也不必火烧了屁股似的着急上火。”
　　一人胆子大, 叹道：“这事不急不行，人死得不是时候，正是该今年查账了，人给死了，唉……”
　　他说的是原来那两淮巡盐使。
　　原来那个是君系的人，能受君太尉担此重任，必然也是有些本事地位的, 若还活着，说话那人怎么也不会说这样凉薄之语。
　　人刚走，茶立刻就凉，心里只埋怨这人死就罢了，怎么也不死个好时候，给别人添麻烦。
　　在利益场上，人心便是如此了。
　　对面另一人心中也是这么想的，但他年长一些，脸皮也更黑厚些，不仅不会将这等刻薄话说出来，甚至还能与自己本心真意相背离地在心中嫌弃说话那人不讲道义，实在有愧其兵将出身。
　　他飞快地从那人身上移开目光，朝向君太尉，语气平和地说：“孙大人话说得急了，可却着实是点出了我们此时的难题。两淮盐帐三年一大查，今年正是轮到了第三个年头，里面的账……若叫喻系的人真走马上任了，恐怕会出大乱子。”
　　说来说去，就是怕被查账。
　　那性子急躁些的孙大人应和道：“是啊，赵大人说的正是俺想的。他们喻系有他们的地盘，俺们有俺们的，向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怎么能叫喻系的人来查俺们君系的帐？这不是把老鼠扔油缸里吗？这天底下的帐，有几本是禁得住查的？”
　　“理是这么个理，”君亓皱眉道，“可事也已经成了这么件事，急也没用，先回去等消息吧。我总觉得蹊跷，喻家正是被洛金玉伤了元气的时候，怎么还敢将我们一起得罪。”
　　“俺看他们是破罐子破摔，铤而走险。”孙大人冷笑道，“养孤院那边没戏了，他们自然要找个新的捞钱地儿，这不就瞄上俺们了。两淮巡盐使多要紧的位子，那是财神转世，他们能不眼红？”
　　无论如何，三人在这干说也说不出个好来，君亓便叫两人先回去了，日后有消息通知他们。
　　可君亓看似成竹在胸，实则也不信任喻长梁。
　　而后来的事实证明，喻长梁确实没有辜负他的不信任……
　　本来喻长梁得知自家的人抢到了两淮巡盐的美差，一下子是又惊又疑的，立刻便要去找君天赐。可君天赐托病不理他，他一时没去找君太尉，倒是多了些时候细想回味这事。
　　这一细想，这一回味，他的想法就变了。
　　一则，这是再肥不过的好事，他如今丢了养孤院，正穷得很；二来，今年该是大查盐帐的时候了，若能趁此机会将君系的把柄纳入囊中，岂不很好？
　　……
　　“小君大人这一手挑拨离间用得可妙，听说这段日子前朝可热闹了，那是捅了马蜂窝，你蛰我，我蛰你，嗐。”
　　风雨亭中，沈无疾笑着给君天赐斟茶，柔声道，“皇上特意嘱咐的，小君大人前些日子又卧病在床，想必身子弱，叫曹御医给调配了补茶，您喝口暖暖。”
　　“还是不了，”君天赐目光落在杯子上，幽幽道，“怕沈公往里加点我并不想吃的料。”
　　沈无疾面色不变，笑着道：“小君大人惯会说笑。”
　　“我没说笑。”君天赐有气无力地说。
　　“嗐，这还在皇宫里呢，天子脚下，咱家哪儿敢这么放肆？”沈无疾道。
　　君天赐：“……”
　　“说笑的。”沈无疾笑开了，见他不喝，便将茶杯端在手上，自己喝了两口，然后又看向他，“不过，咱家有一事不解，还想请小君大人明言。”
　　“别问了，我不想说。”君天赐果断回绝。
　　“那换一件事问，行吗？”沈无疾问。
　　君天赐看了他一阵子，移开目光看池中游来游去的鱼，低声说：“你就当我是为了子石吧。”
　　若在以前，沈无疾听了这话，必然要骂他不要脸，可如今，沈无疾却仍然平静，微笑道：“‘就当’的意思，就是敷衍咱家呢。”
　　君天赐不想跟他多废话，问：“皇上什么时候来？”
　　“待圣上忙完别的事，自然就来了。”沈无疾道，“说起来，咱家一直也觉得隐约奇怪，以小君大人的才智，又怎会让咱家那么轻而易举地找到养怡署……”
　　“沈公，”君天赐声音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困了，睡会儿，你自便。”
　　“……”
　　沈无疾一时看不透君天赐究竟在想些什么，可无论如何，君喻两派关于巡盐使的争斗，使得各样的目光都暂且从洛金玉的身上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_(:з)∠)_

276、第 276 章
　　随着君喻两边围绕巡盐使一事愈争愈烈, 洛金玉与沈无疾这边倒是显得风平浪静下来。
　　可就在此事, 忽然发生了一件“私事”。
　　何方舟和明庐掰了。
　　起初, 沈无疾他们并不知道这事儿，毕竟就没人看好过他俩, 他俩自然也不会拿这事来与人说道。
　　忽然一天，明庐回到洛金玉租的小院儿里辞别老父, 说江湖有事, 他得离京去处理, 交待洛金玉帮着好好照顾父亲。
　　明先生还没将“你这亲儿子倒好意思叫别人帮你照顾你爹，你好大的脸”这句话怒骂出口, 明庐已经搁下一张百两银票, 转身跑了。
　　洛金玉：“……”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身边的西风低声嘀咕：“看他掏钱的架势，还以为多少呢。都是武林盟主了，还这么穷的吗？怪不得干爹让我老老实实学着做太监……”
　　西风还是个孩子, 心性随着亲近的大人长。他以前最亲沈无疾，后来亲洛金玉, 最近亲明先生，而他怎么看也觉得明庐对这仨人都有冒犯之处，因此也看明庐不得劲起来。
　　“……”洛金玉怎么听西风这话有点儿怪怪的，看他一眼，低声阻止，“西风——”
　　“怎么了，他又没说错。”明先生见洛金玉有责备自己乖孙儿的意思, 一时间都不管那不孝子了，赶忙护着乖孙儿，“当什么不好，整天去舞刀弄棒的，不做斯文人，还以为他在外赚了金山银山呢！还不如去当个商人，至少不容易闹出人命伤亡来！”
　　洛金玉知他在气头上才口不择言，若明庐去行商，想必他还是不乐意。毕竟在明先生眼中，万般不如读书高。可明庐若读书，就以他那成绩，恐怕明先生还是要生气……
　　而在沈无疾那边，则是他替皇上去东厂跑腿儿，发现不到半月没见，何方舟竟憔悴得像得了不治之症似的，本来就不胖，此刻瘦得脸上都快皮包骨了，脸色也白，眼底更是发青，强颜欢笑起来也没精神，还不如不笑，这笑得跟哭似的，还得看跟谁比，沈无疾觉得自个儿哭本来就比他好看百倍，如今成千倍了。
　　“你这怎么了？”沈无疾问，“家里出事儿了？”
　　“不是。”何方舟微笑道，“这些日子没睡好罢了，无大碍。”
　　沈无疾怎么瞅着他都像有大碍，见问他不出，就去找耀宗那傻子套问。
　　何方舟自然知他目的，可也不好将人赶走，只得在旁干看着他问。
　　因那个温柔可亲又漂亮的无疾哥哥回来了，耀宗高兴得想放炮仗，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何方舟：“……”
　　他早就该知道，耀宗最爱的还是这个无疾哥哥……
　　总之，沈无疾最终还是明明白白地知道了何方舟与明庐掰了的事。
　　何方舟本还不愿说出为什么掰的，可沈无疾什么人物，东厂本来就是沈无疾的地盘儿，他给何方舟管的，底下人看何方舟脸色，更看沈无疾的脸色。
　　何况，这事儿确实是叫人气愤。
　　于是，便有人告诉沈无疾，是那姓明的背信弃义、喜新厌旧，原来跟何公公好着的时候都到处去喝花酒，后来两人闹了些别扭，姓明的就更是放肆，现如今花魁都不够他搭的，竟还叫他勾上了喻府上有名有姓的小姐喻皎皎，两人打得火热。
　　有东厂同僚看得清楚明白，明庐与那喻小姐花前月下，酒醉情迷，情到浓时，简直不能直视！光是说出来都怕脏了嘴！
　　其实他们还有不知道的，就是明庐与何方舟之间关于鱼水之事颇多争端不愉快，起初何方舟就很有些担忧，明庐费了好大的劲儿将人松动了，不料临到关头，出了岔子。
　　那事儿闹得两人都脸上无光，很是尴尬，何方舟几乎是落荒而逃。
　　后来明庐再找来，说再试试，可何方舟受过那一次辱，又如何愿意再受一次？
　　何方舟便百般拒绝。
　　明庐死缠烂打久了，见他不为所动，也恼起来。
　　此时又因展清水与慕容的事惹了何方舟上心，明庐便问何方舟是不是有意展清水。
　　他不说还好，一说，何方舟也不是个没脾气的人，终于勃然大怒，反问他与喻皎皎的事。
　　何方舟一提这事，明庐又反问东厂为什么要监视他……
　　总之，终于，两人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但是这其间种种的细说起来，何方舟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因此他绝不肯对任何人说。
　　沈无疾这阵子正有些闲，见有热闹送上门来，急忙回宫去找展清水说道。
　　展清水乍一听他说何方舟形容憔悴，就急忙追问怎么回事，等到听沈无疾说是为了明庐那混帐，他顿时拍案而起，正要往外冲，沈无疾忙拉住他，说：“那姓明的负心汉不在京城，他怕是自知咱家知道了这事儿饶不了他，因此早就脚底抹油的跑啦，只给他那老父亲留下一百两，啧啧……现如今的一百两，顶得个屁啊？他倒是会想！咱家给他一百两，叫他把他那罗里吧嗦的爹领走，他干不干？”
　　他当时回到家，就见那被不孝子抛下的老父亲唉声叹气的晦气样儿，还以为是冲着自己来的，登时防备心起，横眉竖眼的正要抢先发作，绝不肯吃半点亏，洛金玉急忙将他拉到一边，说这回不是为了他这个不孝子，是为了另一个……
　　展清水将脚一蹬，急道：“谁去找那个王八蛋？咱家去找何方舟！”
　　毕竟沈无疾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亲眼见着何方舟有五分快死了，便自然要向展清水说得人已经基本死得没救了，哪能叫展清水不急。
　　“嗐，他今儿有事，要亲自带人去办，你去东厂找不到他。”沈无疾道，“明儿再去吧。”
　　展清水怒道：“他都那样了，你还有事让他干？你什么人啊？”
　　“废话，他那事儿是他的事儿，朝廷的公务就不办了吗？要不要让东厂关三个月的大门啊？”沈无疾皱眉，“何况他整天在屋子里待着才更出毛病，出去散散心不好啊？”
　　展清水将信将疑地问：“什么任务，要他亲自去？”
　　“杀曹国忠。”沈无疾淡淡道。
　　展清水：“……”
　　片刻，展清水朝他大吼，“你倒是让洛金玉去散这个心啊！你是生怕他死得慢了吗？！”
　　沈无疾又怎能是这样不讲义气的人呢。
　　他自是知道没有想象的那么危险，因此才让何方舟去的。
　　他是为了试探君天赐。
　　而曹国忠早就功力尽失，废人一个，此刻更身处大牢之中，被拴得严严实实。
　　只不过，自打君天赐去接触过曹国忠后，四下里多了不少双眼睛盯着，像是在保护曹国忠。
　　这些人自然不是为了保护曹国忠这个人，而是为了保住曹国忠脑子里的秘密。他们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曹国忠对他们自己而言是毒药是利剑，而对自己的敌人而言，也是一样的。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奸宦，知道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沈无疾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何方舟问他要怎么办，他说不怎么办。
　　如今，曹国忠若活着，也再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对沈无疾这边不利的东西了，若死了，东厂最多治个办事不利的罪，还不能闹上台面讲，毕竟台面上曹国忠早就死了。
　　且现如今这个皇帝格外好哄，随便两句，事儿就过去了。
　　之所以沈无疾还留着那废物，不过是想着拿他钓钓鱼，想着总还有可利用之处。
　　现在这不就有了值得叫曹国忠为之献身的事儿吗。

277、第 277 章
　　虽然整件事说起来像“贼喊捉贼”、“监守自盗”, 但东厂不是没干过这事儿, 且还干得不少, 其实也不稀奇。
　　何方舟便依据以往经验，制定了计划。
　　无外乎扮成外来人, 先想好要祸水往哪引，接着迎头干便是。
　　前面尚算顺利, 可当何方舟来到曹国忠面前, 正要动手的时候, 本来披发垂头、看不清面目的曹国忠抬起头来，张嘴对着何方舟便吐出一股色彩艳丽的浓烟来, 何方舟始料不及, 虽及时后退几步, 可还是吸了些进体内，一时间便觉头晕脑胀，两眼冒星, 竟不知是何等迷雾如此厉害。
　　何方舟甩了甩头，将手上刀一提, 又要动手，却惊见曹国忠居然用力一扯，生生将拉住他的大铁链子从巨石、墙壁上扯了出来，两手一掰，更是将锁铐掰开了！
　　曹国忠不是功力尽废了吗？难道这不是曹国忠？
　　可何方舟匆忙看去，却又分明是那张熟悉的脸。
　　“呵，何方舟？”曹国忠开了嗓, 声音也耳熟得很，“别来无恙啊。”
　　说着，曹国忠目光一厉，面容狰狞，手背青筋迸发，利甲冒出，朝着何方舟扑了过来，“将耀宗还来！”
　　……
　　何方舟醒来时，是在一间陌生屋子里。
　　他觉得头疼，不由呻吟一声，捂住了额头。
　　趴在一旁睡着的年轻男子听到声音惊醒过来，急忙道：“方哥你醒了？别碰伤口。”
　　何方舟疑惑地看着他。
　　男子的相貌说不上很俊，可很干净，是叫人看着很舒服的样子，也叫何方舟一见他就觉得有股从心底里出来的亲近感。
　　展清水一叠声地问：“口渴吗？喝点水？喝了水，我再给你拧个毛巾擦擦脸。”
　　何方舟接过他端来的水杯，抿了两口，把杯子还回去。
　　展清水又去拧了毛巾来给他擦脸。
　　何方舟慢悠悠地擦了擦，将毛巾拿在手里，望着面前这年轻男子担忧又热情的面孔，终于没忍住，问：“敢问阁下是哪路英雄？”
　　展清水专注地望着他，本来嘴角含着笑，此刻逐渐地凝固了起来……
　　“啊？”展清水最终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怎么样？何公公怎么样？”
　　曹御医刚给何方舟望闻问切完，展清水就忍不住出声询问。
　　“唉……”曹御医先叹了一声气，把展清水给吓得差点灵魂出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究竟是如何？曹兄给咱家个准话！”
　　曹御医又想叹气了，憋着道：“展公公别急，曹某不是叹何公公的气……唉，罢了，是曹某的私事，在此不提。且说何公公，综合展公公与何公公所言，昨晚他发癔症，大约是中了菇毒一类。曹某刚也从何公公昨日的衣裳上寻得了些许粉末印记，得带回去仔细查验，才好知具体是什么菇毒。”
　　他叹气，却是为了他自己。
　　经过那位沈公公的“报恩”，如今他恍然已打上了宦党的烙印，这几位公公平日里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去了太医院都点名找自个儿，别人他们还不稀罕，一说起来口必称“曹兄”，生怕“曹大人”不够亲热，再就是将自己夸赞上天，什么华佗再世、扁鹊重生、妙手回春、医者圣心……
　　害得他在御医院里坐立不安，都不敢与同僚对视，生怕从中看出更多鄙夷。
　　沈公公这艘贼船还真他大爷的上去了就下不来……唉！
　　那还都就算了，要紧的是，这些个太监真是不分轻重缓急，真拿他当自己人了，这何公公怎么看都是因为不好说的事儿受此重伤，他们倒也就这么大剌剌找自己了！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任何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辛密！
　　“那他怎么失忆了？”展清水担忧地问，“也是因为这菇毒吗？这菇毒能解吗？”
　　“得细看看菇毒，才好下结论。曹某初步勘验，只能看出大概还掺和了其他的致幻药粉，不能轻易说什么正论。”曹御医暂收满肚子腹诽之言，正色道，“至于失忆，大概与菇毒无关，曹某倒也很少听说迷药会令人失忆。加上何公公在自个儿打斗时撞到了脑袋，曹某心想，大约是因为这个。”
　　“那他脑袋好了，能恢复记忆吗？”展清水问。
　　“这个，就不得而知了。”曹御医摇了摇头，“向来失忆这事都说不好的。曹某只能说，能将何公公的外伤内伤治好，可失忆症却……着实棘手，不敢保证。”
　　曹御医心想，要不怎么说，沈无疾最刁蛮刁钻呢，若这事儿换了是洛金玉失忆，沈无疾可不讲道理，必然又是一句“治不好要你何用”或是“治好了咱家将你奉为座上客，治不好，咱家明年今日亲自去给你上坟”。
　　而眼前这位展公公听了，虽然眉头紧皱，看神色也是十分担忧，究竟没无理取闹，只朝自己拱手客气道：“着实有劳曹兄了，之后也还要多劳曹兄挂心。何公公是文静良善之人，没作过恶，实在不该受苦。总之还请曹兄多多关照。无论需开什么药，都尽管和咱家说，咱家必然给买来。”
　　说着，又再三道谢道歉，很是真挚模样。
　　看看，这不就叫人舒服多了？嗐，那沈公公真是，有求于人也那么嚣张……这才是求大夫的正确方法嘛！
　　曹御医见展清水客气，他便也更客气，急忙回礼说必然尽力。
　　暂且送走曹御医，又叫人拿着药单去开药，展清水回去屋内，对着虽然满脸茫然却仍耐心坐在那里不语不动的何方舟笑了笑，温柔道：“吓着你了吗？”
　　何方舟也微笑起来，倒是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他说：“我没吓到，倒好像我忽然失忆，吓到你了。”
　　展清水看着他这半点不慌不忙的样子，都有些怀疑起来：“你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何方舟平静地摇头。
　　“嗳，也别急，别担心，咱家一定想法子治好你的失忆症。”展清水关怀道。
　　“无需如此，”何方舟半点不急，轻声笑道，“随缘吧，凡事总有冥冥中的命数造化，或许是上天有意如此。”
　　展清水：“……”
　　是了，方哥以前是对佛经之类有过兴趣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何方舟说内急，展清水忙领他去了便桶那，也不敢走远了，等在外面。
　　可展清水刚在门口站定了，就听见屋里一声响，何方舟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展清水急忙问。
　　“这……”何方舟沉默一阵，隔着门，低声问，“咱家也是太监？”
　　展清水：“……”都“咱家”了，你说呢……
　　他没料想何方舟连这个都不记得了，犹豫道：“是……你是提督东厂。”
　　忽地他便听见屋里又一声响，何方舟伸手拍在窗栏上，匆匆忙忙地将窗子打开了，无比震惊地看着外面的展清水：“东厂？”
　　展清水：“……啊。”
　　“然后他就一直失落至今。”
　　展清水对着听闻消息前来看热闹……哦，自称是来关心兄弟的沈无疾说道。
　　沈无疾望着不远处略佝偻着腰，仿佛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似的在那垂着头、盯着面前石桌出神的何方舟的背影，恍惚间有种在那人头上看见了一朵罩顶乌云正在闪电雷劈下暴雨雨的错觉。
　　半晌，沈无疾冷冷道：“哼，失忆了一回，倒瞧不起太监和东厂来了？”
　　展清水幽幽地看他：“不是你让他去干那事，他能失忆？你还说出这种话来，你是个人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沈无疾：无辜（o

278、第 278 章
　　何方舟失忆的事对外瞒着, 却自然不能瞒着皇帝。
　　沈无疾一是关心弟兄, 二是来看稀奇热闹, 这三嘛，也是代皇上前来查探究竟。
　　——当然, 关于何方舟是如何受此重伤的原因，沈无疾则没有对皇上坦白, 编了个理由糊弄。好在东厂事儿多, 随便哪个任务受伤也不奇怪。
　　沈无疾看过何方舟, 便立刻回宫去禀告细节，听得皇上感慨万分：“要不怎么说京城热闹呢, 什么事儿都有, 这要搁朕原来封地那, 得是个十天半月都消不了的稀罕事。”
　　沈无疾听着这土包子感慨，心里埋汰，脸上含着恭敬柔顺的笑容应和。
　　主仆二人就此事发散议论一番, 皇上忽然问：“如今说不清何方舟什么时候好，那东厂的事儿谁来负责？”
　　沈无疾不动声色地问他的想法。
　　“朕能有什么想法。”皇上道, “朕如今问你呢。”
　　沈无疾见他没有伺机把东厂往外扒拉的意思，心中暗道这人要么是果真老实依赖自己，要么是也不至于傻到无可救药，脸上做出认真沉吟的模样，许久，道：“皇上自登基以来，似乎还未见过向群星。”
　　皇帝“哦”了一声：“好像是没见过, 只听过他的名字，与你和清水他们一起称为东厂五虎。”
　　“奴婢羞愧！”沈无疾急忙拜倒道，“那是昔日曹贼故意捏造的名声，奴婢如今可不敢认。”
　　“嗐，你也忒小心了，朕就这么一提，一个名号的事儿，你也这么大惊小怪的，朕觉得这名号挺好听、挺威风的嘛。”皇帝急忙招招手，“起来说话。你跟你家那口子也真不知怎么弄到一起的，性情差别这样大。”
　　沈无疾这才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说向群星的事情。
　　当日，便自皇上手中发出调令，说是另有要事差遣何方舟做，因此叫在外的向群星紧急回京述职，代领东厂事务。
　　……
　　今日又是沈无疾休假归家的时候，一家人吃过晚饭，明先生检查西风的功课去了，洛金玉与沈无疾两口子则在院中帮明先生松花土——主要是沈无疾松，洛金玉在旁给他端茶递水擦汗加油，偶尔还要应对沈无疾的请求来诵些诗词歌赋应景。
　　倒……倒也算是琴瑟和鸣的样子？
　　沈无疾高高挽着裤管与衣袖，提着锄头挖地，一面还要牢牢注意旁边那蠢蠢欲动的人：“嗳，你离远点儿，万一石子儿飙过去了。”
　　洛金玉端着茶水往后退退，又道：“我也想帮忙。”
　　“当咱家求你，你可别帮了，咱家看得心惊胆战的，生怕你刨了自个儿的脚。”沈无疾说着说着，仗着四下无人，瞥一眼洛金玉的脚，忽然暧昧一笑，挑逗道，“那脚可好看，别碰坏了。”
　　“……”洛金玉耳热道，“又说些什么混账话，先生和西风在家。”
　　“他俩在屋子里呢，听不到。”沈无疾将脖子一伸，“有汗，再来擦擦。”
　　洛金玉忙放下茶水，在一旁面盆里拧了帕子，过去给他擦汗。
　　沈无疾勃然生出喜悦温情来，伺机亲他脸上几口，轻声笑道：“这像不像那陶渊明说的田园潇洒日子？咱家耕种，你在旁送茶水，给咱家擦汗。这样的日子可也过得。”
　　洛金玉让他亲，并不闪躲，闻言应答道：“那大约要饿死，他种地是‘草盛豆苗稀’，潇洒也说是潇洒，可没饭吃。”想了想，先把自个儿给想笑了起来，低声道，“你又吃得多。”
　　明明是要揶揄沈无疾，可说出来，洛金玉先自个儿脸红了。他不习惯这么揶揄人，恐像要揭人短似的，可沈无疾总鼓励他揶揄自个儿，说夫妻之间这样会添加许多乐趣。
　　洛金玉自知是个无趣之人，沈无疾又那样生动活泼，他便有些汗颜，想要在无伤大雅的地方迎合一下娇妻。
　　娇妻沈无疾哪能不知自个儿的娇妻在心里想些什么，见这样子便想笑，忙憋住了，故意露出不愉快的神色，挑眉竖眼地道：“行啊，这是露出尾巴了吧？竟嫌起咱家吃得多来了，无外乎嫌咱家如今挣得钱少了，倒不够伙食费了？”
　　洛金玉见状，并不慌张，反而越发的笑了起来。
　　沈无疾见他笑得娇憨可爱，实在憋不住，也跟着笑，问道：“你呀，倒狡猾了起来。以往可忙赶着哄呢，如今也不哄了。”
　　“我已知你不会为了这事生我的气，自然不怕了。”洛金玉道，“只是，偶也担心……若我着实过分，你一定要说。”
　　“嗐，你离过分远得很，怕是过去的路都摸不着！”沈无疾嗔他一眼，又道，“怎么着，如今完完全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咱家对你的心了？”
　　花前月下，爱妻在前，洛金玉哪有半点平日在公事场合上与人铁骨厉声针锋相对的锐利样儿，他此刻满心里只揣着爱意，满眼里也只装着沈无疾，眉梢嘴角全都是春水般的温柔。
　　洛金玉微笑道：“历经那么多事，又与你相处这么久，我若仍不能明白感受，岂不是真成了呆子？”
　　“说得好像你如今已完全不是呆子了似的。”沈无疾笑他一声，又将脸凑过去。
　　洛金玉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忽然被他搂住，便吻在了嘴唇上。
　　沈无疾虽仍开了锄头，可手上仍是有些脏污，不敢碰脏了洛金玉，便只用手臂搂着，手掌则刻意向外躲着。
　　洛金玉此刻也没心思在意这些，自己总之是搂住了沈无疾的脖子，闭着眼睛感受他的吻。
　　洛金玉发自身心地迷恋于沈无疾的吻与其他亲密行为，有时也会自省是否这样不太好，有纵情享受之嫌……可他着实就是想，就是爱。
　　……
　　西风刚开始认真学习那几日，还觉得新鲜，过后就……嗳，恨不得回司礼监去学斟茶倒水，比老老实实地坐在位子上把一个字反复练上百遍要自在舒坦多了！
　　干爹的亲爹平日里温和，可教起学问来就格外严厉，稍有些问题，就甚至还要打手心！
　　自拜了干爹之后，西风哪里还受过这等委屈体罚？干爹平日里虽爱无理取闹，可最多只是刻薄一下人，骂骂人，不爱打人的。
　　西风觉得干爹的亲爹比干爹可怕多啦！
　　也不知干娘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西风曾偷偷地拐弯抹角地向干娘打听，谁料半点参考价值也没有，干娘一脸坦然，说当年求学时，明先生连重话都很少说他，更别提打他手心了。
　　刚说到这，明先生给听到了，把西风拎回去一通教诲，说他干娘不仅可说是过目不忘的神童，且还勤奋，就是学会了的东西，别人不说，他也要自个儿独自反复温习。
　　别说洛金玉没因错别字通天、三天背不通顺一首诗来被罚抄，想就是真有这事，以洛金玉之品性，也绝不会拿糖收买别的小孩儿帮忙罚抄吧？！
　　明先生说到这里，又生起气来，当场又要西风罚站读书，说他被他干爹养偏了，大智慧没有，小聪明倒一套一套的，趁着还年少不整治掰正回来，未来还不得是第二个沈无疾？
　　明先生实在是被两个不成器的亲儿子给气出心中阴影来了，生怕这孙儿将来也成个不肖孙，唉。
　　西风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嘀咕：我要能成第二个干爹，那不是我祖坟冒青烟了吗……干爹除了这里不太好哪里有些乖僻外，哪儿有什么大的错？他若实在不好，干娘又怎么会与他那么恩爱……干爹可是娶了干娘这般人物的，还能有谁比他厉害？
　　祖孙二人各怀心思，可到底面上还是抱团和气。
　　如今西风终于被干爷爷指导完新的功课，眼看着他起身出去，自个儿今晚终于可以不读什么“出淤泥而不染”——他虽正经学问暂且不好，可有些机灵，怎么想都觉得干爷爷像在故意拿这指桑骂槐，“淤泥”是谁？哼，干爹风神俊朗玉树临风眼如星墨唇似樱桃，实乃貌美无双，潘安卫玠若在世，见了他都要自惭形秽，和淤泥哪有半点相似之处嘛，您大儿子才是淤泥呢。
　　西风将书本收拾好，正要将藏在被子里的聊斋志异连环画册拿出来看——干爹给他买的！——忽然见明先生走到门口又折返，吓得他赶忙把画册塞回去藏好，防备地看着。
　　明先生没收过他的小人书，说这些东西难登大雅之堂，不让他看，实在想看故事，可以读《史记》嘛，洛金玉小时候就读得津津有味……
　　您拿干娘的标准要求其他学生，您不觉得不太妥当吗？！
　　西风实在是委屈，面上还得强颜欢笑，问：“怎么了？”
　　明先生面色有些难看，也很是微妙，还有些可疑的面热，紧皱眉头道：“今晚你学习势头很好，乘胜追击，趁热打铁，再学一首，把书本拿出来吧。”
　　西风：“……”
　　唉……实在是世风日下！实在是世风日下啊！子石也、也那般放荡了！要、要亲不能回屋子里去吗？在院子里就……成何体统！太荒谬了。就知道近墨者黑！嗐！
　　明先生重重叹气。
　　总之，今晚这地是锄不完了，沈无疾赶紧的去取热水沐浴，洛金玉先前洗过了，便不着急，将被沈无疾扔在地上的锄头等物收拾好，又去大门那看看有没有锁好，正巧遇到有人敲门。
　　洛金玉倒没奇怪。他与沈无疾皆是在朝做事，半夜三更来找他俩的、尤其是找沈无疾的，多得很。
　　唉，只是今晚看来又不能……
　　洛金玉揣着遗憾，开了门，却一怔，望着站在门口的小妇人，急忙别开目光，垂眸行礼，问：“这位夫人，敢问何事敲门？”
　　小妇人穿着朴素，头上扎着布巾、戴着木钗，面容虽然清丽，五官颇有些出彩之处，却总显出愁苦之色，这时候上下打量洛金玉一番，轻声问道：“敢问，沈无疾是住在这里吗？”
　　洛金玉点头：“是。”
　　“我是寻他来的。”小妇人忽然抽泣起来，低着头，以袖拭泪，哀伤无必地道，“他这负心人薄情汉，当年花言巧语，将咱家哄骗到千里之外，自个儿就在京城里与妹妹成了亲，咱家给他书信质问，他统统不回，只说公事，半点私情也不叙，呜……”
　　洛金玉：“……”
　　他听了这话，犹豫一下，抬眼再度看向面前这“小妇人”，仔细打量一番，想了想，问，“可是向群星向公公？”
　　“呜……”向群星哭得越发伤心，“这天底下傻成那样的，除了咱家，还能有谁呢？倒是连妹妹也一眼看得出来了，咱家真是丢人，真真是没脸了，呜呜……”
　　洛金玉：“…………”

279、第 279 章
　　虽然这位向公公好像很奇怪, 但洛金玉确认过他的身份后, 还是客客气气地将他引进了家门, 并且装作没听见他一口一个“妹妹”——这人真的忒奇怪了。
　　向群星跟着洛金玉进了院子，一路仍在呜呜, 虽捂着脸，可声儿却不小, 惹出一番动静, 将屋里的西风和明先生给引了出来。
　　明先生不认识向群星, 不解地看着，还以为是有妇人来找洛金玉伸冤。至于为什么要找到实则八竿子打不着的洛金玉身上, 那自然是因为当下吏治败坏, 豺狼虎豹处处皆是, 想必冤情皆投告无门，只能来找他这清廉刚正的学生了！
　　只不过，这大半夜的, 一个妇道人家，来他们这满是男人的地方, 还是不太妥当，怎不白日里去官衙呢……
　　明先生一番思索，出声询问：“子石，这位是？”
　　洛金玉停住脚步，看向他，温声道：“这位是无疾的同僚，向公公。”
　　明先生一怔, 有些发愣。
　　向群星本跟在洛金玉身后哭哭啼啼的，见他停下，自个儿也停下，放下遮脸的衣袖，抬眼看过去，还未说话，先仍是打了个哭嗝。
　　洛金玉默然看他一眼，暗道：他原来是真哭吗？
　　西风倒认识向群星，急忙上前去打招呼：“向公公——”
　　他话未说完，就见向群星匆忙朝他踉跄奔来，一把搂住，急急切切地问：“大娘可有虐待你？”
　　洛金玉：“……？？？”
　　这下子，西风也忍不住愣了一下，好在他比明先生回神快，彻底想起了向公公的疯癫之处，急忙挣扎着看向自个儿亲干娘，慌张解释：“干爹跟他没干系，您别误会……”
　　洛金玉低声道：“没误会……”
　　他看着这位向公公，有点儿看呆了。
　　“向群星是花痴。”
　　将明先生与西风赶回各自屋里睡觉后，沈无疾将向群星带回自己屋，关好门，淡定地向洛金玉解释，“他无论男女，见着了好看的，都要觉得自己爱得死去活来。你别管他，这是夜里恐没看清你，待等会儿，或是明日，他看清了你，也要爱你。”
　　说完，他扭头看向坐在那仍啼着的向群星，语气便没这么温柔了，脸色也一变，很是不耐烦地过去踹椅子一脚，“要嚎丧滚去外边儿嚎，在这儿寻咱家的晦气呢？”
　　洛金玉虽也是啼笑皆非，可无论如何，来者是客，沈无疾这样也不太好，他正要劝阻，就见向群星被这么一踹，顺势从椅子上滑落地面，很是柔弱又委屈的样子，捂着脸抽噎：“叫您动气了，咱家一万个对不住，这就以死谢罪！”
　　说着，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匕首，拔|出来就要自戕。
　　沈无疾懒得理他，忙着去挡慌张要来救人的洛金玉：“金玉别过去，他那匕首利得很，别伤着你了。”
　　“可是——”
　　“嗐，他要真死，咱家也就清静了。”沈无疾拉着洛金玉的手，“你呀，就别担心他了，担心担心咱们今晚还有没有得好睡吧。嗳，要不我带他出去说话。”
　　如今住的地方也是着实不大，连个专门的会客厅都没有，寻常来了客，大多是在院子里谈话。
　　“无事。太晚了，院里也黑。我明日休沐，今儿睡晚点无妨。”洛金玉道，“倒是若你们谈话需要我回避的，你就与我直说，我去西风那屋。”
　　“好。”沈无疾笑道。
　　洛金玉说完，想起向公公，忙又看去，却见这位向公公果真如沈无疾所言，只是装个样儿，见没人理他，自顾自坐在地上，手里转着匕首玩儿，直将那镶嵌着宝石的匕首玩儿得令人眼花缭乱。
　　向群星见他俩说完了话，见有人看了过来，忙将匕首一收，脸色一变，软着身子趴在地上，呜呜地继续哭：“多狠心的人哪……”
　　洛金玉：“……”
　　至此为止，他算亲眼见着了曾经的东厂五虎，回想一番，何公公与展公公正常到也不知怎么成了其中两员……咳。
　　沈无疾正骂着向群星呢，门外传来西风的声音：“儿子泡了茶。”
　　洛金玉忙去开门，接过茶水，对西风道：“你怎么又出来了，明日你还要上课，快去睡。”
　　西风笑了笑，点点头，转身跑了。
　　洛金玉将茶水端去桌上，拿杯子斟起来，先递给终于肯从地上起来、坐回了椅子上的向群星。
　　向群星终于不哭了，接过茶杯，小声道：“多谢妹——痛！你们为何都要拽咱家头发？”
　　沈无疾松开他的头发，冷冷道：“你再疯一个字儿，咱家就将你轰出去。”
　　向群星委委屈屈地看他一眼，抱着茶杯，向洛金玉道：“多谢洛大人。咱家深夜来访，想是给洛大人和沈公公添了麻烦，惹得沈公公如此不悦。”
　　洛金玉摇了摇头。
　　向群星正要夸他两句大量之类，就听得他说：“洛某觉得，无疾应该不是为了公公你深夜来访此事本身不悦，而是因为向公公横生事端，做了些无谓之事，实在有哗众取宠之嫌，还望向公公改正，省得贻笑大方。向公公身为大太监，如今回京更是代领东厂，还望向公公自重，端正身份。如今私下也就罢了，洛某只是觉得滑稽，若向公公于外仍是如此，尤其在公事场合上有辱朝廷圣上颜面，洛某必定上疏弹劾。”
　　向群星：“……”
　　他犹豫一下，抬起衣袖遮住半边脸，抽泣一声，又要哭，却感觉沈无疾又已拽住了自个儿的头发。
　　“……”向群星的嘴唇抖了抖，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将哭声吞了回去。
　　因何方舟失忆，虽说住在东厂也无妨，可究竟人多事杂，展清水不放心，且何方舟如今也颇亲近他，因此便将人挪到了展府暂居养病。
　　展清水特意与司礼监其他公公们调换了轮值班，这几日都是早早就出宫回来陪着何方舟。
　　其实，何方舟倒也好照顾。
　　他虽失了忆，好脾性却一如往昔，让吃药一定主动听话，医嘱是什么，他就怎么做，与人谈话来往也都有答有应。除了因发现他以前是提督东厂这事儿令他有些低落外，其他的没什么了。
　　可何方舟这一失忆，展清水照顾了他，还得顺带着再度照顾起曹耀宗那傻子来。本来展清水已将傻子送回了东厂，还以为自己终于脱离苦海，不料何方舟出了那事，展清水左思右想的，唯恐曹耀宗这段时日独留东厂出了什么事儿，日后方哥想起来，对自己有不好的看法。
　　唉……
　　这傻子又是个傻子，与他说何方舟失忆，他听不太懂，只听到说何方舟如今不认识他了，他就嚎，说无疾哥哥不见了，方舟哥哥也不见了，就留个他一点也不想要的清水哥哥，他怎么想都觉得是清水哥哥把那两个哥哥变不见了，真是个坏蛋，又要丢掉耀宗，又要弄走别的哥哥……
　　展清水忍耐了很久才没揍他！
　　这傻子真的是忒记仇了！
　　这夜里，展清水将那两人都照料睡下了，自个儿坐在前院里喝酒消愁，忽然听得门房来说向公公来了，他还未说请人过来，那姓向的便不请而来，直奔向他，疯疯癫癫地哭：“展公公，您是不知咱家刚刚历经了些什么苦难遭遇……”
　　展清水知他本性，正要伸手拦他，防止这人扑自个儿身上，却见他猛地停了脚步，并不打算扑自己身上，且还说出了口：“嗐，这么久不见，你的容貌仍是如此乏善可陈。”
　　展清水：“……”
　　“咱家的何公公呢？”向群星娇羞地用衣袖遮住半边脸庞，道，“听闻何公公失忆了，展公公便忙不迭将他哄到了府上，嘿嘿，有这等好事，也不叫上兄弟一块儿，多不讲义气……”
　　“……”
　　曹耀宗那傻子不能打，但向群星这疯子可以。
　　于是展清水二话不说，冲过去就要动手，可向群星的轻功极好，躲得展清水最多碰着他个衣服角——展清水自然也有些刻意收敛功夫，毕竟自家兄弟一场，又早知这人对谁都是个疯子，没必要动真格的。
　　关键是，这疯子一边躲，一边还嘻嘻笑着，挺开心地招呼展清水：“你来追我呀，再来呀。”
　　展清水觉得没劲，且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索性住了手。
　　向群星玩了一阵，终于也肯正经点儿，看着展清水在那喝酒，过去坐下，问：“何公公呢？”
　　“睡着了。”展清水说，“你明日再来见他吧。”
　　“嗳，好端端的，出了这事儿。”向群星叹道，“沈公公说出事的时候，你也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是和他说过一遍了吗。”展清水皱眉，却还是对着向群星再说了一遍，“那日我知方哥有事要办，心里总不踏实，便去寻他，心想帮个忙。还好我去了，当时他中了菇毒，像在梦中，自个儿对空打斗着，弄得自己一身的伤，且吸了不少毒粉进去，危在旦夕。我便将他救了出来，却发现他失忆了。”

280、第 280 章
　　“那曹国忠如今怎么样了？”向群星问道。
　　因他是要来代领何方舟的东厂事务, 所以沈无疾没有瞒他这事儿。
　　展清水摇了摇头：“他还在那。此事最蹊跷之处就在于, 我到那时, 看见何公公已中了那迷幻之毒，可曹国忠却安然无恙, 在旁冷笑着看。因此我才谨慎起来，屏住气息去将人带离的, 这就没中毒。可我是后来的, 心有防备了, 曹国忠却为何没有中毒呢？”
　　“他提前吃了解药。”向群星说。
　　展清水道：“我和沈公公也都是这么猜的。那就是说，此事他早就知情？”
　　“不一定。”
　　向群星的手易发痒, 总要玩点儿什么东西, 他见展清水的酒杯喝空了, 便拿在手上把玩着，一面道，“他不一定知道何公公要去杀他, 或许，他不过是造孽太多, 知道总有人要杀他，因此提前防范。”
　　“以前沈公公与何公公都去看过他，不也没事。”展清水皱眉。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向群星笑道，“以前你我也都不知道他还活着啊。”
　　说起这事，展清水犹豫一下, 道：“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沈公公没说，你我也不必因此怨怼他。”
　　“咱家没什么好怨怼的。”向群星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最好什么事都别跟咱家说……”说着，他眉一撇，又哀愁起来，搁下酒杯，抬起衣袖，抽抽噎噎地擦眼角，“咱家好容易嫁了如意郎君，正是夫妻恩爱，蜜里调油的时候，就叫一纸调令给叫了回来，呜……”
　　“你嫁人了？呸，不是，你——你怎么回事？”展清水讶异道，“你也成亲了？怎么都没说一声？”
　　“嗐，也能说是无媒苟合，有什么好劳动诸位公公关心的。”向群星低声说道。
　　展清水：“……”
　　他收起了自己的惊讶与好奇，并且后悔自己对向群星有过那么一刻的关心。当年在京城里就苟合过好些男女的向群星不配。
　　这厮不仅花痴，还花心，别的太监是不男不女，他倒好，是又男又女，随他当时看上的人变化。
　　大约是他不太挑的缘故，倒有好一些桃花，有些本来不爱搭理他的，后来竟也能被他玩到手。
　　向群星却来了劲，在那越哭越伤心，道：“奴家如何舍得与夫君生生分离……”
　　“所以你就杀了他，是吗？”展清水面无表情地问。
　　向群星委屈道：“不然呢？他吃咱家的，住咱家的，自个儿说的一刻离不了咱家，若哪日死了，他魂也要跟着咱家走。可人却不愿意跟着，那咱家只要退而求其次，要他魂跟着咯。”
　　展清水：“……”
　　就知道是这样。
　　当初沈无疾调向群星离京远去，向群星去问他当时在京城的姘头愿不愿意跟他走，不愿意就给杀了，回头还去给人家送殡哭坟，祭亡夫的悼念词倒背如流，把那人的父母妻儿给气个半死。
　　要不怎么都说向群星是个疯子呢。
　　“你——嗳，你怎么还这样儿。”展清水皱紧了眉头，很是嫌弃地想了想，终究顾念着兄弟情谊，苦口婆心地劝道，“这次回京，可别惹事，以前是仗着混乱，说起来不算什么，可如今有个洛金玉在这。他倒是咱们兄弟也无需太在意，可沈公公夹在中间……”
　　展清水本想说沈公公夹在中间难做，但细想一番，改口道，“他必然是偏向洛金玉的。到时咱家与何公公夹在你们中间，也难做。那洛金玉你光听说还不够吓人，得亲眼见到，那叫一个愣头青，撞上了南墙也死不回头，非得把墙撞塌，唉……咱家平时在他跟前，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被他挑出刺儿来。咱家至今都没想明白，沈公公是撞了什么邪。”
　　“刚已见识过啦。”向群星倒是轻松自在，笑着道，“那是展公公您见识少，咱家这样的也见过，穷酸秀才大多如此，其实若有心调|教起来，倒也别有一番风味。越是起初迂腐高傲，待教出了味儿，就越是……嘻嘻。可惜可惜，沈公公捷足先登了。咱家倒也好夺人所爱这一口，可也得审时度势，沈公公的爱，咱家夺了怕没命享受，唉，真是恨不相逢未嫁时。”
　　“……”展清水无奈地扶额，“你还是住口吧。”
　　拿洛金玉和向群星一比，至少洛金玉勉强说得上还是个人。
　　两人又叙了会儿旧，展清水其实老早就想送客了，可向群星说个没完。只说外地的风土人情和遇到的公事难题也就罢了，向群星这厮总是说着说着就往他那疯癫事儿上扯，展清水每回听他的风流事就觉得头皮发麻，忍了再忍，忍无可忍，终于直接说：“太晚了，改日再说，你先回去吧。”
　　“回哪儿去啊？”向群星幽幽看他一眼，将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哎唷我去你大爷的！”展清水一个激灵从石凳子上弹起来，拼命甩手，指向大门口，“滚，赶紧滚，赶紧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别跟咱家来这套！”
　　向群星掩着嘴唇吃吃笑了一阵：“您这兔子不还想着吃何公公这窝边草吗。”
　　“咱家和你能一样吗？”展清水怒道，“你现在就给咱家滚！”
　　洛金玉再见到向群星，是两日之后了。
　　下朝后，洛金玉随皇帝去御书房议事，遇上新任代领提督东厂向群星入宫给皇帝请安听训。
　　今日向群星自然不作妇人打扮，他换上了御赐的飞鱼服——为示恩宠，先帝与当今圣上都特赐过东厂五虎金线飞鱼服——戴着冠帽，恭敬有礼地向皇帝磕头请示，倒挑不出错儿来。
　　洛金玉在旁仔细打量。
　　那夜虽在屋子里点了灯，可究竟烛火昏暗，没白日看得清楚。
　　如今看来，这向群星模样端正，其实单论相貌，远没有沈无疾生得女相漂亮，且眉宇之间，更是不如沈无疾自信张扬，而是仿佛含着千年不解的哀愁一般，有些忧郁之色。
　　光这样看外貌，倒也难将他与那夜洛金玉接触到的那个一言难尽的人联系起来。
　　皇上尚不知向群星的本性，只看他外貌，觉得这人除了有些不喜庆外，倒是与何方舟一般靠谱，便开开心心地说了几句场面话，鼓励他一番，没多想，让人走了。
　　没成想，一日之后，他收到了向群星关于东厂整顿的报告文书，以及随文书一并递交的私人信函。
　　皇帝觉得很是新奇，打开一看，笑容渐渐淡去，眉头渐渐皱起。
　　第二日，皇帝下朝后又将洛金玉带回御书房，将向群星送给自己的那封信函给他看，吸着凉气道：“你看看，是朕多心了还是……”
　　若是旁人，他就直接不管了，可向群星分量不算轻，那何方舟也不知什么时候好，如今还得倚重向群星统领东厂，因此他需谨慎再谨慎。
　　却见洛金玉细细将信函内容看过一遍，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急忙回到第一个字，再看一遍，终于气得浑身发抖，怒骂道：“放肆！大胆！”
　　皇帝已过了那阵儿震惊，此时望着他子石瞠目结舌、怒火冲天的样子，轻轻地“啊”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看来朕不是太自恋。”
　　沈无疾真是服了向群星。
　　这厮花痴也就罢了，花心也罢了，他居然敢花到当今皇帝的头上去！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是异想天开，是脑子进水了！
　　他是从皇帝那得的信儿，皇帝也没多说什么，就把向群星亲笔写的绵绵情书给了他，欲言又止了好一番，虽眉眼间隐约有些可疑的自豪骄傲，可同时也有许多的费解和嫌弃。
　　沈无疾看完，当场就给跪地上叩头请罪了。
　　就向群星这行为，搁哪朝哪代，那都是要砍头的大不敬罪。
　　好在这皇帝向来脾性好，且脑子也不太聪明，竟也没觉得多被冒犯，反而有些沾沾自喜于自个儿魅力大……
　　但总之，皇帝还是觉得沈无疾得处理一下这事。
　　沈无疾出了宫，直奔东厂去骂人，可却没找着人，东厂守门的和他说，向公公刚出去了。
　　守门的更说了，向公公的性子和以前一样，与不爱出门的何公公就绝不一样，向公公自打回了京，在东厂待的时候特别少，一日三餐的往外跑，说他满京城熟人，都要去打个招呼。
　　沈无疾：“……”
　　向群星哪来的满京城熟人？说他满京城姘头才差不多。
　　沈无疾自个儿再专情痴心不过，因此也最嫌花心浪荡的薄情人，当初不能说全无私心，把向群星这疯子给往远处踢，眼不见心不烦。
　　如今是没法子了，就是这疯子也好过叫谷玄黄那傻子来管东厂。
　　可谁知道这疯子刚回来就往天上捅娄子！
　　且说君天赐，他前一阵子（因被洛金玉骂得太狠）又倒在床上病了些时日，今儿终于好多了，便不管心腹与他人苦口婆心的劝说，坚持起了身，非要出门去亲自给子石寻生日礼物。
　　他说，别人寻的，不够心意，子石会对他有不好的看法。
　　他的心腹在心里说，您的子石现如今已经对您的看法不好到不能再不好了。
　　君天赐坐在轮椅上，刚被心腹推出君府门口，正闭目养神，忽然听得一声急切的呼唤：“天赐哥！”
　　“……”
　　君天赐本就体弱，忽地一阵心慌，胸口难受得很，他缓了下才睁开眼睛，就见向群星那疯子已踉跄奔到面前，蹲在他轮椅前，趴在他腿上呜呜地哽咽道：“奴家总算与您再相见了……”
　　君天赐：“……”
　　他自从听到向群星回京的消息起，就怀疑沈无疾是故意让这厮来纠缠自己的。
　　向群星是个花痴，这非是秘密，因此谁也没料到，他会盯上君天赐。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他的天赐哥别有一番魅力，乃是俗人用眼看不到的，得用心看。
　　也不知他这话是夸还是贬。
　　君天赐也不在乎，他只希望这个疯子滚远点，太恶心了。
　　隔日，君天赐在书房给他的子石写情诗。
　　虽然据送完信还蹲角落里偷看后续的君府小厮回馈，子石自打第一次看过信给站门口就撕了，（且回头看见君天赐给痛骂了一顿外），再没看过了，都是他家那小孩儿大清早的去开门，瞥一眼地上的信，当场掏火折子烧了。如今，洛家门口放了一个不要的盆，里面的灰烬全是烧君天赐的信给烧出来的。
　　——但是，子石看不看，是他的事，我写不写，是我的事。君天赐是这么想的。
　　心腹推门进来，道：“公子，向群星又递了信给您。”
　　“你告诉他，他再送，我就给他贴大街上去。”君天赐皱眉，冷冷地这么说完，忽然又道，“等等，若是叫子石知道了，他有样学样，那如何是好？”
　　心腹：“……”
　　君天赐思索一番，忽又展眉笑了起来，搁下笔，拿起自己的情书细细吹干，微笑道：“好像也不错，叫世人皆知我对子石的绵绵情意。”
　　心腹：“……”
　　作者有话要说：沈无疾：这回咱家真的是无辜的。
　　洛金玉：地铁老人看手机.jpg

281、第 281 章
　　沈无疾如今看向群星时的心情很是复杂, 行为也自相矛盾, 一来他将这花痴骚扰皇上的行为给臭骂了一顿, 二来，他鼓励向群星多去骚扰骚扰那姓君的病秧子。
　　为着这事儿, 君天赐除了叫人送东西给洛金玉外，自个儿就不太出门了, 怕被姓向的疯子缠上, 着实是令人憎厌烦躁。
　　这些都且不提, 且说先前沈无疾叫何方舟去刺杀曹国忠以试探君天赐一事，人是没杀成, 反倒叫何方舟失了忆, 可也并非全无收获。
　　据展清水那日亲眼所见, 再加之向群星查来的信息，那日何方舟中的毒出处指向了养怡署。
　　沈无疾冷笑：“这不就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向群星却摇头：“这有什么好露不露出来？他明面上自然还是要帮君家，要保曹国忠的命, 因此从养怡署里拿出致幻药布置保护曹国忠，逢场作戏罢了。”
　　他不疯的时候, 也是条理清晰、能干事的人，否则做不成五虎之一，也不会被沈无疾嫌成那样还得重用信赖。
　　“您若要试君天赐，其实咱家颇有句直言劝说，”向群星笑道，“他没什么好试的，您只当他是仇敌那样就罢了, 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何必惦记着多他这么个朋友呢。以咱家对他之了解，他是个很刚愎自用、自视甚高的人，他就是真反君家，也不代表他就亲咱们家。”
　　沈无疾皱起了眉头，犹豫道：“你当咱家稀罕亲他呢？不过是觉得他这人疯癫，有时更胜过你。没和你说，上回咱家去处理一处邪神教众的事儿，遇上他了。如今回想起来，他当时大约也不是要与咱家为难，他像是真憎那些愚民，想直接把城都给灭了。细细想来，他好像也有些正义心肠，可却十分偏激过了头，那就与嗜杀的屠夫没有两样了，正义也就成了邪恶。因此咱家想着，若能是一边的，就多少劝着他点儿，恐他干出点什么叫咱家措手不及的事儿来。”
　　向群星又笑了起来：“沈公公可真是操心的命。不过咱家觉着，您还是别痴心妄想了，他呀，可看不起咱们阉人了呢，您若要拉拢他，还不如请洛公子出马。”
　　沈无疾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向群星急忙道，“还能是叫您平白戴顶绿帽吗？您也别总往坏处想，别的不说，洛公子能是那样人？”
　　“闭上你的臭嘴。”沈无疾仍然愤愤，斜眼瞪他，很是有几分霸气道，“休说咱家去叫他们相会，就是洛金玉自个儿想，你看咱家答不答应！哼。”
　　……
　　君天赐眼看着约好的风雨亭近在眼前，那道挺秀的白色背影也落入眼帘，他急忙叫心腹停下，自个儿从轮椅上站起，整了整衣裳，揣好用来扮风流的折扇，冷冷瞪一眼小声提醒自己别真扇风否则会病倒的心腹，提着抱了一路的糕点，笑着朝亭子里走去。
　　“子石。”
　　洛金玉听到声音，回过头来，面色平淡地对君天赐颔首行礼：“抱歉，冒昧邀你出来。”
　　“一点也不冒昧，我荣幸之至。”君天赐少有笑得如此真心开怀时刻，忙又问，“你等了多久？抱歉，我出门时遇到了些事儿，耽误了些时候，还望你别见气，别下次不邀我出来了。”
　　“无妨，我今日无事。”洛金玉虽着实不太高兴这人不懂守时，竟比约定好的时间晚到了快半个时辰，但他如今身怀重任，只好忍耐着要教人道理的一颗心。
　　君天赐又道：“府里多是些俗物，不好拿来污了你的眼，可这厨娘做的糕点乃是一绝，我就特意叫她做了些。绝没有毒和药之类的，你放心食用，你若不放心，我也能如今就当你的面，每块掰一小点为你试毒。若你仍恐我先吃了解药，我——”
　　“大可不必。”洛金玉忙道，“君大人不至于此，洛某并无此等猜疑。”
　　“唉，你就是没有，我才不放心。”君天赐道，“我是自不会对你下毒手，可外面总有些人盯着你，你还是小心点儿吧。”
　　“多谢提醒。”洛金玉点头。
　　君天赐又眼巴巴地问：“那你吃我这糕点吗？”
　　洛金玉犹豫着，从中取了一块，当着他面咬了一口，咀嚼吞咽下去后，说：“确实是很不错的味道。只是我不嗜甜食。”
　　“哦。那别吃了。”君天赐有些失落地坐到石凳上，拿起石桌上的糕点，往亭子外面一扔。
　　洛金玉怔了怔，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能尽其用之物，留着干什么。”君天赐淡淡说道，转而又微笑起来，“子石你今日邀我出来，有什么事？”
　　洛金玉实在不喜这人翻脸无情的脾性，略缓了缓精神，这才好说正事。
　　“是为两淮巡盐使那事。”洛金玉道，“我想知道你为何要那样做，你应该早就料到喻家和君家会为此争斗。我实在不能明白你究竟想计划些什么。”
　　“是你不明白，还是沈公不明白？”君天赐问。
　　“都不明白。”洛金玉答。
　　君天赐仍然挂着淡淡笑面，道：“那这话就得说远了，你知我懒，懒得多说，我也知你没兴趣听我说……”
　　“愿闻其详。”洛金玉道。
　　君天赐看着他：“沈公让你来的吧？”
　　“与此相反，是我要来，他本不愿我与你私下独处。”洛金玉耿直道，“他担心你这登徒子又对我做些混帐事来。”
　　君天赐：“……”
　　洛金玉接着说：“他言语评论有失礼之处，但事出有因，着实是你太荒诞无稽，因此我不打算为此向你道歉。”
　　君天赐：“子石，这些话也无需说出来。”
　　“我是在委婉地提醒君大人，还望日后自重。”洛金玉道。
　　君天赐：“……”
　　子石，你必然是不知“委婉”二字怎么写。
　　作者有话要说：子石：我知道，就是：气死你。（？）

282、第 282 章
　　两人沉默一阵, 洛金玉问：“你要不要说？”
　　“若我不想说呢？”君天赐反问。
　　“那洛某便不再久留, 就此告辞。”洛金玉平静道。
　　君天赐说：“我不想说。”
　　洛金玉并不恼, 只拱手向他道了声别，就要走。
　　要说或不说, 都是君天赐的选择和自由，洛金玉并不会因此怀恨在心。
　　“嗳, ”君天赐忙道, “我不想说, 可不代表我不说。”
　　洛金玉这才淡淡批评道：“你这人，说话拿腔装势, 太不真诚。”
　　君天赐不服气地微笑道：“又不是我一人如此, 我平日里倒还算好了。沈公说话, 难道不比我更拿腔装势吗？”
　　“我也批评过他，往后我再见他如此，自会再说。”洛金玉道, “可这与你我此刻说的话没有干系，他怎么样, 他也该被说，不代表你就能因此不被说。”
　　君天赐笑道：“我总是说不过你的，不该想着与你辩论。”
　　“你若有道理，一定会说得过我，说不过，无外乎自知没理。”洛金玉道，“我最厌恶别人说‘我不与你说’, 往往道理上你们缺失，便故作坦荡，嘴上说不屑与我多说，实则想尽法子从别处弄些歪门邪道来占回便宜，这等行为实在是恶劣可笑之极。”
　　“……”君天赐迅速换了话头，“你且坐下，听我慢慢说我的故事。实在很长，再不说，得说到深夜里去了。”
　　……
　　其实，说长也不长，看起来更像君天赐为了逃避刚刚的责难而谎称很长。
　　看洛金玉欲言又止，君天赐笑道：“着实非是我有意诓你，我本以为会很长，却没料想到，我的一生当真说起来，其实这么短。”
　　他从未对人倾诉过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他以为自己对着洛金玉，会说到情难自控，甚至挥泪如雨下。
　　但没有。
　　他再平静不过的，如同说别人的事情那样，说了自己的过往。
　　他甚至都怀疑洛金玉会不会因为他这态度，而质疑他在撒谎。
　　洛金玉沉默一阵，问：“是真的吗？”
　　“绝无半句虚言。”君天赐努力做出自己觉得最恳切不过的表情来看他。
　　洛金玉的眉头皱得越发紧起来，用力一拍石桌，愤怒地道：“这也实在太过骇人听闻了！天下竟有此等丧尽天良之事。”
　　君天赐正要说话，见洛金玉道，“你既已尝过那等疯癫行为所带来的痛苦，又怎能自己从受害者成为施害者？”
　　“我——”
　　“此事实在是叫人心惊，更叫人痛心！”洛金玉哀叹一声，竟已共了情，眼中晶莹，道，“从起初那受害者偷了你去，他便成了施害者，你后来得救，竟也如他一样……己所不欲的事情，为何要施与他人？”
　　君天赐说：“别人误会也就罢了，你却不行，我须得解释。我和那人不一样，不要把我们混为一谈。”
　　洛金玉问：“此言怎讲？”
　　“他是为了复仇，可我却是卧薪尝胆。”君天赐道，“子石你今日来，无非是因上次的事情，想知道我是不是你们这边的人。我现在就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是沈无疾那边的人，不是君家的人，更不会是喻家的人。
　　我和你有相同也有不同，我知道，你其实绝非沈党一派，你无派，也绝不肯结党，而我则是谁也能结，谁也不会真结。
　　你做事看重过程，而我只要结果。你我皆看不惯这朝野昏庸浑浊，你想靠据理力争去把一件件事查清，或许你可以查清，但那时间太长，太危险，也太不能确定。我却坐在幕后，谁也不知是我做的，随意挑拨一下，他们便能斗得你死我活，见到了我，还以为我亲他们。呵呵，有时我真担心我会笑出声来。”
　　洛金玉用一种很复杂很费解眼神看着他在那侃侃而谈，半晌，问：“你竟以为，你是好人？”
　　“我没有这么认为，”君天赐否认，“我只是在做好事。”
　　“你害死那么多人，你说你在做好事？”洛金玉不可置信道。
　　“死的都是该死之人，可惜这世上该死的人总因为诸多原因，而不一定会得报应，那我杀了他们，岂不算是弥补天底漏洞，算替天行道？”君天赐平静道。
　　洛金玉气急反笑：“好，其他我不知道的且先不说，只说我亲身经历的事。先说梅镇——”
　　“你想说天堂水的事情？”君天赐轻声笑道，“你难道忘了，当时你也想他们为他们曾经的愚昧、狠毒和贪婪付出代价。而沈无疾与朝廷是怎么想的，你也清楚，他们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们想着法不责众。而梅镇那些人，乃至于天下许许多多的人，难道，不都是这么想的吗？
　　正是都知道朝廷惯例，因此他们才敢包庇，不是吗？但凡当时有一个人揭露此事，都不会再有更多遇难之人。说什么他们没有亲自动手，难道他们都没有分那些因其他人杀了人而得来的天赐不义之财？难道他们像瞎了聋了哑了傻了一样住在那里多年却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梅镇之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他们都该为那些无辜遇害之人的惨死付出代价。子石，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所以你坚持要彻查到底吗？”
　　“我是这么想的。”洛金玉怒道，“可包庇罪与杀人罪所判不同，他们论罪起来并不当都诛。就算我也觉他们愚昧荒谬，该重罚以警戒天下，可那也得请大状上官衙当庭请诉，一一定论，而不是像你一样直接灭城！”
　　“上官衙……哈哈，”君天赐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子石，这天下，除了孩童之外，恐怕没几个人会相信衙门里挂的那些光明正大、明镜高悬、明察秋毫、爱民如子的牌匾。子石，这世上没有公义，只有利益和权力，你至今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吗？”
　　“可后来那里不还是彻查了吗？”洛金玉道，“你着实偏激片面。当时我以我的方法，还是争取到了——”
　　“你以为你争取到了什么？”君天赐忽然收起了满面的笑容，冷冷道，“若非沈无疾截查到了我的天堂水，若非他知道我有意灭城，若非他对你痴心，你当他还会那么做？你当他是真心以为你说的都是对的？子石，这世上除了我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那么理解你当时的愤慨。”
　　“就算如此，我也根本不稀罕你的所谓理解，因为你这都是胡话。”洛金玉长叹一声，“我不否认世人许多愚昧，可我绝不想因此就走向你这极端。就像——”
　　“就像养孤院贪贿一事，你以为你赢了吗？”君天赐嗤笑道，“是皇上想让你入内阁打乱君喻两家平衡，是沈无疾与我垂涎你，因此多处助你，是君亓想要借你的手伤喻家元气，是喻怀良突然中风了——若非如此，子石，你掀不起任何风浪来。你不过一介书生，就如同当年你的母亲那位寻常妇人一样，就是一头撞死了，权贵的事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会受此半点影响。”
　　沈无疾也就喝口水的工夫，当他再拿起琉璃镜远远去关注洛金玉与那无耻之徒的时候，愣了愣，随后长眉倒竖、倒吸一口凉气——为何金玉脸色那么难看？眼尾都红了……那混帐说了什么！咱家看他是真心嫌命长！呔！

283、第 283 章
　　说完, 君天赐眼看洛金玉脸白眼红, 心中咯噔一声, 犹豫了下，放柔声音, 哄道：“子石，我并非——”
　　“所以, 正直之人无用, 人皆不必正直, 罔顾法例道德者众多，就人人都该前仆后继、众而效仿之。倘若有倡导坚持正直的人, 他便是可笑的。须得要先同流合污, 才有资格本事提修身治天下？”
　　洛金玉一声冷笑, 咬着牙看君天赐，竭力憋住因被他提及母亲过世这等此生最大痛事而涌入眼中的泪水，因为激动, 身子与声音都有微微颤抖，但他握紧了拳, 仍在勉力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向他说话。
　　“我却觉得可笑！”
　　洛金玉高声道，“天地之间存真理道德，它们非由人来决定，更不可能任人捏造掌控，它本就是该被人学习。世间魑魅横行，乌烟瘴气，非是天地道理有错, 而是人有错，且几乎是人人有错，若只有堂上几位高官错了，他们就当不成这个高官。圣人有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舟是一叶坏舟，它却仍能浮于水面，那便说明水也是坏水。
　　所以，你说你非得要与那些坏舟一样坏，方能以坏制坏，我便告诉你，最终，你也不过要成为同样的坏舟，或是捧起坏舟的坏水。正因许多人有你这想法，因此这世间所见，哪有好水，自然便就叫坏舟能不倾覆。而若人人皆愿做一明辨是非之水，那坏舟就是有，也时刻都在倾覆边缘，岂能叫他们安心行驶至如今？”
　　君天赐沉默片刻，轻声笑道：“子石，你所读圣贤书是所谓圣贤所写，他们再如何千百年来被称作圣贤，仍都是人。你学到的道理都是人写出来的，怎么就成天地造化了呢。”
　　“不，”洛金玉不慌不忙，镇定回答，“能称圣贤，他们所写，便非是出自私心，而不过是参悟造化，从自然得而升华，山川草木、日月星辰借他们口手笔，将真理记录，传播人间。”
　　君天赐笑着摇了摇头：“金玉，你太天真。”
　　“是你太冥顽不灵。”
　　洛金玉说，“鹿就是鹿，马就是马，一群人执意指鹿为马，我直言他们错了，翻阅古籍名录与他们辩驳，叫所有人明明确确看到何为鹿，何为马。
　　你却说，如此他们不会心甘情愿地认鹿为鹿，因此你要先向他们同意是马非鹿，然后伺机而动，暗中将他们杀了。君天赐，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也根本就是徒劳吗。
　　你先承认了那是马，你已加入了他们，世人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你再以其他名目杀了那些人，世人也不会以为那是鹿，他们就以为这确实是马。”
　　“子石——”
　　“你说养孤院一事我得诸多便利、因缘巧合，因此办成。我不否认沈无疾和你对我有诸多照顾，亦不否认君主变动，新帝有意用我来革新朝廷、树立榜样，谋天下读书人心之向往，立他容诤明君之千古美名。但是，养孤院贪贿一事由来已久，在我洛金玉入朝为官之前，怎么就没有人提起过？还要倚靠我洛金玉来奋力直争？”
　　洛金玉冷冷地说，“我亦无意争夺功绩名声，只是想告诉君大人，这件事情你在朝许多年，存有无数证据，却从来没有揭举此事，而我做到了，你没有资格斥我百无一用。在我看来，满朝百官，所有知情而不报不举者，皆无一人比得上我洛金玉。”
　　“……”君天赐轻笑道，“子石是否自视过高。”
　　“我并不想自视过高，只是与尔等懦夫或鼠辈相比，我自高你们一等，倒也无需自谦。”洛金玉道。
　　君天赐本坐在石凳上，此时莫名有些如坐针毡，便又站了起来，淡淡道：“子石，你要是这么说，无异于在连我一起辱骂，我就不高兴了。”
　　“我管你高不高兴，”洛金玉尚且还有些莫名其妙的意思，看着他问，“你也无需怀疑不确定，你尽可大胆将‘无异于’去掉，我就是在骂你，难不成你觉得你不该被骂？休说尔定为一品官阶，食君重禄，就是只做县城仓库小吏，亦是吃的百姓税收之供给财富，就该有为国为民报效赤胆之决心，若无此决心，农工商你自选去做，何必来官场里占用名额。”
　　君天赐：“……”
　　“也不只你一人该被骂，回说养孤院一事，所有知而不报者，眼看硕鼠侵蚀国库，天下孤儿明明有其政策而不能享其优惠，更有无数孩童为此病死或‘无故’身亡、失踪，再有丧心病狂者将院中孤儿贩卖或训作童娈，仍旧知当不知，无非三点，要么是与之同流合污、享受其中利益之辈，要么是事不关己，不愿惹事上身，要么是不敢惹事上身。”
　　洛金玉问，“我骂尔等懦夫鼠辈，骂错了吗？谁人但凡尚存一丝为官乃至于为人的道义良心，敢为此事骂回我吗？若一丝为人的良心也没有——我恐怕大多数就是如此——那，难道尔等以为，就在此事上，骂得过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君天赐：难道你觉得在别的事情上面就有人骂得过你吗？
　　洛金玉：我若没有道理心虚之事，自然能被骂得过。
　　君天赐：比如？
　　洛金玉：我不做没有道理的心虚之事。
　　君天赐：……好，可以，不愧是子石……算了，今天确实没有心情，改天再继续舔。

284、第 284 章
　　君天赐原看洛金玉竭力憋住哭意模样, 又有心疼, 又看那红霞满遍的清秀俊脸可爱, 本想温柔小意地安慰他一番，就是要道歉也好, 少不得寻些虚处，趁虚而入——谁料, 这人分明已被戳到痛处, 看起来万般伤悲, 居然下一刻又尖牙利齿、咄咄逼人地骂起人来了！
　　君天赐实在是对这人又爱又敬又气。
　　“好，好, 不敢骂你, 也骂不过你。别人不知如何, 总之我是连还嘴都无力。”君天赐说着，终究是有些不服气。
　　平日，在别人面前, 服气不服气，他反倒不那么计较认真, 毕竟都是逢场作戏地装样儿。
　　可在洛金玉面前，君天赐既不愿被他挑刺儿骂，却又乐意将自己满是刺儿的心思说出来叫他骂。君天赐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大约是若不如此，就怕洛金玉理也懒得理自己。这样的话，倒不如叫他骂骂。
　　“再没人如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了，怎么敢惹你？”君天赐故意如此挑衅。
　　“我知天高地厚，因此我守道德敢驳斥不平不合理之事, 而你们却觉得你们才是把握理的人，你们才不知天高地厚。”洛金玉冷冷说完，沉默一阵，又问，“我且再问你，你是要执意一意孤行吗？”
　　“你现在是在劝我结党吗？”君天赐问。
　　“自然不是。”洛金玉皱眉，“我无意与你结党，也绝无意让你与沈无疾结党，我只是希望你能认真审视与承担你该为朝廷尽的职责，从此往后，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与朝中乱臣贼子们宣战为敌。”
　　君天赐叹道：“那我们可就赢不了了。”
　　“你以歪门治歪门，或许一时有用，但长久以后，没了其他歪门，独剩你一家，你便是最大的歪门。”洛金玉道，“或者说，如今你已是如此。养怡署掳人试药，如此丧尽天良的事，却因你走了门道而使把柄难寻，又与养孤院一事有何差别呢？”
　　“哦，不是，”君天赐道，“养怡署自然有把柄，不然我弄它做什么。”
　　洛金玉一怔。
　　君天赐淡淡道：“你最好也别和沈无疾说，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否则风声走漏，背黑锅的就不是君亓，而是我了。当然，这于你而言，可能没什么好在意，可究竟不能借此机会扳倒君亓，还是挺可惜。”
　　“你……”洛金玉叹道，“君亓绝不止这一处不妥，你却为了寻他把柄而故意主养怡署之事，实在糊涂。就算如今我不说，待将来你揭发他时，难道我会认为你戴罪立功了，就不弹劾你了吗？”
　　“哈哈，子石，你当真是……十分，不，是万分可爱。”君天赐轻声笑了起来，“老实说，你难道真以为皇上什么都不知道？你难道觉得，从先帝到当今圣上，他们就吃了我君天赐给他们下的蛊药，让他们会莫名的格外宠信我这个病篓子？还是说，我是先帝的私生子？”
　　洛金玉：“……”
　　“今儿也是敞开了说，难道遇上一个能让我放心说话的人。”
　　君天赐本来站着，此刻又坐了下去，“子石，我是先帝与当今圣上安插在君家的一枚棋子，他们放我去做养怡署，不过是为了日后君家过于嚣张之时，让我能够倒打一耙。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够屹立不倒的缘故，因为我本就也不是个人，而只是皇帝手中的一柄淬毒的匕首。”
　　此事实在出乎洛金玉的意料，他想了好一会儿，道：“你就甘心做这枚棋子？”
　　“说不上甘不甘心，本也就是‘殊途同归’，‘不谋而合’。”君天赐没有笑，可他的天生笑唇令他看起来像一直在笑。
　　洛金玉欲言又止。
　　他本能振振有词地训斥君天赐弄了养怡署，却不料原来成立养怡署是为了这个原因……他当然还是能够斥责君天赐，可难道更应该斥责的不是皇上吗？
　　皇上竟认可了君天赐的行事作风！
　　“嗳，你也别找皇上去闹。”
　　君天赐究竟还是爱慕这天真的书呆子的，虽觉得他呆，觉得他在朝堂虎狼环伺下如同一头山羊，虽有利角，却终究还是羊——但仍然愿意为这头楞头山羊保驾护航，为这乌烟瘴气的朝廷，乃至于天地间存最后的一股清流。
　　于是君天赐便出言道：“除非你去皇陵里找先帝骂，否则当今圣上也有些无辜。他即位时不知养怡署的事，是我和他说的。他其实也觉得不好，可若此时撤了养怡署，会引起君亓的怀疑。因此他是让过我想法子来早日解决此事。”
　　君天赐说到此处，微微一笑，道：“难不成，你真以为我对沈无疾就棋差一招，能叫他那么轻松找到养怡署去，将之捣毁吗？”
　　洛金玉又是一怔：“你当时也是故意的？”
　　君天赐笑道：“不然呢。”
　　……
　　自那日风雨亭回来后，沈无疾憋得着急上火的，几次三番都要发作，被虽不明具体但总之会看干爹脸色的大孝子西风给死活拉住了，小小年纪，将也不知从哪儿听到的夫妻之道倒背如流，给干爹洗脑清楚……
　　沈无疾听得想打儿子！
　　“唉……”
　　不远处又传来了洛金玉这样的一声幽幽叹息。
　　沈无疾刚揪住西风的衣领子要揍他，忽然耳朵竖起，脑袋一震，防备无比地转头去看。
　　只见洛金玉仍是满面忧愁感慨，虽对着摊开的书籍，却也不知看进了几个字儿。
　　风雨亭归来后，洛金玉牢记君天赐的请求，关于养怡署真正设立目的与君天赐婴孩时期的事儿，没和沈无疾说。
　　可他每每想起，都忍不住感慨万分。
　　沈无疾看在眼里，急在浑身上下里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可那厮如今居然见着了，只问了句沈无疾是否身子不舒服，见沈无疾横眉瞪眼地说没事，就不问了，继续叹他的气！
　　叹什么气！和那姓君的病秧子弱鸡仔儿独处长谈后，回来就在这叹气！是想要气死谁？
　　洛金玉对君天赐这人着实心情复杂，他倒也并不因此就觉得这人没错，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苦衷与阴影，许多人都有，可却绝不是因此伤害无辜百姓之道理。只是，若事如君天赐所言，那……唉，总之，处理起来很麻烦。
　　君天赐也说了，当今圣上本意不赞同养怡署，因此叫他想法子尽早设计撤了这玩意儿。而上回，被沈无疾那么一弄，养怡署如今也是说着暂避风头，一时消停起来。
　　若此刻去打草惊蛇，那前面无辜生命便是枉送了。若养怡署此刻暂停那些骇人听闻的人体试验，好像也没有非得赶着就去坏局的理由。
　　但是，若君天赐撒了谎呢，若养怡署如今换了地方，仍在干坏事呢？
　　洛金玉正烦恼着，忽然听得一阵身后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他一怔，回头，便看见沈无疾趴在床上，埋着脸，在那捶床哭泣。
　　“无疾？”洛金玉急忙起身过去，关切地扒拉他，问，“你怎么了？”
　　“别碰咱家！”沈无疾扑腾扭捏几下，把他的手甩开，哭得越发大声。
　　洛金玉许久没见他这样了，想了想，又去拉他，歉意道：“这几日我有些心事，因此恍惚了些，不够关怀到你，你别生气。”
　　“这叫‘恍惚了些’吗，这叫‘不够关怀’吗？咱家都要死了，你都不知道咱家埋在哪！”沈无疾哭号道，“你别碰咱家……你还碰？你这时候想起碰来了，却在夜里夫妻亲热都敷衍……”
　　洛金玉忙道：“你别大声说这事，先生与西风会听见，多失礼难堪。”
　　“老头儿带小的出去了。”沈无疾说完，继续捶着床板嚎，“你就想他们，你不想想咱家，咱家算你什么人呐？”
　　“你怎么又这样了？”洛金玉无奈地劝，“你别捶床板，这床不比以前沈府的床，万一叫你捶塌了，可如何是好，要向房东赔钱的。”
　　“……”沈无疾捶床的动作停了那么一下，随即捶得更使劲了，“咱家都要死了，你还在想着赔床的钱！你是嫌咱家死得不够快啊！咱家要死了，你怕是连棺材都不舍得给咱家买，呜……咱家这是嫁了个什么负心汉啊！”
　　西风跟明先生出去遛了一圈，途中明先生被河边下棋的老叟们吸引了过去，几盘下来，因他在旁忍不住出言指点了一句，被老叟们中的“棋王”下了战书，输一盘不算，还要再来，输两盘仍是运气不佳，再来……
　　明先生脱不得身，便叫西风自个儿先回去了。
　　西风见干爹干娘的卧房门开着，却没什么声儿，便极为关心地过去瞧瞧，怕自家那不成器的干爹干出点儿什么……什么事儿……
　　西风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坐在那的干爹干娘。
　　干娘背对着他坐着，干爹倒是面对着他，正很是柔弱状地将脑袋搁干娘肩上哼哼唧唧，干娘则轻轻摸着他的脑袋柔声安抚。
　　干爹早听到了声音，抬眼瞥一瞥西风，眼神示意他快滚。
　　西风：“……”
　　洛金玉感觉沈无疾有所动作，问：“怎么了？”
　　“哎唷，在宫里伺候人，腰酸背痛的。”沈无疾低声道，“等到岁数再大点儿，指不定身子骨要出什么差池。”
　　“看大夫——”
　　“嗐，大夫说，时不时按按倒好。”沈无疾轻声道。
　　洛金玉忙道：“我给你按按。”
　　“你对咱家可真好，”沈无疾万般依赖地小声说，“总也怕别人这么说，你也给他按。”
　　“这自然不会，我又不是大夫，亦非他人夫君。”洛金玉道。
　　“嗳，还是夫君好。”沈无疾带着几分委屈与落寞，“这辈子，从未有人像夫君一样对咱家这么好了，咱家整日在外，都是受人欺负，呜……”
　　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
　　院子里，西风加快了远离那屋子的步伐。
　　说真的，他觉得干娘实乃天底下第一大勇士。
　　而他不是，他一路都在打冷颤。他想，若自己未来与干爹这样的人成亲……噫！没事儿想这么可怕的事儿作什么？比鬼怪志异都要可怕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沈无疾身陷绿帽恐慌的同时，西风悄然完成了从毒唯到CP粉到转黑的过渡。父慈子孝。

285、第 285 章
　　终于将沈无疾哄好, 洛金玉想来想去, 向他问道：“你这边, 还在关注养怡署的后续吗？”
　　“自然。”沈无疾问，“怎么？”
　　“没怎么。”洛金玉问, “那儿可曾又作恶了？”
　　“倒是敢？”沈无疾轻声笑道，“你且放心, 自上回把这玩意儿揪出来, 咱家已往里下了眼线, 他们再往别处搬，一举一动也仍在咱家掌握之中, 哪儿还容得他们再那么丧心病狂？他们自个儿做了毒药自个儿吃也就罢了, 一旦再掳人去试药, 咱家一把火烧了他们那烂摊子。”
　　洛金玉听他说养怡署如今不再作恶，果真如君天赐所言，心里略微放松了些, 点点头，不再说话。
　　沈无疾倒是瞅着他这副神色, 在心中盘算开了，试探道：“怎么着，你与那家伙谈过，知他冥顽不灵，倒想放过他了？”
　　“自然不是。”洛金玉长叹道，“总之，既养怡署且未再生事, 我便先理其他的事吧。”
　　沈无疾好奇地问：“你又有什么事了？”
　　洛金玉正色道：“两淮巡盐使之争激烈无比，竟至今还没有定论，我想，这其中必有大的蹊跷。因此，我要去争这份差，我倒要看看，这其中有什么花招好处。”
　　沈无疾：“……”
　　半晌，他轻咳一声，讪笑道，“养孤院的事你不管了吗？”
　　“说起这事，我都快忘了。”
　　洛金玉又是忧愁感慨地叹着气，说，“这得说到当初，我发觉养孤院有猫腻，乃是因为我在礼部捡到了养孤院的文书相关，前不久，我才得知，原来竟也非是巧合，而是礼部一位本来负责养孤院事宜的同僚，他愤懑于其中恶行，却又觉背后水深浑浊，担心惹祸上身，因此特意整理资料，放在我必经之处。如今圣上着我主理养孤院重整事务，准我要人手，但我其实也不善于这种事，便在与那位同僚长谈过后，举荐了他为主理，我只行督察之职。”
　　沈无疾轻轻地“哦”了一声，竟半分惊讶的样子也没有，只是取笑道：“看来，你这洛青天的名声，都知道了。”又道，“也罢，虽他有意拿你来背黑锅，可究竟也算是他还没丢了做人为官的良心，咱家就不骂他了吧。”
　　“我已经与他论过此事了。”洛金玉道，“倒也不是什么‘背黑锅’的说法，他信任我之为人，是对我的肯定，我亦一丝一毫都不曾后悔前后。甚至我还要替天下孤儿感谢他。只是，我觉得他勇气不足。若没有别人愿意担起此事，难不成，他就要虽然心怀正义，却仍旧高高挂起吗？”
　　沈无疾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道：“金玉嗳，咱家的宝贝，你总是拿你自个儿去要求别人，可你怎么就觉得，天下人都能如你一样？咱家都做不到，何况那些个俗人。”
　　连带着给自己脸上贴金这事儿，沈无疾干多了，半点心虚也没有，说得十分理直气壮。
　　“我就是总想不明白，实则要讲道德守规矩也不难，怎么就做不到？”洛金玉郁闷得很，“又不是让人不要吃喝拉撒睡。”
　　“想不明白的事儿，就别往牛角尖里钻，别将自个儿想出毛病来了。你啊，书读多了，想得也就多了，可这世上的事儿，又怎么是只要肯想就立刻想得明白的？那岂不人人都原地立成圣贤了？”
　　沈无疾柔声安抚他道，“总之，一切都在往好处走，这就很好了。俗话不也说，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吗？你那胆小同僚，虽然胆小，终究还是存了良心，就算是把黑锅往你面前甩，其实也怕喻系事后回过神来，层层追究，他仍是有风险的，因此咱家也不说骂他了。你啊，就是指望着非得一眼就望到路的尽头，这就太强求了。”
　　两人柔情蜜意地依偎着说了会儿话，洛金玉好歹是暂时放下了那牛角尖，倒是沈无疾提起旧话：“刚你说两淮巡盐使这事儿，咱家觉着，是不是可以由咱家弄个靠得住的，不是那两边的人去争，你就别掺和了。”
　　嗳，这木头偏偏好这种热闹。
　　沈无疾光是想想朝上百官到时的神色，就觉得又是好笑又是头疼。
　　这些都还好说，主要是，两淮巡盐自然是要去两淮地带。
　　洛金玉一旦离了京，就是东厂暗地里派再多的顶尖高手一路跟随保护，也终归是怕被人瞅着了空当下黑手。
　　巡盐这其中的脏污，绝不比养孤院的少。
　　洛金玉本来就是众矢之的了，再来这事，就……洛金玉想了想，问：“你要举荐谁？”
　　沈无疾本也不知道这石头突然又要弄这事儿，因此是顺口说的，一时间哪能有确信儿，只道：“也不好敷衍你，你等咱家想想。”
　　“那你要快着，”洛金玉担忧地说，“此事已经争了一段时日，我怕哪天就定下他们其中了。”
　　“今晚上就跟你说，好吗？”沈无疾问。
　　洛金玉这才点头说好。
　　然而到了晚上，当沈无疾拿着备选名单来向夫人兼大人禀报时，夫人兼大人给一一否决了，且还各有各的道理，说得言之凿凿，这个他见过，是个好糊弄的人，绝不是查账人才，那个他听过，是个耳根子再软不过的人，当不得大任，再来一个他听过也见过，家里有十三个姨娘……
　　“人家有十三个姨娘，这也关这事儿？”沈无疾讶异地问。
　　“寻常官宦人家，俸禄如何养得这么多姨娘？”洛大人“明察秋毫”道，“他与我官阶差不多，我之俸禄，养家已是勉强度日，他养了十三房姨娘，此外须还有父母孩子，他如何养的？”
　　“嗐，人家是本地人氏，京城里的祖屋，自然比咱们家阔绰。”沈无疾道，“你没娶过姨娘，像是纸上谈兵。其实，咱家往日听说过，娶妻纳妾，倒有些也不是光往外花钱的事儿，那些妻妾娘家若富贵，也会反过来贴补姑爷家，好叫自个儿家娘子与娘子的孩子过得好些。”
　　“可怜天下父母心。”洛金玉如此感慨了一声，转而又说，“但我还是觉得这人不行。他娶这么多姨娘，足见人品败坏。”
　　沈无疾：“啊？”
　　“他必是个好色的人，”洛金玉道，“这样的人，且不说他本来就没有清廉名声，就是有，去到两淮，若遇上美人计，也要中的。”
　　沈无疾无奈道：“这男人三妻四妾的实在平常，就是略比七个多六个……咳，也说不上就——”
　　洛金玉猛地看他，把他看得一个激灵，把后面的话吞回肚子里，火速改口，“好色，一定是好色之徒，风流浪子，薄情寡兴，忒不要脸，咱家平生最憎这种家伙，啊呸，管不好自个儿那二两肉，哼，咱家就是和他离得近些，也要觉得恶臭窒息！”
　　“……”洛金玉问，“那你还与他交好？”
　　“没，你可别乱说，咱家都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儿。”沈无疾慌张道，“咱家往来的，可都是鸿儒……主要是专一，凡是纳过妾的，咱家话都不肯跟他们多说一句呢，生怕污了自个儿的身子。”
　　洛金玉被他这故意夸张的样子给逗乐了，哭笑不得道：“你说得好听。尽耍嘴皮子。”
　　“哪儿是啊，”沈无疾黏着他，晃了晃，明明高了不少，还要故作小鸟依人似的将脑袋搁他肩上，嗔道，“咱家可是这世上最专情痴心不过的人了，你若还不信，咱家可就比窦娥还要冤……”
　　总而言之，因为巡盐使本身官职限制，又要剔除掉君系和喻系的人，更要沈无疾自个儿亲近的，人选本来也少之又少，再被洛金玉一挑剔——全军覆没。
　　洛金玉心急之下，决定还是自个儿上阵。
　　沈无疾眼看他来真的，也急起来，坚决不许。
　　西风在家待得浑身鸡皮疙瘩，便又出门去找明先生，他心里觉得不如看下棋。
　　待到黄昏时刻，一老一少终于回家，刚进大门，就见沈无疾怒气冲冲地朝这边走来，又突然停下，回头朝着屋子叫：“你且等着吧，咱家要叫你这不知好歹的如意了，咱家跟你姓！”
　　屋子里没人说话，大概是洛金玉懒得理他，正在专心写自荐疏。
　　沈无疾气得直跺脚，嚷嚷道：“你写！你就白写吧！咱家叫你司礼监都过不去！”
　　这时候屋里终于传来了洛金玉生气的声音：“我直接面呈皇上！”
　　“你去面呈！你去！咱家还怕你面呈是吗？”沈无疾冷笑连连，“咱家但凡有一点怕，咱家叫你亲爹！”
　　沈无疾亲爹明先生：“……？”
　　屋里又不说话了。
　　沈无疾等了等，见那人不说话了，重重哼道：“好，你有本事，翅膀硬了。行啊，咱家现在就去见皇上！”沈无疾仰着下巴，几乎脸朝天，趾高气昂、得意洋洋道，“你去得了吗？你能随时入宫吗？你不能，咱家能！哼！”
　　门口的一老一少：“……”
　　这个家，还能不能有个消停时候了？
　　月儿\\干爹什么时候能成熟些、稳重些……
　　作者有话要说：
　　沈无疾：前面有耍把戏的，去看看热闹。
　　洛金玉：（没兴趣）
　　洛金玉：那边有几个当官的吵架，哦豁，去康康[兴趣高昂]（大概处于微妙的ooc和其实并没有ooc之中）

286、第 286 章
　　也不知是被沈无疾说得, 还是自个儿想的, 总之, 这回皇帝也绝不同意洛金玉揽这摊子。
　　理由倒是一样，生怕洛金玉死外头。
　　“那臣此生都不能出京城了？”洛金玉恼道。
　　“也不是这样。”皇帝叹气, “至少不是这种事儿……”
　　“没什么差别，若有人要杀臣, 何必非得在臣外出主事的时候才杀, 就是回乡祭祖, 索性杀了，便也没有后文了。”洛金玉皱眉, “如此一来, 臣倒是要连大门也不敢出了。”
　　“嗐, 你要没什么事儿，是别出门才好，”皇帝顺着话说, “朕也关照过东厂，叫他们好好儿保护你, 但也怕万一……”
　　“这看起来像是臣有错？”洛金玉问。
　　“话不是这么说……”皇帝又叹气。
　　“臣从未做过亏心事，有人要杀臣，是因为他们心虚，皇上不斥责他们无耻，反要臣少出门，臣实在无法理解。”洛金玉道。
　　“朕骂他们无耻也没用啊。”皇帝道。
　　“那总比不骂要好。”洛金玉道，“臣该出门, 自然仍旧如常出门，不因任何鬼祟宵小之辈之行为而不出门，那样只会叫他们以为臣怕了他们，他们气焰自然更加嚣张，长此以往，岂不叫其他官员人人自危，甚至要为求自保而屈从于他们的淫威之下？”
　　“随便你怎么说，朕不答应这事儿。”皇帝想了想，补了一句，“你要在朝会上说，那你就说，你看看谁答应。”
　　谁也不答应。
　　反而，经洛金玉那么一搅和，喻系和君系本为了这位子争得你死我活，这下子不争了，私下里议会一番，觉得这事儿要叫那洛石头渔翁得利，就真是无异于祖坟送那混蛋面前去，让给他刨。
　　遂，火速送原定的属于喻系的胡文通作为两淮巡盐使出京，但想法儿跟了俩君系的人，算是相互监督、掣肘的意思。至于今年的巡盐得利，二一添作五，平分。以后的事儿，就以后再说。说不定，明年洛石头就死了，皆大欢喜。
　　谁也没料到，这事儿居然如此收场，只能说洛石头的威名实在是叫人“闻风丧胆”。
　　沈无疾得知消息，差点儿没笑出来。虽然……但是，这事儿着实也滑稽。
　　洛金玉却笑不出来，他都要给气死了！
　　不多久，沈无疾发现，这事儿上，自己是当真惹怒了这呆子。
　　本来，两人虽为那事争执，可期间洛金玉在宫中遇到自己，还是会朝自己笑笑，颇有些示好软化的意思。
　　可自打胡文通紧急出京的消息一出来，洛金玉再也不理他了，见他、见皇帝，都是一副冷若冰霜、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像从前，私下里议事时，洛金玉偶还会说些轻松话，也会笑笑，如春风温和。
　　皇上也察觉到了变化，哀声叹气地让沈无疾去解决。
　　这……这算什么事儿嘛。
　　沈无疾回去家中，进门就见亲爹在摆弄花草，打了个招呼，他站在一旁，盯着盛放的花看。
　　明先生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慌得很。
　　明庐那混帐就总爱偷他的花去送姑娘，每每眼神都像极了他弟弟此刻模样。
　　偏偏，老大打也就打了，老二……一则是失散那么多年，叫孩子独自吃了那么多苦，终归舍不得打；二则，怎么看，老大至少不会还手，顶多是跑，老二却像是会反过来连打带骂的。
　　那，场面就很难收拾了。
　　好在，沈无疾想了又想，觉得以洛金玉脾性，大概不会喜欢他把好好的花枝剪下来，因此便作罢了，又打声招呼，便往自个儿屋里走去。
　　明先生松了一口气，琢磨着，要不这两天把花搬屋里去……
　　沈无疾静悄悄进了屋，见洛金玉正在写东西，听到声音，抬头看自己一眼，波澜不惊，低头继续写字。
　　“嗳，”沈无疾前些日子把话说得嚣张，此时谄媚得不行，满脸都是笑，柔声说废话，“在写字儿呀？”
　　洛金玉没理他。
　　“今日还早，没什么事儿，要不，咱一家子也出门开开荤，去酒楼里吃顿好的。”沈无疾笑着过去，将钱袋子递给他，“这是咱家刚发的月钱，这不就忙送回来了。咱家在宫里，没用钱的时候，都你拿着吧，你看，你这笔也该换了，都叉毛了……”
　　洛金玉仍然无动于衷。
　　“两夫妻，哪有隔夜仇？”沈无疾委屈地给他轻揉肩膀，“咱家都来认错了。”
　　洛金玉差点手一抖写错字，忙停了笔，皱眉道：“我在写东西，你不要碰我。”
　　“如今，连碰你也不许了？”沈无疾捂着脸假哭起来，可哭了好一阵，也不见洛金玉如往常一般来哄，偷偷看他，见他竟又拿起笔在写字，气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不敢高声嚷嚷，心中越发慌起来，然而惯是能伸能屈，便强作镇定地含笑寒暄，“这写什么呢？”
　　“请调书。”洛金玉回答。
　　“……”沈无疾一愣，笑也淡了下来，这才仔细去看洛金玉所写的东西——岂不就是请调书吗？！
　　“你这是要做什么？”沈无疾一把抢过那没写完的东西，三两下给撕了，厉声道，“洛金玉你是想要逼宫吗？”
　　“没有，”洛金玉冷淡道，“我只是想回故乡。”
　　“故你个头，你出生就没在你故乡了。”沈无疾道，“就一件事儿没如你的意，你现在就要闹是吗？”
　　“我没有闹。”
　　“那你好端端的，请什么调？”沈无疾问。
　　“在何处为官，皆是为社稷苍生谋福祉，我回故土做官，也是一样。”洛金玉看着他，“这几日，我想明白了，如你们所言，大约我确实百无一用，我能做成的，皆是你们‘同意’我做成的，你们不同意，我就做不成。而你们‘同意’的，也非是同意我的看法，而是因为与我亲近。如此一来，我与喻系君系那些裙带关系，又有什么差别。”
　　“你胡说八道，胡思乱想！”沈无疾道，“又不是不让你干事，你在京城里翻天都行，咱家给你兜着，只是你要离京，咱家与皇上都怕你出事罢了，你非得犟吗？”
　　“若是因我不符资格而落选巡盐，我绝无话可说，可你们的原因令我无法忍受。”洛金玉恼道，“我也说过，这天下绝不止我一人为官是为清廉刚正而来，我也绝不希望如此。那么，难道所有要为民做事的官员都惧怕得罪人被暗杀，因此畏畏缩缩、举足持疑吗？这不仅是一件小事，这是一个讯号，这会令背后那些黑手认定了我们怕他们，那他们就会越来越嚣张。他们本来的张牙舞爪就是为了恐吓别人。我不怕死，若真是死在途中，我也毫无后悔，我愿意以我血激荡人心，鼓舞同僚，向那些无耻之徒宣告不屈。”
　　“……你真的就、就脑子里面，装的全是石头！”沈无疾怒道。
　　明先生正伺候着花花草草，忽然听得屋子里传来争吵声，一声大过一声，间或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西风本在屋里做功课，也听到了声音，出来门口，与明先生对视一眼，都赶紧往那俩人屋里去。
　　去到门口，争吵声越来越大，忽然一个茶杯飞过来，砸西风脚尖前头，把他吓了一跳。
　　“沈无疾你再砸东西试试？”洛金玉怒道，“你简直蛮横泼辣！”
　　“咱家别说砸东西了，这破屋子也一把火给你烧了！”沈无疾说着，拿起另一个茶杯，又往门口扔，冷笑道，“咱家蛮横泼辣？是，咱家蛮横泼辣惯了，你头一天晓得？”
　　明先生赶紧把西风拉到身后，出声道：“你俩这是怎么了？真是成何体统。”
　　沈无疾头也不回地说：“没你们的事儿，滚。”
　　洛金玉立刻道：“你休得无礼！”
　　“这就无礼了？那您可真是没见识。”沈无疾阴阳怪气地说。
　　……
　　皇帝纡尊降贵，圣驾亲临司礼监做事的小宦官们住的两人间卧房。
　　沈无疾如今照着规矩也总住这儿。
　　“唉……至于吗？”皇帝望着不说话，就在那红肿着眼睛默默流泪的沈无疾，欲言又止了半天。
　　他也没想到，这事儿还会有这后续。
　　起初他听沈无疾哭着回宫说起来，也是生气，觉得洛金玉这是在逼他。可再往后听，他又气不起来。
　　对洛金玉这样脾气又臭又硬、可着实也并非是为了自身，而是为了黎民苍生之福祉、天地乾坤之正气的石头，皇帝想气也气不起来。
　　若他会气，那他一开始，也不会那么赞许洛金玉。
　　总之洛金玉那边上的请调书两天一封，皇帝都装没看见。好在书呆子有书呆子的好处，没在朝会上拿这事来说，大约是觉得这乃私事，耽误朝政不妥。
　　但那边暂且拖住了，这边倒是闹得凶。
　　皇帝听展清水和其他太监说，沈无疾天天在司礼监里以泪洗面、茶饭不思、又气又慌，家也不敢回，怕哪日就收到洛大人一封休书，那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287、第 287 章
　　洛金玉这回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无论何人来劝他, 无论众人如何渲染夸张沈无疾如今之惨态——
　　“他不吃饭？”洛金玉一怔, 问道。
　　展清水叹道：“何止是不吃饭, 水也不喝，觉也不睡, 成天抱着你的文集哭，哭得满屋子晦气。若非是隆恩浩荡, 皇上特意嘱咐放他几日假, 叫咱家念着他往日功劳大, 不要与他计较，咱家早就将他庭杖了。”
　　“……”洛金玉心中担忧, 欲言又止。
　　“嗐, 你俩的事儿, 咱家听圣上说了。”展清水虽越发看这洛石头不顺眼，可面上还是装出亲切耐心，温言劝道, “都是为了你好。”
　　“我——”
　　“咱家知道，”展清水急忙堵住他的话, 道，“咱家知道，你是为了天下苍生好，你先听咱家把话说完。”
　　“……”洛金玉犹豫一下，道，“抱歉，请说。”
　　“洛公子, 你得活着，才能拯救天下苍生啊。”展清水长叹一声气，“这儿没外人——”
　　他看一眼跟着自己来的，此刻正坐在对面认真倾听的何方舟，收回目光，继续道，“自先帝那朝，甚至再往上，朝廷积垢已久，沉疴颇多，大地底下，早已盘根错杂，深至不知几万里，或都到了地府。洛公子，你就是直接一把火烧了地面，也是‘野火烧不尽’，待到明年，难免‘春风吹又生’。”
　　“我知道。”洛金玉平静道，“因此我要做的，便是将这些东西连根拔起。”
　　“咱家说句实话，你怕会有气，咱家先向你道歉。”展清水摆出一副好脾性的样儿，道，“这根，你拔不完，除非人都死绝了。”
　　“这世间固然有如洛公子这般刚正不阿、宁折不弯之人，但却不多，否则养孤院一事，又怎会落到你的手上，而不是别人做了。”展清水叹道。
　　“我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也并未期盼能揽全功于一身。”
　　洛金玉见他好语气，又念着他与沈无疾的干系，因此心中虽不赞同，却也仍在耐心讲述自己的想法，“也正因此，我不能退让。若如展公公所言，世上如我这般不多，那我更要做成榜样急先锋来。前朝昏聩，民不聊生，曾有十三名书生公车血书，进谏皇帝，可惜皇帝暴戾，不为所动，反将十三人全部腰斩于京城菜场口，甚至还曝尸十日，以儆效尤。展公公如何看待他们？”
　　“……”展清水一时没说话。
　　他能如何看待？
　　本朝开国太|祖便是拿这事儿举的旗，起义灭了前朝。
　　“十三人中，有一人与本朝开国太|祖乃族亲，后来，太|祖皇帝曾拿出两人之间来往书信，其中一封，乃那位豪杰英雄联名血书前所写。他说，也有许多人劝过他，他自知或如螳臂挡车，或许他此去便是有去无回，可他不能因此就不去。”洛金玉道。
　　展清水长叹一声：“他是做了豪杰英雄，也曾想过他父母妻儿？咱家记得，他是有父母妻儿的。他遇难时，孩子尚不足一岁。许多人恐牵连祸端，因此对他家避而远之，虽有太|祖接济，他家二老一女子与一幼儿仍是过得捉襟见肘。后来战乱，因家贫，竟是一家都饿死了。十三人中其他人的亲友，也大多受此连累，遭了不少折磨。洛公子，你以他们为偶像，恐怕不妥。”
　　“世事难得两全其美。”洛金玉道。
　　“您这意思，是说父母妻儿等人的命比不上一个后世豪杰英雄的虚名？”展清水问。
　　“天下人皆有父母妻儿，不独十三英杰有，不独我有，”洛金玉道，“他们为天下人之命运而振臂献身，洛某觉得，他们不是为了一个展公公口中所言‘虚名’。恕洛某直言，展公公既无法理解他们之胸襟抱负，便也不必强论此事，侮辱英烈高洁。”
　　“咱家是不能理解！”展清水兀的也来了气，强行摁住，轻笑一声，“咱家就想问，你们做英雄了，家人就都是狗熊吗？不是人，是你们的陪衬？是你们的垫脚石？后世史书上记了他们十三个的名儿，可谁知道那些被他们连累的父母妻儿叫什么？可真是好买卖，说得咱家都心动了。”
　　洛金玉沉默下来，许久无言。
　　展清水歇了一阵，小心瞅他，心中已做好了要被他辱骂一通的打算。
　　呵，来之前就做好了打算！怕他？
　　何方舟还未恢复记忆，但已逐渐认清了周围的人，知道自己与沈无疾是多年好兄弟，因此，好兄弟有事，展清水说要来和这姓洛的石头好好掰扯教训一番，何方舟一是关怀此事，二是恐展清水把事儿越弄越糟，便跟来了。
　　刚刚他只在旁边安静地听，如今见场面僵了，忙笑了笑，缓和起来：“咱家听了两位所言，各有各的道理，实则也是说不出对错，不过是各有各的侧重偏向。这世间的事儿，又岂能世事都分得好坏一清二楚呢？”
　　何方舟失忆前就是做和事佬的一把好手，失忆了也不影响他这心性能力，劝道，“老话也说，做孤胆英雄，是要付出些代价的，英雄们的亲人不定就也想做英雄，或是只想安安生生地活着，无端就受了连累，其实也着实是叫人难受。”
　　展清水眼睛一亮，正要出言附和，好仗着人多，压一压那姓洛的气焰，可何方舟已经接着说道，“但这事上，又少不了英雄。没有英雄，就说没有太|祖吧，人人皆只顾自身，那天下恐要生灵涂炭至今了，死的人就不止那个数了。”
　　展清水：“……”
　　嗐，就该知道，方哥惯会和稀泥的。
　　“因此，说这些，就是说个三天三夜，就是说到一百年后，恐怕也说不出个谁对谁错。这和贪贿那些明明白白是错的事儿，就不是一码事儿嘛。”何方舟微笑道，“不如索性，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沈公公的事。今日咱家与展公公非为公事而来，只当是沈公公的娘家人，或是你们之间的好友，来劝劝和。”
　　听得这话，展清水心里有些嘀咕，看一眼何方舟，不甘心地收回目光，再挑剔地打量洛金玉，心中冷哼一声，道：什么娘家人，姓洛的那边才是娘家人，他又爱提他娘，他娘长他娘短的，显然他才是娘家人，哼。
　　“洛某刚听展公公刚才一番话，其实心中也颇有感悟，”洛金玉道，“如何公公所言，此事确实难辨得一清二楚。洛某绝不否认，那些遭受牵连的亲属很是无辜。”
　　展清水阴阳怪气地翻了个白眼，心中道：你这时候想示软了？想求和了？呵呵。
　　他却不太了解洛金玉，洛金玉并非是在示软求和，不过是有话直说。洛金玉当真是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否则就是刀架脖子上，也别指往这石头学会“示软”俩字。
　　总之，展清水是被气得够呛，不想说话了，接下来还是何方舟顶的场。
　　“洛公子，你也说公私分明，”何方舟温柔地劝说，“于公，你有你的抱负与胸襟，咱家向来极为佩服，虽然，哈哈，咱家自个儿是做不到，可——”
　　“何公公恢复记忆了？”洛金玉讶异地问。
　　何方舟：“……尚未。”
　　“那哪来‘向来’？”洛金玉问。
　　“……”何方舟笑容不变，“虽然失忆，但究竟还是咱家本人，刚刚也不知怎么的，咱家本能就这么说了，像是对洛公子的敬佩景仰之情，早已刻入记忆。想是洛公子若哪日失忆，恐怕叫你背诵四书五经，也仍是倒背如流吧，哈哈。”
　　展清水：“……”这也行？
　　洛金玉“哦”了一声：“原来如此。倒也是有这种说法。多谢何公公。何公公请继续说。”
　　展清水：“……”这也行？
　　何方舟继续说：“总之，于工，咱家不掺和，这是政见，也不该咱们私底下说。只说于私，你与无疾究竟是夫妻一场，政见不同，就在公事、朝堂上争执嘛，那是天经地义。可回到家来，将政见吵架掺和到夫妻生活，这岂不叫公私不分吗？”
　　也是何方舟会揣测人心，这可说到了洛金玉的心坎儿上去了。
　　洛金玉闻言，长叹一声，与他亲近道：“洛某正是这么想的。”
　　“嗐，想是沈公公又闹了。”何方舟笑道，“来时也听西风说过，那日沈公公在家砸了东西，还对明先生出言不逊，又骂西风一通，因此你才越发生气。嗳，他那性子，是难叫人不生气——”
　　“说得好像都是沈公公不好了。”展清水听不下去，皮笑肉不笑道，“咱家看，他是不好，不光性子不好，脑子也不好，非得娶个祖宗回来。”
　　他说话间，还将“娶”字刻意加重了语气，力争自个儿是婆家的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沈公公：咱家看这厮是去捣乱的，他只不过是想趁机把咱家拉回他的单身阵营！
　　展公公：？？？？？？（一片真心喂了大黄）

288、第 288 章
　　沈无疾正坐在屋里, 对着翻开的子石文集温习背诵, 忽然耳朵一动, 鼻子吸吸，仔细听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边凑去窗缝看了看，见果真是洛金玉在喜福的引领下朝这走来, 不由得喜上眉梢, 又转瞬收了笑容, 拿起桌上文集，火速跑回床上, 将书册抱在怀中, 低声呜咽起来。
　　喜福刚将门打开, 洛金玉便听到了沈无疾的哭声。这哭声也不大，就显得越发悲切凄凉与可怜。
　　“无疾，我来看望你。”洛金玉柔声叫道。
　　沈无疾不回他的话, 翻了个身，继续呜呜咽咽。
　　“儿——奴婢去给洛大人倒茶。”
　　喜福本也不如西风般与沈无疾、洛金玉亲近, 亦不如西风胆大，虽也是沈无疾的干儿子，可究竟不敢与这位铁面无情的洛石头洛大人擅自攀关系。
　　“有劳了。”洛金玉向他客气地颔首道谢，然后便进了屋子里面，犹豫一下，先去将窗打开了。
　　洛金玉暗道，沈无疾说是照着规制来, 可以他性情，或是别人看他面子，难免也要在规制中给他最好的，那这间屋子想必是司礼监里小太监们住的最好的了。
　　可如此看来，仍然是显得很昏暗，比东厂里沈无疾曾住过的那屋子还不如。
　　这屋子是狭条形，不宽，却长，似甬道，房梁比寻常百姓家的屋子要矮上快半个小孩儿那么高了，进来一张门，洛金玉都是低着头的，旁边一扇窄小的窗，全打开了，屋里也不见多亮，光甚至还没照到床上去。
　　至于床那边，则再没有窗子了。
　　说到家具，就只有两张床，和窗前一张桌、一条凳。
　　那他们的衣服和一些零碎东西，放在哪里？洛金玉还是第一回来这儿，不由有些好奇，四处看了看，瞄向床底，隐约倒是见了箱子。
　　哦，大概是在那。
　　沈无疾呜了半天，也没再听到洛金玉说话，把他给急得不行。若非他鼻子灵耳朵灵，知道这人还在那，他就一跃而起了！
　　可这人光站在那，又不说话，是想干什么？难不成，他是想来送休书，没好意思开口？
　　呵呵，那他可就真是免开尊口了！
　　沈无疾在心中盘算起来。
　　又过了会儿，沈无疾听见洛金玉走过来的脚步声，然后坐在了自己的床沿上，伸手来揭被子：“无疾，你别闷着。”
　　沈无疾不说话，也不反抗，由着他揭被子，露出自个儿刚刚刻意憋红的一张脸来。
　　——他太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美色了。
　　果不其然，洛金玉见沈无疾此刻模样，心都要疼坏了。
　　沈无疾本是生得一张芙蓉面，嚣张的时候艳光四射，叫人不敢直视，可如今“落难”起来，哭得眼尾、脸颊、嘴唇都是泛红的，如抹了上好的胭脂一般。发也只束了一半，还没束整齐，些许碎发、刘海胡乱地搭在脸上，有种很是落魄的凄美，谁见了，不说一声我见犹怜呢。
　　“你怎么这样了？”洛金玉的眼睛也跟着酸起来，语气都不自觉的越发温柔起来，生怕声儿大点，就能把人给吓着了似的。
　　“你今日可吃了东西，喝了水？”洛金玉关切地一叠声问，“我听说，你这几日不吃不喝，御医都来了几趟……”
　　呵，你既知道，怎么如今才来？沈无疾忧愤地腹诽道，咱家倒是听说你吃喝如常，没耽误办点事儿。
　　这么一想，沈无疾当真想哭起来。
　　是他亲自求来的姻缘，曾想着，若得到了身子，也算是得到了人。却不料，如今是越来越舍不得离开这人，更是怕这人只留个身子，不肯给一颗心。那样，他也要活不成了！
　　洛金玉接着说：“你这样，也是有些妨碍了御医院日常，给他们平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着实不妥。”
　　沈无疾：“……”
　　这人是来气死咱家，好一了百了的。
　　“别闹了。无疾，你先起来，我陪你吃些东西，好吗？”洛金玉道，“人总不吃东西，会很难受的，你平日饭量又本就比一般人大。”
　　沈无疾：“……”
　　你还是走吧，咱家必得活着这条命，不叫你如了愿，好升官死相公。
　　洛金玉左哄右哄了半天，倒是比平日里都更好脾气，多是见沈无疾这回来真的，也给吓着了。
　　民间有句俗语，叫升官发财死老婆，人生三大乐事。
　　洛金玉向来觉得这话太无耻。
　　沈无疾有感于这石头今日耐心，心中也舒坦了许多，终于肯从被子里坐起来了，却仍神色恹恹的。
　　洛金玉见求和有望，不由松了一口气，笑起来，道：“我从家中带了些吃食，西风给包了几层，想必还是热的，我喂你吃一些，好吗？”
　　说着，洛金玉忙起身，去打开了门口桌上的食盒，取出整齐装了饭菜的海碗，拿了筷子过来，又坐回床沿，正要劝他吃饭，听得他幽幽道：“你若死了，咱家得比现在还不如，或许索性，就一条白绫，一杯毒酒，随你去了，给你殉葬，省得你这石头，到了地府也要遭人欺负，没人撑腰。”
　　“……”
　　沈无疾说完那话，等了一阵，没等来洛金玉接话，便抬眼看去，便愣了下。
　　只见洛金玉手中揣着碗筷，眼中闪烁晶莹，眼尾也红了，有些委屈地看着他。
　　沈无疾下意识要哄他，难得忍住了这冲动，撑着脸面，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相顾无言了会儿，洛金玉轻咳一声，道：“菜要凉了，你先吃。”
　　“不想吃。”沈无疾道。
　　“你与我生气，犯不着拿自己的身子出气。”洛金玉劝道，“要么，你先吃了饭，有些力气了，再与我吵，好过自个儿闷着。”
　　沈无疾：“……”
　　咱家看你是着实很想继续吵了！
　　洛金玉本还想说，让沈无疾打他一顿出气。可又琢磨着，这事儿不能说，这事放在哪儿，放在什么时候，都是错的，那自己又怎能为了哄人而提倡这种混帐事呢。
　　那就还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再吵一架吧。
　　沈无疾才不想再跟他吵一架，简直莫名其妙的……
　　“你担心咱家几餐不吃饭不喝水，就会如何，那你若出了事，咱家如何？”沈无疾问。
　　“这又岂能混为一谈？”洛金玉叹道，“荒年里灾民饿死，与富足人家绝食而亡，是一回事吗？且不论别的，我也不一定会死。”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沈无疾道，“咱家小时候，还没想到自个儿会被阉了呢。”
　　“……”这人，可真是对这事儿念念不忘。
　　洛金玉又叹了声气：“无疾，你先吃饭，好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父亲尚在世上，若他见你如此，心中又作何感想。”
　　“那你怎么不自个儿想着这点？”沈无疾问。
　　“我都说了，这非是一回事。我若为了夫妻矛盾而绝食身亡，便是对不起父母生育之恩。可若我为了公义而亡，我母亲与父亲必然为我骄傲。”洛金玉道，“我爹也正是如此……”
　　说到这里，洛金玉忽然不说了，垂眸望着手中的碗发呆。
　　沈无疾见他神色不对劲，问：“怎么了？”
　　“我忽然想到，或许如人所言，洛家其他人……”洛金玉眼角又湿润了起来，“他们是受我爹连累。我爹确是为了世间正义公道而直言，可其他人因他连累而无辜身亡，亦是无需争议的事实。我爹不愧于天地，却有愧于亡魂。”
　　沈无疾欲言又止了番，终究是顺着话道：“那你就不要重蹈他覆辙。也不是不让你做那些，只是让你缓着些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譬如像你，或是有些人，‘围魏救赵’‘声东击西’‘暗度陈仓’吗？”洛金玉问。
　　沈无疾点头：“是。”
　　“我也不是不能如此。”洛金玉道。
　　沈无疾正要大喜，听见他接着说，“可我不愿如此。”
　　“……”那你说什么说！叫咱家白高兴一场。
　　“我不知，这世间为何行使公义道德之事，还要绕着弯子来做，这在我看来，是对公义道德之侮辱轻蔑。”洛金玉道，“诚然，如你这样，或许是‘聪明做法’，如我那样，是愚笨的做法。你能名利双收，而我却或许一事无成，且还要死于非命。”
　　“嗳——”沈无疾听他说得不吉利，忙出言拦阻。
　　洛金玉却已经说出了口，继续道：“无疾，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我只是，不想明白，也不想这么做。”
　　“我记得，本朝高宗皇帝时，曾出过这样的事。京城有一男子，因种种原因，名声不好，娶不着妻，四处请媒，屡屡碰壁。这男子便对女子生出恨意，短短三年间，竟谋害了二十三位女子。此等畜生，将人奸杀后，又把尸体剖肚填土，用以泄愤。后来，一条犬在他屋后挖出了凶器血衣，这才叫天网恢恢，官府将他捉拿归案。”
　　洛金玉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一面继续道，“可此人被捕归案后，不久，又有一女子遇害，凶徒手法竟与那人所差无几，乃是有意模仿。接着，事情传开，乃至于全国各地，竟都有出现了此等丧心病狂之事。此时，幸在官府已有经验，因此倒能很快将凶手们捉拿。此事，不知你有没有听闻过。”
　　沈无疾看着他把碗放回食盒，用东西重重包裹回去，松了口气——还以为这人不耐烦了，要把饭菜倒了喂狗……虽说洛金玉非是这性子，司礼监也没养狗……但总之，不是就好！
　　沈无疾嘴上道：“哦，听过。此事影响极坏，那段时间，女子们人人自危。”
　　“根据后来案卷查明分析，那些凶徒杀人，其实并无章法，非是看重哪一类女子才杀，他们无非是挑自己敢下手、能得手的。”
　　洛金玉走回来，坐在屋内另一张床的床沿上，对着只隔了窄小过道的沈无疾说，“可是，在当时，人们于恐慌之中，为求自保，纷纷揣测凶手行凶是有‘要求’的。譬如，遇害者们戴了什么样的珠钗、穿了什么样的衣裳与绣花鞋、平日里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甚至是读过什么书。只要有心往牛角尖里去钻，总能找到些穿凿附会的所谓相似之处。因此，便天天有传言，如何如何的女子才会被杀，如何如何的不会被杀。百姓女子们依照传言，变更自己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如此还不够，也都不敢出门了。”

289、第 289 章
　　沈无疾试图辩解：“女子们自古以来, 本也不爱出门……本来在家相夫教子, 也算好事……”
　　他自个儿说着说着, 也心虚，说不下去了。
　　这也非他的心里话, 他自恃不俗，更读多了洛金玉的文章, 对女子有不同于寻常的尊敬看法。
　　如今说这话, 不过是为了驳洛金玉的话。
　　“若你要这样说, 我仍然可为你举例。”
　　洛金玉不慌不忙，道, “高宗时解海禁, 本朝与外贸易频繁, 其中丝绸、绣品与茶叶等物，乃是外域重金渴求之物，他们愿以黄金、宝石、厚铁、宝马等物高价换取。
　　而这些物品, 多是由女子制成。因利益丰厚，当时盛产这些东西之地, 遍地多有大作坊，尤其江浙沿海的一些县镇里，甚至人人家中母女、姐妹皆为女工，比父兄佃田所得更多。可自打出了女子接连遇害事后，女子们不敢出门。
　　许多作坊门庭有雀，产不出物来，做不成交易, 还要依照字据，向外商赔款，便由此关门大吉，一些作坊主更卷款逃走，将当时贸易搅和得一团乱。且，自海外贸易减少，声势渐微，海盗便趁虚而入，劫戮孤船。此事传出，海外越发谨慎商船。如此反复循环，终于，海盗成灾，高宗被迫闭关锁国。
　　无疾，你现在仍要说，那件事只有女子受害，因此无妨她们受害吗？”
　　沈无疾：“……”
　　“本来女子受害，便不该无妨她们受害，可若非得这么说，我便也可从男子利益上来与你分析。”洛金玉振振有辞，“再说，这世上有男有女，可无论男女，皆由母体女子所产。母体若低贱不要紧，那她所生婴童又怎会高贵要紧？或是我失礼，但我着实觉得，母体为人，生出的便是人，母体为狗，生出的便是狗。若有人自认为狗，我也无话可说，可既自认为人，若再轻蔑女子，那我就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了。”
　　沈无疾：“……”
　　他只能急忙解释，“咱家绝不是轻蔑女子的意思。”
　　洛金玉道：“待这些事了，我将来，还要上书举荐才德兼备之女子为官。”
　　“……”小祖宗嗳，咱家的活祖宗！您可歇着吧！这往后要捅的天，您竟还已经给提前规划好了？
　　洛金玉看他神色，问：“你觉得不妥？”
　　“怎么会不妥？做官，不就是有才有德就行吗，谁说非得男子？”沈无疾梗起脖子道，“咱家知道些个才女，也就可惜不是男儿身，那文采，别说去你们太学院，就是春闱应试，也绝不会差。”
　　沈无疾好一番表忠心——心中长叹不止，暗道，咱家与这么个呆子相好，倒是不止要对他表忠心，还得连带着对女子表忠心，可去哪儿说理啊——终于，洛金玉不说这事儿了。
　　话头收了回来，洛金玉问：“无疾，你记得，那场谋害女子的风波，后来是如何平息下来的吗？”
　　沈无疾沉默一阵，道：“后来，高宗德庄皇后想出妙法，叫官府再逮着了凶犯，先不叫百姓知道，将凶徒私下里杀了，曝尸街口，做出假象，四处说是被遭难的女子反杀。”
　　“消息传开后，大约尚有些心怀龌龊的畜生，却终于知道女子也不任由他们摆布，便也不敢再妄动了。而女子们也受此鼓舞，生出勇气，渐渐敢再踏出家门。此事才逐步平息下来。”洛金玉道。
　　沈无疾大约已经知道洛金玉要怎么说了。
　　果真如他所料，洛金玉问：“我问你，有错的是凶徒，为何要让女子们迁就凶徒来改头换面？而那样的‘迁就’‘躲避’，又有用吗？对于丧心病狂之徒，唯有叫他们知道女子有反抗之气力，他们方才会瞻前顾后、斟酌轻重。”
　　“可——”
　　“说到底，那些畜生无非是欺软怕硬，欺女子柔弱，便对女子下手，见女子刚硬起来，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嗳，你——”
　　“如今，我便如那些女子，要杀我之贪官污吏，便有如那些凶徒。”洛金玉道，“他们无耻，我却要因此禁足怯懦，凡事唯唯诺诺，思考执理之前，还要先顾虑得不得罪他们，我岂不如直接叩倒在他们面前，称他们为主？”
　　“嗐——”
　　“我不仅是要叫凶徒知道，我是正，他们是邪，自古以来邪不压正，我绝不惧怕他们之威胁恐吓，我也是要叫如礼部那位同僚一般有良知，却心存怯懦恐惧的人们受到鼓舞。”
　　洛金玉道，“任何人都会死，这世上没有不死之人。人只要死得其所，死亡便不足为惧。圣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向来，深以为然。”
　　“他们可以杀我一人，可以杀一百人，杀一千人，他们也杀不死天地正气，烧不完史书，灭不了已经勃发之精神，燎原之星火。而我唯一要做的，便是不叛变于我辈。”
　　洛金玉道，“虽也非我本意，我亦不该以此自傲，可我究竟名声在外，有些清正之书生以我为榜样。我便如在战场上立孤石之巅，吹响号角，振奋三军之人，那么，便是敌人就在对面，已搭起弓|弩，正对我心胸，我也绝不能退半步。我之退步，便是全军溃败之征兆不详，是令士气衰竭之大罪。”
　　“……”
　　得，又打起仗来了。
　　沈无疾听他这一通长篇大论下来，饥肠辘辘，脑袋发昏，同时亦有觉震耳发聩，思前想后，长叹一声，正要开口说自己投降了，忽然听得这人先说了话。
　　“无疾，我此来，也有另一件事要与你商谈。”洛金玉的语气又温柔起来。
　　沈无疾道：“你说。”
　　洛金玉道：“我虽说得慷慨，可心中实则也有私情。我反复思忖一夜，唯恐将来我之事端，连累到你与先生、师哥、西风等人。”
　　沈无疾忽地一凛：“等等，你先等——”
　　洛金玉不等，继续说道：“我们，不妨和离。”
　　“……”
　　沈无疾怔怔地望他一阵，本还故作柔弱之态，这下子，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气力恼怒，直冲了脑门，不由得虚张声势地惶急叫道，“好啊你，说这一阵，在这儿等着咱家呢？！”
　　他着实惶急。
　　以洛金玉这呆子的心性，若叫他开口提和离，那必是深思熟虑了一番，下定了决心，方才说出来。
　　又想想这人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决心，沈无疾哪能不惶急？
　　洛金玉认真地看他双眼，道：“你且听我说——”
　　“不听！胡言乱语，有什么好听的？”沈无疾急忙一把掀开被子，拉住他，生怕他原地就不见了似的，“好金玉，咱家这就吃饭。把饭拿来——”
　　说着，沈无疾等不及洛金玉去门口拿饭，自个儿腾的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地，鞋也顾不上穿，赶紧去窗前拿饭，端着碗，埋头就狼吞虎咽起来。
　　洛金玉见他这模样，不由长叹，又如何能不知他心境呢，只是……
　　“无疾，你且回来，将鞋袜穿上。”洛金玉担忧道，“别胡闹。老话说，寒从脚起。这屋子阴湿，别叫寒气侵了体。就是你习武之人，也禁不起这么造。”
　　此刻沈无疾哪儿敢不听他的话，赶紧抱着碗回来，坐回床上，继续吃饭。一边吃，还一边抬眼，眼巴巴地瞅着洛金玉，时不时因吃得太急而打嗝，模样可别提多可怜了。
　　“你不要这样。”洛金玉微微皱眉，不忍道，“你正经些，我与你好好说话。”
　　这话音还未落，沈无疾忽然流下泪来。他侧过头去，胡乱擦了擦眼泪，低着头继续吃饭，却味同嚼蜡一般。
　　洛金玉无法，只得去抢他手中的碗筷。
　　沈无疾也不挣扎，任由他抢走，坐在那儿，呆呆地望着他，只顾流泪。
　　“唉，你……”洛金玉将饭菜放好，回过头来，便见这人如此模样，无奈地摇头，“我——”
　　沈无疾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怕自个儿就要肝胆俱裂于目前，顿时火急火燎地下地穿鞋：“咱家这就去面圣，把胡文通叫回来。咱家亲自去巡盐，把那些个宵小混帐的坏账都一笔笔揪出来……”
　　“无疾！”洛金玉拉住他。
　　沈无疾反过来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哽咽道：“你这人，当真是孤胆英雄，连咱们的家也不要了吗？”
　　又道，“不怪你，怪咱家，是咱家不好……”
　　“你没有不好，你很好。”洛金玉轻轻拍着他的背，垂眸低声，道，“是我不好。我早该想到，我娘便因我而亡，我该是亲缘寡淡之人。”
　　当初，是他执意揭露太学院贪贿等事，引来报复，被陷入狱，他娘才为给他伸冤，一头撞死了。
　　“我不想，你和先生他们，也如我娘那样，受我连累。”洛金玉道，“我将和离书带来了，你签——”
　　“你杀了咱家，拉着咱家尸身的手去签吧！”沈无疾一把推开他，厉声叫道，“但凡咱家一日没死，你离得成，咱家的名号给你倒过来写！头都砍下来给你当球踢！”
　　“无疾——”
　　“也不去打听打听，咱家是好欺负的吗？”沈无疾横眉冷笑道，“由得你说成亲就成亲，说和离就和离？和个屁！我呸！”
　　“……”
　　沈无疾见洛金玉不说话了，心中稍静下来，又放缓了语气，讲究一个‘恩威并施’‘软硬结合’，笑着柔声道：“金玉，咱家这些日子，是因感染了风寒，想着家里有老有小，你身子骨又向来不好，存了病根的，因此咱家才没回去，你可别多想。”
　　作者有话要说：展清水买到站票了。

290、第 290 章
　　展清水没有料到, 难得劝动了洛金玉去看望沈无疾, 却没有和好如初, 甚至还——还越闹越大了！
　　待他得到消息赶去，就见沈无疾这厮是半点脸皮也不要了, 不顾还在司礼监里，不顾口目众多, 竟就这么跪到在地, 抱着洛金玉的大腿嚎哭不止, 一面叫着“你杀了咱家，你若要走, 唯有杀了咱家再走”“咱家也活不下去了”“你若但凡有些良心, 就索性拿把刀, 对着咱家的心口捅”之类的胡话。
　　洛金玉又如何会这么做，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被沈无疾这么牢牢抱着哭，又见周围许多人在看, 心中本也慌乱得不行，愣是站在那半步也走不开，饶是平日里再如何巧舌如簧，此刻除了低声叫沈无疾松手外，别的再说不出来了。
　　“这又是怎么呢？”展清水皱眉问道。
　　一旁的刘公公低声道：“咱家也是刚闻声过来。好像是说，洛大人要与沈公公和离，沈公公不肯, 就闹起来了。”
　　这洛金玉，咱家叫你来哄人的，你倒来一招“釜底抽薪”！有你的！
　　展清水顿时怒火滔天，勉强才忍耐下来，先喝令周围人散了，接着三两步过去，冷冷地朝着洛金玉斥道：“司礼监里岂容这么胡闹？闹大了，咱家与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说这话时，展清水却一眼也不看沈无疾，摆明了他的心境，就是只怪洛金玉一个人的意思。
　　洛金玉自然并不在意这些小心思，他只为难。
　　他也知不能在这儿胡闹，可、可沈无疾却劝不听啊。
　　展清水冷哼一声，提点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清高混帐：“你和他说，你不和离了，他自会起来。”
　　听得这话，沈无疾倒也配和，声儿小了些，仿佛在赞同。
　　洛金玉深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了沈无疾一阵，收回目光，淡淡道：“抱歉，我意已决，又何必欺骗他这一时。”
　　他这话音刚落，展清水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先听沈无疾嗷的一嗓子，又嚎了起来。
　　“你——”展清水气急败坏道，“咱家管你骗他几时，只管叫你把他弄走，别在宫里叫唤！洛金玉，你清醒清醒，宫里也是你们俩疯子在这儿胡搅蛮缠的地儿吗？到时出了事儿，惊扰了圣上，下了大牢，你们俩倒是无妨，咱家可不愿意陪着！咱家该你们欠你们的？”
　　……
　　皇帝终究还是听到了动静。
　　也还是皇帝亲自下令过来，沈无疾才终于肯松开洛金玉，抹着泪看他被其他公公领走。
　　“别装了，人都走不见了。”展清水轻轻地踢他一脚，皱眉道，“你也是失心疯了！可没下次。”
　　沈无疾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低着头，默默地转身回了屋里。
　　展清水犹豫一下，跟进去，见他又倒回了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房梁发呆，不由“啧”了一声，走过去，坐在旁边那张床上，耐心劝道：“都说了，人也不在这儿了，你别装了，装给咱家看？”
　　沈无疾许久才幽幽道：“他来真的。”
　　“咱家还煮的呢，还蒸的……”展清水安抚道，“你也别当真——”
　　“是真的。”沈无疾道，“他说的，就是真的。他但凡没想好，也不会说出来。”
　　说着，他忍不住，抱住床头那本文集，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展清水听得头疼，又有些心疼，瞅了一阵，恼火道：“这姓洛的，咱家瞧他是聪明，先搭着你，哄得你团团转，好叫他如意青云，如今略微得了势，想是见你又失了势，便寻个借口，将你甩开。”
　　“你住口！”沈无疾厉声道，“你再胡说八道，咱家撕烂你的嘴！”
　　“你倒是有本事，去撕洛金玉的嘴，你冲咱家威风个屁！”展清水怒道，“又不是咱家玩儿完你就扔！”
　　“他不是！他只是怕咱家受他连累。”沈无疾擦也擦不尽眼泪，爬起来哽咽道，“那书呆子，以往也没那么想，许是有那不要脸的，趁虚而入，趁着咱家这些日子不在，就去唆使他，和他说什么他会连累家人无辜，说什么家人不想遭受连累……”
　　沈无疾回想着洛金玉和自己说的那些胡话，心里越来越肯定，怕又是君天赐那混帐！每天都死那么多人，怎么就这混帐不死？！别叫他看见了，他若再看见了这混帐，非得把那破舌头给拔了不可！
　　展清水却是一怔，越听越觉得这些话耳熟……
　　这不就是他去找洛金玉时说的嘛！可他本意只是叫姓洛的为此收敛起来，没叫这混蛋索性摔破罐子，来和沈无疾和离啊！就这人连别人的话都听不明白，怎么考上状元的？！
　　……
　　“臣叩见皇上。”
　　洛金玉来到皇上宣召他的太行殿中，跪地行礼赔罪，“臣处事不周，因家事吵闹于司礼监中，有辱朝廷威严，还请圣上严厉治罪。”
　　“嗐——”
　　“此事因臣所起，虽沈无疾亦有胡闹放肆之处，却是为臣所迫，还请圣上明察，虽对他也应施以惩戒，可臣是罪魁祸首之人，请圣上将对他之惩戒，双倍施与臣之身。”洛金玉道。
　　“……”皇帝哭笑不得，“朕还以为，你要说，你替他担了。”
　　“臣有此愿，却不能这么做。如此一来，恐他日后越发乖张，且叫旁人有样学样。”洛金玉沉静道。
　　“唉……子石，你——唉，你——唉……”皇帝摇了摇头，长叹道，“有时候，朕也嫌你这呆子。可有时候，朕又忍不住想，若这世间，都是你这样的人，这世上怕再也没有争端、战争，大约，连朕这皇帝也不需要了，人人自治，倒也有趣。你说呢？”
　　洛金玉道：“臣也希望如此。”
　　“大胆！”皇帝突然变了脸色，斥道，“那你是要造反了！”
　　洛金玉却不慌不忙，继续跪在那，垂眸沉默。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阵，紧绷的龙颜忽然松弛，翻了个白眼。
　　一旁的佳王察言观色，此刻笑了起来，道：“洛子石啊洛子石，你也真算是命好，遇上了当今皇上这位明君，否则，你真是九条命都不够往里搭的！”
　　洛金玉没有说话。
　　“啧。”皇上哼了一声，“罢了，起来吧，坐下说话。”
　　洛金玉却不肯坐，站在那，躬身再度请罪。
　　“罚是要罚，朕还没想好怎么罚，毕竟没先例，没人跟你们俩似的。”皇帝道，“朕回头想好了，再下令给你们。如今你先坐着，听朕说话。”
　　洛金玉这才过去椅子前，请皇帝与佳王先坐，他再坐下。
　　“朕知道，这回起因，还是为了巡盐使一事。”皇帝道。
　　洛金玉仍没有说话。
　　“展清水昨日回宫，也向朕一五一十地说了你说过的话。其实，就是朕让他去的。你和沈无疾，是朕的左膀右臂。朕说句实在的，朕亲沈无疾，是因为他替朕做了不少好事，是个有用的人才，且他对朕也忠心。而朕对你呢，就是真心实意的钦佩。”
　　皇帝微微一笑，道，“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子石，朕与其说是让你做事，其实也不指望你做得了多少。你是一块招牌，一座牌坊。你清廉刚正之名声天下遍知，其中也没少朕的功劳。东厂是有人特意去全国各处，为你宣传的。”
　　洛金玉皱起了眉头，欲言又止。
　　“朕也想天下清明啊，哪个有良心的他不想呢？”皇帝道，“可是，自汤以后，这天下就再没有过清明见底的时候。无非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子石，事儿尽力做了，就不算遗憾，别太逼着自个儿，啊。朕也知道你奔着做圣人去的，可古往今来，圣人才几个，咱能做个贤人，就已经不错了。”
　　佳王在旁笑着道：“看洛大人这神色，还是没听进去。”
　　“不指望他听进去。”皇帝果断道，“你还是与他接触少了，多了你就知道，你对着块木头桩子塞东西，能塞进指头缝那么点的东西，都算大获全胜。”
　　洛金玉：“……”
　　佳王忍俊不禁，摇起头来。
　　皇帝也笑了起来，可想起过往血泪，这笑里面就多了许多的苦涩。
　　待笑完了，皇帝又道：“子石，这回叫你来，也不是为了你们刚在司礼监闹。是凑巧碰上了。本打算明日再叫你的。”
　　洛金玉这才说话：“敢问皇上，所为何事？”
　　“佳王刚从两淮那边回京。”皇帝道，“这话，朕在这跟你说，你憋肚子里，连沈无疾也不要讲，知道吗？”
　　“是。”洛金玉应道。
　　“佳王爱做生意，你想必知道。”皇帝道，“他之产业遍布全国，其实是掩人耳目，收消息的。”
　　洛金玉讶异地看一眼佳王。
　　“这回，朝里闹巡盐使的事，闹了好一阵了，朕就叫佳王去那边看了看。他快马加鞭，今儿才回来。”皇帝道，“佳王，你自己来说吧。”
　　佳王点点头，看向洛金玉，羞道：“说来惭愧，本王也贩私盐，还给前任巡盐使上了不少孝敬来打通关节，好在赚也赚了不少，还是不算亏。”
　　“这——”
　　佳王不等洛金玉发问，急忙先自个儿解释：“本王是故意的，掩人耳目，不是真为那些钱，洛大人别骂，你要心存疑惑，可请圣上为本王做人证，本王每本帐都记得清清楚楚，得来的不义之财都巧立名目，交了国库的，本王是有功劳的人。”
　　“……”洛金玉不解道，“他们竟连王爷也敢勒索？”
　　“那倒不至于。”佳王道，“本王也不能就这么打着自个儿的招牌去贩私盐，是请了傀儡，另取了名字身份，扮了一个靠着娶了大富商遗孀而发迹的商人。也不知你关注两淮巡盐，听没听过，那边有个叫杨红花的大商人……”
　　洛金玉再度皱眉：“王爷所说，乃是两淮商会会长，杨红花吗？”
　　佳王谦虚道：“是，正是。其实本王早有察觉，两淮商会，尤其是会长，与朝中官员纠葛错杂、利益来往颇多，因此本王化名过去，想要加入商会，接近会长，一探究竟。谁料前几任商会会长变更得太快，主要是死得太快，因此，机缘巧合，就轮到本王做了会长。”
　　“……”

291、第 291 章
　　“因此, 如今这里面的事儿, 佳王是已有数了的。”皇帝道, “子石啊，你此刻再去, 就叫他们警惕了。”
　　洛金玉沉思片刻，道：“臣明白了。”
　　“嗳, 明白就好。”皇帝开心道, “此事就到此为止——哦, 不，不到此为止, 日后得严查, 得严查。”
　　生怕落了话柄给这洛子石。
　　洛金玉颔首：“是。”
　　皇帝又道：“那, 那朕不留你了，你先去看看沈无疾，把他哄好了。夫妻俩哪至于动不动就和离嘛……”
　　洛金玉却道：“臣意已决。”
　　皇帝一怔：“不是……巡盐的事儿解决了吗？”
　　“臣与沈无疾和离之事, 确因巡盐使一事而起，但臣思虑良多, 觉得……”洛金玉沉默了一下，才接着道，“臣不若做一孤臣，不要连累亲近之人。”
　　皇帝愣在那，半晌没有说话。
　　佳王左右看了看，笑了一声，对洛金玉道：“洛大人, 本王有句话，还是得讲。你要做孤臣，那是你的事，可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他人有向你学之心，本是好事好风气，可他们却见你不得不为了这腔热血抱负而做孤臣，万一将他们吓退了，岂不成了坏事？”
　　“下官以为，若有人因此而被吓退，那他本来之热血抱负，恐怕也不会多真多坚。”洛金玉平静道。
　　“嗨呀，话也不能这么说。”佳王劝道，“再者说，别人也就罢了，这沈公公嘛，你怕他遭什么连累，就他那性情作为，你说你是怕自个儿遭他连累，本王或许还信。”
　　说着，佳王笑了起来，皇帝也被逗笑了，附和道：“这倒是说得真切，哈哈。”
　　洛金玉并不觉得好笑，只淡淡道：“非是如此。”
　　皇帝与佳王两人联手劝了洛金玉好一阵，见这人仍是心如磐石的固执模样，只好叹着气，暂且放弃。
　　待洛金玉离去后，佳王感叹：“这洛石头，可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皇上平日可辛苦了。”
　　“嗐，这才哪儿到哪儿，你忒没见识。”皇帝不以为然地嗤道，“今儿算温柔的，想必他自个儿心里头也舍不得。”
　　洛金玉既说了做，那便立刻做起来。
　　他回去之后，向明先生禀明事情，便收拾起自己的行李来，打算搬出去住。
　　明先生和西风两人面面相觑，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半晌才反应过来，一左一右将人堵住：“等等，你说清楚。”
　　洛金玉便再解释了一遍。
　　“明月他同意了？”明先生问。
　　“他不同意。”洛金玉答，“因此我先搬出去，依照本朝婚律，我与他分居而处两年，便可和离，无需双方都同意。”
　　“……”你婚律倒是研究得透！
　　明先生叹道：“子石，你这……唉，叫我什么好。我都这把年纪了，当初隐姓埋名了这么些年，到如今一只脚已踩进了棺材里，还怕你连累我什么？我不如蹭着你，若真出了什么事儿，我还爽快骂那些贼人几声，博个后世名声。”
　　“先生这就是气话了。”洛金玉尊敬道，“先生早年坎坷，如今该安享晚年了。学生与明月和离之后，仍是先生之弟子，仍会前来尽孝。”
　　“那你还离个什么劲？”明先生无奈道，“子石啊，我也想安享晚年，所以你就别闹腾了。”
　　洛金玉问：“先生不是原本就反对学生与明月的婚事吗？”
　　“……”明先生噎了一下，轻咳两声，道，“都已经成了的事儿，也就这么过吧。唉，我也不是说不进油盐之人，你当初说的那些，我也想明白了。唉，可你怎么就……”
　　西风扑通一跪，就要磕头，被洛金玉赶紧给拽起来，叫他不许这样。
　　西风只好站着哭：“干爹若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您且包容他一些，他不如您脾性好，可他没有坏心，他是一心一意为了您，那份痴心真情，您是亲眼见着的。那日他是闹了脾气，是他不好……”
　　“倒也并非如此，我也有不对之处。”洛金玉道，“我也说了，非是为了这个而做此决定。”
　　眼看怎么也劝不住洛金玉，西风眼珠子一转，突然叫道：“您这一搬走，若有歹人对干爷爷和儿子下手，可怎么好？您是朝廷命官，因此圣上隆恩，特派了锦衣卫暗中保护，连带着保护咱们家。可您一般走，锦衣卫自然跟着您走，那儿子和干爷爷岂不就……危在旦夕？”
　　洛金玉一怔：“怎会……”
　　“干爹可比您会惹事儿多了，他得罪的人，可不止从京城排到河南去。就这，还得是每家每户只派一人做代表排队，否则，能排得更远呢。”西风道。
　　洛金玉：“……”
　　西风继续道：“以往是在沈府，干爹是司礼监掌印，因此府里按规制配了护卫，这才安全。如今，他无权无势，可什么都没了……嗳，您就继续住这儿，大不了，每月分付房租也好啊。”
　　……
　　好儿子！没白疼！好一手缓兵之计，将来是有出息的！
　　沈无疾在宫中接到西风传来的消息，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振奋，重燃起希望来。
　　总之，洛金玉没搬走，他就不算输！
　　经过一番哀切辗转，沈无疾发泄完了，又是一条好汉。
　　他从床上爬起来，去沐浴梳洗，换上熏香的衣裳，先去皇上面前请了罪，遭了皇上百来个白眼，得了一场装模作样的惩罚，然后主仆俩心照不宣，以沈无疾被打得离不了地、且还得禁足为由，把他赶回了家，去与洛金玉朝夕相处。
　　至于洛金玉，皇上则以刑不上大夫为由，只罚了他一年的俸禄，降了他半个官阶，叫他写了谢罪书，还要戴罪立功，每月去太学院无禄讲学。
　　此后，洛金玉心中本就不忍，又见明先生与西风故意扔着伤卧在床的沈无疾不管，他只得先收起分居之心，悉心照料起来。在这其中，沈无疾又如何耍些心机手段，洛金玉又如何与他“斗智斗勇”，又如何心中纠结，且先略去。
　　先说另一边，早些时候，为着明庐与何方舟的事，沈无疾曾说过，明庐这混帐是见状不妙，怕被他打死，因此脚底抹油跑了，其实这是他胡说了。
　　明庐离京而去，确有逃避情伤之意，却也非是怕沈无疾。
　　他是个天生的多情浪子，与情人分手之后，也总是要自顾自地哀伤一下的。再者说，他还有个习惯，便是爱送一样分手礼物作为纪念。
　　他与何方舟还没掰时，就已经为讨佳人欢心，而托了江湖朋友们打听些医术古籍，直到此刻传了消息来，他便正好离京，循着线索去找那稀世医籍了。
　　也是凑巧，明庐刚找到那书，就传来了亲弟弟与亲师弟闹和离的消息。
　　那俩人闹什么，明庐倒也习以为常，他却是尚存了孝心，怕自己的老父亲夹在中间被气死，因此赶忙回了京城。
　　结果，他好心好意回来，他那老父亲也没个老脸色给他看，像是如今有了西风那乖孙和二儿子、好学生，那大儿子死不死活不活的，都懒得理了。
　　明庐见老爹身子骨还挺不错的，至少还有力气骂自己一通，便放心了，扭头去关心弟弟与师弟。
　　可弟弟比起几个月前，如今对着自个儿，倒是越来越仇视的样子了。
　　只要洛金玉不在，弟弟对着他，就张口闭口地骂：连太监都骗，骗了心又要跑，忒不是个人！低头看看自个儿良心还在不在！呸！
　　听久了，明庐觉得他像在指桑骂槐似的……
　　不理那些，明庐拿了他特意寻来的医书，前去东厂找何方舟。
　　——何方舟失忆，毕竟牵扯机密，知道的人不算多，明庐并未听得这消息。
　　东厂守卫见着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白眼能翻到南天门去！
　　嘴里也说得直接：“嗐，这谁家养的绿头王八，也不看好了，从浅池子里爬出来，倒还跑到东厂门口来了，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明庐对着旁人，也说不上多温和的性子，当时便要和他吵一架，却听得从门内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怎么回事呀？大老远的，就听见这边嚷嚷。”
　　那守卫忙变了神色，转身恭敬道：“向公公。”
　　“嗳，就是不肯更尊敬咱家些。”向群星哀叹了一声。
　　他这意思，就是催人称呼他为“向公”。
　　其实，东厂诸人对五虎都马首是瞻，有沈公、有何公、有展公、有谷公，唯独没有“向公”。
　　起初，还是有的。
　　可那人无心叫完一声“相公”后，向群星立刻红了脸，捂着脸，应了声“娘子有什么事”……
　　此后，就没人叫了。
　　明庐微微皱眉，打量着眼前这面生之人，主要是打量他身上的衣裳。
　　他记得，这是提督东厂的服制，也就是何方舟的衣裳。
　　向群星与那守卫打趣完，也看向了明庐，“啧啧”了两声，羞涩道：“看这俊朗的相貌，不凡的气度，好像是明盟主。”
　　明庐向他抱拳道：“敢问阁下……”
　　“奴家姓向，闺名群星。”向群星举起袖子遮住下半边脸，只拿眼睛使劲儿瞅他，“不知明盟主来，未曾妆扮，实在失礼了。”
　　“……好说，好说。原来是向群星向公公，久闻大名。”
　　就是没听说过，是这么个一言难尽之人。
　　明庐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强忍着不适，客气问道：“敢问向公公，何公公此刻在哪。”
　　向群星嗔道：“明知故问……你都这么问了，那必是，在你的心里了，是也不是？”
　　“……”
　　作者有话要说：展清水：@向群星，你搞死渣男，我有点人脉，回头给你介绍帅哥（骗星的）

292、第 292 章
　　明庐向来不太瞧得起扭捏作态的男人。
　　虽在他心中, 太监算不得全须全尾的男人……可究竟在做太监前是算的, 非是天生的不男不女, 因此，他瞧着太监们捏腔调, 总觉得恶心。就是他亲弟弟沈无疾，都逃不过他这股嫌弃。
　　何方舟倒是清爽, 更像个斯文书生, 又像大家闺秀, 因此他原先起了意……
　　此刻，明庐无意与这怪模怪样的向群星多来往, 只道：“既向公公也不知, 那明某就不打扰了, 告辞。”
　　他一句话也不想多说，寻思着，不如回家去问问师弟。
　　“嗳, 来都来了，何妨进屋坐坐, 喝口茶呢？”向群星热情地招呼他。
　　“多谢好意，不必了。明某还有要事在身，失陪。”明庐说完，拱拱手，转身就要脚底抹油。
　　向群星在他身后笑道：“明少侠，有空常来玩儿啊。”
　　“……”
　　东厂守卫怎么听这话，都觉得稀奇古怪, 兼之有些耳熟……
　　待明庐走远不见，向群星微笑着问守卫：“他找何公公，有什么事吗？”
　　关于何方舟与明庐的情爱纠葛，展清水自然是讳谈，沈无疾碍着那姓明的是自个儿亲哥，觉得丢人，又一个看不起向群星这花痴，也不会闲着对他说这个，因此，向群星其实并不知道此事。而他不知道，就不会问，那东厂诸人，亦不会无端多嘴。
　　因此，向群星刚刚戏弄明庐，乃是本性流露，非有什么替何方舟出气的目的。
　　“他没有说。”守卫道。
　　向群星又问：“他与何公公有什么来往？”
　　守卫犹豫一下，也不敢刻意瞒着：“那是个风流浪子，不知怎么，就缠上了何公公。这也罢了，他一面花言巧语，一面还去花天酒地，叫何公公知道了。后来，好像是闹掰了。”
　　他再犹豫一下，左右看看，低声道，“兄弟们私下里议论，那日何公受伤，也是为了这事儿恍惚，才出了岔子。”
　　那可不叫他们东厂上下都恨得那姓明的牙痒痒吗？若非那厮命好，是沈公的亲哥，他们早就操家伙去寻仇了。好叫人看看，他们东厂也是好欺负的？
　　向群星“哦”了一声：“原来如此……呵，有意思。”
　　……
　　“方哥，怎么又在发呆？”
　　展清水走过去，坐在何方舟对面的石凳上，笑着问道，“不会，又在想你是提督东厂的事吧？”
　　“你这是在取笑我吗？”何方舟回过神，也笑了起来。
　　展清水早就发现，自失忆之后，何方舟仍性情温和稳重，但比之以往，又多添了些活泼。据曹御医说，可能他天性本也活泼，是后来磨炼出的四平八稳。
　　听了曹御医那话，展清水心里很是难受。
　　曹御医只是嘴上说说，可展清水却再明白不过，方哥和他，甚至还有沈无疾等人，都遭遇过如何惊险的生死关，如何才有了今日这地位。
　　“哪敢哪敢。”展清水不露心中酸楚，陪着笑道，“咱家可也不敢得罪东厂。”
　　调笑过后，展清水关切地问：“你今日感觉身子如何？可曾想起什么来？”
　　“我身子很好。”何方舟犹豫一下，问，“我且问你一个人，叫明庐的。”
　　展清水一怔，先些没保住嘴角的笑意，试探道：“怎么问起这人来了？你想起了什么？”
　　“什么也没想起，否则，还问你作什么？”何方舟坦然道，“是耀宗，他今日来找我玩，忽然提起了这名字，说很久没见他了，说他以前总爱来找我，带我和耀宗玩耍，是个很好的人。听起来，好像我与这人之亲近，不输我与你。可我思来想去，自失忆以来，好像从没见过这人，甚至，也没听别人提起过他。他也是太监吗？”
　　他不是太监，咱家都不稀罕把他阉了，咱家恨不得把他凌迟！
　　再说曹耀宗那傻子，平时屁也记不住个，这时候倒想起来那王八蛋？可真是个吃里爬外的小兔崽子，倒真是曹国忠的亲侄儿！哼。
　　展清水心中波涛翻涌，恨不得立刻就痛骂明庐一通，好叫方哥知道，日后休得再惦记那不要脸的混帐。
　　可他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不是太监，是沈无疾他亲哥。这其中说来曲折，沈无疾本姓明，与他父兄失散多年，最近才认亲。他是个江湖人士，也是江湖做派，与沈无疾关系不是很好。你起初是好意，为他俩兄弟周旋，大约是这么熟了起来。我和那人没说过几句话，不熟。”
　　展清水终究没说那厮坏话。
　　一则，他不愿叫何方舟失忆了还记着那些倒霉事，二则，他也不屑趁着何方舟失忆了，就在背后说明庐坏话，要说，他更乐意光明正大地当着面说。
　　可他虽不说，何方舟察言观色，也觉出了些异样，问道：“我却觉得，你好像也不喜欢那人。”
　　展清水犹豫一番，闷声道：“是不喜欢。”
　　何方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温柔道：“那我不问了。”
　　展清水忍不住感慨出声：“你就是失忆了，也这么为别人着想。”
　　何方舟笑了笑，正要说话，就见展府管家过来，说：“老爷，有位客人，自称是沈公公的兄长，来探望何公公的。”
　　展清水：“……”
　　曹耀宗这个死乌鸦嘴！！！
　　展府人不认识明庐，更不知明庐与自家老爷心上人的纠葛，只听这人自报家门，一时将信将疑，又看这人模样英俊，气度不俗，好像，好像是和沈公公有点儿挂相，且也大概不会有人敢闲着跟那位沈公公扯亲戚，便还是先恭敬地请他进了厅堂，奉茶上果子。
　　展清水来到前厅，见着了这幕，冷哼一声：“咱家府里的茶水，你倒也敢喝，不怕下了毒？”
　　明庐放下茶盏，轻笑一声，道：“却也不是不怕，但行走江湖，识个毒的本事，还是有的。”又问，“闲话不说，方舟，他在你府上，是吗？我听沈无疾说，他失忆了。他此刻还好？”
　　“没你来害他，他好得不能再好！”展清水愤愤地瞪他，“还坐着呢？好走不送，可滚远点吧！”
　　明庐欲言又止了一番，从怀中掏出那本他千方百计得来的医书：“这本医书，他提起过，是很想要的。我去为他寻了来，你替我给他。你若不愿意，大可不必说是我送的，就说是你得来的。”
　　说着，将书放在展清水面前桌上。
　　展清水瞥了一眼，冷笑一声，拿起来就往地上一扔：“谁稀罕？滚吧。”
　　“你！”明庐神色严肃，从地上拾起书，仔细掸了掸灰，“你对我有仇，可与我动手，此书乃是济世医人的好东西，你别胡闹。”
　　“咱家还轮得到你来教训？”展清水恼羞成怒，拍案而起，与他差不多的个子，四目相对，冷冷道，“要济世医人，先得把你这混帐王八蛋给杀了！”
　　明庐忍耐道：“我和他之间的事，孰是孰非，本也轮不到你来出头。就是我混帐，也得他来骂，轮不着你。我给你面子，你也别得寸进尺。”
　　“咱家要你这狗来给面子？”展清水气急反笑，捏紧了拳头，直想往这脸上揍过去。
　　可若在这儿闹起来，叫何方舟听见了动静……
　　展清水只能忍。
　　大不了，明日堵这姓明的路上，在外面和他打。
　　“那明某就此告辞。”明庐冷冷说道，放下医书，转身就走。
　　展清水拎起书就朝他背上扔过去，骂道：“可滚快点吧，怕赶不上你投畜生胎的时辰！”
　　明庐脚步停顿了一下，展清水立刻防备起来，打算随时奉陪。
　　可这混帐头也没回，也就停了那一下，继续出去了。
　　展清水咬牙切齿，又在原地骂了一通，叫人把那厮碰过的东西全扔了拆了，劈了当柴烧了！说不定从哪儿带些脏病来呢！
　　他吩咐完，想起何方舟，又急忙收敛了恼火的神色，清清嗓子，整顿许久，还自顾自地模拟了一下温和笑意，这才打算回去后院……
　　展清水刚绕过前厅的屏风，就与静静站在那里的何方舟四目相对。
　　“方、方哥！”展清水强作镇定，“你怎么来了？咱家不是说了，他不知你失忆了，怕吓着他，咱家先来和他说说……”
　　“你也没说，我不能在屏风后听。”何方舟问，“咱家与明庐，究竟发生过什么，叫你如此大动肝火？”
　　“……”展清水犹豫许久，斟酌着道，“也就是有些争执……”
　　“清水，我自失忆，醒来第一个见着的是你，朝夕相处最久的，也是你。你说我与你，与沈无疾，还有其他几人，都是过命的交情，可在我心里，至少此刻，是最亲你、最信你的。”何方舟恳切道，“因此，也请你向我说真话。我本见你为难，就不问也罢，可刚听你言辞，实在也是叫我不放心。”
　　“嗳……嗳，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嗳，也罢，你都问了……”展清水长叹一声，道，“你与他，有些私情。咱家也不知你们是怎么来的私情……那厮早些年就花名在外，出了名的风流浪子，且也不好男色，不知怎么就盯上了你。咱家与沈无疾，都劝过你，都说那厮只是好奇心、猎奇心作祟。可你不听……后来，后来，他一面与你来往，一面仍在外勾勾搭搭，也叫你晓得了。再后来，你俩也不知是为这事，还是为别的，就吵闹一阵，终于，他提了分开，还立刻跑不见了踪影。你、你大受打击，郁郁寡欢，出任务时落了破绽，就中了毒，受了伤，失了忆。”
　　“原来如此……”何方舟叹道，“怪不得，你对他那样生气。”
　　“嗳，任谁见了这样的混帐，能不生气？”展清水道。
　　“我却仍是半分也想不起来。”何方舟微笑道，“因此听你说这些往事，我竟如同听别人的故事一般。”
　　“这等倒霉事，想起来也是徒增恶心，想不起来，是老天爷施恩呢。”展清水关怀道，“无需理那混帐。你目前最要紧，还是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嗯。”何方舟点点头，“你对我，着实是再好不过，我自会照顾好自己，否则岂不是错待了你一片真心。”
　　展清水顿时脸热起来。他在心中暗道，方哥这是失忆了，也不知我对他的心思，说的也不是一回事儿……
　　可仍是难免，自己将这话想成了另一回事儿。
　　半晌，展清水讪笑道：“都是兄弟……亲兄弟一般，你说些什么客套话呢，倒显得生分。”
　　作者有话要说：展清水：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沈无疾：咱家看你就像只楞头鸟。

293、第 293 章
　　闻言, 何方舟微微一笑：“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我又岂能仗着这点, 就心安理得地单受你的好，心里却不以为然呢？”
　　“嗐……”展清水生硬地岔开话头, 道，“可那洛金玉, 咱家看他心安理得的很。说句公道话, 也不是咱家不愿意, 只是情况不同，咱家为你做的事, 终究还是远不如无疾为他做的事, 可他到头来, 是怎么对沈无疾的。嗳，沈无疾一世英名，就糊涂在这事儿上了。”
　　“我与你是兄弟, 他二人是夫妻爱侣，这又如何能够相提并论呢。”何方舟笑着道。
　　“……”展清水噎住了, 半晌，干笑一声，“差不多，差不多……”
　　“说起沈公公，”何方舟道，“他是宫里施的刑罚，想来也不好叫御医帮着看。我虽失忆, 却也记得些治伤调药的方子，上次带给了他，也不知有用没有。”
　　“你可别惦记着他了，他舒服得很。打完，咱家一看，嚯，好家伙，竟也敢把他打出血来？再一问，就是他让人这么干，说是苦肉计。真就——嗐。”展清水翻了个白眼，都无言以对了。
　　何方舟笑着摇了摇头，看了眼屏风，绕过去，见管家在那忙活收拾，便问：“那本医书在哪？”
　　管家一怔，看了眼他身后的展清水，这才道：“回何公公，小的收起来了。”
　　说着，从怀中掏出那本医书。
　　“我看看。”何方舟过去接过书，随意翻看一阵，温和道，“虽我不记得自己想要这本书……可确实是一本难寻的好医书。既是给我的，我便收下了。”
　　“方哥——”展清水欲言又止。
　　拿那混帐的东西，也不怕脏了手？
　　“人是人，事是事，物是物，”何方舟看出他的想法，反过来劝他道，“我总之也前尘尽忘，何必为了一个缘尽的人而糟蹋了好东西。”
　　都这么说了，展清水只好点点头。
　　……
　　“你若是再故意弄裂伤口，我立刻搬出去。”洛金玉严肃地说。
　　沈无疾正趴在床上，闻言，委屈地呜一声，扭头看着他，含泪道：“你倒会拿这招来威胁咱家了。”
　　“我无意威胁你，只是你实在过分。”洛金玉怒道，“我说怎么你一直不见好……”
　　“是那庸医不会治伤，怪咱家？”沈无疾哼道。
　　“你少污蔑黄大夫！”洛金玉道，“是我亲眼所见，你竟每日趁我不在，就将药洗去，再将要好的伤口崩裂，待我要回来了，你再恢复原样。若非我有事，突然回来，仍要被你蒙在鼓里。你——你实在是叫我失望。你可知先生与西风多担心你？你、你简直胡闹！”
　　眼见被拆穿个干干净净，沈无疾索性破罐子破摔，嚷嚷道：“他们担心他们的，关咱家啥事？总之，你又不担心，你只会在这骂咱家，呜……”
　　“我自然也担心，你这话说得实在无情。”洛金玉也很委屈，“你不让别人碰你，只要我给你换药喂饭——”
　　“噢！你这也和咱家算起帐来了？”登时，沈无疾凤目都瞪圆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叫道，“洛金玉，你倒是将话说清楚，是谁无情？当初非得娶咱家的时候，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说什么从此之后对咱家好，对咱家百依百顺，温柔体贴，现在咱家受了伤，连让你换个药、喂个饭，你也要计较了？”
　　“你分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故意在这乱说。”洛金玉气道，“沈无疾，你讲讲道理。一则，我只说过对你好，未说过后面那些。二则，你如今分明是有意为之，在这使苦肉计，叫我不得与你和离，你真当我看不出来？我只是不说罢了。谁料想，你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我实在是担心你的身体，叫你这么反复折腾，你不痛吗？”
　　洛金玉本就对沈无疾有情亦有愧，又如何会为了照顾沈无疾这事而动气？他无非是见沈无疾近乎“自残”，急出气来了。
　　“还‘你不痛吗’，嗐，这时候倒想起问咱家来了？好话都叫你说了……”沈无疾冷笑连连，“你不知道咱家痛不痛？咱家一颗心都已经痛死了，还在乎这身子痛不痛？索性死了算了！死了舒服！”
　　“你这行为，简直混帐。”洛金玉骂道。
　　“你才混帐，你无故休妻，你不混帐？”沈无疾问。
　　“我没……我又没有休妻，”洛金玉声音逐渐小下去，他别开目光，讪讪道，“我是与你和离……”
　　“呵呵，你也心虚吧？否则声儿这么小呢？眼睛倒是看着咱家啊？都不敢看了？”沈无疾冷笑道，“和离是双方都想离，你哪知眼睛看咱家想离了？不就是你想休了咱家？”
　　“我是不想连累你们。”洛金玉再高不起气焰来，为难地低声道，“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若将来——”
　　“将什么来？咱家都要死了，还将来。”沈无疾厉声道，“话给你撂这儿了，你今儿把咱家休了，明儿你就过来帮你先生给他儿子写挽联守头七送出殡吧！”
　　“……”
　　洛金玉无可奈何，寻了个凳子坐下，背对着沈无疾，哀声叹气。
　　许久，洛金玉低声道：“无疾，我应承你，我此生都不再另娶他人，好吗？”
　　沈无疾原本见他不说话，也不急着出声，此刻眼睛又给瞪大了，砰砰拍着床板高声叫道：“我的天老爷啊！洛大人您还真会想，原来还想过另娶呢？我的天啊！咱家命苦啊，这都嫁了什么人啊……老天爷你瞧咱家不顺眼，怎么就不一道雷行行好把咱家给劈死算了，咱家不吃这苦了！这都是些什么人间疾苦啊！咱家做错了什么啊……”
　　“你——”洛金玉被他这一番泼汉般的闹喊给吓了一跳，忙回过身来拦，“你别拍床板——你还有伤，你别——无疾！沈无疾！”
　　沈无疾来了劲儿，还能听他的？
　　当下拍得更使劲了。
　　“我没想过另娶，”洛金玉一面拉着他，一面急切地解释，“我又岂是那么薄情负心之辈。我正是为了怕连累你，因此才与你和离，难道我又要去连累别人吗？无疾，你别拍了，别叫了。”
　　沈无疾又拍了一阵，这才渐渐停下来，哽咽着道：“咱家命真苦，小时候，全家都没了，自个儿流落街头，乞讨都要被地头蛇欺负，馊馒头都要抢。那时候想着，也没更苦的了。可谁知道，就被卖进了宫，一刀下去，把命根子给去了……”
　　洛金玉：“……”
　　“做了宦奴，还是四处被欺负……攀上曹国忠，还要被扔去深山里自相残杀，几次死里逃生……后来，咱家为国为民，除了这奸贼，一句‘好汉’也当不上，戏台子上都歌颂阁老太尉，就咱家没有名声，不就因为咱家是个阉人吗……这都算了，咱家心怀宽广，不计较……好容易，算是苦尽甘来，还以为从此全家美满，谁料想，印也丢了，如今人也要跑了，咱家是人财两失……”
　　沈无疾哭哭啼啼，将自个儿说得是凄凄惨惨戚戚，这世间再没有人比他难过了。
　　洛金玉知他秉性，这些话虽然大处不假，却也必然是刻意在如今夸张惨状，好博取自己的同情。
　　然而，知道是一回事，洛金玉仍心疼得要命。
　　“你怎么总要自揭伤疤。”洛金玉蹲在床前，伸手揽住他，与他额头碰着额头，再温柔也不过地劝道，“无疾，别说了。”
　　沈无疾见状，不说了，只低声哭泣。
　　洛金玉沉默一阵，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你说这话，是又想说，所以为了不连累咱家，就要和离吗？”沈无疾哭道，“咱家当初失了掌印的位子，是你亲手判的，可你判错了吗？”
　　洛金玉一怔，道：“没有。”
　　“那你害了咱家什么？”沈无疾吸吸鼻子，“难道，你就觉得，咱家与你成了亲，那咱家以往犯的错，就不算错了吗？”
　　“……自然不是如此。”洛金玉道。
　　“那你连累了咱家什么？”沈无疾道，“又不是你让咱家去贪贿的。难道说，你还埋怨喻家把咱家真做过的罪状翻出来？原来你是这种人呀？”
　　洛金玉：“……”
　　他，自然不是……可……
　　“我嘴笨，此刻又心烦意乱，说不清，更说不过你。”洛金玉低声道。
　　“你自个儿说过的，只有没道理，才说不清，才说不过别人，有道理的永远都不怕说下去。”沈无疾道。
　　洛金玉：“……”
　　是他说过的话。
　　沈无疾见这人乖巧起来，便不闹了，感受着他额头传来的温暖，声儿也温柔起来：“咱家知道你是好心，加上你我两家当初遭的种种劫难，还有你娘的事儿……可你不能因噎废食。金玉，且不说咱家，难道你要让所有想像你一样刚正为官的人，都学你似的，与所有人都割席吗？金玉，如此一来，恐怕有些人原本要刚正的，也因做不到这点，索性不刚正了。”
　　“怎会如此……”洛金玉嘀咕。
　　“不是哄你，咱家觉得，真会如此。到时候，宵小之辈就会拿这大做文章，恐吓别人，说连你洛金玉都怕他们怕得要休妻了。”沈无疾道，“你说过，你绝不会露出半分怕他们的样子，可如今这行为，不正是对他们露怯吗？”
　　“……”洛金玉犹豫道，“这，又不是一回事。”
　　“就是一回事。”沈无疾道。
　　洛金玉叹道：“可是——”
　　“金玉，”沈无疾打断他的话，柔声道，“咱家知你担忧，可你也得尊重别人所想。咱家不否认，那些遭受牵连之家眷确实是非常无辜可怜的。可咱家心想，此事也不是没有能妥善解决的法子。譬如，问一问那些家眷，他们愿不愿意承受这份风险。若不愿意，那么割席断义，说得上是两不相欠。若愿意，那是各人各安天命，谁也没什么好说的。你觉得，难道不是这样吗？若只叫你自己替他人做主，这又岂不是有独断专行之嫌？”
　　“……”

294、第 294 章
　　沈无疾见洛金玉许久不说话, 又哽咽起来, 小声道：“咱家这一生, 仅有之欢愉、唯一觉得老天待我不薄之处，就是能与你在一起。若是你移情别恋, 也就罢了……”他说到此处，略停了片刻, 心中默念一句“才怪”, 这才接着道, “可若是，为了那也不知何时发生的虚无缥缈的缘由, 咱家还不得冤死？不是为了吓唬你, 咱家是真活不下去了。”
　　洛金玉又沉默一阵, 最终还是道：“对不起。”
　　沈无疾心中登时一紧，却又听他接着道：“此次确实是我冥顽愚昧，我向你道歉。”
　　沈无疾辨别他话中意思, 眼前一亮，问：“不和离了？”
　　“不离了。”洛金玉轻轻地摇了摇头, 又道，“如此，日后或许会有牵连你之处……”
　　“事儿还没发生，你倒是想得沮丧。”沈无疾转瞬便冷笑起来，不屑道，“咱家觉得，该想想如何不连累家眷的, 不是你，倒是那些混蛋，他们才该好好儿琢磨琢磨，呵呵。”
　　总之，此次这笔他沈无疾险被休掉的帐，他是含着恨给那些家伙狠狠记上了！
　　他自不会怪洛金玉，要怪就怪别人，哼。
　　洛金玉又道：“可你也绝不可再干涉我的公事了。”
　　沈无疾顿时犹豫起来，不说话了。
　　“你怕我死，我怕你死。如今我不怕你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怕我死？这不公平。”洛金玉认真地说。
　　沈无疾：“……”
　　这话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
　　洛金玉道：“你若仍怕我死，那我也要继续怕你死。”
　　“……”沈无疾干笑道，“什么和什么？说些古怪话……多晦气，别说了。”
　　“你休得岔开话。”洛金玉道。
　　沈无疾深深呼吸，忽然“哎哟”起来：“咱家伤口好痛，是不是裂开了，你看看……”
　　“你不要耍赖。”洛金玉一本正经地说。
　　“哎哟，真的好痛……”沈无疾装作没听见，一个劲儿地叫唤。
　　洛金玉无奈，只得先给他瞧伤口：“没裂开。只要你别自己胡来，它轻易也裂不开。”
　　“痛。”沈无疾将脑袋轻轻挨着他，忧伤无比地道，“好痛。”
　　“本来说不定，如今已经好了，你自个儿非得胡来。”洛金玉摇一摇头，狠一狠心，道，“活该。”
　　沈无疾倒吸一口凉气：“竟说这话……”
　　“休得顾左右而言其他，你先保证，你不再干涉我的公事。”洛金玉道。
　　见蒙混不过去，沈无疾只得不情不愿地举起三根手指：“咱家对天发誓……”
　　他心里却想：呵，咱家是不拦着你了，也看看皇上敢不敢不拦着你。咱家是傻，作什么出头鸟？下次就装作坚定地站你这边，实则唆使皇上来主动上前挨骂，总之你跟他是不可能割席的……哼。
　　总而言之，此事就这么过去了，洛金玉不再多想，可沈无疾琢磨来琢磨去，牙痒痒得不行。
　　想他沈公公何时忍得住吃这种闷亏？
　　他就不信了，这呆子忽然自个儿能想到和离去……
　　少不了是哪个混账王八蛋作的事！害他平白无故挨一顿板子不说，要紧的是，他被吓唬那一阵，是当真胆肠寸断。
　　沈无疾也不明着问，更不表露自己意欲报复的一颗心。
　　他面上乖巧得很，只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地向洛金玉套话，将这段时日以来，有可能与洛金玉单独说上话的，全列进了怀疑名单里。
　　东厂自有套话的技巧，被问了个底朝天的洛金玉半点疑虑也没有生，沈无疾已大致全都明了了。
　　首先，展清水这蠢货，念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不理他。
　　另一个就……呵呵。
　　沈无疾一掌拍裂了自家院中石桌，引来众人目光，他忙笑着对洛金玉道：“刚想事儿，手一下子重了，咱家赔，咱家赔。”
　　“……”
　　谁来赔，不都是赔呢。就怕房东见着家里东西总坏，若担心你有朝一日把他屋子都给拆了，到时不租给咱们家了。
　　洛金玉无奈地长叹。
　　和君天赐的这笔帐，沈无疾绝做不到不算，且他还要赶快着算，省得那病秧子早早死了，这要成为一笔坏账。
　　可沈无疾又怕洛金玉责骂自个儿——
　　嗐，纸包不住火，这事儿早晚要叫洛金玉知道，索性也不怕这点，只需事先不叫他知道来拦阻，弄个先斩后奏。
　　他最多骂咱家几句，可咱家气也出了，任心肝宝贝儿来骂，不痛不痒的，怕什么？说不定，这还叫夫妻情趣呢。
　　那，要怎么教训君天赐那厮呢？
　　若是寻常人，寻个时机，将人用麻袋套住，乱棍打一顿也就罢了，可君天赐那个缺德的，恐怕自个儿也知遭人恨，身边自有高手保护，到时打也没打成，反而暴露了，再不好下手，且还容易落人话柄。
　　就不如堂堂正正地当着人面来动手……
　　这日午后，君天赐刚吃了药，正要入睡，就听得外面传来一阵乱响，好像声儿还是朝着自己这边，越来越大——
　　君天赐听到窗外传来君亓的怒声：“沈公公，你住手，你这就过分了吧？”
　　“过分？咱家叫你知道什么叫过分！”
　　是沈无疾的声音。
　　君天赐不喜欢阉人，尤其是阉人提起嗓子尖叫，他每每听到，都觉耳膜刺痛，恨不得把对方嘴给堵了。
　　此时，他皱起了眉头，将被子拉过头顶，想要逃避那尖锐的声音。
　　可沈无疾来都来了，如何肯只嚎那一嗓子。
　　他对着君亓尖声骂道：“你那不要脸的兄弟才过分！这事儿你就是闹到皇上面前去，咱家也不怕你们位高权重！太尉你若不做声也就罢了，此事是咱家与君天赐的私人恩怨。你若护他，那咱家连你一起骂！长兄如父，子不教，父之过！咱家骂你，你也不委屈！”
　　君亓忍耐道：“沈公公，你就是要骂，也得有个由头。”
　　“你还敢问咱家由头？装什么傻，充什么愣？”沈无疾冷笑。
　　君亓皱眉：“无论是什么事，我也是当朝太尉，你这——”
　　“咱家怎么了？太尉了不起？这事儿你说到哪去，咱家都有理！”沈无疾说话间，一脚踹翻身边的花盆，厉声道，“君天赐分明知道，咱家与金玉是拜过堂的结发夫妻，他竟再三纠缠金玉，还故意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来乱人心神，想拆咱家这桩金玉良缘？呵呵……好啊！那咱家就来先把你家给拆了！怎么着，太尉的弟弟，就能觊觎别人的姻缘，眼巴巴的想当奸夫，还是淫|妇？你屁都当不上！这么不要脸的事，咱家真是闻所未闻！”
　　“……”
　　君亓自知此事是理亏，可这沈无疾，私下里说说不好吗，非得搞这么大阵仗，二话不说，连个预告都没有，直接跑来君府门口，一桶黑狗血泼大门上，还把牌匾给摘下来踹烂了，这——这就是摆明了要撕破脸皮。
　　“沈公公，话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君亓沉声道，“我与你向来和睦，你若要这么折腾，恐怕不太妥当吧。”
　　“要不是念在与太尉你向来和睦的份上，咱家就不只这样啦！”
　　沈无疾嚷嚷道，“咱家就从街上一路敲锣打鼓过来啦！还给您留这遮羞布吗？可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啊！”
　　君亓：“……”
　　他一个再英武不过的大男人，和这泼妇真是无话可说！
　　趁君亓一时无语，沈无疾冷眼扫视过挡在自己面前的君府家丁，朝着屋里叫：“君天赐你这不要脸的臭东西，狗胆包天、认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的弱鸡崽子，这时候倒不敢露面了？你算什么男人！”
　　索性撕破了脸皮，君亓恼道：“沈公公倒算男人了？”
　　“呵呵，咱家是阉了身子，倒也敢孤身来你君家踢门，为自己内人寻个说法，君天赐挖墙脚倒是挖得欢快，此刻咱家找上门来了，却躲在屋里当老鼠，这又算是什么？那恐怕不止阉了一处吧？”沈无疾瞪眼嘲讽道。
　　“你——”
　　“君天赐你出不出来？咱家知道你在里面！你若还有半点脸皮，你都给咱家出来！别叫人觉得你君家出你这么个孬种，辱了君太尉的赫赫威名！”沈无疾对君天赐叫嚣尚且不够，回头还阴阳怪气地瞥一眼君亓。
　　君亓自恃身份，不与他瞧不起的骂街泼妇一般的沈无疾对骂，就只能瞪眼干看着。
　　拳头倒是攥得紧，可并不敢先动手，一则是恐怕落了口舌把柄，二则，他衡量一番，心中有些不确信自个儿打得过沈无疾，这泼妇武功倒是不差。那到时，自个儿岂不要沦为他人笑柄……
　　哼，这倒也非是最要紧的理由，要紧的是，他一个堂堂男人，如何屑与一个泼妇动手？岂不是自降身价？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就是怕打不过。

295、第 295 章
　　沈无疾正骂得开心, 屋里传来丫鬟的惊呼声, 接着她跑出来, 一面慌张叫着“小爷吐血了，快叫大夫来”……
　　……
　　“唉……”皇帝重重叹息。
　　他叹完气, 左看看跪在地上满脸恼火求自己做主的君太尉，右看看跪在地上抹着眼泪也求自己做主的沈无疾, 再看看刚禀报完君天赐此刻“虽死不了, 但也差不多了”状态的御医……
　　唉……
　　一时间, 谁也没说话，殿里正沉默着, 外头传话, 说洛金玉来了。
　　皇上暗自松了一口气。
　　叫他看这些人唱戏也就罢了, 叫他自个儿登台，那可真是敬谢不敏。
　　洛金玉本正如常在礼部办公，突然听得宫里来人急召, 一路上已知晓是发生了什么事，此刻他见到皇帝, 倒地就拜，拜完，皇上叫他起了身，他立刻就转身去看沈无疾，关切地问道：“无疾，你受伤没有？”
　　君亓在旁沉声道：“洛郎中，他好得很, 是他去我府里闹，天赐如今还在昏迷。”
　　洛金玉先没理他，仔细查看沈无疾一番。
　　沈无疾自他来了，姿态越发柔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虽然如此，可好像，确实半点伤也没找到……
　　洛金玉松了口气，这才回头看向君亓，不冷不热道：“今日君府所耗钱财，以及小君大人的医药费用之等等，烦请太尉列单明细，日后送到下官家中，下官全部担负。”
　　“如今是药费的事吗？”君亓恼道，“洛郎中素来刚正名声，此刻却是要护短？”
　　“下官从不护短。若有此意，一概赔偿，下官半文钱也不想出。”洛金玉淡淡道。
　　君亓没料到他是这回应，气急反笑，扭头向皇上道：“皇上明鉴，今日此事，分明是沈公公大闹臣府。臣为朝廷一品大员，遭此折辱，损的不只是臣一家之颜面，乃是朝廷之颜面，圣上之颜面。沈公公……臣本不愿得罪沈公公，可今日，有些话，臣遭此胁迫，不得不说了。前些日子，臣便听闻沈公公与洛郎中在司礼监因私事大闹……皇上，朝廷非沈公公一人的朝廷，岂可叫他如此放肆？”
　　“你才放肆！”展清水急忙喝道，“皇上跟前，你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君亓看也不看展清水，仍看着皇上：“大逆不道者非臣，而乃沈无疾。”
　　“那日的事，已经过去了，罚也罚了，只说眼前吧，何必翻旧账。”皇帝打圆场道，“洛郎中不也说了，一概费用，他全包吗。”
　　“这岂是钱银之事？”君亓皱眉道，“臣知皇上宠信洛郎中，臣也向来敬佩他之为人行事，可今日，臣却对他失望了。原来，他满口对着别人义正词严，对自家人，倒是放纵包容。如此一来，以后他如何服众？岂不要辜负皇上栽培他的一片苦心？”
　　皇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心中暗道：朕信你有这好心思，朕就是傻。
　　他一面腹诽，一面干笑几声，扫视一圈这几人，清了清嗓子，道：“有言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朕虽为天子，却也不好管你们这纠纷，只是坐这儿当个见证。是是非非，你们自行辩论吧。”
　　这事儿，沈无疾倒也寻了个好角度入手，从头至尾、口口声声，都只说是私人纠葛。
　　皇帝都这样说了，其他人虽心思各异，一时倒也没人与之辩驳——主要是洛金玉觉得皇上此言是正理，因此他不辩驳，而在场的人，也只有他向来敢明摆着驳皇上的意思。
　　君亓想了想，道：“臣知不该拿此事扰了皇上清休，实在是沈公公难缠。”他看向洛金玉，“洛郎中，皇上叫我与你自行辩论，我且问你，是否无论何人，怀揣如何借口，打去别人府上，在你看来，都是无错的？赔钱了事，事就此罢了？”
　　“自然不是。”洛金玉道，“下官也且问君太尉，敢问沈无疾是因何事前去打闹？”
　　君亓冷冷道：“无论何事，那也是太尉府。若人人都能挟事去闹，朝廷颜面何在？”
　　“恕下官直言，”洛金玉道，“若太尉其他亲属家人，皆如君天赐一般，爱痴缠别人家男女，那给朝廷蒙羞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尉府。下官亦极为怀疑君家的家风。”
　　“……”
　　“下官听太尉言外之意，大约是知道君天赐痴缠下官之事的。此事困扰下官已久，下官早就苦于无处投诉。”洛金玉本来还好，如今说着，也恼羞起来，“休说下官与沈无疾夫妻一事人尽皆知，便下官仍未婚娶，可也已经再三拒绝君天赐，他却充耳不闻，纠缠不休，实在是叫人烦厌。”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这章本来后面半章内容，我怎么看都感觉不行，就给删掉了，需要想想怎么重写，所以今天更得比较少orz

296、第 296 章
　　洛金玉说君天赐纠缠骚扰他, 君太尉是知道的, 且还知道得挺清楚明白。
　　然而, 事不能混为一谈嘛。
　　“洛郎中也常言，一码事归一码事, 你与天赐之间的感情纠葛，与沈公公去我太尉府大闹, 有什么干系？”君太尉板起严肃面孔, 如此正义说道。
　　就连沈无疾和皇帝, 本来就厚颜惯了的俩人，都要为君太尉这番无耻而折服了。
　　洛金玉更是不可置信, 问：“这难道是两码事？”
　　“那自然。又非我与沈公公有纠葛, 无故使我太尉府等一干人受此折辱, 难道就是洛郎中总口口声声所说的公平吗？”君太尉振振有辞。
　　洛金玉道：“你既知道那事——”
　　“我不知道。”君太尉断然否认，“还是洛郎中有证据说明我就一定知道？本官又不好风月龙阳，如何知晓你们这些事？”
　　“你——”洛金玉气道, “你与君天赐乃是亲兄弟，你如何不知——”
　　君太尉游刃有余, 打断他的话，淡淡问道：“洛郎中与沈公公是夫妻，难道，你早知他今日要来太尉府大闹？”说完，他向皇上道，“皇上明鉴，若是如此, 老臣要连洛郎中一起上诉。”
　　皇帝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这可真是忒不要老脸了，怪不得能当上太尉……牛，可真牛。正所谓真人不露相，看不出这厮居然这么能扯。
　　“沈无疾忍无可忍，今日方去太尉府闹，下官方才不知。可君天赐纠缠下官许久，太尉说自己丝毫不知，也忒睁眼说瞎话了吧？”洛金玉耿直道。
　　君亓年轻时候也是滚刀肉，干得出将自己夫人往先帝龙榻上送了求荣的事儿，一旦撕破脸皮，倒比喻长梁那些自诩读书人更放得开，此刻冷冷道：“本官就是不知，洛郎中空口白牙，能言善辩，本官一介武夫，争不过，也不争，总之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洛郎中若能心里过得去，本官也无话可说。”
　　眼看僵持不下，一旁沉默许久的佳王在皇帝的眼神示意下，被迫出来打圆场：“哈哈，怪不得有那句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老话呢。”
　　他先向洛金玉道，“唉，无论怎么说，沈公公若只动嘴，也就罢了，他还动了手，怎么说，本来有理的事，如今也——洛郎中，你想啊，就比方是民间两人争执，有理那一方先动了手，到官府去，也得说他的不是。”
　　洛金玉沉默一阵，道：“王爷所言极是，下官确也为此抱歉。只是此事论起来，乃是太尉管教幼弟不严所致。下官与沈无疾可以为今日之事向太尉府赔礼，但太尉府也要为往日之事，向沈无疾与下官赔礼。这方才是真正的一码事归一码事，而非太尉那样故意曲解蛮缠。”
　　他犹豫一下，又道，“下官起初所说，也确有些气话在里面，因是恼怒太尉明知事情始末，却还先发难，因此下官……下官确有不对之处。”
　　“嗐，洛郎中是最讲道理的，本王向来佩服。”佳王向他笑了笑，转向君太尉道，“太尉也是，都做长辈的年纪了，与小辈起这争执，多不必要。且还都是家事，本王说句得罪太尉的话，此事若真论起来，起初确也是天赐的不对，其实本王也早就有些耳闻……唉，无论太尉你知晓与否，人家丈夫为此动怒，也是理所应当的。你还要先闹到皇上面前来，说出去，确实也不好听。”
　　皇帝在心中道：岂止是不好听，朕如今看这君老匹夫，可真是个一言难尽的人，当初就能把自个儿媳妇送龙榻上去，如今又明知是自个儿弟弟先纠缠别人媳妇儿，不说拦着，也不说先赔礼道歉，竟还敢倒打一耙，找朕来理论，实在也是不把他自个儿的脸当脸了，啧啧，这天下真是什么人都有。
　　君亓给佳王面子，向他颔首，语气倒是客气，可说出口的话，仍不像人话：“我也本不该烦扰圣上，此刻王爷也帮着做和事佬，我自然也该顺着台阶下，不与小辈一般计较。实在是，唉，实在是君家与洛郎中、沈公公积怨颇深，我不得不以为，沈公公与洛郎中是心存怨愤，故意寻衅。”
　　皇帝对这老匹夫着实是叹为观止了。
　　沈无疾本还在那享受着洛金玉保护自个儿的快乐，此刻也终于忍不住了，道：“君太尉，君家与洛金玉、与咱家的积怨，可没一回不是君家的毛病。咦，如此说来，咱家倒也是刚发觉……金玉说得没有错，君家的家风——嗐，君太尉身为家主，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君亓冷冷道：“不是已经由沈公公替我整顿过了吗？当初与洛郎中之纷争过后，得罪过洛郎中的君家子弟君路尘、君若广等人，皆死于非命，此事至今也是个悬案。”
　　洛金玉怒道：“君太尉这话是说，君路尘、君若广等人是沈无疾私下里杀的吗？”
　　“我还是那句话，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君亓傲然道。
　　“太尉如何有脸说出这句话？”洛金玉道，“是君天赐亲口所说，君路尘、君若广诸人乃他所杀，太尉在这故意含糊，竟意欲都栽赃到我与沈无疾的身上，实在说得上一句为老不尊。由此可见，君家家风是自上梁而起，上梁不正下梁歪。”
　　于是，皇帝和佳王，便眼睁睁地看着面前这仨人，从今日的大闹太尉府往回追溯，开始吵当年君路尘等人暴毙、洛金玉蒙冤入狱、太学院贪贿舞弊等陈年旧事了……
　　最终，还是皇上强行将两边叫住，让他们各回各家去，又让佳王作为代表，去慰问了君天赐一番，含糊地将此事盖过去。
　　可这看似解决了问题，实则啥也没解决。
　　洛金玉好说，这块石头，一码事归一码事，回去了也就罢了。可沈无疾与君亓，这俩就不是省油的灯，梁子就此结下了。
　　何况，这日他们仨在皇上面前大吵之事，也不知怎么的，转瞬便传遍了朝野，引来诸多议论，更是有如将沈无疾与君亓架在火上来烧，叫他俩无论有意无意于主动缓和关系，此刻都不愿再做这事了。
　　对此，君系这边，也有些人不能理解，私下里来到太尉府求见，询问起这事。
　　君亓没有说话，他身旁的心腹替他解释道：“太尉此举，实乃用心良苦，也是刚好撞上那阉狗来闹，顺势而为，那阉狗怕是想不到，太尉瞌睡时，他自个儿送了个枕头过来，呵呵。”
　　来者不解，问道：“这又是何意？”
　　“如今朝廷局势，洛金玉风头刚劲，其实也就是沈系得势。喻系则是因喻阁老中风，以及养孤院的事，元气大伤，如今龟缩起来。便剩下咱们君系。”那人解释道，“以往是君喻相争，沈系从中调停，如今沈系崛起，喻家落败，咱们君系，就不能再与沈系交好，因为若如此一来，朝中几大势力，就失了平衡，于圣上而言，不是件好事。这是其一。”
　　来者若有所思地点头，又听这人继续道，“其二，洛金玉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不少，就他那样儿，就是现在没真刀真枪和他干上的，甚至千里之外与他没见过的，也不见得就不恨他。自养孤院等事以来，朝野内外都知道，他洛金玉要动的，不只是一个两个，他是想把人都给杀绝了，好用以成全他的名声！”
　　来者附和道：“谁不说呢。这洛金玉，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得很。自古以来，大家不同派系，争也罢了，却也没他这么个争法儿，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们党争归党争，其中自也有些潜在的规矩和共识，可这洛金玉就忒不守规矩了，已经不是党争了。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洛金玉这是要把他们祖坟都挖了才罢休的架势，如何能不招人恨？
　　“如今喻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龟缩起来……”那人继续道，“咱们就得旗帜分明地举起来，否则，这洛金玉就要无法无天了。”
　　话说到这，来者明白了：“太尉是想，趁着喻系态度暧昧不明，将多些人吸引到咱们这边来？”
　　君太尉终于说话了，他搁下茶盏，长叹一声气，感慨道：“唇亡，齿寒啊。”
　　喻府里，喻阁老被人扶着靠在软枕上，略歪着头，半闭着眼，听孙女儿喻皎皎在诵读文集。
　　是他自己的文集，大约是二十来岁时纂的一本，其中文章后来听到很觉生涩，因此他后来广为流传的文集里再没收录，传世得很少，他自个儿也没有留，都不太记得了。
　　这本，是他那此生挚友齐谦留下来的。
　　齐谦早些日子启程回老家了，说是怕客死异乡。他走后，丫鬟去客房收拾，发现他有些东西没带走，便禀报了喻阁老。
　　喻阁老叫人拿来一看，歪着嘴，笑了起来。
　　这个齐谦啊……
　　磨了一辈子，都以为他磨平了棱角，不料，原来他还藏着呢。
　　喻皎皎念完一篇，看一眼爷爷。
　　她爷爷这些日子，身子倒是好转了点，虽仍难说出话来，喝个水总要往外漏半碗，可终归是精神许多。
　　却也不知怎么的，就开始叫她给他读这些文章，翻来覆去地读，读得她都快背出来了。
　　……
　　夜深了，喻皎皎读着读着，见爷爷像是睡着了，便放下书册，低声叮嘱丫鬟照顾好他，自个儿则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一出去，她就看见自个儿的亲哥喻长梁等在那，见她出来了，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喻皎皎跟着哥哥去了别院书房，问：“什么事？”
　　“爷爷今儿和你说了什么没有？”喻长梁关切地问。
　　“没有，爷爷如今说话还是很难。”喻皎皎道，“他今儿还是叫我给他读那些他以前写的文章。”
　　喻长梁沉沉地长叹一声气，样子很凝重。
　　自被洛金玉那条忘恩负义的疯狗给咬上之后，喻系损兵折将，一蹶不振，叫里里外外看了多少笑话不说，实打实的钱银、权势、人才流失，这才是要紧事。
　　因此，喻长梁气急败坏，在黑市里不停加码，就为了取那姓洛的顶上头颅来泄愤与重振喻系声威，同时以防日后还有麻烦。
　　可前些日子，突然就被他爷爷给制止了，说不让杀洛金玉。
　　喻长梁不敢不听爷爷的话，可心里又不服气，且还很担忧，这可不是个好讯号。
　　那洛金玉爱说些胡话，若趁着老爷子年迈糊涂，给听了进去，那……
　　“你想做什么啊？”喻皎皎好奇地问。
　　“不关你的事，你去早些休息吧。”喻长梁笑道，“女儿家别睡太晚，若显出老态，可就不好嫁人了。”
　　“每次我一问，你就搪塞我。”喻皎皎不满道，“都不拿我当回事儿呗？那爷爷怎么叫我给他读文章，不叫你去读？”
　　“因为我每日要处理公务，你在家闲着只能绣花，再不给你找点事干，你又要往外跑。”喻长梁对这妹妹倒是亲切，与她调笑了两句，“好了，不说笑了。谁敢不当你这姑奶奶是回事儿？你快去休息吧。”
　　喻皎皎犹豫一下，道：“其实，你也不必瞒我，我也知道些事。哥，洛金玉——”
　　“你若要给这疯狗说话，就免开尊口了。”喻长梁的神色瞬间变了，冷冷道，“你先想想自个儿姓什么。”

297、第 297 章
　　自那日争执过后, 朝中内外, 沈系与君系, 便泾渭分明起来。
　　君亓自不用多说，底下的人都得了他的意思传授, 且就说沈无疾，他回过神后, 在司礼监对展清水等几个亲近太监嚷嚷, 说“咱家回过味来了, 姓君的老匹夫，这是故意惹咱家上钩呢, 拿咱家扯旗子, 立他君家招揽人心的威风”, 云云，不日这些话，就不知从哪儿, 传了出来，也叫沈系下面的人都知道了意思。
　　总之, 就是打起来了呗。
　　那就打，谁怕谁。
　　自此，两边的势力冲突不断、相互揭举，水浑得不行。
　　鹳蚌相争，自然就有渔翁想要得利，而喻长梁觉得自个儿理所当然是这渔翁。
　　但是，令喻长梁没有想到的是, 他爷爷喻阁老，将他摁得死死的，不许他来过这趟混水。
　　喻长梁起初还敬畏爷爷，逐渐，他便不耐烦起来。
　　爷爷是老了，且又生过那场重病，没了心气儿，不足为奇。可他与喻系其他人，可都在壮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难道整日里被别人嘲笑龟缩，不憋屈吗？
　　于是，喻长梁左思右想，还是瞒着爷爷，往这浑水里搅了。
　　一时之间，朝野混战，发展至后来，甚至沈系与君系的人在公事场合上遇见了，连招呼都不肯打。
　　君系的人觉得自个儿高贵，必言自个儿不与宦党为伍。
　　沈系的人……则许多都不认自个儿是沈系，究竟他们仍觉得攀附宦官丢人，可又想要攀附，便耍了个聪明，自认洛系。总之洛金玉与沈无疾是一家，沈无疾一定不在意的。于是沈——哦，洛系，他们觉得自个儿清高，瞧不起君系。
　　展清水若无其事地给人抓药，心里却不是个滋味儿，偶尔看一眼正在给人诊病的慕容，飞快收回目光。
　　他已经知道了慕容的身份。
　　沈无疾告诉他，慕容是君天赐的人，就连那“桃花源”，也是君天赐的手笔。
　　展清水当时便在心中泣血，暗道：咱家就该知道……就该知道！平白无故来个人，模样也好，性情也好，怎么就看上咱家了。原来，还真是装的一场戏，叫咱家做了一场梦！
　　他大受打击，本想将这也值不少钱的铺面收回，把这慕容赶走，此生再不相见，谁料沈无疾这厮又说：不行。
　　不仅不能收铺子赶人，沈无疾还要他继续做那个心里打着小九九、想要左右逢源、移情别恋的多情人。
　　展清水恼羞成怒，骂道：“咱家没想左右逢源移情别恋！”
　　“嗐，事到如今，在咱家面前，你还装个屁。索性认了，咱家还高看你一分。”沈无疾很瞧不起他，斜着眼道，“你若半点意思也没有，你就发个毒誓，若你想过要与慕容好，何方舟明儿就和明庐滚床上去。”
　　“呸！说的什么混账话，晦气话，呸！呸！”展清水生怕自个儿呸得不够及时，叫沈无疾这王八蛋说的话成了真。
　　“呵。”沈无疾一脸看透了他的鄙夷样子，着实是叫人恼火。
　　可恼火也没法子，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
　　展清水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前来医馆对质，慕容已经得了君天赐的意思，爽快地承认了。
　　展清水顿感生无可恋，还得继续装出那个摇摆不定的模样，时不时来医馆，代替沈无疾，拿君天赐通过慕容转交的一些东西。
　　不过，说起来，展清水也没想到，沈无疾与君天赐竟然暗中有这些联系合作。
　　更叫他没想到的是，君天赐竟想弄死他自个儿家。
　　起初，展清水生怕这是陷阱，还劝沈无疾慎重来着。
　　无奈沈无疾这人独断专行惯了，他也只能听从。
　　直到通过君天赐的情报，真叫沈无疾这边打掉了君系一些要紧之处，展清水这才逐渐放下了些心来。
　　——如今沈系与君系明争暗斗，君系掉了要紧地方，竟没起疑心，只当是沈系误打误撞。而展清水也直到这时候，才明白沈无疾故意惹大那事，原来是为了掩人耳目弄这些。
　　今日，医馆闭了张，展清水从慕容这拿到君系在北疆军营里关于粮草买卖贪贿的账册，立刻便要告辞。
　　慕容笑道：“别急着走啊，一起吃个饭。”
　　说着，还伸手去拉他。
　　展清水如被雷劈了似的，急忙甩开这人的手，远离他几步，高傲矜持道：“咱家还有许多事要忙，不吃了。”
　　慕容笑出了声：“清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对我的。”
　　以前是以前，以前咱家还以为你对咱家——嗐！自作多情了一场！也不知这厮日后肯不肯把这铺子的房契还给咱家，别叫咱家人财两空。展清水悻悻然想。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拿你这一个铺子，也没和你睡过，心里还是不安。”慕容叹道。
　　展清水倒吸一口凉气。这厮本性竟如此厚颜无耻的吗？！说的这叫什么话？他难道是勾栏小倌吗？而且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想还铺子的意思吗？！呔！又一个混帐！姓明的骗我方哥的人，你就骗我的钱！每日都死那么多人，怎么就还没轮到你们呢？！
　　“你的事儿呢，我也大约清楚，”慕容向他友好道，“不就是对何公公求而不得嘛，这有什么难的，先前看得我都费劲。”
　　……
　　何方舟正在房中盘膝运功。
　　他虽失忆，可习武多年，功夫还在体内，加之展清水细心点拨教导，何方舟如今总做些调息打坐，顺通经脉，刺激穴位。
　　忽然，他于寂静中听到声音，缓缓收回心神，睁开眼睛，笑道：“清水。”
　　“不知你在调息，打扰你了。”展清水道。
　　“无妨。”何方舟下了床，走过去，“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吗？”展清水笑着问。
　　“这倒不是。”何方舟也笑了，觉出些奇怪，一时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想来想去，何方舟打趣道：“你今儿怎么穿这么好看，倒像哪家的公子少爷。”
　　平日，展清水不太重视这些个，他还忒嫌沈无疾爱俏，说那人总花里胡哨的，不够稳重，生怕别人不知道自个儿是太监似的。
　　此刻，展清水却换了一身行头，一向爱穿深青色系的他，改成了一身嫩黄色的圆领袍，头上束的冠，是时下年轻男子间颇为流行的样式，脑后头吊着俩小穗子，很是俏皮。
　　虽只是身衣裳，可叫何方舟乍一看来，便觉得眼前似换了个人似的。
　　展清水虽索性拿一把猪油糊住自个儿的心，信了那慕容说“男子才要装扮，人家再瞧你的心，也得先瞧你的外貌”，换了这么一身轻浮的玩意儿……其实仍有些忐忑局促，生怕叫人看笑话。
　　他本也生得普通，远不及沈无疾与何方舟他们好看，就连向群星，其实也是比他好看的，因此，沈无疾与向群星穿得花枝招展，或许别人不说，可自个儿的话，就……
　　展清水忍了忍，将“我也觉得有些奇怪”给吞回了肚子里，强颜欢笑道：“怎么，不好看吗？”
　　慕容又说了：我当初在旁看你与何公公说话，实在也是没眼看，他又不是沈无疾，你连沈无疾都不怕顶撞，怎么就对何公公那好脾性的人如此唯唯诺诺？倒是显得你尊重他，我对我师父就是这样，我师父明年七十大寿。你且展露些自信风采来，否则你怎么能怪他始终将你当晚生看待。
　　“很好看啊。”何方舟笑道，“叫人眼前一亮。”
　　“那……像不像是要去踏青的样儿？”展清水壮着胆子、厚着脸皮问。
　　何方舟讶异地一笑：“原来你是要去踏青，因此换了衣裳。和谁去？”
　　展清水道：“也没约好人，叫是叫了沈无疾，可他说洛金玉忙着不去，他就懒得理我，也不去。倒是将西风扔给我，让我给他带儿子。我寻思着，耀宗也许久没出去玩了，索性我带了他与西风一块儿。”
　　何方舟点点头。
　　展清水又道：“可俩孩子，我一个人带不来，方哥，你要不要与我一起去？”
　　何方舟微笑道：“也好啊。”
　　展清水大喜：“真的吗？”
　　“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呢？”何方舟问。
　　于是，一行人便开开心心地去踏青了。
　　耀宗且不说，西风这孩子向来伶俐，私下里得了干爹与展公公的提点好处，那可不得拿出当初撮合他干爹干娘的劲头来？
　　待到傍晚时分，展清水先将西风送回去，自个儿几人才回展府，安顿好累得到头就睡的耀宗，看一眼若无其事的何方舟，犹豫一下，问道：“方哥，那你是什么想法？”
　　何方舟不解道：“什么？”
　　“你又何必装不知道，我今儿，分明叫西风与你暗示过了。”展清水心如战鼓，咽下口水，低声道，“我对你有意，你怎么看？”
　　“……”
　　何方舟还真是打算装不知道这事儿的，谁料展清水竟直接问了出来。
　　他总觉得，好像展清水不是这个性子……
　　虽然失忆了，可何方舟拒绝的话，却与以前大同小异：“我还以为，是西风童言无忌，在说笑话。你我皆是太监，说什么这个那个。”
　　“又不做那些事，在乎什么太监不太监。”展清水哪儿不想做那档子事，光是想想，脸都要烧透，可如今只能先把这狼尾巴藏起来，万事以打开方哥心防为要紧，“其实，也就是如宫女和太监对食一般，无外乎相互扶持照顾。我、我也没想别的……虽你我本来也亲近照顾了，可究竟，很多知心话，还是不好说的。”
　　“我——”
　　“方哥，”展清水打断他的话，“我也不是催你，只是先与你说明，我对你就是有这份心思。你也不忙着就拒绝我，再想想。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说完，展清水转身就跑。
　　何方舟：“……”

298、第 298 章
　　当君亓发觉大大不对劲时, 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
　　在这三个月间, 君系与沈系争斗厮杀, 表面上看似各有输赢对半，直到北疆连夜传来急信, 说那边战事吃紧，君亓方才察觉大大不妙。
　　北疆临着罗刹国和其他大大小小不少部落, 就连当初匈奴也留了些精锐后代在那, 盘踞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地盘, 如今称为雪帝部落。总而言之，就是一不留神便要“四面楚歌”的危险之地。
　　这块地方, 就被君亓的亲系军队驻扎把守。
　　他当初做此决定, 便是为了叫朝廷不敢轻易动他的兵权, 省得北边不保。
　　为了保住这份得天独厚的优势，君系对北疆防线是必要守住的，因此, 其实他们暗中与各国皆有联系，私下会输送些利益, 换取皆大欢喜的合作结果。
　　但这回，雪帝部落突然向北疆边境发起猛攻。
　　起初是因他们部落的水源造了污染，人畜饮之皆亡，巫师祭天卜卦，说此处天数已尽，需要迁地，因此他们四处观察, 觉得天|朝这边是最佳迁徙地，便遣来使团谈判，要求将附近几座大小城池送给他们。
　　这着实是令人无言以对的荒诞要求，可驻城官员还是将此事上报了朝廷。
　　毫无意外，朝廷果断拒绝了。
　　就在此时，率领使团前来谈判的雪帝部落二王子在驿馆离奇死亡。
　　战事就此触发。
　　本来打就打了，可偏偏如今经过沈、君两系相争，竟“恰巧”在北疆粮草供应等环的多处，都换上的沈系之人。
　　这些地方并不起眼，许多都是极小的差事，寻常不会为人所注意。可一旦真发生了事，待这条线运转起来，才叫人发现，这原来都是绊子。
　　“沈无疾用心何其狠毒，他是要北疆精锐全死在那！”
　　君亓听着心腹在那咬牙痛骂，他面沉如水，许久，冷冷道：“难怪，他先把两淮巡盐贪贿案给翻出来，叫洛金玉去了那里。”
　　洛金玉虽然难缠，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但同时也迂腐刚直，他若仍在朝中，发现沈无疾竟赌上北疆驻守数十万官兵性命来与自己争斗，怕是要闹。
　　……
　　“沈公公！”
　　沈无疾刚入酒楼后院，便听见了君太尉的声音。他循声望去，淡淡道：“叫太尉亲自等候迎接，咱家折福了。”
　　“沈公公愿吃这顿饭，别说等候迎接，就是让我替沈公公脱靴，又有何难呢。”君亓微笑着说。
　　沈无疾与他向屋子走去，刚巧上了台阶，停在房门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又看向君亓：“真的？”
　　君亓：“……”
　　他暗自深呼吸，正要蹲下身去，为这死阉人脱靴，却又听见这阉人道：“说笑的，真叫太尉脱靴，咱家也怕自个儿没那个命。”
　　两人在屋内桌旁坐好，沈无疾道：“酒菜倒也无需上了，咱家惜命，索性坦率说了。”
　　“沈公公说笑，”君亓道，“若真要杀沈公公，不吃酒菜，也有别的法子。”
　　“呵。”沈无疾嗤笑，“不妨试试。”
　　“今日不是要斗气的时候。”君亓淡淡道，“军情如火，我又是粗人出身，就开门见山，不说虚话。你我意气之争，何必连累十万将士性命。此次是我棋差一招，着了沈公公巧妙布局的道。愿赌服输，沈公公有何条件，但开无妨。”
　　“咱家就喜欢太尉这样的直爽人，不像那些弯弯绕绕的。”沈无疾侧着身子，一条胳膊搭在椅背另一边，很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模样，挑眉道，“咱家要君天赐的命呢？”
　　君亓不慌不忙，道：“沈公公若真有此意，便是不想谈，又怎会劳动尊驾来这里。”
　　“咱家还真有此意。”沈无疾道，“咱家寻常与人结怨，也不是非得要人的命，可君天赐他也忒不识好歹，觊觎他不该觊觎的。咱家冲冠一怒为红颜，怎么着，太尉觉得不行，还是咱家不配？”
　　君亓懒得与他胡扯这些有的没的混帐糊涂事，径直道：“沈公公想要别的什么，直说吧。边城有些城池已被围了两日，等不下去。”
　　沈无疾哼了一声：“好说。从今往后，北疆众城，尽归圣上所管，君系精锐，分而化之，归睿王、端王、齐王、淮南王、平西王各一支。做得到吗？”
　　“睿王在浙江，端王在晋阳，齐王在宁夏，淮南王在南疆，平西王在蜀地。”君亓气急反笑，“这是铁了心要分化北疆铁骑。”
　　“没法子，名声太大，不分远点儿，可怕他们合起来造反呢。”沈无疾叹道，“圣心担忧此事，每夜都睡不好呢。”
　　“君家从未想过造反。”君亓道。
　　“你说，咱家就信吗？咱家还说，与你同气连枝呢，你信吗？”沈无疾轻笑一声，“太尉，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圣上是仁厚之君，他倒不至于血洗什么，可你们这些老臣，怎么自个儿就不懂味儿呢？古来许多武将都爱拥兵自重，说起来就是不为造反，只为自保。可何为你们的自保呢？无非是想自个儿犯了事，皇上不敢追究罢了。这叫自保吗？这叫威胁。你真把兵权交出来了，皇上没事儿找你麻烦，这是他不对。可你把兵权交出来了，自个儿再弄些于社稷有害的事儿，皇上惩戒了您们，你们说这是卸磨杀驴，可就是强词夺理了。”
　　“沈公公如今说话，也有几分像洛郎中那味儿了。”君亓也笑了起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戎马半生、殚精竭虑，难道是为了给黎民百姓谋福祉、为皇上社稷做基石的吗？”
　　沈无疾道：“人各有志。”
　　“好一个‘人各有志’，正是如此。”君亓沉默半晌，将桌上茶水端起来喝了半盏，道，“我再问一句，皇上，或你，究竟是想怎么样。”
　　“皇——”
　　“沈无疾，”君亓突然打断他的话，“你与皇上都该知道，这世间不会有至清的时候。我知道洛金玉是个书呆子，他是这么觉得，可你与皇上不该和他一样。佛教道教盛行这么多年，也没见多少人被度化了，儒生更是遍布全国，可古往今来出过几个圣贤。但凡这世上还有高低贵贱之分，那么几乎所有人都爱往高处贵处走。没了喻阁老，自会有张阁老，没了君太尉，会有孙太尉，没了沈公公，还会有陈公公。”
　　沈无疾微笑道：“是啊。这世间，你我没了，皆有立刻补上的。唯独洛子石，没了，那就再难找个类似的。”
　　君亓冷笑起来。
　　“太尉竟当真愿为十万将士性命而自降身价，说句心里话，咱家也有些惊讶，亦有些佩服。不是要与太尉攀关系，而是当真，咱家也算武人出身，也有弟兄们，在这一点上，与太尉是惺惺相惜。”沈无疾道，“太尉只要尽数交出兵权，咱家以什么保证都可，圣上绝不会与太尉秋后算任何一笔账，更会叫你们家族仍享荣光。本朝自高宗以来，异姓国公极少，太尉可觉得满意？”
　　“喻阁老也要做喻国公吗？”君亓问。
　　“那倒不是。”沈无疾道，“他吃了没兵权的亏，除了撒豆子，没法儿拥兵自重。”
　　两人都笑起来。
　　半晌，君亓问：“若我说不呢。或是暂且先交了北疆十万精锐的权，可事后别处还有……”
　　“得先谢谢您了。”沈无疾道，“那咱家，就能继续做沈公公了。”
　　君亓一怔：“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待君、喻两系消没了，沈系也不敢独大。”沈无疾淡淡道，“咱家如今有家有室的，可不比曹贼胆大。咱家还是急流勇退的好。”
　　君亓脱口而出：“那洛——洛郎中呢？”
　　“他继续做他的官。”沈无疾道。
　　君亓又沉思许久，问：“沈公公摊了牌，是不怕我造反吗？”
　　“太尉可以试试。”沈无疾笑道，“十万精锐，咱家都围得了，难道来二十万，咱家就不行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幕后黑手君天赐：我现在罢工的话，你确实是不行。
　　沈无疾：滚。

299、第 299 章
　　待洛金玉与佳王一道, 从两淮办完官商勾结的重大行贿案件, 回到京城后, 方向沈无疾提出自个儿自听闻消息后便怀在心中的质疑。
　　“嗐，听你说个‘怀’字儿, 可把咱家乐坏了。不料是白高兴一场。”沈无疾使坏道。
　　洛金玉愣了下，方明白他的意思, 顿时哭笑不得, 只好推他一把。
　　“世风日下, 如今洛公子对咱家动手，可是越来越顺手了, 也不讲究啥了。”沈无疾继续憋着坏来揶揄他。
　　就算洛金玉如今脸皮子厚了些, 仍免不了烧红一片, 佯怒道：“说正事。”
　　沈无疾见他确实要恼，这才终于向他一五一十地解释起来。
　　听完，洛金玉皱起眉头, 问：“若君亓宁可鱼死网破呢？北疆十万精锐，若真因你故意在后线延误支援之故, 而导致全军覆没，你难道就脱得了责吗？”
　　“嗳，咱家哪能是君天赐那厮的歹毒心肠？这全是他想出来的。”沈无疾急忙将黑锅砸出去，“若君亓真要同归于尽，可他自个儿去尽吧，咱家才不陪着呢。支援的人、物，都在北疆不远各处悄悄备着呢, 实在不行，咱家也能赶紧叫人去救场。说白了，就是摆个‘空城计’，吓唬君亓。”
　　洛金玉将信将疑。
　　沈无疾添油加醋：“君天赐可没想到这招，他也不是想不到，可他心呀，忒狠，跟蛇一般冷血。咱家就不一样了，咱家与你在一块后，这一颗心里，全是慈悲。”
　　洛金玉仍是摇头：“终究雪帝部落受你们挑拨，因而挑起战事，令北疆军民死伤无数。朝中争斗，那些人又何辜。”
　　“难免要有取舍牺牲。”沈无疾揽住他，柔声道，“咱家知你心善，或要恼怒，可此事着实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不狠一些，君亓如何知晓圣上决心态度。光靠嘴皮子说，没实例给他看，他能被唬住吗？若不收回他的兵权，日后君家继续坐大，做些混帐事，那被他们牵连枉死之百姓，又何止如今这数目。”
　　洛金玉叹气：“我心中，明白你说的这些。也非是恼怒，但确有悲哀。古人云，‘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无论兴衰胜败，百姓皆命贱，如浮萍随波逐流。此事在史书上，会记皇上与你、君亓，甚至于君天赐之名，可那些枉死百姓，随历史黄土盖过，谁又记得他们。其实，他们与你们，又有什么差别，都是人，都有家有室。女娲造人时，我想她并没觉得哪个命贵，哪个命贱。”
　　沈无疾眼看这人忧郁起来，生怕他又发那吓死人的病，急忙抱在怀中哄，心中哀叹：这人分明是怒目金刚，却又生了菩萨心肠，可真是叫人为难。嗳，倒也说不准，怒目金刚本就是菩萨心肠，这才叫真神仙。这人本来就是真神仙，这么一想，倒不奇怪了……
　　沈无疾胡思乱想着，嘴上倒不停，继续劝说：“待事了，北疆那边会免税五年，还有些别的便利，虽比起人命不算什么，可究竟也算补偿。到时先给你看看，你觉得哪儿还不妥，你就说，咱家想法子给补上去。”
　　洛金玉低声道：“我只盼，将来之天下，能够不愧于这些牺牲之性命。”
　　……
　　朝野局势，向来风云叵测，瞬息万变，可在短短三年间，喻、君两家接连失势，陷入龟缩之态，实在也是叫人震惊。
　　喻阁老自辞官之后，如今又说身子好了一些，便想离京回家乡了，图一个落叶归根。他不光自己走，还将他向来最器重的孙儿喻长梁给带走了。
　　君太尉则是主动交出了手里兵权，皇上大喜过望，念他多年管戍边疆有功，特封国公。
　　私底下，皇帝自然还是做了些妥协，给了两家些便利好处，许了些诺。可无论如何，这已经算是皇帝大获全胜。
　　皇帝如今志得意满，心中无限豪情，只觉自个儿真乃绝世明君，玉帝派下来拯救苍生的命定天子……
　　当然，喝水不忘挖井人。
　　他自然有福气，可做事儿的沈无疾和君天赐，他不能忘。
　　皇帝先找到君天赐，亲切询问他日后打算。
　　君天赐说自个儿没什么打算，若皇上信得过他，就让他继续在暗处盯着君家。若信不过，就请随意处置罢了。
　　嗐，这人也真是活得颓！也不知跟自己家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不像亲生的，像来讨债的……
　　皇帝考虑一阵，让他继续盯着去了。
　　接着便是沈无疾。
　　皇帝的意思是，要把沈无疾弄回司礼监掌印位子上去。
　　不料沈无疾倒头就拜，说求圣上隆恩，赐他自由身，出宫回家去伺候父亲带孩子。
　　“你哪来孩子？”皇帝问。
　　“西风是奴婢干儿子。”沈无疾道。
　　“你要这么说，朕还没跟你算账呢，西风好像也是宫里宦官，上了名册的，怎么就一直跟你走了呢？谁同意的？”皇帝道。
　　沈无疾：“……”
　　皇帝笑起来：“和你说笑的。宫里少他一个也不少。不过，朕听说，你以往可是想把他带在身边，培养他做未来接班人的。现在你怎么要带着他走呢？”
　　“奴婢不敢瞒圣上任何一二。”沈无疾坦然道，“当初为平衡朝势，奴婢不得不妄立所谓‘沈派’，实在是大逆不道。如今喻、君两家已倒，剩下猢狲乌合，大约算不上要紧人物了。奴婢厚颜说句‘功成身退’，亦是为了苟全自身，不至于步喻、君，乃至于曹贼的后尘。”
　　皇帝沉默一阵，道：“你坦率，朕也不和你来虚的。无疾，你倒也不必如此。大不了，你分些权出来……”
　　“天下权力，皆在圣上手中，奴婢没有权，无从分起。”沈无疾道。
　　皇帝嗤笑一声：“你还是机灵。”
　　“可奴婢虽无权，却因得圣上宠信，因而被外人以为有权，以为奴婢乃是曹、喻、君之流，虽奴婢不愿有‘沈系’，却难免会一直有‘沈系’，盖因奴婢确实也立身不正，行事有些不端之处。无论如何，奴婢唯有一退，方能保全圣上与奴婢此刻之主仆深情。”沈无疾道，“奴婢离宫之后，也不会乱跑，会一直与洛郎中在一块。奴婢盼朝野清明，圣上再无可用奴婢之时，可若一旦有用时，奴婢万死不辞，必仍为圣上效犬马之劳。”
　　说完，沈无疾再度叩首于皇帝面前，这次他将脸埋于地上，长叩不起。
　　皇帝望着他，沉默良久，最终道：“行吧。”
　　……
　　东厂后院，提督房里。
　　“你可真是爽快。”展清水哼道，“说不干，就不干了。”
　　“还不走，等死吗？”沈无疾白他一眼，“喻怀良、君亓什么人，我又什么人，他俩最终还能落得个好，我若出事，能留个全尸都是造化。”
　　“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何方舟叹道，“无疾急流勇退，也是无奈之举，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无疾瞥他一眼：“你是不是恢复了记忆？”
　　何方舟摇头：“没有。”
　　“嗐，咱家早说那些个大夫都是虚的，这么久了，你还没恢复呢。”沈无疾哼道。
　　“倒也不记得奴家与他花前月下的那些誓言了。”向群星捂着脸，柔弱道。
　　“你可闭嘴吧！”展清水急忙道，“就没过这事儿。”
　　“嗳，与奴家没这事儿，难道就与你有什么事儿？”向群星哀怨道，“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奴家就眼瞧着你与方哥不对劲起来。也不知是奴家眼花不是，似乎瞧见你俩拉了手……”
　　何方舟一时有些不自在，忙对沈无疾说起话来：“今儿腊八节，洛公子还忙公务，也是辛苦。”
　　沈无疾哪能察觉不出何方舟故意扯开话头的意思，他也早瞧出了这段时日来，何方舟与展清水的不对劲，但此刻看破不说破，顺着话道：“是啊。咱——我也不能陪你们久了，再喝两杯，就不奉陪了，得去接他。今儿大雪，夜里也黑，怕他路上滑了脚。”
　　向群星又转过来，道：“可真是故意说出来，叫奴家羡慕的。哼，要是谷哥在这儿……”
　　“要是谷玄黄在这，又一巴掌把你拍桌子里面出不来了。”展清水翻个白眼。
　　要说，还真是谷玄黄那憨货正好治向群星，总之就是哈哈大笑着拍人背，把人拍到桌上，半晌起不来。
　　不过如今谷玄黄不在京城，他作为监军，去北疆了。
　　四人说说笑笑，沈无疾伺机叮嘱了些后续，算着时候，便起身告辞，去礼部衙门接洛金玉了。
　　洛金玉走出官衙，便见着等在外面的沈无疾，不由一怔，拿在手中的伞也忘了打开，快步过去，道：“你怎么来了？等多久了？”
　　“也是刚到，恰巧你就出来了，这是不是叫心有灵犀一点通？”沈无疾笑着问他，一面将伞往他那边伸，又替他将披风后面的帽子给戴上。
　　“又在哄我，你伞上的雪都这么厚了。”洛金玉叹气，“快回去。冷吗？”
　　“习武之人，怕什么这点冷。”沈无疾笑了起来，与他一面朝家里走去，一面道，“听你那先生说，你小时候就有‘程门立雪’的派头，我这不学学吗。”
　　“我那是求学，你这是无缘无故地挨冻。”洛金玉也是心疼他，故意道，“你哪里是学我，我才没你这么无聊。”又问，“今儿你不是和何公公他们吃饭吗。”
　　“吃完了，接你回家，咱们再吃。”沈无疾说道。
　　两人说着话，没多久就回了家。
　　来到家门口，洛金玉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沈无疾便跟着他一起，停在了台阶下，随着他仰头看去“沈府”的牌匾。
　　“还记得，你那时候来这儿找我，是腊月十九。”沈无疾柔声道。
　　洛金玉见他与自己如此心灵相通，心中越发柔软，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是。那日我刚出狱，为得彭祖小印，就想来哄骗你……”
　　沈无疾忍俊不禁：“也不知是什么叫你如此自信，能‘哄骗’咱家。”
　　洛金玉看他一眼，撑着道：“终究，我还是拿到了彭祖小印。”却也忍不住脸上一红，立刻承认了，“却是你自愿给的。若非你对我……大约我确实是拿不到。”
　　“噗。”沈无疾含笑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又感慨道，“那时候，咱家也想不到如今此刻。”
　　兜兜转转，他二人成了恩爱夫妻，沈府这大院子丢了，又在沈无疾“辞官”后，被皇帝送了回来，说是奖赏恩赐。
　　门房本在烤火，听到声音，探头一看，急忙出来把主人家往里迎。一下子，西风、来福也在里面听着了动静，都往外跑，送暖炉的、接伞的，都殷勤得不行。
　　——如今，因皇帝赐给沈无疾的这宅子与黄金百两，沈无疾就把来福与门房、厨娘等几个老人又都招回来了。比不上他显赫时的身家，但也算过得舒服自在。
　　屋外大雪纷飞，冬风冷冽，屋内却温暖如春，家人团圆一桌，各自端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说着笑，好一副再温馨不过的美光景。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然后唯就要开启疯狂修改模式啦！QWQ
　　这篇文虽然没有像最初预想中一样搞个两百万字……但一百万字对唯来说，也是好多好多了！然后，因为我自身能力不足的问题，一边写一边发，就来不及前后随时对应修改，自己也感觉到里面存在结构、情节等方面的问题，（唯又是个金鱼记性orz），所以肯定要大改一下的。
　　不会一边改一边更，会全部在文档里改完，然后尽量一次性替换发表完毕，所以可能也需要相当一段时间。
　　其实……也不知道大大们到时候有没有从头再看一遍的欲望= =||（唯心虚地对手指ing）
　　总之，在这里先不写完结感言啦QWQ
　　目前预定的，主要修改的几个大点：
　　1.各种小bug，错别字之类。
　　2.主线详略，一些看起来不顺的地方，再理顺点。现在看起来，是不是感觉烂尾了？哈哈哈哈= =其实原定大纲本来就这些内容，但写出来我自己一看，感觉效果胜似烂尾……（其实就是写崩了了吧喂！）= =||初步判断，是情节详略这些没安排好，也没描写好、铺垫好，看起来头重脚轻之类的。所以这方面我要重点修改。
　　3.关于人物和人物之间的关系，不会有特别颠覆的多处变动，但会进行一定的调整，有可能会删没啥很大存在必要的角色。比如当年的小国舅，以及目前自我感觉君若清同学比较危险=。=但也不一定。可能君若清同学会加戏。关于这两种可能性，我都还在纠结。君天赐和君若清合并，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惊）
　　4.展公公的春天……在修改版里会来得明显些……大概（？！）不，是一定！
　　5.其他。（关于主角两人，肯定是要重点加戏的。）
　　这篇是唯特别不擅长的题材，而且加上唯私人的一些原因，连载期间，字数和时间都不是特别稳定，具体内容写出来也不尽如人意。唯在这里先给大大们赔个不是！（猛虎落地式orz）
　　然后，默默地爬下去打开文档，开始从头改起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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