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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攻略》作者：梓不语
本文简介：
秦王政六年，赵楚魏燕合纵伐秦失败；
次年，燕太子丹奉命质秦。
时，相国吕不韦权倾朝野，世人皆知吕相而不知秦王。
姬丹：看来不用我搅弄风云了。秦国本来就是一滩浑水，只要稍作谋划，定能……
多年后。还在为家国苦心谋划的姬丹怎么也没想到，谋着谋着把自己赔了进去。
秦宫日常：
姬丹：听说你好男风。
嬴政：造谣可耻！好男风会中意你？
姬丹：可那时我穿男装。
嬴政：看来寡人有必要身体力行以自证清白了……
姬丹：我错了，我绝对相信你。
【阅读指南】
1、CP：嬴政VS姬丹，其中姬丹（女主）非简单性转，望理性看待；
2、主线遵循历史，部分原创私设，主配角均智商在线；
3、文中一切称呼以遵循大众阅读习惯为主；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女扮男装
搜索关键字：主角：姬丹，嬴政，荆轲 ┃ 配角：接档文《掉马后与爱豆对家官宣了》 ┃ 其它：秦始皇bg
一句话简介：秦始皇的皇后是她？！
立意：唯爱与信仰，坚不可摧


第1章 边境遇刺
作者有话要说：
抢到限免的小可爱就打个分吧，毕竟写了这么多字也不容易。
下篇存稿文《掉马后与爱豆对家官宣了》，顶流爱豆（铁杆书粉）与头号黑粉（网文小神）的日常，反套路小甜饼——戳作者专栏，求个小小的收藏啦，12月份争取开文！
公元前240年。
秦赵边境。
一列车队满载着国礼，飞快地行驶在山谷间的羊肠小道，马蹄扬起的沙土仿佛让人们的心情变得更加急迫。
急是正常的，车队里的重要人物是燕国太子姬丹，此番借道赵国前往秦国为质。未曾想连日大雨，官道被滑坡冲毁，不得已只好改走小路。
不多时，前方开道的一个士兵折返，与卫队统领耳语几句。
统领思索片刻，还是向马车里的燕国太子如实禀告：“殿下，据斥候回报，前方乃坠星坡。彼处两边皆为高地，道路狭窄，且树木杂草丛生，车马不可并排而行，恐为伏奸之所。末将以为，不如先在此驻扎一夜，待明日士卒们养足精神再行路更稳妥些。”
卫队统领的担忧不无道理，毕竟正值初秋，雨水变少，官道突遭滑坡着实诡异。
谈话间，一个青衣素裙的侍女撩起纱帘，车内的燕国太子微微探出身，与统领低声交谈。
燕太子姬丹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郎，长得朱唇玉面，眼眸晶亮如星，俊秀的眉宇间透出一丝常人不易察觉的愁云。
“不妥。如今已近黄昏，此处过夜怕是变数更大。再者，过了一线天便是秦国境内，那里安全得多。传令下去，全速行进，一定要在天黑前通过坠星坡。”姬丹斩钉截铁道。
统领无奈，只得照办。
·
几个黑衣刺客埋伏于坡上的杂草中，窥伺着目标。
燕国的车队注定是瓮中之鳖，之所以不急于动手，只因要等中间那辆最大、最华丽的马车完全进入弩-箭的射程才能行动。
一般来说，重要人物的马车都在中间，以便遭遇意外时可以迅速回援。
至于那些国礼，并不是他们的目标。
死士，所求的只有人命……亦或，他们的主人要的只是那个人的命。
“让弓-弩手准备！”一个领头的黑衣刺客扫了身旁另一名刺客一眼，那个刺客立马学起了鸟叫。
“咕咕……咕咕……”
·
马车里，青衣侍女踟蹰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准备好了吗？嬴政，毕竟是您儿时唯一的玩伴……到时，还望殿下无论如何也不要为难自己。”
姬丹正闭目养神，闻言，也不睁眼，只是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叹：“青莞，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无论如何，我都会以黄金台的任务为先，以大燕利益为先。”
“黄金台”名为燕国招贤纳才之所，实际却是细作组织，亦是中原七国之中最神鬼莫测的情报机构，由燕昭王的谋士郭隗创立，起初是为了针对风头正盛的齐国。伐齐时苏秦身死，其首领乐毅与燕昭王之子产生嫌隙，昭王之子暗起杀心，乐毅闻风逃亡他国，伐齐遂以失败告终。此后燕昭王之子即位，黄金台得以继续保留，而其幕后之主也和它的存在一样，成了一个不为人知的谜。
至于黄金台如今的掌管者，有人说是燕国的一位重臣，有人说是燕王身边的谋士，还有人说就是燕王喜自己。
既为细作组织，黄金台内除了细作之外，还有身手一流的暗卫。细作被派往各国执行任务，暗卫则被派出去监视和保护细作，二者相辅相成，互为依傍和眼线。
而姬丹身边的侍女青莞，便是一名细作，此行跟随太子前往秦国，目的自不简单。
蓦地，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姬丹双眼猛地睁开，问了身旁的青莞一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青莞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没有啊……”
但随即她也反应过来，刚才的鸟叫声确实有古怪。
“下车，情况有变！”姬丹说着，与侍女一同跳下马车。
卫兵们还没发现究竟出了什么状况，听到太子殿下的命令，也一齐戒备了起来。
山坡上的黑衣刺客顿时傻了眼，弓-弩手迟迟没有动作，刚才的信号反而让燕国车队察觉到了他们的踪迹，此刻等于完全丧失了突袭的大好时机。
山坡不远处的制高点，弓-弩手还保持着预备放箭的姿势，一箭未发，因为此时的他们皆被一剑封喉，尸体仍然像活着一般。若不是那一道细长的致命伤，没有人会以为他们已经断了气。
“该死的！”领头的黑衣刺客骂了句，随即命令其他人等，“奉主公之命，不惜一切代价，截杀燕国太子！”
瞬间，漫天黑衣遮住了夕阳！
·
行刺这种事姬丹见得多了，却一时间尚未理清头绪究竟是什么人要自己的命。虽说卫队一开始就作了戒备，但这些刺客的身手委实太好，刀剑上又涂了剧毒，不过片刻间的工夫，车队的卫兵已经大半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此处偏僻，荒无人烟，纵然大声呼喊亦求救无门。
姬丹心中焦躁不安之意越来越浓，敌方人数众多身手了得，且早有预谋，而此次随行的不过是普通护卫，倘若无法速战速决，时间一长，势必不是对手。
更麻烦的是，谁也不知道这些刺客会不会还有第二拨、第三拨……
想到这，姬丹亮出佩剑“水心”，使出轻功自后方杀入敌阵，寒光剑芒闪过，最近一人脊背中剑，当场毙命。转身的同时又飞起一脚，踹开一人……一时间刀光剑影，黑衣刺客接二连三倒了一片。
车队遭遇突袭，死伤惨重，众卫兵本是意志消沉，此时见太子殿下与自己并肩作战，不禁受到鼓舞，士气大振，奋起杀敌。
刺客们没想到会遭到如此激烈的顽抗，迟迟不能得手。
就在攻势稍减之际，一道黑光突然自姬丹的背后闪现！
“殿下小心！”说时迟那时快，青莞转身将姬丹往自己这边一扯，同时右手衣袖一挥，两发暗器从袖中飞出，正中对方面门！
姬丹只觉得一股凛冽疾风扑面而来，衣领处的布料被剑气撕开……
“燕国太子竟然是女人？！”眼前的一幕令领头的黑衣刺客震惊不已，不光是他，在场所有的死士，连同太子的护卫也都面面相觑。
姬丹下意识地护住衣领，心道“糟糕”。
那领头的刺客趁她神思恍惚之际，突然发难，招招夺命，姬丹慌忙以剑回挡。
其余黑衣人亦展开新一轮进攻，卫兵猝不及防，接二连三败阵……
包围圈不断缩小，面前不断有兵士倒地，青莞放出最后一发暗器扰乱领头刺客的视线，姬丹趁机解围，与她一起退至座驾旁。
青莞说道：“殿下快上马，那些人没有带弓箭手。”
骑马目标小速度快，而燕国太子座驾配备的马匹则是诸国有价无市的千里良驹，若在宵禁前赶到秦国边境的城池，便能化险为夷，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才有可能在险境中脱身。
可如果她一人先行撤离，其他护卫包括青莞在内怕是……
“殿下不能犹豫。主上说过，您是不可替代的，而我们只是您的剑与盾，孰轻孰重您应该最清楚。”青莞解开缰绳，又劝说了句。
情况危急，容不得她多虑，姬丹点点头，翻身上马：“尽量保全自己，不要硬拼，我们在咸阳城会合。”
“殿下放心，我又不是死士，自然不会以命相搏。”青莞笑道。
话虽这么说，然而姬丹还是觉得青莞淡淡的笑容里带了决绝的意味。
用青莞自己的话来说，既为剑与盾，则必将护卫其主，直至盾碎剑折。
可青莞不是武器，她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此时日落西山天色晦暗，卫队几乎全军覆没。
领头的黑衣刺客眼见目标骑马欲逃，扬手便是一发毒箭……姬丹俯身堪堪避过，然马驹不幸中箭，疼痛受惊之下身子一个俯冲前倾，竟将她生生摔下马背！
那刺客头领转身踏马，一跃而起，长剑直指姬丹而来！
“殿下！”青莞大骇，奈何重重围困的她也是分-身乏术。
时间仿佛停滞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刻，剑锋交织的白光，天边染血的夕阳，以及空气中浓烈的血腥气……
·
无风，斑驳的树影却摇动起来，“哗哗”作响。
一片小小的树叶在面前打着转儿飞过，激起一阵凉意，擦过领头刺客的脖颈。
姬丹的瞳孔中映出剑刃反射出的寒光，只是那寒芒停留在她脸颊的咫尺之余，再没了动作，伴随着黑衣头领瞬间死灰般的面色和倏忽倾倒的身躯，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树影浮动婆娑，一人执剑逆光，踏过一地血腥荼蘼而来，看不清面容。
其他刺客看到头领莫名其妙被杀，顿时红了眼睛，转而朝那人一拥而上。
剑光一路掠过，不停有人倒地。
没有惨叫，没有兵器相互碰撞的声音，甚至连刀剑刺进肉-体的声音也没有……就像刺客头领死的时候那样，无声无息。
原本一边倒的局势因此人的出现而顷刻间逆转，纵使这些身手不凡，惯于以命搏命的死士，也没有一个看清对方的招式，只知道那人出剑极快，他们根本来不及接招，便成了剑下亡魂。
解决掉最后一个黑衣刺客，那人抱剑立于姬丹身前，略微躬身：“暗卫荆轲，见过少主。”
·
“殿下……”耳畔忽而响起微弱的呼喊，但见满身血污的卫队统领从死人堆里慢慢爬向他们，一只手颤颤巍巍伸向姬丹。
寒芒一闪，统领沾满鲜血的手无力地垂下。
姬丹看向收剑入鞘的荆轲，忍不住质问：“韩统领是我的护卫，一路不辞劳苦护我周全，你为何杀了他！”
“若非少主的女子身份暴露，他也不会死。换言之，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得死，这是主上的命令。”荆轲说着，目光掠过姬丹身旁的青莞。
姬丹连忙将小侍女护在自己身后，解释道：“青莞是自己人。”
荆轲也并未有所动作，只是继续说道：“据属下打探，前方还有不少刺客。为稳妥起见，请少主乔装打扮，步行前往咸阳。”


第2章 咸阳见闻
咸阳。
“鹿鸣笙”是一家酒肆，如同它风雅的名字一样，亦是城内最大、最出名的酒肆。
和别家略有不同的是，鹿鸣笙最响当当的并不是酒，而是它的招牌菜——烩鹿肉。
不过店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他们家的鹿肉卖得再火，一天也只做不多不少五十份，过期不候。如果来晚了，哪怕你出成倍的价钱也不行，只能等第二天。
因此，去鹿鸣笙吃饭，尤其想品尝招牌菜，光有钱还不行，得提前预订。
“二位贵客，里边请！”店里的伙计殷勤地招呼着两位年轻人。
走在前面的男子披着发，显然未及弱冠，穿着深色常服，腰间佩剑，一双剑眉凤目却给尚带着几分少年气的面庞增添了一丝冷冽；跟在少年身后的人年纪稍长，身量颀长，面容棱角分明，英气逼人，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他背着的一口大剑。
两人到了二楼雅间先后落座，此时还没到正午，酒肆里却早已迎来送往，人声鼎沸。
“您预订的鹿肉，两位请慢用。”上菜的速度很快，少年刚坐定，伙计便端上酒和菜。
食盅一打开，香气扑鼻，令人忍不住胃口大开。
少年正要动筷，蓦然听见楼下一群人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谈论的内容直指当朝太后。
“话说这赵太后当真是年方二八，容貌绝伦……”其中一人举着著，正说得眉飞色舞，却被另一人打断。
“去去去，就知道胡说八道！王上都年满十九快亲政了，哪来的年方二八？”
“王上？”之前那人搁下筷子，一脸不屑的笑，“秦国还有王吗？我只知咱们的相国大人，从不知什么王上！”席间，其他人等也跟着窃笑不止。
“蝼蚁……”少年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年长些的男子岔开话题道：“小政，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吃鹿肉啊？”
“当然不是！”少年夹了块肥瘦相间的肉大嚼起来，“奇货居的珍宝、鹿鸣笙的鹿肉、霓虹楼的歌舞并称‘咸阳三绝’。我们现在看过了珍宝，尝过了鹿肉，接下来就是……”
话音未落，少年的手腕被一把握住，抬眼便见男子一双墨黑浓眉微蹙：“不行。时辰不早了，我们吃完饭就回宫。”
“樊於期，不是说好了今天你陪我出宫吗？”少年一听要回去，立马不干了，“你怎能言而无信！”
“我是答应今天陪你出来逛，但没说逛一整天。何况霓虹楼是什么地方，要是被人认出来，你自己倒不要紧，我可就完了……”樊於期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身为亲卫却玩忽职守，放任君王流连风月场，此等大罪我可担不起。”
嬴政撇撇嘴，暗道一声“无趣”。
·
经过一夜的辛苦跋涉，咸阳城已近在眼前。
姬丹看着前方驻守城门的秦兵，若有所思。倒是青莞一路上左顾右盼，像是在找寻什么。
“马上就进城了，别东张西望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姬丹拉了她的小侍女一把。
青莞又看了看周围，然后对姬丹低语道：“荆轲不是说殿下的安全由他负责的么？我们都快进城了，可连他的影儿都没瞧见……”
“荆轲是暗卫，自然不会轻易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昨日若非形势危急，他亦不会现身。此时他不出现，说明我们至少还是相对安全的。”
姬丹说完，青莞点点头：“殿下说得对！这青天白日的，又在秦王都，量那些刺客也没那个胆子。”
“小心驶得万年船。”通过关卡后，姬丹回头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眉头不由得皱起。
咸阳位于八百里秦川腹地，渭水自南面流经这座城市，作为秦国的都城，这儿虽不如齐国的临淄那般繁华富庶，但大街上也十分热闹喧嚣。
青莞一进城，肚子便止不住地开始抗议，眼睛也忍不住老往街边卖吃食的店铺和摊子瞟。
“忍忍吧，就快到了……”姬丹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到了驿馆，还怕没有吃的么。”
青莞叹了口气，揉揉空瘪瘪的肚子，只好强迫自己扭过头不去看那些点心。然而，飘在空气中的食物香味却无法忽视……唉，饿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为了避免再次遇袭，荆轲建议轻装上阵连夜赶路。马是没得骑了，剩下的路全靠步行，不眠不休，最可恶的是荆轲那家伙居然干粮都不给带，说什么“吃东西耽误时间，而且野外用火会直接引来刺客，少吃一两顿又饿不死”。
于是，用轻功赶了一整夜外加一个上午的路，只喝了半壶水，腹中空空的青莞心里苦……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不怕死，就是不能饿肚子，那滋味太难受了！此时此刻，支撑着她继续向前的信念莫过于燕姬丹那句话——“到了驿馆，什么吃的都有”……对，再坚持一下就能填饱肚子了。
姬丹所言非虚，她与青莞进城之后一路上都抄近道，再过两条街的确就是驿馆的所在地。
“对了，殿下……”青莞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这个咸阳城有些古怪啊，为何只开了东边的城门？如今不是没有战事吗？就算在打仗，通常的做法不都是关闭所有城门实行宵禁吗？”
“你发现了？看来这一路上你也不是总想着吃，孺子可教！”姬丹半赞许半调侃地拍了拍青莞的肩。
其实在城门口时她便发现了蹊跷，只是身为燕国太子的她此刻急于将国书完好无损地送达到秦王手中，才无暇考虑这些问题。
两人交谈间，巷道的出口就在眼前，一出小巷便是咸阳城最繁华的长街，驿馆便坐落在这条街上。
不料就在这时，几个卖菜的小贩跟路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一气之下将运菜的推车拦在了巷道口，将整条巷子给堵死了。
“注意。”姬丹一边对青莞使了个眼色，右手一边探向腰间佩剑，脸上依然不动声色。
青莞点头表示明白，好歹是经过黄金台专业训练的，这点警觉性她还是有的。
两人一前一后加快步伐，眼看迎面一蹦一跳走来一个梳着总角的小孩，手里攥着一串糖山楂，和姬丹擦身而过时，小孩不知怎么的摔了一跤……
青莞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太子殿下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却见对方正扶起那孩子。
青莞不知说什么好，在这种情况下每耽误一刻都会增添一丝危险，这一点殿下不可能不知道，然而都这个时候了，她仍然不忘去扶摔倒的小孩……唉，说来说去，殿下还是心太软。
想到这，青莞蓦然两眼瞪大：只见那个孩子被扶起后，忽而对姬丹怪笑了一下，与此同时串着山楂的木签冷不防朝她的面门戳来！
姬丹一惊，本能地一偏头，没想到下一刻那孩子小小的身子往前一栽，背后赫然插着三发暗器！
青莞身手平平，却使得一手好暗器，刚刚也幸亏她眼疾手快。
彼时，青莞提着衣裙三两步跑到姬丹身旁，还没来得及开口，但见姬丹霍地拔-出佩剑，她内心一沉，知晓又免不了一番搏杀。
果不其然，刚才还在争吵不休的菜贩子和路人突然全都闭了口，齐刷刷涌上来将二人围住……
这个时候哪怕反应再迟钝，也知这是一场事先有预谋的毒计了，对方不仅对于燕国使团的行程了如指掌，而且对燕姬丹的行事风格也相当了解，知道其必然会急于赶路而抄近道，故而来了一出请君入瓮。而只开东边的城门，想必也是他们计划好的。
此刻巷子出口被堵，里面的人出不去，外边的人也进不来。
燕太子姬丹年少便游走各国，突袭遇刺虽说不是家常便饭，但也见怪不怪了，甚至只要过个十来招便能差不多估算出对方的实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的对手跟昨天那一拨相比，实在差得太远……甚至无需任何人协助，姬丹仅凭一己之力便轻轻松松将刺客全部就地解决。
“死了……”最后一人自知根本不是对手，当即咬碎毒牙毙命，青莞探了他的脉息，继而摇摇头。
姬丹微微叹息了一声，言语间有些懊悔：“我出剑狠了些，早知道应该留几个活口的。”
“殿下无须自责，遇到突发-情况当然是自保为上。再说了，谁能想到这拨人这么菜。”青莞亦对刚刚遭袭之事感到费解。
只开一面的城门、堵住巷道的菜车、迷惑人的天真孩童、伪装成小贩和行人的杀手……怎么看都像是一场精心策划过的截杀，可是，谁能解释一下这么差劲的身手是怎么回事？
青莞正百思不得其解，站在对面的姬丹忽然脸色大变，伸手将她用力往旁边一推！
电光火石的一瞬，视线内一道灰影掠过，速度快得出奇……姬丹只依稀看到对方戴着灰纱斗笠，足尖在墙面一点，霎时身形一转，剑锋直指她的咽喉！
刚撂倒一批的两人不料此时会有变数，慌忙应战。
而突然现身的刺客尽管只有一个，但接了几招的姬丹发现此人出剑既快速又狠毒，举手转身之间，几乎是招招夺命，而且身法转换极快……显而易见，对方无论剑术、内力还是轻功均远在自己之上！
青莞猝不及防被大力推开，险些摔倒在地，反应过来时只看见姬丹节节败退，只有勉强招架之功了。
袖口一振，转眼间青莞手里又多了几发暗器，但是奈何那斗笠人身法太快，又怕误伤姬丹，一时间她也不敢贸然出手。
眸光一转，青莞注意到停靠在墙角的用来运菜的手推车，眼睛一亮，计上心来。
这一边疲于应战的姬丹已是越来越力不从心，动作也渐渐慢下来。
看来，这个斗笠人才是真正的后手……
悬殊太大，自知形势大大不妙的姬丹只希望自己能找个机会带着青莞全身而退。
然而，斗笠人并未给姬丹机会，反手接过她用尽全力挥出的一剑后紧接着挺身向前，剑的寒芒直指姬丹的眉心……
剑气裹挟着疾风将鬓发吹开，姬丹急忙收拢身形朝后一仰，堪堪躲过那致命一刺的同时，也暴露了自身破绽！
斗笠人眼睛一眯举剑再次挺-进，千钧一发之际，突觉背后一阵车轱辘卷起的呼呼风声……
原来竟是青莞见暗器不好使，急中生智推着运菜的手推车卯足了劲向斗笠人撞过来，企图凭借车子的重量和冲击力将对方撞翻……
斗笠人掩藏在面纱后的眼眸暗了暗，不见其侧身闪避，而是抬脚朝身后一踹，竟将那装满菜蔬的手推车一脚踹翻，将青莞整个人倒扣在了车斗下！


第3章 久别重逢
且说樊於期终于说服了嬴政回宫，两人一同出了酒肆，嬴政脸上老大的不高兴。
这时，街上蓦然一阵骚乱，有人边跑边大呼小叫“杀人啦”……
“快回去。”樊於期在一旁催促道。
嬴政不以为然，撇开樊於期就走：“青天白日的，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咸阳城当街杀人。”
樊於期无奈，只得跟上去。
待两人赶到事发地点，但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各类蔬果食材撒了一地……两名不知身份的人正持剑厮斗，招招皆充满杀机。
“来真的啊……”嬴政好整以暇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用肩膀顶了一下身旁同样在观战的樊於期，“你怎么看？”
“这个戴斗笠的是个顶尖高手，那白衣少年武功也不赖，但明显已落于下风，想来也撑不了多久了。”樊於期回答。
“高手？还‘顶尖’？能得到你这个武痴如此高评价的人没有几个啊！”
嬴政话音未落，目光无意间落在那斗笠人的脚底，皱了皱眉，忽而仿佛想起了什么，立马拔剑一跃冲入那对战的两人中，帮着白衣少年一起对付那斗笠人。
樊於期原本只打算做个旁观者，谁知嬴政说出手就出手，身为贴身侍卫的他只好也跟着加入战局。
姬丹苦苦支撑着勉力接了二十来招，眼看着到了极限，不料就在此时居然来了两个帮手，心中虽然起了疑但也明白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樊於期自然不会让嬴政陷入危局，所以他抢先一步从背后抽出那口大剑——巨阙，用尽全力向斗笠人砍去。
这一剑势大力沉，纵使那斗笠人武功高深莫测，也不得不暂时转攻为守。
而姬丹则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变守为攻，一剑朝着对方迎面刺去！
那斗笠人不慌不忙，另一只手的两指夹住“水心”的剑锋，紧接着四两拨千斤地一弹，一股极为霸道的怪力将她连人带剑震飞……
变数就在瞬息间，一道寒光利芒自斜侧面蓦然闪出，斗笠人猝不及防，待反应过来时，自己的左臂已被划伤！
嬴政？！
眸光掠过少年略带几分稚气的脸，斗笠人心下一惊，随即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
“别让他跑了！”嬴政喊道。
樊於期早已心领神会，然而斗笠人还是快了一步，足尖一转朝樊於期踢来！
樊於期以剑作挡，却不想正中对方奸计。
那斗笠人根本就是虚晃一枪，趁此时机一脚踩在巨阙上，借力向后一个飞跃，身形倒退着越过对面的屋檐，转眼消失在视线中……
他正要使轻功追，嬴政挥挥手道：“算了！你说得对，这家伙武功太高，你追不上的。”
樊於期收起巨阙，转过身面向嬴政：“你既知对方武功高，怎可如此鲁莽？”
“你看到他脚下红泥了吗？”
樊於期点了点头：“我也是方才注意到。只有咸阳宫里才有这种红色泥土，你怀疑是出入宫禁的人？可即使是这样，也不该贸然行动。”
危机解除，姬丹精神一放松，顿觉全身上下皆脱了力。
这时身边不远处那辆翻倒的手推车忽然动了动，只见青莞一边咒骂着一边从车斗里爬出，头上还沾着几片菜叶，让人忍俊不禁。
“您没事吧？刺客呢？”青莞一站起来便匆匆跑向姬丹身旁，拉着她的手检查有没有受伤。
“没事，刺客已经跑了……”姬丹说完，领着青莞走到嬴政和樊於期对面，抱剑向二人致礼道谢，“二位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
嬴政漠然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青莞一向心直口快，心有不满便脱口而出：“装什么大尾巴狼！”
樊於期面子上多少有些过不去，于是代嬴政回以一礼：“阁下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
姬丹望着嬴政的背影，目光下移，正好瞥见对方手背上的疤痕，当即失声喊了句：“阿政？！”
嬴政脚步一滞，转过身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白衣少年：“你认识我？”
姬丹三两步上前，在青莞和樊於期诧异的眼神中抓起对方的手仔细瞧了瞧，黑漆漆的眸子焕发出明亮的光采：“你，你真的是阿政！”
“你是……”
姬丹笑了笑，蹲下-身，从倒了一地的食材里捡起一枚鸡蛋放在他的手掌心。
嬴政的目光由疑惑转变成恍然，最后盛满了兴奋与不多见的温柔：“你是……小鸡蛋？！”


第4章 总角之谊
“你叫什么名字呀？”可爱白嫩的团子托着腮，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小鹿眼，奶声奶气地问坐在自己身边的小男孩。
“我叫嬴政。你呢？”小男孩说道。
小小的团子开心地笑了：“我叫姬丹。”
“原来你叫鸡蛋啊……”小男孩恍然大悟，小团子长得白白胖胖，圆圆的脸粉嘟嘟，大大的眼睛圆溜溜，可不像极了剥了壳的鸡蛋！
白团子小嘴一嘟：“是姬丹，不是鸡蛋。你不识字吗？”
说着掰下一小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燕国的文字，你是燕国人？”
小男孩说完，白团子点点头：“我是燕国的太子，不过我不喜欢他们喊我太子殿下，我有名字。”
小男孩开口道：“那，我可以喊你小鸡蛋吗？”
白嫩嫩的团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吧。但是只能你一个人这么喊，而且这是我们俩的秘密，你也不可以告诉其他人。”
“好的！除了我们俩，我不会让其他人知道的！”小男孩拍着胸口作出保证。
白团子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说话算话，我们拉钩！”
“拉钩就拉钩……”两只小手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儿时的童真化作彼此的羁绊。
……
回忆恰似一口蜂蜜，纵然时隔多年，忆起之时那份独有的甜依然清晰地在舌尖一圈圈地荡漾开，串联起一幕幕过往。
嬴政对掌心里的鸡蛋看了半天，又抬起头紧盯着面前一身白衣的姬丹，蓦地，将对方一把抱住原地转了个圈：“你真的是小鸡蛋——！”
姬丹被他转懵了，等到自己被放下来才禁不住面色微红，抬眸却见青莞与樊於期一个仰望天空思考人生，一个盯着地面观察蚂蚁，两人皆是一副“我什么都没看到”的表情。
十年过去了，她和阿政早已过了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若非不经意间看见对方手上的伤疤，又哪里能认出眼前之人便是秦国的国君，亦是自己儿时的玩伴？
樊於期已大致判断出姬丹的身份，正打算请示嬴政的意见，耳畔传来一阵马蹄声，一拨官兵赶到现场，为首的将领下马朝嬴政单膝跪拜：“末将秦竭救驾来迟，致使王上涉险，罪该万死！”
嬴政斜睨了他一眼：“你是嫪毐的人吧？”
“回禀王上，末将的确曾效力于长信侯。”
“刺客杀人时你们不在，刺客跑了你们正好赶来。”嬴政双手负于身后，冷冷一笑。
那浮于嘴角的笑渗着透骨的凉意，秦竭莫名打了个寒战，讲话都有些不利索了：“末将护卫不利……末将，万死难抵其罪。”
“你们一口一个‘罪该万死’，寡人倒很想看看……”嬴政踱步至秦坚面前，略微探下-身，勾起唇角，“死一万次，究竟是个什么死法？”
君王没让起身，做臣子的自然只能跪着。
秦竭仍然保持着跪姿，低着头，额上的冷汗滴落在手背上……比之更难受的是来自心底的惧意，一个未及弱冠、尚未亲政的年轻君王，眉宇间甚至还带着些许少年的稚气，竟在瞬间气场突变，让他这个多次上过战场的老将感到脊背发寒！
就在秦竭忐忑之际，嬴政忽而直起身弹了弹袖口沾的灰，一副轻描淡写的表情，仿佛刚刚眸底爆发出的冷戾只是对方的错觉：“罢了，你且起来吧，让嫪毐这两天进宫一趟，寡人要见他。燕国太子远道是客，居然光天化日在我大秦的王都遇袭，我们怎么也得给人家一个说法。”
秦竭如获大赦，连连称“是”，并表示即刻率卫队亲自护送燕太子丹前往驿馆。
岂料嬴政一挥袖子道：“不必了，寡人在宫里为燕国太子选个住处便是。”
“王上三思！按礼制，外邦使臣一律住在驿馆，怎可……”秦竭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被嬴政打断：“礼制也是人定的，何况刺客都敢当街杀人了，驿馆也不一定安全。倘若燕国太子在我大秦境内有个三长两短……秦将军，这个责任你担得起么？”
秦竭一时答不上话，嬴政也没管他，转身携了姬丹的手，在一众官兵愕然的目光下由樊於期护送着一起登上回宫的马车。
·
嬴政挑选的住处位于咸阳远郊的一处行宫，名曰“阿房宫”，行宫依山而建，因地势高、观景角度好而闻名。
姬丹在外围粗略观望了一会儿，不仅能俯瞰咸阳城全景，甚至可以远眺阿政自己的甘泉宫。
更值得一提的是，宫殿的规模虽不比那些奢华的宫宇，但内里的布置却极为考究：光是一方下棋用的矮桌皆以价值连城的银丝红木打造而成，绕过一张琉璃屏风，便到了就寝之处，床榻四周的帷帐以及窗纱皆由世间罕见的凤尾绒纺成。
殿内并未点熏香，空气中却飘着一种清甜淡雅的味道。
暗香浮动，似有若无，姬丹一闻便知是自己最喜欢的枇杷香。
“王上知道燕太子殿下从不用熏香，所以让奴婢们准备了些时鲜瓜果放置在殿内，清香解乏，也可作食用。殿下若还有什么要求，或是需要添几个侍从，尽管吩咐老奴就是。”上了年纪的掌事细声细气地说道。
“多谢，我身边有青莞就足够。”姬丹谦和一笑。
待殿里只剩下她和青莞二人，终于松了口气往榻上一靠。
自四国合纵伐秦失败，作为燕国太子的她从蓟城长途跋涉至此，一路上宵小之辈几次三番意欲行刺，可以说是险象环生，到了此时此刻才暂时将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一点。
对，只是“暂时”。
因为所谓的“国书修好”、“太子为质”，不过是个幌子罢了……面见秦王，递交国书也并非任务的结束，而是此行的开端。
思及此，姬丹只觉脑中千头万绪，倍感头疼。
不经意间抬眼一看，青莞盘腿席地而坐，双手捧着果盘已经吃上了，旁边一堆果皮果核，小嘴一边动一边碎碎念：“殿下，这秦王还真是大手笔！二话不说就给咱们找了个这么好的地方！”
“那是当然。如果在驿馆，你定是没有单独寝房的……”姬丹看着青莞的吃相不禁皱眉，最后实在忍不住递给她一条手绢，“好歹注意一下形象吧。”
其实青莞不说，姬丹亦看得出阿政的细心。
小时候她特别怕黑，晚上熄灯后宫人们都在外面候着，偌大的寝殿内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空旷的床榻上翻来覆去，经常害怕得整夜睡不着。
因此，她讨厌黑夜，讨厌住在空荡荡的大殿……而这个秘密，只有阿政知道。
阿房宫地势高视野开阔，不利于刺客隐藏，确实比驿馆安全得多；她一向喜静，这儿远离咸阳主殿，环境清幽少有人至；寝殿不大，一盏烛台便可照亮整个房间，抬头一眼便能看见偏殿……想到这，姬丹内心涌上一股暖意。
原来时隔这么久，阿政还记得这些。
“这里不就只有殿下和我两个人么，而且我的肚子空了快一天了。我什么罪都能受，就是不能挨饿……对了，怎么还不开饭呐？殿下想必也饿坏了，这里有您最爱吃的枇杷，我给您剥几个大的吧！”
虽然在抱怨，青莞还是乖乖用手绢擦了擦嘴，末了准备给姬丹剥枇杷。
姬丹摇摇头：“你知道的，我用膳之前从不用其它东西。再说，我也不是很饿。”
正说着，殿外几名宫女与内侍适时地送来各种主食、荤素、汤羹等一并六七样，原是此时已过饭点，膳房只有昨日剩的糕饼点心，偏偏嬴政再三嘱咐燕国太子的膳食必须同自己一样现做，故而耽搁了些时间。
像是知晓姬丹的习惯似的，宫人们将饭菜分类摆盘后，便各自安静离去。
青莞关好殿门，回过身，取下头上的一支银质发簪在每样食盒中试了一下，然后舒了一口气：“都无毒，我来为殿下布菜吧！”
姬丹轻轻笑了笑，这些吃食是阿政特意嘱咐的，事先也必经过查验，自然不会有问题……不过此刻，她还真没什么胃口。
“你先吃吧，我要想事情。”
正在剥虾的青莞手一停：“有什么事不能吃完再说么？”
“我在回想今天的刺杀。”讲到这，姬丹苦恼地揪了揪自己的眉心。
提及刺杀，青莞将碗筷推到一边，上身前倾：“殿下今天不该去扶那个孩子，明知周围危机四伏，您应当自保为上。”
“你说得对，这一点确实是我的疏忽。”
青莞叹了口气：“也不怪您，谁会想到那么小的孩子竟是个杀手。”
“那不是孩子，是侏儒。”身后蓦然传来男子清冷的声音。
青莞一惊，险些打翻了手边盛汤的碗。转过身去，才发现荆轲怀中抱剑，背靠着柱子。
“你你你你……你干吗突然冒出来吓人啊！”青莞指着荆轲的鼻子，忽而又想到了什么，十分恼怒地质问道，“你不是暗卫吗，今天我们被人追着打的时候你死哪儿去了？！”
“既然有人出手，暗卫就没必要现身。”面对青莞的怒火，荆轲却仍旧面无表情，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
“荆轲你……”
“好了，不要吵了！”姬丹扶额道，“现在最关键的是查清楚那个斗笠人的身份。”
那斗笠人武功卓绝，交手时对方的一招一式便令她有种熟悉的感觉，尤其是逃走时的动作。
“会不会是……瑶光？”青莞一拍大-腿，“虽然我没直接交手，但对方的身形娇小轻盈，很明显是个女子。你们想想，江湖上的女刺客本来就少，能在武功上达到如此程度的，可不只有瑶光了？”
荆轲反驳道：“不太可能。瑶光隶属‘北斗七剑’，此杀手组织都是集体出动，绝不允许成员私下接收任务。换言之，就算对方是瑶光，其他六人肯定也在附近，怎么可能只有斗笠人一个？况且我一直在远处观察，那个刺客出剑确实快，但与瑶光的剑意还是有所不同。瑶光使剑飘逸灵动，而那刺客的剑法却阴狠诡谲……”讲到这里，荆轲停了一下，紧接着话锋一转，“其实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用剑的风格都有一定的相似之处。若说模仿，也不是没有可能。”
青莞“切”了一声，相当不屑：“你啰啰嗦嗦一大堆等于没说。”
荆轲起身走向姬丹，开口道：“属下认为，与其调查刺客的身份，不如仔细想想其幕后主使为何急于取少主的性命。或者说，少主此番质秦，会触动谁的利益？”
放眼偌大的咸阳甚至整个秦国，谁能只手遮天，城门说关就关？
谁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毫无顾忌地杀人？
霎时间，一个名字闪现在姬丹的脑海。
吕不韦……！
……
是夜。
夜凉如水。
霓虹楼里，歌舞初歇。
密室的石门打开，一名仆役来报：“大人，有人要见您。”
刚刚疗完伤的嫪毐斜倚在小榻上，失血的脸有些苍白，嘴唇却嫣红得像是抹了胭脂一般……
随意披上一件绛色丝织外袍，长信侯的声音透着几分慵懒与不悦：“都宵禁了，谁会在这个时辰见本侯？”
来客缓缓摘下黑色斗篷的连帽，露出面容。嫪毐一怔，随即抬臂躬身：“原来是吕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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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递交国书
霓虹楼的密室内，嫪毐挥退所有下人，亲自为吕不韦斟了一盏茶：“吕相夤夜来此，就是为了训斥在下？”
“不是训斥，是警告。”吕不韦冷冷说罢，拿起茶盏一饮而尽。
嫪毐顿觉面子上挂不住，却又不好发作，只得咬牙道：“这些年吕相在朝野只手遮天，除了您政绩斐然之外，借我霓虹楼的势力排除异己也算一个原因吧。”
吕不韦将杯盏往桌上一扣：“所以，这就是你擅杀燕国质子的理由？”
“吕相听我一言，在下这么做也是形势所迫。王上已经授命长安君暗查这些年军费的亏空，长安君何许人，岂是我等能拦得住的？！”见吕不韦已面有愠色，嫪毐不得不低眉作出解释。
“亏空究竟是谁造成的？近年你挪用军费私自扩充自己的势力以为能将本相蒙在鼓里？现如今填不上了才知要弥补，所以你与齐国的公子弈暗通款曲，替他杀人赚钱填补亏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吕不韦的质问步步紧逼，亦激怒了嫪毐。
他猛一抬头，睁大眼睛道：“吕相难道忘了在下的霓虹楼当初为谁创办？吕相借在下之手为自己铺路，如今平步青云了，却来说教在下的不是！”
讲到这里，他冷笑一声：“也罢。既然您不需要在下了，将霓虹楼铲除不过挥一挥袖子的事，只是万一牵扯出什么让人发现了端倪，吕相怕是不好向朝野交代。”
“长信侯何必如此失态，本相深夜至此本就是来为长信侯解决麻烦的……本相已将亏空悉数补上，长安君不会查出什么。”
言罢，吕不韦不急不慢地起身，走到密室门口时停下脚步，却并未转身：“这是最后一次。若你执迷不悟，本相也保不了你。至于朝野的交代，那也是本相自己的事。”
·
次日。
姬丹一如既往地早起，一番洗漱后，青莞为她换上正式的朝服。
“今天是递交国书的日子，待会儿会有人引领我去正殿，你就在宫城外等我。”
姬丹话音刚落，门外果然有内侍通传：“请燕太子殿下随奴才觐见王上，递交国书。”
“有劳了。”
姬丹说完便跟着那名内侍出了门，青莞将她一直送到咸阳宫外。
且说那内侍领着姬丹一路七拐八绕，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还没到，纵使她对咸阳宫的路不熟也觉察出了不对劲……
难道情况有变？
此时姬丹身上并未带剑，难以自保的她只得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
但见四周假山环绕，林荫茂密，几步之外便见一口深潭，一池碧水深不见底……
这根本不是去正殿的路！
姬丹几乎可以确定这一点了，于是她果断停步，黑着脸问前面领路的侍从：“这不是通往正殿的路，你要带我去哪儿？”
小内侍突然被凶巴巴地问及，顿时一头雾水，结结巴巴答道：“没，没说去正殿啊……是，是王上命奴才带您去，去他的寝宫递交国书。”
诶……？本已随时做好搏命准备的姬丹也懵了。
甘泉宫是嬴政的寝宫，也是咸阳宫中地势最高的宫殿。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殿门口，那小侍从犹豫了一下，终是忍不住低声对姬丹解释道：“王上宿醉方醒，尚未用早膳，还望燕太子殿下不要见怪。”
“自然不会。”嘴上这么说，姬丹却不由得抬首望了一眼日头，腹诽道：这应该是午膳了吧。
进了殿，姬丹便忍不住以袖掩鼻，暗叹殿内好重的酒气。
目光扫视四周，矮桌上凌乱地放着书籍和策论，旁边摆着个爵杯。
嬴政斜倚在榻上，卧榻旁有一面一人高的铜镜，年轻的君王看上去刚刚洗漱完毕，还没换上朝服。
“你们先下去吧！”嬴政挥了挥手，待内侍们全部退出寝殿外，接着朝姬丹一抬下巴，“念吧。”
过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要自己念国书，于是微微皱眉，行了个礼，说道：“请秦王端正坐姿。”
“什么？”嬴政眉毛挑了挑。
姬丹退后一步，郑重其事道：“考虑到秦王宿醉，在寝殿宣读国书已是吾国作出的最大让步。还请秦王看在两国邦交的份上端正坐姿，否则恕外臣无法宣读国书。”
“行行行，我坐正就是……”嬴政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好在最后摆了个正襟危坐的姿势，一字一句道，“请燕国太子宣读国书。”
姬丹心中无奈，然而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到，于是从袖中取出国书摊开，朗声念道：“秦燕本姻亲之国，世代交好。然寡人误信合纵谗言，驱士卒以争小利，毁邦交而生事端，实非寡人本意矣。今令吾国太子质于贵邦，以表寡人日月可鉴之心。愿两国重修旧好，化干戈为玉帛，牧战马至南山。”
嬴政眼眸微合，也不知有没有认真听，等到对方收起帛书方才懒懒地挑眉：“念完了？”
“完了。”
嬴政给自己倒了杯茶，拿着茶盏起身踱至姬丹面前：“这就是你父王的亲笔？这哪里是国书，分明是降书。”
话音刚落，姬丹终于忍无可忍地炸毛了：“过分啦！”
“好好，我开玩笑的……别当真！”少年君王见人真的生气了便上前安抚，却仍是一副痞痞的模样，“你也是，咱们俩什么关系，用得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吗……”
“我们燕国是姬姓诸侯，自然要遵从周礼。”姬丹倒不会真与嬴政置气，况且对方并没有说错，这份父王亲笔的国书确实失了国之尊严，连她自己都几乎读不下去。
嬴政背过身去，一边饮茶一边不以为然道：“大周都亡了，要这周礼何用！”
“既然存在，便有其存在的理由。”姬丹语毕，趁嬴政转过身之际悄悄执起案上的爵杯放于鼻下闻了闻，又在对方转回之前不动声色地将其放回原位。
“对了，小鸡蛋！我为你挑选的住处可还中意？昨晚睡得如何？”少年心性想一出是一出，刚刚还在百般看不惯礼制的年轻君王突然间又换了个话题。
“一切安好，谢谢你为我考虑那么多。”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你不妨就把这儿当作自己的家，反正一切有我在！”
姬丹垂下乌黑眼睫，阿政为她明里暗里做的那些，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然而思及此行目的，她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如何面对眼前挚诚的少年。
半晌，姬丹想起了什么，忍不住问了句：“平常你该不会都是这个样子吧？”
“昨日喝多了，所以今天比平时起晚了半个时辰。”嬴政伸了个懒腰，以为姬丹怪他让自己久候，便解释了几句。
姬丹瞪大眼睛，诧异不已：“也就是说，你平日直到巳时才起床？你不用上早朝吗？”
听了她的话，嬴政不禁冷笑：“有人越俎代庖，寡人上朝也不过是个摆设。”
“不管怎样你也快亲政了，处理政务是迟早的事。”
虽未明说，姬丹亦知晓对方意指吕不韦把持朝政之事，在此之前她并非不知当前秦国朝中局势，却未曾想过阿政处境如此艰难！
两人在殿内又聊了片刻，只有当忆及儿时那段时光嬴政方才柔和了神色。
不一会儿便到了午膳时间，尽管嬴政一再挽留她与自己一同用膳，姬丹还是婉言谢绝了。
毕竟初来乍到，而且自己的身份是质子，固然有阿政真心相待，她也不能坏了规矩，从而给阿政徒增烦扰。
国书已经递交，此行的第一步也已完成。
姬丹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该如何进行，不知不觉间已行至咸阳宫门前。青莞便在此处等候，少女一身天水碧的罗裙，素颜亦难掩其清丽容颜……
“晌午日头大，殿下仔细了别晒着。”青莞边说边为她撑起伞。
姬丹点头道：“待会详谈。”
主仆二人正欲回阿房宫，忽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能在宫城之中策马而行，想必此人定身份不凡。
姬丹与青莞不禁停下脚步，不消片刻，果见一鲜衣华服少年骑马行来。
宫门的守卫见状，纷纷对其行礼致意：“参见长安君！”


第6章 公子成蛟
姬丹离开不久，甘泉宫便迎来了今日的第二位贵客——嬴政同父异母的弟弟，长安君成蛟。
和儿时同母亲一起流落他国，漂泊无依的嬴政相比，成蛟一出生便在条件优越的宫中，从小拥有众星拱月般的宠爱，从不知愁苦是何滋味，兄弟两人的童年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尽管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成蛟却并未养成骄纵或纨绔的习性，相反，这位年仅16岁的王族子弟天资聪颖，活泼开朗，在课业上亦十分努力上进，教过他的夫子们没有一个不对其赞赏有加的。
长安君一进殿门便对自己的王兄叹息摇头，嬴政心里多少有了底。
待午膳传上，秦王便以自己与长安君许久未见为由邀其一同用膳，并挥退了一干宫人。
“臣弟收到线报便带人去了府库，果然在门外遭到大力阻拦。臣弟确定里面有问题，便强闯了进去，没想到……”讲到这，成蛟气得双手紧攥，“没想到库房里一切如常，经过清点，也没有发现问题。”
成蛟奉嬴政密令调查嫪毐挪用军费一事，原本离确凿证据只有一步之遥，却不想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气归气，但他却满腹疑惑：“这次行动够快了，而且亏空不是个小数目，就算嫪毐发现了什么，也不太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填补上……唉，归根结底还是臣弟做得不够好。”
本想用此事扳倒嫪毐，却未料到最终依然功亏一篑，嬴政虽免不了失望，但也看不得自家弟弟一脸自责的样子，不过对方提到线报，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的人可靠吗？”
“提供线报者是我府上的门客，名叫朱砂，跟了我一些时日，也为我做过不少事，应该没有问题！”成蛟信誓旦旦道。
“你去调查的时候，可曾有其它异常？”
“没有啊……哦，想起来了，我强闯进去发现府库内并无问题，可是那些守卫也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就好像，好像他们自己人倒觉得有问题才正常一样！”成蛟回忆了一下当日情形，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这些天你也辛苦了，先吃点东西再说吧。”听了弟弟的陈述，嬴政料定嫪毐早已有所防备，此番定是查不出什么了。
面对满桌的玉盘珍馐，成蛟却一定食欲也没有，拿起筷子的手又放下，嘴里喃喃道：“这些年母后名义上垂帘听政，但总揽大权的仍是朝中重臣。唉，臣弟是不是很没用啊？别说为王兄分忧，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这哪里是小事？当下朝中局势复杂，客卿派、宗室派和军勋派三足鼎立，除了军勋派不直接过问政事之外，以吕不韦为首的客卿派势头最大。嫪毐曾为吕不韦效力，此人阴狠狡诈，又在朝中经营多年，若被你一个孩子轻轻松松打倒，他亦不可能坐到长信侯这个位子上了。”
嬴政说完，成蛟嘟着嘴一抬头，语气中带着七分不服三分撒娇：“臣弟今年十六，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好好……那长安君对当下形势有何高见，寡人洗耳恭听。”
·
多日未见的嬴氏兄弟共进午膳，另一边的主仆二人正在回阿房宫的路上。
想起之前在宫门外偶然见到的骑马少年，青莞不由自主地开口：“原来那个娃娃脸就是长安君成蛟啊，这兄弟俩一点也不像嘛！”
“长安君是庄襄王的幼子，亦是阿政唯一的庶弟。据说他长得极像庄襄王，而阿政的容貌则更像其母赵太后一些……”姬丹顿了顿，接着说道，“虽同为嬴姓子弟，长安君自小却娇生惯养，备受宠爱。”
而阿政小时候却颠沛流离，饱尝人情冷暖。
青莞更加疑惑不解：“既然身份高贵，又如此受宠，为何登上王位的人不是他呢？”
“长安君身份再高再受宠，也改变不了庶出的事实，最重要的是，他并没有朝臣的支持。不过话又说回来，若当年赵太后母子未能返回秦国，现在的秦王应该就是他了。”
听了姬丹的话，青莞的脑海中浮现出娃娃脸的成蛟头戴王冕身穿朝服，正襟危坐于王位上的画面，不禁汗颜……这个嬴政虽看着不怎么靠谱，但终归还是他更像个王。
思及秦王政，青莞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奈何半路上人多眼杂，只得回到暂住的阿房宫后，才按捺不住问道：“殿下今日一行可还顺利？那嬴政有何反应？”
“阿政昨夜宿醉，错过了今天的早朝，就连我也是去他寝宫递交国书的。”
“竟有此事！”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骇闻似的，青莞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我就说这个嬴政不行吧！现在看来，即使等到他亲政也妥妥是个昏君……秦国啊，怕是没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静观其变，坐享其成？”姬丹很想听一听青莞的想法，虽说这丫头只是自己的助手，平日里一副大大咧咧的性子，看上去似乎不太靠谱，不过看问题往往有另一番独到的眼光。
“据探子搜集的消息，秦王年少即位，不学无术，终日无所事事，却声色犬马无所不通，连请来为其授课的夫子都气走了好几个。这还不是最打紧的……”青莞停了一下，紧接着压低嗓门，“这个嬴政啊，有龙阳之好！”
话音未落，姬丹立马正色道：“这种事情无凭无据，岂能乱说？”
“虽然没有证据直接证明他好男-色，但是殿下您想想，嬴政虽未及冠，没有立后很正常，但他这个年纪总得有几个侍妾吧，连成蛟身边都有女人了，他这个做兄长的别说侍妾，身边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一天到晚跟那个侍卫樊於期厮混，两个人就像黏在一起似的……殿下觉得这正常吗？”青莞认为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且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姬丹也不和她争辩：“这就是你搜集的情报？可我眼中的阿政，并不像你描述的这样。今天我去他寝宫之前，内侍便告诉我说他们王上宿醉刚醒，后来我进了殿，确实在阿政的身上闻到了浓烈的酒气，但我趁阿政不注意的时候查看了他的酒杯，里面却没有一丝酒味……这说明什么？”
“他昨夜……没饮酒？”青莞迟疑道。
“没错！”姬丹点了点头，“但酒气确实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说明他的衣服用酒水浸泡过，所谓的‘宿醉’根本就是假象！”
“这家伙，原来这么会装啊！”
“还远不止这些……”姬丹接着说道，“你说他不学无术，可他的案上虽杂乱，但上面堆放的都是法家、兵家和纵横家的书籍与策论；他的卧榻并未放置在窗边，而且床侧放置有一面镜子，说明他警觉性很高，即使在睡梦中也做足了防范。”
窗子附近采光与通风固然良好，却也是防范刺客的盲区，往往一枚暗器就能夺了性命。而床榻旁的镜子无疑是用来防备近身刺杀的，只要刺客亮出刀剑，镜子反射出的光可以直接将睡梦中的人惊醒。
青莞不知说什么好，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因此，我认为秦王嬴政非但不是一个骄奢无度，庸庸碌碌的昏君，反而是一个韬光养晦，胸怀鸿鹄之志的雄主。”讲到这，姬丹忽然沉默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阿政的处境一点没变……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青莞不由得问了句。
“纵观当今中原各国，秦国固然实力最强，然庙堂之上危机四伏。以吕不韦为首的客卿一派把持朝政多年，王叔公子涯的宗室派与王翦将军的军勋派心怀不满却被死死压制多年……何以造成如今吕不韦一家独大的局面？”
对于姬丹的疑问，青莞老老实实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也从未想过这些。
“现在的秦国明面上由太后垂帘听政，任何政令必须经过太后的认可方能实行。可如果这位赵太后没有一点作为呢？如果她完全依附于某个朝臣，对其言听计从呢？试想一下，若这位太后稍微长点心，身为她的儿子，秦王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青莞恍然大悟：“殿下的意思是……嬴政不光对那些朝臣心怀怨怼，而且对他母后更是心存不满！”
“秦王一旦亲政，权力必将重新洗牌，而这未必是那三方势力愿意看到的结果……”姬丹说着，眼眸暗了暗，“所以离间秦王母子，诱发朝局动荡，方为上上之策。”
·
一顿午膳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成蛟从甘泉宫出来时已是午后。
原本刺眼的阳光透过树木层层叠叠的翠叶枝丫间照进殿外的长廊，柔和了不少。
成蛟信步下了台阶，迎面走来一玄色朝服男子，面容生得极好。
“见过长安君。”那玄衣男子看到成蛟，只是停下脚步淡淡行以一礼，便擦肩而过。
成蛟一言不发地转过身，看着那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右手暗暗握成拳。
长信侯嫪毐……


第7章 雷霆大怒
嬴政极少召见嫪毐。
或者说，他几乎不会单独召见这位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的长信侯。
朝中稍有些资历的臣子都对此人的出身心照不宣，一个经营风月场的人，机缘巧合之下攀上了吕不韦的高枝，受到赏识进而一路扶摇直上，成为了如今朝堂上炙手可热的重臣。
同朝为官，他们自是对嫪毐这样的人颇为不齿，然而纵有再多不满，他们也不得不屈服于吕相的威势，从而对其礼让三分。
此刻，这位年轻貌美的长信侯正站在秦王嬴政的书案前汇报调查刺杀一案的结果：“微臣已查明，刺客是赵国人。”
“赵国？”嬴政一听，便觉得甚是荒谬，“燕赵结盟由来已久，赵国为何要行刺盟友之国的太子？”
“如今中原形势复杂，各国之间明面上互为盟友，实则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一旦没有了共同利益的支撑或者自认为没捞到什么好处，盟约也就成了一纸空文。就像之前五国合纵讨伐我大秦那次，齐国不正是在最后关头说退出就退出了么？因此，依臣之见，燕赵两国所谓的盟友只是表面上的，双方积怨已久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嫪毐说完，嬴政仍然将信将疑：“那按照长信侯的看法，是赵国背地里捅刀子，企图让燕国太子死在我大秦境内，从而挑起秦燕两国的战事？可这些不过是你的推测，证据呢？”
“微臣查看过现场的尸体，那些死士身上虽没有留下线索，但他们所使用的刀剑武器皆出自赵国——这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嬴政面色不愉，似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于是话锋一转：“秦竭之事如何了？”
“回王上的话，秦竭身为咸阳守将，却玩忽职守，致使燕太子丹身陷险境。微臣现已革去其官职，将其贬为咸阳宫卫队统领，以观后效。”
嬴政“噌”一下站起，显然对于这样的处理结果极为不满：“秦竭此人如此不作为，以至于害得燕国太子差点死在我大秦的王都。犯了这么大的过失，长信侯却只是将其轻描淡写的降职，焉能服众？！”
嫪毐面不改色，微微叩首道：“王上息怒，臣不认为这是轻描淡写。其一，秦竭由镇守王都的将领贬为宫卫统领，已是重责；其二，燕太子丹虽遇险，但终究还是毫发无伤，给秦竭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并不过分；其三，燕太子丹一向以仁爱宽厚的贤名立世，想必也不会对此心存异议。”
“何况……”讲到这里，他略一停顿，然后说道，“这也是吕相的意见。”
提及吕不韦，嬴政很明显怔忪半刻，接着一撩衣袍坐下：“既然仲父同意，那寡人便不过问了。”
“微臣告退。”嫪毐在御前拜了拜，然后退了出去。
……
转眼间，姬丹在阿房宫中已住了四五日，每天饮食起居皆由青莞亲自操持，殿内也没有其他宫女侍从，主仆两人倒也乐得清闲自在。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此处于位置较为偏僻，不利于打探消息。
青莞忍不住抱怨时，姬丹坐在花圃边揶揄地笑：“当初是谁说这儿依山傍水、风景优美，巴不得住上个三年五载？”
“现在我后悔了，我宁愿住在吵吵闹闹的地方，起码不像这里，平常连个人影都没有……再这样下去，我们还怎么搜集秦国的情报啊！”
“就算别人不上门，难道你没有长腿？就不能主动一点？”姬丹不知说什么好，自己迫于质子的身份，行事自是应当处处低调；但是青莞就不一样了，出入宫门比她自由得多，平时跟其他宫女们多走动走动也不会引入注意，因为几乎没人会关注一个小侍女在干什么。
“我怎么没主动啊，我这不是刚从外面回来吗？”青莞一脸委屈的小模样，突然间又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对了，今天我在宫门附近散步的时候看到一个熟面孔，殿下猜猜是谁？”
“你又去见樊於期了？”姬丹思忖着自己与青莞初来乍到，认识的人也仅限于阿政和他的贴身护卫樊於期。阿政好歹也是一国之君，不是青莞一个小丫头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那就只有那位身手不凡的樊侍卫了。
况且，他们俩最近的确走得很近。
“那个傻大个，我才懒得理他呢！”青莞跳起来反驳。
“哦？那是……”
“殿下是否记得那天咸阳街头带着一拨卫兵来护驾，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的大胡子？”
姬丹一听，立马有了印象：“我记得那人的名字好像叫秦竭，是镇守咸阳城的将领。”
“今天我看见的人就是他！”
姬丹觉得奇怪：“此人的官阶虽然不低，但也并非随随便便就能出入宫禁。难不成是受到传召？”
青莞摇头道：“我是在咸阳宫门口看到他的，那家伙现在是宫中卫兵的统领。”
“什么？”姬丹大吃一惊。
“守王城的一夜之间变成了看大门的，真是一落千丈啊！”青莞仍在没心没肺地大发感慨，“说来那个大胡子遭贬跟咱们也有一定的关系，以后在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
“青莞，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
听闻秦竭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遭到降职姬丹便嗅到了一丝蹊跷的意味，如今那人转而负责咸阳宫门的护卫与安全，看似是受到了重罚，然而她却更加笃定心中的揣测。
看来，这咸阳的水真是深不见底！
“我当然知道殿下的担忧……他们这样做，不就是给嬴政眼睛里插棒槌么！”青莞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哈哈哈……那家伙肯定气疯了，说不定正在房间里砸东西呢。”
……
“砰——”一声脆响，一樽白玉酒杯被嬴政重重地掷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嫪毐……”少年君王一字一字、近乎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一双凤目眯起，藏于袖中的双手紧攥。
樊於期使了个眼色，殿内的侍从们会意，纷纷退下。
紧接着，他走到嬴政身旁，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生气可以，身体毕竟是自己的。”
“公然将自己的亲信安插到寡人眼皮子底下，嫪毐啊嫪毐，没想到你比寡人更心急。本想让你多活些时日，如今看来，寡人是留不得你了……”嬴政冷冷一笑。
一旁的樊於期忍不住开口道：“真的决定了？”
“嫪毐已有不臣之心，我若不抢先一步，只怕以后更加被动。”
“但是这么做实在太凶险，而且小政，你是否想过就算杀了嫪毐，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可这是难得的时机……樊於期，我没有退路。”
“也罢。既然你已经决定，我便义无反顾地支持并遵从于你。说吧，需要我怎么做？”
樊於期言毕，肩膀被拍了拍，他不禁抬头，但见少年的眼眸黑亮有神：“好，不愧是值得我以性命托付的人！”
正在这时，门外内侍的喊话传来：“太后邀王上前往德仪宫一叙。”
嬴政看了一眼窗外有些刺目的阳光，内心不免纳闷。
此时正值午休，母后为何在这个时候见自己？


第8章 母子之情
赵太后居住的宫殿名曰“德仪宫”，离嬴政的甘泉宫不远，步行不一会儿便可到达，严格意义上算是甘泉宫扩建后在此基础上建造的一处新的宫室。
当年嬴子楚同谋士吕不韦回秦国夺位，不得已将妻儿留在了赵国，后来子楚在吕不韦的帮助下虽然一朝功成，但总觉得对妻子心有亏欠，便下令在甘泉宫旧址附近为其新建一座宫殿。
结果宫殿刚完工，这位即位刚满三年的国君便驾崩了，年轻的赵姬遂成为了赵太后，居所也一直未变。
与恢弘的甘泉宫相比，德仪宫没有那么大，却精巧雅致，亭台楼阁、雕栏画栋无一不是经过能工巧匠的精心设计和打造，就连后花园也引入一泓温泉用以培育来自楚国的花卉草木。
而今，宫殿的主人、这位大秦的太后也不过三十来岁，由于天生丽质再加上保养得当，使得她看上去犹如园子里盛放的鲜花一般灿烂娇艳，丝毫不逊于妙龄少女。
嬴政更衣完毕便匆匆离开了甘泉宫，也不让内侍在后面跟着，自己一阵风似的来到太后的住处。
殿门口却一个值守的宫人都没见到，只有两个穿着宦官衣服、约莫三四岁的小孩拿着网兜在扑蝴蝶。
“太后呢？”嬴政站在门前，问其中一个孩子。
“王兄，母后她在……”
那小孩话音未落便挨了嬴政一脚：“谁允许你乱喊的！”
另一个孩子见状，吓得哇哇大哭。
哭声很快引来了宫女……以及，正在后殿不知忙什么的太后。
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宫女将两个孩子领走，待殿内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赵太后痛心地看着一脸阴云的嬴政：“政儿，那是你的弟弟……你，你为何要这般对他？”
“弟弟？”嬴政仿佛听到了荒诞无稽的话语一般，眼底俱是冷意，“儿臣的弟弟从始至终只有成蛟一人，他们又是谁！”
“政儿！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大可以直说，何苦为难别人？”
太后话音刚落，嬴政便抬起头，目光灼灼：“儿臣为何这样，难道母后自己心里不清楚么？母后是大秦的太后，找几个男人没什么大不了，何况从前又不是没有先例。可那个人，为什么是吕不韦？！”
“放肆！”赵太后明显也被对方的话激怒，“当年是谁倾其所有，支持你父王登上王位？又是谁尽心尽力地辅佐，让你能坐稳这王位？你父王临终时曾托孤于吕相，让你唤他‘仲父’，也是希望你能感念吕相为我们做的一切。倘若没有不韦，也就没有先王，亦没有我们母子俩的今天……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当年之事？是吕不韦鼓动父王抛下我们回秦国那次么？”少年君王的言语间充满讥讽，“既然母后执意袒护，儿臣无话可说。”
话不投机半句多，嬴政扭头便走，赵太后急忙喊住他。
“母后还有何事。”
停下脚步，少年君王僵硬地转过身，只见自己的母亲手捧一个四方的食盒走来。
“政儿，母后知你心里的怨。可是……”她微微叹息，说了声“罢了”，然后将盒盖揭开，“近来散步，看到庭院里的枣树结了枣，不禁想起从前你最爱吃我做的枣泥糕，便动手做了些。”
“原来母后还记得……”提到枣泥糕，嬴政敛去一身戾气，神情有些恍惚。
那是一段最艰难的日子。
父亲不在身边，家中缺衣少食，所幸屋前有一棵枣树。
到了枣子成熟的季节，母亲便提上篮子带着他打枣。新鲜的枣可以果腹，剩下的便去核剁泥制成糕点。
母亲心灵手巧，会做各种各样好吃的点心，但嬴政最爱吃的还是香甜可口的枣泥糕
“政儿愣着干什么？快尝尝！母后许久不做，也不知手艺可有生疏。”
赵太后的话打断了嬴政的回忆，他怔怔地接过食盒，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枣泥细滑，清甜不腻。
“和以前的味道一样。”嬴政轻声说道。
“喜欢就多吃点！”赵太后笑靥温和，抬手为儿子理了理衣衫上的褶皱，“对了，今天叫你来确实是有事要跟你商量。”
“何事？母后尽管直说。”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赵太后停顿了一下，见嬴政脸上并无异色，便继续道，“政儿你也快及冠了，王后的人选可物色好了？”
“不曾，现在考虑这些为时过早。”太后忽然关心起了自己的婚事，是他始料未及的。
“哪里早了？成蛟比你小好几岁，都有侍妾了，你的身边却连个服侍的宫女都没有。”
“母后，别人有无侍妾那是别人的事，再说我也不需要人伺候。”
“你这孩子！”太后显得很无奈，“按照礼制，及冠之后便要大婚，到那时万一你对王后人选不满，可如何是好？”
嬴政沉思片刻，觉得自己母后说的也有一定道理。及冠之后便要亲政，届时很有可能与别国联姻，这是他不太情愿的。
想到这里，嬴政点点头：“好吧，不知母后看上了哪家姑娘？”
赵太后就等着儿子这句话，于是微微一笑：“王翦将军之女苦夏，博学多才，知书达理……”
谁知一句话未完，正在喝茶的嬴政险些呛到：“啊？那个老女人？！”
“小孩子懂什么！女大三抱金砖，况且你都没见到人，如何就断言你们俩不合适？”赵太后显然对嬴政的反应不满意，觉得自己儿子在这方面甚是不开窍。
“万一就是不合适呢？”
“所以哀家决定把她先接过来，小住一段时日。若到时你仍不满意，那便作罢。”
“接到宫里来？怕是不合规矩吧……”直觉告诉自己，最好别和这个苦夏小姐有所牵扯，故而嬴政能推则推。
“怎么不合规矩？那燕国太子住进阿房宫，就合乎规矩了？”
嬴政没想到被自己的母后反将一军，顿时哑口无言。末了，只得讪讪道：“那便…任凭母后安排。”
母子俩又聊了一会儿，直到临近黄昏嬴政方离去。临走前，赵太后打发宫人将枣泥糕一并装好送去秦王的寝殿。
随着少年君王挺拔的背影在日光下渐行渐远，笑容也在赵太后未受时间洪流侵蚀的姣好面容上慢慢消失，随之被淡淡的愁苦所取代。
“太后为了孩子，实在是用心良苦！”目睹此情此景，宫女霜儿禁不住感慨道。
赵姬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哀家的确对政儿关心太少，他心有怨言也是正常的。哀家今天这么做，不过是希望以后他能善待这两个孩子罢了……”


第9章 山雨欲来
天色自晌午时分开始变得暗沉，浓云密布，却连一丝风也没有。树梢草叶皆静止不动，就连坐落于高处的阿房宫内，空气沉闷得像是快凝固了一般。
山雨欲来的征兆……
果然，午后狂风大作，顷刻间电闪雷鸣，瓢泼大雨随之倾泻而下，廊檐水柱连片，地上湍流汇聚。
姬丹一身雪色衣袍站在门前，静静地望着室外的密集水帘，耳畔雨声潺潺，天地皆笼罩在一片白雾中，甚至稍远些的高大院墙都看不真切。
雷霆乍惊扫千晦，天雨破得万潭水。
一场暴雨降临于久旱的八百里秦川，亦彻底浇灭了初秋残留的暑热。
雨雾扑面而来，姬丹觉得甚为凉爽，遂又往前迈出两步，却冷不防被猛烈疾风推得往回退了一步。
“殿下当心，雨势甚猛！”青色的身影一闪，青莞已从屏风后走出，手里捏着一份请柬。
“时间差不多了，为我更衣吧。”姬丹边说边走到镜子前。
青莞一边为她整理仪容，嘴里一边碎碎念：“外面风雨交加的，这个时候殿下去赴什么宴啊……不如回了秦王，咱不去了。你们俩关系那么好，他也不会介意的。”
待穿上正式的外袍，姬丹转身道：“不可。阿政和我固然有总角之谊，但我们同时亦是秦国国君与燕国太子，一言一行皆与两国邦交息息相关，切不可草率行事。更何况此次宫宴是阿政专为我而举办，连请柬都送了，想来应当也邀请了其他人。若到时反而是我缺席，岂不是落人话柄？”
“依我看，殿下也太小心翼翼了。这秦王也真是……什么接风洗尘，我们才不稀罕吃他一顿饭呢！”
刚将衣冠整理妥帖，两人便听到殿外一阵马车急行之声，紧接着内侍的声音自雨中传来：“王上派吾等接燕太子殿下赴宴——”
于是，尽管有诸多不愿，青莞也只得打着伞将姬丹送上马车，又不放心地目送宫中的马车在雨幕中渐渐消失。
……
甘泉宫内，嬴政一身玄色朝服，双手负于身后，两眼定定地注视着窗外大雨磅礴。
“一切准备完毕，可以出发了。”樊於期走到他身旁，打破沉默道。
“阿房宫那边如何？”嬴政收回视线，面色依旧凝重。
“接燕太子丹的宫车已经派出去了。”
嬴政点头，半晌，他转过身与樊於期面对面，语气郑重：“有件事需要你去做，也只有你才能做到。待会儿万一有什么不测，我是说万一……你要全力护燕国太子周全。”
樊於期愣了一下，嬴政的话显然不在他意料之内：“那要看这是小政的要求，还是王上的命令。”
“有区别吗？”
“有！”樊於期眸光灼灼，言辞异常恳切，“若是小政的要求，我作为他的朋友，自然可以拒绝；若是王令，我身为臣子，尽管心中百般不情愿，也只能服从。”
对方的回答同样出乎嬴政的意料，良久，他轻轻一笑，颇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的近卫：“樊於期，有没有人说过，你性子这般耿直，迟早会吃大亏的。”
言毕，嬴政上前，伸手打开殿门。疾风暴雨扑面而至，霎时间掀起年轻君王宽大的袍袖……
今晚的宫宴，也将上演一场暴风雨。
·
章台宫是秦国平时朝政议事之处，也举办过几次规模不小的庆功宴。嬴政将燕国太子的接风宴选在章台宫，足见其重视程度。
此次受邀者除了姬丹这个主角之外，还有王叔公子涯、长安君成蛟、相国吕不韦、大将军王翦、长信侯嫪毐等一干宗亲重臣。
马车一路行至宴会地点，姬丹下了车便被人领进大殿，嬴政已经在殿内了，不过看上去似乎也刚到不久。
“你来了！可有淋到雨？”一看见姬丹进来，嬴政立刻三两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确定对方身上没有被雨水打湿才放下心。
“马车里宽敞严实，不曾淋到。多谢……”殿里还有内侍，况且樊於期就在旁边站着，姬丹有点不好意思。
话音刚落，耳畔便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着湿漉漉的水气，少年清亮的声音如约而至：“这天气怎如此反常，都入秋了居然还打雷下雨……我的鞋子都湿透了！”
成蛟一面嚷嚷着“好大的雨”，一面进了殿便急吼吼地让内侍们为他换鞋。
“怎么弄成这样？”嬴政无语地看着一身狼狈的弟弟。
“还不是因为王兄把宫中最好的马车派出去了，臣弟只好坐自己府上的破车赶过来，才弄成这副模样。”
嬴政不禁失笑：“哦？照你这么说，倒是寡人的不是？也罢！待会开席，寡人先自罚三杯，算是给你赔罪。”
“王兄此言差矣。臣弟以为，理应让坐了宫车的人自罚三杯。”成蛟振振有词地说着，晶亮清透的眸光有意无意掠过对面的姬丹。
姬丹正准备向成蛟行礼，没想到少年先开了口：“这位想必就是年少有为，名动一方的燕太子丹吧。”
“在下姬丹，见过长安君。区区几分薄名，让长安君见笑了。”姬丹略一低头拱手，仪态大方，不卑不亢。
嬴政尚未来得及给两人作介绍，不曾想自己弟弟倒是嘴快得很，便打趣了句：“你又没去过燕国，为何笃定这位公子便是燕国太子呢？”
“燕临北海，天赋水德，故而燕人尚蓝、白二色。其中王公贵族所着衣袍由鱼皮配以极-品天蚕丝制成，轻盈贴身，冬暖夏凉，谓之‘白鱼服’；而在‘白鱼服’上用金线绣以祥云龙纹，便是传说中的无价之宝——‘白龙鱼服’，只有燕国的君王和储君才有资格穿戴……”成蛟说着，打量了一下姬丹，“看阁下的年纪定然不可能是燕王喜，那便只能是太子丹了。”
“人人都道长安君聪慧伶俐，今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姬丹一语即毕，成蛟笑了笑，接着说道：“百闻不如一见的应该是我们，光是太子丹殿下这一身行头从原料到做工都如此极尽奢华讲究，放眼中原其余六国，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件来……素闻燕国积贫积弱，近两年又水旱灾害频发，饿殍遍野，如今看来，应是误传了。”
姬丹修眉微蹙，若说对方之前所言不过是场面上的寒暄，那么刚刚的态度很明显不那么友善了。
嬴政原想着自己平时话不多，樊於期更是个闷葫芦，而成蛟一向活泼开朗，讨人喜欢，有他在这里多少可以活跃气氛。天晓得这小子今天是吃错了药还是怎的，每句话都夹枪带棒不说，还明里暗里总是针锋相对。谁能告诉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正打算让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弟弟少说几句，姬丹淡然一笑道：“世人对我们燕国的了解往往停留于表面，只知燕人擅渔猎，却不知我们燕国的织造业同样也是诸国中的翘楚，不光有闻名于世的鱼服，鲛绡和天水纱等织品亦是千金一匹。若长安君不嫌弃，在下便赠你几匹。”
成蛟终究小孩心性，并未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只说了句：“我这个人喜好骑射，对吃穿用度没什么要求，太子丹不必客气。”
虽说嬴成蛟刚才言语上不那么友善，姬丹倒也不至于跟对方计较，更何况他所言并非毫无道理。燕国国小贫弱，王族权贵却大多尸位素餐、只知享乐，这一点连成蛟一个孩子都能看出，而国中那些上位者犹浑浑噩噩，不知民生疾苦，何其令人汗颜！
想起这次来咸阳的真正目的，姬丹更觉胸中郁结憋闷，忧从中来，前路一片茫然，不禁怀疑此举是否真的能够复兴燕国。
心绪混乱之际，耳畔传来内侍的尖声通传：“长信侯到——”


第10章 请君入瓮
吕不韦喜欢咸阳这个地方。
八百里岐丰，大秦之王都。
当年他离家行商，一路走南闯北，可谓是阅尽中原列国的山水风光。
以前的自己富可敌国、腰缠万贯，却被斥之为“商贾末流”；而今的自己手握重权、威震朝野，人人见到无不毕恭毕敬喊一声“吕相”或“相国大人”，就连大秦的王也尊称他为“仲父”。
是他变了吗？——吕不韦不这么认为。
“相国”也好，“商贾”也罢，他始终自比为一个赌徒。
当初将半生积累的身家尽数压在了这里，亦将他的人、他的心一并留在了这里，为的不仅是搏一个锦绣前程，而是一世万丈荣光。
现在，他如愿以偿坐到了相国的位置，得到了别人难以企及的权力，但也失去了曾经不以为然、如今却再难得到的东西。
书房的门响了三下，正在房内处理政务的吕不韦放下笔，说了声“进来”。
“相爷，离宫宴开始还有大约半个时辰。”进来的是相府的老管事，姓林，吕不韦早年经商的时候便一直跟随左右，做事稳妥忠心不二，多年一直深受信任。
“嗯，知道了……”吕不韦点点头，“雨甚大，沿路难行，让府里的下人早些准备。”
林管事瞄了一眼窗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劝道：“这么大的雨，依老奴看，相爷便不出门了吧，王上不会怪您的。”
“老林头啊，你以为我想蹭宫里一顿饭？今晚的筵席是专为燕国太子接风而办，事关两国邦交，我是不去也得去……”
吕不韦边说抬头，只见林管事手里提着个食盒，一脸无奈和惋惜：“老奴不懂什么家国大事，只知道相爷不在，白白浪费了这刚从鹿鸣笙买来的烩鹿肉。”
吕不韦日理万机，在饮食上从不讲究，最忙的时候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恰逢今天休沐，林管事便提前去鹿鸣笙预定了上好的酒菜，却不想刚回府便接到了赴宴的通知。
“你来代我享用这口福，不就物尽其用了？”吕不韦一面半开玩笑，一面活动活动久坐而感到僵硬的筋骨。
林管事“嘿嘿”笑着将食盒收起：“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老奴也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忽然间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老奴今天在鹿鸣笙遇见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当不当讲！老林头你真是越老越磨叽了，有话就说。”
林管事连声应着，开始回忆道：“老奴去拿菜时，碰巧一辆马车经过酒肆门口。因那马车甚是华丽便多看了两眼，没想到竟是长信侯的座驾，于是留意了一下，发现马车是朝着宫门方向去的……老奴总感到哪里不对劲，便觉得应该告知相爷您一声。”
“那时候进宫？大概是，王上传召吧。”吕不韦思忖片刻，也只想到了这一点。
今日休沐，一般而言朝臣非召不得入宫，长信侯也不例外。
赴宴就更不可能了，筵席酉时三刻开始，距离现在还有半个多时辰呢……等等，不对！
脑海中一道白光闪过，下一刻，吕不韦豁然起身：“快！准备马车，我即刻进宫！”
“相爷，时间还早……”林管事都懵了，跟随吕不韦这么多年的他鲜少看到对方如此急迫的样子。
吕不韦匆匆披上外袍，面色凝重：“再晚，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
之前虽多次耳闻，然而今天姬丹总算第一次亲眼见到秦国这位年纪轻轻便得以封侯的传奇人物——嫪毐。
只是微微一瞥，便令人无法转移视线。
姬丹生平第一次觉得可以用“美”来形容一个男子：眉如远山、眸若丹凤、鼻若悬胆，唇如桃瓣……姱容修态，身量流婉，一顶简单的墨玉冠，一件中规中矩的朝服，穿戴于其身竟是掩不住的风流之姿。
“微臣拜见王上！”嫪毐进入章台宫，首先俯首向嬴政行了个大礼。
起身时，他微微一怔，发现章台宫内只有秦王政、长安君、樊於期以及燕太子丹等寥寥几人，不禁皱了皱眉：“臣来时已过酉时，怎的殿内只有这么点人？吕相竟也没看见。”
“雨天路滑，老臣们出行怕是不方便，来不了就算了。左右都是自己人，不如现在就开席吧。”嬴政说完，内侍们会意，上前将殿门关闭。
随着章台宫内外两道大门“砰”地合上，隔绝了室外绵绵不歇的雨声，扬起一阵浮尘，原本光线就不是很明亮的大殿内一下子变得更加昏暗……
姬丹内心一沉，不由得攥了攥右手。
她已经明白了宫宴为何举办得如此急迫又突然，为何在明知今日天气恶劣的情况下秦王却没有取消宴会，前来赴宴的其它臣子为何连个人影也没看见——因为请柬上写的时间根本不一样，等他们赶到章台宫时，一切早已结束。
先前徘徊于心中的莫名忐忑在这一刻皆化作深深的焦虑，姬丹几乎可以猜得到嬴政接下来的打算——毋庸置疑，这场宫宴就是阿政的计划，借着为她接风洗尘的由头，将嫪毐骗至此处就地诛杀！
本是秦国的内政，自然跟自己一介外邦来的质子扯不上关系，但此时殿门紧闭，换言之，她这个燕国太子已经被动卷入了这场结局未知的宫变漩涡，想全身而退也为时已晚。
宫人们点亮殿中最大的鸣鸿烛台，烛火不安地摇曳着，这场专为外邦质子而设的筵席终于拉开了序幕。
秦王政东向坐于上位；长安君成蛟坐于王位南向；燕太子丹与长信侯分别落座于北、西两个席位；樊於期一身鹿皮甲胄，威风凛凛，面无表情地立于秦王身侧。
美味佳肴、琼浆玉-液一样样地呈上。
姬丹如坐针毡，根本没有心思动筷，这时听到嬴政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闻燕国的鱼虾海鲜被称作人间至味，太子丹殿下今来咸阳作客，不妨尝一尝这渭水之鱼的味道与你们燕国有何不同。”
她方才注意到桌上摆列的尽是鱼肉所做的菜肴，有清蒸河鱼、鱼丸荇菜汤、滑溜鱼片、酸辣鱼子羹等十多样……秦国不像燕国濒临北海，水产丰富，这个时节能吃上新鲜的鱼已经很不错了。
姬丹从小特别爱吃鱼，尤其是全鱼宴，她只告诉过阿政一次，没想到时至今日阿政还记得这么清楚。
“多谢王上盛情款待，丹感激不尽。”
公开场合便只能说些场面话，再多言语心绪只得藏于心底。姬丹拱手拜过谢，却见坐在自己对面的成蛟捂嘴嬉笑道：“想吃就吃呗，拜来谢去的累不累！”
嬴政看了眼姬丹，见对方并无异色，便对嬴成蛟无奈地摇了摇头：“人家燕国太子知书达理，哪像你…野猴子似的！”
“这么多人在场呢，王兄也不给臣弟留点面子！”
“面子？寡人以为长安君里子都不在乎，哪儿还要什么面子。”
“王兄惯会拿臣弟开涮……”成蛟嘟着嘴，语气像在撒娇。
这边，嬴氏兄弟正在说笑；另一边，坐在西侧的嫪毐却绷着脸，始终一言不发。
成蛟眼眸一转，忽然放下筷子道：“宫宴怎能少了歌舞？臣弟有个不情之请。”
“又有什么鬼主意？”
嬴政自斟自饮了一杯，但听成蛟煞有其事地说道：“宫中舞乐翻来覆去就那几样，难免单调。臣弟府上有一名叫‘朱砂’的门客，剑术乃是一绝，不妨让他来舞上一段，以作助兴。王兄觉得如何？”
“听起来倒是新鲜，不过舞剑不可无雅乐相配。”
嬴政话音刚落，成蛟笑道：“这有何难！臣弟愿为在座诸位抚琴一曲。”
姬丹早前便有所耳闻，当今秦王之弟长安君武艺不精，却擅长音律，尤其弹得一手好琴。但她一时无法断定这个成蛟究竟是跟自己一样被动地卷进这场事端，还是已和他王兄预谋好，此时的言行举止只不过是这对兄弟在做戏而已。
“如此，甚好。”
随着嬴政欣然点头应允，成蛟身体微微前倾，在众人瞩目中拍了拍手，唤道：“朱砂——”
“哒哒”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木屐碰撞地面的声音，很轻……由此可判断，此人内功定然不浅。
姬丹暗暗思忖着，但见一鬼面覆脸者从屏风后款款步出，赭衣曳地，朝大殿最上方的王座迎面走来。
只朝那鬼面人扫了一眼，霎时姬丹便觉心弦震动，情不自禁睁大双眸，灵识混乱，脑海里一片空白，酒樽竟从手中“咣当”一声掉落……


第11章 门客朱砂
酒杯掉落的响声将众人原本放在鬼面人身上的目光纷纷转向了燕太子丹，姬丹回过神，赶紧起身面对秦王致歉：“外臣失仪，请王上恕罪！”
嬴政说了句“无妨”，抬手让内侍重新更换了酒具。
姬丹的失态似乎只是个小插曲，在座的宾客不以为意，一切重回平静。
“草民朱砂，拜见王上。”那人一掀裙袍，叩首跪拜。
尽管戴着的青铜面具甚是狰狞可怖，嗓音却柔和而富有磁性，如泉流淙淙，颇为好听。
嬴政的眸光淡淡地掠过那青铜面具，正欲让对方抬起头来，不料一直沉默不语的嫪毐突然阴沉着脸开口：“既为宫宴献舞，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莫不是有所图谋？”
“长信侯多虑了！朱砂少时家中遭遇大火，亲人皆葬身火海，他自己也容貌尽毁，所以才一直戴着假面。”成蛟不慌不忙地作出解释。
嫪毐还想再言，这时嬴政发话了：“既如此，便为在座各位舞剑助兴吧。”
说罢，两名内侍抬来一架七弦桐木古琴。
朱砂道了声“是”，而后起身，缓缓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剑。
“鱼肠剑……”嫪毐眯起眼睛，禁不住脱口而出。
只一眼，他便认出对方所佩乃当世绝无仅有的名品——鱼肠。
成蛟不懂剑，能佩“鱼肠”者，绝非泛泛之辈！
当然，同时认出此剑的还有姬丹和樊於期，只不过前者此刻神思混乱无暇开口，后者不能随便开口。
“长信侯好眼力！朱砂浪迹江湖多年，生性淡泊，唯一的嗜好也就是收藏名剑，因此我便寻了这‘鱼肠’赠予他。”
成蛟言毕，嫪毐似笑非笑：“长安君为一门客便可一掷千金，真乃当世佳话。”
“长信侯过誉了。俗话说‘君子当佩名剑’，朱砂不慕名利，又乃习剑懂剑之人，自当以世间名品方能与之相配。”成蛟说着，右手随意拨弄几下琴弦，清越曼妙之声跃然而出，如山涧清泉，泠泠流淌，甚是悦耳动听。
与此同时，一道银光自大殿之中亮起，但见朱砂随手挽了个剑花，点剑而起，一跃至半空，动作流畅如水，身形轻盈似燕。剑影光寒掠过之处，带起“嘶嘶”破风……
“古来便有‘鼓钟钦钦，鼓瑟鼓琴’，又有‘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谓之以琴瑟和鸣之意。寡人今日却觉得琴与剑相合相融，倒也别有一番韵味……”嬴政边说边饮了一杯佳酿，然后看向王座下方的姬丹，“不知燕国太子以为如何？”
“心中有情，方悟琴心；胸有丘壑，炼就剑魄；琴心剑魄，相得益彰……正如王上内有贤弟协助，外有能臣辅佐，必将建立不世之伟业，丹在此提前恭贺。”
尽管勉强稳住了情绪，没有出更大的纰漏，然而姬丹此时面对那舞剑的身影，已然是心乱如麻，以至于一时间无法以正常状态面对嬴政，甚至连自己一向反感的溜须拍马之词都说出了口……想到这，她更是大大将自己鄙视了一番。
嬴政本是随口一问，却不曾想对方居然扯出一大串道理，最后还莫名其妙道贺一番，听得他一愣一愣，不知自己哪儿又惹人家不高兴了。
这边，成蛟单手拨弄琴弦换成了双手弹奏，琴音忽急忽缓、变幻莫测，朱砂亦随着琴声变换着动作，墨发飘荡，赭衣飞扬……剑影与翩舞的清影交融在一起，令人叹为观止。
“精湛剑术与曼妙舞姿完美融合，刚柔并济，浑然天成……长安君当真得了个妙人！”嬴政放下爵杯，喝彩道。
成蛟淡淡一笑，反手一挑，琴声瞬间急转直下，犹如一骁勇之将孤身一人杀入千军万马的敌阵，直取敌军主将首级的同时亦将自己的胸膛暴露于敌人的长-枪下，千钧一发，生死尽悬于一线之间！
朱砂身形展开，步伐骤然加快，剑势亦变得凌厉，仿佛游龙盘踞穿梭于云端，兴云布雨，隐隐间势不可挡；下一刻，又是一个侧身凌空翻转，迅若疾风骤如闪电，转眼间人已收拢身形，轻盈落地……
姬丹屏息凝神，心如擂鼓，浑然不觉额上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但见原本面向嬴政王座舞剑的朱砂陡然转了个身，“鱼肠”的寒芒也随之一个偏转，掩藏在面具下的眼瞳里映出嫪毐举杯自饮的低垂眉眼……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直专注于抚琴的成蛟猛然抬头，目眦尽裂，指尖挑起一连串尖利刺耳的滑音……
琴弦訇然断开的刹那，朱砂手执“鱼肠”，挺身向前，剑锋裹挟着凛冽气流径直朝饮酒的嫪毐刺去！
嫪毐不慌不忙，一手执杯岿然不动，另一手的食指与中指夹住向自己刺过来的剑刃。
只一下，朱砂的利锋便停在了半途，再也无法向前刺出一寸！
殿外，潺潺雨声，电闪雷鸣之声不绝于耳。
殿内，冷凝之气，萧杀剑气充斥其间，就连宫灯也仿佛扛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而转暗。
刃上寒光照亮了嫪毐带着一抹艳-色的唇角，年轻美艳的长信侯似笑非笑，朱唇轻启：“代我向师兄问好……”
言毕，拇指轻轻一弹。一股强劲内力催得朱砂身形骤然不稳，赭色裙袍无风而起……眼看就要顶不住，他持剑一仰，原地朝后一个鱼跃，足尖使力踏住地面，堪堪立住！
嬴政、樊於期和姬丹皆心神一震……
同样夹住剑刃的招式，同样瞬间转守为攻的方式，他们三人曾亲眼见到过！
如此深刻的印象不可能忘怀！
那日企图在巷道里置燕国太子于死地的、披着斗笠的刺客，其招式与长信侯嫪毐如出一辙！
成蛟已彻底目瞪口呆，与其说他对自己门客的实力太过自信，倒不如说他根本没想过嫪毐这么难对付！
“好身法！”半晌，嫪毐拍了拍掌，接着慢悠悠拿起一方青玉酒樽，注满酒液。
嬴政和樊於期相互交换了眼神，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本候赐先生美酒一杯。不过，一滴也不许洒……”话音刚落，嫪毐执杯的右手突然一挥。
朱砂感到一股疾风迎面扑来，脑袋下意识一偏。
那青玉酒樽如同陀螺一般，水平方向打着转儿朝坐在南侧的成蛟打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嬴政：老子真是瞎了眼，嫪毐这龟孙武功居然这么高！
朱砂：这龟孙武功再高，老子起码自保没问题！
姬丹：你们互殴关老子屁事，干吗把老子一个无辜的外人扯进来！
嫪毐：一群无知小辈，心里没点b数还敢暗算老子！
成蛟：老子不会武功就活该被欺负，是吧？
老子（气得掀了棺材板）：竖子何德何能，一个个竟冒充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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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钟钦钦，鼓瑟鼓琴，笙磬同音”出自《诗·小雅·鼓锺》。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出自《诗经·国风·郑风》中的《女曰鸡鸣》。


第12章 真凶浮现
嬴政与樊於期的手不自觉摸向各自的佩剑，姬丹紧攥酒杯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成蛟毕竟年纪小，成长环境相对简单，哪里见过这般场面，早已呆愣在当场。
说时迟那时快，朱砂右手一展，长剑朝着同一方向刺出！
“叮——”一声脆响，金属与玉器碰撞产生的特有音质……
“鱼肠”的剑刃恰到好处地卡住那盏青玉酒樽的杯脚缝隙，剑尖则堪堪停在长安君鼻尖寸余。
“谢过长信侯赐酒。”朱砂淡定地取下酒樽，一饮而尽，果真一滴未洒。
成蛟差点跌坐在坐席上，显然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雨势渐弱。
殿外传来几声“咕咕”的鸟叫，说不出的怪异，乍一听像是人模仿的，再听又不像。
姬丹双眸圆瞪，攥在掌心的玉杯已出现轻微的裂纹……
那日坠星坡一役仍历历在目，刺客突然出现，百余护卫顷刻间被屠戮殆尽，若非荆轲及时出手，她自己也早已死于非命。
而在那之前听到的诡异鸟鸣，与此刻殿门外的鸟叫声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姬丹茅塞顿开，不光可以肯定那天在咸阳街头行刺自己的斗笠人就是嫪毐，而且坠星坡的刺杀也和嫪毐有密切关系！
“门外的鸟叫声实在令人心烦……”长信侯说着，看向一直站在王座之侧的樊於期，“还请樊侍卫出去驱赶一下。”
嬴政对樊於期使了个眼色，对方依令出殿查看情况。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樊於期便回来了，对嬴政耳语了几句。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根本听不清他们俩说了些什么，但见嬴政眉头一皱，面色随之变得更加凝重。
姬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章台宫外，樊於期手下的卫兵与一拨长信侯府家奴打扮的人正在雨中对峙，双方刀剑相向，随时可能血流成河……
成蛟定了定神，右手悄悄摸到藏于古琴下面的匕首。
事已至此，唯有拼命一搏方有一线生机！
嫪毐双目眯起，冷冷地望向嬴政。
王座之上的少年天子眼角眉梢尽显森然杀意，在他身旁，樊於期的巨阙已蓄势待发。
眸光在大殿内环顾了一圈，姬丹无法料出究竟是阿政他们先声夺人亦或是嫪毐更快一步，默默看向手中的酒杯，只可惜身边没有一样兵器，否则自己率先出手，说不定嫪毐没有防备。
眼看一场宫廷喋血一触即发，这时，章台宫的殿门蓦然从外面打开……
疾风渐止，骤雨初歇。
宫内烛火重重，室外月朗星稀。
几人同时望向豁然开启的殿门，但见一抹人影踏着依稀水雾星光由远及近缓步而来，步伐稳健有力，从容不迫。
吕不韦……？
已准备拔剑拼死一战的嬴政和樊於期不由得露出诧异的神色，而姬丹则长舒了一口气。
“老臣参见王上。”吕不韦走到距离王座丈余开外之处，撩袍席地拜了一拜。
目光扫过对方沾了雨水的衣摆和裤脚，嬴政淡淡地说了句“仲父请起”。
吕不韦起身，扫视了一圈席间众人，末了，笑道：“没想到各位如此心急，不等老夫便开席了……”
“雨天难行，王上体恤吕相国出门不便，遂派人传话让您和其余诸位大人不必进宫，不曾想您还是冒雨过来了。”姬丹揣摩不透吕不韦这老狐狸的心思和立场，偏偏嬴政杵在那儿一副一句话也不愿多说的样子，于是她这个外邦的质子只好硬着头皮出言解释，当然更多是打圆场。
吕不韦何其精明，当即领会姬丹言语中传达之意，接过话道：“王上所言极是。今日天气不宜举办宫宴，何况大将军和王叔尚未到场……老臣以为，不妨改日再为燕国太子接风设宴，王上认为如何？”
三言两语，寥寥数句，不光给王座上那位递了话头，也是给在座众人一个下台阶的机会。
好在嬴政也不糊涂，知道要借驴下坡，于是点头应允：“仲父说的有理，那便改日吧。”
不多时，殿内其他宾客皆各自散去，一场宫变危机到此才算真正平息。
吕不韦留了下来，嬴政屏退左右，连樊於期也被支了出去。
等到章台宫里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时，吕不韦的面色已经明显不那么好看了：“王上可知今日错在哪儿？”
“知己而不知彼，的确是寡人太过轻敌……”
“大错特错！”嬴政话音未落，便被吕不韦一声断喝打断，“王上实乃既不知己，也不知彼！”
吕不韦对嬴政素日严格要求，却鲜少像今天这样疾言斥责。
嬴政也一下子被骂懵了，所幸他很快反应过来，一反往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面朝眼前的吕相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拜师礼：“恳请仲父解惑。”
嬴政年方十九，尚未亲政，课业均出自吕不韦亲传，因此说两人是师生关系也无不可。
“天地万物，皆分阴阳。同样，谋略也分阳谋和阴谋。君子擅阳谋，小人使阴谋。为王者，当以君子之道自处，可是王上看看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讲到这，吕不韦不由得加重了语气，“嫪毐是什么人，也值得王上用这种阴险的暗算方式，甚至不惜陷自身于险境？”
“不论阴谋阳谋，只要能成事，就是好策略。”嬴政仍旧不以为然，不觉得自己此番冒险有何不妥。
“一派胡言！”相国大人一甩袖子，怒不可遏，“王上可曾有丝毫意识到此举的严重性？！且不论嫪毐心思缜密早有防备，就算今日此举成功，又该如何收场？一句‘暴毙而亡’就能掩人耳目，堵住悠悠众口了吗？！嫪毐是朝中重臣，只要平日里一言一行不那么过分，王上便不可轻易动他，更何况如今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王上却对重臣起了杀心，其他臣子将作何感想？天下人又将如何议论王上？！”
吕不韦的严厉斥责非但没有让嬴政静下心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做法，反而点燃了少年天子的怒火。
本来计策功败垂成已是憋了一肚子气，又加上被吕不韦一通指责，嬴政忍不住怒吼：“过分？若不是仲父袒护，嫪毐又怎敢几次三番挑衅于寡人？他都把自己的亲信秦竭安插在寡人眼皮子底下了，这不叫过分，什么才叫过分！”
“什么？”这下，轮到吕不韦纳闷了。
秦竭这个人他是知道的，早年参加过长平之战，后任咸阳的守城将领，亦是嫪毐的亲信。
前阵子此人因燕太子丹遇袭一事遭贬黜，吕不韦当时也是听人这么一说，想想嫪毐近些年确实越来越不安分，被打压一下也好，因此并未上心。而今秦竭此人又被嬴政提起，这自然而然引起了他的警惕。
正当殿内两人僵持不下之际，殿外传来内侍的绵长高喝：“太后驾到——”


第13章 白羽鸽信
赵太后突然驾临章台宫，嬴政自是不宜再与吕不韦争吵，遂收敛了怒色，上前放软了声音：“天色已晚，母后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你这孩子还知道担心母后，怎么不替母后想想！快让我看看有没有伤着……”赵姬嘴上说着责怪的话，却拉着儿子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之后仍然不肯松手。
“母后，儿臣没受伤……一点事也没有。”嬴政被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旁边还站着个碍眼的吕不韦。
“政儿，你可要记住了，以后万万不能再做出这么鲁莽的事情害母后担心……这几日你身边要多带些人加强防卫，尤其让樊於期必须寸步不离！”
先前听说章台宫有变，赵姬吓坏了，因而不管不顾地亲自跑一趟。到达目的地时没想到吕不韦已经先来一步，危机也已解除。至于里面的争吵声，其实赵姬是听到了的，只不过大殿里的两人都装作若无其事，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让母后挂心忧虑，是儿臣的错，若无其它事宜，儿臣便告辞了，母后也早些回宫歇息。”听着母后的絮叨，想到她披星戴月前来只为看一眼自己有无受伤，嬴政心中不是不感动，但他终究还是看不得自己的母亲和吕不韦站一起，于是借故先行离开。
转身之际，吕不韦突然喊住了嬴政，当着赵太后的面，只见他俯身再拜，一字一句道：“嫪毐之事，臣定会给太后和王上一个交代。”
嬴政脚步顿了顿，却终是一言不发离开了章台宫。
彼时，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吕不韦与太后两个人。
“若不是你及时赶来镇住那些宵小，只怕……只怕这章台宫就要血流成河了！”思及先前宫变之险，赵姬仍止不住忧心忡忡，后怕不已，情不自禁地握住吕不韦的手，“政儿这孩子行事也太草率……”
“我倒不这么认为。王上此举看似鲁莽，实则粗中有细，胆识与魄力一样不少。即使我不出现，他也未必不能成事……”讲到这里，吕不韦不禁转过头望着身旁的赵姬，“琉烟，你的儿子很聪明。”
心跳仿佛漏了半拍，脑海里亦随之一阵恍惚。
定了定神，赵姬轻轻摇了摇头，怅然若失：“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次唤我真正的名字……”
·
姬丹没坐宫车，也没有让内侍们跟着，而是一个人打着灯笼走回了阿房宫。
更深露重，夜风也透着明显的凉意，可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让这冷风好好吹一吹，让脑子清醒一些。
今天这一遭虽说凶险，但她作为黄金台的少主，遇刺、暗杀……那些明枪暗箭生死攸关的场面哪一样没经历过？不过是卷入他国的宫变，怎么就如此不淡定了呢？
姬丹正暗自懊恼，这时恰巧迎面碰上出门寻自己的青莞。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接送的宫车呢？”一回到内室，青莞便注意到姬丹脸色不是很好，于是赶紧熄了灯笼点上蜡烛，追问对方究竟遇到了何事。
按理说去赴个宴，吃吃喝喝加上观赏歌舞也早该结束了，何故耽搁到现在？
“别提了，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姬丹摆摆手，边说边拿起桌上已凉透了茶水一口灌下，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青莞被这话吓到了，拨弄烛芯的手一停，以至于险些被蜡油烫了手指头：“什么？！那些刺客居然敢在宫宴上对您动手？胆子也太大了吧！秦王难道什么表示也没有？”
姬丹摇摇头：“今日所遇之事虽然凶险，却并非针对于我。”
她稍作停顿，觉得有必要将今晚宫宴上的遭遇知会青莞，又怕她太过担心，便简单叙述了一遍，其间几处险象环生、惊心动魄的场面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
尽管如此，仍然把小丫头听得是心惊肉跳，大呼“嬴政太不地道”。
骂归骂，作为燕国太子的侍女兼助手，青莞依旧敏感地察觉出此番最关键的一点：“所以，您怀疑在咸阳街头对我们行刺的人…是嫪毐？”
“不是怀疑，是肯定。接剑的招式我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他。”
“可是这个嫪毐为什么一定要跟殿下您过不去呢？你们俩素未谋面，更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了”青莞苦恼地撑着脑袋，思考问题本就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更何况目前还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要杀我，自有杀我的原因，只是个中缘由我们还没想到而已……”姬丹说着放下杯盏。
正在这时候窗棂外一阵细微响动，只见是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来回盘旋。
她立刻示意青莞将窗子完全打开，鸽子很快落脚在窗台边，腿上绑的竹筒上插-着一片白色鸟羽。
青莞抓了一把黄米喂给鸽子，熟练地取下竹筒，接着三两步走到姬丹面前：“白羽鸽信，少主亲启！”
·
黄金台作为燕国国家级的情报组织，在中原六国皆有分部，称作“阁”。每个“阁”均设有“阁主”与“副阁主”各一人。
总部和各分支传递信息和派发任务通常采用人力和鸽信两种方式，像姬丹这种远赴别国执行机密任务的情况一般采用的是鸽子传递消息，毕竟不会说话的动物比人牢靠得多。
而传递的鸽信以灰羽、黑羽和白羽标明级别——其中灰羽鸽信是普通信件，黄金台的细作与暗卫都可以打开；黑羽鸽信只有各国分部的“阁主”才有拆看的权限。
白羽鸽信的级别是最高的，能拆的人黄金台里只有三位——主上、军师和少主。
因这三人的身份极其重要，因此若无十万火急的大事，一般几乎不会用白羽鸽信进行联络。
姬丹从竹筒里取出信件，放在蜡烛旁烤了片刻，只见纸上出现了一行行蝇头大小的文字。
快速浏览了一遍，姬丹半眯起漆黑的眸子：“我们的人已经查清楚了，和我料想的一样，行刺者就是秦国的长信侯嫪毐。只不过他杀我并不是出于私怨或两国间的矛盾，而是单纯拿人钱财替人做事罢了。”
青莞疑惑不解：“殿下的意思是，嫪毐实则是受雇于他人？那，究竟是谁要置您于死地啊？”


第14章 另有隐情
“殿下的意思是嫪毐实则受雇于他人？那，究竟是谁要置您于死地啊？”青莞之前一直在琢磨嫪毐行刺的目的，却压根没往这层面考虑。
也确实，谁能想到秦国位高权重的长信侯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亲自出马只是为了钱？
“齐国公子弈。”
“公子弈？就是齐王建的庶弟？”青莞仍一头雾水，她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其它的就不清楚了。
“不错。据说此人才能远超于他那位嫡出的兄长，在齐国也颇有些势力，只不过因为嫡庶有别再加上君王后深谋远虑，最后还是田建顺利登基。只是这公子弈野心勃勃，夺嫡失败却并不消停，暗中小动作不断，先是鼓动齐国退出合纵联盟，后又买通杀手几次三番对我下手企图嫁祸于赵国，迫使燕赵同盟瓦解。你想想，如果他的目的得以达成，燕赵两国势必开战，齐国先前败于赵国，如此一来便可趁战争之机坐收渔翁之利，公子弈的威望也将随之大涨。而另一方面，近些年嫪毐为扩充自己的势力私挪军费造成国库亏空，此举引起了秦王政的怀疑，遂派出长安君成蛟进行暗查，嫪毐也自知这样下去迟早东窗事发，便想到与公子弈合作。一个急需钱财填补亏空，一个图谋不轨需要人手，于是两人狼狈为奸、一拍即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所以，当日在坠星坡袭击我们的刺客也是奉了嫪毐的命令！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便宜了那个妄图加害殿下、挑起两国战争的公子弈吗？”听了姬丹的解释，青莞恍然大悟。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场刺杀里居然埋藏着这么多复杂的隐情！
“当然不可能！”姬丹冷笑，眸色充斥着寒意，“公子弈狼子野心，不过是因为身在齐国才暂时动不了他，我们虽鞭长莫及，但位于齐都的‘临淄阁’已经开始筹划行动。任他是谁，只要与我大燕为敌，黄金台自不会放过……至于嫪毐，他行刺失败，和公子弈的合作关系就此破裂，他本就是受雇于人，并没有杀我的理由，所以如今我们在秦国是安全的……你自己也看一看吧。”
说罢，姬丹将密信递给青莞。
接过信件，青莞只草草扫了几眼便咂舌攒眉：“这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尽快获得秦赵边境的布防，并由我亲自执行任务。”
姬丹话音刚落，青莞便急不可待道：“可问题是我们刚在秦国站稳脚跟，这个时候不该贸然行动，甚至可能暴露身份，酿成大祸！况且盗取情报这种任务根本不需要黄金台的少主出马，荆轲一个人去绰绰有余……真不明白主上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不了解这边的具体情况啊？不行，我现在就修书一封发往蓟城，问问究竟怎么回事。”
“算了，哥哥让我去，自有他的考量。何况以往的事实也证明，他的决定一向是正确的。”姬丹抬手制止了青莞写信的举动。
眸光流转，但见窗台上的粟米已经被鸽子啄食了大半……
窗外，夜凉如水，月华似练。
·
相国府的书房里依旧明亮如昼。
吕不韦正和一布衣纶巾、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对坐于棋桌两侧，旁边的红漆小炉里煮着茶，淡淡茗香散溢而出。
“嫪毐近些年越发不安分，如今更是将手伸向了王上那里，为何不能将之赶尽杀绝？”半晌，吕不韦落下一子，神情却看不出有异。
“斯以为，长信侯乃相国大人一手提拔而起，虽说这两年他行事愈发高调，其掌管的霓虹楼隐隐呈现出尾大不掉之势，但毋庸置疑，此人于大人而言乃是基石，是助力，亦是一道无形的保护屏障。长信侯在一日，便可牵制王上一日。可如果有一天这道屏障消失了，王上的眼中钉便成了相国大人您，万一到了那时，大人将作何抉择？……留着一个嫪毐，便能保大人您诸事顺遂，安泰无虞，何乐而不为？”随着青年男子放弃在盘中搏杀的机会转而在西南边角落下一颗白子，本已气数将尽、无力回天的小半片棋路瞬间做活。
吕不韦拿起黑棋的手又放下，最后投子道：“你赢了。”
“未及收官，下官还没有赢，大人也不该过早言输。”
“我之前便和自己打了个赌，若是你能将这一片棋路救活，我便认输……”吕不韦说着，轻轻敲了敲棋盘的西南片，“我虽不擅此道，却也明白弈棋的高明之处并不在于吃掉了多少棋子，或是抢夺了多少领地，而是一开始的布局。不知不觉间，在对方忙于厮杀间悄悄地展开，等对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夺取了方寸毫厘之地时，才发现大半山河已沦为敌手。”
“大人境界至高，是下官浅薄了……只不过这长信侯，大人究竟打算如何处置？”
吕不韦起身，抬眼处，便是窗外的深沉夜幕：“你既已言明不宜赶尽杀绝，那便依你之言。但王上那边总要有个说法，明日一早我便会起草文书，将嫪毐调任雍城令。”
“雍城……”青年男子自言自语着，头脑里忽然闪过了什么。
随即，他向吕不韦作礼拜服道：“大人深谋远虑，下官钦佩不已！”
淡淡地看了面前人一眼，吕不韦拢起宽袖：“李斯啊，你离开稷下学宫多久了？”
“回大人的话，五年了。”
“那你离开上蔡多久了？背井离乡多年，家中亲眷是否安好？楚地去年水灾频发，可曾想过回去看看？”
吕不韦状似随意的问题却令李斯眉心微微一动，收于广袖内的双手不由得抠紧掌心，过了好半天才回答道：“斯每年都往家中修书，钱物一样不少，否则仅凭内子一人之力，也无法带着稚儿熬过荒年。”
“妻儿居于桑梓，难免清苦无依，不如择个日子尽快将家人迁往咸阳来，缺什么我这里都有，这样你也多少能够安心一些。”吕不韦说道，言语间听上去颇为真诚，就像是一个处处为下属考虑的好上司。
李斯一怔，眼睛里掠过一抹难以言喻……
然而，只是刹那间的神色变换。
转瞬间，他已面色如常，恭恭敬敬地拱手拜谢：“多谢相国大人体恤关怀，下官这就去安排。”
·
与青莞经过一番商榷之后，姬丹将执行任务的时间敲定在三天后的子时。
“藏书楼位于秦宫西北，平时防卫森严，不过由于上次宫宴上的险情，防守的重点已转向了甘泉宫与德仪宫，且今夜樊於期巡防的是别处，这一点对我们可以说是相当有利的……”入夜，已换上夜行衣的姬丹一边指着草图上的某个位置，一边作出部署，“考虑到目标不宜过大，我们两个最好分头行动，我一人进楼，你在外负责接应。”
讲到这里，她略一停顿，然后严肃道：“假如子时三刻之后我还没有出现，你立刻联络荆轲跟他一起想办法撤退，千万不可来寻我……明白了吗？”
“殿下放心，我明白了。”青莞点点头。
于是两人一同戴上黑色蒙面，纵身一跃上了屋檐，转眼间两抹黑影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15章 深陷绝境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一切果真如姬丹之前所料，平时防守严密的藏书楼只剩下了一小队卫兵。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她便躲过了卫兵的视线，顺利进入了藏书楼内。
人虽然进来了，但随之又冒出了新难题……
姬丹一筹莫展地看着眼前的书橱，她十分清楚布防图就在里面，可如果直接翻箱倒柜必定触发机关，为保万无一失，只能智取，且必须一次性成功。
姬丹稍微观察了一下，橱柜总共分为四层，里面摆放着各种卷轴与古籍，其中绝大部分表面都有薄薄一层灰，看样子应是有一段时间没被人翻看过了。
根据黄金台的线报，秦国不久前在东北部边境进行过兵力调整，布防图存放进来也是近几天的事，不可能沾灰。
姬丹的思维正飞转着，目光无意间停留在书橱的二三两层，只见第二层偏左和第三层偏右的位置上各有一个崭新的卷轴，心中不禁大喜。
布防图势必就在这两层其中之一！
可当她正准备伸手探向第二层的卷轴时，却又缩了回去。
不对……布防图属于军-事-机-密，按理说一般的宫侍是接触不到的，阿政作为一国之君，想查阅书籍也不太可能亲自去拿，而像布防图此等绝密文件只会交给身边的亲信去取。
谁最受阿政的信任？——自然是樊於期！
可问题是，樊於期人高马大，又惯用右手，对他来说最方便也最自然的摆放位置肯定是第三层靠右的地方，怎么会摆放在第二层靠左的位置呢？
姬丹瞬间想明白了，这个所谓的卷轴想必是某个机关的触发装置，一旦触碰后果可想而知！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若不是自己在最后关头多了个心眼，今天可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于是，姬丹倾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第三层的卷轴。
结果证明刚刚的推断完全正确，此卷轴上描绘的正是秦赵边境的兵力部署情况，而其它的都是用来混淆的机关。
“见过樊大人！”楼外卫兵的声音传入耳畔，姬丹内心不由得一沉。
樊於期怎么会来这儿？按理说，藏书楼并不在他今晚的巡逻范围啊！
来不及多想，她立马将卷轴放回原处，好在图上的内容皆已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
“起来吧！”樊於期稍稍抬手，“我不过是例行巡视。”
“回大人的话，一切正常！”侍卫们的回答干脆利落。
“那就好，继续保持警惕。”望了一眼夜幕下的四角楼阁，樊於期眉头微微蹙起。
其实今夜这里并非由他轮值，只是巡到附近的宫舍时似乎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什么晃过，想起前面就是藏书楼，他便立刻赶了过来。
然而，当班的卫兵却说并无异常……大概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吧。
思及此，他又抬头望向楼顶。
藏书楼的防卫外松内紧，里面的精妙机关皆出自墨家弟子之手，即使不能保证万无一失，但这么多年来确实也未出过什么岔子。
见并无异状，樊於期便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一钩残月隐现在棉絮般的云层中，犹抱琵琶，半遮半掩，悄无声息地漫步过中天……
月光迷离，树影婆娑。
偶有清风拂过树梢草丛，窸窸窣窣的声响微不可闻。
突然间，一抹黑影从屋檐上跳向地面，当班的侍卫当即亮出戈矛大喝道：“何人在此？！”
“喵呜……”慵懒软腻的猫叫声传来，但见一只黑猫无语地瞥了卫兵们一眼，紧接着大摇大摆地从众人面前经过。
“一只猫而已，大惊小怪……”同伴一边抱怨着一边打了个哈欠。
十七八岁正是贪睡的年纪，却不得不铆足了精气神以应对突发状况，守卫…尤其是秦宫的守卫绝对不是桩容易的差事。
随着黑猫弓着身子窜进小树林里不见了踪迹，掩藏在树影后的姬丹悄悄探出了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樊於期的到来着实出乎她的预料，而对方的警惕性也给她的行动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好在刚刚突然冒出来的那只猫分散了卫兵一瞬间的注意力，而她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一转眼的工夫。
不管怎么说，此次行动算是比较顺利的了，虽然中途出了点小插曲，不过总算是有惊无险，接下来便是与青莞会合。
姬丹转过身准备借着夜色尽快撤离，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忽而扬起一阵疾风。
身子一侧即刻转了回来，她一抬眼，便见巨阙裹挟着冷然杀气朝自己迎面劈砍而来！
水心剑瞬间出鞘，紧接着一个奋力格挡。
“当——”一声闷响，冷兵器相互碰撞，霎时间杀意奔腾，火花四起……
巨阙势大力沉，水心剑只是勉强挡了一下对方的攻势，姬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樊於期举剑指向面前的黑衣人，眉目里充满冷意：“说！你受了谁的指使？”
姬丹冷笑一声，剑影一闪的同时一个回旋，但见一棵碗口粗细的大树被拦腰切开，朝着樊於期的方向迅速倒伏下来！
瞅准这个时机，她抽身便跑。
毕竟是秦王的贴身侍卫，论武功，姬丹打不过以力量见长的樊於期；但在轻功上，她却略胜一筹。何况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自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没有必要留在此处斗个你死我活。
樊於期一仰头，巨大树冠连带着枝叶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眼看自己就要被砸到，他双手提剑，挥了个十字。
巨阙看似粗大笨重实则异常锋利，削铁如泥的程度堪称世间罕见，只挥舞了几下，倒塌下来的树冠便化作枯枝落叶纷纷扬扬飞扬四散。
见对方已接近高墙，樊於期心中大呼不妙，脚下用力跃身而起，使尽浑身解数奋起直追……
来的时候，姬丹便觉得藏书楼附近的院墙比一般宫墙要高得多，自己轻功绝对不弱，尚且需要借力才能翻越，更别提青莞了，这也是她让青莞只留在外面负责接应的原因之一。
此时，宫墙近在眼前，只要翻过去便能与青莞会合。到那时即使樊於期追上来，她们俩二对一，全身而退应该问题不大。
思及此，姬丹耳畔忽觉风声呼啸，不用回头也知追兵已至，足尖点地，她身子一轻凌空跃起……
“休想逃窜！”樊於期一蓄力，也跟着飞身而上。
就在此刻，姬丹目光一凛，冷不防回头就是一剑！
剑锋反射出的寒芒与清冷月光交织在一起，迸射出的亮眼白光晃了樊於期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抡起巨阙就要进行防卫，却不料姬丹骤然收了剑势，返身上墙……
原来是假动作！
一不小心着了对方的道，樊於期恼怒不已，眼看贼人足尖踏上墙顶即将逃之夭夭，他长臂一伸抓住对方的左手腕，只听得“咔”一声，手腕的关节被捏脱臼了！
剧痛之下，姬丹两眼一黑，面色霎时间苍白，水心剑脱了手，身形也紧跟着一个趔趄，整个人险些从墙头掉下……
樊於期趁势将她往自己这边一扯，欲将其从宫墙顶上拽下来，蓦然间视野西侧寒光突见，余光一扫，竟是两枚暗器在月色下闪烁着萤萤幽光，朝他耳鬓边疾速射来！
那贼人果然有同伙！
来不及多想，樊於期身体本能地朝后一退，那两枚淬过毒的暗器擦着他的肩甲而过，钉在了三尺开外的树干上。
“快走！”青莞压低嗓音，趁机拎起姬丹的后衣领。
强忍着疼痛，姬丹点点头，凝聚内力将掉落在地上的水心剑吸回手中，跟着青莞跳下高墙，两人的身影一同消失在夜幕中。
打斗声终于将附近值守的卫兵全部引来，然而等他们到达现场，却只看到了神情复杂的樊於期。
“樊大人，贼人在何处？是不是跑了？”他的其中一名副手忍不住问道。
“就算逃出了藏书楼，也定然逃不出秦宫。而且，我差不多锁定了他们的身份……”樊於期紧盯着面前的宫墙，眸色暗了暗，“全体集合，跟我追！”
借着愈渐明朗的月色，樊於期带着几十卫兵一路马不停蹄追至一处宫阙的门前，作了个“合围”的手势。
看这架势摆明了是要搜宫，副手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人，前方便是燕太子丹居住的阿房宫。王上曾明令我们，无诏不得踏入殿门半步。”
宫里谁人不知王上与这位燕国太子关系亲厚，现在不分青红皂白把宫殿围起来，叨扰了人家歇息事小，万一引起什么误会，这个责任可不是他们这些侍卫担得起的。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而且我断定贼人就在阿房宫内。你们只管搜查，一切后果由我担着。”
樊於期一向说一不二，此刻他一声令下，卫兵们哪还敢质疑犹豫，立即上前“砰砰砰”敲门。
虽然黑衣人及其同伙均蒙着面，但那把水心剑太过显眼。
何况在刚才的打斗中对方左手的腕关节脱了臼，即使接上了，短时间内手腕处的红肿也是无法消除的。
望着面前黑漆漆的宫门，樊於期半眯起眼睛，眉目间尽是冷峻。
太子丹，你此番入质秦国，接近王上，当真是居心叵测……


第16章 惊天秘辛
卫兵们敲了一会儿，殿门打开，青莞端着烛台一脸不悦地出现在门口：“殿下在歇息呢！什么人在外吵吵嚷嚷，如此没规没矩！”
樊於期走到青莞面前，拱手道：“原来是青莞姑娘。今夜藏书楼进了贼，我们一路追赶到此，发现贼人不见了，在下怀疑他藏进了阿房宫……”
青莞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阿房宫就这么大，平常只有我和殿下两个人住，若是混进了旁人，我们早就发现了。”
“贼人狡猾，为防万一还请青莞姑娘行个方便，这也是为贵国太子的安全着想。”樊於期说完，刚欲进门却被堵在了殿门口。
“笑话！我们殿下什么身手，会惧怕一个小小毛贼不成？倒是你们秦国防卫疏漏，自己人玩忽职守，进了贼没本事抓却跑到我们这里叨扰！”青莞一向快人快语，怼起人来连珠炮似的，经常把人弄得哑口无言。
樊於期不擅口舌之争，但他性子耿直，即使被怼也毫不退让：“在下也是公务在身，姑娘如此不讲道理横加阻拦，难道与那贼人有什么牵扯？”
言毕，饶有深意地审视着青莞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你你……你什么意思？”没想到会被对方一语说中，青莞又惊又气，指着樊於期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樊於期冷冷一笑：“在下是何意，姑娘心中自然有数。”
“深更半夜，何故在此喧哗？”蓦地，独属于少年的清朗声音传来，犹透出一丝刚刚醒来的慵懒。
“殿下！”青莞退到燕国太子身旁，一脸委屈地指了指樊於期以及他身后的一排侍卫，“这些秦人好不讲理！宫里进了贼自己抓不到，却跑到我们这儿耀武扬威。我只不过阻拦了一下，居然就被怀疑是贼人的同伙！”
燕太子丹一身白龙鱼服，尽管刚从榻上起身只随意将长发束了一道，却丝毫不减卓尔风姿：“樊大人怕是有所误会。我的侍女一直在值夜，若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她势必有所察觉。况且今夜我睡得比平常晚了不少，期间并未见到任何异状。想来不是你们南辕北辙跟错了方向，就是那贼人身手了得，早就跑得没影了。”
“太子丹殿下既不肯配合，那便得罪了……”话音未落，樊於期冷不防捉住燕太子丹的左手，二话不说便撸起对方的袖子！
然而紧接着，樊於期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燕太子丹的左小臂，裸露在外的一小截皓腕白皙光洁，莹莹如玉……
别说脱臼留下的红肿，连一点淤痕和瑕疵都没有！
不可能！
对方手腕分明受伤不轻……难道真的是自己弄错了，冤枉了对方？
“樊於期你好大的胆子！”青莞用力拍开他的手，一双水灵灵的眼眸此时充满了不忿，气冲冲地瞪着眼前的男子。
樊於期退后一步，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开口：“失礼之处，望太子丹殿下见谅。因是那贼人的身形与所用之剑皆与您极为相似，故而不得不前来确认一番。”
“樊於期，你什么意思！不过是个小小侍卫头子，对我指手画脚也就罢了，现在竟然敢怀疑到我们殿下头上！信不信我……”
“够了，青莞！把我的佩剑拿来。”燕太子丹出言让跳脚大呼的小侍女消停点。
青莞只好闭嘴，乖乖转身进屋将水心剑取来。
“没错，就是这把。”拔剑出鞘，剑锋寒凉，樊於期查看了一下剑身表面，又握在手中略微掂了掂。
燕太子丹拢着袖子，解释道：“樊大人有所不知，水心剑乃当世名剑，江湖上多有仿品。那贼人所持之剑与此雷同，也是很正常的事。”
“就是！一把剑能说明什么问题？！”青莞在一旁叽叽喳喳附和着。
“既如此，想来那贼人当真是跑了。今夜诸多打扰，还请太子丹殿下海涵。”一语即毕，樊於期抬手让卫兵们撤离阿房宫。
青莞还想说什么，结果被她主子用眼神制止。
等樊於期及手下的一队卫兵走远，主仆俩这才一前一后回到寝殿。
青莞关上门，但见燕太子丹绕过花鸟屏风，径直走到一处约莫一人高的梨花木衣橱前，淡淡地说了句：“出来吧。”
橱门从里面缓缓推开，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从漆黑狭窄的橱柜里探出了头，竟是与燕太子丹一模一样的容貌！
·
原来十七年前，燕国的王后产下一对龙凤胎，燕王喜随之萌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觉得让自己的女儿仅仅做个养尊处优的嫡公主未免可惜了些，日后顶多也只是个联姻工具，倒不如索性放开胆子，好好将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利用起来。
诸国之中，数燕国最为势单力薄，处境也最为艰难。要想在夹缝中求生存就不得不作出一些牺牲，比如向别国派出质子以结成联盟或平息刀兵。
中原战火纷争已久，几国之间关系复杂，互派诸公子为质的例子并不少见，但以太子作人质的却寥寥无几。
燕王喜就这么一个儿子，自是舍不得送去当质子。他的打算很简单，如果派出的是一个“替代品”就不一样了，即使出了什么不测，他这个一国之君也大可以高枕无忧。
于是，燕王喜对外宣称王后产下了一名男婴，并即刻立为储君，昭告天下。
事实上，他却将女儿放在自己身边当作太子一般予以教养，文韬武略皆辅以名师；而他的儿子，即真正的“太子”却被暗中送往黄金台进行秘密看护。
两个孩子亦共用一个名字——姬丹。
王后产下双生子后因血崩而撒手人寰，而这个惊天阴谋亦成为了一桩王室秘辛，当年的知情者不是死于非命，便是为了活命而闭口不谈。
时光荏苒，姬姓兄妹渐渐长大，一个以太子之名游走诸国，为合纵结盟殚精竭虑；一个隐于幕后暗控大局，行踪不定神鬼莫测。
讽刺的是，与之打过诸多交道的列国王族重臣与能人名士恐怕谁也想不到，贤名远扬、卓尔不群的燕国太子竟是女子之身……而在合纵同盟中一向低调示人的燕王喜居然是如此一个阴险卑劣至极，连亲生骨肉都可拿来作筹码的无耻小人！
彼时，姬丹忍痛捂着左手，从衣橱内走出时还踉跄了一下：“咸阳乃是非之地，暗潮汹涌，哥哥不该以身犯险的。”
在此之前为了更好的伪装，她一直刻意压着嗓子说话，正好十六七岁的少年恰逢变声期，因此并没有人对她的性别产生过怀疑。此刻恢复到原本的少女清亮嗓音，姬丹自己倒有些莫名不习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若不冒一次险，又怎能探明嫪毐究竟是何许人。”太子丹神色淡漠，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把玩起了书案上的一只虎头砚台。
“哥哥的意思是，嫪毐还有其他隐藏身份？”姬丹眉心微蹙，黄金台的线报只说了对方是杀手组织“霓虹楼”的主人，暗地里为吕不韦所用，仅此而已。
难道还有什么更隐秘的信息，连黄金台都查不到？
太子丹拿着砚台赏玩了片刻，觉得无趣，便又放回了案上：“嫪毐是鞠武先生的同门师弟，因偷学缩骨功坏了规矩而被逐出师门，后来先生来到燕国受到父王重用，成为了黄金台的军师，而嫪毐则创立‘霓虹楼’，做了吕不韦的爪牙。吕不韦利用嫪毐的‘霓虹楼’一面铲除异己，一面又对他处处提防，嫪毐此人不甘一直屈居人下为他人所掌控，所以暗地里不断扩充自己的势力。不过么，谋划任何事情都是要花钱的……”
太子丹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嫪毐没有那么多钱供应‘霓虹楼’的巨额开销，便将点子打到了军费上，造成的亏空很快引起了嬴政的注意。在此之前，我化名‘朱砂’投入长安君门下，成功获得信任，此后稍加点拨和引导，成蛟便顺利发现嫪毐挪用军费的线索。可惜的是吕不韦太过老辣，那孩子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朱砂，音同“诛杀”。
太子丹原先的计划便是借嬴政之手，不着痕迹地除了嫪毐这个碍眼祸害。
“原来嫪毐与先生曾是同门，难怪他的身法和一招一式皆与黄金台极其相似！”姬丹的注意力全在嫪毐与鞠武的师兄弟关系上，同时情不自禁回忆起当日在咸阳街头行刺自己的斗笠人，因其身量娇小还被一度怀疑是女子，如此看来可以肯定是嫪毐使用了缩骨功。
“虽被赶出师门，但嫪毐此人天资聪颖，是个不可多得的武学奇才，再加上之前尽得真传，当年与先生交手，他也不过以一招之差惜败。你能接住他十数招并全身而退，已经算是有所造化。今晚的任务你也完成得不错，至于樊於期，以后若发生像今夜的情形，就不要与之正面对抗了，目前你还不是他的对手……”讲到这里，太子丹终于转过身面向他的妹妹，“左手伸出来。”
姬丹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咔咔”一声，突然加剧的痛感刺激得她身子晃了晃。
太子丹收回自己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子随手往书案上一扔：“脱臼的地方已接好，这是黄金台的秘药，可迅速去淤消肿。”
“谢谢哥哥！”姬丹拿起药瓶，珍宝似的轻轻交握在双手的掌心里，眸子盈盈闪着光，流露出满满的欣喜与感激之意。
提到今夜的行动，其实她是心有戚戚的，如果不是兄长关键时刻出手相助，蒙蔽了樊於期，她实在想象不出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
想到这，姬丹马上开口道：“秦赵边境的布防图我已经全部记下了，现在就画下来交给哥哥。青莞，磨墨！”
“是，少主。”青莞应声，立即上前铺开笔墨。
在真正的太子丹面前，她是万万不敢称呼姬丹为 “殿下”的。
“不必……”太子丹略一抬手，“其实，这张布防图对我们大燕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之前的宫宴上，你表现得不够镇定，我之所以让你亲自执行这一次的任务，无非是想试练你，看看你的立场是否坚定。”
姬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兄长最担心的莫过于自己太看重与阿政年少时的情谊，以至于不忍下手。
“好在你还是识大体的，接到命令便果断服从，其间没有一丝犹豫。而且，能在防卫森严，机关层出不穷的藏书楼里拿到情报，即使是黄金台一等一的高手也未必能做到……不愧是自苏秦先生以来，黄金台里最优秀的细作。”
“哥哥谬赞了！”兄长罕见的夸赞令姬丹心头一紧，赶紧低头垂眸，“为国尽忠乃分内职责，妹妹虽愚钝，可孰轻孰重还是明白的。”
“也罢。时辰不早了，为免生疑，我也该回到成蛟那里。你有伤在身，接下来的几日便不要出门了，有事我会传鸽信或者让荆轲联系。”太子丹说完，戴上青铜鬼面。
“哥哥一路小心！”
“恭送主上！”
确定人已走远，青莞禁不住一下子瘫在了小榻上，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半天才缓过神：“娘哎，今天真是太险了！那个樊於期怎么这么难对付，要不是主上及时出现，咱们都得栽他手上！”
“你说得对。要不是哥哥，恐怕此刻我们两个已在天牢里接受拷问了吧……”姬丹喟叹了一句，转身移步至铜镜前，指尖轻触自己的面颊，镜中之人亦和她做着同样的动作。
“不光是樊於期，谁会想到燕国太子还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姬丹定定地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道。
青莞一边将脑袋凑过来，嘴里一边嘀咕着：“主上刚才夸奖殿下你了呢！在我印象里，主上好像从来没有夸过谁……可是殿下为何看上去并不开心啊？”
“是啊，为什么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姬丹喃喃着，目光不自觉放空
不由自主回想起半个时辰前藏书楼的院墙边，月光下的回身一刺。
姬丹承认那一刻自己是动了杀心的，尽管樊於期和自己无冤无仇，尽管背负杀戮并非自己的本意。然而双手沾染鲜血的她，终究不再是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了……
这一切，阿政都一无所知。
倘若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还愿意接受她这个朋友和知己吗？
姬丹内心忽然涌上一阵惶然。
只因这是迟早的事，只因终有一天对方会看清她丑恶的真面目。
到了那时，便是她彻底失去阿政的时候。
轩窗迎进浅浅月色，于庭前伸出的一对银杏枝折出细碎流光。
长夜漫漫，静寂无声。
阿房宫的寝殿内，主仆二人各怀心事……
作者有话要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太子丹不是性转，因为女主根本不是太子丹。
其实，无论女主还是她的哥哥都不是真正的燕太子丹，他们俩的命运轨迹合在一起才是我们所熟知的那个太子丹。
所以并不是性转，而是作者菌把一个人拆成两个人来写。
作者菌有信心相信姬丹这个历史人物的梗是独创，只此一家！


第17章 骊山之行
入秋之后，阴雨绵绵。
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大都凋谢飘零，倒是枫叶红得如火如荼，给此般萧瑟的时节增添了一抹亮色。
待到天朗气清，和风暖阳的晴日来临，已接近九月的尾巴。
阿房宫远离喧嚣的咸阳宫群，自是别有一番清静雅致。
樊於期迎着晨曦微光走到水榭前的时候，青莞正弯着腰给池塘中的鱼喂食，依旧是浅碧曲裾深衣，衬着少女的肌肤越发白皙粉嫩，一支翡翠菊花簪子斜插在鬓后，倒是平常多出了几分娴静。
一池芙蕖已尽数谢了，里面只剩下十几尾红色的半大鲤鱼懒懒地摆动尾巴游来游去，偶尔随着少女投食的动作从水下探出脑袋。
抬眼之处，红叶碧衣辉映，放眼远眺，万山层林浸染。
樊於期放轻了脚步，掩藏了呼吸，不忍打破眼前的安谧静好。
青莞倚着雕栏，望着池中鲤自言自语着：“鱼儿呀，我天天给你们喂食，你们咋还这么瘦啊？一锅炖了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这是用来供人观赏的锦鲤，吃了岂不可惜？”樊於期忍不住笑出了声，成功把聚精会神逗鱼玩的青莞吓了一跳。
“你，你来干什么？！”
“自然是奉了王上的命令来找太子丹殿下……顺便，也过来看看你。”
樊於期话音刚落，青莞扯了扯唇角，讥讽道：“看我？我们很熟么？”
“难道不熟么？”樊於期冷不防凑近对方，故意压低嗓音，“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是朋友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萌生出恶作剧般的心态，特别想逗一逗面前的小丫头，看看她的反应。
“谁跟你是朋友！”青莞果然退了一步，迅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皱着眉沉着脸，“殿下在后院练剑，有什么话我来传达。”
这人有毛病吧！前不久还带了几十号人一路浩浩荡荡开过来把殿下的住处围了，二话不说就要进去搜查，无论怎么好言解释都冷着张脸，如今倒像没事人似的，以为我们好欺负吗？
青莞暗暗腹诽，却听樊於期一本正经地作了个揖：“那就有劳青莞姑娘了！上次宫宴一事令太子丹殿下受惊，王上心怀歉疚，因此特邀殿下三日后前往骊山的温泉行宫沐浴游玩，算是赔罪。”
不提这事倒罢了，一提青莞就来气：“哟，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怎么，让我们殿下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泡个温泉就完事儿了？”
“青莞姑娘此言差矣。在下以为我们俩一样，都只是负责捎话，去与不去决定权在于太子丹殿下，而不在于姑娘。”樊於期笑呵呵地说完，抢在小丫头炸毛之前挠了一下她的头顶。
“找打是吧……”青莞下意识地躲了下，然后意料之中地瞪大眼睛，伸手便要揍人，却见冒犯她的男子不慌不忙摊开手心，掌心处是一片树叶。
“叶子落你头发上了……”樊於期似笑非笑地指了指对方的小脑袋瓜，言毕，蓦然间两指夹起手腕一转，只见那片树叶从他手中飞出，将一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从中间斩成了两半！
好一招“拈花飞叶”！
青莞暗暗心惊，对方在她面前使出这一招，摆明了是在试探她。
想不到时至今日，樊於期仍未曾打消疑心……
不愧是嬴政的心腹，此人当真极难对付！
“青莞姑娘觉得在下暗器使得如何？”
“马马虎虎。”青莞随口一答，漠不关心的口气。
“我知道姑娘懂武功，且身手不差。毕竟作为燕国太子的近身服侍之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只会端茶递水的弱女子？”
听了对方的话，青莞冷冷一笑：“既然知道我武功不弱，那就拜托樊大人今后离我们殿下远一点！若再起什么误会，本姑娘打人可不看脸，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姑娘家这么凶悍，当心以后嫁不出去。”樊於期说完这一句，果断用轻功溜之大吉。
青莞哪里能追得上，气得把手里的鱼食全扔进了池子，站在池塘边直跺脚。
姬丹刚好练完剑，一边拿着帕子擦汗一边朝水榭走来，远远望见水面上飘浮着一大滩不知什么东西，原本懒洋洋的锦鲤此刻全围拢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明显在大口吞吃。
“青莞，你该不会把鱼食全投水里了吧？鱼会撑死的！”
姬丹的惊呼在耳畔响起，青莞回过神，随即意识到自己铸下大错，赶紧取了网兜俯身欲将水面上剩余的鱼食捞起来。
殿下说得对！这些红色的鲤鱼可精贵着呢，要是撑死了多可惜！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姬丹禁不住摇头叹息。
两人折腾了好一会才消停，期间青莞把樊於期从头到尾骂了三遍，弄得姬丹很是莫名其妙：“樊於期来过？”
青莞这才想起对方让自己捎的话，便将骊山之行一事告知了姬丹，末了还顺带将嬴政损了一顿：“那个秦王真够自以为是的，燕国又不是没有温泉，以为我们很稀罕吗？殿下还是不去的好……”
姬丹摇了摇头，继而从亭中石凳上起身：“恰恰相反，这一趟骊山我是非去不可。你倒要留在咸阳有别的用处。”
“我留下？”青莞没听明白，作为贴身侍女，理应是主子走到哪她便跟到哪。
“还记得半月前太后宴请，我从德仪宫出来时无意中看到两个宦官打扮的小孩子吗？”
青莞点点头：“殿下怀疑他们是太后的私生子。”
“不仅仅是怀疑，现在我越来越肯定这两个孩子是太后所出。若是普通孩子，怎会寄养在太后的住处？其他侍从又怎么可能喊他们小祖宗？而且通过我的暗中观察，那两个孩子均被照顾得十分周到细致，这就更能说明他们俩必定身份不凡。”
“照殿下的推测，那两个小孩究竟是太后和谁生的啊？”青莞一脸好奇。能爬上太后的床，这人一定不简单！
“孩子的父亲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有私生子，秦王想必心生不满，他们母子俩也必然因此产生嫌隙。而这一点，便足以为我们所用……”姬丹边说边拍了拍对方的肩，“此次筹谋能否顺利，全看你的了。”
“我能干什么呀？”青莞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一头雾水。
作为此番跟随燕国太子质秦的人选，她的作用不过是协助自己的主子更好地完成任务。
“此番我和阿政一同前往骊山是最合适的良机，到时你只需……”姬丹让青莞凑近，两人一阵耳语。
·
三天后，恰逢秋高气爽，晴空无云的好天气。
一大早，嬴政亲自坐马车来阿房宫接人，意外的是随行者除了樊於期之外，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长安君成蛟。
少年并未与他的王兄同坐宫车，而是骑着一匹枣红骏马，一身飒爽骑装，迎着淡金色的晨光，神采飞扬。
“这小子不会也要跟着去骊山吧……”
青莞小声嘀咕着，却听姬丹低声说道：“他是阿政的弟弟，为何不能去？如今嫪毐已被调往雍城，成蛟一旦不在，咸阳便只剩下吕不韦一人坐镇。吕不韦总览大权日理万机，不可能留意你一个小丫头的动向。此等良机，千载难逢！”
“我明白了。”
青莞说完，但见嬴政跳下马车便朝姬丹这边快步走来：“准备好了吗？骊山离这儿可不近，我们早点出发吧！”
青莞正打算将装有衣物和干粮的包袱递给姬丹，却被樊於期抢先接了过去，往马车上一放。
嬴政对姬丹眨眨眼睛：“放心，衣食住行这些必备品我都备好了，骊山行宫里也一应俱全。此番你只管安安心心吃喝玩乐，其余的自有人来打点！”
言毕，他瞅了瞅身后不远处的成蛟。少年耳聪目明，骑在马上故意大声说道：“是啊！让别国的太子安心玩乐，自己的弟弟操持打点，如此先人后己，高风亮节，不愧是我大秦君主的风范！”
青莞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这长安君倒也是个心直口快的性情中人，比他的哥哥要讨喜得多，就连一贯冷面孔示人的樊於期亦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嬴政在众人面前被自家弟弟怼了一通，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便予以回击：“谁让你死皮赖脸吵着跟来的？你不是不喜欢泡温泉吗？”
“我对温泉当然没什么兴趣，但是骊山还有猎场啊，我可以在那里策马狩猎，好好过把瘾！反正王兄休想把我撇一边！”成蛟不服气地反驳。
“好——”嬴政说不过弟弟，只得口头认输，“我倒要看看，你能猎到老虎还是狗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无目水的地雷！
树叶杀蝴蝶的灵感来源于电影《阴阳师》，野村万斋主演的那部，强推！不过晴明大人用的是阴阳术，樊於期全凭内功。忽然觉得樊小哥很会撩啊！
快要去骊山了，女主马甲快掉了。


第18章 赤子之心
此次驾临骊山，嬴政并没有带多少人马，除了一个贴身护卫樊於期，剩下的只有一队二十余卫兵。
对此，秦王表示自己是跟朋友一起趁着秋日爽朗出门游玩的，带太多人难免坏了兴致。
嬴政好不容易说服姬丹和自己同乘一辆马车，结果对方人是坐在马车里了，可也只是待在里头，一直低着头翻看书籍，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小鸡蛋，你有没有看到成蛟那匹枣红马？那是来自匈奴的马种！”
“原来如此。”
“樊於期的剑术又精进了不少，哪天有空我们俩一起找他切磋切磋，二打一，如何？”
“到时候再说吧。”
“什么书啊，你看得那么入神？”
这一次，姬丹什么也没说，直接将自己手里的一本《孟子》塞到了他怀里。
嬴政吃瘪，十分委屈：“小鸡蛋，你是不是因为上次宫宴的事还在生我的气？”
姬丹蓦然抬眼，一头雾水道：“我生气？”
我要是真的生气会跟你一起去骊山，还跟你同坐一辆马车？
“那你为什么上了车就没理过我……”
“我何时不理你了？”
“整个上午你都低着头看书，好几次我主动找你说话，你的回答常常只有三言两语，甚至几个字，可不就是对我爱理不理么……”
“那你觉得我怎样才叫‘理你’？”姬丹哭笑不得，怎么这人越大反倒越像小孩子？
“像小时候那样，陪我谈天说地、讲鬼故事、唱歌给我听……”
嬴政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提要求，话音未落却听到樊於期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王上，午时已至。赶了一上午的路，不如让车马原地休整片刻，用完午膳再出发。”
嬴政撩起纱帘，看了一眼外边的日头，发话道：“就依你所言，大家都停下来休息吧。”
由于在半途，条件有限，所谓的午膳也不过是干粮和水，充饥而已。
姬丹刚打开包袱，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拿着鸡蛋的手。
“给！”嬴政将两个白煮蛋往她手里一塞，接着坐在旁边开始一门心思剥蛋壳。
虽然知道阿政很喜欢吃鸡蛋，可是大家都在啃干粮，自个儿单独开小灶不好吧？
先不提樊於期，成蛟还在旁边呢……
姬丹对嬴政使了好几个眼色，然而对方只顾着吃，根本无动于衷。
无奈之下，她只得自己起身走到成蛟身旁，拿出一个鸡蛋递给面前的少年。
成蛟一抬头看到眼前的煮鸡蛋，立马皱着眉头直挥手：“拿走拿走，我最讨厌吃白煮蛋了！”
姬丹一下子懵了，自己一番好意，对方怎么这种反应？
这煮鸡蛋虽算不上什么美味珍馐，可总比味同嚼蜡的杂粮饼好吃得多吧！
见她疑惑不解，成蛟坦诚地作出了解释：“小时候宫里的乳母天天煮一个鸡蛋盯着我吃，不吃完就没收玩-具，如果我不从，她就向父王告状；要是我敢跑，她就带着一大帮宫人围追堵截，都快把我逼疯了！长大后，只要一看到鸡蛋，就不由自主勾起我幼年的阴影……”
回忆完童年往事，成蛟居然意犹未尽地长叹一口气：“你说，我小时候是不是很惨？”
姬丹一下子被噎得哑口无言。
“成蛟不像我，这孩子从小娇养在宫中，碰破一点皮都是不得了的大事，哪里挨过饿？”嬴政说这句话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姬丹的错觉，她似乎感觉到嬴政的话语里透出隐隐的羡慕。
“阿政……”轻握住嬴政的手掌，她欲言又止。
她想告诉她的阿政一切已时过境迁，如今的他贵为一国之君，没人能欺负得了他。
即使有，她也会……也会怎样呢？
她竟不知如何开口了……
从前的自己是那样纯粹又义无反顾地保护阿政，可是现在呢？
她还有什么立场和资格说这些？
想到这里，姬丹内心一阵黯然。
休整之后，一行人接着赶路。
姬丹不想被嬴政察觉自己有心事，更不愿败了大家出游的兴致，于是闭上双眼假寐。
嬴政吃饱喝足，倒开始昏昏欲睡，眼皮止不住地打架。
突然，马车猛地震了一下，紧接着往下一陷，不动了。
嬴政被颠醒，睁开眼睛发现车厢里只剩下他独自一人，连忙一把掀开帘子，却见姬丹已下了马车和成蛟站在一处，樊於期正和几个卫兵围着车轱辘讨论着。
“怎么回事？”
“禀报王上，马车陷坑里了。车厢太沉不好推，樊大人正在想办法用工具把陷进去的车轮撬出来。”回话的是一个小兵。
嬴政上前看了看，坑还挺深的，陷下去的位置也比较古怪，确实不太好处理。
成蛟孩子心性，最不愿这般干等着，便提出建议：“何须这么麻烦？骊山的山脚下不是有个小镇么，我们只需带上行李徒步再走两三里路就到了，还能欣赏沿途风光呢。”
嬴政问姬丹的意见，姬丹也觉得坐了长时间的的马车，走走路活动活动筋骨也不错，于是点头道：“长安君所言甚好。”
由于是出游，大家都乔装打扮了一番。
樊於期手下的护卫们扮成家丁，他自己则是一身江湖游侠的行头。
嬴政与成蛟并肩而行，姬丹走在前面，三人皆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非富即贵。
一行人一进小镇，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尤其是那些豆蔻年华的少女，一个个都粉面含羞，春-心荡漾。
“王兄，这些女子朝我们这边投掷香囊是何意啊？”成蛟第一次逛民间的集市，看什么都新鲜。
“这是坊间的习俗，女子将自己亲手缝制的香囊赠予心上人，若对方接受了她的香囊，两人便可成亲了。”嬴政在民间待过很长一段时间，自是对这些民风民俗娓娓道来。
“这么草率？他们难道不需要遵循六礼吗？”
“寻常百姓，哪有那么多规矩讲究。”
“对了王兄，我刚看见有好几个姑娘给太子丹投掷香囊了……”成蛟指了指道路两边。
嬴政显得不以为然：“你丹哥哥乃人中龙凤，这些庸脂俗粉岂能入得了他的眼？”
“你说得对，他果真连看都没看一眼……不过王兄，我怎么觉得你语气有些酸溜溜的？”成蛟眼珠儿一转，忽而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太子丹收到那么多香囊，你却一个都没有，所以多少有点意难平，对吧？其实王兄你犯不着自寻烦恼，我不也没收到么，况且你也说了她们是庸脂俗粉……”
少年一句话还没讲完，一个小小物什从路边飞向嬴政，被他一把接住，摊开手一看，原来是一只绣着桃花瓣的香囊。
成蛟正愣神，但见一个妙龄女子款款走向嬴政，羞答答地开口：“小哥哥既然接了奴家的东西，奴家便是你的人了。”
“是他接的。”嬴政把香囊往成蛟身上一塞，二话不多说便撇下自家弟弟加快步伐往前去了。
姬丹走了一段路，倒也不觉得累，只是有些口渴，便寻了个茶摊点了壶茶。
没想到刚坐下，抬眼便见嬴政一个人步履匆匆地走过来。
姬丹甚是诧异：“你们不是去逛集市了吗？”
嬴政拿起两个木碗，分别为各自添了茶，说道：“成蛟那孩子最贪玩，出了门看到什么都想买，我才懒得陪他呢。”
成蛟虽成长于勾心斗角的深宫内闱，却能独善其身，保持一份赤子心性，倒也委实难得。
姬丹笑了笑，心里却为阿政能够拥有一个真心待他的兄弟而感到由衷的高兴与庆幸。
为君者，愈往前愈难行，但愿他们俩在这条布满荆棘、危机四伏的道路上能始终如一地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彼岸】的地雷！
大家应该都注意到了最近文下的评论区不太平，起因我已经在长评和微博里说了，某外站相同题材的作者粉丝（也可能是小号）碰瓷我抄袭借鉴，且给不出任何调色盘和证据，被揭穿后便一直胡搅蛮缠各种骚-扰。我已经将其微博拉黑，其它删除、封禁或投诉总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之所以写下来主要是感谢这几天你们对我的关心和支持，作者菌很感动，真的……同时也希望大家不要冲动去回复或替我出头，也不要试图和无耻鼠辈讲道理，讲不通的，就这样不理不睬当作空气，让跳梁小丑自己蹦跶吧。看小说只为图个开心，我希望我的每一个读者宝贝们都开开心心的。当然，大家如果留言和我讨论剧情和角色，或者指出文中的不足，作者菌表示非常喜闻乐见。
最后引用一下季业的诗——“我们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


第19章 暗生情愫
嬴政喝了半碗茶，一回头瞥见茶摊对面不远处，樊於期正半蹲着和一个小贩交谈，不禁喃喃：“真是奇了，樊於期不是不喜欢逛街的么……”
“你是说街对面的集市啊，那儿基本以卖小吃的路边摊为主，听说在骊山当地很有名。”姬丹以为对方想问樊於期在买什么，便随口说了句。
买吃的？
嬴政心生诧异……樊於期不是个吃货啊，看来有情况！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起身，向街对面走去。
“桃干和乌梅打包，金丝蜜枣来两份，这四种蜜饯每样各一份。”樊於期说完，将一整串钱币递了过去。
“好嘞，这位爷！”小贩眉开眼笑地接过钱，手脚麻利地将对方挑选的各种零食分别包好，装进篮子里。
樊於期提着篮子，往回没走几步便和嬴政打了个照面。
“哟，这么多好吃的！给谁买的啊？”嬴政扫了一眼篮子里的零食，似笑非笑。
樊於期本就没想瞒谁，自然是对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哦，刚才看到路边有卖果脯蜜饯的，想着青莞姑娘爱吃，这次去骊山她又没能来，便给她带了些。”
“从未见过你对哪个姑娘家如此上心，老实交代，是不是对她有意？”没等樊於期回答，嬴政又说道，“你若真心喜欢又脸皮薄开不了口，大不了由我出马便是。我跟她主子可是打小的交情，不过要个小小侍女，一定没问题的。”
“小政，你想太多了。我承认我对青莞姑娘确实有些好感，可目前为止我们只是朋友。而且就算我属意于她，但她毕竟是太子丹的贴身侍女……弄不好，弄不好还是对方的枕边人。君子不夺人所爱，更何况我还不知道青莞姑娘的心意呢。”樊於期嘴上说不知道，其实心里或多或少是有数的。
相当一部分贴身侍女等同于男主人的侍妾，这一点并不罕见。
平日里青莞一口一个“我们殿下”，事事都极力维护，想必她对燕太子丹也是情根深种的吧。
“好，你就继续当你的谦谦君子，我且看着你何时能把人搞到手。”嬴政“啧啧”了两声，自己不过试探一下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没想到这闷葫芦竟开天辟地头一回啰啰嗦嗦讲这么多！
为了尽早赶往骊山的温泉行宫，一行人不敢在小镇上耽搁太久便重新上路，所幸在天黑之前终于到达了骊山。
趁着樊於期和卫兵们忙于搭帐篷和取水之际，嬴政和姬丹拣了不少干柴和树枝。
等到篝火点燃，大家终于可以坐下来享用一顿丰盛的晚饭时，在附近森林里浪了好久的成蛟才姗姗来迟。
“你们在烤什么呀，这么香？”少年鼻子一向尖，循着香味蹭到正在烤兔肉的姬丹身旁。
望着烧烤架上“吱吱”流油，香气四散的烤肉，他咽了咽口水，忍不住伸手就要撕兔腿，却被嬴政打了一下手臂：“馋嘴猫，瞧你那德性！”
“忙活了大半天，我饿了嘛！”成蛟表示不服。
“长安君莫急，这兔肉得多烤一会儿才更美味。若实在等不了，我这里还有些果子和干粮可以用来充饥。”姬丹一面翻转着架子上的一整只野兔让其烤得更均匀，一面笑着说道。
成蛟撇撇嘴：“我还是等兔子肉吧。”
嬴政用胳膊肘戳了戳自家弟弟：“我就不明白了，帐篷是樊於期他们搭的，火是我生的，烤肉是你丹哥哥做的……你刚刚说自己忙活了半天，请问你干了什么？”
“猎物是我打的呀！”成蛟不甘示弱道。
“就一只野兔，一只山鸡？”
“已经很不错了！你不知道野兔有多难逮，要不是它受了惊一头撞在了岩石上当场撞晕，我根本追不到它！还有这山鸡，飞来飞去的，我费了好大劲才射下来一只！”
“当初是谁夸下海口，说自己猎一顿丰盛大餐请大家的？”
“王兄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你试一试？”
兄弟俩正斗嘴斗得不亦乐乎，直到姬丹说了声“烤好了”。成蛟顾不上和兄长争辩，三两步窜到烧烤架旁嚷着要第一个尝鲜。
不曾想嬴政捷足先登，直接将一整只烤兔子连同串的树枝一并抢走，然后撕下烤得焦香诱-人的兔子后腿递到姬丹面前：“呐，你的！”
“王兄胳膊肘往外拐……”
成蛟嘟着嘴，话音未落嘴里便被他哥塞了只后腿：“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这还差不多……”
成蛟尝了一口兔肉，果真外酥里嫩，唇齿留香。忽然间，他又想起了什么：“王兄把兔子后腿分给我们了，你自己吃什么呀？”
“还剩这么多肉呢，山鸡也在烤架上了，不够还有干粮！”嬴政席地而坐，就着剩下的大半只兔子狼吞虎咽起来。
姬丹正欲提醒他慢点吃别噎着，这时只见樊於期和几个手下隔着帐篷，远远地朝他们三人这边喊：“王上，我们抓了好多鱼，汤熬好了就给您送过来！”
“还有鱼汤啊，太棒了！我看看熬得怎么样了！”成蛟边说边起身，兴冲冲地朝帐篷另一边去了。
“你好像心情不错……”姬丹转过头看着他，开口道。
“那是当然！如今嫪毐被贬往雍城，虽然没能将其连根拔除，但至少在朝堂上少了一块绊脚石，自然是心情舒畅。”
离开咸阳也就意味着离开了权力中心，嫪毐在朝政上的前途已经戛然而止。
说到嫪毐此人，姬丹不禁忆起章台宫设宴一事，现在回想起那日场景仍感到一阵阵后怕：“那次宫宴险象环生，下次你可莫要行此冒险之举了。”
“你这话怎么跟吕不韦一样？你们当真认为我没有能力杀掉嫪毐？”对于姬丹的规劝，尽管嬴政心知对方的好意，嘴上却颇不以为然。
嫪毐的防备心如此之强，这一点虽在意料之外，但这并不表示他没有留后手。
嬴政可以肯定，若当日吕不韦未能及时赶到制止宫变，他也一样可以将嫪毐就地斩杀。
或许过程会有波折和流血，会断送不少人命，会付出很大代价，甚至他自己也未必能毫发无伤，然而最终胜利的一方一定是他嬴政！
篝火明艳的光映红了姬丹的侧颜，她抿了抿唇，却顾忌到自己外邦人的身份，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思绪亦不知飘向了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青莞：为什么要呲兔兔？兔兔明明辣么可爱！呜呜呜……你们肿么可以辣么残忍？
嬴政：……（淡定吃兔肉）
姬丹：……（淡定吃兔肉）
成蛟：……（淡定吃兔肉）
樊於期：不就是没带你吃吗？有必要痛哭流涕吗？
【说明一下，小剧场用的是电影上的经典搞笑桥段，与正文无关，只为博大家一乐o（*￣︶￣*）o】


第20章 真身暴露
翌日是上山的日子，一行人都起了个大早。
成蛟对温泉兴趣乏乏，嬴政便让他待在山下，顺便给他留了一半的护卫，然后带着姬丹、樊於期以及剩下的十来名卫兵上山了。
骊山行宫建在半山腰上，离天然温泉不过几步之遥。
中午嬴政一行人便到达了行宫，宫人们已在此备好午膳，恭候多时。
约莫是这两天急于赶路，即使是用膳也只能随便应付，加之今天爬了一上午的山，此刻总算能有个清雅舒适的环境享用午膳，嬴政腹中早就空空如也，因而这顿饭进得格外香。
“这个好吃！”左右殿内没有旁人，连樊於期也不在，于是嬴政干脆什么规矩也不顾了，直接坐在姬丹身旁替她夹菜。
看着自己碗里高高垒起，如同小山一般的鸡鸭鱼肉，姬丹哭笑不得：“这么多，我哪里吃得完！”
“那就拣你喜欢吃的多吃些！”
两人惬意地用完午膳，便回各自的寝殿休息。
嬴政吃饱喝足，一觉从晌午睡到黄昏时分才堪堪醒来，突然想起答应了姬丹要带对方去后山泡温泉，匆匆下了榻披上外袍。
推开门，只见姬丹正蹲在寝宫门口的花圃旁，手拿着一小节树枝在逗蚂蚁。
“等很久了吧，怎么不让宫人叫醒我？”
姬丹回头，冲他微微一笑：“我们燕国有个说法‘睡者为大’，看你睡得如此酣畅淋漓，我怎好扰你清梦？再说这行宫周遭花团锦簇，美景良多，倒也不无聊。”
两人说笑间，便来到了后山。
骊山行宫由来已久，也是秦国历代君主疗养和休闲放松的好去处，而温泉则是这里的一绝。
先王嬴子楚曾携妻儿与养母华阳太后驾临此地，当时随行伴驾的朝臣只有吕不韦一人，可谓是极大的恩宠与殊荣了。
偌大的足以容纳几十人的浴池近在眼前，池子的四周分别有一个蓝田玉打造的龙头，清澈的温泉水便从张开的龙嘴里源源不断注入池内。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衣服脱了啊！”
望着正由宫人们服侍着除去一层层衣袍，只剩下一层丝绸亵-衣的嬴政，姬丹好半天才回过神：“在这里沐浴？……我和你？”
话音刚落，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脸一红赶紧背过身去。
嬴政觉得奇怪，于是挥退了一干服侍的宫人，三两步走到对方面前：“对，就我们俩。你到底是怎么了？”
“没，没怎么……”姬丹进退两难，眼睛不知往哪儿放，“这儿没有其他的温泉吗？”
嬴政笑道：“有啊，不过那些能把你给烫成熟鸡蛋！”
这倒不是他开玩笑，骊山虽然以温泉著称，但是温度适宜，能供人洗浴的仅此一处。
“那就算了……我不洗了便是。”
“为何？”嬴政觉得姬丹的反应实在古怪得很，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我，我主要是……不习惯跟他人一同沐浴。”
嬴政很不解：“都是男人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女的，怕什么！”
“不习惯就是不习惯，我走了。”
匆匆甩下这一句，自知情形不妙的姬丹慌不迭就要转身开溜，不料右手被嬴政一抓，猝不及防之下一头栽进对方怀里。
嬴政脚下不稳，两人遂一同落入一池泉水中……
池水并没有多深，嬴政紧抓着姬丹的胳膊，微微使力便将她整个人从水里捞起。
“你没事吧！”
姬丹一边摇头一边拼命咳嗽，她呛了几口水，虽然无碍但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眼看姬丹一身的衣服全湿了，头发也紧贴在身上，他想劝说对方就地洗浴一番，然后换身干净衣袍。
正准备开口却无意间瞥见对方领口大开……嬴政顿时目瞪口呆：“你，你是女人？”
燕国的太子姬丹竟然是女人？！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瞬间炸得四分五裂，粉碎成末……
嬴政心弦震动，两眼瞪大，无法置信地望着眼前之人，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伴随着“啪”一声响，嬴政的脸微微偏向一边。
姬丹扇了他一巴掌！
正是这一巴掌打醒了他，也让他开始重新审视面前这位所谓的“燕国太子”。
“你不是太子丹……你，究竟是谁？”
姬丹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心突突地跳，手心里额头上均冷汗密布，脑海中亦是一片空白，只感觉自己一步踏空，整个人亦跟着不停往下坠落，直至坠入无边深渊……
她惶恐，她惧怕，恐惧的不仅仅是自己身份的暴露，还有嬴政此刻的眼神。
那是她未曾见过的阴鸷与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观赏一个将死之人的垂死挣扎或是不停挣脱囚笼却无济于事的动物。
“说，你到底是谁？”
姬丹退无可退，被对方逼至浴池的一角。
嬴政一把抓住姬丹湿漉漉的衣领，将对方禁-锢在自己的视线之内，过大的动作溅起一圈圈水花。
“阿政……”
被强迫着抬起头，她绝望地看向少年君王杀意腾腾的眼眸，全身瑟瑟颤抖，仿佛下一刻自己便会被撕碎……
作者有话要说：
掉马了，小鸡蛋掉马了！
女主既然是小鸡蛋，那她哥哥应该叫什么？【思考ing】……鸵鸟蛋？


第21章 你的名字
粗暴地扯下对方脖子上系的一个人形挂坠，嬴政面色复杂地看着那小小的木头饰物，阴冷如同寒冰一般的目光却掩盖不了声音的微颤：“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你送给我的。”
姬丹话音未落，嬴政冷笑道：“寡人何时送给你这么个破玩意？”
“这不是你用木头亲手雕了送我的生辰礼物吗？正面刻着‘丹’背面刻着‘政’，分别是我们俩的名字。”姬丹急切地说道。
这些儿时的事，难道阿政统统都忘了吗？
“生辰礼物？”嬴政把玩着手里的小玩意儿，“王族的生辰八字都是密不外传的，尤其是王位的继承人，更应慎之又慎，以防有心之人作法暗害，寡人又怎会知晓你的生辰？”
“自然是我主动告诉你的。这世上知道我生辰八字的人，除了父王，便只有你了……”
即使贵为一国之君的孩子，燕王喜也从未单独陪她过生辰，姬丹唯一的一次生辰是在赵国过的，只有阿政陪着她。
姬丹的话音越来越低，她无法肯定这一桩桩一件件往事阿政还记得多少，又或者是自己的话阿政还会相信多少，这些都不得而知。
然而那些回忆的点点滴滴连同这个做工粗糙的木头人一样，都是真实存在，毫不作伪。
她带着目的来到咸阳，心怀叵测地接近他，从不敢去想往后会怎样。
而回忆是他们两人之间唯一纯粹干净的东西了，她不忍也不愿再去触碰、去玷污这份美好。
“那寡人的生辰八字呢？寡人没有告诉过你吗？”嬴政盯着掌心里的木头人挂件，若有所思。
姬丹抿了抿唇，开口道：“你本想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我，但我并未让你那么做。正因王族子弟的生辰八字是秘密，多一个知晓的人你便多一分危险，所以我并不想知道。我不能让你的身边多一丝威胁，哪怕那个威胁来自我自己……”
“你真的是……小鸡蛋？”眼中杀气褪去，嬴政狐疑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子。
那些回忆，那些点滴细节对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个冒充者，断不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她真的是当年那个救了自己的孩子吗？
嬴政迟迟不敢去直面，去确认，因为他真的怕了……怕那深藏在心底，一直舍不得动的温暖只是镜花水月；怕那些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剥离温情的假象，一切只是一场阴谋，一个骗局；怕一朝梦醒，自己仍然在那狭小阴暗的一隅任人欺凌，苟延残喘地活着。
姬丹眉心一动，下一刻，整个人已被嬴政温柔地揽入怀中。
“太好了，是你……”
真的是你，也幸好是你，我才可以相信一回命运，相信自己并非一无所有。
紧紧抱着怀中之人，近乎贪婪地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气息，少年双眸微合，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寻得一丝丝的安全感。
·
樊於期从行宫附近巡逻回来的时候已经夜幕降临，皓月初升，路过嬴政的寝殿门前看见沾了一排的宫人，个个手持灯笼，寝殿里面却漆黑一片，并未掌灯。
于是，他上前查问：“王上这么早就歇息了？”
“王上从温泉池出来后一直和燕国太子待在一处，也不让小的们跟着，所以小的们只好守在这里。”一个内侍答道。
又是单独和燕太子丹在一起？
樊於期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心里总是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算了，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
想到这，樊於期嘱咐了值守的宫人们几句便去其它地方巡查了。
时值仲秋，日暮过后便有了明显的寒意。
深蓝的天幕中，明月如镜，繁星点点。
姬丹正抱膝坐在草地上看星星，嬴政的声音蓦然传来：“夜间凉，莫受了风寒。”
姬丹一怔，随即肩膀上多了点重量，原来是对方拿了件加厚的兔绒外袍披在她身上。
“谢谢……”姬丹略低下头，突然间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支支吾吾，“你的脸……没事吧？我，我那一下是无心的。”
嬴政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原来对方指的是那一巴掌，便干脆捂着右半边脸，委屈巴巴的小模样：“怎么没事，现在还疼着呢……要不，你给我揉一揉吹一吹？”
“可我打的是你左脸。”
什么？是左边么？
嬴政顿时尴尬了，继续捂脸也不是不捂脸也不是。
姬丹叹了口气，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见对方神色如常，知她对之前温泉浴池发生的事并未介意，想到这里，嬴政内心稍安，便挨着她坐在了草地上。
“你不是燕国太子，对吧？”嬴政思忖稍许，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我猜，真正的燕国太子应该是和你长相相似的兄弟吧……”
面对嬴政接连的问题，姬丹攥了攥衣角，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想说便不要说了，你的顾忌我明白。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嬴政轻轻覆上她的手，“只要你是我儿时遇见的小鸡蛋就足够了。”
仿佛有什么从心底呼之欲出，姬丹不由得偏过头看他。
她想告诉她的阿政自己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天真纯净，无忧无虑的孩子了，她的双手沾染了血污，她的心亦被算计和阴谋占满，如今的自己早已面目全非……只是，这些话她怎能说得出口？
“既然你不是燕国的太子，那我应该喊你什么呢？”
是啊，该喊什么？
姬丹么？
那是哥哥的名字，和燕国太子的身份一样，都不是她的……
一个顶着他人身份的人，一个注定是影子的人，哪会有自己的名字呢？
“总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喊你‘小鸡蛋’吧！”嬴政笑道。
姬丹不禁莞尔：“你若是愿意，也未尝不可。”
至少这是阿政给予她的、独一无二的称呼，不是“燕太子”不是“姬丹”，也不是“殿下”和“少主”……是为数不多的，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如喊你‘丹儿’吧。”嬴政说道。
丹儿……丹儿……姬丹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尽管只有阿政能唤，尽管只有自己知道，然而她依旧满心欢喜。
她终于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名字，至少在阿政的心里，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替身和影子。
“你怎么哭了……”嬴政转过目光，便看见姬丹眸子泛出盈盈水光，在凉意萧瑟的秋夜中微微闪亮。
姬丹一愣，她只是觉得鼻腔有些发酸，竟不知自己真的几近落泪，于是赶紧揉揉眼睛道：“没事，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话音刚落，她忽然指着一颗正划过藏蓝色夜空的星辰，语气罕见的激动：“看，是流星！快许愿……”
说着，她当真双手合十闭上双目，嘴里喃喃自语着。
等到重新睁开眼，便看见身旁的嬴政一脸不屑的表情：“你信这个？”
对着流星许愿，愿望便能实现——这个说法如今连小孩子都未必会相信。
“宁信其有……”姬丹略一垂眸，“就像在燕国流传的那个古老传说，当挚爱你的人生命走到尽头，他们会化作夜空中的星辰继续遥望、守护着你。”
“挚爱的人？”
“我的母后……”半晌，姬丹动了动唇，“我一出生她就离世了，虽然我对母后连一点模糊的印象都没有，可我相信她一直在天上看着我，庇佑着我。”
姬丹没有再说话，她宁愿相信冥冥之中有那样一双温柔的手在护佑自己，否则这一路风刀霜剑、尸山血海，单凭自己一人之力如何渡过？
“你许了什么愿？”嬴政不欲让她忆起悲凉往事，便岔开了话题。
“愿我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皆能得偿所愿，长乐未央。”
姬丹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论愿望真正实现起来有多难，单是她在乎的那些人便注定是互相对立的存在，而她自己与阿政不也将迟早要走向对立吗？
月明星稀，夜色未央。
夜风载着草叶凝露的清香不着痕迹地飘过四方宫墙，不知将谁的心绪也一并带了去。
花枝微微摇颤的声音，并非万籁俱寂，但风越是吹拂，就越显得此间万物萧索，天地寂寥。


第22章 致命软肋
“什么？燕太子丹是女的？！”一贯处变不惊、稳如泰山的樊於期乍一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事实，也禁不住拍案而起，满脸愕然。
“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我相信你也不会说出去的。”嬴政给自己添了半盏茶，神情自若。
看着对方仍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樊於期忍不住开口道：“可是小政，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蹊跷了吗？燕国出了个女太子，奔走列国、贤名远扬的正是这个女太子，而现在质秦的也是此人……你当真没有起过半点疑心？”
目光转向桌上摆着的一个食盒，嬴政轻轻托起那个盒子，打开盒盖，只见里面已空空如也，却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枣香。
“疑心如何，相信又如何。就像前段日子母后亲手为我做的这盒枣泥糕，其中包含着多少真情与假意，谁又能全部看透呢？樊於期，我虽为一国之君，可真正拥有的东西并不多，我也不想因自己的疑心和顾虑再失去什么，至于丹儿……她究竟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只要确定她就是小时候那个救了我，对我好的孩子，这就够了。”
内心仿佛被击中，樊於期错愕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君王，万万没想到这样的话居然会从嬴政的嘴里说出来。
他眼中的小政或许有脆弱的时候，或许会为一些事一些人而流露出片刻的感伤，但绝不会因此丧失冷静，感情用事。
雪中送炭之谊固然可贵，可难道就因为那个孩子曾经给过你温暖，便蒙蔽了你的眼睛吗？
想到这，樊於期愈发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不是我多心，自从那个太子丹来到咸阳开始，这宫里宫外、明里暗里一直波澜不断。现在，你又告诉我燕国太子是个女人……小政，我并非不知你们儿时的情谊，可你毕竟是嬴姓子孙、秦国的国君，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一言一行，觊觎你身后的王位。作为你的贴身护卫，保护你是我的天职，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可能。”
将手里的食盒缓缓放下，嬴政起身踱步至他的面前。
一瞬间的恍然，樊於期忽然间觉得他的王长高了许多，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踮着脚或者需要他微微俯身才能面对面说话的孩子了……原来并非少年突然间长大，而是时光荏苒，已过了悠悠六载！
刚满舞勺之年便登临王座，他就这样持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稚气未脱的面庞一点一点褪去青涩，成长为如今的模样，冷冽而孤傲，他甚至能从对方的剑眉凤目中眺望未来的日月星汉，山河乾坤。
少年王者，即当剑指天下、意气风发，必将在漫漫史册间信笔挥毫，画出一笔笔的浓墨重彩。
这样一个注定会开天辟地，成就一番千秋功业的君王，他又怎能让其暴露于危机四伏，暗网丛生之下？
嬴政并未看出此时樊於期内心激荡又不安的心绪，他以为对方只是单纯地担心自己，便安慰道：“我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且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也断不会糊涂到将私人感情带入国政大事。今后关于阿房宫的动向仍然由你负责，该监视就继续监视，如有异常你自己看着办就好，若有确凿证据……便按律行事，不必因为我而有所顾忌。”
樊於期点点头，说了声“是”。
尽管心中百感交集，但嬴政的保证多少令他内心稍安。
君无戏言，他自然相信他效忠的王断不会出尔反尔，可若是小政呢？
他太了解这孩子了，外表越是冷心冷情之人往往心中留存着一片旁人无法触及的柔软，这份柔软可以成为他温情的一面，同时也会是其致命的软肋……倘若有一天那太子丹真的做出了危害秦国之事，小政是否能真正狠下心来，当断则断？
这些，樊於期皆不得而知。
身为王的贴身侍卫，他的职责只有无条件遵从王的命令，即使本意再好，也不能自行僭越，乱了尊卑。
因此，他只能被动且消极地希望一切不过是自己想太多，是他小人之心，疑虑太重。
嬴政一行人在骊山一共逗留了整整三日，到了第四天的清晨，王驾终于预备返回咸阳。
行宫的两名内侍服侍嬴政在寝殿里穿戴完毕，便低首躬身退到一旁。
殿内，樊於期拆看完鸽信，唇角不禁扬起：“长安君怕是等急了。”
“我早就料到按他那走马观花的逛法，不消半天就差不多逛完集市上所有的铺子，不出一日便能骑马游遍山下所有的树林，估计这小子实在是无聊透顶了，也难为他想到用飞鸽传书这一招。”嬴政站在立着的铜镜前，由于刚刚打理过着装与仪容，衣橱里的几件旧衣物还没来得及被宫侍们收起来，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些半大不小的衣服是哪儿来的？”嬴政好奇地拿起一件中衣，指尖抚过上面的细密针脚，总觉得有种熟悉感。
“王上是否记得七年前，先王曾带着太后和您来过骊山？”
樊於期话音刚落，嬴政立刻恍然大悟：“是了，你一说寡人便想起来了！当时一同前往的还有华阳祖太后，这衣服…这衣服应是那时候母后为寡人缝制的，难怪如此眼熟。”
“王上当时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常常三天两头就要重新缝制新衣。”
“是啊，母后心灵手巧，寡人小时候的衣物基本上都是她亲手做的呢……”轻轻抚摸着手里的衣服，嬴政似是在感慨，“可惜，现在一件都穿不上了。”
少年唇边笑意里透出的些许苦涩被樊於期捕捉到，他不着痕迹地安慰道：“宫里织工的手艺也很不错。”
由于去骊山路上马车因故弃之不用，返程时行宫特意将马匹座驾等安排得一应俱全。
回程时，姬丹说什么也不跟嬴政同坐马车了，嬴政对于对方的顾虑表示理解，便挑了匹良驹给她。
樊於期依旧骑马并行于王驾之侧，其余侍卫分成两拨，护卫于王驾前后。
随后，一行人等便浩浩荡荡启程返回咸阳，途中姬丹有意无意避着嬴政，嬴政心里虽急，可毕竟端着一国之君的架子，总不能死皮赖脸往人身边凑。
樊於期装作不知，倒是成蛟看出了一丝端倪，以为两人闹了些不愉快，偏偏他王兄啥也不说，只能干着急。
回咸阳时，正巧吕不韦前往蜀地巡视民情，嫪毐也调往了雍城，接驾事宜便由王叔公子涯安排。
不多时，两排禁卫军列队在前方开道，王驾一行随之缓缓进入宫门。
樊於期着甲负剑，一马当先，紧跟在后面的是他率领的几十名亲卫，个个皆少年英姿，目光炯炯。
秦王嬴政独坐于队伍中间那辆最华丽宽敞的车辇内，透过垂下的繁复珠帘，只能依稀看到其侧影，成蛟与姬丹一左一右骑马紧随其后。
公子涯站在接驾队伍的最前方，身后跟着一帮子宗室以及朝中要员。
此人乃秦孝文王之子，秦庄襄王嬴子楚的异母弟弟，排行十一，如今已近不惑之年，不过从面相上看，这位王叔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
车队经过时，姬丹忍不住对其多看了两眼，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黄金台搜集的关于此人的全部资料：不及弱冠便成为武安君白起麾下十八员大将之一，长平之战时曾率军两万五千人一举截断赵军后路，阻击赵括主力长达四十六天之久，为秦军围歼赵军主力立下了汗马功劳；后在与嬴子楚夺嫡过程中落败，嬴子楚即位后被解除军职，现任秦国大司寇……
“殿下您终于回来啦！”一回到阿房宫，青莞迫不及待地将姬丹拉到一边，“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我也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诶……？
青莞极少见到她主子像此刻这般无精打采，很是诧异：“什么坏消息啊？”
姬丹咬了咬唇，最后仿佛是下定决心般地说道：“我，我暴露了。”


第23章 流言四起
姬丹突如其来的那句“暴露”直接把青莞给搞懵了，半天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然而仅仅过了一小会儿，她的脸色就变了：“真的假的？”
姬丹叹了口气：“你觉得我像在开玩笑吗。”
当然不觉得，您一向严肃正经，说一不二……所以，这不是开玩笑，她们俩真的暴—露—了！
我去，要命了！
反应过来的青莞两手使劲儿一拍，大呼一声“完了”，紧接着开始满屋子翻箱倒柜。
“你这是在干什么？”
姬丹无语地看着青莞，只见她一边叠衣服一边抬起头：“收拾东西准备随时卷铺盖撤离啊，难道还等着嬴政来抓人吗……对了，叫上荆轲，我们一起走！”
“我说的‘暴露’不是这个意思。阿政并不知道我黄金台少主的身份，我只是，只是不小心让他发现了我是女的……”姬丹觉得自己再不解释清楚，青莞搞不好真会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哦，这样啊……呼～～殿下你咋不早说，差点把我魂儿给吓飞了！我还以为嬴政他……”陡然意识到哪里不对，青莞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
“什，什么？他知道殿下您是……”讲到这，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差点又忍不住大呼小叫，“他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们俩已经……”
“想什么呢！”姬丹忍不住用食指戳了一下青莞的脑门，然后将温泉行宫里发生的一切讲述了一遍。
“殿下确定嬴政不会说出去？就算他不告诉其他人，那他弟弟成蛟呢？还有樊於期呢？”
“阿政答应过我不会将此事告诉成蛟，至于樊於期，即使他知道了也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那个傻大个最会装傻，其实心里精明着呢！况且他之前就对我们起了疑心，要是这件事被他知道了那还了得！”
“疑心便由他去疑心，一个樊於期不足为惧。”姬丹走到窗前，微微撩起窗纱。
阿政确实说过不告诉成蛟，甚至还保证连他母后都不会透露半个字，但并未提及樊於期。但只要她们自己谨慎行事，不让对方抓到什么马脚，就算再怎么怀疑也没有用。
“那嬴政就没什么表示？我的意思是……难道他没有因此怀疑你有别的目的？”青莞的担忧很实际，嬴政既然已经知道了燕国的太子是女子，那么就没有理由不进而怀疑此番质秦的动机。
“应该没有……”思忖片刻，姬丹接着说道，“或许曾有过疑心，但年少之谊他不会不顾及。阿政是个长情之人，这一点我自认为是了解他的。”
可那又如何？我还是利用了你的长情、利用了儿时那份单纯无瑕的感情去算计，去搅弄这一池浑水，去做那些最不堪的事情……
想到这里，心口隐隐作痛，眼前一阵眩晕，姬丹不由自主伸手按住胸口，眉头微微蹙起。
“殿下你怎么了？是不是宿疾又犯了？”青莞注意到她不对劲，大惊失色，赶紧扶着人坐下来休息。
“我没事，大概这两天在路上奔波，身体有些吃不消。”姬丹对自己的体质自然是了解的，只要情绪激动或思虑过重，便有可能令她的旧疾发作。
然而作为明面上的燕国太子以及几乎不为人知的黄金台少主，思考与筹谋是规避不掉的，因此她只能尽量做到心境平和，遇事不温不火，处变不惊。
而刚才思及自己与阿政的前尘往事，不经意间触动心弦，便引得心疼胸闷，难受不已。
“对了，你刚刚说要告诉我一个好消息，是什么？”姬丹不欲让青莞太过担心自己，便岔开了话题。
“好消息就是……”青莞眼珠儿一转，故意卖了个弯子，“殿下不妨跟我一起出宫一看究竟吧！”
仲秋已至，民间素有“贴秋膘”的说法，意为趁着秋高气爽之时进补，对养生大有裨益，而鹿肉性温，乃是补元气强五脏的佳品，因而近些时日前来鹿鸣笙购买鹿肉的客人比往常更多。
主仆两人进了酒肆，便被店里的小厮告知楼上的雅间已经客满。
“无妨，我们就在一楼便可。”姬丹随便找了个临窗的位子，然后与青莞面对面端坐下来。
小厮见姬丹衣装华贵谈吐不俗，想来必定不是寻常百姓，于是更加殷勤地道招呼：“两位是第一次来吧？我们这儿的鹿肉可是出了名的，要不给您先上一盅，配着店里自家酿的梨花白，如何？”
“不了，还没到饭点，先来两碗桑枣茶。”姬丹说道。
“好嘞！”
青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想吃鹿肉，老早就想了！来秦国之前她就知道这鹿鸣笙乃是咸阳城最有名的酒肆，里面的美酒佳肴据说比王宫里御厨的手艺还要绝，连秦国的吕相都时常来这里预订酒菜！
如今人都进来了，偏偏她主子只点了两碗茶，这让原本以为能甩开膀子大吃一顿的青莞好生郁闷……
“你怎么了？”姬丹疑惑不解地青莞耷拉着脑袋瓜，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出门时明明还一脸春风得意。
“我……”青莞刚想劝说姬丹好歹点几个下酒的菜，突然目光一凛，紧接着微微低头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有人在跟踪我们。”
姬丹的眸光闪了闪，表示自己早已有所察觉，不必担心。
那人大约从出宫门开始甚至更早的时候便尾随她们俩一路来到了鹿鸣笙，至于是何身份，她心中亦差不多有了答案。
两碗现煮好的桑枣茶端上来没多久，一群人的窃窃私语传入姬丹与青莞的耳中，声音来自于她们俩的斜后方。
“哎，你们可晓得那事？”一个灰衣布衫的男人神秘兮兮道。
尽管刻意压低了嗓音，但姬丹是习武之人，耳力自是高于常人。
与他同桌的五六个人好奇地凑上去：“啥事儿？你别绕弯子啊！”
“嗨！最近街坊都在传，你们没听说？”灰衣布衫的男人讲到这，故意顿了顿，然后贼兮兮地笑，“就是太后跟长信侯那档子事……”
姬丹正准备低头喝茶，听到这一句，端着碗的手一停。
“就是太后和长信侯有一腿的事？为啥是长信侯呢？”坐在他身旁的矮个子柴四一双老鼠眼瞪得圆溜溜的，就像两颗黑豆。
“那还用问，还不是因为长信侯有钱又有地位？！”
“扯淡吧！太后会缺钱？论地位，谁能高得过太后？”
“哥几个劝你，别瞎叽吧乱扯了，当心惹祸上身！”
“我怎么乱扯了……”
眼看一群人七嘴八舌，唾沫星子乱飞，突然，那灰衫男人的右脚往矮桌上一蹬，露出几分得意几分猥-琐的表情：“长信侯凭什么能被太后看中？自然凭的是…这个！”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裤-裆。
众人先是一阵面面相觑，然后集体恍悟，个个皆心照不宣地窃笑。
青莞险些被一口茶水呛到，连忙抬起头，发现姬丹的脸色很不好看了，而且正在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殿下，其实我……”青莞被盯得心里发毛。姬丹从未用这种眼神看她，让她有种百口莫辩的感觉。
更要命的是，斜对桌的那几人的话题仍然在继续。
“长信侯不止那方面的技术一流，最厉害的是他那根玩意儿……有那么大！”灰衫男人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顿时围观者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当然，也有表示怀疑的：“那还是人吗？且不论太后身娇肉贵的，搁你你受得了？！”
言毕，众人不禁当场哄笑起来。
“我，我可没骗你们……我亲眼瞧见的！”灰衫男人眼见自个儿被群嘲，急得是两颊发红。
“哟，人家长信侯什么人你李二是什么人，咋就被你给瞧见了？”
“我是在霓虹楼看见的！”李二一副认真的语气。
“还霓虹楼呢，别逗了……”
“就是！霓虹楼什么地儿，咸阳最有名的烟花场子，最大的销金窟，是你李二去得起的地方？”
“怎么就去不起了？”李二一拍桌子，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下巴，“我李二，吃得起鹿鸣笙的鹿肉，喝得起鹿鸣笙的美酒，怎么就去不了霓虹楼？我不吃不喝不睡女人，我就只是去看看舞乐表演不行么？”
“行行行，别废话了！说说你到底在霓虹楼看到了啥？”围观者皆忍不住催促。
“我看到长信侯亲自在台上表演助兴……”讲到了这个地方，李二两眼放光，连呼出的气儿都粗了，额上青筋都突了出来，“马车都见过吧？他们将中间的车轴卸下来，只留下车轱辘，然后长信侯就用自己的那根玩意儿代替车轴插了进去，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居然用那玩意将整个车轱辘给转动起来了！”
李二话音刚落，众人倒抽一口凉气，一个个都把眼珠儿睁得老大……那也太强了吧！
“人家要是没两把刷子，怎么去服侍太后？只要把太后伺候得顺心如意了，钱财啊升官啊都不是事儿！”李二“嘿嘿”笑着，显然兴奋劲儿还没过。
众人也是听得不亦乐乎，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姬丹却是半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本不过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哪里听得了这些，此时此刻早已脸颊潮红，二话不说丢下钱币便起身出门。
青莞见她走得急，也顾不上想着中午的鹿肉了，赶紧一溜烟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啥也不说了，想了解细节的，指路著名荤段子写手司马迁大大的代表作《史记》～～


第24章 以谣传谣
姬丹出了鹿鸣笙，便直接骑马回了阿房宫。
青莞刚关上殿门，转过身时却见姬丹依旧背对着自己，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殿下，您听我解释啊！”
“有什么可解释的！我让你在坊间传播一些关于赵太后的谣言，也说过情况允许可以编得夸张一点，可你居然……真是没想到啊，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姬丹说着，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脸，依然很烫。
“我承认赵太后的流言是我一手编造的，也是我传出去的。而且为了达到效果，我特意挑了李二、柴四、秦炎和薛蛮经常活动的地盘，就是我们在酒肆里看到的那几个家伙！他们是出了名的市井流氓，流言只要一经他们的嘴巴，没几天就能传遍整个咸阳……可我编的谣言不是那样的啊！”讲到这，青莞自己也感到费解。
“那你编的是什么？”
青莞挠了挠头发：“我只跟他们说太后和嫪毐有私情，其它的我可什么也没说。”
“当真？”姬丹嘴上虽这么问，但心中多少有了底。
青莞做事再怎么不靠谱，也断不会对她撒谎。
“千真万确！殿下一定要相信我呀！那些…那些话我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啊！”小丫头一脸急切地辩解。
“这很正常。”一抹颀长如竹的身影从朱漆柱后蓦然走出，步履间竟无半点声息，正是许久未露面的荆轲。
青莞眨眨眼睛，一头雾水地看着陡然出现在面前的人：“荆轲，拜托你出来之前能不能先打声招呼？还有，你刚刚这话是什么意思？”
“谣言的可怕之处恰恰在于此。最初的制造者将其传给一拨人，这拨人经过一番添油加醋又说给其他的人，如此这般一传十十传百不断扩散，早已是面目全非，再传回始作俑者那里时，说不定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荆轲这么一说，姬丹便领悟了：“难怪老百姓常说‘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造谣可耻！”青莞气得一拍大-腿，义愤填膺道。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哪里不对，然后就见姬丹与荆轲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盯着自己，不禁大窘：“看我干吗呀，我…我造谣是为了接下来的行动，为了国-家！不像那些流氓无赖，满口胡言没节操没底线，真正可耻的是他们！”
再说了，始作俑者应该是殿下您呀。没有您的授意，我又怎会去干这种事……青莞忍不住腹诽，当然也只是腹诽罢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耷拉着脑袋瓜，一脸郁闷：“可是谣言已经传成这样了，我们现在该怎么补救啊？”
荆轲摇了摇头：“不需要补救。嬴政与赵太后之间本就有嫌隙，此番制造谣言就是为了让他们母子俩感情上的裂痕更深，其实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
说着，他的眸光转向姬丹：“少主以为呢？”
“他是个极为心高气傲的人，如此一来，他势必会大闹一场……”
荆轲看着姬丹，而姬丹的眼神却一直望着窗外某个方向，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甘泉宫的方向。
·
“太子丹今天出过宫？何时出的门？有没有乔装打扮过？”派出的眼线一回来便将阿房宫的情况向樊於期作了汇报，
一提到姬丹出宫，立刻引起了樊於期的警觉。
“太子丹是在上午和他的侍女一同出去的，用的是王上给的通行令牌，走的正门，穿的常服，并未乔装……王上特许燕太子丹可以随意出入宫门，旁人不可阻拦，再加上对方身手不凡，属下也不敢跟得太紧。”
樊於期略一思忖，接着问道：“太子丹去了哪里？可曾与什么人接触过？”
“不曾。他们俩进了鹿鸣笙点了一壶茶，坐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你确定？”
樊於期的手下回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确实没有。属下一直跟在后面，并未看见他和任何人有交流。但是，属下在鹿鸣笙还听到……”
樊於期看手下人犹豫不决，一副有话要说却又迟疑的样子，行事一向果决的他不由得大为光火：“磨蹭什么，有话就说！”
“属下听到的事和太子丹无关……是，是关于太后的。”于是，那人将自己在酒肆里看到的听到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樊於期也惊呆了。
他们才回咸阳几天啊……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他派出眼线，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盯着阿房宫，不就是为了尽快拿到姬丹对秦国不利的确凿证据么？现在倒好，还没盯几天呢，怎么忽然闹出如此大的事来！
“那些流言传了多久？”樊於期想了想，觉得此刻最重要的还是尽量防止流言的扩大化，以免传进嬴政耳朵里。
“具体时日不清楚，但是咸阳的酒肆茶楼里都在争相谈论……属下以为，谣言可能已经传遍全城了。”手下始终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没想到他的话一说完，却并未等来樊於期的斥责与怒火。
疑惑地抬起眼皮，只见樊於期扔下一句“我即刻进宫”，衣服也不换便急匆匆出了门。
·
嬴政满脸阴云地从甘泉宫出来，直奔太后的德仪宫而去。服侍君王的内侍们谁也不敢拦，只好赶快去找樊於期看看能不能来得及把人劝住。
德仪宫内，赵姬已经午睡醒来，正在做针线活，旁边只有一名宫女伺候茶水。
嬴政进来的时候并没有人通传，赵姬有些意外：“政儿，你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书房里学习策论吗？”
“儿臣因何而来，母后心里最清楚。”嬴政面色阴沉，语气也很不好。
赵太后先让宫女退下，然后起身来到儿子身边，见对方额头上有些薄汗，便拿出帕子欲帮其擦拭，却不料被嬴政一手挥开。
“你这又是怎么了？！”被自己的儿子如此冷脸对待，赵姬也不免有了几分愠怒的情绪。
不经意间瞥见桌上的小衣服，只是打了个底，还没绣上精致的纹样，不用想也知道这衣服是谁的……
嬴政顿时怒火中烧，对赵姬讲话的声音也越来越高：“儿臣一直想不通为何嫪毐如此放肆，谁给他的底气和胆子……现在儿臣明白了，原来有母后为他撑腰！”
“政儿，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赵姬实在弄不清楚自己儿子哪儿来那么大的火，更搞不懂对方好端端的为何要提到旁人。
嬴政冷哼一声：“母后何须装糊涂，您与嫪毐之间那些暧昧早已传遍咸阳，人尽皆知。”
“荒谬！”赵姬终于反应过来，当场大怒，“嫪毐一介外臣，哀家和他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这分明是有心之人在诬蔑陷害哀家！”
“当真如此么？那么嫪毐挪用军费又是怎么回事？儿臣派成蛟盯他许久了，证据也尽在掌握，结果成蛟刚赶到府库就发现亏空已经全部补齐。如此数目巨大的亏空，嫪毐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弥补。母后认为，是谁在暗中帮他？”
“什么军费亏空，哀家一概不知！哀家不过是个妇人，虽垂帘听政，但那些朝政要务自有大臣们处理，只要不是紧要大事，哀家一般从不过问！”没等嬴政的话说完，太后便矢口否认。
嬴政冷冷一笑，继续步步紧逼：“章台宫那日的宫宴，母后总不会不知吧？儿臣欲借筵席之机铲除奸佞，知道这个计划的人寥寥无几。可这些嫪毐又是如何得知的？他豢养的那些杀手也太厉害，太无所不能了吧？！而且刚散席母后就紧跟着来了，儿臣记得德仪宫与章台宫并不近，乘坐宫车至少需要耗费半个时辰，母后如果不是对章台宫的情况了如指掌，又为何能如此迅速地赶过来？”
此话一出，含义俨然明了。也许一个巧合纯属偶然，但如何解释桩桩件件的巧合？
怀疑自己的母亲并非嬴政本意，然而这一切又让他不得不重新认识面前这位与自己血脉相连，曾经亲密到互为彼此生命中最坚实依靠的女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赵姬也不再隐瞒，叹息了一声，接着说道：“政儿，我承认确实在你宫里安排了一些人，可我只是想关心一下你的饮食起居，别无他意。”
“是吗？”嬴政似笑非笑，目光却是冷的，仔细看去，还隐约透着一抹悲凉，“甘泉宫距离德仪宫仅几步之遥，若是母后真的关心儿臣，随时都可以过来，何必监视？”
“政儿你，你听信谣言不知悔改……当真是伤透了母后的心！”赵姬仍旧以为不过是一点小误会，儿子脾气也发了闹也闹了，自己作出了解释就能息事宁人，没想到对方居然毫不领情。
“儿臣伤了母后的心？母后怕是说反了吧……一个吕不韦还嫌不够，如今又加上一个嫪毐，母后究竟想要置儿臣于何地？”嬴政话音刚落，便挨了赵太后一耳光。
这不是他第一次挨打，却是他第一次挨自己母亲的打。
“放肆！”赵姬看着眼前神色漠然，面无表情的嬴政，气得发抖，“来人！把这个逆子给哀家关起来！”
太后从未发过这么大的火，而且还要把王上关禁闭，那可是王上啊……
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夹在中间束手无措。
“母后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儿臣自己会走。”面对赵姬的盛怒，嬴政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说完这一句，他便转身独自去了偏殿。


第25章 宗室逼宫
樊於期还没到甘泉宫便在半途碰到了服侍在嬴政身边的一个小侍从，没等他开口，那小侍从就像是盼到了救星似的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哎呦，樊大人！奴才总算见着您了！”
樊於期看他神情焦急，估摸着极有可能是嬴政那边出了岔子，赶紧问道：“王上呢？”
小侍从一脸无奈：“王上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气冲冲地就往太后宫里闯，我们谁也拦不住……都快两个时辰了，人一直没出来，找人去德仪宫打听，也什么都没打听到。”
樊於期暗道一声“糟糕”，照此情形看来他怕是已经来晚了一步。依着小政的脾气，听到那些流言势必不能忍，偏偏太后性子急，难保不会做出糊涂事。
如今德仪宫像是封锁了消息，看来事态相当严重了，当务之急是找一个有身份且能劝得动太后的人。
可惜，吕不韦此时并不在咸阳……
樊於期想到了成蛟，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他立刻动身去了长安君的府邸。
·
“你说什么？母后将王兄禁足在德仪宫内？！”成蛟一听说此事，脸色瞬间大变。
樊於期神色凝重：“禁足令虽未明确下达，但是据德仪宫外轮值的宫女说王上进去不久便与太后发生了激烈争吵，然后就没了消息……想来，王上应是被太后一气之下关起来了。”
“那与禁足有何区别！王兄是一国之君，就算在言语上有什么不当之处，也不能说关就关啊！更何况明日即是祭天大典，届时若王兄没有出现在祭祀现场可如何是好？母后当真是糊涂！”成蛟又急又气。
樊於期抱拳，微微躬身：“正因事关重大，所以属下特来向长安君寻求帮助。”
成蛟点点头：“王兄的事我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你且回去，容我先想想办法。”
樊於期前脚刚出府，成蛟便马上唤了朱砂过来和自己一道商量对策。
“以在下之见，现如今能劝得了太后的，唯有吕相一人。”
朱砂话音刚落，成蛟忍不住叹了口气，甚是苦恼：“吕不韦人还在蜀地呢，否则樊於期也不会找上我。可我只是先王的庶子，人微言轻，与母后之间也并不亲厚，就算去了也未必能解决问题。”
“主公一人前去，确实作用不大；可若是主公将宗室们召集起来，所有人一同前往德仪宫施压，太后扛不住压力，自然会放了王上。”
对于门客的提议，成蛟当即予以了否决：“万万使不得！召集宗室大臣乃是君王的权力，我不过是个庶出的公子，怎能做出如此越矩之事！此举等同于谋逆啊！”
“秦法可有明文规定只有君王才能召集宗室？”朱砂似乎料定长安君会有这样的反应，显得并不着急。
成蛟摇摇头：“那倒没有。”
“既如此，太后和其他朝臣就没有理由治您的罪。何况事急从权，您是王上的亲弟弟，先王亲封的长安君，行此举又是为了王上，王上怎会怪罪于您呢？”
成蛟思索片刻，拍案起身道：“好，我即刻去找叔伯们。”
望着少年上马一路疾驰而去的身影，朱砂掩在青铜面具下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
黄昏。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公子涯府中密室。
“十一弟，依我看这趟浑水我们就不要蹚了。明天就是祭天大典，赵姬那个蠢女人居然这个时候把她儿子关了起来，秦王缺席祭天仪式可不是件小事，到那时人人皆知嬴政母子离心离德，这对于我们夺回权力，重掌朝堂反而大大有利！”说话的是宗室里的一名老者。
“是啊，十一弟！我们就别管了，到时候看好戏便是。”另一中年男子附和。
“我倒不这么认为……”公子涯沉思半晌，悠悠放下茶盏，“秦国主少国疑，吕不韦那老狐狸压制我们宗室多年，靠的不就是将嬴政母子牢牢掌控在手心里么？而嬴政与吕不韦之间不睦由来已久，从嫪毐调离咸阳一事便可看出表面上双方达成了妥协，然而实际上他们俩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嬴政迟早会亲政，他与吕不韦的矛盾也迟早会爆发，如果我们这时对其伸出援手，不光可以反制吕不韦，同时也让嬴政欠了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
“十一弟的意思是跟嬴政联合？”老者眼珠儿一转，接着捻了捻花白的胡须，“不成不成！那小子不比嬴子楚好对付，从利用宫宴给嫪毐下套就能看出来他的心机有多深了。到时别说什么欠人情，万一那小子反过来以‘逼宫’为名来治我们的罪，可怎么办？”
老者说完，不少人也纷纷表示担忧。
“对啊，就怕那小子翻脸不认人呐！”
“冒这样的风险不值得！”
“大家无须忧虑……”公子涯冷笑一声，“主意是成蛟出的，人也是成蛟召集的。即使王上要问罪，这口锅当然由他的好弟弟来背！”
此话一出，众人一想，确实有道理。此举若成，功劳自然是宗室的；若败，反正一切罪责有人替他们担着。如此百利而无一害之事，何乐而不为？
于是，所有人皆达成一致，异口同声道：“那便一切听从十一弟安排。”
·
正值朔月，黑漆漆的夜空中，就连星辰也显得黯淡无光。
德仪宫四角飞檐上悬挂的玄鸟铜铃在风中惴惴不安地乱响……
赵姬用完晚膳后总感到烦躁不安、心神不宁，正准备叫宫女霜儿去点些安神香，没想到就在此刻霜儿急匆匆地跑来禀报：“太后，长安君带着一众宗室大臣们要见您，奴婢们拦不住，人已经来了！”
“什么？”赵姬一时半会没回过神。
“长安君带领宗室强闯德仪宫，奴婢拦不住他们……”
霜儿话音刚落，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群人随即闯进了赵姬的视线，为首者正是成蛟。
赵姬让宫女先退下，然后整了整衣冠，坐回案前：“夜色已深，你们这个时候来见哀家，怕是不合时宜吧。”
“事情紧急，还望母后理解。”成蛟说完，伏地跪拜行了个大礼。
赵姬并不正眼看他，只淡淡地问了句“什么事”。
成蛟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开口：“请母后即刻放了王兄。”
他的话刚说完，身后的一众宗室大臣颇有默契似的，立马呼啦啦跪了一地：“请太后立即释放王上！”
赵姬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哀家管教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来置喙？！”
成蛟闻言，微微仰起头：“王兄乃一国之君，岂能随意被拘禁？此事若传扬出去，只怕对母后更加不利。何况明日就是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儿臣恳请母后以大局为重！”
他说完，公子涯也俯首拜了拜：“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臣以为，国君无大过，即使您是太后也不能对其私自处置，退一万步说，就算国君言行有失，亦有朝臣们来劝谏，而不是由您一个人说了算。况且王上乃嬴姓之子、先王嫡出，论理我们都是他的叔伯一辈，何来旁人一说？”
公子涯一番话讲完，赵姬已是气得面色发白，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成蛟想让叔叔少说两句，以免彻底惹恼太后而使事态失去控制，到那时想救出王兄只怕更难。不料还没来得劝，他的大伯，也就是公子涯身旁的白须老者也跟着插话，一副不阴不阳的语气：“十一弟何须费这么多唇舌，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今日老夫算是见识到了……”
赵姬活了半辈子哪里被人被人如此指摘过，不禁银牙紧咬，于是道理面子什么也不顾了：“你们好大的胆子！哀家，哀家今天就是不放人……你们又当如何！”
没等成蛟开口，公子涯便抢了先：“那么臣等便长跪不起。”
“臣等愿长跪不起，只求太后释放王上。”一众宗室异口同声道。
赵姬从未见过此等场面，只知道自己贵为太后却被成蛟一个黄口小儿威胁至此，当即失去理智，怒不可遏地喊道：“好啊！你们……你们竟敢逼宫？甲兵何在！”
话音刚落，一队玄甲蒙面的护卫将整座宫殿包围了起来。
赵姬依然不解气，指着成蛟、公子涯一帮人：“把这些乱臣贼子给哀家拿下！”
剑锋即将出鞘的清冷响声传来，成蛟吃惊地一抬眸。
他原本是想好言好语地劝说太后，甚至作好了放低姿态的打算。太后与自己不亲厚很正常，毕竟自己不是她所出，可王兄再怎样也是她亲儿子，他怎么也不曾料到太后居然如此不听劝告不讲道理，而且竟丝毫不顾及王族颜面，对他们嬴姓宗族动用甲兵！
终归是少年气盛，成蛟亦不管不顾地站起身，与太后针锋相对：“我乃先王之子，当今王上之弟，谁敢造次！”
一语既出，护卫的剑只出鞘了一半，双方僵持不下。
成蛟说得对，他和宗室们的身份摆在那里，这江山终究还是嬴姓的江山，谁若妄动反而是给自己招惹祸患。
反了，都反了……
赵姬见护卫迟迟没有动作，不禁怒而拍桌：“你们都聋了吗？把这群乱臣贼子给哀家统统拖出去！”


第26章 追本溯源
正如成蛟所言，他是秦王政的弟弟，先王亲封的长安君，甲兵们自然不敢对其轻举妄动；可太后的命令又不能违背，于是他们只好稍稍亮了一下武器，先做个样子。
公子涯跪在地上，冷冷一笑：“若我们嬴姓宗族都成了您口中的‘乱臣贼子’，那太后自己又是什么？”
赵姬气得面色由白变青，指着成蛟一伙人，半天说不上话来。
就在双方对峙的关键时刻，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到众人耳畔：“这么晚了，母后怎么还未休息？”
众人皆纷纷转头，但见嬴政一身玄色衣袍自偏殿方向而来，闲庭信步，神色悠然。
“政儿……”
“王兄你不是……”
太后与成蛟皆是一愣，其他人等也面面相觑。
“寡人许久不曾来德仪宫看望母后，便在此多留了一些时辰……”嬴政的目光在殿内略微扫视了一圈，不禁诧异，“叔伯们怎的都来了？”
嬴政的大伯正欲开口，却被公子涯使了个眼色制止。
眼见自己的侄子并不领情，公子涯便岔开了话题：“明日是祭天大典，为确保万无一失，臣等特意前来向王上禀报祭祀宗庙的事宜。”
“祭祀宗庙一直都由十一叔安排，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十一叔看着办便好。”
公子涯何等精明，嬴政既然这么说了，他和其余宗室大臣们亦到此为止，拜了拜便各自离去。
成蛟转身打算跟着叔伯们一起走时却被叫住，刚一回头，但见嬴政踱至面前，略一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知不知道，你今日之举乃是僭越？！”
“王兄……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成蛟咬了咬下唇，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只希望王兄不要因此而误会他。
嬴政低声道：“母后正在气头上，很可能已经对你起了杀心，若等吕不韦回来，我也未必保得住你。”
“王兄，这……”成蛟大惊，压根没想到自己只是一时欠考虑，竟会招来杀身之祸！
“明日祭天大典之后，我会派你出使韩国暂避风头。你，好自为之吧。”嬴政说完，便挥挥手让自己的弟弟尽快离开太后的住处。
·
嬴政回到自己的甘泉宫时，已是夜色深沉。
樊於期依旧在殿门处站得笔直，看到嬴政安然无恙地回来，方才堪堪松了口气。
简单梳洗过后，嬴政便挥退了所有宫人，寝宫里只剩下他和樊於期。
“我之前在宫门处远远看到长安君带领一大帮人往德仪宫方向去了，究竟怎么回事？”
樊於期话音未落，嬴政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哼了声：“还能怎么回事？成蛟带着宗室一众夜闯德仪宫，意欲威逼母后。”
“竟有此事！”樊於期眼皮一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成蛟此举在旁人看来俨然已是不臣之心，与逼宫无异。”嬴政嘴角牵了牵，眸底却皆是冷意。
“是属下恳请长安君想办法的，但是属下并没有让他召集宗室！”樊於期赶紧解释道，“王上，长安君不是那样的人，他那么做也是救人心切，您千万不要误会了他。”
“成蛟秉性如何，我这个当哥哥的自然了解。可这孩子在此事上确实犯了糊涂，以至于牵扯众多、祸患无穷。旁的还不打紧，只怕他自己作了棋子被人利用却仍然不自知……”
樊於期不由得诧异：“怎么，王上认为长安君今日之举是受人撺掇蛊惑？”
“一开始我并未起疑，可如今细细想来却无处不是疑点重重……”嬴政手托茶盏，轻轻晃动着拿半盏已微凉的茶水，“从坊间流言四起，到我一气之下与母后发生争执，再到成蛟带领宗室一众闯进德仪宫，最后是母后怒而命令甲兵欲将他们拿下……一件连着一件，看似是巧合，可你不觉得太蹊跷了吗？”
“太后居然动用甲兵？！”樊於期惊愕万分。
他以为成蛟与宗室大臣们夜闯德仪宫就已足够严重，没想到竟差点酿成刀兵之祸！
很难想象如果太后当真对嬴姓宗室施以武力，就算没有把人伤着，后果也是无法想象的……
思及此，樊於期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个时候王上不在场，危机又是如何化解的？”
“当时的确千钧一发，若我出现得稍微晚了那么一点点……”嬴政边说边放下茶盏，凤眸眯起。
原来自打被自己母后禁足，嬴政亦恼怒不已，索性就待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母子俩便这样互相僵着，谁也不肯先服软。
眼看着从午后一直到太阳落山，嬴政已被关了足足半日，也气了足足半日。
就在这时，有人叩响了偏殿的门，是个传膳的内侍，面生得很。
嬴政心想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在他气头上跑来传膳，只见那名内侍手捧一盒饼饵，低着头说道：“赵御厨说这是他新制的点心，名叫梅花酥，请王上务必尝一尝。”
内侍说完这句话，便留下食盒自行离开了。
嬴政心中已有数，对方一走他便将盒子里的酥饼一个个掰开，果见其中一只饼里夹着字条和一枚钥匙，字条上写着“宗室逼宫，太后危矣”
……
“赵御厨？原来是他……”樊於期若有所思。
后面的事情不用说，他也知道得差不多了，无非是嬴政拿到钥匙顺利出了偏殿，然后及时出现在剑拔弩张的宗室大臣和赵太后面前，化解了一场危局。
“樊於期，倘若这一切不是巧合，你觉得会是谁干的呢？”回归之前的话题，嬴政的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他始终有种感觉，今日发生的一连串事件背后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波助澜……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可怕的是若幕后之人真的存在，那么对方一定是个心思极其缜密且极为了解他的人，甚至对他内心中最隐秘的一面都清清楚楚，了如指掌！
“属下以为，流言的始作俑者很可能就是今日德仪宫之事的幕后操作者……”樊於期思忖片刻后，回答道，“如果深究起来，就要看流言的最大获益方是什么人了。流言的矛头直指太后与嫪毐，嫪毐暂且不论，若是太后名誉受损，谁会直接受到影响？谁又将直接受益？”
说这番话时不知为何，樊於期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姬丹一身白衣的身影……
会是她吗？……亦真亦假、身份莫辨的燕国太子？
然而根据流言传播的时间推算，那个时候燕太子丹和他们一起远在骊山，并没有制造谣言的契机。
而且就算燕太子丹授意自己的手下这么做，可是动机呢？让秦国陷入内乱么？
这个解释看似合情合理，但即便此阴谋得逞，秦国真的陷入内斗之中，但诸国争逐，天下局势复杂而微妙，区区一个燕国如何肯定自己能够从中得到好处？
他甩甩头，不再胡乱揣测。
嬴政并未注意到樊於期的神色有异，此刻的他心里依然很不痛快。
母后对吕不韦言听计从，如果母后德行有失，受影响的必然是吕不韦了，当然还有自己这个当儿子的……
不痛快归不痛快，他却不得不承认一个既定事实——至少在目前，不论母后亦或是自己都与吕不韦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盛衰荣辱皆息息相关。


第27章 功亏一篑
亥时将近，万籁俱寂。
远离尘嚣的阿房宫内，烛光曳曳。
“别唉声叹气了，早点睡吧。”姬丹剪去灯芯，转过身时见青莞有气无力地趴在小榻上，脑袋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叹着“功亏一篑啊”。
放下剪刀走到小榻旁，姬丹伸手拍了拍青莞的肩膀：“事已至此，你也无须想太多。”
“我只是……只是觉得可惜了主上和您这番费尽心思的筹谋！”青莞抬起头，一脸惋惜道，“这一次的安排可以说是天衣无缝，而且秦国的祭天大典在即，吕不韦又正好不在，如此千载难逢的时机，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便大功告成了！”
“青莞，有时候即使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也未必能成事。”
“所以，我们是败给了运气吗？我就不明白了，不是说赵太后一心依仗吕不韦，嬴政和她面和心不和么？而且赵太后一句话说关就关，他这个一国之君当得不憋屈？都是嬴姓，面对宗族主动伸来的援手，他没有理由拒绝啊！”
青莞笃定了嬴政会联合宗室大臣趁吕不韦离开咸阳之际与赵太后分庭抗礼，然而这个结果却让她想不到，也想不通。
“赵太后虽一味听信依傍于吕不韦，但她终究是阿政的亲生母亲，再怎样也不至于做出谋害自己儿子的事，宗室可就不一样了。正因为都是嬴姓，都拥有王位继承权，某种程度上他们比吕不韦的威胁更大。所以阿政无论从感情上还是其它方面考虑，都不会选择与宗室联合。”姬丹一一作出分析，心里却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倘若此番事成，秦国朝局必将陷入内乱，如此一来便可为父王争取足够的时间来重振河山，复兴大燕。
可如今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明明谋划功败垂成，明明离胜利仅有一步之遥……自己应该和青莞的反应一样觉得可惜才对。
可姬丹居然感到庆幸，庆幸阿政终能虎口脱险，化险为夷。
自己这是怎么了？
纵然她和阿政之间有着年少之谊，然而在家国大义前是万万容不得个人情感与私心，这一点她理应比任何人都清楚！
姬丹强迫自己驱除这些要命的心绪，却见小丫头还在苦恼地直挠头发，不禁莞尔：“又怎么了？”
青莞皱着眉：“殿下，有个问题我还是想不明白。嬴政不是被关禁闭了吗？那他是怎么一个人跑出来救场的？不会是那个傻大个把他救出来的吧？！”
“樊於期如果有能力从太后宫中救人，又何须向成蛟求助？阿政虽然年少但天资聪慧，况且他毕竟身为君王，暗中培养些自己的人手也是正常的。”
姬丹说完，青莞“哼”了一声：“算他走运！不过一想到我们为此次流言事件做了那么多准备，就这样不了了之我可一点也不甘心。”
姬丹闻言，不禁摇摇头：“结束？恐怕为时尚早……”
言毕，她起身踱步至书案前，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两个字——雍城。
·
流言固然只是流言，但毕竟事关王族体面，且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咸阳很快采取了措施。
王都这边是没什么议论的声音了，但防不住流言不胫而走一路传到了雍城。
获知消息时嫪毐正为一堆棘手的事头疼，下属低着头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给我查……”过了半天，一直一言不发、满脸阴云的嫪毐终于打破了沉默。
下属不知是糊涂了还是怎的，连忙递上来一杯清火明目的菊花茶。
“我说，给我立刻去查，彻底地查！”嫪毐一边咬牙切齿一边竟徒手硬生生将茶盏捏得粉碎，茶水溅了满手满袖都是。
若查出是谁胆敢造他的谣，他必将那人大卸八块、碎尸万段！
“大人，此谣言是从咸阳那边传出来的，传到我们这儿怎么的也要十天半个月，而且都是老百姓口口相传，属下们实在无从查起啊！”
“查不出来？那你们就提头来见……”嫪毐一声冷笑。
下属哪敢再多言，赶紧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第28章 秦王相亲
过了十二月，便是寒冬。
秦国地处西北，每年冬天少不了几场大雪。
瑞雪兆丰年，今年的第一场雪也来得很早，未及岁末便已纷纷扬扬飘起了飞雪。仅一夜的工夫，整座咸阳城便银装素裹，焕然一新。
姬丹喜欢看雪景，不单单因为她是燕国人，还有一个原因是落雪的时候往往是最安静的，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和那些漫天飞舞的雪花，仿佛所有不堪的丑陋的、亦或残酷的东西均被纯白掩盖。
同样，青莞也十分喜欢冬天，不过她没那么多想法，只因冬天不光可以堆雪人打雪仗，还能在雪地里——做烧烤。
就像现在，小丫头身披一件火狐皮大氅，一头乌发绾成一股垂在后腰处，正半蹲在树下捣弄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烤架，下面已经生了火，上面是一串串的食材。
皑皑白雪中，青丝如瀑，少女如玉，丽质天成，恰似一株红艳艳的冬梅在一片白茫茫的冰原上肆意绽放，让人挪不开眼。
樊於期巡查完咸阳宫各处，来到阿房宫外的空地上时，眼前正是这样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傻大个，你怎么来了？”青莞一抬头便看到樊於期独自一人在不远处站着，便笑着挥了挥手。
“我若不来，怎知你如此胆大，居然在宫中违规用火！要是一个不慎走水，我看你怎么交代……”樊於期一句话还未讲完，忽然间面前递来一串烤肉。
少女眉眼弯弯，恰似那挂在枝头的皎皎新月：“刚烤好的羊肉，尝尝本姑娘的手艺如何！”
樊於期不动声色地接过烤串，故意沉着脸，摆出平日巡查时那副正经严肃的口吻与神态：“以为贿赂本大人就没事了？”
“雪地里怎么可能走水？再说了，你一个小小侍卫，无官无阶，还在这自称什么‘大人’……笑死人了！”青莞说着，当即伸手就要把那串肉抢回，“把烤串还给本姑娘！”
樊於期仗着自己的身高优势轻轻松松控制住小丫头的爪子，然后咬了口烤串，点点头道：“看在你手艺了得且诚心诚意的份上，本大人就接受贿赂，这次暂且放你一马。”
青莞“切”了声，双手叉腰微微仰头看着面前挺拔英武的男子：“少自作多情了！本姑娘是肚子饿了所以自己烤点东西吃，正好看到你过来才请你吃烤串，以答谢你在骊山小镇特意为我买的蜜饯和点心。”
樊於期愣了一下，距离上次的骊山之行已过去不少时日，那时候路过集市看到卖各种吃食的小铺子便第一个想起这小丫头必定中意，当时自己也没考虑太多就每样都买了些，回到咸阳后自己便把这事忘了，没想到小丫头一直记着。
“既然你不领情，那就算了。正好我自己可以多吃点……”青莞转过身，继续埋头摆弄烤架上的其它食材。
“行行，算我之前不对，拂了青莞姑娘的好意！这就给姑娘赔个不是！”樊於期边说边像模像样地拱手作揖，眼帘略垂，笑意却仍从眼角眉梢泄了出来。
“你早饭没吃？”见小丫头不搭理他，樊於期干脆凑上前去，只见有几十串烤鱼、烤肉并着一些蔬菜，以及七八个鸟蛋，皆用签子串着，在烤架上“滋滋”冒着烟。
“吃了啊！但没过多久又饿了，冬天嘛，人容易犯饿……”青莞一边动作娴熟地撒佐料一边将食材翻了个面，紧接着查看底下的火堆，期间不忘回答樊於期的话。
这食量，啧啧……好吧，能吃是福。
只要心地善良、能干贤惠，娶回家还是不亏的！
樊於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吃了一惊，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对面前这丫头萌生出如此心思，不禁耳根微红。
好在青莞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吃食上，一边摆弄烤架一边像是在自言自语：“今早我在院子里扫雪时无意间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个鸟窝，里头有好些蛋，应该是昨夜刮大风从树上吹落的……”
不多时，食材烤得差不多了，香气四溢。
青莞提着裙摆踩灭火堆，起身时却见樊於期已经将鸟蛋剥了壳往嘴里送，一面不忘吹气一面叫着“好烫”，忍不住哼了声：“烤鸟蛋又叫做‘弹无虚发’，是本姑娘的绝活，算你傻大个今天有口福！”
“这名字霸气！”吃人家的嘴软，樊於期自是不吝称赞之词，“你的这道‘弹无虚发’这么厉害，最有口福的难道不是你们太子丹殿下？”
“殿下才不挑食，我做什么她都吃……哎，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呢，总不会是蹭吃蹭喝的吧。”
“没错，我就是来蹭吃喝的。”
顺便，也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当然，这句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这丫头的。
青莞一副“你把我当傻瓜”的不屑表情，不过对方既然装糊涂她亦懒得追问。
樊於期吃了鸟蛋，又尝了几根烤串，站起身用袖子一抹嘴：“感谢你的招待！在下已吃饱喝足，后会有期！”
青莞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开口：“不是早上就巡查完了吗？今日休沐，我记得平常这个时候你应该最清闲。”
“平常是如此，这不恰逢岁末年节么？我奉了太后懿旨要去一趟将军府，把上将军的女儿苦夏小姐接往宫中小住一段时日。”
“上将军王翦？”
“对，就是他。太后在王上面前提了多次，好不容易这次王上没唱反调，这才命我午后去接人。时候不早了，我走了啊！”樊於期说完，朝青莞挥挥手道别。
·
嬴政、吕不韦、嫪毐、成蛟、王翦……
青莞看着姬丹微微倾身，用毛笔蘸了墨汁在布帛上依次写下这些名字，然后又在“嫪毐”和“成蛟”这两个名字上画了个圈，不由得问道：“殿下为何要写这些啊？”
“你不是想不明白阿政为什么不反对太后将王翦的女儿接到宫中吗？”
“因为这只不过是小事？他没必要为了鸡毛蒜皮跟自己母后闹不愉快？”
“不尽然……你觉得太后特意下旨大张旗鼓地将王翦的女儿接到宫中，当真只是为了过个年节？”手腕一抬落下最后一笔，姬丹拿起写满字的布帛，“王翦是秦国的上将军，手握重兵，阿政若能得到他的支持，便有足够的实力与吕不韦、公子涯等人抗衡。所以阿政没有反对，因为他很清楚。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将他们之间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对方才会心甘情愿、不遗余力替自己卖命。”
“天呐，搞了半天让傻大个亲自把那位苦夏小姐接进宫，原来是给秦王相亲啊！”
青莞话音未落，姬丹不禁疑惑道：“苦夏是谁？”
“王翦将军的女儿啊！”
“这个名字听上去挺别致的，像是有什么特殊的寓意。”
“殿下猜对了！听樊於期说那位苦夏小姐是王翦将军的嫡长女，当年将军夫人生她时正值六月酷暑，又遭逢难产，偏偏那时候夫君还在前线打仗，可以说是吃了不少的苦，好在最终母女平安。后来将军凯旋而归，听闻此事十分心疼夫人，便给孩子取名为‘苦夏’，以时刻感怀夫人的辛苦付出。”
“如此说来，这位王翦将军虽行伍出身却心思细腻，仅仅一个名字便可看出他和夫人伉俪情深。”
“什么情深情浅的，反正我是看不出来……”青莞小声嘟哝着，“而且这名儿哪里好了，听多了就成了‘哭瞎’。一想到嬴政以后天天要面对一个又老又丑的女人，可不是要哭瞎眼么！”
“你与那位苦夏小姐素未谋面，何以说她又老又丑？”姬丹觉得奇怪。
“据说她比嬴政年纪还大，都二十多了，可不就是个老女人么？年纪大点也就罢了，殿下您想想看，她是上将军的嫡女，不是出身于一般的富贵人家，按理说不光不愁嫁，想娶她的人应该踏破将军府的门槛才对，可结果呢？这么多年了仍待字闺中，难道不足以说明她长得歪瓜裂枣、貌若东施，根本没人要吗？”
面对青莞那一本正经的语气，姬丹竟无法反驳，末了只得叹一句：“我才发现，你这丫头嘴巴怎么这么刻薄。”
·
自从上次德仪宫对峙事件发生后，嬴政便将成蛟派去出使韩国，连带着岁末祭祖一通忙活，实在没时间也没心思应付别的琐碎杂务。
太后让他张罗苦夏入宫的事宜，他想也没想就将皮球踢给了樊於期，也幸亏樊於期老实巴交、任劳任怨，让他接人他便认认真真安排了人手，并亲自带着太后懿旨去了王翦的府上，可把上将军弄得又是受宠若惊又是惴惴不安。
王翦是武将出身这一点不假，但并不代表他是个只懂打打杀杀的粗人。
别看樊於期一个侍卫，没什么官阶，但人家毕竟是王上身边的人，又深受信任，是一般侍卫能比的吗？
这一点上将军看得再明白不过，因此不光对樊於期要客客气气的，临了还拉着女儿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要知礼懂事，宫中不比家里，不可像以前那般由着自己的性子。
于是，这位将军府的大小姐在一众人或期许或不安的目光下带着自己的贴身丫头小芊，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至于她有没有将父亲的苦心和谆谆告诫放在心里，都是后话了。


第29章 七窍玲珑
将军府离咸阳宫并不是特别远，且马车走的是大道，一路上驶得都很快。
经过阿房宫附近的山道时，苦夏说自己想透透气，于是樊於期一拉缰绳让马车停了下来。
初雪霁，天放晴。
苦夏下了马车，不禁被山间雪后的美景所吸引：“好美啊！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
说着，她踩了踩脚下一层又厚又松软的积雪，忍不住蹲下来抓了一把放在掌心中玩。
“山间落雪自是比城中要大得多，雪地里寒气甚重，苦夏小姐还是回马车上吧，以免受了风寒。”樊於期说道。
苦夏点点头，正准备转身却瞥见山腰处一座宫殿，禁不住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樊於期往山上看了一眼，开口道：“这座宫殿名叫阿房宫，先王的生母夏太后曾在此居住，夏太后薨逝之后，这里便慢慢破败了。大约半年前王上派人修葺一新，如今住的是燕国太子姬丹。”
庄襄王嬴子楚的生母夏姬并不受宠，所住的行宫也在偏僻之地，与冷宫无异。倒是子楚认的养母华阳夫人一生享尽荣华富贵，不禁让人感叹命运造化。
“燕太子丹？”苦夏有些好奇……既是燕国的太子，为何不住驿馆？
“太子丹质秦途中屡遭刺杀，险些丢了性命，王上考虑到质子的人身安全，故而安排其住在秦宫。”樊於期三言两语作了解释。
苦夏似乎也没怎么在意，只说了句“原来如此”便转身登上马车。
姬丹与青莞站在不远处的半山腰上，借着枯草和树木作掩护，山下车马的动静尽收眼底。
“到底是不是歪瓜裂枣，貌若东施啊？”姬丹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身旁的小丫头。
对于主子的揶揄，青莞相当不以为然：“我承认她长得还不错，可那又怎样？还不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这个苦夏十有八-九是个悍妇，否则这般美貌的女子不可能没人要啊……嗯，一定是这样！唉，我现在越来越同情嬴政了！”
姬丹用一种奇怪又疑惑不已的目光看着青莞：“这位苦夏小姐究竟哪里招你惹你了？你们从未打过交道，为什么你总是处处针对她？”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反正我就是看那个苦夏不顺眼，就像我看不上嬴政一样……”
青莞这么一说，姬丹不禁睁大眼睛，内心的三分好奇七分疑惑猛然颠倒过来：“你看不上阿政？为什么？论文，他不光熟读诸子百家各类古籍，而且写得一手好策论，你却至今连我教你的《论语》都背不全，顶多就识几个字；论武，就更不用比了，你那点身手连他三十招都接不了。论貌……”姬丹双手环胸，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小丫头，“论貌，你算是出挑的，可是阿政也不差啊。我很想知道他哪一点入不了你的眼。”
“殿下，不能这么比的。两个人在一起不仅仅是仗剑行走江湖，揽尽风花雪月，最重要的还是居家过日子。而嬴政这个人，根本不适合过日子。还记得您以前跟我说过你们俩小时候的事吗，为了一个枇杷他都能杀人，这样一个人谁敢跟他一起生活啊？！”
“这件事不能全怪阿政，我也有责任。他是为保护我才失手弄出了人命，况且枇杷树本来就是他们家的，他去摘枇杷也是因为我爱吃。”姬丹忍不住为嬴政辩驳。
“好好好，就算不全赖他一个人，可杀人是不争的事实啊！今天为了哄你开心尚且能做出这种事来，明天为了讨你欢心完全有可能去杀人越货。要是跟他在一起，我一定会受不了疯掉的，也就只有殿下您会稀罕他……”
“只有我稀罕么？”指了指自己的鼻头，姬丹自言自语了一句，继而陷入了沉思。
·
依照赵太后的吩咐，苦夏的住处被安排在德仪宫旁临近水榭的一间朱红琉璃瓦的小楼，名曰“天香小筑”。
小楼共三层，推开窗，便可揽尽周围一带的湖光山色，而且距离嬴政的甘泉宫不远，赵姬是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听闻小姐的住处是太后亲自选定的，在此之前就已着人将这儿里里外外打扫收拾了好几遍，还另外添置了许多东西，单单珠玉首饰就赏了这么多，可见太后是多么看重小姐！”苦夏的贴身侍女小芊正在替她对镜梳妆，嘴里喋喋不休。
“休要胡说，免得惹人笑话……”苦夏嗔怪了自己的侍女一句，心里却免不了欢喜和小小的期待。
“奴婢说的本就是实话啊。当年太后与王上由上将军一路护送从赵国千里迢迢返回咸阳，太后看重小姐自然就是看重上将军。要不然咸阳城那么多朝臣之女，怎会只有小姐您独享这么大的恩典？依奴婢看呐，小姐和王上年少便彼此相识，如今王上快要及冠，您此番入宫很大可能与王上大婚有关，小姐就等着当秦国的王后吧！”
“嘘！这是在宫中，有些话切不可乱说……”苦夏赶紧用食指抵在唇边让她慎言，“快点服侍我梳头吧，待会还要去太后那里谢恩呢。”
小芊吐了吐舌头，然后打开面前的妆奁，只见里面装着步摇等发饰，大多由金银玉石打造，珠光宝气、精美无比。
“对了，小姐此番前去太后那儿是不是就能遇见王上？若真如此，您何不时常去德仪宫陪陪太后？”
“你这丫头……王上就快亲政了，想必每日都很繁忙，哪能经常见到。”苦夏微微红了脸，心里忍不住憧憬与嬴政重逢的情景。
他们俩第一次见面时嬴政只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他现在长成什么样子。
“反正迟早的事，小姐应当早做打算啊！”小芊将苦夏的长发在脑后梳拢，又在头顶斜侧绾了个髻。
打理好头发，她又在妆匣里挑选了半天，最后拿起一支凤穿芍药的步摇：“奴婢觉得这支步摇精美无比，不如小姐以后就戴着它见王上吧。”
苦夏接过发饰，不得不感慨小芊的眼光确实不错。
步摇上的凤鸟通体皆用纯金打造，光华璀璨、美轮美奂，唯独中间那朵芍药花是由楚国上好的血玉制成，色泽鲜艳亮丽、玲珑剔透……最重要的是，这支步摇是太后出嫁时戴的。
如今太后将她大婚佩戴的首饰赐予自己，又安排自己这个时候入宫，其言外之意连小芊这丫头片子都能揣度出来，可见传言是真的了。
能成为嬴政的妻子是苦夏一直以来的追求，同样也是她苦守深闺多年不愿嫁与他人的真正原因，只是……
“小芊，给我换这支戴上。”苦夏将步摇放回妆匣，转而挑了支素净的蓝田玉簪。
“为什么啊，小姐？这支步摇可是太后亲赏的，也是最好看的！”小芊很不解。
“宫中不比家里，我们初来乍到，还是低调些。”苦夏端坐着，面前便是铜镜里映出的姣好容颜。
正因为是太后亲赏，她才不能随随便便戴着去见嬴政。
原因很简单，太后的想法显而易见，然而嬴政的态度她却一无所知。
若贸然戴上太后赏赐的首饰，而且是如此贵重的凤鸟头饰，若嬴政对此次太后召她入宫的提议欣然接受倒还好，但凡对方对此有一丝的不满，她这么做不就等于借太后之威向嬴政施压吗？
她可万万不能这样糊涂！
当然，苦夏并未把自己心中所想全部告诉小芊，她只要保证自己在这深宫之中不出错就行了，最好能给嬴政留下一个好印象……
想到这里，苦夏便吩咐侍女将剩下的散碎银钱以及一些小玩意一并打赏给宫人们，末了，又将自己的丝帕交给小芊：“你将我的手绢丢在甘泉宫附近，记住，一定要在王上必经之道上。此去务必小心谨慎，别让人发现了。”
小芊展开帕子，只见上面除了绣的青山柏木之外，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小姐，这丝帕上绣的是……”
“一首情诗而已，问那么多干什么，按我交代的去做就行了。”苦夏“砰”地关上匣盖，面色一沉。
小芊连忙低下头，再不敢吭声。
苦夏虽不是脾气刁蛮的大小姐，但在家里也是说翻脸就翻脸的主子，这一点她自是了解的。
·
德仪宫内，沉香袅袅。
赵姬斜倚在窗边，静静地望着室外的雪景。
今年的第一场雪啊……
民间有句俗语，初雪那天和心爱之人在一起，便会相守到白头。在她十六岁之前，每年的岁末年节吕不韦都会和她一起过，两人一同品茶、烹饪、赏雪……
然而，她与他终究还是隔了一步，虽两两相望，却终究逃不过咫尺天涯。
“太后，您就算再看重上将军的女儿，赏些珠翠和布料就足够，那支凤穿芍药的步摇太贵重……”说话的是贴身服侍赵姬的宫女霜儿。
“哀家年纪大了，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还是留给年轻人戴吧。”赵姬挥了挥手，看上去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那步摇毕竟是先王赠予太后的，太后自己只在大婚时戴过，平常都极少拿出来，奴婢都替您舍不得……”
“再贵重的饰品也需要人佩戴，苦夏正值青春年华，那步摇既适合她，哀家何不成人之美？”赵姬懒懒一笑，向霜儿伸出手，“哀家乏了，扶哀家去休息。”
那凤穿芍药的步摇的确精致无比，若是不韦送的，她定会倍加珍惜。可一想到是那个男人送的，赵姬便感到心烦，又不能随便扔了，只好平时锁在箱子里尽量眼不见为净。
如今苦夏入住宫中，她正好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这玩意儿送出去，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想来那丫头哪里见过如此稀罕的物件，此刻定是欢喜疯了吧。


第30章 山有扶苏
傍晚时分，下了一整天的鹅毛大雪终于停了。
嬴政也结束了一天的课业，与樊於期一起步行回甘泉宫，一路上两人边走边聊边看雪景，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以前总觉得成蛟这孩子顽皮闹腾，是个惹事精。如今他去出使韩国了，宫里一下子冷清不少，我竟有些不太习惯……”嬴政话音未落，突然三两步上了桥。
桥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樊於期跟上来时，只见他弯腰从地面上拾起一方丝帕。
“八成是哪个宫女不小心遗落的吧？”樊於期说着，嬴政已展开手绢，一行字映入眼帘。
“山有扶苏？这可不像是宫女的手绢啊……”嬴政微微眯起眼眸，若有所思。
正在这时候，一个身穿鹅黄衣裙的少女往桥头方向而来，像是边走边低头寻着什么。
嬴政冲樊於期一眨眼，后者当即会意，于是上前喊住那黄衣少女：“你不是苦夏小姐的贴身侍女吗？天寒地冻的，你在找什么？”
“樊大人，奴婢的帕子遗失了，一路寻找就到了这儿。”黄衣少女正是小芊，樊於期去过将军府，因此她认识对方。
“帕子？可有什么特征，说不定我见到过。”
“只是一条普通的手绢，上面绣了些山川树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山有扶苏’……不知樊大人是否见过？”
“看来你的丝帕应是被寡人捡到了。”蓦地，嬴政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小芊一回头，见面前男子穿着玄黑龙纹的长袍，立马俯首行大礼：“奴婢不知王上驾到，请王上恕罪！”
“你只是忙于找东西才没有注意到寡人，何罪之有？”嬴政笑着看了看丝帕，又状似无意地问道，“叫什么名字？看你打扮不像是宫里的人，丝帕上的字是你绣的？”
“回王上的话，是奴婢绣的……奴婢名叫小芊，是苦夏小姐的贴身婢女。”小芊低垂着眸子，细声细气地回答。
嬴政唇角扬起：“原来是将军府的人。这帕子上绣着‘山有扶苏’的字样，看来你不光识字，而且读过《楚辞》，说来寡人平日里也很喜欢读《楚辞》。”
“奴婢也很喜欢！小姐平日里时常翻阅诗词歌赋之类的书籍，有时候也会教奴婢一些。”小芊微抬起眼帘，悄悄用余光打量嬴政。
“早就听闻上将军之女满腹才情，果真名不虚传，连她身边一个小小侍女都饱读诗书、充满灵气！时候不早了，你且快些回去照顾你们家小姐吧……帕子物归原主，可别再弄丢了。”嬴政抬手让她起身，接着将丝帕亲手递还到对方手中。
“多谢王上！”丝帕上仿佛还留有嬴政指尖的温度，小芊双手接过，含羞带赧，心里却止不住的窃喜。
直到黄衣少女的背影在视线里消失，嬴政不屑地哼了声，脸上温和的微笑渐渐变成了冷笑：“樊於期，你对此怎么看？”
樊於期的嘴角抽了抽：“不过是个自以为有点小聪明，却连《诗经》与《楚辞》都分不清的蠢女人罢了。”
“我问的是手帕的真正主人，谁让你说这个蠢货了……”
“属下觉得这个婢女很可能是奉了她主子的命令，故意将帕子丢在桥上以吸引王上的注意。”
“你的想法和我一模一样。很显然，手帕的主人城府不浅，只不过我倒没想到一个小小婢女竟有胆子捷足先登，妄图李代桃僵……”嬴政唇角微勾，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果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奴，人心之境，当真可笑！”
大雪初停，室外寒气袭人。
然而小芊却丝毫未感到寒冷，相反，她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
一想到刚才王上露出的温柔微笑，还特意问了她的名字，小芊心里便美滋滋的，步伐也轻快了很多。
看来这一趟冷风没白吹，王上对她的印象很不错！
只要被王上看中，她就不再是一个受人使唤的下人了，而是一朝飞上枝头，成为人上人。
小姐啊小姐，您可别怪奴婢心眼多，您固然待奴婢不薄，可像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谁不想翻身做一回主子？谁不想为自己博一个大好前程？
您大可放心，奴婢只想图个荣华富贵，王后那个位子奴婢坐不了也不想坐。
“小姐，您的手帕奴婢已经……”带着即将做主子的美梦，前脚刚踏进门，小芊一句话尚未说完便没了下文。
只见苦夏端坐在前冷冷地盯着她，面色阴沉得可怕……
·
姬丹与青莞正在去甘泉宫的半道上，好不容易等到风雪停却已临近黄昏。
太晚去嬴政的寝宫难免不合时宜，于是姬丹加快了步伐。
至于为何这个时候急匆匆跑去见嬴政，起因源于她父王的一封书信。
燕王喜亲自修书一封，说今年秋收时燕国闹的蝗灾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前不久一场几百年不遇的冰雪天气席卷中原各地，燕国灾情尤为严重，国库里实在拿不出足够的钱粮来购买秦国的马匹，故而让留在咸阳的姬丹找秦王商量能不能通融一下，把价格再压低一些……
“这种事也能通融？不是……我并没有质疑王上，我是说人家秦国开的价算合理公道的了，再压价反倒会让人觉得是我们燕国不讲理。而且殿下金玉之身，讨价还价这种磨嘴皮子的事，怎么能让您出面？何况通商方面的事宜自有专门的人负责，您事必躬亲，什么事都替他们做得妥妥帖帖，那还养着那些官员干什么。”青莞也看了信，可一想到信的内容和语气，她觉得很槽心。
“今时不同往日，往年冬天燕国便灾害频发，今年中原各国的冬雪来得格外早，听闻几乎从不下雪的楚国都飘起了雪花。如今父王亲自修书过来，我岂能袖手旁观？左右求的是阿政，就算事不成，他也不会太难为我。”姬丹并未在意青莞有没有质疑她父王，更何况她认为青莞的话并非毫无道理，可父王都来信了，她总不能装糊涂吧。
“可问题是如今在秦国真正说了算的是吕不韦啊，嬴政充其量只是个尚未亲政的君王，就算他卖您三分面子也未必有用，吕不韦那个老头子可不好对付……”青莞这句话倒真是说在点子上了，这一点同样也是姬丹认为最棘手的。
吕不韦位高权重，又太精明，而且本是商贾出身的他最擅长的莫过于将利益最大化，想占此人的便宜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吕不韦这个人的主意是打不得的，为今之计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先去阿政那里碰碰运气。万一行不通，也就只有用精铁来换。”
燕国地处北境，其特有的铁矿石纯度极高，中原各国都盯着这块肥肉，只不过一直以来精铁并不在燕国与他国通商的物产中。
青莞睁大眼睛：“殿下准备拿我国的铁矿去换秦国的战马？”
“没有到最后一步，我绝不想动用铁矿去作交换。只是天下形势日益紧张，战马无论如何也不能缺，当真是……”
话还没讲完，突然从横向冲出一人一头撞向姬丹，撞了个满怀。姬丹躲闪不及，险些被对方撞倒。
“哪个走路不长眼睛的！伤着了我们太子丹殿下，你担得起吗！”看到撞人的是个小丫头，青莞本不欲多言，可再一看对方居然是苦夏的贴身婢女小芊，顿时一阵无名火窜了上来。
“好了……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你那么凶干什么？！”姬丹说了青莞一句，然后对小芊温和一笑，“你没事吧？青莞嘴巴快了点，其实她没有恶意的。”
小芊的头发有些散，情绪看起来也不太稳定，眼角残留着泪花，左侧脸还有一道淡红的掌痕，听到对方的温软语气不禁抬起头：“您是燕太子丹？”
姬丹刚一点头，却见小芊猛然退后一步，大睁着眼睛，原本带着几分疑惑几分诧异的目光此刻充满了惊恐。
紧接着，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姬丹的笑容也迅速凝固在了脸上。


第31章 不作不死
原来小芊与嬴政打过照面后，便梦想着自己不久被册封为嫔妃的场景，一路上可谓是春风得意，哪知刚一进门就挨了自己主子重重的一耳光。
“贱婢！我竟不知你生出了这等无耻心思！”苦夏打了人仍不解气，又拽着小芊对着她一阵推搡，“下作东西，你不是最擅长狐媚子那一套吗？有本事现在就去勾-引人啊，别让本小姐再看见你！”
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一直以来最信任的小芊居然会做出这种背主求荣的事，苦夏气昏了头，故而骂的声音很大，里里外外的宫人差不多都听见了。
在将军府的时候，小芊作为大小姐的贴身婢女，吃穿用度便和其他下人不一样，又生得颇有几分姿色，因此心气儿也比常人高得多。
而今被自家小姐又打又骂，在她自己看来无异于受了奇耻大辱，于是一气之下便哭着跑出来，不曾想一头撞到了正匆匆赶往甘泉宫的姬丹。
本来吧，这也没什么，况且姬丹又是个通情达理的，可要命就要命在这一撞偏偏撞在了人家胸口……
此时此刻，姬丹脸上的笑容消失，眼神变冷，定定地看着面前惊慌失措，不停后退的小丫头。
青莞此时见姬丹突然反应不对，立马意识到这个小丫头已经撞破了自家殿下的秘密，正打算替其动手，却见姬丹右手两指间暗暗夹着一片松针叶，显然已早她一步做好了准备。
她本不欲取人性命，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无辜的小姑娘，可既然撞破了自己的秘密，便留不得了……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伴着七嘴八舌的谈论与说笑传入耳畔，只见十几个宫女与内侍闯进视线，走在最前面的是赵太后宫里的掌事宫女霜儿。
“小心点，这些是太后最喜欢的盆栽，可别碰坏了……”霜儿一面往德仪宫的方向款款走去，一面嘱咐宫人们要轻拿轻放。
“放心吧，霜姑姑！太后的东西我们怎敢草率？”其他人等应着。
眼看离姬丹和青莞那边越来越近，此时人多眼杂，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动手是不可能了，小芊则趁机转身就往相反方向逃。
“这个死丫头还想溜？！”青莞冷笑一声，接着对姬丹说道，“殿下别担心，您去甘泉宫商谈正事，其它的交给我处理。”
姬丹内心焦急难安，却也一时束手无措。
她当然知道青莞接下来准备做什么，这丫头年纪不大，但能力还是不错的，然而这里毕竟是秦宫，她们俩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行将踏错，面临的便是万丈深渊！
为今之计，只能寄希望于青莞速战速决一切顺利，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
小芊跑了一段路确定没人追上来，这才停下来喘口气，这一喘气才发现自己光顾着往前跑，竟不知不觉迷了路。
她与苦夏两人刚入宫没两天，根本不认识路。
小芊不知如何是好，一想起刚才姬丹那一瞬间充满杀意的眼神，便不寒而栗。
自幼在将军府长大，又一直服侍在苦夏身边多年，她也算是个伶俐的丫头，如今无意间撞破了燕太子丹的秘密，她自知会有大麻烦，弄不好还会有性命之虞……
“小妹妹是不是迷路了？要不要姐姐帮你啊？”风声入耳，但见一位碧裳女子从一棵古槐树的后面翩然步出，巧笑倩兮，正是青莞。
小芊一眼就认出对方就是太子丹身旁的侍女，吓得跳起来又是一路狂奔，但青莞如同鬼魂一般紧紧相随，只要她一停，便会看见对方站在不远处朝自己诡异地微笑。
“救命！救救我！”迎面走来一个上了年纪，两鬓花白的内侍，小芊赶紧扯住那个老内侍的袖子，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干什么？！深宫内院，休得大声喧哗！”那老内侍甩开她的手，显得很不满。
“有人要杀我！”小芊脸上满是惊恐，几乎要跪地哀求了。
老内侍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周围只有几棵落了叶的枯树孤零零地立在风中：“谁呀？没人呐！这里是王宫，谁敢在天子脚下行凶？！”
“真的有人！我说的都是真的，就跟在我身后！”小芊说着，情急之下又要拉对方的衣袖。
“毛病！”老内侍可没那个耐心跟她耗着，索性一脚将人踢开，“好狗不挡道，别误了咱家的事！”
小芊半坐在冰冷的地上瑟瑟发抖，此时夕阳西下，她的影子映在砖地上，被拉得很长。
她明明没有说谎，为何这些人都不肯相信她？
小芊欲哭无泪，她不想死，可是如今连小姐都不管她了。
在这偌大的宫里，究竟谁能救她？谁能替她做主？
对了，太后……
“只要我见到太后，将燕太子丹之事如实禀报，宫里自会彻查到底，到时我不光能得到庇护，说不定还能立下大功……”想到这里，小芊眼前一亮，于是立马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不料刚起身，她便发现地上紧挨着自己的影子旁突然间又多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想见太后啊？姐姐送你去德仪宫，可好？”肩膀被拍了下，回头一看只见青莞对她咧唇一笑。
小芊吓得发出一声尖叫，更加不要命地闷着头往前跑，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是越跑越偏。
直到面前出现了一间古旧，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木屋，来不及多想小芊便将门撞开，一鼓作气冲了进去，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看着周围堆积的各色布料，才知道原来自己跑到染坊里来了。
要命，怎么跑这儿来了……
天色越来越昏暗，气温降得很快，滴水成冰。
想起青莞阴魂不散跟着自己的模样，她就咬着手直发抖，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出去。
可难道真的要她在这地方熬一整夜吗？
小芊此刻已是又累又冷，实在没有力气了。
饥寒交迫之下，她只好随便找了一匹布裹紧自己的身体，希望能抵御一下寒冷。
“这么素的料子不适合你……像你这样肤白貌美的姑娘，穿红色的多好看呐！”
身后蓦然传来的声音令小芊尚未放下的心猛地再次揪紧，诚惶诚恐地转过身，只见青莞从房梁上跳下，落地的动作轻盈而柔软，宛若一只矫捷的猫。
小芊吓得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青莞笑嘻嘻地朝她一步一步走来，自己却只能一点点挪着往后退。
“不要……”
“你不要过来！”
“啊——”


第32章 冷夜惊魂
今天是樊於期亲自轮值，巡视任务一完成他便回到了侍卫的临时休憩所准备换身常服前往甘泉宫，不为别的，就因为嬴政一句“晚上酉时之前务必赶到，寡人要和樊侍卫比剑”，他便连晚饭都顾不上吃了。
嬴政固然有点小任性，但不管怎样总不至于让他饿着肚子舞刀弄剑，饭肯定是在甘泉宫解决了……樊於期倒并非不习惯与君王一起用膳，只是一想到青莞送的饭团，难免感到可惜，那毕竟是人家姑娘亲手为自己做的。
“你们几个过来！”樊於期朝下属招招手，接着将食盒里的饭团分发给他们，“呐，刚蒸好的饭团，算你们今天有口福……”
几个侍卫正好值完岗肚子饿得慌，一听说有好吃的立马纷纷凑过来。
“抢什么，见者有份！”樊於期实在看不惯他们那副饿老虎抢食般的样子。
转眼间，那一盒点心已经被几人一抢而空，几个下属一边砸吧嘴一边赞不绝口：“老大，霜姑姑的手艺真不错！普普通通的饭团都做得这么可口！”
“是青莞姑娘做的。”
樊於期话音刚落，其中一名下属抓了抓头发，似是想起了什么：“青莞姑娘？就是住在阿房宫那位燕国太子的侍女？”
樊於期刚点头，其余几人的脸色蓦然凝重起来，饭团也不吃了。
“怎么了？”
“老大，你最近是不是常常跟那个小侍女见面？”
“是啊……”
几个下属互相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紧接着异口同声：“小心霜姑姑生气哦！”
樊於期豁地站起来，对这几个小子的屁股一人踹了赏了一脚：“吃的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老大，我错了我错了！”
几人一边躲一边求饶，就在此时一阵尖利的哨声忽然响起。
“三短一长……紧急集合？”休憩所里的侍卫们皆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樊於期就带领手下所有侍卫一同赶到了哨声的源头——德仪宫。
碰巧霜儿与一干宫人都在，于是樊於期立即上前问道：“霜姑姑，可是太后的宫里出了什么事？”
“德仪宫一切安好，只是……”霜儿稍作停顿，然后以袖掩口，压低嗓音，“只是苦夏小姐的贴身婢女不见了，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本来一个小小侍女犯不着如此大张旗鼓，可太后说了人家毕竟是将军府的人，这才大晚上的把所有人集合起来一起帮忙找人。”
“就是那个叫做小芊的婢女？什么时候发现她不见的？”樊於期皱了皱眉，自己下午还在桥上打过照面，怎的说失踪就失踪了？
“据苦夏小姐说，人是临近傍晚时出的门，自此便再没回来……”讲到这，霜儿看了看周围，继而凑到樊於期身旁低语道，“但是听水榭那边的宫女说其实是她们主仆俩闹了矛盾，苦夏小姐一气之下打了她侍女一耳光，那小丫头便哭着跑了。”
还有这种事？
莫不是想不开投水了吧？
樊於期禁不住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湖面，这时听霜儿又说道：“樊大人，我已经让宫人将水榭周边大大小小的湖泊池塘都寻遍了，什么也没发现。”
樊於期思忖片刻，开口道：“宫中防止有人失足溺水，开凿的水塘都很浅，再加上冬季寒冷，湖面已经封冻，落水溺亡的可能性很小。”
“所以太后才让我们召集侍卫扩大范围进行搜寻。要我说，这小丫头也真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谁没受过主子的训斥，有错就改便是，有什么好委屈的？弄得好像自己倒成了主子似的……”霜儿边说边不停搓手，“自己想不开，弄得我们大家跟着受罪也就罢了，还连累太后这么晚不能休息。”
天寒地冻，这个时辰她早就服侍太后歇息了，结果为了个婢女众人倾巢而出，不得安宁。
樊於期大略问了情况，得知德仪宫及水榭周围的区域已着人寻过，其它地方由于离得比较远，尚未派人过去查看。
“大牛、阿升带领一队人往东沿路搜寻，小林子、小五子带领一拨人往西，阿坤你眼力最好，就去南边树林子里看看，剩下的跟我去那边搜寻……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樊於期说着指了指北面，然后转向霜儿，“劳烦霜姑姑留守德仪宫，也好有个照应。”
“樊侍卫客气，大晚上的让你出来吹冷风，是我们麻烦你了。”樊於期毕竟并非普通侍卫，霜儿作为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人情世故自是游刃有余，说话办事也很得体漂亮。
于是，找人的找人，留守的留守。
樊於期带着自己的下属沿湖一路向北，搜了半天，却连个人影也没有，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一行人只好撤回德仪宫外。
恰好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不过都一无所获。
樊於期清点完人数，忽然发现霜儿不在，连忙问旁边的一干宫人。
“霜姑姑去了染坊那边，说一会儿就回来……也没让我们跟着。”一个内侍犹豫着回答。
“胡闹！夜黑风高，你们怎能让她独自一人去那偏僻之地！”
樊於期赶紧叫上手下准备立刻前往染坊，就在此时此刻，耳畔蓦地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啊——！！”
“是是霜姑姑的声音，好像就是从染坊方向传出来的”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说了句，面露恐惧之色。
樊於期内心一紧。
众人第一时间赶到了染坊，只见门是半开的，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樊於期让其余人等退后，自己提了个灯笼率先进入屋内。
橘黄微光如豆，只能照到前面一点点的范围。
他向前只走了几步便发现了瘫倒在地，不省人事的霜儿。
樊於期立即放下灯笼，一把将人抱起：“霜姑姑，快醒醒……”
探过鼻息，确定对方并无大碍，他轻轻摇了摇怀里的人。
霜儿双目紧闭，迟迟没有反应，樊於期只好伸手掐她的人中。
掐了几下之后，霜儿的眉心微动，似有苏醒之象……
樊於期的一名手下突然指着前方的房梁，惊呼：“你们看上面！”
樊於期急于救人，并未注意到头顶上方，此时那里被照亮，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一具女尸正悬于房梁上荡悠悠，女尸两眼圆睁，舌头伸出老长，穿着一身红，看上去如同裹着件血衣，披头散发赤着双足……不是小芊还能是谁？！


第33章 阖宫不宁
“死了？”赵姬豁然从软榻上站起，疾步走到案前，脸上难掩愠色，“竟然在哀家的德仪宫出了命案！樊於期，你这个侍卫统领怎么当的？！”
除了在自家儿子和吕不韦面前，其它时候赵姬都是一副清冷面容出现在众人眼前，低垂着眼眸，像现在这般疾言厉色地怒斥一个人实属罕见。
樊於期腰板挺得笔直，微低着头跪在地上，任由太后斥责却一言不发。他不吭声，后面的一干侍卫也不敢动。
赵姬见他一副任凭处罚的样子，也不好苛责太多。
这时陪侍在赵姬身侧的霜儿身子突然往前一倾，要不是另一个宫女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此刻怕是已经一头栽倒了。
“霜儿这是怎么了？从外面回来就一直心神不宁，惴惴不安的……”赵姬看她身体不由自主发抖，脸色也白得可怕，觉得甚是奇怪。
染坊的情况赵姬并非一无所知，虽说深更半夜撞见死尸是够吓人的，可霜儿的胆子一向比常人大，见识也比其他宫人多，就算受了些惊吓也不至于成这样。
“霜儿，你自己老老实实告诉哀家，到底怎么回事？”
太后一声令下，不料霜儿“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诚惶诚恐道：“奴婢不敢隐瞒太后，小芊姑娘不仅仅是被吊死那么简单，其实……其实……”
“其实什么？”赵姬相当不喜一个人说话吞吞吐吐，此时已有些面色不愉。
“其实凶手用的是楚国的巫术，一身红衣被悬吊在房梁上，裸足却不沾地，指甲尽数被拔去，头发披散，前额正中扎以铁针……凶手不光要小芊的命，而且将其魂魄隔绝于五行之外，让她不入轮回无法转世！”
霜儿刚说完，赵姬便忍不住呵斥：“荒谬！身为德仪宫的掌事宫女，你本该见多识广，是其他宫人侍从的表率，如今却在此大言怪力乱神，作此虚妄之语，实在令哀家失望！”
“奴婢所言千真万确啊，太后！奴婢家中的亲戚有楚国人，奴婢曾听闻这是楚国巫师惯用的养魂邪术啊！您一定要相信奴婢……”
本来今夜发生的种种已经闹得赵姬无法安寝，心烦不止，而此刻霜儿的哭泣声更令她头疼不已，于是挥挥袖子让人把情绪明显失控的霜儿暂时带下去。
见樊於期等一干侍卫依旧跪着，赵姬无法，便开口道：“你们且起来吧。樊於期，哀家念及你平日里行事还算妥帖周全，这次就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即刻起由你亲自带人在宫中各处进行搜查，除了这里和甘泉宫之外，其它地方连一个角落都不可放过。”
“可是太后，夜色已深，突发命案已经人心不安，若再大肆搜宫怕是会再起波澜。何况这个时候凶手应该早就……”
樊於期的解释还没说完便被赵姬硬生生打断：“什么何况！都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行凶杀人了，此刻不立即搜查更待何时！还是说，你想抗旨？”
“属下不敢。”樊於期连忙说道。
赵姬的性格他多多少少还是了解的，死了个侍女或许没什么，但死的偏偏是将军府大小姐的侍女，而且是在年节将至的时候，与其说赵太后是在发火生气，不如说是嫌倒霉晦气。
而今太后执意如此，纵使樊於期明知搜宫根本于事无补，也只好照办。
这下，本已人心惶惶的秦宫更是彻夜不宁了。
·
“殿下，冬夜寒气大，您晚膳用得又少，吃点宵夜垫垫肚子吧。”青莞双手捧着个银盘，上面摆着七八个现蒸好的饭团，还徐徐冒着热气。
想起下午那件事，姬丹依旧寝食难安，晚膳几乎没怎么动。
青莞下厨用心做了一盘点心，好说歹说才劝得她吃了一个，还没咽下去就听到室外一阵嘈杂，隔着窗还能看见外面隐约的火光。
“算一算，时间也差不多了……”青莞一副拢起袖子等着看好戏的架势让姬丹疑惑了一晚上，偏偏问她什么也不透露，只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早已解决了后顾之忧，不光如此还另有“惊喜”。
对于青莞所说的“惊喜”，姬丹反正是将信将疑，只默默希望这丫头千万别弄巧成拙，惊喜变成了惊吓。
果然，不一会儿便传来敲殿门的声音。
这次是姬丹亲自开的门，来者正是樊於期：“打扰太子丹殿下了……”
樊於期的话刚开了个头，青莞便冒了出来，明显揶揄的口气：“哟，这不是樊大人吗？这兴师动众的，莫不是宫中又闹刺客了？”
“青莞姑娘息怒，此次发生之事比刺客严重得多。一名侍女被杀，此人乃上将军之女苦夏小姐的贴身婢女，苦夏小姐是应了太后邀请入住宫中的贵客，现如今她的侍女无端被害，太后震怒，故而令我等连夜搜宫追查凶手，除德仪宫与甘泉宫之外，其余各处皆不可放过。所以，还请你和太子丹殿下……”
“配合嘛，我懂！”没等樊於期的话说完，青莞便一副“我完全理解并表示体谅”的表情和口吻，仿佛显得她有多么高的觉悟和姿态，“你们也不容易，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宫中到处跑，连犄角旮旯都要翻出来检查。放心，该配合的我们绝对不含糊！不过你们秦宫的防卫实在不怎么样啊，好歹是王宫内闱，怎么不是有刺客混进来就是有人被杀呢？”
樊於期无视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小样儿，得到姬丹的点头应允后，便带着众侍卫进了室内。
和上一次搜宫不同的是，樊於期这次态度出奇得好，让自己属下搜查房间时将物件轻拿轻放，尽量不发出声音。
倒并非说他平时态度不好，而是他一向冷峻清傲，加之上回几乎认定姬丹与青莞就是夜闯禁地的刺客，因此举止行事上难免生硬鲁莽了些。
阿房宫本就不大，众人不一会儿便搜查完了……当然，什么也没发现。
樊於期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为深夜的叨扰之举向姬丹道声抱歉后，便带着下属们告退。


第34章 疑窦丛生
姬丹关上殿门转回身时，只见青莞在身后捂着嘴偷乐，忍不住问了句：“你笑什么？”
“我笑是因为……是因为一想到那傻大个今夜想睡不能睡，还得带着一拨人在宫中四处转悠搞检查，就忍不住……哈哈！”青莞憋了好一会，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姬丹很无语地看着她：“所以说，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青莞向对方耳语了几句，末了，一脸得意洋洋：“这一来，不光让您没有了后顾之忧，而且顺便将脏水泼到了那个苦夏的身上。如此两全其美的结果便是我给殿下预备的惊喜啊，殿下可满意？是不是应该夸奖夸奖我？”
话音刚落，清冷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自房梁上方传入耳畔：“你最好是没有弄巧成拙。”
“荆轲，你何必一副阴阳怪气的口气？嫉妒本姑娘的聪明才智不妨直说！”
青莞根本不用抬头便知说话的是谁……这个荆轲，名为黄金台专门派来保护殿下的暗卫，除了在秦赵边境那一次，其余时候几乎没起过任何作用，遇着麻烦事了想找他商量一下拿个主意，他却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索性不指望了当他不存在吧，这家伙却又时不时出其不意冒个头，以证明自己的存在。
“聪明？我看你简直愚不可及。言多必失，何况是杀人。下手稳准狠便足够，那个樊於期不是个好相与的，你整那么多花样，但愿不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荆轲冷着脸，面无表情，说出来的话可谓是毫不留情。
青莞被他的话气得哇哇叫：“暗杀行刺本来就是你们暗卫的分内事，现在我替你做了，你非但不知感谢，还大言不惭指责我的不是！荆轲，你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指责我？！”
“你若再这般大声嚷嚷，就要引起樊於期眼线的注意了……”
荆轲慢悠悠地讲完这一句，青莞果然乖乖闭上嘴巴不吭声了，但仍然不忘瞪他。
姬丹不禁望向窗外，樊於期已离开多时，室外灯火阑珊。
远离咸阳宫城的阿房宫重归静谧，仿佛之前并没有什么人到访过一样。
今夜，彻夜不眠的人恐怕多了去了。
·
“五天？！母后当真这么对你说的？”嬴政一早起来便听说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然而他的关注重点并不在杀人凶手上，而是太后命令樊於期必须在五天之内破案。
樊於期的眼睑处残留着淡淡的乌青，面色看上去虽没显得多憔悴，然而也不及往常那般神采奕奕。
“不管怎样，总归人是在宫里死的，我难辞其咎。太后已下了懿旨，命我尽快追查出凶手，也算是给上将军府一个说法。”
时间紧迫，时刻必争，早饭是没空吃了……樊於期就着茶水胡乱塞了几块糕饼，边吃边将剩余的点心揣身上准备中午应付一下。
嬴政直皱眉：“母后也真是的，左不过死的是将军府一个下人罢了，他们家大小姐不还好好在宫里待着么。何况咸阳宫这么大，凶手行凶杀人后肯定早就逃了，这让你如何去查？”
“我觉得第一步应当弄清楚凶手的杀人动机。小芊是跟随苦夏小姐一同入宫的，和这儿的人都不熟，换言之，死于仇杀的可能性也就微乎其微。所以我认为，她兴许是无意间看到或听到了什么秘密，以至于被人灭了口……”
樊於期刚说出自己的推论，嬴政便笑道：“一个在宫中人生地不熟的小侍女，能让她无意中知道什么秘密呢？要我说，是不是仇杀目前难以下定论，但下手的人可明显带着恶意啊……哎，樊於期，你觉得会不会是情杀？”
“情杀？”
“对！反正你我都知这个小芊不是什么好东西，又蠢还又喜欢使坏，居然把心思都动到寡人头上了。做个假设，如果她在这宫中有个相好，会不会在知晓她的打算后一怒之下把人给杀了？”讲到这里，嬴政顿了顿，忽然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煞有其事道，“又是拔指甲又是在额头上扎针，说明凶手行凶时是心怀怨恨的，不光要夺人性命，而且要让对方的灵魂生生世世不得超脱……有多爱就有多恨就是这个道理，依寡人之见，极有可能是情杀。”
“王上相信楚国巫术？”
嬴政毫不犹豫地嗤笑：“寡人不相信，但是凶手相信啊。”
“所以王上认定凶手是楚国人，且与被害人有过一段……呃，恋情？”
嬴政竖起一根食指，挑了挑眉，半开玩笑的口吻：“只是探讨一种可能性。”
樊於期微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就算这个假设存在，小芊姑娘的相好在宫中当差，内侍是不可能的了，那么只有侍卫。我已经查阅过宫里所有侍卫的档案，没有一个楚国人，也没人认识这个小侍女。而且上将军府那边也着人打听过了，小芊是府里买来的丫头，八岁便跟着苦夏小姐，即使她跟谁好过，将军府的人和他们家大小姐断不会一无所知。”
“你昨晚不是特别忙吗，还有空查看档案？”
“其实是凌晨之后看的，手下人一直搜查到下半夜，我便让他们先去休息了。这忙了大半宿，自己倒没了睡意，因此才……”
樊於期话音未落，嬴政一把拿掉他手里的茶杯：“也就是说你从昨天开始便一直往来奔波，彻夜不眠直到现在？樊於期啊樊於期，你以为你是谁？你这样不眠不休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我……”
“你什么你！就是现在，给我回去睡觉！这是命令！”
樊於期很想说你们一个个不是下令就是下旨，都那么厉害都惹不起……夹在太后和君王中间的他表示心里苦。
蓦地，甘泉宫的内侍叩了叩殿门，手上拿着捆竹简：“樊大人在吗？这是令史大人让奴才转交给您的。”
昨夜在案发现场，已经有仵者当场对尸身进行了初步查验，确定被害人死于布帛勒住脖颈造成的窒息，而非其它外伤，而此刻令史提交来的这份验尸记录无非是增添一些细节。
樊於期看得认真，嬴政也只好由着他，直到半晌后对方若有所思地放下竹简，才问了句：“看完了？可曾有什么新发现？”
“不过是增添了一些细节，但……”樊於期指着竹简上的一段文字，“王上请看，昨天仵者的初检只检出被害人死于窒息，而经过一夜的详细查验，令史已得出更进一步的结论——小芊被凶手用布帛勒住脖子，然后抛到房梁上活生生吊死的。”
“反正都是被勒死的，又有何区别？”看嬴政的神情，似乎对此不怎么关心。
“区别大了！一个是被勒死之后吊在房梁上，一个是被人直接捆住脖颈抛在了房梁上，悬在半空中好一番挣扎之后慢慢窒息而亡……说明什么？”
“看来，凶手力气不是一般的大！”嬴政似有所悟。
其实这也是显而易见的，虽说只是个姑娘家，但一个成年人的重量摆在那里。
用布料勒住脖子，再准确无误地抛上去，动作一气呵成……想到这里，嬴政禁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房梁。
这么高……常人根本无法做到嘛，反正他是办不到的。
樊於期“嗯”了一声，眸光一暗：“能做到这一切的，若不是个强壮的男人，那就必定是个会武功的女人。”


第35章 火上浇油
苦夏最近过得很槽心，倒并非为小芊的死，那丫头心思不纯，背着主子做出那般无耻之举，如今丢了性命也不值得同情。
只是自打小芊出事之后，宫中那些下人们见了她犹如见到了瘟疫一般，唯恐避之不及……就比如此时此刻，自己不过是出门透透气，便远远看到几个宫女互相低声谈论着，看到她走过来便一溜烟作鸟兽散，但是背后依然在指指点点。
“看到了没？就是她”
“不会吧，看上去挺漂亮的姑娘家，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令人发指的事？”
“这就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蛇蝎美人你难道没听说过？”
“太可怕了！咱们还是离远点。”
苦夏一向玲珑心思，自从小芊莫名丧了命，宫中那些风言风语便没有停过，她本不在意，反正人又不是她杀的，然而当亲眼目睹那些人流露出的神情，亲耳听到那些闲言碎语时，想要做到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又谈何容易？
她闭门不出，并不能阻止那些难听的话传进耳朵里；她出门散心，却被告知只能在水榭周围活动，不得擅自离开德仪宫区域……这哪里是在宫中作客，分明是软禁！
苦夏何曾受过这种委屈，然而毕竟在宫里，哪怕心中再怎样憋闷也得忍。
这时，恰好樊於期由远及近迎面而来，她不禁上前一步，挥手打招呼：“樊大人！”
“苦夏小姐！”樊於期一路行色匆匆，看到苦夏也只是微微驻足，点头行礼后便要离去。
这几天他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太后的旨意压在头上，命案却一点进展也没有。
“樊大人请留步……”就在转身迈步之际，苦夏突然喊住了他，一双明眸灼灼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几分期待几分哀求，“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樊於期将谈话地点选在了水榭后边靠山的一个僻静处，尽管他现在确实很忙，可终究他还是做不到拒绝一个姑娘家的请求。
苦夏双手绞着丝帕，迟疑了片刻，接着似是鼓起勇气般地抬起头，眼中隐现着泪光：“樊大人相信我是清白的，对不对？”
“我相信真相。”樊於期是个耿直而坦荡的人，一向有一说一就事论事，不会为了安慰谁而去说一些违心的话。
“我明明没有杀人，可他们都认准我是凶手……”苦夏禁不住掩面嘤嘤哭泣着，肩膀轻微颤抖，看上去甚是可怜。
樊於期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道：“时间和证据是最好的证明，还请苦夏小姐放宽心。”
他的直觉也认为苦夏不像是凶手，然而直觉是不能作为证据的，因此他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所能去查出真凶，还对方一个清白，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有限的时间去抚慰一个伤心的女子。
而他亦真心希望苦夏能够等得起，能够坚持住，坚持到他查明真相，让一切水落石出。
·
甘泉宫里，嬴政斜倚在坐榻，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贴身侍卫忙前忙后。
樊於期将两天来的调查成果整理汇总了一遍，然后一并交给嬴政过目：“目前梳理出的线索就这么多。”
“宫里现如今是什么情形？”嬴政看起来似乎并不怎么关注此次的命案，对于樊於期呈上来的东西也只是草草浏览了一下。
“这几天宫中一切如常，不过我的几个手下打听到宫人们私下里都在谈论小芊的死与楚国巫术。”
“哦？他们怎么说？”
“那日小芊挨打被很多人看在眼里，接着没过多久便出事了，因此不少人怀疑是主仆间积怨已久，苦夏小姐一怒之下对自己的侍女痛下杀手。而苦夏小姐的母亲又恰好是楚国的没落贵族，那些宫人们嘴上不说，心里却认定苦夏小姐就是杀死小芊的凶手”樊於期想了想，接着说道，“案发前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是个老宫侍，据此人交代小芊曾向他求救，说有人要加害自己。在这宫中，谁会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小侍女起了杀心？现在人们都在怀疑苦夏小姐，而老宫侍的证词无疑对她更加不利。”
“说不定就是她干的呢？王翦的女儿我多少还是了解的，看上去知书达理循规蹈矩，实则心气儿特别高，若说一怒之下杀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嬴政懒懒地将竹简扔一边，打了个哈欠。
“王上也这么认为？苦夏小姐虽为将门之女，上将军却不曾教其任何武功，最多只会骑骑马。就算她有杀人动机，也根本做不到啊！” 嬴政的态度令樊於期感到有些诧异，他原以为对方或多或少会站在苦夏这边。
“甭管做不做得到，反正事已至此，你再追查下去恐怕也查不出什么结果了。依我看，倒不如……”嬴政说着，突然伸手勾住樊於期宽厚的肩膀，低头刻意压低声音，“倒不如装装样子，得过且过。”
“啊……？”樊於期压根没想到他的王竟会说出这种话……他眼里的小政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苦夏是受了母后的邀请入宫的，如今虽然发生了命案，但死的只不过是将军府的婢女，只要苦夏安然无恙，问题就不大。更何况你查来查去有证据表明是宫里人干的么？”
“那倒没有。”
嬴政略微挪开手，然后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所以说，母后给你下命令不过是因为当时她在气头上罢了。人是她请来的，现在出了事，她觉得没面子，仅此而已……樊於期啊，你自己看看，咸阳宫上上下下也就只有你这个实诚人天天为此东奔西走，废寝忘食！”
“王上的意思是……不查了？”樊於期好半天才搞懂嬴政在劝自己收手不干。
“查什么？就让它不了了之，等过了年节再把王翦女儿安安生生送回家，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了。至于母后那边，就交给寡人处理。”
嬴政这么说自然是为樊於期着想，然而没想到的是对方非但不领情，反而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好意：“王上此言差矣。属下奉旨查案，不单单是为了向太后交差，亦是让死者得以瞑目。”
“好好好……就当我什么话也没说，你继续查你的案子吧！”嬴政不禁被樊於期这番找打的话气得当场炸毛，偏偏对方是出了名的脑子不打弯，即使有再多的火气再大的脾气也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呆呆地望着拂袖而去的少年天子，樊於期依旧摸不着头脑。
小政怎么说毛就毛了？
他虽未明说，可如此辛辛苦苦查案，也是为了让小政能更好地坐稳王位呀……总不能让远在巴蜀的吕不韦觉得自个儿一离开咸阳，宫里宫外就鸡飞狗跳了吧？
·
越靠近年关，天气便越是严寒。
尽管姬丹是土生土长的燕国人，然而从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却一直困扰着她，平日里也只能靠着习武来强身健体，天实在冷不过便索性足不出户。
秦国的冬季虽不比燕国苦寒，却也冷得紧，于是姬丹便窝在暖阁里一边烤炭火一边看书，倒也悠哉惬意。
直到傍晚，青莞方才裹了一身的风雪进门，脸上写着老大的不高兴，一面脱下毡帽和大氅嘴里一面还在叽叽咕咕：“不对呀，怎么还在呢……”
“什么还在？”姬丹放下书本。
青莞眉头紧锁，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苦夏啊！出了这等子事，那个讨厌的女人居然还在宫里住着！这，这不合常理啊！”
“她为何不能住？人又不是她杀的。”
“可是宫中现在几乎人人都怀疑她是凶手……”
“别说怀疑，即使人人都认定她是凶手又如何？如今太后已下令让樊於期全权负责调查，只要樊於期不相信，这个案子就得继续查下去，苦夏小姐便继续待在宫里。”
姬丹话音刚落，青莞忍不住大呼一声：“坏了！那个傻大个最喜欢刨根究底，要是真给他翻出什么就糟了！”
“是谁当初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切天衣无缝？”
面对姬丹略带揶揄的打趣，青莞苦恼地托着腮：“殿下，就算我做得再怎样天衣无缝，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那傻大个是什么样的人您又不是不清楚，外粗内细，不好对付……殿下，您就想个法子吧，我知道您心里肯定有主意了。”
小丫头憋着嘴眨巴着眼睛，一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令姬丹忍俊不禁：“其实想个法子并不难。樊於期此人一向恪尽职守，我们不如避其锋芒，转而从赵太后那里下手……”
讲到这里，姬丹便没了下文，而是从榻上起身，往暖炉里添了几块银丝炭。
她相信以青莞的悟性，应该能明白接下来要怎么做。
大秦的太后赵姬，秦王政的母亲，那位明面上站在秦国权力巅峰的传奇女子，绝好善舞，艳冠列国……
果然，青莞朝着那兽面暖炉望了一会儿，然后露出恍悟的表情：“我明白了！既然火都点燃了，我们不妨再浇一把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安沫冷”的营养液！
推一下朋友的古言《我的娘子是女配》，已经连载37W字了，大家可以尽情看个够哦！


第36章 深宫闹鬼
自从染坊出了命案，阖宫上下诸事不顺。
先是德仪宫后花园深夜突然走水，所幸值夜宫人警醒，及时扑灭了火苗，只焚毁两株桃树，并未酿成大祸；不久之后，德仪宫趁年节在即大摆筵席宴请宗室大臣的亲眷，也算是借此修复与宗室的关系，不曾想入宫赴宴时公子涯的夫人不慎从台阶上跌落伤了膝盖，不免又是一通忙乱……
紧接着，嬴政又忽感风寒，本无甚大碍，然而一直拖拖拉拉到年关，仍未能痊愈。医丞们食疗与药补双管齐下，折腾多日均不见效，赵姬心急难耐，连连呵斥他们无用。
不光太后忧心，朝臣们亦是焦虑不已。年节祭祖乃重中之重，倘若君王此时抱恙无法出席祭祀大礼，不光对朝局不利，甚至会让原本就不安分的六国更加蠢蠢欲动。
嬴政倒无所谓，他正巴不得一天到晚待在甘泉宫里，不用操心一些不必要的琐事，不用天天看到不待见的人，偶尔和樊於期下下棋，还挺岁月静好的……唯一的美中不足的，便是姬丹不能来看他。
就在医丞们束手无措之际，有个叫夏无且的年轻人烧了一锅开水，往里头兑了些艾叶等驱寒固元的草药让嬴政泡了个澡，不出三日，君王的风寒便不治自愈。
太后圣心大悦，不仅赏赐了那位名叫夏无且的青年医丞，并且擢升为君王的侍医，让其日常负责嬴政的龙体安泰。
经过了一系列接连不断的大小麻烦，到了年关，一切仿佛真的顺风顺水了。
祭祀当日再度天降大雪，御花园的千株红梅一夜之间竞相盛放，漫天飞雪，梅香四散，美景引得众人驻足观赏，纷纷道贺瑞雪兆丰年，乃上上大吉之相。
秦王与太后盛装出席祭祖典礼，司天署的神官皆焚香沐浴，含香于口，虔心祝祷祈福，文武百官着正装列队叩拜，仪式有序进行。到了晚间，祭祀大礼圆满结束。
秦国一向不兴铺张，因此并未上演什么大宴群臣的戏码，而是直接放众朝臣各自回家与亲人吃团圆饭了。
宫宴不办了，不过家宴还是少不了的。
今日祭祖之前赵姬便告诉嬴政，说自己在德仪宫预备了他最爱吃的菜肴，等到晚上祭祀大礼一结束便开席。
“太后嘴上虽没有明说，但心里还是疼王上的……”樊於期站在殿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宫人服侍嬴政脱下沉重的礼袍和冠冕，换上轻便的常服。
嬴政站在镜子前，脸上虽然没有笑容，然而眸底却明显比往常柔和了不少，一边任由内侍替自己打理仪容，一边不忘嘱咐给姬丹备的礼物要好好准备着。
挥退了宫人们，樊於期三两步走到他身旁，忍不住笑言：“都准备妥当了。属下亲自送到阿房宫，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樊侍卫做事，寡人自然是最放心的！”
看得出来，嬴政今天心情不错。
于是，樊於期催促道：“时候也不早了，王上快去吧，别让太后久等。”
此时此刻，德仪宫内外张灯结彩。
人逢喜事精神爽，赵姬心情好，又恰逢年节，德仪宫上下所有的宫女内侍都受了太后的打赏，大家脸上都笑开了花，就连平常最笨嘴拙舌的今日也是吉利话说了一堆又一堆。
“小公子，别跑那么快！雪天路滑，当心摔着……”两个孩子穿着新衣在房前院后跑来跑去，把宫女们弄得手忙脚乱，还央求霜儿陪他们俩玩捉迷藏。
“今天宫里热闹，你就陪孩子们多玩会子吧，左右照应着就是。”赵姬这么说自是有她自己的想法和道理。
今夜整个宫城都在守岁祈福，彻夜灯火不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何况嬴政已经答应待会过来用饭，之后母子俩一起守岁，而她的政儿一贯是不喜看到这两个孩子的。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难得的与政儿独处的机会，赵姬也想趁此机会和儿子开诚布公好好谈一谈，让政儿解开心结。
霜儿应了一声后便将两个孩子领下去了，赵姬则坐在一棵梅树下想心事。
且说两个小公子虽然只有三四岁，却正是调皮好动的年纪，一路上蹦蹦跳跳七拐八绕便将霜儿甩开老远。
“小公子，小公子……你们好歹吱个声啊……”此时两个孩子正藏身于假山的背面，不一会儿便听见霜儿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其中一个小一点的孩子正要探出小脑袋瓜，身边的哥哥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别出声，否则让霜姑姑发现了……她现在蒙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我们正好可以偷偷去前面玩。”
弟弟连连点头，然后两个小孩猫着腰放轻步子，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花园。
霜儿还在蒙着眼跟孩子躲猫猫，浑然不知两个小淘气包早就悄悄远离德仪宫的范围。
“哥哥，我们怎么越走越黑呀？”走了一小会，弟弟忍不住说道。
前方是一条小径，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
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就连两旁的灯笼也是稀稀落落，不甚明亮。
两个孩子一时间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走，等他们俩回头时，不禁发现身后那一排原本亮着的灯笼不知何时竟熄了！
小一点的孩子不由得抓住身边孩子的手，小声道：“哥哥，我怕……”
要是母后和霜姑姑在就好了……他后悔了，不该把霜姑姑撇开自己偷偷跑出去玩的。
哥哥也不过比弟弟大一岁，纵然此刻心里亦是怕得直打鼓，但作为兄长的他仍强装出勇敢镇定的样子，还不忘像个男子汉似的安慰自己的弟弟：“别害怕，大概是风把它们吹灭了。”
于是，他们手牵手继续朝前。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两个孩子每向小径深处走一步，路边的宫灯就熄灭一盏……
蓦地，一抹暗影越过枯枝，“咕咕”叫了两声，原来是一只黑色羽毛的鸟。
弟弟情不自禁地握紧哥哥的手，眼前便是小径的尽头，孩子们不由得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抹白色身影，看上去很突兀，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她是谁呀？是霜姑姑扮的吗？”弟弟悄悄问哥哥。
“不像啊，霜姑姑的个子好像高一点……”哥哥摇摇头，忍不住出声道，“喂，前面的人，你是谁？”
那人背对着他们俩，静静地站在前面一动不动，也未出声，看身形像是一个女人。
今日是年节，那人却穿着及地的素白曲裾，后摆曳地还拖出很长一截，长发披散着一直垂到腰以下，未戴任何发饰……
“我问你话呢，你为什么不回答？”
“对呀，还不快快转过来给我们看看你是不是霜姑姑假扮的？”
两个孩子喊了半天，对方都没有任何反应。
两人正准备上前一看究竟，正在此时起了一阵风，衣裙微微摆动，那身影慢慢转了过来，露出了正面……
月光下，白灰一般的面色宛若从墓地里飘荡的鬼魅，双眼被头发遮住，血红色的嘴唇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直达耳根，仿佛整个面部裂开了一样，长长的鲜红指甲朝他们俩的眼睛伸过来……
·
等了许久的霜儿觉得不对劲，于是摘下眼罩，一路寻到假山附近，在地上发现了一只虎头帽。
这不是小公子的帽子吗？
一种不妙的预感在心中一晃而过，霜儿当即唤来德仪宫的七八个宫女和内侍，命他们赶紧分头找人，自己则继续沿着假山笔直往前继续搜寻孩子的踪迹，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宫苑北角找到了两个小公子。
“来人呐！快宣医丞！”看着双双躺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孩子，霜儿吓坏了，慌不迭上前探了一下他们俩的鼻息。
所幸，孩子的呼吸还算平稳。
医丞们很快赶到了德仪宫，经过一番诊断，得出了一个令人愕然的结论——两位小公子的昏迷和发热乃是因为受到了惊吓。
“惊吓？这怎么可能呢？！”赵姬显然无法接受医丞给出的结论，今天是年节，宫中热闹非凡，孩子们玩得好端端的，怎么会被吓到昏迷不醒？
“启禀太后，奴婢刚刚为小公子换衣擦身时听见小公子在呓语，好似在说‘有鬼’……”霜儿诚惶诚恐地站出来，禀报道。
她身旁的一名宫女也点点头，神情亦不太自在：“霜姑姑照顾两位小公子时奴婢刚好在场，确实……确实也听见了。”
“鬼？哪里来的鬼？”赵太后话音刚落，殿内众宫侍皆噤声不言。
距离命案发生还不满一个月，然而真凶至今未能浮出水面。
众人嘴上虽然闭口不谈，心中却并非没有数……
赵姬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当场气得一拍桌子：“岂有此理！就算闹鬼，人又不是哀家杀的，为何要对哀家的孩子下手？！”
思来想去，一切的根源都在那个苦夏身上。
自从她进宫以来就波澜不断，上上下下不得安宁，如今都殃及到政儿和她的两个孩子身上了！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让她入宫……
想到这，赵姬立刻起身吩咐宫人：“来人，即刻送苦夏小姐回将军府！”


第37章 不了了之
时下虽是万物萧条的寒冬，可由于年节的缘故，宫中喧嚣更胜往日。
每棵树上都挂了彩纸糊成的各色宫灯，远远望去花团锦簇，仿佛一夜之间就到了万物复苏、姹紫嫣红的春日。
嬴政步伐轻快地走在前往德仪宫的半路上，一边对身旁的樊於期说道：“你就别送了，快去阿房宫吧！我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会迷路不成？”
樊於期正欲开口，却见一大拨宫人疾步朝德仪宫的方向而去。
嬴政恰好也看见了这一幕，担心是不是他母后出了什么事。
“不一定是太后，我去问问……”
樊於期正准备上前问个究竟，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两人的视野——吕不韦！
“相国大人，这边请！太后已经在宫里等候您多时了……”为吕不韦在前方引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德仪宫的掌事宫女霜儿。
夜风仿佛就此凝滞。
广袤夜空之上，繁星依旧耀眼；视线所及之处，宫灯依然绚丽。
只是，嬴政感觉不到了……
宛如隔绝了一切，他的世界他的眸底，除了扑面而来的萧瑟寒风以及眼睫处的隐约刺痛，竟什么也感觉不到。
风乍起，摇动枯枝落木。
零散的彩色光影在眼前漂浮，似梦似幻……
嬴政转身便往回走，樊於期赶忙跟上：“王上不是去……”
话音未落，嬴政便冷笑着打断：“他们一家子的团圆饭，与寡人何干？”
“或许事情并非我们看到的那样……”樊於期照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在他眼里，或许太后一些所作所为伤了嬴政的心，可他仍旧相信母子终究血浓于水，太后无论如何断不会对自己的儿子如此冷淡疏离。
“你也看到了，还用得着解释么！”嬴政扯了扯嘴角，眼中尽然是嘲讽之色，“既成为了寡人，又何来家宴？樊於期，我累了……回甘泉宫吧。”
·
年节将至，吕不韦奉诏回王都咸阳。
奈何蜀地实在太过偏远，道阻且长，尽管他一路快马加鞭尽量少停歇，却仍然在祭祖前一天晚上才堪堪赶回。
结果次日便是祭祀大典，几乎一夜未眠的吕相又得奔赴大典。
忙忙碌碌一整天，本想着祭祖一结束总该可以回家好好歇息了吧，谁知还没登上回府的马车又接到了太后的传召，于是莫说晚饭了，连气儿都来不及喘上一口的相国大人不得不再次连夜赶往宫中。
德仪宫内，灯火通明。
医丞们已经下去煎药了，吕不韦见孩子的情况并不严重，便告诉太后说自己要离开一小会。
赵姬不知他这个时候更深露重的要去哪儿，谁知对方只留了句“好生歇息，我去去就回”，便匆匆离了殿。
赵姬希望吕不韦留下来不光是因为孩子突然生病，身边连个可以依靠的主心骨都没有，更多的则因两人小半年没见，正好彼此说几句体己话，以解相思之苦。
而吕不韦执意此时出门则是出于对今夜突发之事颇感蹊跷，觉得自己有必要一探究竟，毕竟他可不相信什么鬼魂作祟。
“这就是闹鬼的地方？”吕不韦停下脚步，面前便是事发地点。
“没错，小公子正是在此处晕倒，被奴婢发现的。”霜儿提着灯笼，站在小径的入口处。
吕不韦上前拿过她手里的灯笼，对着前方不远处照了照：“这条羊肠小道通往何处？怎么连宫灯也没点？”
今夜宫中守岁，按规矩各处都应该点亮灯火才对。
“回相爷的话，这条小路通往一处废弃已久的冷宫。至于为何没有点灯……这个，奴婢也不清楚，大概是极少会有人走到这里吧。”
霜儿说完，吕不韦便让她在原地候着，自己则提了灯笼径直往小径深处疾步而去。
小道是用石子铺成的，蜿蜒延伸而出，真正走起来便会发现并不长。
道路两旁皆栽种了树木，由于此时正值冬天，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吕不韦取下枯枝上挂着的一只宫灯，端在手中一看，随即便发现了端倪——糊灯笼的纸有破损。
很明显，宫灯是被人故意打灭的……
回德仪宫的时候孩子已服过药汤，睡得比之前安稳了些，赵姬单手撑着额头，守在孩子的床边不曾合眼。
吕不韦轻轻叹了口气，拿过一件外袍：“怎么还没就寝？左右有宫女们照顾着，你这般不眠不休倒别把自个儿身子弄坏了。”
看到吕不韦披星戴月地回来，身上犹沾着室外的霜雪寒气，赵姬埋怨之余又免不了心疼，便让值夜的宫人上了碗暖身的燕窝羹：“深更半夜的你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干什么去了，我拦都拦不住……”
“也没干什么，只是让霜儿带我去事发地点看了看。”
赵姬忍不住开口：“去那里作什么？你没听说那地方闹鬼，都把孩子们吓坏了么？”
“闹鬼？哼，我看是有人在装神弄鬼吧！”吕不韦冷笑着接过盛燕窝的碗，蓦然间想到了什么，于是立刻询问赵姬，“听说前不久你把王翦将军的女儿接进宫了？她现在在哪儿？”
“别提了。原本我觉得这孩子和政儿还算登对，打算给他俩牵个线，谁知自从她来之后宫里便一刻不得安宁，甚至闹出了人命……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多此一举，所以我就连夜差人把她送回将军府了。”赵姬嘀嘀咕咕讲了半天才说到重点。
吕不韦闻言，立马放下碗：“什么？你在大年夜把人送走了？！”
“否则呢？继续留在宫里？如今我是见到她都嫌晦气！再说今天不是年节么，送她回去和父母家人团聚不也挺好的吗？”赵姬一副轻描淡写的表情。
“你呀你……幸亏对方是王翦，此人我还算比较了解，至少不会为今天的事心怀怨怼。若换成其他武将，我可就不敢保证了。”吕不韦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觉得今夜闹鬼之事颇为可疑，之前宫中发生的命案他也并非一无所知，本打算先找苦夏了解一下情况，自己再着手调查，谁知太后不经商量便把人送回了上将军府，这也就意味着此事已注定不了了之。
“王翦能怨怼什么？我亏待他宝贝女儿了吗？今夜回府事宜都是我百忙之中亲自安排的，用的是宫中最好的马车，这位大小姐怎么来的就怎么安生妥帖，风风光光地回去，不仅如此，我还额外赏赐了他们家许多金银珠玉与布匹丝帛……总之，你放心，绝对不曾委屈了他们一家子。”
面对大秦太后的振振有词，吕不韦还能说什么呢，千言万语最终只作了一句感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第38章 吕相遇袭
回到甘泉宫之后，嬴政一直不吃不喝，只一言不发地盯着窗前不停跃动的烛火。
樊於期温了一碗粥，端来递给他：“祭祖忙碌了一天，就算不想吃东西，好歹喝点粥。”
见对方没反应，他只好又加上一句：“如果我说，这是那位太子丹殿下特意嘱咐我为你准备的，你会赏脸吗？”
嬴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默默地接过碗，面无表情地吃着。
只是一小碗普通的红枣小米粥，他却细嚼慢咽了很久。
“这粥一点也不甜。”嬴政放下碗筷，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会啊，红枣粥本来就是甜的。兴许是厨子今天疏忽，忘了加冰糖……对了，我从阿房宫回来时恰好听宫人说德仪宫附近闹鬼，把两个……两个孩子吓病了，太后正一筹莫展呢。”
见嬴政面无异色，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了按对方的肩膀：“小政，莫要怪我多话。事发突然，我觉得这次或许是你误会太后了……”
“那又如何？在母后眼里，终究还是她和吕不韦的孩子重要些……寡人，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儿子罢了。”少年漆黑的眸子微抬，眼瞳深不见底，像极了窗外空寂无边的夜色。
·
吕不韦在德仪宫一直待到过了三更天，期间太医开的方子起了作用，两个孩子发了汗，热度也随之退下去不少。
赵姬略微宽下心来，人一放松便感到困倦不已，不由自主想到今夜本应是阖家团圆守岁之际，吕不韦也早已有了家室和儿女，却被自己召进宫一待就是大半夜，还不得休息。
想到这，赵姬心中难免内疚，便让对方早些回府陪伴家眷。
吕不韦见孩子确实已无大碍，便拜别太后登上了相国府的马车。
拂晓刚过，城内依旧晦暗不明，加上年节守岁的缘故，家家户户皆闭门不出，因而此时的咸阳街头人烟稀少，比平常寥落了许多。
终究是一岁年纪一岁人，吕不韦劳累了一整天，精神不济，正靠坐在马车里闭目小憩。
突然，车厢一阵晃动，吕不韦不禁睁开眼睛。
不一会儿，耳畔响起相国府车夫的粗声呵斥：“哪儿来的山野村妇，你可知你挡了谁的道？还不速速让开！”
“请问这位大哥，车内之人可是吕相国吕大人？”说话的人听声音是一个女子。
“是又如何，赶紧让开！”车夫粗声大气就要将对方赶走，这时车内的吕不韦开口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掀开帘子。
只见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中年妇人双膝跪地，拦在马车前。
见吕不韦露面，那女子立马伏地恳求道：“民女有冤情，求吕相为民女做主！”
吕不韦看了她一眼，开口：“既有冤情，为何不向你们属地的官吏鸣冤？”
“只因此人权势滔天，一般的官吏怕是拿他无法。民女素闻吕相爱民如子，所以恳请您为民女伸冤！”
吕不韦闻此，便从马车中走出，将那跪地的妇人扶起：“你且先起来吧，地上冷。”
那妇人微微抬起头，眸中陡然凶光毕现！
吕不韦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然为时已晚，寒光闪过，一把锋利的匕首已刺中他的胸口……


第39章 李代桃僵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且来得毫无征兆，任谁也很难想象得到一个身量娇小，楚楚可怜的弱女子竟会突然间暴起，手持匕首向大秦堂堂相国大人发难！
“吕相！”车夫仓皇大叫。
吕不韦这时已反应过来。对方出手狠绝，俨然是要自己的命！所幸他出门一般都会贴身穿着金丝软甲，否则早已是一命呜呼。
于是他来不及多想，抬脚将刺杀未遂的女子一下踹开。
此时，随行的护卫一拥而上，当场将行刺之人拿下。
那女子眼看行刺失败，而自己被护卫按在地上显然已再无机会，便开始破口大骂：“吕不韦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不得好死！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车夫欲上前掌嘴，吕不韦忽然一抬手：“等等。”
说着，他走到那女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谁？为何行刺本相？”
说真的，吕不韦根本不认为此人是政敌派来的杀手。
这女子一看就不会武功，刺杀手法和力量完全不行。若是真正的刺客，仅凭一件金丝软甲肯定是防不住的。也正因如此，他才从一开始便疏于防范，以为对方只是个无害的妇人，以至于险些丢了性命。
女子只冷笑一声，然后便一直沉默不语。
吕不韦见问不出什么，便按律法让卫兵将此女子先行押送至天牢候审。
·
“什么？吕不韦遇刺？”公子涯乍听到这个消息时，颇有些不可思议。
那个老匹夫可比狐狸还狡猾精明，这年头敢对他直接下手的人没有几个！
“就是半个时辰之前的事。吕不韦昨晚不知奉了什么急召进宫，足足待了一夜，直到今早天一亮才回府，没想到就在咸阳宫与相国府这一小段路上出了变故……”公子涯的亲信说道，“据暗哨说，行刺者被当场活捉，是个女刺客。”
“那个老匹夫如何了？”这才是公子涯关心的重点。
“吕不韦倒是安然无恙，不过……”那名亲信想了想，“不过那个女刺客挺奇怪的，一般来说杀手行刺失败便会当即自尽，可是那女人非但没有自尽，反而当场对吕不韦大骂不止，说什么自己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他这个卑鄙小人。”
“哦？竟有此事？真是个有意思的女刺客啊……”公子涯意味深长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眼里闪过精光，“人现在关在哪儿？”
“就羁押在天牢，听候发落呢。”
公子涯遂起身：“走，去天牢看看。”
公子涯少时参加过长平之战，在嬴姓宗族里也算得上是能力卓著之人，甚至一度是王位的热门人选。
然而，最终他还是败给了嬴子楚。那个流落他国多年、本已淡出了人们记忆的质子，却出其不意地杀了出来，给所有人都来了个措手不及……而扶植嬴子楚的人，便是吕不韦。
自那次夺嫡败北后，他不光注定与王位无缘，而且从此吕不韦在朝堂上处处压他一头，宗室的势力已完全不能与之相匹敌。
因此，公子涯更是恨极了吕不韦，恨不得时时刻刻都盯着相国府的一举一动，企图揪出对方的疏漏或把柄，奈何吕不韦一向行事何其精明谨慎，怎么会让人轻易拿住把柄？
以往公子涯再怎样费尽心思，也不过是枉费精力罢了，但是这一次他感觉不一般……
或许这是个扳倒吕不韦的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
“大司寇，您这边请！”牢头将公子涯引到牢房，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半躺在地上，带着镣铐，脸朝墙壁，腿上和身上皆血迹斑斑，显然刚刚受过刑。
“就是她……”牢头指着那名女子，说道。
公子涯站在牢房门口，开口道：“你就是行刺吕相之人？叫什么名字？”
“赵慕华。”
那女子话音刚落，牢头便喝道：“大胆！竟敢直呼当朝太后的名讳！”
“太后？”女子微微抬头，嗤笑了一声，“你们尊贵无上的太后，不过是当年吕不韦府上的一名歌舞姬罢了！”
“嘿，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刚才那几十鞭挨少了是吧？！”牢头说着又要拿鞭子，公子涯让他先退下，自己则单独进入牢房内。
“你刚刚说太后是吕相府上的歌舞姬，究竟是何意？行刺朝臣再加上诬蔑太后，按律是要被车裂的。”
公子涯说完，面前的女子不屑地笑了笑：“你们以为我怕死吗？我隐忍了二十年，为的就是今朝豁出这条命也要杀了吕不韦那奸贼，为我赵家二十三口报仇雪恨，只可惜苍天无眼……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已无话可说。”
公子涯表面上神色平静、波澜不惊，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
眼前这个衣衫破烂，首如飞蓬的女囚无论怎么看都是个粗鄙妇人，然而只交流了几句，他便发现此女谈吐不俗，绝非寻常村妇。
想到这里，他假意摆出一副公正之态：“我乃秦国的大司寇。听你的口气，似是有极大的冤情，而且与吕相有关。你放心，大秦乃法度之邦，王族犯法当与庶民同罪论处，何况朝臣官吏？你若信得过我，尽管据实告知于我。若你所讲属实，不管是何人，都将按律严惩不贷。”
那女子打量了公子涯片刻，最终决定相信此人一回，毕竟此时的她已无任何退路。
“我所说之事字字句句皆属实，如今垂帘听政的赵太后根本不是赵国商贾赵豪之女，她的名字和身份都是冒用了我的，我才是真正的赵慕华。”
女子讲到这，公子涯忍不住打断：“荒谬！二十年前，赵家遭到山贼洗劫屠戮，唯一的幸存者、也就是赵豪的女儿还是被先王和吕相救出来的。这位赵氏孤女感念先王救命之恩，遂以身相许，这可是当年邯郸城里的一段佳话呢！”
“佳话？分明是赤-裸-裸的谎话和阴谋！”女子的双眸里满是愤怒的火焰，神情亦变得激动，“我们家确实被山贼洗劫屠杀，但那些山贼匪寇全都是吕不韦安排的！他自导自演了一出戏，精心策划了一个局，为的不过是让他身边那个女人完全代替我，让你们的先王相信自己英雄救美，让世人相信他吕不韦撮合了一段美好姻缘！而我，还有我们赵家所有的人都是这个阴谋的牺牲品，包括那些山贼。我之所以能捡回一条命，是因为山贼头目害怕自己被吕不韦灭口，所以在最后关头将我放出……很可笑是吧，可这就是事实。你们的吕相国就是这样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对朋友都毫不手软的无耻小人，亏我父亲还将他视作知己至交！”
“就算你所言皆是事实，可办案是要讲究证据的……”公子涯说的是大实话，仅凭这女子的一面之词根本撼动不了权倾朝野的吕不韦。
“吕不韦已官至相国，二十年前赵家灭门所遗留下来的证据恐怕早已被他悉数抹尽，秦国这边虽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但是赵国未必没有线索可循。”
赵国？
公子涯半眯起眼睛，女子的这番话对于他而言无异于石破天惊、骇人听闻！
太后是假的！嬴子楚当年所娶之人根本不是什么赵家大小姐，而是吕不韦府上的舞姬！
那他的儿子、也就是如今坐在王座上的那位……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嬴政那张肖似赵姬，却与嬴子楚一点也不像的脸……公子涯不禁暗中冷笑。
十哥啊十哥，若这一切都是真的，在九泉之下的你又当如何？
不过事实究竟如何已不在他的考虑范围，最重要的是这一趟天牢没有白来。
现在，他已然抓住了吕不韦的软肋……致命的软肋！
·
吕不韦一回府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今早之事他左思右想，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那个妇人的眼神一直在他的眼前浮现，久久挥之不去……
那样仇恨和决绝的眼神，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
还有一点，他为何觉得那妇人有些眼熟，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
老林头在一旁干着急：“相爷，要不要老奴去宫中请个医丞来看看？毕竟您今天受惊不小……”
吕不韦摆摆手：“算了。大过年的，还是莫要扰了王上和太后的清静。再说我也没怎么样，只是今早突发之事实在……”
讲到这，吕不韦一停，紧接着双目睁大，像是瞬间想起了什么：“是她？！”
“相爷说的是谁？”老林头一头雾水。
刚说完这句，不料吕不韦骤然起身，一边急匆匆往外走一边吩咐道：“准备马车，我要去天牢！”
相国府的效率一向很快，吕不韦赶到天牢还不到小半个时辰，但牢里的情况却令他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谁允许你们滥用私刑的？”望着那女人满身血污，倒伏于地的尸体，吕不韦蓦然间很想闭上眼睛。
“回相国大人的话，这名犯人是狱卒长负责的，狱卒长私自用刑时小的并不在场，不过大司寇已按照律法将其斩首……”狱卒战战兢兢地回话。
“公子涯来过这里？”一听到此人，吕不韦的眉头不禁皱起。
“大司寇要单独提审犯人，我们只能依命行事。”狱卒说道。
“提审了多久？”
“这个……小的也不清楚，当时只有狱卒长在。”
狱卒长已死，这就更能说明问题了。
公子涯……
吕不韦的眼眸一暗，当即转身一面疾步出了天牢，一面吩咐随行的老管家：“老林头，你现在回府立刻飞鸽传书至雍城，让嫪毐务必在三日之内秘密赶回来见我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新文：
写完这篇，打算写一本现代文换换口味，书名《掉马后与爱豆对家官宣了》，比较轻松的娱乐圈小甜文，大家可以去我的专栏提前蹲个收藏，文案见小说主页。
关于剧情：
历史上关于赵姬的身份有两种说法，其一是吕府的歌舞姬，其二是赵豪家女。本文力求在两者兼顾的基础上将情节合理化。
关于这个“赵豪”，一般理解成赵国当地富豪，作者菌干脆就把他写成一个名叫“赵豪”的赵国土豪，哈哈！
当太后不是太后，那么嬴政……咳咳，依旧还是威武霸气的始皇帝陛下。（樊於期提着巨阙虎视眈眈ing^^）


第40章 此心悠悠
吕不韦遇刺的事很快在朝内传开， 众朝臣反应不一，有惊讶或不屑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还有互相怀疑的。
吕氏一派亲信党-羽的态度自不必提， 此事却也给了朝堂上那些位居中下游， 平日里亦不怎么受重视的官员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在往常， 相国府的大门他们是进不去的， 也没有理由进去，如今逮到个来之不易的机会自然是一个劲地献殷勤。
于是这几天， 吕相家门口可谓是门庭若市，前来探视送礼的官吏络绎不绝，如过江之鲫……
这些人不过是想趁机拉近关系，以便为自己谋一个锦绣前程。可惜的是他们打错了算盘，吕不韦一向以清廉自居， 又阅人无数，这种做派他一向最看不起， 干脆关起自家大门一律避而不见。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传到了宫里时，嬴政正邀请了姬丹一同在御花园里煮酒赏梅，樊於期在树下把他的巨阙舞得飒飒生风， 吹落了一地的梅瓣。
“不管别人怎么做， 王上为君，理应去吕相府中探视，以表君臣一心。”樊於期一套剑法舞完，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大年夜的家宴是横亘在嬴政心里的又一根刺， 他不希望嬴政为此纠结困住， 更不想看到君臣离心离德。
姬丹点点头，表示认同樊於期的主张。
“寡人毕竟喊他一声‘仲父’， 他又是寡人的授业恩师，于情于理确实应当去相国府探望……”嬴政边说边抬眸看向面前的樊於期和姬丹，蓦然莞尔道，“放心，孰轻孰重我还是懂的。”
风雪初霁，如同久违的阳光一扫淤积了多日的阴霾。
嬴政近些年笑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此刻看到他脸上难得流露笑意，虽说只是浅淡些许，但樊於期内心多多少少放松了些。
·
吕不韦的府邸与咸阳宫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宫车在咸阳街头行进，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相国府门前。
樊於期将马车停稳，正准备迎嬴政下车，嬴政一掀车帘，恰好看到一辆华贵马车停靠在府门口，顿时脸一沉，冷冷地说了句“回宫”。
“王上，这……”
嬴政扯唇冷笑：“你又不是没看见停在门口的那辆车，我何必硬是跑去凑热闹，白白自讨没趣。”
那辆华丽的马车一看规制便知是出自德仪宫，主人是谁自不必言。
“来都来了，还是……”
樊於期话音未落，便被对方疾言厉色地打断：“寡人说了，即刻回宫！”
樊於期只得微微低头，说了句“是”。
相国府内，赵姬很是诧异：“政儿来了？他人呢？”
“奴婢出屋时恰好看到王上的宫车行至相府大门口，驾车的是樊侍卫。但不知为什么，奴婢并没有看到王上下车，马车刚停下来不一会儿便又调转方向走了。”
听了霜儿的禀报，赵姬眼眸微垂，语气带了几分五味杂陈：“是了……他一定是看到哀家的马车，心里不痛快，才会到了门口又回去。”
“奴婢这就去将王上追回来。”霜儿开口道。
赵姬抬手拦住她：“政儿的脾气我最了解，你去了也无济于事……”
霜儿见两人似有心里话要说，便躬了躬身，自己先行退下。
待屋内只剩下两人，赵姬终于忍不住一把握住吕不韦的手：“不韦，快给我看看可有哪里伤着了？”
“不是说了我毫发未伤么。你也太大惊小怪，何须自己亲自跑一趟，反倒让王上心里不舒服。”面对赵姬关切而真诚的眸光，吕不韦在感动之余又觉得对方这一趟不该来，毕竟太后的凤銮太惹眼，有心之人难免又会借此做文章。
“政儿的事我会处理……倒是你，究竟是谁想要害你，你心中可有数了？”即使是面对安然无恙的吕不韦，只要一想起宫人禀报说刺客一击刺中吕相胸口，赵姬便后怕不已。
吕不韦缓缓起身，信步走向窗边。
窗前是一棵刚种下不久的松苗，一根细细的松枝斜伸向屋内，还没有小孩胳膊粗。一抹翠色在寒风中颤颤巍巍地摇曳着，像极了急欲摆脱梦魇，牢牢抓住希望的手……
吕不韦钟爱松柏，尤其是四季常青、不惧风雪严寒的松树，常以此自勉，是以他在各地的住所皆以青松为伴。
可是这一次，他却不知道眼前这棵小树能不能扛过今年罕见的严冬。
“二十年前所犯下的错，如今，报应就要来了。”吕不韦缓缓说道。
赵姬微怔，紧接着面色变得煞白：“二十年前？难道是赵家……”
吕不韦点了点头，目光放远。
檐角上方是灰蒙蒙的天际，那里，一只灰色的孤鸟在盘旋……
“琉烟，一场狂风暴雨怕是在所难免……”
狂风暴雨么？
赵姬想起曾几何时的她还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那时候的不韦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的郎君。
他看着她纯粹干净的眸子，仿佛要将对方这一刻的模样镌刻在心底……
“嫁给公子异人，入主秦国王宫，你的生活将不再平静，狂风暴雨可能随时到来……若你现在后悔，一切还来得及。”
“只要是不韦你所愿，我都会尽力去做，绝不后悔。狂风暴雨，有你则不惧。”她的回答亦是坚定而果决。
赵姬展臂从后方环抱住吕不韦的腰，前额靠于对方早已人过中年却依然宽阔的脊背，恰如当初吕不韦在她大婚之前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我还是那句话，狂风暴雨，有你无惧。”覆上对方略带薄茧的双手，赵姬轻轻合上双眼。
或许他们俩都不曾后悔，又或许她在嫁作他人妇的那一刻起便追悔不已……
只是事到如今，都已不再重要。
只因，有你在身边，一切皆无所畏惧。
·
月色清寒，夜风裹挟着霜雪的冷气摧动着清瘦遒劲的松树枝，点点星光亦零零碎碎地点缀其间。
相国府今夜负责值守的是庚乙与庚卯两兄弟，两人皆人手一盏灯笼，在长廊与后苑之间穿梭巡逻。
“啊欠——”庚卯打了个喷嚏，揉揉冻得通红的鼻子，一边走一边搓着手，“今晚可真冷啊，比年节当天下雪那会子还冻人！”
“这你小子就不懂了吧，常言道‘霜前冷，雪后寒’，化雪的时候往往是最冷的。”庚乙白了他弟弟一眼，刚一转过头似乎有什么在他眼前一晃而过，直奔后苑方向而去。
“哎，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在面前一闪？就是刚刚……”
“没啊！”庚卯看了看周围，确定什么也没有，“大哥你眼花了吧？”
“可能是我眼花……”庚乙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
真的是他眼花吗？
吕不韦推开书房的门，借着轩窗前洒下的盈盈月光，但见一位穿黑斗篷的人正斜倚于桌案前，正是嫪毐。
“你居然还敢登堂入室？你可知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的相国府？”对方竟大大方方出现在书房着实出乎吕不韦的预料，而那副不知收敛的样子亦是令他颇为不快。
“为何不敢？在下的身手难道吕相还信不过么？”嫪毐边说边摘下兜帽。
吕不韦不欲与他多费口舌，遂开门见山：“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杀人这种事您大可直接去在下的霓虹楼找‘荧惑’，他会将一切安排妥当，何须让在下千里迢迢从雍城跑一趟？”嫪毐的口吻微微透出些许不爽。
吕不韦也不看他，开口道：“因为只有你动手最稳妥。”
“哦？”嫪毐有些好奇，“不知又是哪一位得罪了吕相？”
“王叔——公子涯。”
嫪毐一怔，随即眸光变得意味深长：“看来吕相是想更进一步啊！”
“少废话，你去还是不去。”
“去！既是吕相的吩咐，在下岂敢推诿？！”
“我不光要公子涯活不过今晚，我还要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丧命，且查不出死因。”
“行，您可还有什么吩咐？”
“完事后，你即刻连夜返回，务必在天亮前回到雍城，不得延误。”
吕不韦话音刚落，嫪毐不禁睁大眼：“连夜赶回？吕相莫不是以为在下会飞不成！”
“长信侯的轻功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我完全放心……目前离天亮还有四个多时辰，除去执行任务耗费的时间，留给你的最多只有三个时辰。我这么做也是为了长信侯着想，毕竟明天若是你未按时出现在雍城令府，难免会招人怀疑。”
面对吕不韦理所应当的语气，尽管嫪毐咬牙切齿，但仍然依言遵从，翻窗而出。
吕不韦转身独坐于书案，心中却罕见地难安，不知嫪毐此番行动是否也能如往常那般顺利。
·
公子涯的府邸规模堪称一座小行宫，府内的结构也比较复杂，回廊屋舍花园连片交错。
好在嫪毐身手不凡，很快便找到了公子涯的卧房。
公子涯此人虽入过行伍，也立过不少军功，但骨子里却喜欢舞文弄墨，尤其爱好收集各类上等墨，甚至把它们当作宝贝似的放在自己的卧房里以便于随时赏玩。
每天晚上入睡前，他都会习惯性地把自己收藏的墨品拿出一两样看看。
就比如此时，沐浴换衣之后的公子涯便优哉游哉地准备踱回卧房，用他最近新得来的一件俗称“千年墨”的墨品来写字。
嫪毐潜行于屋檐树影间，移动脚步不发出丝毫声响。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不一会儿他便来到卧房的屋顶上，熟练地揭开一片瓦，接着从黑衣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瓶子里头装的是霓虹楼独门秘药“凤凰胆”，此药的主要成分由苍耳子提纯而成，毒性却比普通苍耳更加剧烈，一般人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毒发身亡，且这种粉末无色无味，极易挥发，很难查出来。
嫪毐单膝蹲坐于屋顶上，用一根细长麦管将毒-粉悉数渡进香炉。
随着熏香缓慢点燃和挥发，苍耳子的毒性很快便发生作用，到了那时……
房门推开，此时的长信侯已从屋檐跃下瞬移到窗边，隔着窗户纸，一袭人影踱步至卧房，手中似乎拿着什么赏玩，不一会儿人影又挪至卧榻……
嫪毐掐着时间，果然，在房中熏香燃了将近一半时，人影悄无声息地倒在了榻上。
月如钩，星子寒。
唇边勾出一丝冷然，已在咸阳耽搁多时的长信侯转身朝屋檐上方一跃，背影瞬间消失在无尽夜幕中……
作者有话要说：
【大秦の小剧场】
嫪毐：本候虽然轻功了得，但是本候真的不会飞。你们莫不是对本候有什么误解？
吕不韦：年轻人就要敢于挑战不可能，老夫看好你！
嬴政：寡人也看好你。
成蛟：我和王兄看法一样。
樊於期：＋1
姬丹：磨叽什么，赶快从断崖跳下去啊！我们还等着看你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呢！


第41章 成蛟回国
冬夜昏沉， 窗外的北风“呼呼”刮个不停。
成蛟在韩王宫赴完国宴，回到驿馆的时候，街道上已经漆黑一片， 人烟全无了。
没想到狐皮大氅尚未来得及脱， 随行的副使便一脸焦急地拿着信件， 恨不得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公、公子您可算， 算是回来了！出大、大事了，十万火急的大事！傍晚收、收到咸阳加…加急的信函， 上面说，说……”
副使是个踏实本分，肯干实事的年轻人，尽管有个一着急就口吃的毛病，但笔杆子工夫一流， 最擅长草拟文书，因此这次出使韩国， 朝中还是选了他作为长安君的副手随使团一同前去。
虽说口吃也不算啥大毛病，但越关键的时刻越是结结巴巴半天啥也讲不出来，也够让人抓狂的。
成蛟看他磕磕巴巴半天什么话也没说，反而把自己脸憋得通红， 也急了：“到底信上说什么了啊？”
其实一听到是从咸阳快马加急传过来的信件， 成蛟心里便止不住地紧张，担心是不是王兄那边又出了什么麻烦。
“王、王叔薨了！”副使终于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成蛟却发懵了：“哪位王叔？”
先王共有近二十个兄弟，他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故去的会是自己的哪位叔伯。
“就是……您的十，十一叔啊！”
“啊——？！”这下， 成蛟是彻底目瞪口呆了。
十一叔正值盛年， 而且是从过军打过仗的人，身体一向康健， 如何会……
成蛟只觉得公子涯之死太过突然，且疑云重重，二话不说拆开信件，然而信上也未提及具体原因，只说让使团众人尽快返回秦国。
“公子，我们还…还是尽快向韩王递交辞呈吧，奔丧这种事，宜早不宜迟。”副使难得说了句相对利索完整的话。
成蛟点点头，于是两人各自分头准备行程。
次日一大早，长安君便辞别韩王，带领使团一行人星夜兼程火速赶回咸阳，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终于在跑死好几匹快马之后回到了王都。
然而，成蛟前脚还没来得及下马，便被嬴政一道口谕召进了宫。
“王兄，十一叔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甘泉宫里只有嬴政一人，成蛟又是个急性子，人刚到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我知道你心里的疑问，刚得到消息时我也很吃惊，故而特意派了医丞前去。检查遗体的时候我就在场，医丞经过一番检查，确定没有任何外伤和中毒迹象，所以”
未等嬴政说完，成蛟便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所以王兄认为十一叔是病故？可是，他身体明明很好啊！”
“医丞的结论应该没有问题，毕竟有些时候一个人看上去身体康健，实则得了大病自己并不一定知晓。依我看，十一叔应是死于某种突发的恶疾。”
既然嬴政对此并没有太多疑心，成蛟也就没再多问。想起今日接到的急召，他不禁问道：“王兄急传臣弟进宫，是不是为商量十一叔的吊丧事宜？”
“那些不过是小事，寡人另有更重要的事情找你相商……”见弟弟露出诧异的目光，嬴政继续说道，“你也十七了，寡人想着，现在是时候给你在朝中安排一个职位了。”
对于兄长突然提出让自己入朝议政，成蛟颇为意外：“这…不太合适吧？臣弟并未做出什么功勋，平白无故受到提拔，朝臣们会在私底下议论王兄的。”
嬴政对此可不这么认为，他拍了拍对方的右肩：“暗查嫪毐和出使韩国这两件事你都办得不错，尤其是这次出使韩国，奏报上写得清楚明白着呢，长安君出马，不费一兵一卒就迫使韩王割地百里于我大秦！哪怕张子在世也不过如此，怎能说你没有功勋？”
对于嬴政毫不吝啬的褒扬，成蛟却只是谦逊有度地笑了笑：“王兄莫要取笑臣弟了，估摸着这会子大臣们都认为臣弟只会耍嘴皮子呢！”
“能凭三寸不烂之舌拿下城池土地，这就是你的能力和本事，他们不服，大可以自己试试看！”嬴政一贯不把那些老臣们放在眼里，如今成蛟立了功回来，他自是铁了心要趁机给予对方一定的权力，“不许妄自菲薄，寡人说你行，你就行！”
见嬴政心意已决，成蛟也只好都听他的，毕竟公子涯一死，吕不韦势力更是无人可挡，王兄在朝堂上的境地怕是更加艰难，而自己则是他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了……
想到这里，成蛟也就没什么可推辞的了：“不知王兄打算给臣弟安排一个什么样的职位？”
嬴政微微一笑：“这不刚好有个现成的？！”
“大司寇？”良久，成蛟才反应过来，“且不论司寇之职非比寻常，十一叔也才刚亡故不久，这不太好吧？”
“刚刚还说不要妄自菲薄，又忘了……寡人可并没有让你即刻就去接任这个职位，这段时间你就留在咸阳好生歇息，待丧期过了，寡人便下诏书人你担任大司寇一职。”嬴政说着半眯起眸子，目光放远，唇角微扬。
成蛟很清楚，他的兄长心中在盘算着什么时便是这样的神情，因此他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站在一旁。
半晌，嬴政收回眸光，转身看向自己身旁的少年：“你是寡人唯一的弟弟，寡人相信你，亦需要你盯着朝中的官员，尤其是那些个重臣，该敲打的就得敲打几下，该处理的就绝不能手软。”
如果可以，嬴政真的不想让自己唯一的弟弟、这个单纯明朗的少年踏入朝堂这个大泥沼。但他没有别的办法，能为他所用的人，能值得他托付满腔信任的人终究还是太少太少了！
他只能冒险将成蛟拉入自己的阵营，让对方陪着自己在这条荆棘遍布、杀机四伏的道路上一步一流血，一步一艰辛。
而这，也成为了嬴政日后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伤口，一个终其一生也无法迈过去的坎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鱼儿”的地雷！
明天更新王叔的追悼会现场，会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儿呢？


第42章 暗藏玄机
姬丹接到宫中传来的信函， 公子涯将于明日出殡，于情于理，她这个外邦质子都应当前去吊唁一下。
不过， 此人的死着实有些突然……
姬丹坐在窗前考虑明天诸事， 蓦地， 从寝殿后面的庭院里飘来阵阵香气， 准确地说…是肉香。
姬丹推开窗，发现青莞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烤鸭， 吃得满嘴流油。
“阿政的叔叔病故，现在整个秦宫都在治丧，歌舞奏乐一律禁止，你居然还敢在这儿大吃大喝？！”姬丹来到庭院时，青莞嘴里正叼着个鸭头。
自己被逮个正着， 小丫头却不慌不忙地一边继续啃鸭头，一边振振有词：“阿房宫偏僻， 平常也没什么人来，您放心，不会有人注意的。再说了，那个公子涯是秦国的宗室， 关我们燕国啥事儿？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别管那些秦人！”
说着，她撕了个鸭子腿塞到姬丹手里：“殿下也吃！”
姬丹冷不防被塞了个鸭腿，弄得一手油，忍不住皱眉：“这几日宫中的严禁荤腥， 你哪儿搞来的鸭子？”
“自己打的呀！今早起来时恰巧看到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芦苇荡那儿扑腾， 于是我就用暗器‘嗖’地一下，就打到一只……我很厉害吧？”青莞用她那油乎乎的手抓着烤鸭摆了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 紧接着好像想起了什么，“殿下，您有没有觉得公子涯死得很突然啊？”
“我感到疑虑的正是一点。秦宫皆称王叔死于疾病突发，众口一致且无人明里或暗里表示过怀疑，这样的态度本身就很微妙了。加之公子涯此人我已通过各方渠道做过一番了解，并不像是身患疾病之人，何况像他们那些身居高位者，府宅中都配有名医进行日常调养，若患有恶疾，怎会丝毫没有察觉？”
“殿下的意思是公子涯之死并非偶然？那么，暗害他的究竟是谁？吕不韦还是他们宗室自己人？又或者是……嬴政？”
姬丹摇了摇头：“这不过是我毫无根据的猜测罢了。”
人死如灯灭，公子涯这一死，宗室一派群龙无首，元气大伤是肯定的。
而另一方面，秦王即将亲政，吕不韦回朝，成蛟也已从韩国回到了咸阳。
接下来的局面，恐怕更是扑朔迷离了……
·
翌日，公子涯出殡。
虽说和这位十一叔的关系并不亲近，但对方毕竟是王叔，面子多少得顾及，因此嬴政一大早便驾临公子涯的府邸。
同时出席丧仪的还有长安君成蛟、相国吕不韦、上将军王翦、长信侯嫪毐以及其它宗室和重臣一干人等，姬丹作为燕国远道而来的质子，自然是不好缺席的。
公子涯的家眷和子嗣并不算多，一共就两子三女，长子也才刚及冠，幼子是妾室所出，与成蛟同岁。
夫人孟氏跪地哭红了眼，拉着嬴政的手不肯放，一边低泣一边絮絮叨叨：“天呐，这真是飞来横祸！他才四十岁的人，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呢……留下我们一家老小孤儿寡母的可怎么办呢……”
正室这一哭，身旁两个公子涯的妾室也跟着以头抢地、泣不成声，紧接着是府中众仆役下人集体哭天喊地。
一时间，府邸内呜咽、哀嚎声震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国丧呢……
嬴政心中颇为反感，却又碍于面子，只好忍耐着敷衍了一句：“婶婶节哀。十一叔既已逝去，他的家人寡人不会坐视不管的，待丧期一满，寡人便立刻下旨让他的儿子继承位子……君无戏言。”
嬴政已明着发话，加之各位宗亲朝臣们都在场，夫人孟氏先是一愣，然后以袖掩面，又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
“就知道哭哭哭，成何体统！”说话的是公子涯的长子，只见他说完便转向嬴政，以头伏地行了个大礼，“谢王上体恤优待！家父突然病故，母亲不胜悲切，还望王上恕其言行无状之罪。”
“无妨。”嬴政淡淡地说了句，心中却暗暗冷笑。
公子涯的长子倒有其父的几分圆滑，不过自己刚刚的许诺亦留了一手。所谓的“继承位子”不过是个爵位，虚衔而已。何况他许诺将爵位尽快让公子涯的儿子来继承，可没说一定是长子。
秦国自商君开始便依照军功继承爵位，公子涯有心，将自己两个儿子都投入军营，偏偏他这两个儿子也都还算争气，入了行伍几年间先后皆立下了军功，看来这一家子以后的日子怕是有的热闹了……
孟氏立刻停止了哭泣，比悬崖勒马的速度还快，擦擦眼泪正襟端坐，一副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模样，看得一旁的成蛟直咂舌。
姬丹无心观看此番闹剧，只巴巴地盼着快些回去。
按照丧仪规程，公子涯的遗体入殓之后需停柩待葬一段时日，幸而正值严冬，秦地也较为寒冷，遗体不至于腐烂。
灵柩在起灵前一直存放于灵堂，待众人呈上祭品后便依次前往灵柩旁行个拜礼，算是为死者作最后的送行。
轮到姬丹时，她刚低头撩袍，准备行拜礼，却在下一刻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姬丹素日不用熏香，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
除了为安全考虑防止有心之人暗中动手脚之外，还有一个更深的、几乎不为人知的原因：相比浓烈而馥郁的花香，姬丹更喜欢淡雅清新的果香，尤其是枇杷的香味，淡淡的、似有若无……因此燕国王室派专人以枇杷果实与果皮为原料，制成了一种价值不菲的秘香，仅供她一人使用。
然而枇杷香有个特点，它的气味虽然不浓郁，但正是这种淡淡的甜香极易引来蚂蚁。
而姬丹就在刚刚向公子涯的灵柩行礼时，不经意间看见自己脚边不知何时聚集了一些蚂蚁。
循着这些蚂蚁爬行的方向，她很快就发现是从棺木处爬出来的。
公子涯已入殓，棺木便已严丝合缝地盖上，王叔的灵柩自然是拣最好的木材来用，据说秦国王族的棺椁一律以千年古阴沉木打造，遇水尚且不腐……这人还没下葬呢，棺木怎会生出这么多虫子？
姬丹心里越来越觉得眼前的一幕蹊跷，遂趁着行礼的时机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还真是意外地发现了大玄机……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的正确打开方式如下↓↓】
现在插播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
伟大的大秦帝-国革-命家、政-治家、军事家，久经考验的老秦人，坚定的《商君书》支持者，卓越的大秦宗室代表及领导人之一，原司寇府大司寇——嬴涯大人，因病于秦王政八年一月初四酉时三刻在家中突然逝世，享年四十一岁。
公子涯出身王室，聪慧机敏，少年英才。三岁倒背《孙武子》，九岁参军挣军功。二十一岁即参加长平之战，为大秦帝-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从军-队转业后，又在政-法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任职数年来，从未发生过一起冤假错案。被臣民尊称为“商君再世”。终因积劳成疾，突发心肌梗塞，将生命永远的定格在了不惑之年。
秦王政、长安君、吕相国、上将军、长信侯以及外邦友好人士燕太子丹等前来吊唁，并敬献花圈。


第43章 紧急军情
公子涯起灵出殡后， 府上的丧仪差不多也接近了尾声，前来吊唁者向其家人说了些节哀顺变的场面话，便三三两两各自离去。
吕不韦与王翦一同出了府邸的大门， 离二人马车停靠的地点还有一截路， 两个人并排而行却皆是一言不发。
经过一棵百年青柏的树下时， 王翦突然弯腰， 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纵使松柏四季常青，可哪有不落叶不枯朽的时候？”
吕不韦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上将军看来另有所指。”
“没有没有， 只是听说吕相常以松柏自比，有感而发罢了。”
“还望上将军不吝赐教。”吕不韦不傻，他才不认为对方这个官场老油子会像风雅文人似的说些伤春悲秋的感慨之词。
“权力这东西就像沙子，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吕相是聪明人，这一点肯定比老夫想得要透彻得多。”王翦说完， 径自上前而去。
·
“什么？棺材上有洞？！”听了姬丹从公子涯府邸回来后的讲述，青莞表示很不可思议， “好歹是王叔的棺木，我不相信秦人敢偷工减料拿劣质木材充数，八成有人授意，我怀疑就是嬴政。不过这人也真是， 毕竟是自己叔叔， 如今人都不在了，何必呢？这事儿他缺德缺大发了！”
“关阿政什么事？”姬丹不解道，“我刚才那番话你到底有没有听懂？王叔的灵柩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这样的纰漏，那孔洞分明是人为的。我怀疑公子涯根本没有死……”
青莞已经吃完了一大盘点心， 正在喝茶消食， 一听这话险些一口茶当场喷出：“殿下的意思是……他诈死？！为什么啊？”
且不论在众目睽睽之下假死的难度有多大，公子涯这个王叔当得好好的， 干吗要冒如此大的风险去装死呢？
姬丹无语地掏出手帕，一边替小丫头擦去嘴角的糕点残屑，一边慢慢作出分析与推论：“一个人假装死亡，通常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确实有人要他的命，为了保全自己而不得不出此下策；第二，他有着更大的图谋……”
“那殿下觉得公子涯是哪一种？”
姬丹摇了摇头：“难说。目前他诈死的原因我一时半会还想不出来，此时下结论为时尚早。”
的确为时尚早，况且无论公子涯出于何种缘由，这一切很明显只是秦国朝局的内斗，与燕国无关，她只需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够了。
“殿下会将今天的发现告诉嬴政吗？”
姬丹内心一紧，右手不自觉地抓了下掌心里的丝帕。
“不会。这不关我们的事，我没必要多此一举。”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不”，她像是急于澄清和亮明自己的立场，尽管知道青莞不过是随口一问。
不知为何，她仍莫名感到一阵紧张与心虚，觉得青莞会不会已经看透了自己表面上似乎意志坚定，实则一直深陷在愧疚与不忍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她甚至有些怀疑刚刚的话是否是对方一次小小的试探！
作为跟随姬丹多年，也是此次质秦任务副手的青莞，姬丹自是待她与旁人不同，除了她的忠心不二之外，只因青莞是姬丹自己挑选的人，是她为数不多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若是连青莞都无法完全信任，接下来的漫漫长路，她真不知自己该如何走下去了。
·
冬去春来，大地回暖。
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一个多月后的某个初春清晨，一队传令兵策马扬鞭，疾行于咸阳城的街头巷尾，沿路踩翻撞翻了不少小贩的摊子，引起民众一阵骚动与驻足。
然而他们不管不顾，一边继续朝宫城方向疾驰而去，一边扯着嗓门大喊：“紧急军情！闲杂人等统统让道！”
“怎么回事？”
“这还用问，肯定又要打仗了呗！”
“才消停了几年，又打”
百姓的议论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各管各自去了；秦宫里，年轻的天子却还得为此头疼良久。
“王上为了这份奏报已经一宿没合眼了，身体要紧。”樊於期接过宫人端来的一碗参汤，试了一下温度，觉得刚刚好，便放在了嬴政的书案上。
嬴政端起碗尝了一口，目光仍然停留在边境布防图上面：“赵国自长平之战后便元气大伤，难道仅仅过了二十年就恢复过来了？”
“二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赵国的青壮年虽然在那场战争中几乎死伤殆尽，但只要人没有死绝，我们便不能对他们掉以轻心。当年长平之战的遗孤如今皆已成年，这些赵人对我大秦恨之入骨，只要赵国朝堂主战，他们势必会与我们秦国血拼到底。”
樊於期说完，嬴政已将参汤一饮而尽，把碗随便搁到一边，轻蔑一笑：“所以他们连北边的匈奴都不管不顾了，把最精锐的十万边军投入秦赵边境来送死？”
樊於期想了想，点头表示认同：“若非再度合纵，否则仅凭赵国一己之力，确是送死。”
讲到这里，他蓦然反应过来，不由得抬头看向嬴政：“莫非王上想对赵国出兵？”
“寡人想打仗有什么用？吕不韦一向主和，能不动干戈便不动干戈。原先十一叔也是上过战场的，如今他新丧，宗室乱成一锅粥，现在唯一勉强能够与吕不韦抗衡一二的主战派只有王翦了。可王翦此人八面玲珑，这等得罪人的事他才不会做呢。”
“那王上打算怎么办？”
“既然他不愿得罪人，那么只有寡人去得罪人了。”
嬴政话音刚落，樊於期赶紧出言劝阻：“不妥！王上虽然亲政在即，但只要吕相一天没有还政于王上，您就不宜操之过急，更不可与吕相产生正面冲突！何况……何况属下觉得吕相并不像是一个跋扈弄权之人，请王上三思。”
最后那一句樊於期只说了一半，或许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他比身居王座的嬴政看得更加全面和理性。
如果可以，他希望朝政大权能够以一种更温和平稳的方式过渡到嬴政手里；但是作为臣子，有些话终究不是他樊於期该说的。
若嬴政真的铁了心要和吕不韦对抗，自己亦只能陪着他力战到底。
“刚刚你也说了‘并不像’，说明在吕不韦的问题上，你也不是十分肯定。或许他如你所言并没有包藏祸心，可我不能将江山社稷都寄于他吕不韦是个大善人的假设之上，更何况人心是会变的……樊於期，我又何尝不希望一切都像你想的那样简单，可我赌不起，更输不起。”嬴政越说到后来，胸腔内涌出的无力感越是明显。
尽管无力，却仍要咬牙撑住继续走下去，直至这条路上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直至他自己亦力竭倒下……
“无论王上作出什么决定，属下都会一如当初，誓死追随！”
面对樊於期一字一句，认真又一本正经的表情，嬴政不禁莞尔。
樊於期不是个能说会道、伶牙俐齿的人，相比其他臣子的表忠心，他翻来覆去就那两三句，也难怪丹儿身边那小侍女常常半开玩笑地喊他“傻大个”。
可嬴政知道，若有一天自己众叛亲离，樊於期也不会背叛自己。
想到这，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寡人只不过和吕不韦政见不合，干吗那么一副沉重的口气？放心吧，人家毕竟是老臣，寡人再怎样也不至于公然在朝堂上和他吵起来，不过东边虎视眈眈的赵国的确该敲打敲打，王翦是个能人，寡人也确实该见一见。这样吧，樊於期你先……”
·
次日恰逢休沐。嬴政换了一套常服秘密出了宫。
由于是和王翦私下会面，为避免引人注意，因此樊於期将见面地点安排在人来人往的鹿鸣笙。
嬴政前脚刚踏进酒肆大门，小厮便迎上来：“敢问贵客可是姓王？”
嬴政点点头，小厮立马殷勤地招呼道：“已经有人为您在楼上预订好了雅间，请随我上楼！”
酒肆的小厮引领他走进二楼其中一个靠南边的房间门口，里面依稀传来淙淙琴音，如高山流水般绵绵不绝，于这喧嚣环境中自成一方情景……
王翦是个粗人，琴棋书画一样不行，雅间里的人不可能是他。
嬴政相信樊於期的办事能力，王翦也不是个多事的，此番秘密会面绝不会走漏风声。
那弹琴的人会是谁呢？
推开屏风，嬴政缓缓走了进去。
琴声戛然而止，抚琴的女子微微抬头，对他嫣然一笑：“公子，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安沫冷”的营养液！


第44章 偶遇姝女
嬴政停下脚步， 诧异地看着面前的苦夏：“怎么是你？”
“父亲说咸阳人多眼杂，为保万无一失，特命小女将这封信件转交给公子。父亲说他知道公子所想所愿， 也将一切安排都尽数写在了信上。”苦夏说着， 将袖中的信取出， 双手呈于嬴政。
嬴政随即落座将信件拆开， 大略扫了一遍内容，末了， 感叹了句：“上将军真不愧为两朝元老！”
“既然信已送到，小女的任务便已完成，就不打扰公子用膳了……告辞。”苦夏亦不多言，朝嬴政俯身行了个礼，继而起身准备离去。
嬴政突然叫住她：“等一下， 你头上的玉簪子看着有点眼熟，像是出自宫中工艺。”
苦夏转过身， 回眸一笑：“公子指的是这支蓝田玉簪子吗？此物乃太后所赐。”
嬴政点点头：“难怪……不过我记得母亲所赠之物中，最精致名贵的是那支用楚国血玉打造的凤穿芍药步摇，怎么没见你戴？”
“太后赏赐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只是小女觉得家父是秦国的上将军， 小女自己也是秦人， 还是佩戴秦国本土的蓝田玉最合适。”
“什么玉倒是其次……”嬴政挑眉道，“关键是——珠玉当配佳人。”
苦夏亦笑了笑，接着推开雅间的屏风，转身袅娜而去。
·
翌日的朝堂议事果真如嬴政所料， 争论的中心便在对赵国此番在边境增兵的态度上。
“二十年前的长平之战， 那时候我们秦人是何等气势！现在呢？仗还没打呢，一个个就说什么‘打不得’‘没必要’……大秦就是靠军功挣来的大好河山， 秦人从来不畏惧出战，怎的才过二十年，你们的骨气都到哪里去了？”首先表明态度的是一位宗室大臣，一番话不光说得慷慨激昂，还意有所指。
公子涯虽然不在了，那些个依凭军功获得高位的宗室俨然不满朝堂沦为某人的一言堂，于是率先站了出来。
吕不韦依旧是往日里那副不温不火的神情，直接将那人晾一边，转而向嬴政拜了一拜：“王上，老臣虽未入过行伍，但平日也涉猎过一些兵法，知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的道理。而今赵国于秦赵边境突然增兵十万之众，底细不清意图不明，加之民间皆传要重燃战火，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我等岂能轻易开战？”
“吕相此言差矣！”嬴政尚未表态，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一向在议政时寡言少语的王翦难得地开了口，“正因为赵国在边境小动作不断，我们才应格外警惕些，如有万一，也好在必要时先发制人，赢得先机。”
“那依上将军之言，这一仗上将军是铁了心要打，是么？”吕不韦并非没料到王翦会公然在朝堂上跟他唱反调，从上次公子涯出殡那天对方的态度以及那番话，他就预料到此次军勋派会有所动作。
“吕相这话说的……”王翦淡淡一笑，“我等只不过在这里商讨对策，至于打还是不打，自然是由王上来定夺。”
“打起仗来虽避免不了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但若赵国一再挑衅，我们大秦亦不惧战火，将军的意思也不一定是要打。下官认为，不如派出合适之人前往边境，一来可以探探敌人的虚实，二来也是震慑一下赵国。”说话的是王翦的一个门生，以前在军中任过职，后经提拔进了朝堂。
“合适之人？想必上将军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吧，若本相没有猜错，上将军推荐的不是令郎就是自己的门生。”吕不韦暗暗冷笑，心想你王翦素日看起来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还不是逮到机会便想伸手，趁着这一次边境变故想方设法安插自己人，何须摆出这副高姿态！
王翦一摊手，似乎有些小委屈：“吕相何出此言？老夫虽不才，但也明白在朝为官须任人唯贤，犬子和老夫那几个拙徒从军多年，虽然并非一事无成，到底也还需要打磨历练。赵国陈兵边境实非小事，老夫再怎么糊涂，怎敢拿江山社稷之安危作儿戏？”
“看来是老夫冤枉了上将军，不知上将军推举的是谁？”
王翦一席话并不在吕不韦预料之中，不光是吕不韦自己，此时朝臣们也很好奇上将军要推举的究竟是何许人。
嬴政见时机已成熟，于是打破沉默：“上将军既另有人选，不妨说与列位臣工听一听。”
王翦面向嬴政，不疾不徐地开口：“老臣举荐的人乃是长安君——公子成蛟。”
此言一出，不仅着实令吕不韦大为诧异，在场的一干朝臣皆惊讶不已。
然而到底是为政多年，吕不韦下一刻便反应过来：事实恐怕不止是王翦跟自己唱反调那么简单，对方怕是已经和嬴政暗中达成了一致，看似是王翦主张对赵国采取强硬手段，实则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给成蛟一个步入朝堂的机会……
当然，王翦一人不足为虑，可麻烦的是他手中握有的雄兵。
如今即将亲政的嬴政又与此人结成同盟，其目的显而易见。
吕不韦诧异的不光是嬴政和王翦这两人究竟何时走到了一起，更令他难以想到的是在纷繁朝局中明哲保身、从不站队的王翦居然有一天会被眼前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君王拉拢过来，他当真是低估这孩子了……
想到这，吕不韦当即表示反对：“且不论长安君担任军中主帅能否服众，单是举荐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少年，上将军不觉得自己太草率了么？！”
“吕相的担忧我明白，诸位且听我一言……”面对吕不韦近乎疾言厉色的质问王翦似乎并不急于为自己辩解，“长安君天资聪颖，这次出使韩国可谓是崭露头角，少年英才之气尽显，虽不曾亲临战场，但也熟读兵法，且受过王叔公子涯的亲传教导。王叔在长平之战中立下大功，这一点有目共睹，连他也不止一次对长安君排兵布阵的风格赞许有加，诸位可以不相信老夫，难道还信不过王叔吗？”
逝者已矣，王翦这个时候把公子涯搬出来说事，众人皆心照不宣的选择了沉默。
嬴政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含着笑意：“说到排兵布阵，寡人倒是看过成蛟推演的阵法，的确不拘一格，有点意思。”
吕不韦的脸色显然不那么好看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岂能与出使相提并论？且派出一个毫无实战经验的人领兵更是要不得，昔年那赵括倒是熟读兵法，惯会高谈阔论，结果呢？还不是纸上谈兵，被打得大败！”
赵括的例子在列国几乎人尽皆知，吕不韦此话一出口，一时间还真没人能反驳的了。
嬴政的身体略微向后靠了靠，右手不自觉地撑了下额头。
赵姬坐于帘后，双手微微攥了攥，却终究未发一言。
半晌，之前出言主战的宗室冷笑着插了一句：“想必两年前的赵楚魏燕四国攻秦之战列位都历历在目，联军绕开函谷关，直逼咸阳。众朝臣都主张迁都，只有吕相力排众议，并最终以逸待劳击败合纵联盟。挽狂澜于既倒。吕相并非行伍出身尚且得胜还朝，怎的到了长安君这里就变成纸上谈兵？若是先王处处顾忌这顾忌那，恐怕吕相连这朝堂也未必入得了吧？”
此话暗指的意思很明显了，何况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都听出对方在讽刺吕不韦商贾出身，不配与他们同朝为官。
被一帮人明里暗里怼到这份上，要说吕不韦一点火气也没有是不可能的，然而他十分清楚当务之急是嬴政的态度，如果不是嬴政暗中使了些手段，这些人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跟他对着来。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一步，吕不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王临终前曾再三言明在王上亲政前朝中大事一应皆由本相处置，本相说不行就是不行！”
一语既出，众朝臣不禁面面相觑，心里无不感慨这吕不韦未免太过嚣张，大庭广众之下此等忤逆之言也说得出口。
王翦的门生此刻也按捺不住了：“吕相慎言！秦国是嬴姓子孙的秦国，不是你吕家的；这里亦是大秦的朝堂，不是你吕不韦的相国府！”
吕不韦无视对方的疾言控诉，直接面向嬴政伏地再拜，大声道：“王上，且听老臣一言！此番秦赵边境异变委实蹊跷，公子成蛟无任何战场经验，若这般轻率让其前去统领边军，会出大乱子的啊，王上！”
“吕不韦，休得胡言！”
“吕不韦你竟敢诅咒长安君，居心何在！”
宗室派一个个指着吕不韦大呼小叫，情绪激动，其余朝臣也纷纷面露不满。
眼瞅着时机差不多成熟，嬴政明白，自己打圆场的时候到了：“诸位都是为国效力、忠心不二的能臣忠臣，想法不同亦是常有的事，否则哪里还需要上朝议政？赵国此次挑衅之举着实可恶，寡人也认为该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只是仲父所言亦不无道理……出兵与否领兵何人毕竟非同小可，这样吧，寡人回去思量思量，此事容后再议。散朝！”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盒子”的营养液！


第45章 王的许诺
下了朝， 嬴政便径直去了书房。
樊於期正埋头整理御案上的书籍卷宗，眼看着对方走到面前却头也不抬：“王上心情不错嘛！”
“你都没抬头看我一眼，如何得知我心情好坏？”嬴政不禁驻足， 双手环于胸站在樊於期的眼前。
“王上步伐轻快， 气息比平常略快却并不急促， 说明王上此时内心轻松， 甚至还有点小高兴……”
嬴政故意把脸一板：“仗着自己武功高就敢揣摩圣意了是吧，樊侍卫好大的胆子！”
樊於期终于抬起头， 表情一本正经，语气甚为严肃：“就算借属下十个胆子，属下也断不敢揣测王上的心思。”
“你呀你……开个玩笑也那么认真，难怪一直没娶亲！你这么呆板无趣，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啊！”
樊於期一愣， 随即挠了一下后脑勺：“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小政你待我好是毋庸置疑的，可正因为小政你是君王， 我才必须事事做到泾渭分明，不能让人对你有任何微词，更不可恃宠而骄……这，这和娶亲有什么关系？”
“罢了罢了， 我也不指望你这个榆木脑袋开窍了， 你自个儿没事琢磨去吧。”
嬴政接过樊於期递来的陈皮粟米茶抿了一小口，陈皮醇厚的香味经过热水煮开而更加沁人心脾，再配以清香粟米，只饮一口便觉身心温暖舒畅， 好似七经八脉霎时间被打通， 格外畅快淋漓。
“说到今日的朝会，倒真是精彩得很。”于是， 嬴政便将今天上朝时发生的一切大致说与樊於期听。
末了，他半眯起眼睛，眸底闪过一丝得意：“知道吗，樊於期……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吕不韦如此狼狈。”
樊於期不知如何应答，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讲：“既然上将军已明确表示愿意支持王上，那接下来王上是否即刻准备将长安君派往边境？恕属下直言，长安君虽聪慧过人，但毕竟年少缺乏经验，让其亲赴战场，王上真的放心？”
其实，在对赵国出兵的看法上，樊於期是认同吕不韦的。
但嬴政的目的是想让自己的弟弟以此作为步入朝堂获得权力的跳板，因此，这一仗嬴政无论如何都是要打的，而且功劳也只属于成蛟。
“不放心又能如何？寡人现在能用的只有成蛟，纵然再不放心，也只能这么做。好在边军中的几员大将都是王翦的旧部，有他们在，成蛟身边多少也有个照应。”嬴政并未显露出什么不快，只因他了解樊於期一向有一说一，从不转弯抹角，耿直得可爱，这同样也是嬴政最欣赏他的一点。
“既然有上将军的部下在，那便好办得多了！”
“其实，最合适的人选非你莫属……”嬴政望向樊於期，目光里透出一丝歉疚，“可如若我推举你前往边境，朝堂上不会有人支持。樊於期，如果你不是我的亲卫，依你的资质与才干现在早已建功立业，成为镇守一方的将领。是我将你困在这深宫之中，是我耽误了你的锦绣前程，一切都怪我太没用了……”
这番话确是发自肺腑，对方的才能嬴政是看在眼里的，若此次派出的是樊於期，他自己也会安心得多。
然而目前朝臣们的态度嬴政却不得不顾及，成蛟是他的弟弟，尚且都受到一定质疑，若自己此时力推樊於期，结果可想而知。
“王上千万不要这样说！无论投身行伍还是做宫中的侍卫，属下都是在为国尽忠为王上效力，虽死无憾！”少年君王的一席话着实出乎樊於期的意料，也让他惶恐不已。
从小便跟在嬴政身边，嬴政吃的苦受的罪他亦同样经历过。
可樊於期从不认为这是自己的付出，也从未有过怨言。只因嬴政不光是他的小政，亦是他的主君、他的王……
他樊於期一生的使命，便是惟王命是从！
眼看对方边说边要单膝跪下，嬴政一把托起他的手臂，眸光灼灼明亮：“樊於期，我以王的名义在此作下承诺——待我真正君临天下的那一天，我将许你千秋功业，万世荣光！”
·
吕不韦一回府，便紧急召集所有幕僚。
相国府的厢房共有五大间，分属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吕不韦酷爱道家学说，便在厢房的门上分别以五行“金、木、水、火、土”来命名，其中的“水阁”因环境最雅致以及位置最佳而被经常用来招待府上的幕僚门客。
此时相国府众幕僚早已风闻今日朝会之事，极为不忿。
“王翦那个老匹夫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公然跟吕相作对！”
“以为自己有点军功就了不起，哼……吕相请放心，我们即刻便去搜罗证据，明天在朝会上参他一本！”
面对群情激愤，吕不韦却淡定得多：“诸位稍安勿躁，当务之急并不是反制王翦，而是如何阻止成蛟前往边境。”
这时，一直未发一言的李斯开口道：“下官以为王翦将军不过是个帮腔的，真正在幕后操纵此事之人是王上。公子涯一死，宗室的势力短时间内难以恢复，而王上此举俨然是铁了心要让长安君获得军功，以此作为制衡吕相之人。”
吕不韦点了点头：“你说的，本相都明白。”
“既然王上有意为之，那么即使吕相强行阻止成功，王上对您怕是更加不满。因此下官认为，此举不光得不偿失，而且很可能给往后埋下祸根。”李斯阐述完自己的观点，刚才言语过于激动的几位幕僚亦差不多都冷静下来了。
想想也确实在理，嬴政没多久就要亲政了，这个时候跟他彻底闹僵，非明智之举。
“通古你的意思是眼睁睁看着一介黄口小儿白白得了军功，日后进入朝堂和咱们作对？”坐在李斯对面的男子显然并不认同。
“你确定长安君就一定能打赢这场仗吗？胜败乃兵家之常事，若他败了，反倒对我客卿派大大有利。试想一下，大秦一旦吃了败仗，上将军首当其冲负引荐之责，更重要的是王上在亲政前便已威信扫地，借此吕相可以此为由暂缓将朝政大权还于王上！与其千方百计阻止王上的决定，不如顺水推舟卖对方一个人情！”
面对李斯的侃侃而谈，吕不韦的神情始终淡淡的：“为官者，当以国事为重。”
李斯也不知是否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但见他面向吕不韦一拱手：“恕下官直言，吕相的担忧并不止是王上任用长安君以抗衡我等这一件事，还有赵国此次陈兵边境的动机……”
“不错，这一点老夫至今也没有想明白。”吕不韦瞟了李斯一眼，大大方方地承认。
的确，他苦思冥想到现在，也未能参透赵国此举用意何在，只是凭直觉认为成蛟不能去，但别说嬴政不会听他的，单单他自己也不可能拿直觉说事。
“通古既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有什么良策？”
“是啊，你若有什么好点子，快些讲出来为吕相分忧啊！”
“通古…通古？”
同僚们唤了李斯好几声对方都没反应，以为他在走神，正准备大声喊时，李斯突然将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大家别出声，然后指了指房门。
众人循着李斯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门虽然是关上的，但房门下方的地面处竟多出一双脚的影子！
由于此次幕僚临时集会的时间在晚上，厢房外的长廊两侧点了很多盏烛灯以防人因视线不明而跌倒，因此外面比房间里亮堂得多。
而门口的地板上突现脚影无疑说明此时有人正站在房门外，至于站了多久以及想干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李斯轻轻“嘘”了一声，让在座众人先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悄悄靠近房门，紧接着猛地将门朝两边一开，果见一人猝不及防从外边跌了进来，手里端着的茶泼了一地。
大家纷纷上前揪起那人的衣领想看一看是谁胆子那么大，竟敢在相国府里听墙角。
孰料一看到对方的脸，众人顿时惊呆了……这不是相府的管家老林头吗？
“老林头，怎么是你！”
“吕相与我们正有大事相商，你在门外鬼鬼祟祟的意欲何为？！”
“你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幕僚们的质问，老林头显得很无辜：“老奴，老奴是来送茶点的……”
吕不韦双手负于背后，不慌不忙地踱步至老林头面前：“我处理重要事务时别说用点心，连一口水都不喝。老林头，你伺候我多年，应该对我的习惯最了解。”
“老奴是想着就算相爷不喝茶，在座的各位大人时间长了难免口干舌燥，于是就自作主张了一回。”
“原来是个误会！”吕不韦似乎松了口气，继而转向面前众幕僚，语带歉意道，“终归是本相考虑不周，光顾着自己了。这样吧……”
说着，他便吩咐老林头再准备些茶水和宵夜过来，老林头应着便去了。
望着对方的身影渐行渐远，吕不韦微微皱起了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安沫冷”的营养液！
PS：吕相身边也不安宁啊，这算不算是古代版“水门事件”？


第46章 煮茶听雨
平日里鲜有人往的阿房宫不来人则已， 一来便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秦王嬴政。
“阿政，你怎么来了？青莞，去煮茶……对了， 要今冬收集的干梅花瓣和开春新融的雪水。”看到多日未见的嬴政， 姬丹十分诧异。
秦国的国君突然只身一人造访这僻静之地， 着实令她意想不到。
哪怕当初自己历经九死一生到了咸阳， 嬴政虽力排众议单独腾挪出夏太后曾居住的宫室将其作为她质秦期间的临时住处，并亲自派人翻修打扫一新， 但也只是吩咐宫人们去做而已。
自从住进这阿房宫小半年以来，嬴政并未登门一次，即使有事相商，也都是姬丹去他那里。
“我来这儿自然是有事，当然， 也顺便来看看你。甘泉宫人多眼杂，还是丹儿你这里好， 时不时能煮茶听雨，清静又自在……”嬴政说着，注意力不禁被窗前的盆栽吸引了去，“你种的？”
姬丹微笑：“不知何时遗落在泥土里的种子， 之前一直不曾注意到， 也没去管它，没想到冬去春来居然发了新芽。左右我也闲来无事，便找了个大小适中的花盆将其栽了进去，然后便越长越茂盛了。”
“这是桃树的种子。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很好。等它再长大些，就移到院子里吧。”嬴政将盆栽缓缓放回原位。
这时， 姬丹开口：“阿政，你今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若为国事，那便没有阿政和丹儿，只有王上与外臣。”
嬴政怔忪了一下，紧接着说道：“是国事。赵国近来在秦赵边境增兵，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姬丹点了点头：“确有耳闻。”
嬴政的面色变得严肃：“接下来我想问的问题倘若你不想或不能说，你可以拒绝回答，但我希望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要骗我……”
姬丹略一愣，随即应允：“好，我答应你。”
“燕赵两国结盟已久，此番赵国陈兵边境究竟是一国所为，还是私下已达成合纵？你们燕国是否也身涉其中？”
对于嬴政的疑问，姬丹的回答很果断肯定：“没有。别国我不清楚，但燕国绝对没有与赵国私下达成什么协议，至于私底下的合纵，我们也毫不知情。”
“哦？”
“我所知的最近一次合纵便在两年前，自从那次四国兵败之后，燕国便一蹶不振，我也因此才以身为质来到咸阳……”姬丹顿了顿，语气凝重了不少，“何况与秦国通商以精铁交换战马一事至今没有下文，再加上去年冬天燕国遭受百年不遇的雪灾，粮食至少减产了六成，民间饿殍遍野，辽东一带更是出现了易子相食……连吃都吃不饱，还拿什么去打？”
“丹儿，我并无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赵国此次举动实在有些奇怪，你别多心。”嬴政生怕姬丹心里感到不痛快，他也不过是来向对方了解一下情况，若造成不必要的隔阂或让他们俩为此而生分和疏远，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青莞恰好端了花茶来，顿时满室飘香，嬴政却起身说自己要走了。
“王上刚来就走？不尝尝‘梅花饮’么？这可是我们殿下费尽心思收集的花瓣和雪水，从不轻易拿出来招待人，王上是头一个呢！”青莞俏皮地一笑。
“是么……丹儿如此诚意，我岂能能辜负？！”嬴政话音刚落便拿起茶盏，在青莞惊愕的目光中抬头一饮而尽。
“阿政，小心烫！”姬丹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双手扣住对方的头，让他张开嘴以便查看一下有没有烫伤。
嬴政突然冲着姬丹大笑起来，一旁的青莞颇为无语：“殿下放心啦，奴婢都是煮好茶后放置片刻，等不烫了才端来的。倒是王上，这么好的茶用来牛饮，也太浪费了吧！”
姬丹正欲说青莞没规没矩，不料嬴政冷不防将她往自己身前一扯，紧接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猛然拉近，嬴政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根和脖颈。
姬丹很明显不适应，睫毛微颤，想推开对方却又鬼使神差般地没了动作。
“你这小侍女快言快语、伶牙俐齿，想必不是个省心的。要是你管不过来，不如把她交给樊於期管束……”
伴随着嬴政的话一字一句出口，虽然讲话内容与自己无关，然而不知为何，姬丹只觉得她的耳朵比那茶水还烫，都快烧起来了。
“我走了，你保重。”嬴政说完便退后，很自然地与姬丹拉开距离，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阿政……”就在少年转身而去的那一刹那，姬丹忽然情不自禁喊了他一声。
这一刻，她多么想告诉她的阿政公子涯根本没死，想告诉他赵国此番举动势必是一场天大的阴谋，想告诉他不要将成蛟派往战场……因为那一去，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心底的纠结与彷徨如此强烈，犹如烈火煅烧之后又沉入冰冷汪洋。
嬴政转身，微笑，少年英挺的身影沐浴在灿烂的曦光里，朦胧不清，宛若不慎降临人间的神祗：“怎么了？”
“你，也保重……”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尽化作欲言又止……
是啊，还能说什么呢？
除了公子涯诈死，其它都是她的臆测，空口无凭；更何况黄金台密令已下，让她“静观其变，以待时机”。
如果自己自作主张，不仅违反了黄金台的规矩，阿政亦未必会信她的一面之词。
很多年以后，每当回忆起这一幕，姬丹便追悔莫及，自责不已。
倘使那时的她勇敢一点，对阿政再信任一点，或许一切并不是无法挽回……成蛟不会死，阿政不会活得那么痛苦，自己亦不会在黑暗的梦魇中苦苦挣扎，得不到救赎。
他们每个人，或许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就像阿政的宿命是那孤独沉重的王冕一样，她的宿命便是成为哥哥的影子。
阿政、哥哥、吕不韦和王翦他们都会被载入史册，但史书里却注定不可能有关于她的任何记录。
没有小鸡蛋，没有丹儿，只有燕太子丹……
她的名字，只有阿政记得；同样地，也会随着阿政离开这芸芸世间而被一捧黄沙永远湮没，了无痕迹。


第47章 最后相聚
吕不韦走到嬴政的书房门口时恍然发觉， 自己已很长一段时间不曾来过这里了。
曾几何时，自己几乎每天天一亮便来到这间不大的书房里督促嬴政晨读，与他传授诸子百家的学说， 批改他的每一篇策论那时候嬴政还是太子， 他们两人便在这儿度过了整整三载春秋。
值守的宫人看到吕不韦， 连忙进屋向正在翻阅奏折的少年君王通传。
不多时， 里间传来嬴政的声音：“还不快请仲父进来”
吕不韦并未麻烦宫人，自己进了书房。
嬴政从一堆奏折中抬起头：“今日休沐， 仲父怎么来了？”
吕不韦见房中并无他人，索性开门见山：“老臣希望王上收回成命，不要让长安君前往边境。”
嬴政放下手中竹简，凤眸微抬，将一份作战方案随手展开， 放在书案上。
吕不韦一眼便扫到了成蛟的名字，心里大致有了数：“王上真的打算一意孤行？”
嬴政将成蛟拟备的方案合上， 淡淡说了句：“此等战机，千载难逢。”
吕不韦心知再说下去怕也于事无补，但他思来想去，仍然决定做最后一次努力：“请王上仔细想一想， 赵国虽在此前大败匈奴， 可是以他们那十万边军对抗我大秦，究竟有几成胜算？诚然，我军主力集中于上党，东北部边境的兵力确实不多， 赵国若拿这十万人突袭， 确有可能拿下他们的故地太原郡，但之后呢？攻下城池并不难， 真正难的是守住。凭赵国如今的实力，即使夺回了太原郡，他们拿什么来守？老臣恳请王上三思而后行！”
面对吕不韦的恳切之词，嬴政只回了四个字：“赵王昏聩。”
“赵王昏聩不假，可赵国的朝堂上难道一个明白人都没有么？”吕不韦接着说道，“请王上想清楚，长安君与您再亲厚，他也是宗室。先王即位后是怎样一步步从宗室手中收回权力，您都看在眼里。别的不提，公子涯是长平之战的功臣，最后还不是被解除了军职！王上可曾思量过先王为何要这么做？”
嬴政将案上的一摞摞奏章全部码起来，接着慢悠悠地起身道：“仲父想说的是……成蛟会反？”
吕不韦眉心一跳，随即皱起了眉：“老臣并无此意，只是在作一种最坏的假设。王上若执意出兵，也应当派更合适的人选，哪怕换做少将军王贲也比长安君合适！”
王贲是王翦的儿子，吕不韦以为推举此人已经是自己做出的最大让步，嬴政也该领悟到他的良苦用心了，然而对方的态度却令他彻底寒了心。
“成蛟是寡人看着长大的，他是什么样的人寡人最清楚。成蛟会反？恐怕是有人贼喊捉贼吧……”
吕不韦一听这话也怒了，当即上前一步，面对嬴政疾言厉色道：“王上为何总信不过老臣？老臣再三言明，待王上及冠之日，便是老臣还政于王上之时！文武百官，皆可为证！王上力荐长安君不过是为节制老臣，就为了这个缘由，您就让一个从未带过兵的毛孩子去前线，如此轻率肆意，是为君者的所为吗？难道王上连一年的时间也等不及了吗？！”
心思被吕不韦一下子说中，嬴政亦当场恼了：“寡人为何要信任仲父？你与母后那些事寡人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连成蛟都没有告诉；你在朝堂借嫪毐之手铲除异己的事寡人也并非毫不知情，可寡人仍然听之任之……仲父敢说，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寡人？”
面对少年君王的雷霆之怒与高声质问，吕不韦忽然没有了下文，并非被君威所慑因而说不出话来，而是嬴政的逼问让他无言以对。
早在他为了成就自己的功业而决定向无辜的赵家动手的时候，早在他为一己之私而让深爱之人成为棋子的时候，早在他鼓动嬴子楚为回国夺位而抛妻弃子的时候……当初所做的一切造成了如今的恶果，自己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
“老臣对王上或许有所亏欠，但老臣的所作所为无愧于大秦……” 吕不韦屈膝伏地，“王上不相信老臣，老臣无话可说。但愿王上此番决策是对的，也提前恭祝长安君凯旋还朝。”
吕不韦在嬴政意味不明的目光下一连拜了三拜，接着微微抬首：“自此，老臣会称病不朝，还望王上以后多加珍重……”
说完，这位在秦国朝堂呼风唤雨近十载的重臣在少年君王一言不发的注视中慢慢起身，告退。
嬴政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第一次觉得他的仲父老了。
是啊，老了……
不知不觉间，对方的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起身的动作也缓慢了不少，甚至步伐都有些蹒跚了。
生老病死，不是世间常态么？
父王过世那么多年了，自己也即将及冠亲政，连成蛟都不是当年那个成天只知道跟在自己身后撒娇耍赖的小孩子了……吕不韦也是人，怎么可能不会老去？
直至吕不韦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嬴政暗暗握紧了拳。
仲父就好好看着吧，看着寡人如何一步步走上那权力之顶，万人之巅……
·
成蛟出征的前一晚，嬴政宣他进了宫。
共进了一顿家常晚饭之后，兄弟俩一起在御花园散步闲谈。
“好久没有人陪寡人像今日这样轻松地边走边聊了。”嬴政信步来到一棵参天榕树下，驻足仰视那如同云朵一般舒展开来的巨大树冠。
“当年孝公先祖迁都咸阳时，这棵树就在这里屹立了不知多少个春秋……”掌心轻抚上疙疙瘩瘩、斑驳不平的树皮，嬴政不禁陷入了回忆中，“记得你小时候特别淘气，硬拉着寡人爬树给你掏鸟窝。寡人没理你，你就自己偷偷上了树，结果摔下来差点跌断了腿。”
“臣弟那点糗事，王兄怎么记得那么清楚？”被提及儿时那些过往，成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毕竟那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嬴政笑道：“不光是寡人，樊於期也记得，还是他救了你呢！”
“往事不堪回首，王兄莫提了，就当给臣弟留点面子吧！”
“好好，寡人不提便是。说到面子，你此番打个大胜仗回来，狠狠挫一挫赵国的锐气，还愁长不了面子么？”
面对兄长轻飘飘的言语，成蛟可不敢如此自信：“要是真有王兄说的这么容易就好了！臣弟虽从未上过战场，但也知道领兵作战不可轻敌，但凡那些军功赫赫的大将，哪个不是在历尽无数刀山火海的沙场上一路拼杀过来的……臣弟军功资历一样没有，不敢妄言胜败。”
“你也无须太过担忧，王翦将军的作战计划寡人已经看过了，光是秦赵边境的守军便有十多万之众，届时他会率这拨主力将赵国的十万边军拖在太原郡一带，你所面对的赵军只是小股力量，应该不超过三万。况且你的任务是突袭邯郸，邯郸与上党路途较近，即使袭击不成，以寡人拨给你的五万精锐兵马，全身而退是没有问题的……”嬴政说着，拍了拍成蛟的肩膀，“万万牢记，若遇突发-情况，不要逞能，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寡人在咸阳等你的好消息！”
“臣弟明白。王兄放心，臣弟定不负所托，必将保护好自己和这五万大秦将士！”成蛟拍着胸口，微笑着作出承诺。
十七岁的少年笑得如此明朗干净，这样的笑容仿佛连嬴政也一并感染了……
年轻的君王亦莞尔，宠溺地摸了一下弟弟的发顶，就好像自己第一次被这个与自己血脉相通的孩子打动时那样。
都说成蛟极像自己的父王，又活泼可爱，因而颇为受宠，就连父王临终前一刻都把这孩子叫进宫，陪伴在床前……
可嬴政从来都不这么觉得，两人也只不过是相貌有些相似而已。
父王不苟言笑，成蛟笑起来的样子却最是好看；父王外表温雅端方，有谦谦君子之美名，可正是这样一个如玉般的君子，却将自己的妻子和不足三岁的稚儿丢弃在了异国他乡；而成蛟则是一个至情至性，简单纯粹的好孩子。
幸好，他们俩只是外表相像……
夕照微光映照着不知见证了多少个百年沧桑的古木，衬着华服少年的笑靥耀眼而夺目。
嬴政并不知道这是成蛟最后一次对他笑，亦是他们兄弟俩最后的相聚。
少年自此一去，便是阴阳两隔，永无相见。
君王经此一别，性情大变，再回首已判若两人，不溯从前。
作者有话要说：
在嬴政即将亲政之际，群臣都忙着在权力洗牌过程中或争权夺利、或忙于站队，或明哲保身，只有吕不韦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其实历史上的吕不韦也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呢。
（PS：明天有聚会，晚上不知道几点钟回来。如果太晚，小可爱们就不要等更新了，后天会恢复更新。）


第48章 初露端倪
次日， 嬴政率文武百官为上将军王翦与长安君成蛟饯行。
年轻的秦王登上城楼，亲眼看着五万秦军自王都咸阳开拔，一路浩浩荡荡向北行进。
此后每隔三四日， 嬴政便收到成蛟送来的军报， 言明自己与上将军到达了哪里以及所行是否顺利等等， 虽是寥寥数语， 但多少让置身于咸阳的嬴政稍安。
不出半月的一次朝会上，又一封奏报由传信兵士交到了嬴政手里。
嬴政粗略扫了一眼， 然后当着朝臣们的面举起这份军报：“长安君遣人送回的奏报上说，他与上将军率领的兵马已到达上党，与当地守军成功会合，即将兵分两路。这还不到半个月，大军便已抵达边境要塞， 真是兵贵神速！诸位之前对长安君能力有所质疑的，甚至觉得他吃不了行军之苦的， 现在可以稍微放心一点了吧。”
嬴政说这些话时虽然面带微笑，但底下的臣子们可不会蠢到以为王上是在向他们表示友好，一个个皆俯首垂眼，嘴里说着“臣惶恐”“臣不敢”……
将奏报拿到一边， 嬴政居高临下扫视了一圈跪地的众朝臣， 继而带着意味不明的口吻说了句“退朝”。
成蛟虽在深宫中长大，却并非骄纵无知的纨绔，这一点嬴政对自己这个弟弟是有信心的。
然而战场之上形势复杂，现在就认为胜券在握还为时尚早……
思及此， 嬴政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眸光无意间落在那封军报上。
只要不出什么意料之外的大变故，想来即便赵国这块骨头再难啃， 凭成蛟的本事自保还是没问题的。
·
五万秦军顺利开进上党，之后按计划在当地修整一天，第二日两人分头行动，王翦率主力前往太原郡吸引赵军注意，嬴政拨出的这五万秦军便交给成蛟去执行奇袭邯郸的任务。
前一天晚上，成蛟看完地图便出了军帐，恰好跟自己几个叔叔迎面遇见。
“叔叔们有事找我？”
这几个叔伯虽在军中，但职位和威望并不高，因此当年嬴子楚并未动他们。
“也没什么大事，主要是明日上将军就要率大军去太原了，十多万兵马全部由他一人统帅，再加上连日行军，又没个得力部将，难免劳累。”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叔伯辈说道，听上去言辞颇为恳切，像是十分关心王翦似的。
成蛟点点头，王翦把他手下几员大将都派给自己以防患意外情况，这样一来他身边的确是缺人手。
“九伯的意思是……让我把副将还给王翦将军？”
“上将军这么做无非是听从王上的吩咐，怕你这边出什么岔子，才留几个人下来保护你。其实你袭击邯郸城不就是为了调虎离山么？这五万人是精锐，交给你绰绰有余！再说了，突袭成功最好，不成撤回来便是，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上将军那边，他年纪也大了，身旁总得有几个人照应着……”
“九哥说得对，就算有什么突发-情况，我们这几个叔伯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还怕保护不了你？”
成蛟略一思量，觉得叔伯们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于是就让王翦那几个旧部跟着主力部队去了太原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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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果然应了之前许诺，不光成蛟率军出征那日缺席了践行仪式，而且此后一直皆称病没有上过一天的朝。
太后暗自着急又不便过多打听，只得遣了人去相国府送些燕窝人参等滋补品。
而不同于上一次的是，此番除了本身就属于客卿派的那一部分官员之外，几乎没见其他朝臣前往吕不韦府上探视慰问，偌大的相国府现如今可谓是门可罗雀。
朝臣们的心思显而易见，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吕不韦就要还政了。
在过去的几年里，吕不韦大权在握，是个人都看得出这对君臣之间面和心不和，尤其是对于年轻却又渴望权力的秦王嬴政而言，此前一直受到来自吕不韦一方的诸多压制，亲政之后难保不对其下手。
何况之前那次朝会上，嬴政的态度摆明了是要拉王翦一起对抗以吕不韦为首的客卿势力……以后的事还真不好说，现在最关键的则是宁可不站队，也不能站错队。
“如何了？”霜儿一回来，赵姬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府里的老林头说相国大人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霜儿话音未落，赵太后却更着急了：“这么说，你根本没见到他？”
霜儿赶紧摇摇头道：“那倒不是。奴婢进府时刚好相国大人服下汤药准备休息，奴婢见不便打扰，于是先行离开了。不过相国大人让奴婢带给您一句话，说是‘无须担忧，各自珍重’……对，就是这八个字。”
“无须担忧，各自珍重……”赵姬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继而喃喃道，“他的处境如此艰难，却还让我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太后何出此言？相国大人只是染了风寒，很快就会好的。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派个医丞去相国府瞧瞧不就行了？”
“霜儿啊，若一切像你说的那样简单就好了！”面对霜儿的疑问，赵太后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垂帘听政也有不少年了，赵姬自认为虽不懂朝堂大事，但哪些人意图不善哪些人居心叵测又或是哪些人唯恐天下不乱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如今她只恨自己当初所学的东西太少，无法为吕不韦排忧解难，甚至为其分担一点都做不到。
·
就在太后为吕不韦的事愁眉不展时，已与王翦兵分两路的成蛟也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
王翦刚走没几天，叔伯们便把他的军务一并包揽，说是让他好生歇着，别为一些琐事劳烦伤神。
一开始成蛟只是认为叔伯们这么做不妥，毕竟王兄委以重任，而自己啥也不做全部推给别人着实不像话，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觉得一切似乎并不简单，不光是军务，连发军报这种事都被“代劳”了。
他并非没有找机会问过，却被叔伯们用一句“怕你累着”搪塞了过去。
成蛟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在军帐里辗转反侧难以安睡，索性出来溜达。
天色已晚，士卒们大多回营帐里休息了，成蛟在自己的中军帐附近转悠了片刻，不经意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属下拜见长安……”斥候看到成蛟走来，正欲行礼却被对方一把托住手臂示意别出声。
只见成蛟环顾四周，见没什么人便小声道：“我知道你，你是王翦将军的人。我且问你，现在大军离邯郸城还有多远？”
“邯郸？”斥候愣住了，“我们目前并没有接到朝邯郸行进的命令啊！”
“什么？你们不知我军此行是要去奇袭邯郸吗？”对方诧异，成蛟更是吃惊不已。
“属下只是一个小小斥候，作战方案乃是机密，自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那我军现在行进到哪里了？”成蛟想了想，赶紧问道。
“屯留。”
“屯留？！”成蛟大吃一惊，险些大声叫出来。
怎么跑到屯留来了？
不对……按照行军路线，他们无论如何也绕不到屯留啊！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长安君？长安君您怎么了？”
斥候的声音将成蛟的思绪拉回现实，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取下自己的贴身玉佩交给对方，然后压低嗓门，异常严肃地说道：“你是斥候，轻功应该不差。你即刻秘密赶回咸阳替我向王上捎个口信，只需把这块玉交给他，告诉他五万秦军已到达屯留，王上自会明白记住，此行千万要小心！”
“属下领命！”斥候一拱手，紧接着便离开了大营。
望着对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漆漆的夜幕中，成蛟转身朝着营帐方向环视了一眼。
十四叔的帐子里亮着灯，看来还没睡……
他暗暗握了握拳，今晚无论怎样也要问个清楚。
想到这，成蛟伸手掀开军帐，提脚便走了进去，却在下一刻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彻底怔住。
但见叔伯们分列两排围炉而坐，而端坐于军帐中-央的竟是已故的公子涯！
“十…十一叔？！”
作者有话要说：
天气不好，聚会改到明天啦～
王叔终于“诈尸”了，哈哈哈！


第49章 身陷囹圄
嬴政下朝不久， 便接到王翦的军报。
“上将军传来捷报，已成功拦截赵国边军！赵军主力不敌，闻风而走， 现双方驻扎于太原郡一带对峙。”
传信兵念完军报， 嬴政点了点头：“好！不愧是我大秦的上将军， 稍一出手， 那赵国便望风而逃了！你一路奔波也不容易，下去领赏吧。”
“谢王上！”
待小兵退下后， 樊於期开口道：“上将军首战告捷，王上为何面无喜色？”
“王翦的捷报是来了，可是成蛟那边已经好几日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嬴政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成蛟发军报一向很有规律， 每隔三四天就会向咸阳传一次信，可如今将近小半月过去了， 却一封军报都未收到。
“东境一带连日下雨，道路难行，耽搁几日也是正常的。”樊於期虽然出言安慰，但心里也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但愿如此吧。”嬴政将捷报随手撂在书案上， 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最坏的情况无非是这五万人在半途中与赵军狭路遭逢， 但按照目前的情形，敌军主力基本上被王翦牵制，因此即使成蛟遇到了赵军，对方人数最多不会超过三万， 凭借手头上这五万兵马， 敌人也不足为患。
“已到了用午膳的时辰，王上是否要……”
樊於期一句“传膳”尚未说完， 一位甘泉宫的侍从慌慌张张地进来，在嬴政面前一跪：“王上，有个浑身是血、自称是斥候的人说他奉了长安君之命要见您！”
内侍说着，双手奉上一块玉佩。嬴政在看到那虎形玉佩时便心里“咯噔”一沉，只因那是成蛟的贴身之物。
成蛟……难道成蛟真的出事了？！
斥候受了重伤，几乎是拼尽最后一口气撑着到了咸阳，见到了他这辈子都不太可能有缘得见的王上，将成蛟的口信一字不漏地传达之后，便昏死过去。
屯留……
那五万秦军怎么也不会到屯留，这只有一种可能性……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成蛟干净明朗的笑颜，嬴政暗自握紧那块玉佩，沉声道：“即刻去相国府请仲父进宫。”
“吕相已卧病在床半个月了，您看是不是……”
侍从话音刚落，嬴政突然抬眸，眼睛里闪过的冷锋利芒差点吓瘫了面前的宫人：“那就用寡人的宫车去请，必须将人带到。”
·
公子涯走进中军帐的时候成蛟正在假寐，听到脚步声，他立刻睁开眼睛坐起身。
“怎么？看到十一叔仍然活着，你不应该感到高兴吗？”公子涯缓步来到成蛟面前，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台案上那碗一口未动的粥。
成蛟微微抬起头，冷笑了一声，却一言未发。
“都粒米未进两天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公子涯边说边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粥，木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米汤，“你大可不必担心饭食里有毒，好歹我也是你的十一叔，是不会害你的。”
成蛟从小便被众人捧在手心里，一直呵护着长大，何曾忍过饥挨过饿？
原以为这孩子吃点苦头便服软了，没想到竟是个犟的。
“不会害我？”成蛟的言语里满是讥讽与不甘，“你用诈死的手段蒙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借机在军中潜伏，又伙同其他叔伯费尽心思将王翦将军的部下从我身边调离。如今五万大军尽归于你手，我也落在了你们手里，还说没有害我？”
公子涯“哈哈”笑了两声，将盛粥的陶碗放回原位：“这怎么能怪你的十一叔我呢？王翦手下那两名副将可是侄儿你亲自下令让他们走的，九哥和十四弟的兵权也是你给的。”
成蛟嘲讽地冷哼：“是啊，都是我的错！要怪就怪我识人不清，没有及早察觉你们的险恶用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公子涯见成蛟开口便与自己针锋相对，在此之前老九和老十四也并非没有想方设法说服成蛟，然而两人皆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这才让公子涯出马。
“我知道你对叔伯们心有怨怼，相同的话九哥和十四弟也对你说了，证据也拿给你看过了。我们这么做完全是顺应天道、师出有名，你我乃大秦正统，同属嬴姓宗族，更应同气连枝才对……”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公子涯并未将话说得太重，毕竟至少从目前来看，成蛟还是有用的，能将对方拉拢并且投入他们宗室派的阵营方为上上策。
不料，成蛟开口便打断他的话：“谁会跟你们这些谋逆的乱臣贼子同气连枝？！”
一句“谋逆”惹恼了公子涯，但见他粗鲁地揪起成蛟的胳膊将对方整个人强行拽起，双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谁要谋逆？谋谁的逆？！赵国的档案为证，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你的那位王兄根本不是嬴姓子孙，而是吕不韦的野种！他与你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坐在君王的宝座上！”
成蛟嘴角扬起，看着公子涯的眼神更加恣意和不屑：“证据？造反还需要什么证据！师出有名？顺应天道？……你们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往王兄身上泼脏水，还好意思大谈天道？我不信王兄难道还会相信你们满口胡言？！”
公子涯愤而将成蛟一把掼到了地上，成蛟在武功和力气上本就不是武将出身的公子涯的对手，再加上整整两天没有进食，身体更是虚弱不堪，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一时半会爬不起来。
公子涯上前一步，抓起成蛟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面对自己，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形容狼狈的少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从小娇生惯养，何必受这个罪呢？你以为你死磕到底，我便没办法了吗？”
面对公子涯的威逼利诱，成蛟始终不为所动：“你以为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么？既然我落在了你们手里，那便随你们处置。”
公子涯“啧啧”了两声，仿佛对方的冥顽不灵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其实你的态度一点也不重要，有了这五万精锐和赵国的相助，我们只需借你的名义和旗号挥师西进，一举拿下咸阳，杀了吕不韦和他那个霸占王位的野种，再扶植你即位便可……放心，你我叔侄一场，不管怎么说我也会让你当一段时间的秦王。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若听话，十一叔自然不会为难于你。”
“卑鄙小人！你以为打着我的名义造反就能成功吗？王兄一定会识破你们的阴谋诡计！借敌国势力为一己谋私，你们不配为嬴姓宗族，不配为我大秦子民！”
成蛟拼了命地挣扎欲摆脱钳制，两只手乱挥乱抓，然而的怒视与反抗在公子涯看来无异于一只猫咪在对自己挥爪，弱得不堪一击。
“既然我的好侄儿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么十一叔也没别的办法了。”公子涯说着，朝军账外一喊，很快来了两个士卒，不顾成蛟的叫喊挣扎将其双手双脚用麻绳绑了个严严实实。
“从现在开始他便交给你们俩看管，为保安全起见平常就这么绑着，不吃东西就给我灌。若有任何差池，唯你们是问！”公子涯说完，转身出了中军帐。


第50章 雷厉风行
吕不韦刚踏进议政大殿的门， 只见嬴政正了正衣冠，面对他低头拱手一拜：“寡人悔不听仲父之言，以致如今局面……”
“王上万万不可如此！”嬴政话音未落， 吕不韦慌忙回以一礼， “现在情况未明， 一切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正说着， 其他朝臣要员也陆陆续续到了，一进来就忍不住相互议论到底是怎么回事。
嬴政把大概情况说了一遍， 众人皆大惊失色，一时间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有怀疑成蛟叛变投敌的，有认为成蛟可能遭到挟持的，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老臣直接言明成蛟黄口小儿难当大任，搞错了方向把大军带到屯留去了嬴政对于这种说法自是不屑一顾。
此时， 吕不韦开口道：“王上，臣以为当务之急应该弄清楚长安君和五万大军为何会行进到屯留一带。”
“仲父以为呢？”
“老臣认为以长安君的能力， 即使没上过战场亦不至于犯将大军带错路这种匪夷所思的错误，何况其身边不乏老将，老臣推测极有可能是军中出了状况。况且刚刚也有人提到了长安君被劫持的可能性，老臣提议不妨从此处入手调查。”
吕不韦的话正中嬴政的担忧， 一想到成蛟的处境， 他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掌心里的玉佩：“仲父觉得该怎么查？”
吕不韦忽然撩袍屈膝，在一众朝臣愕然的目光中俯身跪拜道：“请王上恕老臣大不敬之罪，容许老臣前往公子涯坟地开棺验尸。”
此言一出，其他臣子无不大为震惊， 连嬴政也懵了， 不明白吕不韦究竟要干什么。
“吕不韦，你好大的胆子！”果不其然， 一位老大臣当场指着吕不韦的鼻子大骂，“王叔身份何等尊贵，又是为大秦立下军功的大功臣！你无凭无据便怀疑他，这一点暂且不论，居然还想掘陵开棺！你吕相一向为官者以德为先，难道不怕此举有损阴德，不得好死么！”
其余人等也纷纷指责吕不韦的不是，还有朝臣激动地高呼要治他死罪的。
这时，嬴政打破了沉默：“寡人赞同仲父的提议。”
话音刚落，老臣们集体下跪大呼：“王上，万万不可啊！恳请王上收回成命！”
嬴政并未理会，而是从座位上下来，双手将吕不韦扶起：“仲父请起！无论棺内情形如何，寡人都赦你无罪。”
·
晌午未到，吕不韦便带领宫中的甲兵来到了公子涯的陵墓前，却不料王叔府上的亲眷不知从何得知的风声，竟然先了他们一步。
公子涯的夫人带着两个儿子及一干家丁公开与甲兵对峙，场面一度失去控制。
吕不韦不欲与女流之辈计较，再三出面解释自己是奉了王令例行公事，然而公子涯的夫人根本听不进去，犹如泼妇一般不依不饶，张口就骂伸手就打，好几个甲兵被她打伤抓伤。
就连她的长子也指着吕不韦，言辞颇为不善：“挖坟刨尸乃秦法对叛将的惩处，家父乃长平之战的赫赫功臣，为大秦立下卓伟功勋无数，尔等此举乃数典忘祖，令人发指！王上年少无知、言行糊涂，你吕不韦更是其心可诛！”
“公子慎言！”眼看对方行径越发嚣张离谱，吕不韦不禁面色一沉，“公子一时激动本相可以不追究，但污蔑王上乃是死罪。”
虽是寥寥几句，却义正辞严，措辞铿锵有力；对方被吕不韦的气场所慑，一时没了下文。
儿子一时半会不吭声，可她的母亲仍仗着王叔遗孀的身份继续大闹不止，并指挥家丁拿着刀剑棍棒等武器企图顽抗到底。
吕不韦待人一向先礼后兵，如今道理也说了姿态也亮了，该解释的都逐一解释了，既然对方置若罔闻，那就休怪他不留情面。
吕不韦二话不说作了个手势，甲兵们接到命令纷纷放箭，当场射杀公子涯府上的家丁十余人。
直到见了血死了人，这一大家子总算是学乖了，也消停了，毕竟没有人会傻到不要命地往箭-矢上撞。
此时，公子涯的陵墓已被掘开，可以看到里面深埋的棺椁。
吕不韦说了句“开棺”，几名甲兵用工具撬开棺木边缘，紧接着几人合力将棺盖推开。
一阵浮灰飘出，吕不韦与剩下的甲兵上前一看。
果不出所料，棺木中空空如也！
公子涯的夫人见状，当即跌坐在地。
吕不韦暗自冷笑，公子涯是如何金蝉脱壳骗过嫪毐眼睛的，此时他心中已有了谱……
于是，他挥手下令：“将逆贼嬴涯府中一干人等全数拿下，打入天牢！”
作者有话要说：
最早的“钉子户”——公子涯一家老小。


第51章 屯留兵变
姬丹刚刚将看过的鸽信放在烛火上烧掉， 一转身发现青莞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斜插-于发髻上的绿玉簪子都差点脱落了，心里顿时一沉：“怎么跑这么急， 发生什么事了？”
“出……出大事了！”青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缓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说道， “成蛟伙同一批宗室……反了！”
姬丹乍听之下， 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成蛟谋反？……怎么可能！
这对嬴姓兄弟关系一直十分亲密，每每想到此都令她羡慕不已……更何况成蛟是个性情率真， 光明磊落之人，且根本无意于争权夺利，给他秦王这个宝座他都不愿意坐上去！
“成蛟不会谋反的，这里面一定大有问题。”这一点，姬丹十分笃定。
青莞无奈地一摊手：“我也晓得那个娃娃脸不像是做出这种事的人呐， 可光是我们相信他管啥用，什么讨伐奸相假王的檄文都亮出来啦……”
“檄文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我也是路过秦宫的时候恰巧听到的， 具体的内容不清楚，只记得说什么太后根本不是什么赵家大小姐，而是吕不韦府上的歌姬，当今的秦王也并非嬴姓正统， 而是太后和吕不韦的私生子， 这也太能扯了吧！据说现在秦国朝堂上已经炸开锅了……”
姬丹不禁眉头深锁，陷入了沉思。
谋逆之徒往往会为自己的造反写一个冠冕堂皇，看似正义的理由，以此昭告天下， 亦谓之为“檄文”。且不论成蛟谋反这件事本身便足够蹊跷， 从青莞刚刚的只言片语中，她已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此事的走向愈加纷繁复杂， 联想到之前公子涯的诈死，姬丹觉得有一点可以肯定，谋反一事与公子涯脱不开干系。
可就算是造反，为什么不打别的诸如“君王昏聩无道”“朝野奸佞当道”之类的旗号？
一般来说，指责君王昏庸无能，这样不是多少还能求得一些民心民意吗？
“青莞，你认为阿政会如何看待这篇檄文？”姬丹莫名感到忧心，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我都能一眼看出对方在胡说八道，嬴政肯定也不会相信啊！殿下想想，嬴政他爹……就是那个嬴子楚，他又不是傻子，当年大婚时若发现自己的妻子非完璧之身，难道不会讨个说法？就算退一万步，他可以不在意不计较这些，难道连个心眼也不留？生个儿子却不是自己的，这人也太心大了吧，怎么当上秦王的？！反正我是一点都不信！”
听了青莞的话，姬丹思忖半晌，突然间眸光闪了闪：“青莞，你替我向荆轲传个口信，让他去一趟咸阳阁……”
话音未落，伴随着一阵微风吹起她额前碎发，眼前黑影轻闪而过，正是荆轲。
“属下领命。”荆轲微微躬身，紧接着身形一转，面向檐外一跃，身影凭空消失在视野之中，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错觉。
·
王翦一得知上党一带出了变故，赶紧将手头剩下的军务尽数交给副将，自己带着一小部分人马轻装简行，一路几乎昼夜不休急速奔回咸阳。
上将军赶到章台宫时盔甲尚未来得及卸下，一见到嬴政便当着诸朝臣的面单膝跪拜，额头触地：“末将死罪！”
嬴政伸手虚虚一扶：“此乃寡人之过，与上将军何干？”
王翦依旧跪地不起，面露愧疚之色：“望王上容许末将戴罪立功！”
“上将军请起，切勿再说什么罪不罪的，如今困局已然造成，我大秦正急需上将军稳定军心，力挽狂澜。”吕不韦瞥了王翦一眼，未发一言。
秦律对叛将的惩处极重，包括举荐之人亦免不了受到牵连。虽然成蛟叛变造反一事存在诸多疑点，但目前来看，王翦是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的。
然而嬴政既明确表示不会治他的罪，拉拢之意再明显不过。
其余文武大臣皆心照不宣，都各自暗中盘算着如何为日后做好筹谋。
这时，沉默了许久的吕不韦终于开口：“老臣认为以目前的局势，理应即刻派上将军前往屯留，以雷霆之势剿灭叛军。”
嬴政点了点头，吕不韦的话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那五万兵马虽是精锐，但毕竟也只有五万，打到咸阳是不可能的。
不过，怕就怕战况若一直拖延下去，时间越长越容易引发朝局动荡。更糟糕的是，除却态度暧昧不明的齐国，谁也不能保证其余五国本已瓦解的合纵同盟会不会再次死灰复燃。
经过一上午的商议，最终决定由上将军王翦领军十万讨伐叛军，并由相国吕不韦亲自起草《伐逆檄》。
朝会结束，王翦被嬴政留在了章台宫。
嬴政之所以将他单独留下，是想趁此机会将樊於期安排在军中任职以及调查成蛟“谋逆”的来龙去脉。
嬴政绝不相信自己的弟弟会造反，同样，其他大臣也大多不信，但肯尽全力调查并不遗余力保护成蛟的只有自己和王翦了。
而目前王翦的身份不宜过问太多，因此他才会想到将樊於期任命为王翦的副将，如此一来，既不会太惹人注意，且能在军中灵活行事。
对于嬴政安排给自己的人，王翦自然是毫不犹豫一口答应，毕竟成蛟就是他自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推荐的，没有人比他更希望成蛟洗脱罪名。


第52章 家贼难防
起草檄文花了吕不韦将近一天的时间， 回到自己的府邸时已经夜幕沉沉，月悬中天。
老林头在府内等候多时，见吕不韦一身疲惫地回来， 便为他烧了一锅热水， 泡泡脚以舒缓筋骨。
见他倦意浓重， 老林头忍不住小声问道：“相爷今儿个在宫中待了一整天， 可曾用了晚膳？”
“忙……哪里顾得上。”吕不韦脱了鞋子，打了好几个哈欠， 眼睛都睁不开了。
“老奴就知道相爷一忙就废寝忘食，这怎么行呢？老奴下午在鹿鸣笙买了鹿肉羹，刚才已经热好了，您好歹用些。”
老林头边说边拧干布巾，却见吕不韦摆摆手：“都这个时辰了， 就不麻烦了。”
正说着，老林头已端着鹿肉羹过来：“相爷多少还是用点吧。您一向不喜欢口味浓烈的吃食， 这肉羹清淡养胃，您在宫中忙了许久，想必也不曾好好用膳。”
“知道了，我吃些便是。你呀， 越老越爱唠叨！”吕不韦说着捧起青玉小碗， 用勺子搅动了几下，状若无意地说了句，“这鹿肉羹，闻着味道不太对……好像和以前不一样……”
老林头眉心一跳， 面上仍然装得若无其事：“老奴觉得一样啊……”
吕不韦将鹿肉羹递到他面前， 似笑非笑：“不信你尝尝。”
老林头有些为难地接过碗，想了想， 接着将那青玉小碗放回托盘：“老奴…老奴早就吃过了，这是为相爷您特意准备的。”
“知道这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不然怎么会加了一味鹤顶红呢？”
话音刚落，老林头大惊失色，当场“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他面前，连呼“相爷饶命”。
吕不韦冷笑：“你已身中‘凤凰胆’之毒，现在求我放过你，会不会太晚了？”
“相爷，相爷……求您听老奴一言呐！都怪老奴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外欠了赌债还不起，便去偷盗财物，结果被抓了。按照大秦律法，偷窃是要被剁手的……”老林头膝行到吕不韦脚边，抱住他的腿一面解释一面求饶。
“所以你就做了嬴涯的眼线，只因他答应可以对你的儿子网开一面。看来嫪毐行刺失手也应和你有关了，若不是你通风报信，嬴涯那厮也不会提前做足准备，以至于骗过了嫪毐的眼睛。”吕不韦居高临下地看着曾经的老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自己眼前，忽然间觉得很讽刺。
自打白手起家，老林头便跟随左右，其后多少年风风雨雨，他们俩一直都是患难与共，某种意义上吕不韦已经把对方当作自己的家人看待。
然而结果又如何，一旦有了更大利益的驱使，再忠诚的人也会动摇，甚至选择背叛。
“没，没错，是老奴事先告诉他的……都怪老奴不长眼！求相爷开恩，饶了老奴吧！”
吕不韦徐徐叹了口气，开口道：“只有这区区一件？”
老林头太了解对方的精明程度，自知瞒不过去，干脆一股脑全招了：“还有七年前那件事。”
“七年前？”
七年前，正好是先王驾崩的一年，亦是嬴政正式继位成为秦国新君的一年。
“相爷明鉴，老奴也是无意中撞见您和太后的秘密……”
“太后？”吕不韦眯起眼眸，面无表情地问了句，“接着说，你都看见、听见了什么？”
老林头战战兢兢地招认：“老奴当时就藏身于一棵大树的背后，恰巧看见，看见相爷您与太后……也就是当年的王后在，在小树林里私会。老奴还听到太后说，说她本就不是赵家的闺秀，不稀罕当大秦的王后，更不想当什么太后，还恳求相爷带她一起离开咸阳。其它的因为离得太远没听清楚，回去的路上老奴越想越害怕，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儿，相爷您一时糊涂，可老奴不想受牵连丢了命啊，所以老奴思来想去，就…就在整理相爷呈给先王的奏报里偷偷夹带了私信……”
嬴子楚即位后不久便沉疴发作，朝中政务基本上都落在了吕不韦一人身上，不过重要决策依然由他亲自定夺。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告发我，先王虽未明言，但心里早已对我产生了怀疑。难怪在此之前他的病已有起色，却在一夜之间病情突然加重……说到底，要不是你来这一出，先王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吕不韦不禁冷笑。
当年先王弥留之际为何突然深夜急召长安君入宫，并且让自己的心腹樊空羽陪同？为何在已立嬴政为太子的情况下多此一举，仍坚持亲笔书写传位诏书？——至此，所有的疑惑都有了明确的答案！
幸而当年那份遗诏只写了几个字嬴子楚便断了气，否则他吕不韦不光第一个难逃一死，就连琉烟和嬴政也无法幸免！尽管嬴政的确是先王和琉烟的孩子，可那又如何？按照嬴子楚的狠辣作风，为了确保嬴姓血统的纯正，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他、琉烟，乃至嬴政在当时能活下来，或许真的是天意了！
话又说回来，若他吕不韦当年未曾多留个心眼除掉了心思敏锐的樊空羽，将来必定也是后患无穷……
一步之差，俨然天壤之别，境遇格局截然不同。
时也？命也？
“老林头啊老林头，看来我还真是小瞧了你！”想到这里，吕不韦长叹一口气，“也罢。既然你已如实招认，看在你侍奉我多年的份上，这个给你。”
说着，一个小瓶子扔在了老林头面前。
“多谢相爷饶过老奴！多谢相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吕不韦摆明了不追究，老林头自是千恩万谢，赶紧打开瓶子将药全部吞下。
然而他刚要起身，不料腹中剧痛不止！
“这药……”老林头张口，却发现自己口鼻出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抬头看向吕不韦，那人依旧高高在上，五官皆已模糊不清。
数十年的相处，老林头自认为早已把对方的性情喜好行为习惯摸了个透，却在这一刻恍然发觉——一个人的心是最深不可测，也是最难摸清的。
默默看着自小便跟随在自己身边的老管家七窍流血地倒在地上，慢慢停止了挣扎，吕不韦闭了闭眼，抬脚走出了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
樊空羽是樊於期的爹，也是子楚的亲信，这个人以后也会提及。


第53章 城门送别
王翦率大军奔赴屯留平叛， 樊於期作为他的副将一同启程。
拂晓，天将明未明。
樊於期只身一人骑马来到了咸阳城的城门前，果不其然看到了前方一抹碧色倩影。
樊於期下了马， 三两步走到青莞背后：“说吧， 这么早约我出来所谓何事？”
青莞转过身， 樊於期注意到对方的衣角和头发上犹覆着一层薄薄的霜露水气， 显然是趁着夜色出城的。少女碧衣如洗，青丝如瀑， 越看越是娇丽可人。
“今天是大军出征的日子，本姑娘来送送你。”
青莞说完，樊於期不禁挑眉……真是稀奇，这丫头这一回居然难得没跟他拌嘴！
想到这，他忍不住笑道：“还有两个时辰大军才启程， 届时王上和文武百官登上城楼，咸阳的百姓也会涌上大街小巷送行， 到那时才热闹呢！”
“你以为我是来凑热闹的吗？真是个傻大个……”青莞不满地捶了下对方的宽肩，紧接着从袖子里拿出一枚白色石头递给面前的人，“呐，送给你！”
樊於期接过那枚奇形怪状的石头， 在手心里掂了半天也没能看出什么名堂， 只大约瞧出是个动物的轮廓，面部有点像山猫。
“听殿下说，白虎主刀兵，是西方的战神。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就是为了找一块大小形状合适的白色石头， 好在终于让我给找到了。战场上刀剑无眼， 你把它随身带上，不求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只愿白虎上神能够庇护你平平安安，逢凶化吉。”
耳畔是青莞嘀嘀咕咕的低喃，樊於期恍然大悟：“所以，这是你亲手为我雕的？”
幸亏刚刚他没有脱口就问“这是什么怪兽”，否则依这丫头的脾性，可不仅仅是生气这么简单了。
青莞小小地哼了声：“本姑娘第一次干这种活计，雕成这样已经算很不错的了，不许嫌弃！”
攥着这枚雕工粗糙不堪甚至不辨何物的石头白虎，不知为何樊於期感到胸口处微微一荡，一时酸的咸的甜的五味杂陈，齐齐涌上心头。
此番征战虽为平叛，且由王翦率军，然而战场之上终归是结果难料，人命太过脆弱渺小。
他本不惧生死，此次随军平叛亦将个人安危荣辱置之度外，然而当他看到城门处那一抹碧影，看到对方为他用心雕刻的石头老虎的那一刻，樊於期忽觉眼眶一阵难以言状的酸胀，伴随着有力的心跳，刹那间如清风拨开淡雾，一切渐渐清晰而明朗。
原来还有那样一个人在天还未亮的时候便站在城门口等待自己的出征，还有那样一个人为他花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只为祈求神明的庇佑，还有那样一颗心即便远隔千里万里也时时刻刻挂念着，惦记着原来，被人牵挂是这样一种感觉！
思及此，樊於期将石头老虎轻轻握于掌心，郑重其事地看着眼前的俏丽少女：“你送的，我怎会嫌弃？我会一直贴身带着它。”
带着它，就好像你一直在我身边……不论前方刀山火海，亦或箭雨寒光，我亦无所畏惧。
对方灼灼热烈的目光令青莞有些不自在，她略微偏过头以避开眼神的直视。
樊於期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里面包着一支成色普通的翠玉发簪。
“这是我娘留下的，听我爹说这支簪子是她最喜欢的东西……虽然不值什么钱，却是她留给我为数不多的遗物。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吧。”樊於期不善言辞，话已说到这份上，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青莞冲他做了个鬼脸，却没有接受对方的赠物：“你既没嫌弃我给你的白虎，我当然也不会嫌弃这簪子！不过么，我现在还不能收。”
樊於期想了想，觉得也对。
自己出征在即，前线战事未定，又怎可轻易许下承诺？
“那好。待我凯旋而归，你再给我答案。” 说完，他转身跨上战马，一拉缰绳。
马儿嘶鸣一声，载着未了的情意一路向远。
曦光初现，火红朝霞遍布东方天际，宛若古老神话中的玄鸟展翅起舞于天地之间。
青莞定定地凝望他迎着旭日晨光骑马而去的身影，仿佛看见了沙场之上，樊於期一身戎装，策马杀敌的情景，飒爽英姿，意气风发……
“他是一个值得托付一生的人。”一声幽幽嗟叹自青莞的背后响起。
“所以我绝不会接受那簪子，更不会许诺什么。”青莞回头，迎面对上姬丹复杂的眼神。
“他本应是那屹立于猎猎玄鸟旗下的战神，他的前程他的荣耀不能因我而毁……”青莞吸吸鼻子，眼眶里有些发酸，却展颜强笑道，“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我才不会那么笨呢。”
傻大个，对不起！
因为我知道这个结局终究会让你失望，所以从一开始便不会给予你任何承诺……
姬丹轻轻搭上青莞的肩，她很清楚，别看这丫头平日里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其实对方的心思比谁都敏感，眼光比谁都毒。
不是一路人……
是啊，他们终究是一群行走在暗夜中，形同鬼魅的存在，没有家人爱人，没有过去未来，甚至连名字和身份都是假的。
等到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天，还有多少人记得？
而不是一路人的又岂止是青莞与樊於期，自己和阿政不也如此吗？


第54章 将星隐现
屯留。
傍晚时分， 日薄西山。
王翦站在阵前，眺望着对面山坡上的营寨，叛军大营就在咫尺之遥， 目光所及之处。
然而正是这咫尺间的距离形成了铁桶之势， 将他们阻挡在外， 寸步难进。
“禀报上将军， 叛军防守甚是严密，我军久攻不下， 已出现疲态。”半晌后，王翦的一员手下匆匆前来汇报军情。
“伤亡情况如何？”
“我军伤亡近万，不过叛军也没讨到什么便宜，损失也有七千余众。”
山脚下堆积着不计其数的尸体，有敌方的， 也有自己人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以及铜铁等兵器特有的冰冷气味。
厮杀仍在继续， 间或传来刀剑相接的声音，映着如血残阳，苍茫远山
望着眼前的战场，王翦作了个手势：“传令下去， 即刻收兵回营。”
回到中军帐， 上将军立刻召集一干人等商讨对策。
他的儿子王贲站在一旁，对于刚才撤军的命令十分不解：“胜负未分，父亲为何急于收兵？我们有足足十万兵马，叛军加起来只有我们一半， 难道还怕了他们不成！”
“话虽如此， 但这首场战况诸位也都看到了，我们打得并不好啊。”说话的是一名老将， 两鬓已斑白，看上去年龄比王翦还要大些。
两军对垒，第一场仗往往关乎双方士气。
王翦率领的大秦之师虽说并没有吃败仗，但在拥有人数优势的前提下也未能旗开得胜，相反伤亡人数比敌方还多，这不能不叫人抓狂。
樊於期见一时间众将领无人发话，便道出自己的见解：“末将以为，强攻硬取并非良策。”
“哦？说说你的看法。”
某种意义上，樊於期算是嬴政“硬塞”过来的，王翦对此人的了解仅限于尽职尽责的宫中侍卫外加君王身边的亲信红人，至于对方在军事方面究竟有几斤几两他倒很想知道，所以樊於期既然开了口，王翦便让他继续说下去。
“此处山地较多，本就易守难攻，是为其一；我军劳师远征，一路星夜兼程赶到屯留，已疲惫不堪，而对方借着地形优势以逸待劳，早已做足了应战准备，是为其二；领兵之人正是那叛贼嬴涯，据末将对嬴涯的了解，此人极擅防守，当年长平之战，就是他用区区两万多人成功拖住赵国四十万大军的突围，可以说若没有他，我大秦也不可能如此顺利地一举歼灭赵军主力。现如今嬴涯手握近五万的兵马，而我军总共还不到十万，倘若以我们这疲惫不堪的十万人对叛军采取强攻，就算最终叛军得以剿灭，我军付出的代价也是极为惨重的。”
樊於期的一席话出口，其余将领尤其是一些老将，虽未表露出明显的惊异，但内心已对眼前这个新面孔啧啧称奇，包括王翦也感到眼前一亮。
尽管未参加长平之战，可毕竟是行伍之人久经沙场，王翦对于公子涯的用兵风格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不得不说，樊於期还是出乎他意料的，这个没有任何从军经历的年轻人，对于两军战况以及战场形势的分析却绝不逊于那些长年待在军中的将领！
想到这，王翦忍不住问道：“不知樊副将有何破敌之策？”
樊於期拱手道：“依末将愚见，不如采用奇袭。先在军中挑选三百精锐士卒组成小队，换上叛军的衣服趁天黑潜伏进山中找到敌方的中军帐所在，再放火烧了他们的大本营。上将军再趁乱从外围进行猛攻，如此里应外合，一举击溃叛军便不是难事。”
王翦点点头，凭借刚刚的三言两语他已看出樊於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奇才，对其好感度不由得更甚：“樊副将的计策虽兵行险着，但若能事成，我军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平叛。不过，这负责领队奇袭之人仍需商榷……”
“父亲，就让我去吧！”王贲拍着胸脯，表示自己愿往。
话音刚落，马上便有不少人附和。
“少将军临战经验丰富，末将以为可行！”
“末将也认为少将军是最合适的人选。”
王翦环视了一圈众将，接着视线转向樊於期：“樊副将觉得呢？”
“末将认为不妥……”
樊於期一句话未完，王贲的脸色立马不好看了：“怎么，樊副将觉得本将军难当此任？”
“末将绝无此意。只是那嬴涯等人在军中任职多年，党-羽甚众，想必对于少将军的威名和模样早已熟知，若由少将军前去，极有可能会被一干叛将认出来。”樊於期不卑不亢，一一亮明自己的观点。
这时，王翦抬手，发话道：“本将军已决定，此次夜袭叛军大营交由樊副将全权负责。”
说着，他起身行至樊於期面前，郑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甲：“此番能否顺利平叛，就看你的了。”
樊於期单膝而跪，语气坚定果决：“末将必身先士卒，不辱使命！”
王翦之所以果断任用樊於期，不光出于对方在军事方面展现出的才能，更重要的是对方的身份。
樊於期是嬴政的人，嬴政将自己这位心腹放在军队里，虽说可以在平叛时更好地给予成蛟照应，但也是以此让樊於期获得军功，为以后更好的谋划做准备。
年轻的秦王早已作了培养自己人手的打算，在如此纷繁复杂的朝局下仍能深谋远虑，实乃难得！
王翦自认为对揣摩圣意还是有一套的，可惜他的儿子王贲在这方面差了一大截，眼看机会白白给了别人，心里老大的不乐意，跟在王翦身后叨叨个不停：“父亲，不就是突袭大营吗，您为什么不让我去？这么好的立功机会错过就很难有下次了！”
“立功，立功……你一天到晚就只知道想着立功！”王翦被唠叨烦了，转过身敲了一下儿子的脑袋，“脑袋瓜子和兵器一样，长久不用是要生锈的！”
“武将带兵打仗不就是为了军功么！您倒好，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给您儿子，偏偏给了一个外人。依我看呐，您就是年纪越大胆儿越小，不想让我冒这个险……”
“小子你还来劲了是不是？”
王翦作势又要打，他儿子王贲却闪得比兔子还快：“您讲不过人就要动手，回头我告诉母亲。”
谁不知道军营里所有的兵惟上将军之命是从，而上将军惟将军夫人之命是从？
王翦讪讪地收手，指着儿子禁不住叹了口气：“你呀你……你可知有些东西不是你我能碰的！”
王贲依旧一头雾水：“什么意思？立军功难道不是各凭本事么？”
“是凭本事没错，但你以为那个樊於期是过来跟你抢功的？”
“那他来干吗的？”
“樊於期是王上身边的人，而此次长安君叛乱疑点众多，叛军的檄文也处处透着蹊跷。王上派他担任我的副将，的确有培养自己心腹的意味，但更多则是让他借机暗查此事。你想想看，一边是王上的弟弟造反，一边是奉命调查的王上心腹，咱们惹得起谁啊？要是我派你去了，到时万一让你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事关王室秘辛，恐怕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再给我好好琢磨琢磨，是立功重要还是小命重要？！”
王翦说完，王贲终于恍然大悟，却又怪他父亲不早说，气得王翦抬手又要揍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安沫冷”的营养液！


第55章 兵行险着
经过整整一个下午的浴血厮杀， 首战算是暂告一段落，交战双方互有损耗，自此依山对峙。
夜深人静， 驻扎于对面山腰上的叛军营帐亮起了点点灯火。
樊於期带领三百人的小分队在如墨般的夜色里潜行， 不消一刻便上了山。
“樊副将， 前面就是叛军的大本营了。”一名小兵压低嗓音， 边说边指了指前方清晰可见的的营帐以及来来回回巡逻的兵士。
樊於期趴伏在草丛里，借着树影草木的掩护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一双眼睛在漆黑夜幕中晶亮有神。
第一步自然是要混进敌营，对他而言问题不大，关键是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迅速锁定中军帐的位置。
樊於期正犯难，耳畔蓦然传来“咕咕”的一连串闷响，不禁转过头， 身旁的小兵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鼻子，有些羞赧：“晚上赶得急， 没吃饱”
脑海中灵识一动，樊於期已计上心来，于是对旁边的小兵命令道：“你跟我先去探路，其余人等暂且留在这里。记住约定的信号， 一旦听见敌营里有人大声呼喊‘走水’， 你们便第一个冲进去一边放火一边跟着大呼小叫，把营地弄得越乱越好……如果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你们便原地悄悄撤退，听明白了吗？”
埋伏在身后草丛中的士卒们皆低声表示遵令， 樊於期见时候差不多了， 便向身旁小兵使了个眼色，两人猫着腰一起朝着叛军大营接近。
傍晚之前结束的那场战役， 尽管公子涯采用铁桶式的防御方法打退了第一波强攻，也令王翦吃了不少亏，但自己这边的损失亦不是个小数目。
况且无论如何对方毕竟在人数上占据极大优势，公子涯不会傻到拿这五万兵马转守为攻，若不出樊於期所料，接下来的日子他会闭门死守，一直守到赵国的援军到达屯留，或是秦国朝堂出现内乱，敌国合纵联盟再次形成。
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的危局到来的时刻……
樊於期顺利地混入了叛军的营地，只是敌方防卫甚为严密，光是守卫的换防就极为频繁。
以防露出马脚，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半天，中军帐的所在地仍一无所获，好在也无人注意到他们俩。
趁着换防间隙，樊於期和那小兵进了一间伙房，没想到里面的伙头兵依然在忙碌。
忽然间看到两个人进来，那伙头兵倒是警醒得很，立马严词喝问：“你们是什么人？来这儿干吗？！”
樊於期反应也很快：“我们奉了公子涯大人的命令，给中军帐里那位送点吃食。”
“之前不是送过一次么？”
“是送了，后来不是又给砸了么？唉，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公子涯大人特意交代过，那位必须好吃好喝地供着，要是饿死了，我们的脑袋也就不保了。”
樊於期两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语气。
伙头兵看样子并未起疑，朝他招了招手：“过来拿吧。”
樊於期和小兵上前，在盘子里拿了两三样面点，忽而又听那伙头兵嘀咕了句：“平常给中军帐送吃的不是你们俩啊……”
樊於期抬头一笑：“本来确实轮不到我们，今天那位不是把吃的东西都砸了么，公子涯大人不知怎的心情也不好，把原来送饭的那两个大骂了一顿赶了出来，然后就换成我俩了。要我说，我宁可去前线拼刀子，总好过干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那倒也是！”伙头兵点点头，上阵杀敌虽然冒风险但至少有机会立功，伺候那位能有什么好处，除了挨骂就只有受气。
“你们俩拿了吃的就赶快去中军帐吧，我还得为几位大人准备宵夜呢。”
伙头兵口中的“大人”，指的应该就是嬴涯以及他的那几个党-羽。然而知道这些并没有什么用，问题仍摆在那里，中军帐的位置他们仍然没能找到。
小兵拼命用眼神暗示樊於期想办法套那伙头兵的话，然而对方却不慌不忙地将吃的一样一样装进食盒，接着向伙房外走去。
樊副将，中军帐在哪儿咱们还一无所知呐……小兵内心一个劲地呐喊，却只能认命地紧随其后。
眼看两人即将出了伙房，樊於期突然脚步一停，转身问了句：“这位兄弟，能不能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中军帐？”
那伙头兵眉头一皱：“我去干吗，几位大人的夜宵还没做好呢！”
樊於期三两步走回伙房，故意放低姿态谄笑道：“您看我们俩笨手笨脚的样子，这不是担心搞不定吗？而且公子涯大人几次三番嘱咐说那位身子金贵着，饿不得又碰不得，不到万不得已还不能来硬的。所以……”
“所以我们想麻烦您跑一趟，万一不配合，好歹多个人总能搭把手。”小兵也是个机灵鬼，跟着樊於期有样学样。
伙头兵老大的不愿意，但也禁不住他们俩再三恳求，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毕竟对方是公子涯的亲兵，多少要给点面子。
刚刚还束手无措，如今有人带他们去中军帐，问题自然解决了一大半……小兵不由得暗暗佩服樊於期的足智多谋，岂料好不容易接近了中军帐，面前竟被重兵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更糟糕的是必须对上暗号才能进去。
伙头兵不知道暗号，但因为他是老面孔所以并未引起怀疑，只是将他拦了下来。
“你们俩愣着干什么，快说暗号啊！”伙头兵转身对樊於期他们挥了挥手。
要露馅了！
小兵心里暗道一声“不妙”，不动声色地摸向怀里的匕首，随时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谁知樊於期张口就来了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紧接着，守卫点点头：“暗号正确。”说着，便立刻给他们放行。
太厉害了吧，这都能猜出来？！
至此，小兵对樊副将的钦佩程度完全可以用“五体投地”来形容，若不是顾忌着此刻正身处敌营，他绝对会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对方的大-腿。
樊於期似是能读懂小兵的心思，趁着走在前面的伙头兵不留神，对他耳语道：“暗号是我无意中听见的。”
其实只要在内功上达到一定修为和境界，耳力和视力会比普通人提升很多，即使隔了相当一段距离，要想听到谈话内容也并非难事。
果然，小兵费解地眨眨眼……他咋啥都没听见？
樊於期进了营帐一眼便瞧见了被五花大绑的成蛟，少年倚在榻上昏昏欲睡，面色憔悴，明显清减了很多。
幸而此时公子涯并不在帐子里，而且其它几个叛军将领也不在，应该是去别处商讨对策了，这对于他们的计划无疑是大大有利。
“喂，醒醒！吃饭了……”伙头兵粗声大气地喊了声。
成蛟本就未曾熟睡，被粗声一喊便悠悠睁开了双眼，只见面前站着那伙头兵和樊於期身边的小兵。
他冷哼一声，偏过头俨然一副不欲理睬的样子，仿佛在告诉他们“有多远滚多远”。
“嘿，脾气还挺大的！”伙头兵摆出一副老大哥的架势，对着身后两人使唤道，“你们俩过来。你，把人给我按住了，你，给我撬开他的嘴……我就不信喂不下去！”
小兵看了一眼按兵不动的樊於期，只好唯唯诺诺地上前。
成蛟暗自握拳，牙关紧咬，身体微微发抖。
他在害怕……
若说没有一点惧意是不可能的，自打被软禁以来，他一直默默抗争到现在，未曾妥协或屈服，尽管嬴涯怕他绝食而死而不得不采取过灌食，可并不表示他可以接受这般屈辱的方式。
“等等！”蓦地，樊於期打破了沉默，“何必这么野蛮，不如我来劝一劝吧。”
熟悉的声音令身陷囹圄多日的成蛟猛然抬起头，大概是从未遭逢过如此变故和恶劣的对待，在看到那万分熟悉的面庞时，委屈、难过、不甘以及思念一时间全部涌上心头……
少年情绪一下子失控，竟忘了自己还身处敌营便脱口而出：“樊於期，真的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成蛟啊成蛟，你不能这么坑来救你的樊将军啊！


第56章 战神现世
成蛟一个激动， 居然就这么把话给直接说出来了，也间接将好不容易蒙混到现在的两人就这样给卖了，尽管实属无心。
小兵欲哭无泪……
祖宗，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不能先憋一会儿吗？啊啊啊……忽然很想一头撞死怎么办！
那伙头兵果然警惕地盯着樊於期上下打量：“你们认识？！”
话音未落， 他闷哼一声， 身子软软地向前倒了过去， 但见背部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樊於期收起眸中戾色，上前一步解开绑在成蛟身上的绳索， 与此同时他身旁的小兵已将对方的衣服扒了下来。
“先穿上再说。”
看着递到面前的衣服，成蛟不自觉地有些恶心犯呕。
衣服的主人刚刚丧了命，就在自己面前，衣襟上还沾着一星半点的鲜红，可他也知道现在根本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于是强迫自己压下心头不适，换上伙头兵的衣物。
樊於期带着他的小兵一前一后， 成蛟低着头闷声不吭走在中间，倒也不曾引起注意。
不料三人前脚刚出营帐，迎面远远看见公子涯等一干叛将朝着中军帐这边踱步而来。
小兵内心大呼糟糕，求助似的望向樊於期。
樊於期亦心中一沉， 面上依然淡定自若地低声对成蛟说道：“待会我想办法抢下一匹马， 到时您什么都不用管，我的士兵会护送您离开这里。”
正说着，公子涯手下的一名将领牵着马先他们一步来到中军帐前，对樊於期一行人吆五喝六：“等一下！你们是哪个营帐的？”
“伙房， 送饭的。”樊於期依言停下脚步， 回答道。
对方扫了一眼一身伙头兵装束的成蛟，随口问道：“那头小犟驴还不肯配合？”
“还不是老样子？要不是来硬的， 没准真把自己活活饿死了……”樊於期连忙抢过话头。
那将领啐了口唾沫，不知骂了句什么，骂完便挥了挥手让三人离开。
终于蒙混过关，小兵长长地松了口气，没想到身后突然又响起那名将领粗嘎的声音：“等等！那伙头兵…说的就是你，转过头来！”
成蛟冷汗直冒，身子摇摇晃晃差点歪倒。
毋庸置疑，只要他稍一露脸，马上就给对方认出来了！
“怎么了？大人您还有何吩咐？”樊於期憨笑着转过身，三两步走到对方面前。
“没说你，滚一边去！老子说的是……”
然而他的话只讲了一半便没了下文，低头一看，一把匕首深深刺入自己的腹部，抬眼正巧对上樊於期冷厉的眸光。
那将领喷出一口鲜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樊於期的上半身，放声大喊：“有奸细！”
奋力将人甩到地上，樊於期果断将成蛟扶上对方的马，紧接着转身面对身旁小兵：“你叫什么名字？”
“杨端和。”小兵不知对方为何在这个时候突然问及自己的姓名，但还是立刻作出了回答。
“我把人交给你，你一定要倾尽全力护他周全。”樊於期指了指成蛟，言外之意就是让他也上马护送成蛟即刻离开营地。
“樊副将，您怎么办？”
“啰嗦！还不快走，想违抗军令吗！”樊於期双目一瞪板起脸。
那个名叫“杨端和”的小兵立马乖了，顺从地跟着上了马，坐在成蛟身后。
成蛟张口还欲说些什么，此时四周火光齐聚，大批士卒赶向中军帐，不用想也知定是刚刚的呼声引来了人。
樊於期从容不迫地将火折子系于马尾，然后点燃，接着将营帐两旁的火把踢倒，又往一棵又高又大的树上扔了个火把，火苗迅速蔓延开来，树冠一下子烧着了……
尾巴被烧，马儿受惊之下猛地扬起前蹄，嘶鸣一声，载着成蛟和他背后的小兵一路横冲直撞，竟硬生生撞开一条路……
“拦住他们！”此时公子涯已行至附近，看到樊於期便意识到中军帐这边出了事，急忙指挥手下进行拦截。
樊於期哪会让他得逞，巨阙带着凛冽杀意于电光石火间出鞘，也不分士兵将官见人就劈，不消一刻周围的人倒了一片，死无全尸，鲜血浸红了大片大片的泥土。
公子涯久经沙场，这等声东击西的伎俩还不至于让他上当，于是他二话不说，抬手一边示意士卒们的围攻不要停，转而命令弓箭手立刻朝狂奔而去的战马放箭。
事已至此，他已明白留着成蛟的命没什么意义了，倒不如彻底撕破脸。
只要撑到赵国援军赶到，只要有了赵国乃至整个合纵联盟的支持，他还用得着害怕已乱成一锅粥的咸阳朝廷吗！
此时，公子涯一声令下，瞬间箭-矢齐发……
杨端和两条腿夹-紧马的肚子，果断一个俯身，一手将成蛟圈住，紧紧护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牢牢抓住缰绳。
箭雨不断碰擦着铠甲而过，耳畔是呼呼风声，吹得他眼睛几乎睁不开，只知道马儿不辨方向地乱跑，越过一个个熊熊燃烧的营帐……
忽然后背一阵剧痛传来，杨端和顿时两眼一黑，身形不稳，险些从马背上掉下来。
他知道自己中箭了，所幸并非要害部位，一时半会死不了。
看了看被自己护在怀里安然无恙的成蛟，想起樊於期的嘱托，他一咬牙，忍着几乎背过气去的疼痛拉紧缰绳，强行让马儿调转方向朝营地外围的树林子逃去……
眼看一时间万箭齐发，战马上的两人生死不明，樊於期急红了眼眶，恨不能亲身为其挡箭，愤恨之下朝着公子涯大吼：“嬴涯，当年长平之战，你豁出性命阻击赵军主力，算得上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如今你却勾结敌国与大秦为敌，我樊於期当真是瞎了眼，居然一直将你当作心目中的英雄！”
公子涯尚未开口，倒是他身旁的部下轻蔑地嗤笑道：“狂妄小儿休得嚣张！胆敢孤身一人来此，爷爷我且让你有来无回！”
说完不等公子涯出言阻拦，便只身提剑砍来，欲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
樊於期不避不闪，直接挺身而上，一个漂亮的正面格挡便将那叛将震出几尺之外，巨阙发出铿锵振鸣……几乎在同时，他又持剑跃起，横向一个劈砍竟将对方连着脑壳齐眉劈开，脑浆当场飞溅，涂了一地！
樊於期杀红了眼，狠厉之气充盈全身，宛若杀戮之神降临：“还有谁来送死！”
其余几员叛将军官皆被眼前这血腥一幕所慑，一时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公子涯自知论单挑估计没人是樊於期对手，不过对方区区一人不足为虑，故而他并不急躁，只慢慢等着对方陷入苦战耗尽体力再将其一举拿下。
樊於期啊樊於期，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过是嬴政身边一条狗，我倒要看看在上百精兵的围攻之下你能撑到几时！
樊於期力战多时，头脑里一片空白，满眼只剩下血红的杀意，也不知多少人沦为那把巨阙下的亡魂。
正在这时，营地几丈开外忽然风声大作，呐喊冲锋之声不绝于耳，远处依稀可见王翦的战旗在夜色与火光的交织中猎猎飘扬……
估摸着此刻三百人的小分队已接收到自己发出的信号，正在向敌营发动进攻。而再过不久，上将军的大部队也将开赴过来……
想到这里，樊於期提剑指向面前用戈矛与盾牌护住公子涯的一干士卒：“尔等原是我大秦锐士，保家卫国何等荣耀风光！如今却跟随嬴涯那一众叛贼谋逆造反，尔等还有何颜面去见父母兄弟，有何颜面立于这朗朗天地之间！如若现在束手就擒，上将军念及尔等受人蛊惑，尚可饶过尔等性命；若冥顽不灵继续负隅顽抗，必将死路一条！”
王翦治军有方，赏罚分明，对待降俘一贯宽厚，在军中可以说是人人皆知。
此话一出，已有一部分士卒流露出动摇的神情。
“莫要听其胡言！赵军很快就会赶来支援，到那时便是他们的死期！尔等听令，取樊於期项上人头者，立即加军衔一等，赏食邑百户！”公子涯很清楚对方不过是在拖时间，可他自己不上当并不代表这些士卒不会上对方的当，于是赶紧用封赏稳定人心。
然而士卒们又不是傻子，要是连命都没了，还要这高官厚禄何用？
樊於期哈哈大笑：“嬴涯反贼，你驻扎屯留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可曾探听到赵军有什么大动作？赵国尚且自顾不暇，又岂会不遗余力帮一个乱臣贼子？你已注定穷途末路，却还要拉着这么多人为你陪葬……”
离公子涯最近的一个小军官突然丢下手里的兵器：“我，我不干了！援军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有，肯定是不会来了！”
信念坚不可摧，可有时亦是脆弱易变的。
尤其当军心不稳的时候，往往只要有一个带头投降，其余人也会跟着纷纷效仿，只因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
当生死可以选择时，没人不愿意好好活着。
公子涯气急败坏之下，拔剑将那小军官以及身旁两个犹豫不决的士卒刺死，再抬头看时，只见熊熊烈火包围了整个大营，中军帐周边死伤不计其数……
远处，亦燃起星星点点的火光，王翦大军的总攻号令已经打响。
九哥和十四弟也先后战死，其余几个将官皆被生擒……樊於期说得对，援军不会来了，到了这一步，赵王已不会管他的死活。
想到这，大势已去的公子涯扯了扯嘴角，嘲讽一笑，随即松开手，长剑“咣当”一声掉落在被血染红的地面上，整个人颓然跪倒。
主谋已然放弃抵抗，樊於期自然须依照军令要将人绑回去听候发落。
不料刚上前一步，公子涯陡然发难，一抬手，一枚袖中短箭朝对方的咽喉要害径直射来……
作者有话要说：
打仗写得好爽！难道作者菌适合写男频小说？


第57章 秘密调查
樊於期上前一步， 不料公子涯陡然发难，一抬手，一枚袖中短箭朝对方的咽喉要害径直射来……
这一击若中， 樊於期必定命丧当场！
然而， 短箭却在触及对方的颈部后便直直落下……
樊於期一摸自己的脖子， 发现是青莞送的那枚石头老虎， 被他用红绳串了挂在脖颈上，竟不经意间为他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樊於期内心唏嘘不已， 再转眼一看意图袭击自己的公子涯，对方已拿起掉在地上的袖箭猛地刺入自己的脖颈，紧接着倒在了血泊中。
一代战将、尊贵王族如此惨淡收场，死后亦身败名裂，遭人唾弃， 可嗟可叹！
公子涯身死，他的那些军中党-羽皆被一网打尽。
其余叛将也都死的死、降的降……
仅一夜的工夫， 王翦大军便拿下叛军大营，顺利平叛。
这叛乱是平定了，但要说完成任务还早得很，毕竟还有不少后续事宜亟待解决， 其中最棘手的一件当属对成蛟的处理。
王翦当然不相信成蛟会造反， 可毕竟明面上对方是叛军的主帅，而且还是此次屯留兵变的主谋，按规矩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主谋必须羁押在军营里等候调查问询。
于是问题出来了， 成蛟目前身份尴尬， 又不能真的把对待叛将那一套来对待他。
要说王翦这老家伙是个人精，真是一点也不假！他以降俘人数众多自己实在抽不开身为由， 把审讯主从犯等一应要务全部推给了樊於期。
一般而言，在处置战俘这件事上，上将军是有一定话语权和决定权的。
王翦虽为武将出身，却不喜滥杀，因此对于手下那些降俘，他往往会奏请朝廷将之收编或流放边疆，好歹能保他们一条命，一直以来他也是这么做的。
至于审讯叛将，那才是最麻烦的，尤其对方还是王上的弟弟。
好在有樊於期来处理这些棘手之事，王翦不禁庆幸可以趁机撇开这些干系，如今只需把王贲看好了，别让自己这个死心眼的儿子乱插一杠子就行。
成蛟暂时待在樊於期的营帐里，名为羁押待审，实则被照顾得很好。
夜袭叛军大营的那晚也当真是凶险万分，火光箭雨中，樊於期的手下杨端和以身相护，硬是带着他冲开了一条血路……随后他们二人在山林中被樊於期发现并救出，成蛟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然而那个名叫“杨端和”的小兵却背部中箭失血过多，昏迷了两天才醒过来。
樊於期走进军帐时，成蛟正侧卧在小榻上午睡，未盖任何薄被或外袍。
樊於期默默叹息了一声，伸手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这段身陷囹圄的日子令这孩子心力交瘁，精神无时不刻不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稍有轻微响动便会惊醒。
“是你啊……”看清面前之人后，成蛟长舒了一口气，看了看搭在自己身上的披风，缓缓起身向樊於期致谢。
“军中条件有限，等我们回到咸阳，一切都会好的。”抛开君臣从属关系，樊於期不禁觉得成蛟很多时候比他哥哥更招人疼。
小政啊，终究还是太要强了……
“你无须解释，我都明白”成蛟懂事地笑了笑，“军医大多擅长治疗伤病，且军营里本就缺医少药，有限的药草理应让那些伤员先用。我不过是夜里失眠，偶尔梦魇盗汗而已，没必要小题大做，等回了咸阳，喝几副安神汤就没事了。”
成蛟说完，见樊於期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由得疑惑道：“怎么了？你有话不妨直说。”
樊於期只好拿出那份赵国的档案：“这是在嬴涯的军帐里找出来的，您应该看过吧？”
成蛟点了点头，这份档案公子涯早就给他看过了，还说了一大堆针对嬴政和太后的污蔑之词，不过他是一个字都不可能相信的。
“这不用想就知道是十一叔呃，我是说叛贼嬴涯，肯定是他伙同赵国捏造出来的，他还想拿这种东西糊弄我跟他们一起造反，我才不会上当呢！”成蛟目光清澈透亮，他的态度亦再明确不过——坚决不信，坚决不干。
拥有这样一双纯净且坚定眼神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谋逆这种事？
“实际上，目前的情况对您很不利……”樊於期微微叹息，决定将实情告之，“嬴涯死了……是自杀。”
“自杀？！”成蛟果然瞪大眼睛，无法置信地看着樊於期。
十一叔的死讯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此次叛乱是他一手策划，一个为了达到目的都能用诈死这种无耻手段，甚至连自己的亲侄子都能算计，这样一个小人居然会自杀？
“他妄图用袖箭偷袭我，没有成功，便当场自行了断了。也怪我不留神，否则……”
“这不是你的错……”成蛟打断他的话，紧接着跌坐在榻上，“十一叔是叛乱的幕后主使，亦是证明我无罪的最有力证人。现在他死了，便无人替我作证了。”
“原来您都知道……嬴涯选择以自杀这种方式了结自己的一生，无非就是自己活不成了，还要拉着无辜之人做垫背过，当真是可恶至极！不过，也无须太过忧虑，您和王上手足情深，王上会相信您的。”樊於期出言安慰道。
“王兄自然是相信我的。”只有想到嬴政，成蛟内心才会稍稍宽慰一些。
是啊，樊於期此次亲临战场救他于水火，不用想也知是王兄的授意，王兄无时不刻不在牵挂着自己的安危，而自己又怎能在这个时候心灰意冷，轻言放弃？
想到这里，成蛟的眼前又重新亮堂了起来，恢复了几分信心。
安慰成蛟并不难，难的是找到有力的证据证明他与此次屯留之乱没有任何干系。
樊於期心里清楚，嬴政交代他务必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应全部调查清楚，想来也是为了帮自己的弟弟彻底洗脱罪名。
现如今公子涯已死，其余叛军降俘都是些小鱼小虾，看来只有另寻线索了……
屯留，不仅是秦国边境军事重地，亦是太后娘家祖坟的所在地。
自先王遣人将妻儿从赵国迎回秦宫后，赵家的祖坟亦在不久便迁回了秦国境内妥善安置，就位于屯留一带，只因太后一家皆为赵人，而屯留离赵国亦不远，双亲九泉之下亦可眺望故土。
看着桌案上铺开的关于赵家的档案，樊於期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先是直接找到了王翦，言明想借个手脚麻利的和自己一同出门为王上办事，天亮之前必定赶回军营。
王翦倒也爽快，二话不说便让他自行去挑人。
王贲心里老大的不乐意，结果被他爹一瞪，只得把牢骚话憋回了肚子里。
樊於期挑选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夜跟随自己突袭敌营的小跟班杨端和。这孩子身手不错，人又机灵，反应力也很很快，若日后加以培养，必定大有出息。
杨端和被叫走时正值傍晚伙房开饭时间，一手捧着一碗粥，嘴里正啃着一张和他的脸差不多大的饼，扛着锄头铲子跟着樊於期懵懵懂懂走了一路，直到夜幕降临对方停下脚步时，才发现眼前是一处祖坟。
“咦咦咦？这不是太后家的……”
话音未落，樊於期抬了抬下巴：“锄头拿来，先把上面的土块锄开。”
杨端和愣住，樊於期喊了他两三声才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睁大眼：“樊副将您带我来这儿是……”
说着，他指了指对面，捂着嘴拼命压低嗓子：“挖坟？”
樊於期叉起腰，一副“你怎么才发现”的嫌弃表情。
杨端和顿时慌了：“您知不知道这么做是要掉脑袋的？！那可是太后家的祖坟！”
樊副将该不会吃错药了吧，亏自己还一直把他当作战神一般膜拜呢！
“你只管刨土，回去的时候若有人问起，你只说一概不知。所有的罪责皆由我一人承担，与你无关。”樊於期一语即毕，拿起工具淡定地走向坟头。
“真的要挖吗？”
“少啰嗦！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回营地，我绝不勉强。”
杨端和眨巴眨巴眼睛，最终心一横，朝掌心吐了口唾沫，抡起锄头就干。
两人搭配协作，很快便将表面的土层悉数挖开，里头的两具棺木露了出来，太后的双亲便安葬在里面。
樊於期起身，命令小跟班去对面不远处的坡上等候。
“樊副将，让我来吧！我胆子最大，啥都不怕。”杨端和笑得憨厚朴实，露出一嘴白牙。
不就是尸骨吗，有什么好怕的……他都敢在太后家的祖坟上动土了，小命都不在乎了，还有啥可忌讳的？
“你给我乖乖一边待着去，这是命令。”樊於期脸色一沉，指了指土坡的方向。
他这么做当然不是怕对方吓着，而是出于保护这孩子的心思，毕竟待会一开棺，谁也无法保证会看到什么。
眼看杨端和讪讪地转身而去，樊於期用铁锹紧紧扣住棺材板的空隙，稍稍用力撬开了一条缝，紧接着他蹲下-身，气沉丹田一个运气，臂弯猛然使力，一阵沉闷的响声传来，两个棺材盖被他先后徒手推开……
一股难闻的霉腐气息扑面而至，樊於期捂住口鼻退后几步。
等气味稍稍散去一些，他方才靠近一探究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安沫冷”的营养液！
【大秦の小剧场】
阿语：大秦最忙的人是谁？
吕不韦：自然是本相，天天日理万机。
嬴政：自然是寡人，天天明争暗斗。
姬丹：自然是我，天天算计别人。
嫪毐：自然是本候，天天被别人算计利用。
樊於期：自然是我，拒绝反驳！谁刚下了战场就去挖坟？谁又是将军又是密探又是保姆又是保镖？如此身兼数职却只拿一份微不足道的薪水……王上，是时候给属下涨工资了～～


第58章 处决降俘
这一看， 樊於期的眉头立刻深深皱起。
两副棺木里分别葬着一男一女两具骸骨，便是赵豪夫妇了。
其中那具男尸身高目测还不到七尺，旁边的女尸身量更显得娇小。
联想到赵太后修长婀娜的身姿， 按道理， 一对矮个子的夫妇基本不太可能生的出一个高挑的女儿……
樊於期慢慢合上棺木， 面色更加凝重。
将赵氏夫妇的坟冢填埋妥当， 然后樊於期又在坟前拜了拜，不管怎么说他今日的举动也算是对死者在天之灵的侵扰。
做好这一切后， 樊於期抬头望天。
夜空中，月如钩，星斗南。
小政将叛乱诸事交于他全权调查，毫无疑问是对他的深信不疑……然而面对这样的调查结果，他该如何对小政说呢？该怎样开这个口呢？
思忖良久， 樊於期仍旧无法做出一个决断，只好先让杨端和一个人回军营， 顺便带话给王翦，说自己要务在身，需即刻返回咸阳。
王翦得知消息时，樊於期已骑马出营大半天了， 估摸着早就出了屯留。
对此， 上将军并未多作表态，倒是他儿子见人已走远，便将这几日来积压的各种不爽不满不痛快统统发-泄了出来，一只脚踩在桌案上把樊於期祖宗十八代全部问候了一遍， 却不料骂人的声音恰巧被经过营帐的王翦听到。
上将军示意士卒们不要通传， 掀开帐子二话不说走了进去。
看到父亲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军帐里，王贲吓得立马将那只不安分的脚放下来。
王翦眉毛一扬， 对他抬了抬下巴：“放下来作甚？继续把蹄子架着，接着骂！”
王贲挠挠自己的后脑勺，终究没敢那么做，但依旧嘴硬道：“我就是看不惯姓樊的那副做派！王上身边的红人怎么了？红人就了不起啊！走就走吧，居然连声招呼都不打，还派人捎口信……他以为他是谁啊！他把您这个上将军放在眼里了吗？！”
王翦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忍不住指着自己儿子：“我说你小子能不能招子放亮一点？谁都知道此次叛乱八成跟长安君无关，如若樊於期能帮长安君洗脱嫌疑，对我而言是最好的结果，毕竟人是我推荐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父亲呢！若长安君未能脱罪，纵然我这个举荐者已经将功折罪，可真的一点责任都不担吗？罚俸削爵倒是小事，万一被降职甚至革职怎么办？别忘了，现在朝堂上依然是吕不韦说了算！”
一席话说完，也不知王贲这兔崽子领悟了没有，此时账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喝：“吕相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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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留平叛刚结束，王翦大军尚未来得及班师回朝，吕不韦却在这个时候突然莅临大营，着实出人意料。
上将军父子俩只得先压下所有疑虑，各自整了整衣装仪容，赶紧出去迎接。
屯留一带地势高低起伏不定，到了晚间时常山风呼啸，一吹就是一整夜。
吕不韦下了马车，大风鼓起他的宽袖和衣摆，看上去更显风尘仆仆，像是星夜兼程赶过来的。
此时全军将士皆已列阵，王翦带着儿子匆匆而至。
父子两人正准备抱拳行礼，不料吕不韦从袖中拿出一份诏书：“上将军听诏。”
王翦顿时预感大事不妙，吕不韦竟当众宣读诏书，无疑是断了他所有的回旋余地，然而此时此刻已别无他法，只能乖乖跪下任凭发落，听天由命了。
王翦这一跪，其余大小将官只好也跟着单膝下跪，紧接着是军中所有士卒。
“逆贼嬴成蛟，辜负王恩，纠集宗室，污蔑君王，诽谤大臣。不顾江山社稷，不负宗庙之责，于屯留叛秦降赵。寡人念及血脉亲情，不忍施以极刑。特命相国文信侯吕不韦前往，赐鸩酒于贼首。其余叛众，即刻处死。”
吕不韦读完诏书，王贲便忍不住抬头。
王翦太清楚自己这个儿子向来做事不过脑子，不成想还没来得及去拦，王贲张嘴就来了句：“这到底是王上的诏书，还是你吕相的诏书？”
吕不韦轻描淡写地将诏令放回袖内，都没给王贲一个正眼：“并无不同。”
一句话，四个字，足足将少将军怼的是哑口无言。
王翦依旧跪着，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松了又紧，心中亦是七上八下。
那些降俘皆是依令行事，对谋逆之事可以说是毫不知情，如今吕不韦却要对这些无辜兵士斩草除根……
不光如此，他更想不通吕不韦为何如此急于要取成蛟的性命。
他只知这份诏书绝不是出于嬴政的授意，只知成蛟这一次注定难逃一死，无论樊於期、自己亦或是嬴政都无能为力……
这一次，吕不韦俨然是铁了心要将事情做绝！
其实何止是成蛟和这些降俘，连他自己此刻又何尝不是对方案板上的鱼肉？！
宣读完对成蛟以及叛军俘虏们的处置决定，吕不韦接着又拿出了另一份诏书。
王翦太阳穴微微颤动，心知对自己的审判已然来临。
“太后懿旨——上将军武成侯王翦，功勋卓著，事必躬亲。破敌于帐中，决胜于阵前。此番虽识人不清，然哀家念尔征战多年，劳苦功高，决意小惩大诫。命有司依律罚俸一年。”
与之前的那份诏令相比，太后的懿旨三言两语，对王翦的处理结果可谓是不能再温和了，以至于吕不韦念完旨意离开多时，王贲依旧傻傻地跪在地上，被王翦踢了一脚才反应过来。
“父亲，这个吕不韦究竟要干嘛？”
面对儿子的疑问，王翦苦笑着摇了摇头。
俗话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如今吕不韦倒把为君者御下的这一套玩转得越来越游刃有余了。
“父亲，您还没告诉我呢！那些降卒真的要统统杀光吗？他们根本罪不至死啊！”跟王翦相比，王贲虽说傻气了些，且各方面的能力都显得平平，但毕竟受其父的影响，也不是一个滥杀嗜血之人。
“否则呢？诏令已下，你想抗旨？”
“可那分明就是吕不韦自己的……”王贲话讲了一半便不吭声了，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然而，年轻气盛的他还是不死心，也不甘心：“那可是三万多条人命啊！且不论降卒何辜，他吕不韦要杀人，凭什么借父亲您的手？有本事他自己动手啊！”
“够了！”王翦冷不防大吼一声，显然心里也憋了很久，“身为军人，当以服从为天职。让你杀你就杀，哪来那么多废话！”
可那些屯留的降卒不也是服从命令的么，不也是一个个守卫大秦河山的铁骨硬汉么？
他们又何其无辜？！
王翦一向反感滥杀，而今却不得不由他亲自下令动手……
一想到这些，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便恍若一身力气抽干，颓然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王贲吓了一跳，从未见过他父亲这般模样，立马闭上嘴巴大气不敢出。
半晌，见儿子一副瘪瘪缩缩的神态，王翦不禁叹了口气，神色稍缓：“小子，你要明白……你父亲我此时能够有命站在这里，对你发脾气，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讲到这，他微作停顿，也不知王贲领悟与否，又接着说道：“从此刻开始，你我二人什么都不要多说，什么都不要多问，上头让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记住，富贵荣华如同剑的双刃，保护好自己即是保护好家人，只有懂得惜命，才能日后享福。”
“父亲，我……”
“罢了！”王翦边说边起身，“你找几个人，下去安排吧。”
王贲这次算是听懂了他父亲的意思，一切已无任何转圜可能，那三万余降卒无论如何都是活不成的……
思及此，他握了握拳，只得咬牙转身而去。
·
屯留降兵因人数众多而被王翦分成多个营区进行临时安置与监-禁，平日里的吃食与其它士卒并无差别。
此时明月出上，早已到了饭点却并未听见“开饭”号令，众降卒心中不觉纳闷。
不一会儿，但见王翦几个部下带着一对兵士小跑着赶来，将眼前一干降兵俘虏全部驱赶至一条河边的空地上。
本来这些人还不知发生何事，但在看到对方兵士手中的刀剑以及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时，他们立刻明白了一切——这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不是说好了只要投降就可以不杀我们的吗！我要见上将军！我不想死！”一个士卒抢下武器，强行突破包围圈欲往河里逃，结果还没跑两步便被弓箭手一箭射杀。
紧接着，越来越多人开始哭喊、求饶、恸哭，绝望呐喊的声音震彻山谷……
王翦站在山坡上，下面的情景尽收眼底。
“开始吧。”
艰难地将这三个字说出口，这位征战沙场，戎马多年的老将军不由得闭上眼转过身，不去看不去听，迈着沉重的步履渐行渐远，仿佛这么做就能隔绝掉那些血腥的杀戮……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微萤照雨”的地雷！
感谢小天使“安沫冷”的营养液！


第59章 斩草除根
屯留一役， 斩敌近两万，降俘三万余。
叛军将领皆被斩杀，上将军王翦大获全胜， 岂料未过几日便接到由他来亲自处决战俘的诏令。虽为处决， 但对于那三万手无寸铁的降卒而言无异于屠戮， 就连十多岁的刚入伍的孩子也不能幸免！
遥想当年长平之战， 武安君白起坑杀二十万降军赵卒，对于未成年的孩子尚且饶过其性命， 而今面对大秦士卒却斩尽杀绝，在场之人无不唏嘘，但未有一人敢言。
据说那日阴雨绵绵，山下尸横遍野，空气中的血腥气味浓烈得让久经沙场的将官们都闻之欲呕。
降卒尽数屠杀后， 便被直接抛尸于河流之中。
血水染红了清澈的河水，三万具尸骸甚至阻断了水流……
成蛟目前仍然被监-禁着， 因而并不知外面的情况。
吕不韦来到营帐里的时候恰逢夜晚，成蛟背对着他正解衣准备安寝。
听到脚步声，他还以为是樊於期：“你昨天到今天去哪儿了？是不是王兄来信了，让我们尽快回咸阳？”
“长安君此言差矣！”吕不韦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静谧。
成蛟一惊， 立刻转过身， 警觉地打量着面前之人：“吕相来这里所为何事……”
自己现在尚未洗脱嫌疑，吕不韦为何突然在这个时候来屯留？而且单独来找自己？
樊於期身为王翦的副将，他的军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就算吕不韦进来没人能拦得住，可总有人知会一声吧……
他越想越不对劲， 直勾勾地盯着吕不韦， 提防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吕不韦依旧是往常那副慢悠悠的语气：“本相来此，自然是为了公务。”
“什么公务？”
“送长安君上路。”吕不韦一言既出， 合掌拍了两下，两名手下端着一盏酒走入账内。
成蛟看到酒，顿时明白了一切，不由得大惊失色：“你…你要杀我？！吕不韦你好大的胆子！”
“非本相要杀你，而是王上不能留你……”吕不韦轻轻一笑，“本相差点忘了，樊於期不在，长安君必定对外边的情况一无所知。你的九伯、十一叔和十四叔已经当场伏诛，剩下的三万降卒也已尽数处决……现在，该轮到你了。”
提到樊於期，成蛟立马回过神来。
他当然不会相信吕不韦的话，于是暗暗告诉自己不要慌，不能自乱阵脚：“樊於期人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王翦将军呢？我要见他们！”
“长安君大可放心，上将军与樊副将皆一切安好，只不过您怕是没办法见他们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此时此刻他们俩就在您的面前，也是无能为力的”吕不韦说着环顾四周，不禁叹了句，“看来长安君这几日过得相当不错，这里可一点也不像叛贼该有的待遇。”
话说到这个份上，成蛟再迟钝心里也明白了七七八八。
不论真相如何，不论吕不韦的动机如何，对方已经认定他就是屯留叛乱的主使，并且，不会让他活过今晚
想到这儿，成蛟脸色不禁惨白如纸，只觉一股彻头彻尾的寒意袭遍全身，侵入四肢百骸，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该说的本相都说了……长安君，请吧！”吕不韦让手下将毒酒端到成蛟面前，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成蛟凝视着那盏酒，白玉的酒樽盛着透明清澈的液体，倒映出少年的五官轮廓和失神的眼眸。
吕不韦亦在一旁定定地看着成蛟，等待对方将这杯毒-酒一饮而尽，等待所有的变数消失，一切尘埃落定，哪怕日后嬴政恨极了他，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那也是日后的事了。
眸光从白玉盏上移开，成蛟眉梢舒展，冷冷一笑，语气无比坚定：“我本就无罪，若喝了这毒-酒，便是畏罪自尽。明明不是我做的事，哪怕我死也是不会认的。”
吕不韦半眯起眼睛：“长安君莫不是要违抗王令？”
“王令吗？”成蛟轻蔑道，“倘若王兄亲口认定我就是此次叛乱的主谋，我即刻当众引剑自裁；否则，我绝不认罪，且任何人也没有资格定我的罪。”
“看来长安君是不打算配合了……”吕不韦摇摇头，继而发出一声悠悠叹息，“真可惜，本相一向最不愿用这种野蛮粗暴的方式。”
他说着，一挥袖，两名手下立刻依令上前，一人扣住成蛟的肩膀和头让其无法动弹，另一人则拿起杯盏步步靠近。
“放开我！我要见王兄！”成蛟意识到不妙，拼了命地挣扎反抗，然而最终还是手脚被牢牢钳制住。
吕不韦无视对方的喊叫，转过身朝着营帐门口走去，身后传来成蛟的咒骂，凄厉至极：“吕不韦你擅杀宗室，矫诏弄权，终有一天你会不得好死！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
嬴政打了个激灵，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头痛欲裂，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下意识地唤了声“樊於期”。
“王上有何吩咐？”马上有人一边应答一边匆匆步行至榻前，却并不是樊於期，而是寝殿内掌灯的内侍。
眼前的视线变得明亮，嬴政坐起身，这才注意到窗外风声呼啸，吹得树木不停摇晃，仿佛无数鬼怪魅影在寝宫的门窗外来回徘徊……
“无事，退下吧。”嬴政侧着脸，淡淡地说了句。
差点忘了，樊於期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前线……
待内侍们离开后，嬴政从枕头下拿出成蛟的贴身玉佩，右手情不自禁地攥紧床帐。
作者有话要说：
再见，成蛟！
愿我们都记得那个明朗干净，如春风一般的少年……


第60章 美人撩拨
樊於期快马加鞭， 昼夜不停，终于在夜幕沉沉之时依稀能看到咸阳的城门。
尽管此番赶得急，但他一路上心里都想着事， 倒也不觉得多辛苦。
能令樊於期心事重重的， 无非是赵豪夫妇的尸骨太过蹊跷。可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嬴政， 究竟要如何告诉嬴政， 都是摆在他面前的难题。
月初上，夜未央。
宫城已经下钥， 好在随身带着嬴政特意为他准备的特别通行令牌，樊於期得以畅通无阻。
没想到就在宫门的转角处，马儿突然停了下来，不前不后蹬踏着蹄子，就是不肯离去。
正觉得奇怪， 于是刚下马查看的樊於期突然感觉左肩被人从后面一哒……
有人偷袭！
全身上下的肌肉瞬间紧绷，警惕性极高的他几乎是同时抓握住身后之人的手腕， 一个使力将之高高抓举而起，继而打算重重将其抛掷在地……
然而，就在他借着月色看清那人的脸时，吓得急忙收回力道， 紧接着扣住对方的腰原地打了个转， 堪堪稳住。
“快别转了，我头都晕了！傻大个你力气怎么这么大！”青莞那纤细的小身板先是被举起，后又被带着转圈转得两眼发花，被放下来后在樊於期肩头靠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我天生臂力过人， 否则也抡不动巨阙。如果刚刚那一下我未能及时收手， 你就算不死恐怕也得硬生生摔断脊柱！”樊於期一本正经地开口道。
“知道！我们的樊将军最厉害了，文韬武略无人能及……”
青莞嬉皮笑脸， 没想到话音未落，樊於期便沉着脸打断她：“少啰嗦。深更半夜宫门早已关闭，你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丫头一贯古灵精怪的，虽然可爱得紧，然而他始终没有忘记对方是燕国太子的人。
即使再钟情于彼此，也改变不了他们俩分属不同阵营的事实。
这丫头不在阿房宫内待着，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偷偷摸摸出去，且在宫门附近徘徊，着实可疑！
“喂，你是吃了铜豆子还是铁丸子？干吗说话夹枪带棒的！你以为就你会拉着一张脸讲话吗！”青莞叉起腰，明显对樊於期的态度很不爽，“我倒要问问，你不是随军出征去了么？大军尚未回朝，你一个人怎么先回来了？莫非做了逃兵？”
“什么逃兵……”樊於期无语地亮出一块令牌，“看见了没？我可是有特别通行令的，此番回咸阳自然是有要事禀报王上。”
谁知青莞亦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通行令牌：“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有那破牌子！”
樊於期这才想起嬴政也给了太子丹和她的侍女一人一块同样的牌子，看来是他误会了对方。
但事已至此，既然都得罪了人家，不如索性得罪到底吧。
于是，他继续追问：“这么晚了，你出宫干什么？”
“那你进宫又是为了什么？”
看着小丫头那副跟自己杠到底的架势，樊於期不禁哭笑不得：“我不是说了吗，有要事需向王上禀报。”
“我也有要事啊！”
“你能有什么要事？”
“见你啊！”
青莞突如其来的一句令樊於期愣住，久久回不过神来，借着月光仔细看去甚至发现耳根竟然微微发红。
“想着你，盼归期，见到你……这些，难道不算第一要事吗？”青莞伸出一根手指头在樊於期胸口处突然戳了一下，然后迅速闪得远远的，捂着脸偷笑不止。
这傻大个，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如此不经撩？
樊於期再糊涂也不至于把青莞那些肉麻的情话当真，八成是这小丫头在捉弄他呢，不过……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外形宛若四不像的石头老虎，虎头处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正是这个小东西替他挡下了公子涯的袖箭。
“不管怎样，谢谢你的祈愿以及为我亲手做的护身符，它真的在战场救了我的命。”
“是么……”面对樊於期认真的神情，看着那雕工堪称糟糕的老虎，青莞不知该说什么。
她从未想过这么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对方会像个宝贝似的珍视，且一直带在身上。
有意无意的撩拨，带着心机的靠近，换来的却是一片真心与赤城，面对这样一个毫无保留捧出自己真心的人，青莞不由得望而却步了。
也正是在这一瞬，她忽然能够体会到姬丹进退维谷，却不得不狠下心作出决定时的心情。
“既然你安然无恙地回来，那我也就放心了……就此别过。”
或许是时辰太晚，或许是因内心或多或少的愧疚而言不由衷，只能躲闪，青莞说完这一句便转身，是回去，也是逃离。
“等等！有件事我想请教你……”樊於期忍不住叫住她。
青莞停步，疑惑地回眸：“请教本姑娘？什么事？”
其实樊於期也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青莞，也许屯留之事牵扯太大，又关乎嬴政，让他实在无措。这丫头一向聪慧灵敏，看事情往往有独到的一面，听一听对方的想法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有一个朋友委托我去查一些事情，但我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一个对他十分不利的秘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俩从小到大对彼此都坦诚相待，若不告诉他，我自己会于心不安；可我若说了，我那个朋友敏感多思，万一胡思乱想起来反而对他不利……”樊於期斟酌着用词。
他当然清楚无论如何也不能将此事泄露一丁点儿给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包括嬴政，他都不知该不该说。
“你就是为这犯愁？”青莞歪着脑袋思考片刻，说道，“如果换成是我，我会一五一十说出来，不为别的，只因你那位朋友既身在其中，就有知晓内情的权利。至于他知道之后是什么反应，那是他自己的事。你的隐瞒看上去是为他好，可又能瞒到几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有朝一日他从别的地方得知真相，你又该如何自处？”
樊於期思忖半晌，认为青莞所说确也有些道理，但一想到嬴政的性子，他觉得此事还是先放一放，待王翦班师回朝，成蛟的罪名全部洗脱之后再做定夺。
两人遂在宫门处作别，望了一眼樊於期骑马奔驰扬起的浮尘，青莞一边往回走一边喃喃自语：“这傻大个何时多了个从小玩到大的知己好友？还敏感多思？该不会是秦王嬴政吧？！不行，我得赶快回去问问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安沫冷”的营养液！


第61章 君臣决裂
自那日梦中惊醒之后， 近来嬴政一直莫名觉得寝食难安，右眼皮老是跳个不停，晚上也时常梦魇。
梦境里， 成蛟被一剑穿胸而过， 惨死在眼前， 而握着剑的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竟是自己的！
每每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 嬴政都会出一身冷汗，攥着成蛟的贴身玉佩再难以入眠。
次日正逢休沐， 天一亮嬴政便睁开了眼睛，被伺候着洗漱之后，依旧像往常一样站在铜镜前，任人为自己打理更衣。
听闻前几日樊於期只身一人回来了，嬴政念及他征战辛苦， 便放他回去休息几天，缓缓精神， 宫中防务也一应交与他人。
今天没有早朝，嬴政却起了个大早，穿衣时便思索着是用完早膳召樊於期进宫，还是现在就把他召来一同用膳， 顺便谈谈平叛的个中详情。
望着镜子里憔悴的面容， 回想起几天来萦绕不去的噩梦，他不由得暗暗为成蛟担忧，不过转念一想，王翦之前的军报里已说明嬴涯等一干叛将皆殒命， 成蛟被成功救出。
樊於期行事向来稳妥， 何况军中还有王翦这个上将军坐镇，人都营救出来了， 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思及此，嬴政只好先放宽心思，等待一会儿樊於期的来报。
谁知宫侍尚未将常服边边角角的褶皱抚平，甘泉宫外的掌事宫人捧着一份奏折，步伐匆匆地进入殿内：“禀报王上，屯留加急送来的信件！”
嬴政抬手示意暂缓传膳，将奏报打开。
屯留发过来的急件，想必是王翦的军报，掐算着日子也确实是来的时候了……可为什么是急件？
还没看两行，嬴政只感到胸腔骤然一缩，右手禁不住剧烈颤抖，奏报随之从手中掉落，整个人也踉跄着一连退后数步。
伺候在旁的宫人不知发生了什么，赶紧纷纷伏地而跪，大气不敢出。
奏报是吕不韦亲手所书，上面寥寥数语的内容只陈述了一个冰冷的事实——成蛟死了，畏罪自尽。
“成蛟怎么会死了呢？不可能！他为什么要自尽！根本没有理由啊！”嬴政喃喃着，声音颤抖，眼角发红。
种种迹象皆指向吕不韦……
是了，屯留有王翦在，且已经平定叛乱，这个时候他跑过去干什么？借机置成蛟于死地么？
嬴政实在想不出其它的可能性，一定是自己想要扶植成蛟入朝堂，才激起了吕不韦的杀心。
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眸光一凛，沉声道：“摆驾吕府。”
·
嬴政之所以将与吕不韦见面的地点选在吕府而非相国府，亦是出于大局的考量，假如他直接冲进相国府，非但未必能问出个所以然，反而会让现今本已混乱的局面变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尽管那份奏报于他而言无异于飞来横祸，尽管此时恨不得持剑立刻结果了吕不韦的性命，但他终究是咬牙逼迫自己冷静，没有让自己失控。
事到如今，他唯有克制。
嬴政知道自己此时只能忍，且必须忍。
吕不韦昨夜才回到咸阳的私宅，然而一大早就见嬴政未经通传便气势汹汹地进入了府邸，一进门便当面质问：“成蛟是怎么死的？”
吕不韦摒退左右，不急不慢地说道：“我以王上的名义赐死了长安君。”
轻描淡写的语气，平静淡漠的神情仿佛并不是害死一条人命，而是踩死一只蚂蚁。
对方的反应彻底激怒了嬴政，他上前一步，一双凤目瞪视着吕不韦，眸子里似有烈焰在燃烧，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谁给你的权力……”
吕不韦面不改色：“臣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倘若让长安君活着回咸阳受审，审出的结果必定不会是王上想看到的。”
嬴政怒极反笑：“结果？成蛟本就是冤枉的，能审出什么结果！”
面对少年君王的暴怒，吕不韦依旧泰然自若：“樊於期已经知晓真相，王上若想了解一切，大可以去问他。”
“真相就是你吕不韦想铲除异己！”未等对方说完，嬴政便指着面前的人，怒不可遏，“仲父以为杀了成蛟，坐实他谋反的罪名就能高枕无忧了么？不要忘了，再过不到一年寡人便将亲政，待寡人亲政之日就是为长安君平反之时。而到那时，你——吕不韦，也将为成蛟偿命！”
吕不韦轻轻一笑：“老臣会不会为长安君偿命暂且不提，王上若是知道真相，定然不会再为长安君平反……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嬴政拂袖，转身便走。
就在他走到房门口时，身后再次响起吕不韦的声音：“王上当真以为是老臣杀死了长安君么？长安君不过一介闲散的宗室子弟，本可以无忧无虑地终其一生，做个富贵闲人，是您将他推入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之中，又没有能力保护他……杀死长安君的人，并非老臣，而是王上自己啊！”
嬴政未发一言，只是回头望了吕不韦一眼。
那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死人，阴鸷冰冷到了极致，宛如深不见底的冰窟，直达幽冥与黑暗。
吕不韦莫名打了个寒战，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太了解嬴政这个人了，若说刚才的偿命或许是少年君王一时怒极的气话，那么此刻的眼神便意味着自己与对方的彻底决裂。
望着嬴政渐渐远去的背影，吕不韦悲哀又无力地承认——自己极力想要避免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第62章 东窗事发
自从那天夜里见了青莞， 樊於期便一直犹豫着究竟要不要把赵国那份档案以及自己暗地里调查太后双亲的事告诉嬴政。
虽然青莞说得很在理，他心里也认同。然而事关嬴政，对方的脾性樊於期再清楚不过了， 贸然开口是万万不能的， 最好选一个适当的时机， 慢慢地、循序渐进地将这些透露给嬴政。
因此嬴政让他休息， 他也就真的乖乖回家待了几天，先整理一下近来的思绪， 再做打算。
今天正逢休沐，樊於期觉得是时候回宫去面见嬴政了，而且他也想试试看能不能找个机会将此事委婉地告知对方，没想到前脚刚踏进甘泉宫，便看到嬴政已经在里面等他了。
此时殿内只有他们两人， 樊於期便将平叛经过、战场上双方伤亡情况以及俘获叛军的具体人数等一应向嬴政作了汇报。
嬴政听完，点了点头：“报告的内容很详实， 和王翦奏报上写的完全一致，看来这老头目前对寡人还算忠心。”
樊於期愣了一下，不知对方何出此言，在他的眼里王翦将军虽说手握重兵， 战功卓著， 却并非居功自傲之辈，也并非吕不韦那种独断专行的重臣，不管怎样算得上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正寻思着嬴政究竟是何意，却听对方娓娓而言：“此番虽然是你第一次随军出征， 却在平叛过程中只身夜袭敌营， 斩杀叛首，看来王翦之前说你隐隐有将星之风采， 其所言非虚。你的功勋有目共睹，寡人定会嘉奖于你。”
樊於期连忙俯首作礼：“为王上分忧乃属下分内之事，不敢以此贪功求赏！”
嬴政端起茶盏小啜一口清茶，淡笑道：“你从来不是个贪图富贵之人，又在寡人身边护卫多年，从未为自己求过什么赏赐。别人不了解你的为人，难道寡人还不了解吗？”
樊於期不知该说什么，又听嬴政继续刚刚的话语：“为人君者，自当论功行赏，赏罚分明。你有功，寡人就该赏……再推辞，寡人可要生气了。”
樊於期只好拜谢，却不料紧接着对方话锋一转：“你要禀报的情况就这些？”
此言一出，樊於期内心不由自主一紧，下意识便想到了那份档案，他不知道嬴政是否已知晓此事，又或者……只是随口一问。
“就这么多。属下提前回了咸阳，降卒等一应军务目前由上将军全权管理，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岔子。”樊於期定了定神，作出回答。
那份档案是在公子涯的军帐里找到的，能接触到的叛军高层都死了，至于调查太后双亲祖坟一事连王翦都不知情，整个挖坟过程只有自己和小兵杨端和参与，而且开棺时杨端和并不在场，棺中情形也只有他自己一人……除非自己主动说出来，否则王上不可能知道。
可关键问题是，此时此刻是将这些告知王上的最佳时机吗？
“不会有岔子？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切非你我所愿……”嬴政凄冷一笑，缓缓地、一字一句道，“樊於期啊，成蛟死了。”
恰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脑海中白光一闪，他猛然抬头，眼睛睁得老大，直直盯着面前的少年君王：“什么……长安君他……”
“死了！”嬴政面无表情地重复刚才的话，“就在你离开营地的当天，吕不韦到了屯留，用一杯毒酒赐死了他。不光是成蛟，那三万降卒也被吕不韦尽数处决。”
樊於期面色瞬间煞白，几乎跌坐在地。
紧接着，他仿佛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当即双膝跪倒，前额触地：“属下罪该万死！若非属下擅离军营，或许长安君就不会死……”
嬴政冷笑：“与你何干？王翦这个上将军都无能为力，何况是你区区一个副将？”
“他怎么敢……”
“他为何不敢？现在还有何事何人能让他吕不韦有所顾忌的？！”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神色狼狈的青年，嬴政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阴冷与漠然，“寡人已经当面与吕不韦对质……樊於期，事到如今，你还要瞒寡人到几时？”
听到嬴政说自己已见过吕不韦，樊於期自知无论如何这件事都注定是瞒不过去了：“属下并非有意欺瞒王上，只是兹事体大……”
没等他说完，嬴政便冷冷地打断：“究竟是怎么回事？”
樊於期只得从袖子里拿出那卷档案，呈了上去。
嬴政默默看完档案，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樊於期一向直来直去，不擅长察言观色，更不用说揣度人心了。
对方的反应让他琢磨不透，只能跪在地上将赵氏夫妇坟冢里的情形如实告知了嬴政，末了，再次伏地而拜道：“挖坟开棺乃属下一人所为，属下自知死罪难逃，任凭王上处置亦无可辩驳。属下只希望王上勿要因此思虑过度，更不要去质问太后……太后毕竟是您的亲生母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嬴政望向樊於期，嘴角扯出一丝弧度：“都到了这一步，你还在为她开脱？难道寡人不去看不去想，事实就不存在了吗？！寡人不是那掩耳盗铃之辈！”
樊於期急忙开口：“王上明鉴，耳听为虚，可眼见也不一定为实！赵氏夫妇虽然在身高上有些蹊跷，但矮个子的父母未必生不出高挑的子女啊！”
“这样的理由你会信吗？”
“属下……”
嬴政不欲在此事上多费唇舌，即使是面对樊於期的苦苦劝阻也无动于衷，二话不说起身便往殿外走。
樊於期仍跪在地上，见嬴政起身，情急之下竟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抱住对方大-腿：“王上，这一切都是属下的错！属下不该自作主张去调查赵国档案的真假，万死难抵其罪！长安君和那些屯留的降卒已经为此枉送了性命，属下只求一死，望您千万不要去质问太后，不要让更多的人再牵扯进来了！”
嬴政一脚将他踹开，径直出了殿门，朝着德仪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水韫竹肃”的地雷！感谢“安沫冷”的营养液！
【大秦の小剧场】
姬丹：我真替樊於期感到不值。
嬴政：好好的怎么说起他了？
姬丹：说的是你，你为什么要抛弃他？抛弃了不算，他抱着你的腿那么苦苦哀求你，你居然还踢他！
嬴政：不是……我……
姬丹：不是你踢的？
嬴政：是我，但是……
姬丹：不用说了，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樊於期：作者啊，劝谏君王为什么要抱腿，一辈子都洗不清了……


第63章 母子对质
樊於期估摸着要出事， 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紧跟着一个箭步追了出去。
嬴政走得很快，步履带风， 丝毫不顾后面樊於期心急如焚的呼喊， 而樊於期亦不敢跟得太紧， 更不能叫宫人们去拦。
因为他了解嬴政的脾性， 对方在盛怒之下并不是对人一通破口大骂、暴跳如雷或是砸东西，而是表现得十分平静漠然， 不了解的人根本意识不到对方在失控的边缘。
不光如此，往往嬴政越是面色平静的时候就越危险，若是让人上前去拦，樊於期无法保证对方会不会直接拔剑。
宫中一旦见了血光，那便真的闹大了。
德仪宫内， 霜儿给两个孩子喂完早饭，便一左一右牵着他们的小手去了花园。
赵姬这才有闲工夫坐下来为孩子们制作虎头鞋， 不曾想刚拿起针线，便看见嬴政大步流星地冲进殿内，一进来便将那份档案扔在她面前：“母后是不是该给儿臣一个解释？”
赵姬不知嬴政一大早好端端的哪儿来那么大火气，正欲斥责他言行无状， 孰料一垂眸瞥见档案上的内容， 顿时诧异地呆住，过了半天才问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嬴政冷笑，并未正面回答赵姬的问题：“儿臣只想听母后一句真话，这上面说的是否是事实？”
“简直是荒唐！一份随意捏造的卷宗能说明什么？！身为君王偏听偏信， 现在居然连这种不知哪里搞来的东西都当回事， 你这个国君是怎么当的！”尽管赵太后面露愠色，然而那紧紧攥着帕子的手显示出她内心的紧张不安。
“母后的意思是儿臣不配做大秦的君王， 是这样吗？那就等儿臣将接下来的话讲完，母后再考虑究竟要不要废了儿臣吧！”未等赵姬开口，嬴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份档案源自赵国，樊於期奉命平叛的时候在嬴涯的军帐里发现的，看过它的人除了嬴涯和参与谋反的那几个宗室，便只有成蛟了。成蛟对此不屑一顾，可樊於期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偏偏对什么都喜欢刨根究底，为了查明真相，他还真就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去刨开了儿臣的外祖父母、也就是您所谓父母双亲的坟墓，母后不妨猜一猜，他发现了什么？”
赵姬一言不发，面色却变了，攥着丝帕的右手因用力而指关节泛白。
嬴政刻意忽略母亲的表情变化，继续往下叙述：“樊於期发现棺木里的赵氏夫妇身高尚不足六尺，儿臣就奇怪了，外祖父母那样的身高是如何生养出母后这般身量的女子？”
听到这，赵太后不禁脱口而出：“这樊於期好生大胆，连哀家父母的坟墓都敢刨了，当真是死罪……”
赵姬的反应终于令嬴政控制不住内心滔天的怒火，抬手便将案上的东西包括针线活的材料全部扫在了地上：“事到如今，母后还敢说自己是赵慕华吗？！”
“政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怀疑你的母亲吗！”赵姬一拍桌案。
嬴政讥讽地扬起嘴角：“儿臣的意思母后其实心里最清楚，不光是儿臣，您当初是怎么遇见父王的，怎么坐上太后这个位子的，吕不韦又是怎么掌控朝堂的，这些想必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哦，差点忘了，怎么能称‘父王’呢，应该称作‘先王’才对。”
“政儿你，你放肆！”赵姬气得声音都在颤抖，指着自己的儿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儿臣只不过在陈述事实罢了，母后何必动怒？”
“你，你在说什么疯话！什么档案什么身高，哀家统统不知！你给我出去，哀家不想再看见你！”
与其说不想看到嬴政，倒不如赵姬是不敢面对嬴政，不敢直面对方的质问。
尽管政儿确为她与嬴子楚所出，但她在吕不韦的授意下假借赵豪之女的身份嫁给子楚亦是不争的事实。如若真相败露，且不论她和吕不韦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就算是政儿也会为此被人质疑是否是嬴姓正统，从而受到牵连。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承认半个字。
面对太后的愤怒，嬴政知道，如今他们母子之间连质问和争吵都没有必要了……
临转身时，他默默看了一眼掉在地上七零八落的针线盒与一只小小的、尚未完成的虎头鞋，继而朝门外走去。
“政儿，你一定要相信母后！”赵姬突然站起，对着儿子的背影一字一句道，“无论母后是谁，母后待你一直是真心的”
这句话不可谓不发自肺腑，且几乎用尽她平生的气力，每个字出口时都是那样艰难，可她只能到此为止。
赵姬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嬴政一旦知晓所有的一切，一定会对他自身产生强烈的怀疑；即便她再怎样强调对方的确是先王之子，都无济于事。
嬴政的脚步顿了顿，背对着赵姬，语气哀凉：“母后整个人都是假的，哪儿来的真心？！”
赵姬无言以对，眼睁睁看着嬴政走到门口，蓦然间身形晃了晃，紧接着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赵姬大惊失色，第一时间冲上去抱住了嬴政，此时才发现儿子的唇边、衣服上以及地上都是斑斑血迹，不禁慌忙大喊：“来人！传医丞！”
作者有话要说：
阿政吐血了，心疼……


第64章 国士无双
嬴政急火攻心， 在德仪宫内吐血倒地之事成了宫中绝密。
医丞自然是不能乱宣的，来的是嬴政自己的侍医夏无且，一直候在外面的樊於期也被紧急宣进殿内帮忙， 一同陪侍的还有几个最贴身的内侍宫人。
众人进进出出一通忙活， 等到夏无且诊完脉开了方子熬好了药， 嬴政的情况也稳定了很多， 而此时已经天色昏暗，夜幕降临。
赵姬亲自给嬴政喂了药， 然后用布巾沾了些清水，仔细地将对方的脸和手擦干净，又掖了掖被角。
“时辰不早了，属下送太后回宫歇息吧。若是您也累病了，待会王上醒来， 只怕心里更不好受。”樊於期站在榻边，劝说道。
赵姬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 点点头，顺便也嘱咐了樊於期几句，左不过是自己不在的时候务必将人照顾周全，什么时候醒过来了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她， 缺什么需要什么尽管到德仪宫来拿。
樊於期能理解太后的心情， 无论对方说什么皆耐心地应着。
临出门，赵姬仍然不放心地回望一眼嬴政卧榻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喃喃道：“政儿现在随时都需要人照料， 你就留在殿内吧。等他醒来， 不要告诉他哀家来过甘泉宫……毕竟，他还在气头上。”
樊於期说了声“是”， 便见霜儿提着灯就在门外，旁边停着步辇，看样子已候在外面多时。
太后端坐于辇内，右手支着前额，心情格外沉重。
不韦，你说的没错……报应真的来了！
成蛟死了……虽然我不喜欢那孩子，可从未想过他会因我而死。
至于政儿，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向他解释这一切。
或许政儿不会再相信我了，甚至此生也不会原谅我了吧……
樊於期目送着太后的步辇朝着德仪宫方向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内，继而转身迈上甘泉宫的台阶。
太后说得对，此时的嬴政无疑是最需要照顾和慰藉的……
夏无且的方子可以治得了身体上的病痛，可是心里的伤痛又该如何化解？
·
姬丹在灯下翻看着《老子》，其实道家一派的书籍她平日里看得并不多，只是近来总不明原因的焦虑，夜晚也常常失眠，因此今日才寻了本道家的书读一读，以求修身养性。
结果还没读到一半，面前的烛火摇曳个不停，晃得她心烦意乱，于是开口唤青莞过来将灯芯剪掉一截，谁知一连喊了两三声却没人应。
姬丹不禁放下书卷，发现青莞并不在自己房内，偏殿里也没有。
奇怪……这么晚了，这丫头怎么还没回阿房宫？
姬丹这才想起青莞今天提前做好晚膳，然后出的门，一直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这丫头该不会又像上次那样，深更半夜拿着令牌偷偷去见樊於期了吧？
姬丹可不觉得这是小事，正寻思着如何告诫对方，就在这时青莞回来了，脸上老大的不高兴，嘴里还在嘀嘀咕咕不知念叨什么。
“你又去私会樊於期了？”姬丹眉头微蹙，郑重地问了句。
青莞没想到一向对她很宽容甚至有些纵容的姬丹突然面若冰霜，而且以这般审问式的口吻对她，一时间有点不适应：“什么私会……殿下何出此言啊？”
“你独自去见旁人，可曾提前告知与我？若非我此刻问及，你可会将此事主动告诉我？这不是私会又是什么？”
姬丹一连串的发问把青莞弄得无话可说，见小丫头似有悔意，她心知对方无论怎样也不至于在原则问题上犯糊涂，便缓了语气：“早些年黄金台曾派出一位能力出众的女细作打入齐国王宫内部，为了安全起见，黄金台在派出她的同时也指派了一名暗卫随时随地进行保护。那位女细作与暗卫配合得相当默契，两人不负众望，一同完成了诸多艰巨的任务，也共同经历了不少生死攸关的时刻。或许是患难见真情，或许是这条漫漫长途太过艰难和寂寞，在彼此守望相助的过程中，细作与暗卫之间渐渐产生了感情。更糟糕的是，他们俩非但不曾意识到这是最致命的危险，反而商量着逃出囚笼，憧憬从此隐姓埋名，过上平凡人生活的美好光景……”
讲到这，姬丹停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身旁的青莞：“你猜，他们两人最后怎么样了？”
青莞低着头不吱声，身为黄金台死士终其一生不可叛逃，否则将处以极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两人是不可能有好下场的。
“他们尚未行动就被抓了，其实在两人商量着如何逃离的时候，黄金台便已布下了天罗地网。暗卫死得尤其惨烈，当着他爱人的面被一刀一刀活剐。女细作也疯了，结局不得而知……他们俩都是黄金台的死士，立过功劳不计其数，尚且沦为如此下场；而樊於期是敌国之人，孰轻孰重你应当明白。”
其实在对青莞讲述这个真实的故事时，姬丹自己亦感到后背发凉。
爱一个人或许本身并没有错，但造成的后果未必是一个人能承担起的。她所做的，不过是尽自己最大力量去保全青莞，尽可能地保全身边每一个人。
青莞沉默了片刻，动了动唇：“殿下，我错了……我不该接二连三私自去见樊於期，不该让您为我担心。其实，我今天约他见面是，是打算要回那只石头老虎。”
姬丹微微一愣，随后想起樊於期出征前几日晚上，青莞都会在灯下打磨一枚石头，有时一捣鼓就是一个通宵，为此眼睛都熬红了。
最终的成品她还看过，要不是青莞说那玩意儿是白虎，她还真一点都看不出来。
“自始至终，我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我不会耽于感情，更不会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青莞继续刚才的话，“我送他那只老虎，是希望他在战场上平安。现在他平安归来，我便将其拿回，就此了断。我不想给他任何希望，也不愿在感情上亏欠于他。这样的结局于他于我，都是最好的。”
而这一次，轮到姬丹沉默了。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青莞，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实则是个拎得清、在大是大非问题上绝对不含糊的人。
只是踏上这样一条布满荆棘、危机四伏的长路，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而言，终究还是太残酷了。
思及此，她上前握住对方的双手，在这条望不到尽头的征途上，也许只有她们俩才能成为彼此的慰藉了。
“青莞，你可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个道理？”
青莞点了点头：“记得。殿下教会我一句古语——士为知己者死。”
姬丹莞尔：“这个‘知己者’不一定是某个人，也可以是一国、一家、一番情义、一个寄托、一个信仰……不论细作、暗卫亦或是我这个少主，我们的身份其实都一样，都是黄金台的死士，但我希望你我不只是死士，而是成为真正的国士。”
“国士？”
“对，就像苏秦先生那样。”
死士忠于一人，视死如归。
国士忠于本心，知因何而死，为谁无畏。
青莞眨眨眼睛，有些迷糊：“我不是很懂什么死士国士啦……我只知道殿下对我最好，所以我只听命于殿下！”
“罢了，这些你以后会慢慢明白的。对了，你拿回了那石头老虎？”
姬丹话音未落，青莞眉毛一竖，杏眼圆瞪，举起小拳拳咬牙切齿：“别提啦！那个死樊於期居然放了我的鸽子，我在约定地点等了他大半个时辰，结果连个影子也没看见！下次有本事别让我撞见，否则定要揍他！”
“那是因为秦宫出事了”一道黑影在窗前闪过，下一刻荆轲便站在了姬丹面前，“秦王今日突然吐血晕倒，到现在人还没醒。樊於期是他的近侍，根本走不开。”


第65章 关心则乱
姬丹一听， 霎时间脸色大变：“阿政吐血了？！究竟怎么回事！”
青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愣愣地呆在原地，瞠目结舌。
“具体情况属下不知， 只看见秦王进了德仪宫之后出的事， 连秦王的侍医都奉了急诏入殿。后来大约是情况稳定了一些， 樊於期便命人清出了一条路， 趁夜色用步辇将秦王抬回他自己的寝宫……”
荆轲刚述说完自己看到的情形，姬丹懊恼不已， 忍不住脱口而出：“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一无所知”
讲完，她方觉自己的话有多蠢。
一国之君的饮食起居方方面面都是密不外传的，更不用说患病了……这种事怎么可能让一个外邦来的质子知晓？果然关心则乱！
这时，青莞终于回过神来， 指着荆轲问道：“秦王疾病突发怎么偏偏就给你撞见了？身为殿下的暗卫，不在这儿保护殿下， 居然跑到别的地方溜达……荆轲，这就是你这个黄金台第一刺客的做事态度？”
“你所谓的保护就是一天十二个时辰目不转睛地盯着？”荆轲斜睨了小丫头一眼，紧接着目光望向了别处，“那不过是最被动消极的方式！何况以你目前的级别， 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黄金台里人尽皆知：荆轲的话最少， 但怼人的功夫和他自身练就的功夫一样厉害，所以惹谁也不能惹荆轲！
青莞果然炸了：“荆轲，你以为你的级别很高吗？你也不过是丙级一等，只比我高那么一丁点儿而已！”
啊啊啊——好气人……这个可恶的家伙嘴巴竟然这么毒， 气死她了！
姬丹可没那个闲情逸致去管下属之间的争吵， 二话不说起身提着一盏灯便往外走，青莞赶紧喊她：“殿下， 这么晚了您去哪儿啊……”
“我去一趟甘泉宫。”
青莞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天色，欲上前跟着一起去，却被荆轲用剑柄拦住：“少主的事，你瞎掺和什么。”
“谁掺和了？我是去保护殿下！”
“就凭你那点身手，能自保就不错了。”
“荆轲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我以前没得罪过你吧，你为何总是针对我？”
“我是提醒你不要多事。”
“你……”青莞的拳头攥了攥，一向好强的她自是不想落于下风。
笑话！自己好歹是殿下的人，凭什么被一个暗卫处处压一头？
不过在看到对方闪着冷光的剑柄时，她还是乖乖选择了让步。
·
嬴政依旧昏昏沉沉，时有呓语，中途夏无且前来施过针，说是已无大碍了，但要想醒过来恐怕还要等个一日半日。
樊於期今夜亲自轮值，如今的他已擢升为军中将领，算是外臣，按规矩是不可以留宿宫中的。然而君王抱恙非小事，他不能让有心之人有任何可乘之机。
月光静静地泻下来，均匀地撒在肩头的护甲上，微风轻轻吹动树叶，带来一阵湿漉漉的凉意……
樊於期正准备回甘泉宫里看看嬴政的情况，忽而望见殿前方不远处有一抹光，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姬丹，不禁诧异：“太子丹殿下夤夜来此，所为何事？王上已经歇息了。”
姬丹打着灯笼，看了一眼殿内透出的烛光，心中早已有了数，索性开门见山，言辞颇为急切：“阿政的病情到底怎么样了？”
樊於期一怔，紧接着以一种提防和审视的目光盯着面前之人：“敢问太子丹殿下是如何得知的？！”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只要告诉我阿政现在情况如何，我真的很着急！”
樊於期看她情真意切，不似作伪，于是也卸下了一些防备：“医丞已经来过，说是急火攻心引起气血淤滞。汤药也服下了，不过人还没醒。”
话到这儿，樊於期便没再讲下去，毕竟嬴政生病的细节不能透露太多，即使对方是嬴政心中特殊的人。
没想到的是他不说，姬丹也并未多问，转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药瓶交给樊於期，说道：“此乃‘凝香丸’，是燕国王室的秘药，用以理气化瘀、养元固本效果最佳。瓶子里共有九粒丸药，你每天喂他吃一粒，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樊於期接过那药瓶，瓶身触手之时便觉凉意森森，周遭还萦绕着一股奇异冷香，仿佛握着一小块散发着香气的冰。
姬丹见他眼神飘忽，似有犹疑，便又加了一句：“你若起疑，大可以让医丞进行查验。”
被说中心思的樊於期顿时有些窘然，想解释却又觉得反而越描越黑，正不知如何应对时却只看见对方提着灯转身离去的背影。
讪讪地拿着药回到了殿中，这下樊於期是真的犹豫不决了。
虽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确实不对，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做一回小人，毕竟事关嬴政，自己怎样倒无足轻重。
不多时，夏无且提着药箱来到了甘泉宫内，每隔一个半时辰他便会来此为嬴政施一次针，樊於期正好让他看看姬丹给的药。
夏无且从瓶子里倒出一粒丸药，放于鼻下轻轻嗅了嗅，当即大惊：“冰莲草！下官斗胆问樊大人，此药从何而来？”
樊於期以为药有问题，内心不免紧张，可又不能直接说出实情，便只好半真半假道：“这药是很久以前一个燕国的朋友送给我的，我一向身强体健从不服药，便一直留存到现在。怎么，此药可是有不妥之处？”
嘴上问话的语气虽平静，但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正思量着那燕太子丹果真大胆，以为那样说了他就不会真找人查验么，却见夏无且摇摇头，眼睛里闪烁着一丝惊喜与兴奋：“并无不妥。冰莲草乃是养元气、解百毒的绝佳之物，入药不光可强身健体，祛病延年，还有固本驻颜之功效……”
“夏医官的意思是，这药没问题？”听着对方啰啰嗦嗦讲了一大堆，樊於期愣了半天才堪堪抓住了重点。
“当然没问题，这可是世间难觅的珍品呐！冰莲草生长于极北之地，十年间堪堪开一次花，是以极为珍稀难得，因而被称为‘仙草’。下官的师父乃扁鹊后人，一生行医救人游走八方，却也只在古医书的残卷中见过相关记载，下官自己少时偶然流落于东胡人的领地，在他们大巫师那里见过风干的冰莲草，但也只有一株而已。这瓶药共九粒，至少需要九味冰莲，又佐以百年以上的人参、灵芝、鹿茸等珍贵材料入药……樊大人，您这位朋友将如此珍贵之物相赠，可见对您当真是赤诚相待、毫无保留！”
夏无且的反应实在是出乎樊於期的意料，他原以为姬丹送来的东西就算没问题，也不过是些寻常的贵重药材配制而成的滋补品，却没想到居然是如此珍稀罕见的冰莲草，又联想起姬丹之前主动提出如不放心可让太医查验，可见对方虽为女流之辈，然则光明磊落、心胸坦荡，立于浊世亦不变其光风霁月、铮铮风骨，而自己那些小人想法着实让人汗颜。
夏无且还在那儿絮絮叨叨，樊於期压下心绪，言归正传：“既是如此珍贵的药草，可否让王上服用？”
“那就再好不过了，下官要说的正是这个！王上此次染病虽说乃急火攻心所致，但究其根本还是在于底子虚，宫中虽不缺补药，可每个人身体状况皆不尽相同，且按药理来说，本身就有虚不受补的道理，若妄加服食大补之物无异于滥用虎狼之药，反倒会起反效果。这丸药的匹配精准适量，用来温补调养最佳！”
樊於期眉头终于舒展开，让夏无且尽快下去准备。
想到之前自己对姬丹的各种怀疑，此刻，他心中真的是无地自容了。


第66章 怀疑人生
考虑到嬴政仍在昏睡中， 夏无且从瓶子里倒出一粒药，取来温水，那琥珀色的丸子遇水便轻松化开， 无须搅动便成了一碗汤药。
樊於期端着碗让嬴政将汤药慢慢服下， 又端了盆热水替对方擦脸。
此时窗外雨声潺潺， 且越来越大， 偶尔伴着几声闷雷，打湿了屋檐下悬挂的玄鸟铜铃。
暮春已至， 雨水渐渐增多，天气也由温暖开始变得燥热。
这一来二去喂药打水的，待做完这些琐碎，樊於期的额上亦沁出些许薄汗，回头一看微微一怔， 嬴政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王上可算是醒了！”樊於期欣喜不已，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我睡了多久？”嬴政略偏了偏头， 但见窗外漆黑一片，风雨交加。
“将近一天。王上现在感觉如何？夏侍医刚走不久，属下这就去把他唤回来？”樊於期边说边扶着嬴政坐起，在他身后垫了块软枕让他靠坐得更舒服些， 接着又起身去倒水。
嬴政饮了半杯水， 摇摇头：“不必，我已经好多了。”
“夏侍医说王上是急病突发，看上去来势汹汹，实则并不严重， 只需好生调养即可。如今王上醒来， 想必身体也愈了大半。”樊於期怕嬴政又多思伤神，便主动提及对方此番的病情。
何况夏无且确实说了， 嬴政的病更多源自于心结，心病则需心药医他亦希望对方能够放宽心境，解开心结。
嬴政也不知是否体悟到樊於期话里的含义与用意，只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的雨：“我睡了这么久，母后可曾来过？”
樊於期想告诉他实话，却又忆起太后的嘱咐，只得违心地回答道：“不曾。不过太后十分牵挂您的身体，夏侍医还是她第一时间叫来的呢！”
“是么……”嬴政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言自语，“罢了，我本不该想太多。”
嬴政这样的反应令樊於期有些不知所措，他宁愿对方醒过来之后发一通脾气或是砸几件东西，总好过现在这般让人心酸。
为了转移话题，樊於期故意一拍自己的脑袋：“差点忘了，就在半个时辰前太子丹殿下来探望王上，还送了药！看我这记性……”
“哦，你让她进来了吗？”
“那倒没有，王上当时还昏睡着，属下觉得这样不妥。再说太子丹殿下并没有进来的意思，送了药便回去了。夏侍医说她给的药十分稀罕难得，王上正是服用之后不久才苏醒的……”
往常只要一提到太子丹，嬴政再没兴致也立马提起了精神，就算是生再大的气，只要太子丹在场他也会立马冷静下来。
然而，此时的嬴政也只是略微抬眼，淡淡地说了句：“你不让她进来是对的，她若看到我这般情形，又该担心得睡不着了。”说罢，便将胳膊搭上膝盖，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樊於期暗暗着急，他不擅长劝解和安慰他人，此时此刻他竟巴不得太子丹能陪伴在侧，哪怕只是和嬴政说说话聊聊天也好，尽管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嬴政又开口道：“樊於期，你可曾见过这么大的雨？”
樊於期瞄了眼窗外，外面风雨交加，偶尔夹杂着雷电……
“雨势确实不小。快入夏了，像今夜这样的天气自然多些……王上是不是觉得雨声太吵？属下去把窗子关起来吧。”樊於期起身去关好窗，回来时只见嬴政目光空洞，嘴里似乎喃喃着什么。
樊於期走到跟前，方才听见他说道：“先王抛弃我和母后的那一天，便是这般大的雨，那天是我的三岁生辰，早上天气还很好，他抱着我逛集市，给我买了好多新奇的小玩意儿。后来我看中一个糖人，先王身上的钱不够了，便带着我回去取。我在家门口看到了吕不韦的马车，先王摸着我的头对我说他要出去一趟，回来就给我买糖人。我等啊等啊，没有等到先王，只等来一群赵国人。他们把整座宅子封锁了起来，我害怕极了。再后来，我们被赶了出来。那天晚上，大雨滂沱……我、母后、还有你，我们三人流落街头，又冷又饿。后来母后告诉我，我才知道，我和母后不过是先王用来金蝉脱壳的诱饵，所有人都知道，除了我……”
“那些年，母后和我受尽了别人的欺凌与白眼，他们都嘲笑我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经常对我打骂。直到丹儿的出现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陌生人愿意真心待我好，后来我想通了，觉得先王弃了我也没什么，至少我还有母后，可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王上，太后待您是真心的！”樊於期连忙开口，他就知道嬴政说着说着便会把自己绕进去。
“真心？或许吧。可跟吕心和吕念那两个孩子相比，母后的这点真心又算得了什么？母后心心念念的只有吕不韦一人。我以前一直以为，母后在生先王的气，所以也就连带着不喜欢我。可我现在才发现，我不过是一场阴谋的附属品，连亲生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可怜虫罢了。那些赵国人说的没错，先王抛弃我没有错，母后不喜欢我也没有错。错的是寡人啊！或许……寡人就不应该生在这世上。”
说这些的时候，嬴政没有愤怒、没有难过、甚至没有任何表情……活似一个提线木偶，只有眼睛和嘴巴在动。
樊於期忍不住打断嬴政的话，这亦是他第一次冒着以下犯上的风险，只是不愿看到他誓死追随和效忠的少年继续这般自我折磨下去：“王上，不要说了。这些早就过去了！您现在是大秦的王，迟早会成为天下之主……在不久的将来，列国将无不对您俯首称臣！属下书读的少，却记得孟夫子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须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王上幼时漂泊无依尝尽人间辛酸疾苦，又何尝不是上天给予王上的历练？玉不琢不成器，成大事者，必先经历一番磨炼。王上今后必会放眼于这泱泱九州、四海八荒，所经历的磨炼必然会大一些、难一些。属下只希望您勿要再沉溺于过去；属下一生之所愿，唯有王上能够心愿得偿，长乐未央！”
“上天之意……天下之主……樊於期，你放心，我不会自此消沉下去的。”嬴政嘲讽地笑了笑，接着缓缓闭上双眼，仿佛真的累了。
他不会消沉，也不能消沉，进一步若是刀山火海，可退一步又焉知会不会是万丈深渊？
须臾间，许是雨疏风骤，烛火在越来越大的风中不断摇动着、跳跃着，最终像是耗尽了心力一般慢慢熄灭。
黑暗中，嬴政骤然睁开漆黑深邃的眼眸，狭长凤眸衬着他的一双剑眉少了几分刚烈英武之气，反倒多了些许冷冽与阴晴不定。
手掌渐渐攥紧，少年的唇角勾起一弯弧度：“权柄、江山、荣耀……寡人势必要将这一切悉数夺回！”


第67章 荧惑守心
雨还下个不停。
宗庙里， 嬴政静静地伫立于牌位之前，不知在思考着什么，又或者什么也没想。
面前那些牌位从立国者非子到秦庄襄王， 总共不过三十余——他们之中有人或荣极一时、或死于非命、或英明神武、或庸庸碌碌、或丧权辱国、或称霸一方……
嬴政看着眼前先祖的牌位， 不知待自己百年之后， 后世又当如何看待他。
樊於期的步伐渐行渐近， 铿锵有力……
嬴政抽回思绪，动了动唇：“何事？”
“长安君的侍妾于昨日诞下一名男婴， 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他们母子迁往樟苑。那里地处偏僻、少有人往，一来不至于惹人注意，二来距德仪宫也不远，方便照料。”
嬴政听完，微微点头：“辛苦你了。”
“王上何出此言， 此乃属下职责所在。长安君一事虽然遗憾，但他的骨血得以保全， 想来他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讲到这儿，樊於期忽然想起一事，“对了，长安君的侍妾求属下给王上带个话， 说孩子一出生便没了父亲， 可按规制，她自己出身低微，无法给孩子取名，所以希望王上能给这孩子赐个名。”
嬴政略一思忖， 开口道：“成蛟因我而死， 他的孩子我会视如己出。既是个婴孩，便叫做‘子婴’吧。”
说完， 他目光一转，重新看向那些牌位：“樊於期，你看这里供奉的都是嬴姓先祖的牌位。寡人以前每年都要前来拜一次，今日回想起来还真是讽刺！拜来拜去，连是不是一家人都不知道……你也觉得很可笑，对不对？”
樊於期眉梢一跳，连忙劝道：“王上，先祖灵位之前，切不可妄言呐！”
嬴政似乎不以为然，转而问了句：“今天是什么日子？”
“初八。”
嬴政双手负于背后，转了个身面向樊於期：“算了算，荧惑守心的天象也差不多该来了。”
樊於期微怔，随即会意，立刻单膝下跪，眉目低垂：“属下明白了……”
骤雨初歇。
天黑沉沉地压下来，风摆树叶，似在预示着一场更加黑暗惨烈的争斗即将到来。
夜空中，无星无月。
嬴政依然站在宗庙的那一排排灵位前，只身孤影，一言不发。
夜风将那扇存在了百余年的殿门吹开，“吱呀——”一声怪响，一抹黑色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像是蛰伏于夜色中飘忽不定的鬼魅。
随着宛如黑猫一般无声的步伐，黑影渐渐逼近立于牌位前的年轻君王。
在离对方几尺开外之时，那影子屈膝跪地：“奴才赵高，参见王上。”
嬴政徐徐转过身来，自上方幽幽望着面前跪地之人，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穿着纯黑色外袍的后背和低垂的头顶。
“抬起头来。”嬴政居高临下道。
赵高依言抬起了下巴，眸光却不躲不闪，自下而上移至于君王平行。
“你化名‘荧惑’潜伏于嫪毐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想必对他，甚至对吕不韦都相当了解。寡人且问你，当日寡人欲借章台宫宴除掉嫪毐，是你将消息泄露给他的，对吗？”嬴政的语气听上去轻描淡写，但谁也无法笃定这轻描淡写的一句究竟只是普通的提问，还是包含杀意的质问。
“奴才斗胆问一句，王上当初是否有十足的把握将嫪毐挫骨扬灰？若没有，倒不如让奴才顺水推舟，以此获得嫪毐的信任。”赵高并未否认，而且看起来并不紧张，也丝毫没有被君威所慑的样子。
嬴政冷冷地开口：“你将寡人的计划泄露给敌人，还敢摆出一副邀赏的嘴脸？！”
赵高咧唇一笑，深褐色的瞳孔内映出君王冰冷的眉目：“王上若想要奴才的命，奴才的脑袋早就搬家了，又怎会在此与奴才多费唇舌呢？”
见嬴政未有回应，赵高继续说道：“依奴才之见，吕不韦才是王上真正的对手，而嫪毐只不过是他身边的一条狗。对付一条狗若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再好的计策也只是下下策，下下策不如不实行。”
嬴政冷哼一声：“跟你说话倒是方便，不用拐弯抹角。”
赵高笑了笑：“奴才一直快人快语，还望王上莫怪。”
“你倒是惯会揣度人心，那你现在不妨猜一猜，寡人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荧惑守心，主君王大凶或亡国之兆。王上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启用此暗号。恕奴才妄言，王上是准备要放手一搏了。不过，奴才以为现如今并非王上动手的最佳时机。”
赵高话音刚落，嬴政剑眉一挑：“哦？说说看。”
“嫪毐被调任雍城令以来非但不知收敛，反而比从前更加肆意妄为，贪赃枉法、滥杀官吏、鱼肉百姓，无恶不作。雍城一带民不聊生，坊间皆口口相传着这样一句话——雍城已成‘毐国’。”
听了赵高的陈述，嬴政不由得冷笑：“吕不韦也不管管？”
“一方面鞭长莫及，另一方面对方羽翼渐丰，怕是不那么好管了。吕不韦尚且都难以做到的事，以王上目前的实力恐怕……”赵高只说到这里，至于嬴政会作何决断，那就不是他可以左右的了。
“毐国？”嬴政半眯起凤眸，唇边扬起意味不明的笑意，“正好，不久之后寡人便要及冠亲政，届时便前往这所谓的‘毐国’看看。”
·
自从那天踏着月色前去甘泉宫送药以来，姬丹便一直在想方设法打听嬴政的情况。然而除了从樊於期那儿得知嬴政的身子已无碍，此外一切皆无从知晓。
其实，她更在意的并不仅仅是阿政的身体，虽然对方抱恙的细节和缘由暂时还不清楚，樊於期对此亦守口如瓶，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事与阿政的母亲赵姬有直接的关系。
再者，屯留的叛乱也平息了，可随着平叛的结束，诡异的是一切风声都没了。
对叛乱的调查、叛军的处理乃至对成蛟的处置，这些仿佛都石沉大海，无人再提……
姬丹在房内来回踱步，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青莞在整理房间，一边铺被子一边自言自语：“奇怪！殿下的‘凝香丸’怎么只剩一瓶了？难道是我忘在哪儿了？”
姬丹闻言，便说道：“不用找了，我给了阿政一瓶。”
“殿下那天晚上前往甘泉宫其实是给嬴政送药去的？您…您这也太大方了吧！‘凝香丸’可是王室特供给您与主上的秘药，每一小粒都极其珍贵难得，宫里一共还不到十瓶，此次我们来咸阳总共也就带了两瓶……”青莞又是可惜又是无奈，小声嘀咕着，“您倒是大手笔，一出手便是一瓶。”
听着小丫头略为不满的絮叨，姬丹不禁哑然失笑：“我知道你一心向着我，这丸药虽稀罕珍贵，但说白了也不过是滋补之物。只要我尽量调养好身体，即使不服药亦不打紧，放心吧。”
尽管如此，青莞还是小小的“哼”了一声：“反正是白白便宜了那个嬴政。”
蓦地，窗台处传来轻微响动以及鸽子“咕咕”的叫声，主仆二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密报到了。
青莞娴熟地拆解鸽信，信筒上的灰色羽毛表明是黄金台驻秦国的分支“咸阳阁”发来的。
姬丹接过信件，不出片刻脸色大变，以至于脱口而出：“成蛟死了？！”
“真的假的……”青莞乍一听亦当场愣住，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天前了，说是兵败被俘，畏罪自尽。青莞，你相信吗？”
青莞摇摇头道：“肯定不信啊，那个娃娃脸根本不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呐！且不论什么兵败，他干吗要造反，没有理由！再说了，嬴政派出樊於期跟随王翦去平叛，不就是为保全自己的弟弟吗？嬴政既然相信他，而且费尽心思营救他，他为何要自杀？更别说成蛟是真的谋反了，我青莞看人最准——谁都有可能谋反，唯独他跟樊於期不会！”
“你的想法和我一样，成蛟不可能谋逆，他确实是遭到了公子涯的挟持，这一点黄金台已经证实了我一开始的预测——公子涯诈死所图极大。”
“所以成蛟该不会也是被那个公子涯……这也太丧心病狂了吧，那可是他亲侄子哎！最是无情帝王家，我算是领教到了！”姬丹一席话令青莞禁不住啧啧感慨，唏嘘不已。
姬丹摇了摇头：“成蛟的死应该和公子涯没有直接关系，公子涯挟持了他不假，但不至于杀人。根据黄金台在秦军中的密探所述，成蛟死前所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吕不韦。”
“吕不韦？他也去了屯留？”青莞甚是诧异，这样一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离开咸阳竟无人察觉，“殿下怀疑是吕不韦杀了成蛟？他为何要这么做？这两人之间并没有利益冲突……”
“没错。即使阿政意欲扶植自己的弟弟，可短时间内成蛟对吕不韦根本构不成威胁。吕不韦若想杀鸡儆猴，震慑阿政，大可以拿王翦开刀，屯留兵变便是最好的把柄，毕竟成蛟是他大力举荐的，赖都赖不掉。可结果呢，王翦获罪了吗？”姬丹略停了停，接着分析道，“还有对那三万降卒的处置，竟然是当场处决……众所周知，屯留兵变虽然是叛乱，但跟那些降卒并没有关系，公子涯已死，最多斩杀几名主将以示惩戒就够了。他们皆是秦军，而且都已经投降了，为何还要赶尽杀绝？不觉得吕不韦在刻意掩盖什么？”
青莞苦恼地挠了挠头：“掩盖什么呢？”
姬丹双眸微合，似在冥想。
成蛟、公子涯一党、以及那三万降卒，这些人或直接谋划叛乱，或被迫卷入兵变，他们的共同之处是……
双眼陡然睁开，姬丹猛地站起：“难道是那封‘讨奸相假王’檄？！”
青莞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就是公子涯胡编乱造的那份檄文？”
姬丹眉心微蹙，面色凝重：“未必是胡编乱造。如果是真的，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吕不韦为何一定要成蛟死，连那三万降卒也不放过？
阿政为何在德仪宫内突然急火攻心，吐血晕厥？
樊於期为何对阿政的病因三缄其口？
若檄文属实，这些全都说得通了！
青莞愣了半天，终于意识到姬丹所说“真的”究竟指的是什么，顿时大惊失色：“殿下的意思是，嬴政真的是吕不韦的儿子？！”
这个推测委实太惊人，她赶紧捂着嘴，压低嗓音：“那是不是应该叫他吕政？”
“这不重要，目前最严重的是阿政要对吕不韦和嫪毐动手了！”姬丹说完，将鸽信递给青莞，让她读完之后立即烧掉。
青莞只看了最后的一两行便忍不住惊呼：“如果吕不韦真是嬴政的父亲，那么嬴政此举岂非是弑父？”
“以我对阿政的了解，他选择与吕不韦决裂，并决定对其痛下杀手，不仅仅是为成蛟报仇，更多是为了证明自己嬴姓正统的身份……他是绝不会认吕不韦这个父亲的。”姬丹目光复杂地望着密信在烛火上慢慢燃成灰烬，冒出一缕残存的青烟。
“就为了证明什么正统，便对自己亲生父亲下手，这个人简直——”青莞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嬴政，索性骂了句“疯子”。
“吕不韦执掌朝政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以阿政目前的实力根本无法与之相抗衡，若强行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姬丹越说越觉得揪心。
不管旁人如何看待，在她的眼里，嬴政也好吕政也罢，她一点也不在乎。
只要对方是阿政，是这世上唯一喊她“丹儿”的阿政，便已足够。
“以卵击石便以卵击石吧，反正是他们秦国狗咬狗，不管我们的事。”
青莞话音未落，突然间手腕被姬丹紧紧握住：“青莞，你可不可以帮我？”
小丫头被她主子这句恳求的话语彻底弄懵了：“殿下千万别这样啊……有事就直说，只要青莞能做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姬丹直勾勾地看着她：“那我就直说了——我想动用‘咸阳阁’的力量去帮阿政。”
青莞眨巴眨巴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姬丹又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才反应过来，小脸儿霎时间吓得煞白：“万万不可！殿下您应该最清楚黄金台的规矩，公器私用罪不可赦，是要被扔进‘千蛟池’的！而且一旦东窗事发，不光是您自己，作为贴身侍从的我还有荆轲都无法幸免……”
“千蛟池”顾名思义，是一个挖得很深的大池子，不过里头可没有什么蛟龙，而是养了成百上千条剧毒无比的蛇。
黄金台特设此刑，来惩罚那些坏了规矩的成员。
“但凡事皆有例外，检举揭发之人可免罪。如果我出了什么岔子，你便主动去检举。这样一来，就算我把命搭进去，至少我们三个还有人能够活下来。”说这些时，姬丹的神情和语气都很轻松。
可是，青莞看在眼里听在心里，却无一不觉得揪心：“殿下别再说了，您明知青莞绝不会做出任何对您不利的事……荆轲也不会。”
“你且放心，我既然敢铤而走险，便对此事有十足的把握……”姬丹眸光灼灼，语气坚定，“只要你肯配合我。”
作者有话要说：
“奴才”是清代才出现的称呼，有谄媚邀宠之意。严格意义上赵高应该自称“属下”，但结合本书人设，作者菌还是觉得让他自称“奴才”更合适，且只有赵高一人这样自称。


第68章 以假乱真
月明星稀。
宵禁后的咸阳城街头万籁俱寂， 唯余城西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依稀可见两抹行色匆匆的身影，皆戴着斗笠。
走在前面的手提一盏灯，紧跟在后面的人一袭黑色披风， 二人皆闷头往前走。
尽管是摸黑前行， 但两人的脚步声轻盈稳健， 不疾不徐。
直到行至一个偏僻的巷道口， 举目望去，但见巷道尽头处依稀漏出烛光如豆。
四下张望， 确定周围一切如常，走在前面的人下意识地伸手压了一下斗笠，接着轻轻叩了叩门板，不轻不重刚好三下。
“来了。”屋里的人压着声音答应着，听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
半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朝里头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弱冠青年，借着灯笼的微光看清面前人以及对方身旁之人的脸庞后， 他微微诧异了一下：“青莞姑娘，阁主收到急报，已在此等候多时。里边请！”
黄金台六大阁之一的“咸阳阁”便坐落于这个不起眼的巷子里，姬丹和青莞一起进了屋， 将斗笠取下随手交给青莞。
“咸阳阁”众成员看到姬丹的脸， 立马跪倒行礼，异口同声道：“属下参见少主！”
姬丹一言不发地上前，走到“咸阳阁”阁主的身边，神情漠然：“抬起头来， 再说一遍。”
阁主一头雾水， 不知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得重复刚刚的话：“属下携‘咸阳阁’众成员， 见过少主！”
话音刚落，姬丹眉梢一吊骤然出掌，只一掌，便将对方打飞一丈有余，重重地撞在墙上又摔了下来，当场吐血，不省人事。
姬丹收回掌势，双手负于背后，眯起眼睛：“混账东西，连本太子都认不得了？！”
其余人等霎时恍然大悟，纷纷伏地请罪，连连求饶：“属下有眼无珠，不知主上大驾光临，还望主上恕罪！”
其实，姬丹的计谋并不复杂，不过是凭着她那张一模一样的面容伪装成她的兄长，也就是真正的太子丹，再以兄长的名义调动咸阳阁的人手为自己所用，这样便可瞒天过海。
然而做任何事情都是要冒一定风险的，因此姬丹才会想到带上青莞一同出现在“咸阳阁”，故意让别人一眼便认定自己就是少主，再利用其兄长的淫-威打伤首领，震慑众人，如此一来便无人对此事产生怀疑，更不敢声张了。
姬丹依旧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瑟瑟发抖的众人。
青莞站在她身侧，也是面无表情，心里却早已笑得打跌，暗想幸亏这帮人跟主上与殿下接触不多，若换成自己，肯定当场就认出来了。
毕竟一个人再如何伪装成另一个人，眼神终究是变不了的。
此时阁中其他人等无不战战兢兢，不知接下来会受到何种处置……至于昏过去的阁主，就更没人管了。
半晌，副阁主硬着头皮开口：“主上此前以成蛟府上门客的身份留在咸阳以方便行事，如今成蛟已伏诛，其府邸也尽数被抄，属下们都以为主上早已离开咸阳回了蓟城。将您错认成少主实乃误会，绝非属下们对您不敬，望主上明鉴！”
姬丹瞅着眼前这帮子人，觉得自己做戏也做得差不多了，于是敛去眸中厉色，微微抬了抬下巴：“起来吧。”
副阁主抹了一下额上的冷汗，方才起身，提心吊胆的众人亦如获大赦。
“咸阳现在局势纷乱复杂，不知主上为何还留在这是非之地？”
副阁主话音刚落，姬丹冷笑着坐下：“怎么？本太子是走是留，难不成还要来知会你？”
“属下绝无此意，属下完全是担心主上的安危啊！”副阁主还没缓过神又被吓出一身冷汗，心中暗骂自己不该话多，毕竟他可不想变成阁主那样。
“你们懂什么？！最危险的地方亦是最安全的地方，咸阳越乱，对于查探和获取情报越有利。主上远见，岂是你们可以比拟的！”青莞一副狐假虎威的架势，还别说，扮演得真是像模像样！
她一通胡说，反倒把副阁主搞得云里雾里，莫名其妙地连连拜服：“主上高瞻远瞩，吾等望尘莫及！”
姬丹不欲与之啰嗦，见时机成熟，便直入主题道：“本太子在咸阳也确实逗留了不少时日，今晚便要连夜回燕国了，此后咸阳诸事一应交付于少主管理，你们自当全力配合。此外，本太子动身之前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去完成，不得有误。”
“主上不说，属下也会不遗余力去办！不知主上有何吩咐？”
“秦王即将在亲政时对吕不韦与嫪毐动手，这件事你们都知道了，本太子要你们集合阁内全部力量全力相助秦王。”
姬丹的话俨然在副阁主意料之外：“这…并非属下不愿，只因此事乃秦国朝堂内讧，与我大燕无关呐！”
“去岁末我大燕遭逢雪灾，粮食大减，饿死冻死的马匹不计其数，就连骑兵因战马数量严重不足而不得不降为步兵。原本指望着你们少主和秦王关系不错看看能不能与之达成通商，用我国的铁矿来换取战马，秦王倒是答应得干脆，却不想最后在吕不韦那儿碰了钉子，这笔上好的买卖就这么黄了……”姬丹开始信马由缰，发挥她胡编乱造的技能，然而事实却跟吕不韦没有任何关系。
当然，之前的通商事宜是姬丹亲自与嬴政进行协商的，个中详情细节“咸阳阁”那帮人怎么会知晓？自然是对方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了。
姬丹一番话讲完，副阁主和手底下其他人果然群情激愤，一个个都在义愤填膺地大骂。
“这老匹夫当真可恶！”
“竟敢与我大燕为敌，必不会让他有好下场！”
众人的反应显然令姬丹很满意，因此她继续说道：“所以只要吕不韦活一日，掌权一日，我大燕便会受制于他。”
“不如派出暗卫将这老贼直接除掉，依属下之见，主上身边的秦舞阳与少主的贴身暗卫荆轲乃黄金台一等一的高手，若是派他们二人前去，杀个吕不韦想必不成问题……”
未等副阁主说完，姬丹一抬手：“不妥。吕不韦乃秦国重臣，杀他只能借秦王之手。本太子并非让你们杀人，而是要你们去查清楚吕不韦一党的具体人数以及他们在朝堂上分布着多少暗桩。不仅这些，还有吕不韦究竟豢养了多少死士，本太子绝不相信他会将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只押在区区一个嫪毐身上。调查完之后，你将所有情报信息整理汇总，然后一并交给你们的少主，接下来的事自有她来指挥。”
“属下明白！”副阁主忙低头领命。
不多时，侍从奉上茶水。
姬丹忽闻茶香扑鼻，里面还掺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花香，一尝才知是楚国雨前新茶的最上品，名曰“朝露”。
而盛茶水的茶盅与茶盏皆用琉璃以古越人的工艺制成，底座刻着楚辞，表面光华璀璨，即使在暗处也熠熠生辉。
“看来你们在咸阳的日子过得还挺滋润的，连茶具都风雅至极。”
面对姬丹意味不明的微笑，副阁主只得连忙赔笑：“属下们不过是附庸风雅，哪能跟主上相提并论？！”
打也打了，吓也吓了，茶也喝了，最重要的任务也布置下去了……姬丹深知自己不能在此久留，毕竟黄金台的人个个都不是吃素的，万一露出马脚就彻底完蛋了。
“时辰不早了，本太子该动身回去了。你们在咸阳的行动务必低调，一切以少主的命令为先。”姬丹说完，果断起身，青莞十分配合地为她披上披风，戴上斗笠。
咸阳阁众人立马伏拜，异口同声：“属下遵命！属下恭送主上！”
·
姬丹一回阿房宫，披风也不解外衣也不脱，提着佩剑水心，大步流星去了院子里，二话不说挥剑便将一棵梅树拦腰齐齐砍断，紧接着又是回身一剑，虽未直接劈到什么，但冷厉剑气势不可挡，所到之处扬起满地落花，洋洋洒洒漫天飞舞……
青莞一时间不知该不该上前，跟随姬丹多年，她也从未见过对方气成这样。在她的印象里，姬丹温和娴静，气质如兰，几乎从来没见过对方发脾气。
直至舞完一套剑法，收剑入鞘，庭院里已是一片狼藉。
青莞终于上前，此时看到姬丹出了一身的汗，她不禁叹了口气，递上丝帕：“殿下生再大的气，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啊。”
“你也看到了，一个外表毫不起眼的咸阳阁吃穿用度竟如此铺张讲究，光是平日里喝的茶居然都是楚国进献给王室的岁贡，连盛茶的器具都是琉璃的！”情不自禁地攥紧剑鞘，姬丹咬着下唇，眉头紧蹙。
青莞重重地一点头：“就是，他们实在太过分了！殿下省吃俭用，连自己喝的尚且是陈茶，这帮孙子竟然比殿下过得都好，真是不像话！”
“咸阳阁是如此，只怕其余几大阁也差不多。燕国本就积贫积弱，近年来更是灾害连连，百姓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而那些身居高位的王侯将相又有几人肯为他们出头？官员不是唯唯诺诺庸碌无能就是想方设法搜刮民脂民膏，现在奢靡之风都蔓延到了黄金台……”忽然间，姬丹感到无心又无力，不想再说下去了。
若是苏秦先生在天有灵，看到他当初付诸于全部心血、信仰乃至牺牲了生命才建立的希望之土变成如今这般，又将作何感想？
苏秦先生尚且未能做到的，那她自己呢？
自己与先生相比又是何等渺小，在这浩荡历史、逐鹿天下的进程中又何其微不足道……
这样的自己，又该如何达成复兴大燕这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第69章 逆转死局
三日后的晚间。
姬丹带着青莞一同出现在了“咸阳阁”， 只不过这一次她是以她自己的身份莅临。
迎接姬丹的仍是副阁主等老面孔，只见对方抱拳单膝而跪，礼数倒是十分周全：“属下见过少主。”
“快快请起！青莞已经将昨日情况告知与我， 白阁主伤势如何了？”姬丹讲完这句话， 内心不由得感慨还是做回自己轻松啊， 哥哥平常的说话方式和行事风格虽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 且她也能模仿得近乎天衣无缝，可假的终归是假的， 总免不了提心吊胆。
“只是受了一掌，性命无碍，但目前还不能下地，望少主勿要怪罪。”
副阁主说完，姬丹开口：“怎么会呢？昨天之事不过是个小小误会， 哥哥出手也确实重了些。”
说着，她端起木制茶碗尝了一小口刚煮的热茶， 入口微苦，便知是与自己平时喝的一模一样的陈茶。
想到这，姬丹原本伸向衣服里准备拿两粒凝香丸的手一停，转而取出两瓶别的外用药， 往桌案上一摆：“此乃黄金台用以活血化瘀的药膏， 你们且拿去给白阁主用吧。咸阳阁与其它五大阁都是我黄金台不可或缺的骨干，我大燕还需要诸位齐心协力，共创大业！”
“属下定当竭尽所能协助主上与少主，效忠王上， 为复兴大燕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
副阁主此言一出，其余成员也跟着齐声道：“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
口号喊得挺响亮……站在一旁的青莞抿了抿嘴唇，忍不住腹诽。
两人一回去，青莞便点上烛台，然后去灶房准备煮些冰糖莲子羹。
今晚咸阳阁一行顺利拿到了关于吕不韦及其党-羽的情报汇总，殿下势必要连夜进行研读和筛选……这种事情既复杂又十分伤神，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自己所能，尽心尽力照顾好殿下的身体。
姬丹快速浏览了几份资料，恰巧青莞的莲子羹煮好了，正掀开珠帘，端着碗进了内室。
将宵夜摆上案，见她神色有异，青莞不禁问了句：“殿下，怎么了？是不是副阁主提供的情报有问题？”
“我原以为吕不韦在秦国权倾朝野，不曾想……”姬丹手中捏着一沓资料，指尖微微发白，表情是青莞从未见过的凝重。
“吕不韦本来就是权臣啊，要不然嬴政怎么会受制于他这么多年！”青莞有些好奇这些情报上究竟写了些什么，为何殿下看了之后是这种反应。
姬丹摇了摇头：“是我太小看吕不韦了，没想到此人不仅在秦国呼风唤雨，而且六国之中皆有他的势力。”
听到姬丹如此一说，青莞当场便瞠目结舌，半晌后才冒出一句：“六国？不会吧！难道说，我们燕国也……”
“没错，我刚看到时也无法置信。”不过自从见识了“咸阳阁”一伙人的作风，她也见怪不怪了。
姬丹将副阁主汇总的调查结果递给身旁的青莞，让她也过目，自己则捧起那碗莲子羹。
“连我们燕国的‘雪蛟军’之中都有人为吕不韦卖命，太可怕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若非亲眼看到这些证据，青莞恐怕打死也不信区区一个秦国的大臣居然势大到这样的程度。
“除了燕国的‘雪蛟’，还有韩国的‘裂天’、魏国的‘武卒’、齐国的‘技击’、赵国的‘乾甲’以及楚国的‘司命’……六国之精锐皆为吕氏所用，难怪他在秦国专权多年却一直有恃无恐。”小勺轻轻搅着汤羹，姬丹望着碗里的一颗颗莲子在她的搅动下浮浮沉沉，面色愈发沉郁。
列国为之听令，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而阿政，正是要与此人为敌……
“可问题是吕不韦不过是秦国的相国，出身就更不怎么样了，一个做生意的而已……六国的军中都有他的人，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青莞表示不能理解。
“民间有句俗语——有钱能使鬼推磨。换言之，便是许之以利，则无往不能。吕不韦并非一般的生意人，他是大商贾、大富豪，这个道理自然比我们领悟得更透彻。只是我实在想象不出能让六国军队为之驱使，到底许下了多少利益……”
莲子羹虽清火养颜，但莲心最是苦涩，因此青莞每次煮之前都会将莲心去掉，再放入少许冰糖慢慢熬煮。
然而，此时姬丹根本无心去品尝味道。
吕不韦究竟是如何收买六国军-队为其所用已经不重要了，当前最棘手的是阿政面前所摆的俨然是死局。
而她应该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帮助阿政将这盘死局做活？
冒着性命之虞使了这一出瞒天过海的计，可最终能动用的不过区区一个阁的人手……
不仅如此，即使是到了现在，姬丹仍旧不清楚吕不韦还有多少底细是自己不知道或“咸阳阁”没查清的，甚至不清楚黄金台是否已经被对方的势力渗透！
“我已下令让副阁主派人对吕府和相国府进行严密布控，其它的暂且静观其变吧。”姬丹将碗内的汤羹饮尽，莲子特有的清甜温柔地拂过舌尖，让她略微舒展了久蹙的眉。
记得自己从蓟城动身前往秦国为质的前一夜，当时父王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里透出的是一种殷切与疯狂的期许：“我的好女儿，你此番前去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乱秦。只要你把秦国搅成一滩浑水，搅得天翻地覆，父王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权力、身份、地位……你想要什么，只要父王办得到，统统都给你！”
其实，父王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对方许诺的也从来不是她想要的东西。
而今，阿政快要亲政，秦国已呈现出危乱之象，此行的目的也达到了大半，然而姬丹却越来越忍不住想收手、想退缩，可她终究不能，亦无路可退……
月如钩，夜似墨。
人未眠，心已乱。
·
小半个月后，嬴政身体痊愈，谁知刚上朝便发现整个朝堂俨然沦为客卿派的一言堂，非吕氏一党的朝臣们别说什么话语权，议政时连话都插不上几句，甚至连居于高位的王翦和他那几个门生都被挤到一旁站着，明显成了摆设。
看着客卿派的人那副趾高气昂、滔滔不绝指点江山的做派，嬴政强压下火气，开口道：“那么依照仲父的意思，寡人亲政之后应当实行休养生息的国策？”
吕不韦上前两步，行了个臣子礼：“臣以为如此最为妥当。大秦自商君变法以来实行耕战之策，虽历经六代君王，扩地千余里，然年年征伐必有内损，长此以往必动摇国本。诸位有资历的大人相信对于当年的长平之战仍历历在目，我们虽然赢了，但也死伤过半，国力大损。试问，我大秦经得起几次这样的大胜？所以，臣建议以休养生息之策为主，若时机成熟，可继续按应侯之远交近攻之策，步步蚕食，以图天下之计。”
此番商讨秦国日后国策的朝会，嬴政原本期待群臣各抒己见，博采众长，结果吕不韦一开口，朝堂上“臣附议”之声不绝于耳。
满眼望去，哪还有什么文武百官，全成了吕不韦的幕僚和附庸。
王翦低着头一言不发，这老狐狸不说话，他那几个门生自是也不敢多言。
看来，只能自己亲自出马了……
思及此，嬴政打破了沉默：“寡人并不认同仲父的建议。”
作者有话要说：
齐国技击，齐国特种部队，顾名思义以个人武艺作为最核心的考核标准。出处《荀子·议兵》：齐人隆技击，其技也。《汉书·刑法志》：齐湣以技击强。
魏国武卒，吴起所创立的重装步兵，凭借优厚的待遇，精良的装备和严苛的训练在战国初期几乎战无不胜。跟随吴起“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其余均解”，更在阴晋之战中以5万兵力击溃秦军50万之众！出处《吴子·励士》：于是武侯从之，兼车五百乘，骑三千匹，而破秦五十万众，此励士之功也。——摘自网络图书馆资料
其余为作者菌杜撰。


第70章 朝堂论战
王翦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老狐狸不说话，他那几个门生自是也不敢多言。
看来，只能自己亲自出马了……
思及此， 嬴政打破了沉默：“寡人并不认同仲父的建议。”
朝堂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众朝臣的目光皆转向王座， 仿佛在思考着这位已威信扫地的君王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吕不韦抬了抬下巴：“老臣洗耳恭听。”
嬴政不慌不忙道：“我大秦自孝公始变法图强， 至今已有百余年，仲父担心的不过是我大秦的国力， 可寡人觉得如今六国联合起来也不是我秦国的对手，更何况他们有合纵，我们亦有连横之策应对。一统天下，有何不可？”
讲到这儿，他略一停顿， 看向武将一列：“上将军以为如何？”
此时，一直装聋作哑的王翦是不想开口也得开口了。
秦国自商鞅变法以来一直实行军功爵制， 若想获得土地、财富乃至晋升贵族步入朝堂，非立军功不可。
正因如此，战争对于秦国有着极大的吸引力，特别是对于那些变法之后新兴的军事贵族而言， 只要一听到打仗， 他们便跃跃欲试，兴奋不已。
坦白地说，固然嬴政拉拢军勋派之意显而易见，但王翦本身对于对方开出的这个筹码也相当满意， 他虽不像武安君白起那般嗜杀， 却也是个有血性之人。况且为将那么多年，说什么“不喜战争”“厌恶刀兵”谁信呢！
故而， 王翦从列位中站了出来，说道：“王上所言极是。现如今我大秦兵强马壮，国力雄厚，非六国所能企及，臣以为此时可放眼于天下，为一统大业做准备。”
吕不韦不禁反问：“那依上将军之意，大秦一统天下需多少时日？”
“依在下之见，加上前期准备的时间，应不出二十年。”到这一步，王翦再打马虎眼也不行了，只好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
吕不韦冷笑道：“说得倒是轻巧！将军可知秦国收服区区一个义渠就花了多少时间？小小蛮夷便耗费如此精力，何况六国？！”
王翦尚未来得及答话，他的门生李信忍不住了：“照吕相所言，既然仗都不用打了，养这么多军队有何用？大家伙儿倒不如都散了，各自回家种田去吧，正好可以拥护您的休养生息之策！”
吕不韦压根没把李信的话当回事，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吴子云‘禁暴救乱曰义，恃众以伐曰强，因怒兴师曰刚，弃礼贪利曰暴’……若秦国兴暴兵开战端以亡诸侯，有朝一日则必被天下所亡！”
嬴政此时缓缓起身，却并未离开王座，而是不疾不徐道：“仲父博学广知，善集百家之长，应知孟子有云‘春秋无义战’。周天子分封诸侯八百，现如今只剩下不过七家，又有哪国敢说自己是完全干净的？”
吕不韦就知道嬴政会出此番言论，于是见招拆招：“六国之地不比秦小，六国之民不比秦少，就算将它们逐一拿下，能守得住么？王上明鉴，疆域之一统不等同于人心之统一。”
话音刚落，嬴政亦不甘示弱地回击：“若是连疆域之一统都无法做到，何谈人心之统一？”
君臣针锋相对，剑拔弩张，霎时间朝堂之上萧杀之气顿起。
客卿派众人见吕不韦沉默良久，以为他们的吕相碍于君臣身份不好将话说得太绝。当然，吕相顾及君臣之礼无可厚非，但对王翦那厮就没必要客气了，于是他们欲拿之前举荐成蛟一事对王翦群起而攻之。
岂料吕不韦当着众人的面突然一跪，神情严肃：“商君之法乃战时之法，非平时之法。若王上坚持一味依照商君书来治国，后果如何臣实在难以预料！”
说完，他俯首向王座行了个大礼。
吕不韦这一跪着实意外，其余客卿派一众见他们的吕相突然来这一出，亦懵了。
于是，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跟着呼啦啦跪了一片，集体高呼：“请王上三思！”
臣子向君王行跪礼本是寻常之事。
即便吕不韦被嬴政以仲父之礼相待，平日无需下跪行礼，然而嬴政却不止一次见过他朝自己跪拜，记得上一次还是在成蛟出征之前的朝会上。
如今对方故技重施，嬴政却不可能像上次那般见好就收了：“仲父有话就说，总是跪着作甚？”
吕不韦从袖中拿出一份书卷，并双手呈上：“此书乃是臣和臣的门客幕僚呕心沥血近十载编纂而成，里面是臣这些年处理国政的一些心得体会以及对大秦以往君王治国理政弊端之总结。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望王上过目。若王上觉得可行，臣希望能以此书代替商君书以作为秦国日后数十年的国策根基。”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皆面面相觑，心道这吕不韦着实胆大包天，在朝堂上公然与王上唱反调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敢质疑商君，甚至妄图取代商君的地位！
嬴政略一迟疑，还是接过吕不韦呈递的书。
吕氏春秋？
看到吕不韦亲手所题的书名，嬴政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紧接着敛去一闪而过的暗沉眸色，波澜不惊地开口道：“既是仲父多年心血所著，寡人自会细细研读学习。不过事关大秦将来的国策，寡人认为还是稳妥些，不如着人将这‘吕氏春秋’的原本悬挂于城门上供人瞻仰，再命人抄写下来，分发给各地官员让他们也看看。若是大多数官员都对仲父提出的治国方略无异议，便立即施行下去……仲父以为如何？”
吕不韦愣了一下，显然对嬴政如此平静泰然的反应感到诧异。
若在以往，对方即使不当场恼怒翻脸，恐怕也会与他唇枪舌剑，激辩半天，然而今日嬴政竟这般三言两语便选择了妥协，反倒搞得他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实在出人意料。
莫非……嬴政还有什么别的谋算？
吕不韦略一思忖，觉得就算将这本《吕氏春秋》分发下去给各地官员一览也无关紧要，只要自己还坐镇咸阳一日，量那些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而且他亦的确想看一看这位年轻的国君究竟还有多少后手。
想到这，吕不韦俯身再拜，表示无异议：“王上圣明！”


第71章 君心我心
夕阳西下， 余晖映红了西面的半边天。
将军府的庭院内，王翦一身常服，负手而立， 静静地远眺黄昏时分天际不断变幻的云彩。
不多时， 他的女儿苦夏前来收拾茶具。每次处理军务、上完朝会或是晚膳前半个时辰， 王翦都会喝一盏茶， 这已成为他多年来的一个习惯。
“父亲素日饮茶时最喜欢就着母亲亲手做的千层碎花酥，而且每次不多不少吃两块， 怎的今天只吃了半块？父亲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苦夏瞥了眼碟子里的点心，忍不住问了句。
王翦膝下子女不多，已经成年的只有王贲和苦夏两兄妹。
尽管王贲是长子，然而能力和见识却远不及他妹妹一个姑娘家，因此关于一些朝政大事， 王翦倒是时常愿意告诉苦夏，顺便也听一听女儿的意见。
“今日上朝时， 王上当众提出要以吞并六国一统天下为秦国日后发展的国策，引发轩然大-波。”
“王上此举很明显是对父亲许之以利，不知父亲有何打算？“苦夏虽为女子，却对朝政时局一向敏锐， 堪称将军府的“智囊”。王翦将今日朝会上嬴政的态度一说， 她便立马听出了弦外之音。
王翦点点头：“确实，这也是我的为难之处。你一向聪慧，不如说说你的看法。”
苦夏当即开口道：“女儿觉得，此时父亲应与王上共进退。父亲想想， 若朝政一直由吕不韦把持下去， 父亲等一众武将可有出头之日？如今宗室派已分崩离析，能在朝堂上与吕不韦分庭抗礼者唯有父亲一人， 无论父亲是否愿意与之争斗，您都成了客卿派的眼中钉、肉中刺当年应侯是如何将武安君一步步置于死地的，想必父亲仍然记忆犹新。如今父亲功劳不比白起，而吕不韦权势大于范睢，倘若再不奋起反击，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武安君。况且，王上开出的筹码极大，大到几乎断了自己和整个国-家的所有后路，秦国日后只能以扩张作为基本国策，再无转圜余地。如果父亲不答应，又该如何面对那些以军功起家的武将们？”
王翦思考片刻，禁不住一声慨叹：“我已入局，若在此刻一味退缩，必成弃子。”
苦夏点了点头：“女儿亦是这么认为。王上没有退路，父亲也已无路可退，唯有你们二人联手方有一线生机。”
“可是就算与王上联手，面对吕不韦，胜算也极其渺茫……”
王翦说的是实情，苦夏虽有一番见识，且才干不逊于男子，却并不了解吕不韦。
若论权术、谋略亦或胆识，当今世上恐怕无人可与此人相提并论。
苦夏微微一笑：“不尽然。吕不韦已年近花甲，即便再有本事他还能活几年？而王上尚未及冠，恰如那东升的旭日。夕阳固然耀眼炫目，可与早晨的旭日相比，哪个更长久？女儿敢保证，一旦王上对吕不韦动手，不光非客卿派官员会集体支持王上，客卿派内部也会分化、瓦解……原因很简单，哪个人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
“听你这么一说，看来为父是无论如何都得出这个头了……”听了女儿一席话，王翦突然感到轻松了不少，不过自己的女儿还是自己最了解，他可不觉得苦夏力主与嬴政联手完全没有自己的打算。
于是，王翦笑着随口问道：“你让父亲我去和王上联手对抗吕不韦，难道就没有一点私心？”
被父亲一语道破心事，苦夏却并不遮遮掩掩，而是落落大方地转过身面对王翦，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女儿的确有自己的私心，不敢隐瞒父亲……女儿一生之所愿，便是嫁给王上。”
王翦心中一阵莫名的感慨与动容，他叹了口气，轻托起苦夏的手臂：“就算你不说，我这个做父亲的也知晓你对王上的心意，否则就凭我们的家世和你的容貌才情，若非你执意不肯嫁与旁人，怎会一直守在闺中到现在？只是你坚守了那么多年，那么王上呢？他是否知晓你的一片真心？”
苦夏轻轻摇了摇头，因想到嬴政，眸光中满是缱绻深情：“女儿不在乎王上是怎么想的，女儿只求能长伴君侧，便心满意足。”
帝王将相，世间英豪，唯“情”这一字，最难驾驭和征服。
“好……父亲答应你，定会竭尽所能去相助王上，也必会成全你的心愿。”思及此，王翦无可奈何却也只能作出承诺。
女儿长大了，自然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人生。
其实关于这一点，他这个当父亲的比一般人想得开。孩子们选择的路由他们自己走，至于此后是福是祸是何般情形何种结局，便看孩子们自个儿的造化了。
·
半个月后，吕不韦过生辰。
今时不同往日，尽管吕府上上下下精心准备了寿宴，然而吕不韦自己却并无意大操大办，于是除了儿女家眷之外，也只小范围内邀请了几个亲信幕僚。
虽然寿宴并不隆重，但规矩还是免不了的，吉利话免不了，生辰礼更是如此。
能做吕不韦幕僚者想必都是八面玲珑之辈，深知金银俗物入不得对方的眼，于是更加挖空心思搜罗世间奇珍异宝：有形状恰似龟鹤的山石、有触及升温、可供养身安神之用的暖玉、还有叫声宛转悦耳、羽毛多彩斑斓的画眉鸟……如此种种，皆珍贵罕见。
送礼之人固然有心，却未曾用心好好想想吕不韦大富豪大商人出身，天底下什么稀罕玩意儿没见过？
而实际上，吕不韦自己不喜这般铺张奢靡，不过今日乃是他的寿宴，人家也是一片好意，何况送都送了，再拂了他人好意也不太像话。
眼看筵席就快要开始，一向最守时的李斯却不知为何一直未出现，几位幕僚之间忍不住私下议论怎么通古还没来……
正说着，李斯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杂役将一件老大的物事小心翼翼地抬进了府邸的大堂内。
只见那东西从上到下都罩着红绸，看样子应该是他送的寿礼。
“下官来迟，还请吕相恕罪！”李斯抱拳作揖。
吕不韦淡淡一笑：“无妨。”
“通古想必是为吕相预备寿礼花了不少心思，所以才迟到了。吕相自然不会怪罪，就是不知通古送的是什么奇珍异宝？”其余几个幕僚对李斯送的礼很是好奇。
在他们看来，李斯出身贫寒，家境也是最差的，哪能买得起什么珍贵之物？！
“在下准备的寿礼远不及在座各位同僚的珍奇稀罕，但在下送的确实称得上是当世的无价之宝。”李斯话音刚落，其余的幕僚纷纷嚷着让他把红绸揭下，好让大家一睹为快，就连吕不韦的家人们亦稀奇地盯着那被红绸盖住的物件。
李斯挥挥手，杂役们立刻将红绸一掀……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面前摆着一尊巨大的编钟。
吕府的家眷们当场懵了，连吕不韦也一脸茫然又困惑地看着眼前这所谓的“寿礼”。
其中一个幕僚最先反应过来，当即起身，指着李斯鼻子大骂：“李斯你好大的胆子！”


第72章 寿辰大礼
自平王东迁， 周天子势微，已四百载。
大争之世礼崩乐坏，唯有逐鹿天下放手一搏方能赢得一线生机。
周礼是不被看好了， 可并不代表礼乐就此退出了人们的视野， 因此每逢王公贵族宴请之时， 丝竹管弦、编钟雅乐都是少不了的。
当然， 话又说回来，编钟这样的乐器虽有风雅之名， 且价值不菲，但几乎没人拿它当作礼物相赠，只因“送钟”音同“送终”，送礼收礼谁不愿图个吉利？
可想而知，李斯在吕不韦的寿宴上当众送了编钟， 这该引起多么大的波澜！
果然，相国府那几位幕僚纷纷站起， 把他从头到尾喷了个遍，连连质问他是何居心。李斯任他们骂，并未出言为自己辩解。
正当幕僚们打算把人轰出去时，吕不韦抬手制止了他们：“且慢。”
说罢， 他站起身， 不疾不徐地走到李斯面前，随手敲了一下那编钟。
伴随着轻灵幽远的余韵，吕不韦开口道：“你送编钟给本相，想必是有深意的吧。”
李斯微微点头：“钟， 分为警钟和丧钟。如果吕相能够听得进下官的提议， 那么下官送的只是警钟；若吕相继续置若罔闻，那么这就是您的丧钟。”
吕不韦知他话里有话， 于是挥退堂屋里的一干人等，只剩下自己和李斯。
“这里已无旁人，先生有何想法不妨直言。”吕不韦号称门客三千，其相国府光是幕僚就有几十众，手底下可谓是人才济济，然而，他却鲜少称自己的幕僚或门客为“先生”。
而当初将李斯收入自己的相国府，看中的也不过是对方的才思与谋略，至于对方的品行，吕不韦其实是相当不屑的。
李斯是个小人，且是个利欲熏心、毫无底线原则的小人。
一个人太过追逐功利，迟早会被功利所迷，因此吕不韦用李斯，却不可能重用。
而李斯选择在吕不韦的寿宴上送钟，此举无疑是一种冒险，但他正因为明白险中求胜的道理，故而寄希望于以这种极端的方式点醒吕不韦，亦是令对方重新认识自己，认识到他李斯之才绝对压过那三千门客、数十幕僚，认识到他李斯才是真正可堪重用的人才。
想到这里，他便直言不讳：“如今朝堂上的形势相信不用下官多说，吕相自己心中早已有数。您与王上已然势同水火，而王上亲政在即，若等到您交出所有权力的那一日，试问王上会让您安安稳稳地退出朝局吗？请恕斯说句大不敬的话，此番若您还能保全性命，就已经是大大的造化了。要知道，这些年来不仅仅是您权倾朝野，客卿一派在朝堂上亦是势头过盛，不光王上容不下您，恐怕那些与您政见不合的朝臣们也巴巴等着看着您惨淡收场。”
“分析得甚是有道理，看来先生已有良策。”
李斯的人品固然入不得吕不韦的眼，但有一点还算值得一提，那就是坦率。一个敢说真话的人，交流起来总不会太费劲。
李斯退后三步，双手交于面前，躬身行了个礼：“愿吕相效仿田氏代齐，取而代之。”
吕不韦双目眯起，眸光深深地审视着面前这个朝自己俯首行礼的书生：“先生可知，光是说这句话的人就足够被夷三族了！”
“但这是唯一的活路……”李斯据实说道，“下官并非不知吕相想成为周公召公那样的贤臣良相，然而现如今的局势根本容不得您做此假想。王上已将您视为眼中钉，您的政敌也在蠢蠢欲动，等待着时机对您群起而攻之。下官以为，吕相唯有采取雷霆之势、铁腕手段，如此放手一搏，才有赢的可能。目前朝政大权仍然握在您的手中，但距离王上亲政之日越来越近，时日真的不多了，这也是您最后的机会了。”
李斯说完，吕不韦一摆手：“不可。秦国不比齐国，姜氏气数已尽，所以才会被田氏取代……而嬴姓一族显然并非齐国的姜氏，即使本相坐上了那个位置，也不会长久。”
这江山谁主，这王位谁坐，吕不韦对此可谓是十分清楚的。一旦他自己真的听从了李斯的建议，就算最后事成，也会遭到万人唾弃讨伐，王位也根本坐不稳。
李斯见吕不韦目光坚决，亦拒绝得毫不犹豫，深知对方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初衷了。
于是，他从袖中取出一捆书简，双手捧着递到吕不韦面前：“吕相既然不听下官之言，下官亦无法。这终究是吕相自己的抉择，下官只能向您提出谏言，却不能左右您的决定。只是吕相既一意孤行，下官却不想因此赔掉身家性命。这是下官的辞呈，自今日起，下官便不再是您的幕僚，也与相国府再无瓜葛。您知道的，我李斯从来只走活路。”
“先生果真是谨小慎微之人，原来早已做好两手准备。眼看本相未能采纳你的提议，便急着与本相划清界限了……”吕不韦此言也不知是褒是贬，亦或是两者都有。
李斯并未在意对方话中之意，而是喟叹了一句：“斯没有显贵的家世，蒙吕相青眼得以任职于咸阳，却依旧势单力薄、举步维艰，若非比旁人谨慎多思，恐怕早已引祸上身！”
也许是他的这句慨叹或多或少流露出了几分真性情，吕不韦捻须一笑，开口道：“先生稍安勿躁，要想将目前的棋路走活，未必一定要用取而代之这种极端方式。”
李斯微愣，随即拱手一拜：“还望吕相不吝赐教。”
吕不韦敛去讳莫至深的笑意，定定地看着李斯，一字一句道：“挟持天子，号令秦国。”
·
暮春时节的夜晚早已褪去了残存的那点凉意，由温暖向燥热天气的转变亦让人的内心躁动不安。
月夜静谧，星光暗沉
一间烛光昏暗的小屋子里，雍城的主簿依然在奋笔疾书。
不一会儿，他搁笔，叫来了跟随自己多年的随从：“这些都是嫪毐近两年来贪赃枉法、滥杀官吏的证据，我已一一做了汇总整理，你务必妥善保管，亲手将其交给吕相国。吕相为官清廉，一定会彻查下去……此去咸阳，路途艰险，且多保重。”
“主簿大人，那您怎么办？那个嫪毐心狠手辣，之前也不是没人检举他，可结果呢？他连朝廷任命的官吏都敢杀，小的担心您……依小的看，大人不如辞官回乡吧，好歹还有一亩三分薄田，就算您不为自己，也该为家中老母和妻儿考虑啊！”随从忍不住劝道。
现在整个雍城风声鹤唳，实在不能再待下去了。
主簿摇了摇头：“我是这里掌管文书的佐吏，嫪毐草菅人命，滥杀官吏，如此嚣张恣意，若我只顾着自己而离开，就真的再无人为雍城百姓做主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拼一次。”
既然主簿坚持，随从也劝不住，只得骑马连夜向着咸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深夜。
相国府内的书房还亮着灯，吕不韦与嫪毐相对而坐，桌案上摆着一摞一摞的信件。
半盏茶后，吕不韦抬指敲了敲那些堆得如同小山一样高的竹简，身体微微前倾：“这些都是你两年以来在雍城贪赃枉法、为非作歹的证据，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嫪毐似笑非笑，却并未对那些检举信瞟一眼：“在下还以为吕相会将这些证据收集起来交给司寇府，或者直接呈于王上面前呢！”
“本相虽老，却不糊涂”吕不韦边说边为自己和对方续了半杯香茶，“盟友和敌人还是分得清的。”
“那是自然，若非吕相及时拦截了这些信件，在下指不定会有大麻烦。在下出身于江湖，一向恩怨分明，吕相对在下有恩，在下自不会忘恩负义！”
嫪毐既开了口，吕不韦便将茶盏往桌案上一摆：“好！本相当年看中的就是你的江湖义气！你既忠心于本相这么多年，也为本相做了不少事，本相自然不会亏待了你这长信侯府的匾额也挂了好几年，上面都蒙了尘，是时候换块新的了。依本相之见，‘长信君府’这个名号如何？”
吕不韦此话一出，嫪毐明显一愣，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
此时，吕不韦接着说道：“官职也要改。雍城之地太小，你既非池中物，那样的小地方又怎么能一展宏图呢？不知老夫的相国府长信君可嫌弃？”
“吕相这次难道是真的准备改朝换代了？”如果说刚才嫪毐还对吕不韦今夜密会自己心存疑虑，但此时此刻他自认为已经完全了解到了对方的企图。
吕不韦露出不置可否的微笑……
嫪毐顿时双眼迸射出兴奋的光芒，连带着眉梢也高高挑起：“那么在下先预祝新君登基！”
正在这时候，走廊外响起了木屐接触地板的声音。
很明显，有人来了……
不用吕不韦提醒，嫪毐自觉地朝窗外一跃，身影恍若凭空消失一般。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李斯的声音：“吕相……”
“进来吧，门没有关。”吕不韦并未起身，而是继续自斟自饮。
李斯信步进了书房，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案上那些堆起来的竹简，紧接着向他拜了一拜：“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后生拜服”
“不过是本相养的鹰犬而已，再能干也只是个畜生，还痴心妄想成为大秦的相国？”提及嫪毐，吕不韦满脸的不屑一顾。
李斯扯唇一笑，不禁感叹：“吕相当真是好谋算！如此一来，嫪毐必将在王上亲政之日动手，而您正好以平叛之名包围靳年宫即使王上私下里培养了一批人手，在经过与嫪毐的血战之后想必已元气大伤，届时吕相再率领麾下的六国精锐借机直接控制靳年宫，挟制住王上，这样秦国朝堂仍然由您说了算，而且吕相的千秋贤名也得以保存。下官实在是佩服！”
“嫪毐已注定成为弃子，且让他多做几日的黄粱美梦吧。”吕不韦将茶盏“砰”一声倒扣于桌案，眼中精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李斯微微低垂的面庞。
若说嫪毐是他第一个舍弃的棋子，那么接下来该考虑弃掉的，便是眼前这个布衣纶巾的年轻人了。
李斯此人，绝不是一个能长久留在身边的人选……
作者有话要说：
嫪毐大大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呢，看来盒饭该预备了……


第73章 吕氏春秋
根据嬴政所颁布的命令， 宫中立刻做出相应的部署与安排，将《吕氏春秋》的内容张贴于城门处，不仅供来往的大秦子民观阅， 而且广邀其它六国的有才之士前来品读和评判。
不光如此， 嬴政还下了特令：如果有人能发现这本《吕氏春秋》的不足与纰漏， 只要增加或减去一个字， 就当场奖赏一千金。
此令一出，一时间， 咸阳城的城门附近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甭管是普通百姓还是读书人，只要是识几个字的都忍不住前来围观，可谓是盛况空前。
“殿下， 这改一字就能得一千金是真的吗？”青莞好不容易从拥挤的人堆里脱身，走到远远观望的姬丹身旁。
“这是阿政颁布的王令， 君无戏言，当然是真的！”姬丹正在专心品读《吕氏春秋》，学武之人目视力往往都不错，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将上面的字看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话音刚落， 小丫头便拽着她的胳膊， 不由分说把她往人堆里拉。
姬丹不明所以地看着青莞：“停停停……你又要急着干什么啊？”
“赶快去改字儿啊！秦国的王令不是说得清清楚楚么，只要能指出书中的不足之处，改一个字就能得千金！这么好的买卖，要是咱们错过可就亏大发了！”青莞两眼放光， 仿佛就等着将那些赏金收入囊中似的。
姬丹不禁觉得好笑， 指了指城门：“那你去改吧，干吗拉上我？”
“我那点水平哪里能改得了吕不韦的文章！不过殿下就不一样了， 您的才学在列国都是数一数二的，连王宫里的夫子们都对您赞不绝口，您去改一定没问题啦，至于我嘛我就等着数钱好了！”一说到钱，青莞便搓着小手，兴奋不已。
那可是一千金呐，若是能搞到手，光是数都要数到大半夜吧！
“可问题是，我也改不了啊！”姬丹双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青莞显然不相信，嘟起小嘴半是撒娇半是耍赖：“殿下肯定有能力改的……您就勉为其难帮青莞一回吧！那么多赏金，青莞做梦都想要！”
“青莞，不是我不愿帮你，我是真的改不了。他们既然敢于将这本‘吕氏春秋’当众张贴，展示在天下人的面前，就足以说明其文辞精妙、字字珠玑、不可更改。”姬丹被青莞这丫头弄得实在没办法，偏偏对方又不依不饶弄得她哭笑不得。
“真的改不了吗？一个字都不行吗？殿下您动动脑筋，好好想想……这么长的文章，总不会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吧？”青莞还是有些将信将疑，总觉得是姬丹压根不愿意认真去改。
殿下出身于尊贵的姬姓王族，不把这一千金放在眼里很正常……可她想要啊，有了那一千金她这辈子就不愁吃不愁穿了！
“吕不韦为政之能你我皆看在眼里，他固然是个权臣，但同时亦是个罕见的治国奇才，若没有他，秦国也很难维持这么多年的繁盛稳定……这本‘吕氏春秋’乃是他执政理念的集大成之作，我略看了看，此书兼儒墨合名法，集百家之所长，又自成一派，当真文思精妙，我自愧不如！况且城门口聚集了如此多的人，相信其中不乏德才兼备的文人名士，为何过了这么久都无人上前接檄领赏？”姬丹实话实说。
人家吕相的确写得好，自己也确实比不上……山外有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玩弄权术一流，写篇文章也无人匹敌……吕不韦真有那么厉害么？”青莞禁不住碎碎念，而后忽然想起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脸色一下子大变，“那咱们帮着嬴政跟这老匹夫对着干，会不会……”
“所以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谨慎，哪怕一点点的疏漏都是致命的……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毕竟吕不韦在明而我们在暗，何况我只是一个外邦的质子，他那样的大人物未必会注意到我。”
青莞的担忧姬丹岂会不知，不过在她决定要帮嬴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冒各种风险的思想准备，不光有来自吕不韦的威胁，还有来自黄金台本身的危险。
行将踏错一步，不仅救不了阿政，连同她自己也要跌入那万丈深渊！
主仆二人在街上逛了半日，采购了些日用品，又因着青莞老是念念不忘，姬丹便带着她在鹿鸣笙美滋滋地享用了一顿饭食。
趁着天色尚早两人准备回宫，路过宫门口的时候但见十几辆马车停靠在不远处，旁边聚集了不少宫人，正在将一摞一摞的书籍往马车上搬，侍卫们也在一旁帮忙。
负责看管书籍搬运的是嬴政身边的一位老宫侍，两年前姬丹初到咸阳入住阿房宫时便是对方帮忙打理的，因此对于此人她还算比较熟悉。
老宫侍恰好也看到了姬丹，忙笑呵呵地行礼：“哟，这不是太子丹殿下吗！”
姬丹亦亲切地回以微笑，同对方寒暄了几句，同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面前的书籍：“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宫中要处理旧书籍么？”
“这可不是什么旧书，而是最近名扬天下的‘吕氏春秋’！”老宫侍回答道。
“就是吕相编纂的那本‘吕氏春秋’？”
“正是。”
“我可以翻阅一下吗？”
“当然可以，您随便看！”老宫侍答应得很爽快。
这宫中谁人不知燕太子丹乃王上至交好友，再说也不过是普通的书籍而已。
于是姬丹随手拿起一卷，稍微凑近一些，她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
姬丹的嗅觉一向很灵，立刻辨认出那特别的气味来自于竹简上的字……确切地说，是墨水。
“太子丹殿下，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姬丹边看边说道，“今日我在城门处也看到悬贴示众的‘吕氏春秋’，不知两者有何不同？”
“并无不同”老宫侍照实回答，“王上命人将吕相的著书抄写下来，分发到全国各地以便听取当地官吏的意见，里面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姬丹点点头，翻看了一小会儿后便与老宫侍道别。
回阿房宫的路上，青莞无精打采，连走路都拖着步子。
姬丹看她那副表情，知道她还在为那一千金纠结，不禁莞尔：“刚才我重看一遍吕氏春秋，忽然有了个新发现。”
“真的？！”青莞立马停下脚步，忽闪着大眼睛一脸期待，“我们现在回去改字领赏还来得及吗？”
这下，姬丹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是不是掉钱眼儿里了？我说的新发现，指的是两版‘吕氏春秋’的不同之处。”
青莞不解：“可那个老宫人不是说了嬴政特意命人抄下来的，内容一模一样么”
“现在内容是一样的，但等到派发到各地官员手中的时候，可就区别大了！”四顾无人之际，姬丹低声对青莞透露道，“用来抄写吕氏春秋的墨水有古怪。如果我没有料错，我们黄金台在鸽信上所用的墨水就是这一种。”
黄金台传递信件因涉及机密，恐遭人截获而采用一种特制墨水来书写文字，写下的字一两天之内便会挥发，如遇火烤方能显现。
“不会吧……秦王怎么可能有我们黄金台的秘制墨水？难道嬴政也是咱们的人？”话音刚落，姬丹的眼神让青莞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些欠揍，连忙恢复一本正经状，“开个玩笑而已，嘿嘿……”
“我也不知黄金台的墨水为何出现在秦宫，但可以肯定一点，墨水定是黄金台之人提供。”
姬丹说完，青莞有些慌了：“那怎么办呐？咱们会不会暴露啊？”
“要暴露早暴露了，只是一点墨水，说明不了问题。”对于青莞的隐忧，姬丹倒是一点也不在意。
既然当初父王决定让她质秦，黄金台便将一切打点好，所有的障碍和隐患早已清除。可以说，只要她自己小心行事，不要露出什么破绽，是完全不存在后顾之忧的。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青莞还在喃喃自语着，“对了，会不会是咸阳阁那位白阁主干的好事？要不他一个小小阁主哪儿来那么多钱在这里吃香喝辣？！我觉得八成是他！”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姬丹在意的是《吕氏春秋》的另一个版本。
那些抄录的副本用了两种墨水，其中一种以普通的墨进行书写，另一种则用的是黄金台的秘制墨……
很明显，阿政使用密写术的目的是向各地官员传送某种信息，刚抄写下来的文本自然是看不出来的，然而经过车马一段时日的运输，等那些各地的官员将书籍拿到手时，用秘制墨水所抄的那部分文字已经挥发，消失不见，他们所看到的便是阿政要传递的内容。
至于传送的内容是什么，那并不是姬丹关心的。
毫无疑问的是，在这场生死之局中，阿政已占得先机！
作者有话要说：
吐槽自己，特制墨水写字，用火烤才能显现是谍战剧的老梗了。然而介于时代的限制，作者菌实在想不出让人拍案叫绝的新梗……


第74章 爱恨取舍
暮春的阴雨水气褪去， 天清气朗。
今日休沐，朝中无公务，樊於期这个刚步入朝堂的年轻武将难得回了趟家门。
为家中的庶母和年幼的妹妹添置了一些柴米油盐和日常物品之后， 他便按照王翦事先的约定时间早早来到了鹿鸣笙。
离午膳还有半个多时辰， 确实早得很……
樊於期抬脚进了一楼大堂， 马上便有小厮上前对他上下打量， 直到看见对方背着的那把巨阙时，小厮立马明白过来， 连忙招呼他来到一处较为偏僻的位子坐下来，又忙着添茶倒水。
“这位客官，请上座！先劳烦您慢慢在这品着小店的茶，您要等的那位贵客随后就到，有什么吩咐您尽管使唤。”小厮边说边提着茶壶利索地将香茶注入玉盏， 再依次摆上茶点和各色蜜饯果品。
“无妨。”樊於期随便扫了眼手中的茶盏，触感温润细腻， 一看就知是上好的青玉所制，连那些摆盘的酥皮点心都用模具压成鸳鸯、凤鸟等形状，精致无比。
他所坐的位置也是王翦于前一天预订的，虽然偏了些， 但这个角度恰好可以将大堂内所有的情况尽收眼底， 而且亦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虽说此时离午膳时间还早，然而酒肆烹煮鹿肉的香味飘满四座，尚未开饭却已让人食欲大开。
回想起上一次为嬴政安排的时候，王翦也是将密会地点选在了这儿， 还另外预订了楼上的雅间。
樊於期自己在衣食住行上一贯随意， 有时候累了便往榻上一倒，和衣而眠……至于吃吃喝喝就更不讲究了， 填饱肚子足矣。
想到这，樊於期不由得暗忖王翦将军虽是行伍之人，倒看不出来对方挺会享受生活的。
要知道，光是在鹿鸣笙这种档次的酒家订个座位就价格不菲了，再加上香茶和这些做工考究的点心……他忍不住摸了摸钱袋，不知道自己出门时钱有没有带够。
正在这时，一阵温雅馨香飘然而至……
樊於期不禁抬头，却见一妙龄女子由远及近进入视线，一袭藕荷色的曲裾深衣配以紫藤纹腰带，款步姗姗，秀发髫髫，典雅之余又不失青春俏丽气息，正是王翦将军之女——苦夏。
“樊大人差点忘了，现在应该称您为‘樊将军’才对！”苦夏嫣然一笑，以袖掩唇，连落座的动作都仪态万千。
“苦夏小姐见笑了。”樊於期淡淡地说了句，心里不由得纳闷这上将军是怎么回事，为何有要事与之商讨时皆不露面，而是让自己的女儿出头，上次如此这一次也是。
当然，他并非不知王翦行事一向稳妥，对方让女儿前来与自己见面来想必自有一番考虑。
“父亲让我来告诉樊将军，亦是告诉王上，此番与吕不韦博弈凶险异常，唯有拿下最关键之人方有胜算。”苦夏一来便开门见山，将王翦的观点直接亮明。
“最关键之人？是谁？”无须王翦点明，樊於期也很清楚在目前的局势中，小政并不占任何优势。
“太后。”
随着这两个字依次从苦夏口中道出，樊於期先是一愣，随即豁然恍悟。
秦王尚未亲政，兵符一律由太后掌管，只要能设法说动太后交出兵符，一旦有了大量兵马为后盾，一切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了！
太后是小政的母亲，虽然这些年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可无论如何毕竟母子连心、血浓于水，太后断不至于不帮自己的儿子。更何况旁观者清，樊於期并非没有看出太后对小政暗中的牵挂，只是小政在某些方面太固执，反倒忽略了一些东西。
见对方陷入沉思，苦夏接着说道：“至于向太后索求兵符这件事，父亲认为除了王上，谁去都不合适。”
樊於期默默点了点头。
王翦的意思他懂，求取兵符可以是国事，也可以是家事。
臣子若去了，便是非同小可的国事，甚至有引发朝局动荡的可能性；若是让身为一国之君的嬴政前去索要，左不过是母子俩之间的事情，能闹多大？
很多时候，宁可窝囊些以便于大事化小，也绝不能逞一时之气小题大做……这便是秦国上将军的处事准则。
不多时，精心烹调的鹿肉端上了桌，还有一坛鹿鸣笙今年新酿造的“桃花春”。
因是新酒，虽然没有陈年佳酿的醇厚浓烈，却胜在多了一分清香甘甜，据说女子多饮几杯也顶多微醺，粉面含春眼波荡漾，更显风情绰约，故得此名。
小厮有条不紊地开了泥封，正准备倒酒，苦夏说了句“你且下去，让我来”，紧接着，樊於期见她跪坐着将玉盏推到一旁，转而取了两只大一点的陶碗，依次满上。
“新酒甘冽，无须用精致的酒具啜饮，反而用陶碗更显潇洒自在……樊将军请！”苦夏双手捧着酒碗放在樊於期面前，又拿起箸亲自为其布菜。
樊於期哪能劳烦上将军的女儿招呼自己，连声推辞说“使不得”。
苦夏不禁笑道：“怎么就使不得了？在家里我便日日为父亲斟茶倒水，再说了，樊将军乃家父麾下的名将，王上身边的良臣，又在屯留一役立下大功，称您为大秦的功臣也不为过。我虽为一介女子，却心向往之，能有机会与樊将军对饮一番，亦是我的荣幸！小女先饮为敬，将军请随意。”
说完，便举碗向樊於期略微示意，然后稍稍低头，眉梢舒展，优雅地小酌一口。
苦夏的才华在咸阳城是出了名的，斟酒布菜都能出口成章……
不知怎的，樊於期莫名想起了青莞，如果跟那丫头一起吃饭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指望对方为自己布菜、斟酒？呵呵，估计太阳得从西边出来，那丫头肯定只顾着自己甩开膀子吃吧！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食盅里一块块肥瘦相间的烩鹿肉，他不禁觉得那食盅会不会太小，里面就那点肉……按照青莞那丫头的食量，至少得点两三盅才能吃饱吧。
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想，樊於期无意中瞥见苦夏吃东西的模样，这才是大家闺秀的吃相，用袖子遮住口鼻，只露出眉眼，小口咀嚼尽量不发出声音……要是换做青莞，定是吃得满嘴流油。
“樊将军？”见樊於期既不吃菜也不喝酒只愣愣地出神，苦夏喊了他几声才有反应，不由得莞尔一笑，半是调侃，“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竟让樊将军惦念至此，连如此一桌美味佳肴都索然无味了？”
樊於期只得打马虎眼：“苦夏小姐说笑了，不过是为王上的事担忧罢了。”
人也见了，饭也吃了，王翦也支了招。然而回宫的路上，樊於期却苦恼得很。
他不是不认同王翦的主意，而是嬴政的脾气……
自从那一日王上在德仪宫吐血晕倒，大病一场之后，他和太后的关系便一直僵着。
虽说母子没有隔夜仇，可这么长时间以来谁也不曾主动迈出一步。
如今再让嬴政前往德仪宫求取兵符，他会愿意吗？
果然，当樊於期硬着头皮将王翦的想法说出来后，嬴政马上否决：“寡人不去！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上将军说了，只有兵符在手，才有胜算。”
嬴政的反应不出樊於期的预料，其实个中轻重嬴政自己并非不知，只是一来拉不下面子，二来他并不认为自己去就一定能达到目的。
若说以前他尚且相信母后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然而现在，他却有些惧怕，怕自己这一求太后若没有答应，他们的母子之情真的就走到尽头了。
“樊於期，你也觉得我必须要去求母后吗？”半晌，嬴政慢慢动了动唇。
樊於期实话实说：“或许这不是唯一的选择，但这是最好的选择。”
经过一番思量，尽管百般不情愿，最终，嬴政还是迈进了许久以来过而不入的德仪宫。
“儿臣见过母后。”
听到宫人的通传，又看到嬴政向自己微微俯身行礼，赵姬难免惊讶。
自那场病后，政儿已经很久不曾来这德仪宫了，她虽想过自己去甘泉宫看一看儿子，但终究还是怕对方不愿见她，徒增不快，只好暗中几次派人以其它名义去送些补品，顺便打听一下嬴政的近况。
不管怎样，嬴政肯主动来自己这里，赵姬还是颇为意外且高兴的：“政儿今日来得可巧，我恰好做了清淡的荷叶小米粥，你留下来尝尝。若是喜欢，我便多做些叫霜儿给你带回去！”
“母后不必如此费心，儿臣此次前来，是希望母后能将虎符交与儿臣。”面对太后的欢喜，嬴政的语气却平淡得多。
听了这话，赵姬脸上溢于言表的喜悦荡然无存：“政儿要虎符作什么？”
“儿臣要做什么就不劳母后操心了。”
“政儿是要用这虎符对付什么人么？”赵姬的指关节不由自主扣紧桌案，终是忍不住发问。
嬴政微愣，接着下定决心似的缓缓开口，亦是作出承诺：“母后过去的事情儿臣已不想再计较了，此事不会波及到吕心和吕念，他们仍将在母后身边安然长大。儿臣向您保证，只要儿臣在一日，就保他们一日富贵荣华。”
“政儿，你当真要走到这一步吗？你一定要对母后如此苦苦相逼吗？”话已至此，赵姬很清楚自己再像以前那样无动于衷，怕是也不能了……
这无疑是嬴政能够作出的最大让步，同时也是她自己必须作出的最大取舍。
最亲之人与最爱之人，鱼和熊掌，她只能得其一。
“恳请母后念在母子之情的份上成全儿臣。”嬴政说完便撩袍下跪，双手交握着举过前额，掌心着地，向赵姬行以大礼。
母亲即将作出最艰难的抉择，他这个做儿子的又何尝不是在赌？
嬴政不怕赌，不怕变数，不怕输，甚至两年前章台宫那次诛杀嫪毐的计划中，他都敢于拿自己去做赌注……可是，他唯一不想和自己的母亲去赌、去博弈，因为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即便赢了也是输。
太后攥了攥右手，无比艰难地开口道：“你们一个是我的至亲，一个是我的至爱，我不会帮着你们其中任何一个去对付另一个……你们之间如何争斗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两不相帮。”
“母后是铁了心要为吕不韦而抛弃我吗……”嬴政抬起头面无表情地问了句，然而眼眶中隐现的泪光以及略带哽咽的音调出卖了他现在的情绪。
嬴政尚未亲政，势单力薄，而赵姬身为太后，执掌秦国的兵符，她说的“两不相帮”实则就是帮了吕不韦。
赵姬扣着桌角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却终究未发一言。
她看着嬴政慢慢站起，面色重归平静，目光不再是以往发脾气之后的愤怒或冰冷，而是空寂，一片荒芜的空寂。
“母后还记得这个么？”嬴政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类似香囊模样的小口袋，虽然只是普通布料裁剪制成，但看得出绣工很是精巧。
“这是儿臣的胎发。儿臣出生后不久，母后便将儿臣的胎发剪下做成护身符，这些年来儿臣一直佩戴此物，从未离过身。如今，儿臣将它还给母后……”
说完，他的手一松，那装着头发的小布袋从掌心无声地掉落在太后的面前。
“从今日起，你我母子，便是陌路。”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嬴政此举，无疑意味着与母亲的决裂。
不是他无法承受对母亲的失望与怨恨，而是母亲不要他了，彻底弃他而去了。
赵姬的眼眸里满是震惊与痛苦，盈盈泪眼里映出嬴政木然的神情和转身而去的背影。
她捡起那只装着儿子胎发的小布袋，情不自禁地攥紧，想开口唤一声“政儿”，想让她的政儿别走，最终却一切归于无言。
“倘若你将虎符交出去，最后输的人一定是我。”沉寂的空气被打破，吕不韦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目光复杂地望着殿门口嬴政不久前离去的方向。
“琉烟，是我对不住你……”吕不韦握住赵姬攥着布袋的手，亦是出于本能的安慰，尽管他知道此时哪怕再多的慰藉之言都无法修补对方心中那道深深的伤疤。
手背被温暖而带着薄茧的掌心覆盖，赵姬噙着泪，似是在告诉吕不韦又像是无措地自言自语：“我只能这么做，我没有别的办法……政儿会善待心儿和念儿，可他定不会放过你，若我帮了他，你就会死在他手上。若你赢了，至少你绝不会伤及政儿的性命，我宁愿他被软禁，也不想看到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死……”
“你说得对。无论王上对我如何，哪怕有朝一日他真的杀了我……只因，这是我欠他的。”吕不韦缓缓说道。
其实他所亏欠的，又何止是一个嬴政？
赵豪一家、樊於期的父亲樊空羽、长安君成蛟、那三万枉死的无辜降卒，甚至包括此时在他面前泪眼朦胧的爱人……这些不都是当初造下的冤孽吗？
如今，偿还的时候终于到了……
阳光斜斜照进室内，在凤鸟屏风上稀松地绽放开来，由里向外投落出一圈圈细碎的光痕，如同镜面一般静谧安好的假象。
吕不韦的耳畔仿佛响起了幽远空灵的钟声，究竟是警钟还是丧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章时好难过……


第75章 楚军异动
过不了几个月便是嬴政的及冠礼， 自此这位年轻的秦王在人们或质疑或不屑或审视的目光下将一头乌黑垂发高高束起，戴上冕旒，和自己的少年时代彻底作别， 成为一个真正拥有实权的君主， 亦是真正走到风云变幻， 群雄逐鹿的历史舞台前。
任谁也难以想到， 正是这样一个眉眼间透着些许阴柔之气的弱冠青年改变了中原乃至整个九州华夏各方面的格局。
而他的名字——嬴政，也成为了漫漫历史长河中一个至高无上， 无人可以企及的象征……
依照以往的传统，王室贵族子女的成人礼都要大办，何况嬴政是王，更要提早准备。
于是，宫中各司皆提前几个月开始布置安排， 掌管礼制的官员们自不必说，早就在忙前忙后， 恨不得自己长了八条腿，就连处理日常政务的相国府最近每天的奏章亦是堆得老高。
除了那些冠礼相关的琐事之外，其余一律都和嬴政的大婚有关……换言之，及冠之礼只是个仪式， 有眼力见的朝臣们真正关心的是冠礼之后君王的婚事。
大秦未来的王后会是谁， 这才是接下来的重中之重。
李斯正在把奏章分门别类，那些不重要的就没必要呈给吕相增添他老人家的负担了。
不多时，一个幕僚凑上前：“通古啊，你觉得咱们王上多年来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会不会根王翦的女儿有关？要知道那老匹夫的女儿去岁末曾奉太后懿旨进宫， 而且自及笄以来这么多年也一直没嫁人……”
李斯埋首整理，头也不抬：“关我们什么事。我等乃是食国家俸禄的官员， 应该多关心家国大事，而非那些情场风月。”
“怎么就不关我们的事儿了！”那位幕僚眼睛一瞪，显然觉得李斯这人在某些方面的分析和预见能力实在堪忧，“如果是真的，王翦那老匹夫岂不成了国丈？那还了得！”
“所以你想怎样？也打算把自己女儿往后宫送？哦，差点忘了……你女儿刚满三岁。”李斯揶揄道。
“通古，我是在认真跟你讨论当下朝局，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也在认真提醒你——管好当前，不要瞎操心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突然，李斯在奏章中发现一封蜀地寄来的密信。
正巧吕不韦来了，便让李斯当面拆信。
密信上的内容只有三言两语，却足以令人心惊，连同信笺一起发回咸阳相国府的还有一卷《吕氏春秋》，正是嬴政吩咐宫里抄写并分发给各地官吏的那个版本。
吕不韦接过李斯呈上的那卷《吕氏春秋》，展开的瞬间便明白了。
其余的幕僚凑上去一看，一个个顿时傻了眼，反应过来后皆气急败坏，大骂不止。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玩阴的！”显然，这句话是针对嬴政的。
当然，大多数骂的还是各地官员，因为他们中不少人曾是吕不韦的门生故吏。
“蜀地的信件都发来了，我就不信离咸阳最近的关中一带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那群龟孙已经起了改换门庭之心！”
“这不明摆着么？如此忘恩负义之辈，难道忘了当初自己是怎么受吕相提携的？！如今居然背着吕相干起了吃里扒外的勾当，着实可恨！”
“罢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这么做，也是出于自身考虑……”相比幕僚们的义愤填膺，吕不韦却表现得淡定有加。
“吕相得拿个主意啊，不能任由事态这般发展下去！”
“对呀，吕相！若是王上得到各地官员的支持，如此一呼百应下去，这可对我们大大的不利啊！”
面对相国府众幕僚对局势的担忧和焦虑，吕不韦似乎不以为意，慢悠悠地翻阅着那卷早已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吕氏春秋》：“慌什么？有本相在，那些地方官还能翻了天不成？”
幕僚们一听这话，纷纷愣住，除了李斯依旧平静地站在一旁，等待吕不韦接下来的对策。
“控制了秦宫就等于控制了咸阳，控制了咸阳便是控制了整个秦国……只要本相还在这位子上一日，就乱不了。”吕不韦语气笃定，仿佛嬴政这些暗中的举措不过是雕虫小技，他倒要看看这位年轻的天子究竟学到了自己的几分真本事。
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李斯开口道：“下官相信吕相已做了万全准备，只是王上冠礼在即，一旦吕相还政于王上，又该如何自保？”
此话一出，众人皆叹自己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嬴政亲政是迟早的事，到那时，他们客卿一派又将何去何从？
对此，吕不韦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李斯，取我的私印来，我要修书一封给楚国的令尹春申君。”
·
十日后。
楚国寿春，令尹府。
“主公，咸阳来的鸽信。”刚入夜，门客亲手将信函送到黄歇手中。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还能收到来自咸阳的信……看来，吕相最近的日子也并不好过。”烛火的微光轻轻摇曳着，春申君黄歇的面庞在烛光下晦暗不明……
这位楚国第一位高权重者尚未拆开信件，便已猜出是何人所写。
“明日我会在朝会上向王上进言，在秦楚边境增兵十五万，我亲自领兵。”
春申君话音刚落，其亲信门客不禁诧异：“十五万？王上会同意主公率领这么多兵马么？”
黄歇冷冷一笑：“我的话，他敢不听？”
说完，黄歇将鸽信投入香炉中，整了整衣袖：“当年我只身一人把王上带回楚国即位，期间吕不韦多少也出了力，就当…还他一个人情吧。”
·
将军府一大早便迎来了宫中的传旨，说是楚国突然在秦楚边境增兵十五万，大军压境意图不明，为安民心特令上将军率二十万秦军即刻前往边境，不得有误。
传旨的宫人宣读完旨意便匆匆回宫了，留下王翦依然双手捧着诏书，怔怔地一言不发。
苦夏扶他起身：“父亲是否觉得这旨意来得有些蹊跷？秦楚两国虽有争端，然而这些年来楚国并不敢单独挑战秦国，为何在王上即将行冠礼之际突然有所动作？再者，如今王上亲政之日近在眼前，王上与吕不韦的矛盾也日益加深，为何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父亲偏偏接到率军去边境的旨意？”
“你说的这些为父岂会不知？这个时候急不可待将我调离咸阳，除了吕不韦还能有谁！”
吕不韦这次的谋划并不高明，却简单、直接，一击中的，任凭王翦看得再怎么清楚明白也于事无补。
苦夏俨然吃了一惊：“吕不韦竟有如此通天的本事，能让楚国军队听从他的号令？！”
“吕不韦从前经商时曾周游列国，想必在六国积攒下了不少人脉，不排除他和楚国某位重臣私交甚好的可能。”
听王翦这么说，苦夏不禁脸色大变：“那可如何是好？父亲此时率军南下，王上在咸阳必定孤立无援，身陷危局！”
“军令如山，我也是无可奈何……其实，就算我称病留在咸阳又能怎么样呢？吕不韦换个主帅，二十万大军照样带出去。无仗可打，手中又没有兵马，我这个上将军便形同虚设。”
“如此说来，难道王上此次真的陷入绝境，无法逆转了么……”
见苦夏柳眉微蹙、神情凝重，王翦只得长叹一声，他并非不知女儿满心都在为嬴政担忧，同样也不忍心看到对方如此苦恼的样子。
“那倒未必。你且放心，为父既然接了旨，自有一番考量。”
“父亲此话当真？”原本是山穷水尽，王翦的回答令苦夏似乎又看到了一丝转机。
“我若留在咸阳，非但对王上没有任何助力，反而受制于吕不韦；可如果我率领大军离开咸阳，吕不韦势必鞭长莫及，对我来说无异于放开了手脚……”
王翦说着展开一幅地图，分别指了指上面的咸阳、雍城等几个重要的城池……最后，这位秦国历经百战的上将军的目光定格在距离雍城不远的一处地方——苍龙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我哪天才存在？”的营养液和地雷！
感谢读者“安沫冷”的营养液！


第76章 花间论剑
“这里是秦都咸阳， 这是雍城，阿政举行及冠大礼的靳年宫就坐落在此处。这儿是苍龙谷……有没有发现什么？”姬丹寥寥几笔绘制了一张简易的秦国地图，然后指着地图上特别标出的几个地名转过头问身旁的青莞。
青莞端着个点心盘子正在吃东西， 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地图琢磨了半天， 口齿不清地说道：“呃， 殿下的画功……好像进步了不少。”
“谁问你这个了……”姬丹很无语，“青莞， 说了多少遍，干正经事的时候不要吃零食。”
“可是我的正经事不就是照顾和保护殿下吗？至于那些朝局啊谋算啊，就算我学一辈子也根本不是那块料。”青莞神情无比认真地答道，仿佛在告诉她——那些东西还远没有自己手中的一盘子点心重要。
姬丹微微叹了口气：“你再好好看一看苍龙谷的位置。”
“离雍城蛮近的……我只看出来这么多。”
青莞说完，姬丹点了点头：“没错， 王翦率军前往秦楚边境，苍龙谷作为必经之地， 且距离雍城不远。根据黄金台提供的线报，最近楚国在边境增兵与以及王翦此时被调走十有八-九都是吕不韦的安排。”
青莞似有所悟：“看来，吕不韦那老头近期有大动作……如今王翦这一走，而且大军也被带走了， 嬴政接下来可怎么办？殿下就算调动整个‘咸阳阁’的力量， 也拼不过吕不韦啊！”
“谁说我们要和吕不韦硬拼了？”姬丹无比肯定地说道，“我们的人根本不必出头，因为王翦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听吕不韦的话，将这二十万秦军带往边境。”
“殿下觉得， 王翦会抗旨不遵？”
姬丹指着地图上自己标注出来的苍龙谷， 继续刚刚的话题：“他不会在明面上与吕不韦撕破脸，何况现在阿政尚未亲政， 大权依旧牢牢握在吕不韦的手里。王翦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种时候和对方对着干于自身没有任何好处，不过明面上虽然不行，暗地里可未必不会……喏，苍龙谷这儿便是他的机会。”
·
“我会在苍龙谷这一带留下一小部分精锐，大约两千余人，如若到时雍城有什么变数，这两千兵马可解王上的燃眉之急。”王翦边说边指了指地图上距离雍城最近的那个特定地点。
苍龙谷，顾名思义，乃峡谷地形……周遭高山、密林众多，便于隐藏。
此次他率领的秦军主力有二十万之多，秘密将区区两千人留在此地并不会引起注意。
苦夏虽心中忐忑依旧，但听到父亲留有后手，便也只能暂时说服自己心安。
·
距离嬴政病愈已几月有余，对于姬丹而言，这么长时间来还是自己第一次前往甘泉宫来看他。
上次夤夜来此是为了送药，当时阿政还昏迷不醒，樊於期看得紧，她也并未进殿探望，只留下药便离开了。
几个月过去了，阿政的身体自然早就恢复了，然而心中的伤痕哪有那么容易愈合？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谁知刚到甘泉宫门口，嬴政的贴身宫人告诉姬丹王上不在殿内，而是和樊侍卫在御花园里练剑。
于是，她又来到花园，果然远远望见一身常服的嬴政右手握着他的太阿剑，正在奋力抵挡樊於期愈渐凌厉的攻势。
和她的水心剑一样，嬴政的佩剑“太阿”，也是世间罕见的名剑。然而面对巨阙的进攻，嬴政持剑却只能勉强招架。
姬丹并未出声，只是远远待在一旁观战。
樊於期的武功路数她并不陌生，其实对方的剑法不算特别精湛，只不过因着巨阙本身的重量和挥舞起来的巨大力道而增添了不少杀伤力。光是对方普普通通的一个劈砍，便没有几人能挡得住。
相比之下，嬴政无论是出剑和应变的身法都简单、直接，快如闪电，按理说不应该被樊於期轻而易举逼得节节败退，徒留招架之功……
姬丹正觉得疑惑，但见樊於期一个后退之后紧接着上半身猛然前倾，与此同时巨阙带着凛冽风势朝嬴政迎面劈来！
嬴政只能抬臂提剑，勉力一挡……
两把名剑的剑刃刚一接触，嬴政的太阿剑便被震飞，“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樊於期见状大惊，慌忙收回剑势，嬴政亦一个侧身闪避，堪堪躲过巨阙的剑锋，然而终是因身形不稳而跌坐在地。
樊於期和姬丹赶紧上前将他扶起，一个帮他拍去衣服上的灰尘，一个跪在地上自责不已，连说自己出手没轻没重，实在罪该万死。
嬴政没事人似的揉了揉自己的右肩，说了句“无妨”，便让樊於期起来。
樊於期内疚不已，迟迟不肯起身……毕竟刚刚若不是嬴政躲得快，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让你起来你起来便是，婆婆妈妈的干什么！再说了，是寡人要求这一次比剑必须倾尽全力，就算寡人因此受了伤也不关你的事。”
见嬴政面露不爽，樊於期只好站起身，依旧不放心地问这问那；姬丹也担心他伤着了，故而提出让医丞过来检查一番。
“看，真的一点事也没有！”怕两人不放心，嬴政当着姬丹和樊於期的面活动了一下手肘，“不过是比剑时右肩部突然使不上力，你们俩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右肩部……？”姬丹忽然间仿佛想起了什么，禁不住追问道，“是那一次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对不对？”
“那点皮肉伤早好了，哪儿来的后遗症？！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啊！”面对丹儿关切又微微透出些许歉疚的眼神，嬴政当即出言否认，并且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姬丹无声地叹了口气……
小时候那场经历怎么可能忘怀？
若非自己说喜欢吃枇杷，阿政不会铤而走险爬上树摘，也就不会被那些大孩子发现，更不会在打斗中右边的肩膀被扎了一刀。
那道伤口如此之深，当场血流不止！
她从未见过那么多的血，当场吓得大哭。
可阿政明明都那么疼了，却仍然咬着牙将那几个沾了血的枇杷递了过去，温声细语地安慰她……
“哎，对了！丹儿你难得来我这儿，正好樊於期也在，不如你们俩现在比试比试，如何？”嬴政的话语打断了姬丹的回忆。
她慌忙摆摆手，推辞道：“别！我这个人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技不如人就绝对不比。”
“丹儿你的意思是我没有自知之明？”嬴政无语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继而望了一眼身旁的樊於期，“你也这么觉得？”
樊於期立马摇头说“不敢”，姬丹脸上带着笑意，却暗自捏了把汗。
要是答应跟樊於期比剑，岂不是自找麻烦吗？
要知道夜探藏书楼那次她可是跟这位樊大人恶战几十回合，险些露出马脚，若此时再与之比剑，按照樊於期的警惕程度，势必会联想起那夜的搏杀，自己不就彻底露馅了么！
因此，为了不让樊於期看出什么端倪，姬丹宁可装怂认输。
樊於期笑道：“太子丹殿下何须妄自菲薄？当初在咸阳街头您与嫪毐力战不殆，坚持那么多招，想必也非等闲之辈。”
“过奖！我那几下子，哪里比得上樊大人巨阙一出，谁与争锋？”
姬丹话音刚落，被忽略的嬴政显然有些不满：“你们俩能不能别互相吹捧了……二位都是顶尖高手，就寡人差了一大截，行了不？其实要我说，剑法和武功固然重要，但如果用的剑不称心如意也会有一定影响。”
嬴政无意间将话题带偏，倒是让姬丹松了一口气，便顺着对方的话语问道：“你的太阿剑也是当世名品，怎么，用着不称手吗？”
“也并非十分不称手，只是希望它再轻一点就更好了。”
听嬴政这么一说，姬丹便把自己的佩剑递给他：“我这把‘水心’倒是以轻盈灵巧著称，你且试一试，看是否合心意。”
嬴政接剑，随手挽了几个剑花，然后交还给对方：“确实比我的‘太阿’轻盈不少，舞起来也毫不费劲，但还是短了些。大概，这个长度最合适……”嬴政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长短。
一旁的樊於期忍不住插了句：“有那么长的剑吗？”
姬丹若有所思……水心剑已属长剑，但阿政仍然嫌短。
然而剑不比铸造别的武器，阿政需要的那般长度，铸剑师能铸造得出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全这一章～～


第77章 铸剑名家
翌日清晨， 青莞还在睡梦中便被姬丹叫醒，说是今日要出城，让她早起准备一下。
青莞只好一边打着哈欠铺被子， 一边揉揉朦胧的睡眼， 嘴里还在小声嘀咕：“殿下您查阅一夜的兵器谱， 一点都不不觉得累吗？我都困死了……”
“不一会儿马车就要来了， 你动作快点，再耽搁下去我就一个人出发。”
刚讲完这句， 殿外由远及近传来车轱辘滚动的响声……不用说，马车已经到了。
青莞这下开始着急了，一面往包袱里狂塞各种糕饼干粮，一面朝正在往门口走的姬丹大喊：“殿下等等我呀！”
马车载着主仆俩迎着早晨并不刺目的曦光出了城门，一路向西不急不缓地行驶着。
马车微微颠簸， 青莞一手撩起帘布，另一只手的胳膊肘搭在小窗边望着道路两旁的风景：“殿下，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城西远郊。”姬丹端坐着闭目养神。
“城西远郊？”对方的回答显然令青莞始料未及，小丫头立马将车帘放下，压低嗓音，“咱们去这么远的地方干什么？还随身带这么多钱？要是让傻大个知道了， 肯定少不了要查问一番”
“樊於期本来就知道， 马车还是他帮忙安排的。”
青莞一听不乐意了，小嘴嘟得老高：“哼，殿下偏心！什么重要的事儿连我都不告诉，居然先告诉那傻大个……”
“现在告诉你也不迟啊！”姬丹笑道， “我今日出城是去拜访一位叫做‘徐夫人’的故人， 他就住在咸阳城西的山中。”
青莞有些好奇：“殿下在咸阳还有别的故交？这个徐夫人是秦人？”
“不，他是赵国人。不过徐夫人喜欢游历， 一向居无定所，曾不止一次周游列国，说是四海为家也不为过，咸阳也只是他的暂居地罢了。我也是通过咸阳阁的人手才打听到他最近在咸阳城西落脚，所以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登门拜会。”
“能让殿下起早拜会之人，想必也非等闲之辈，殿下此行应该不只是拜访吧？”
姬丹缓缓睁开眼睛，开口道：“没错，我此次拜会他的目的是为了铸造一把剑。”
青莞恍然大悟：“也就是说……”
话音未落，姬丹点了点头：“徐夫人是一位铸剑名家。”
不多时，马车行至郊外。
远离了都城的繁华喧嚣，面前青山绿水环绕，鸟语花香，连空气里都透着泥土的芬芳。
姬丹让车夫将马车就近停在山脚下，然后示意青莞跟她一起上山。
“殿下，这里山道平坦，坡度也不大，坐马车完全没问题，为何我们还要徒步走这么远？”
对于青莞一肚子的疑问，姬丹解释道：“奇人异士自然有自己一套规矩。”
“差点忘了”姬丹脚步一顿，像是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徐夫人一向特立独行，不拘小节，待会你见到人，可要老老实实待着，不许乱说话。”
对于姬丹的交代和嘱咐，青莞却有点不屑：“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不就是个铸剑师吗！自己不拘小节，对别人倒是一套一套的规矩”
“既然有求于人，放低姿态又有何不可？何况古往今来，礼贤下士乃君子之德。若是徐夫人能帮我办成此事，别说徒步上个山，就算让我不远万里去请亦是值得的。”姬丹暗暗思忖，倘若徐夫人真的能为阿政铸造出一把当世绝无仅有的长剑，有了此等绝世利器护身，自己多少也可心安。
青莞依旧老大的不高兴：“我只是觉得再厉害的铸剑师也不值得殿下如此屈尊纡贵。说白了，不就是个铁匠么？而且人家铁匠能打造各种各样的东西，不像铸剑师，只会打剑”
“青莞，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几句话犯了多大的忌讳？首先，你把铸剑师与铁匠相提并论，这是大忌；再者，你不该说‘打造’，应当说‘铸造’，尤其在徐夫人的面前”姬丹细数完青莞的错，然后十分严肃地告诫小丫头，“所以，我才让你待会最好闭口不言，否则万一说错了话，你会被徐夫人直接从屋子里扔出去……他绝对做得出来。”
青莞“呵呵”一笑：“我不怀疑她把我扔出去，我只怀疑她夫君当初是怎么看上她这么个不讲理的。”
走在前面的姬丹不由得停下脚步，回过头疑惑不解地看着青莞：“夫君？”
“不是徐夫人吗……她的夫君难道不是姓徐吗？”
姬丹无语地叹息：“人家姓徐，名夫人，是一位年逾半百的老先生。”
山间的天气比城中微凉，明明正值初夏，却有了几许秋的味道。
绕过几处弯溪，徐夫人的家便近在眼前。
这是一座木头搭建的简单小屋，屋前围着半截篱笆，空地上散乱堆放着铁矿石，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
面前烧铁的大炉子里不断有火苗跳跃着窜出，烟熏火燎的气息把青莞呛得眼泪直流：“这不是剑庐吗？咳咳……他该不会就住在这儿吧？”
“铸剑师不住在剑庐，应该住在哪儿？”苍老却浑厚有力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姬丹用目光暗示青莞别出声，随即执剑朝竹屋的方向拜了一拜：“晚辈姬丹，特来拜访大师。”
屋子里一阵“叮叮当当”击打铜铁的清脆响声之后，那年老却气力十足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透着些许不耐：“怎么又来了进屋吧。”
得到屋主人的允许，姬丹心知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一半，于是立马示意青莞带上礼品，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第78章 杯弓蛇影
徐夫人的住处从外表看， 不过是一间简陋的剑庐。
然而绕过外面的铸造间，走进内屋时才发现里面的家居陈设一应俱全，且都是上品除却忽略掉面前东倒西歪摆放的梨花木打造的橱柜矮桌， 胡乱扔在轻纱雕花卧榻上的几件半成品， 以及到处乱放的金银珠玉之外， 屋子里尚能勉强站人。
青莞拼命控制住自己想即刻替对方收拾屋子的强烈欲-望， 但见那位传说中的铸剑名家徐夫人坐在堆满各种杂物却唯独没有一卷书的书案上，一边捋着自己花白的胡子， 一边瞅了姬丹一眼：“你又来干什么？嫌老头子以前给你铸的水心剑不称手？”
“哪里，大师铸的剑岂有不称手的道理？！”
姬丹话音刚落，青莞吃了一惊：没想到殿下的佩剑竟是这个怪老头铸的？！
岂料徐夫人说翻脸就翻脸，眉头一皱胡子一翘：“那你吃饱了撑的跑这里来干吗，老头子我可没那个闲工夫陪聊！”
“嘿， 你这老头怎么”青莞哪见过有人敢对她主子如此无礼蛮横，正准备和对方杠几句， 不料右脚被姬丹一踩，顿时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若非有事相托，怎敢叨扰大师清静？”面对脾气古怪、阴晴不定的铸剑师，姬丹的语气依然恭敬有加， “晚辈此次登门并非为自己， 而是想请您为晚辈的好友铸一把剑。”
听了这话，徐夫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转向一旁的青莞，继而发出一声颇为不屑的冷哼：“老头子实话实说吧，就算给这位姑娘当世第一名剑， 她也是用不好的， 不如让老头子我拿这些铸剑剩下的边角料打两把菜刀给她耍，倒称手得多。”
自己何曾被人这般编排过， 再加上她可不像姬丹那样好脾气，果然，青莞立马炸了：“你什么意……”
谁知一句话还没讲完，青莞的脚背又被姬丹踩了一下，当即龇牙咧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大师误会了，晚辈那位朋友今天并没有来。”
听到姬丹这么一说，徐夫人“哦”了一声：“说吧，要一把什么样的剑？”
姬丹内心大喜，此言一出，便证明对方愿意接下这份活了。
要知道，作为当世最有名望的铸剑师，自是少不了朝堂和江湖上的名士前来向徐夫人求剑，甚至不乏开出天价的，然而徐夫人可不是什么活都接，因此吃闭门羹是常有的事。
于是，她开口将要求简单讲了一遍，末了，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长度：“大概要这么长……”
“这么长的剑？是软剑吗？”徐夫人咂咂嘴，似是若有所思。
“不……”姬丹摇摇头，“我朋友需要的是硬剑。”
“恕老头子直言，佩剑者要么是为了好看，比如那些儒家弟子；要么是为杀人，比如江湖上的剑客或杀手。可是这般长度的硬剑佩在身上一来不好看，二来作为杀人的武器，就更不实用了，况且这种样式的剑我从未见过，更别说铸造了。”
“所以，晚辈特来将此事拜托给您……”姬丹拱手再拜道，“若是您这位当世无双的铸剑名家都无法铸出这样一把剑，那么这世上还有谁能胜任呢？”
“小崽子，你这是在故意激老头子。”徐夫人指着姬丹，“嘿嘿”怪笑。
姬丹亦回以不卑不亢的微笑：“岂敢。”
说完，她使了个眼色，青莞乖乖将一盘黄金呈上。
“这是定金。等您铸好之后，晚辈会亲自送来加倍的金银。”
姬丹说完，没想到对方将金子一推：“等这把剑铸成，你再过来付钱吧。”
徐夫人顿了顿，接着仿佛极不情愿地加上一句：“我还不能肯定能不能铸成此剑，若现在收了你的钱，岂不坏了我的规矩？到时候没铸出来，老头子我岂不是晚节不保？！”
姬丹正欲开口，却听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地感慨：“上次铸这么长的剑还是在八年前，可两者根本不一样啊……”
八年前，恰好是秦庄襄王驾崩，嬴政即位的一年；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吕不韦正式总揽一切朝政，成为秦国乃至中原列国之中的风云人物……
黄金台细作的敏感，让姬丹从徐夫人不经意的三言两语中立刻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哦？原来除了晚辈之外，还有别人请大师铸造这样一把长剑？”她佯装出一副好奇的表情，一边为对方斟茶，一边不着痕迹地套话。
“不一样，人家那是软剑，铸造工艺比你朋友这个容易多了！”徐夫人似乎并没有多警觉，反正按照行规买主的个人信息不得泄露，但并不表示不能谈论剑的情况。
“既为软剑，想必没有多少杀伤力，应当仅仅是作佩戴之用吧。”姬丹继续套取对方的话。
“小崽子，你这么说可就大错特错了！虽然那是把软剑，但韧性极好，且剑刃极其锋利，平时收在腰带之中不易察觉。一旦动手，只要稍稍擦过你的脖颈……”徐夫人说着，右手出其不意在姬丹脖子上比划了个划开的动作。
青莞吓了一跳，正打算上前呵斥对方怎可如此没规矩，这时只见对方两眼一翻舌头一伸，做了个鬼脸，紧接着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你就死定啦……哈哈，死定了！”
“什么软剑，竟如此厉害？”姬丹不由得暗自心惊。
那样一把锋利阴毒的剑如果被阿政的敌人持有，该多危险！
徐夫人眉毛一挑，一字一句地说道：“那把剑铸成时我试了一下，出剑时宛如响尾蛇用尾巴吸引猎物时发出的‘沙沙’响声，因此我将之取名为——‘蛇影’”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这几天要入院治疗，所以更新暂缓，希望自己不要出什么大问题，这样就能早点出院早点恢复日更。本来不打算在这里啰嗦无关的东西，但是收藏掉得不成样子，心里不可能不难过，所以想解释一下，并不是作者菌偷懒，真的是身体出了问题。
最后，为自己祈祷！


第79章 前尘往事
从徐夫人的剑庐出来， 下山一路上青莞迈着小碎步跟在后头，一边絮叨个不停一边眨巴着委屈可怜的小眼神儿：“殿下你变了，你没有以前那么疼青莞了， 青莞的脚都被踩肿了， 步步扎心啊……”
“肿了？抱歉， 我下手…哦不， 应该是下脚太重！”姬丹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既然脚上有伤， 想必走这种山路会很痛苦，不如你就留在徐夫人那里慢慢养伤吧。”
青莞一听她主子要让她回剑庐，立刻跳起来，步伐轻快地三两步追上前方的姬丹：“不，我才不要和那个怪老头待在一处！”
姬丹似笑非笑地扫了眼对方的右脚， 说好的步步扎心呢？
“对了，殿下为什么还要请徐夫人铸一把剑？您这把‘水心’不是用着很满意么？”青莞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我想为阿政求一把称手的剑……”
话音未落， 青莞顿时瞠目结舌，过了好半天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什么：“啊——？您花了这么多钱，是请徐夫人给那个嬴政铸剑？！”
“阿政的及冠大典在即，我作为他的朋友， 送件礼物也是应当的。”
“可殿下出手也太大方了， 满满一大盘金子，您眼睛都不眨一下。俗话说‘礼轻情意重’，您和嬴政从小的交情，随便送个什么礼物他肯定都会当宝贝似的， 用得着花这么多钱吗……”青莞不由得碎碎念。
要知道她们俩此番千里迢迢质秦， 黄金台拨出来的经费还不到此番付给徐夫人铸剑赏金的一半呢，要不是殿下平日里省吃俭用， 哪儿能攒起来那么多金银。
“可是坊间还有个说法叫做‘礼多人不怪’……”小丫头嘟着嘴忿忿不平的小模样莫名勾起了姬丹几分恶趣味，故意半打趣半调侃地逗弄对方。
哪知刚说了半句便蓦然意识到什么，见树林静谧且四下无人，于是姬丹唤了声“荆轲”。
眼前黑影一闪，荆轲立刻现身：“少主有何吩咐？”
姬丹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今天晚上你去一趟咸阳阁，替我安排与阁主见面，时间……就定在三天之后，顺便让咸阳阁着手调查一下近八年来秦国朝堂上有没有死得很突然的重臣，尤其是死因不明的，让他们尽早将资料汇总给我。”
姬丹之所以急于前往“咸阳阁”不为别的，正是因徐夫人无意中透露曾有人于八年前找他铸剑一事太过巧合，因而她觉得有必要去查个究竟。
自己不方便去做的事情，交给“咸阳阁”的人去办再合适不过。
三天后，姬丹如约见到了上回自己为了冒充哥哥不得不出手狠厉，将其一掌打飞的白阁主。
“上次属下有伤在身，无法向少主行叩拜大礼，还望少主……”眼见对方说着又要跪地，姬丹抬手示意他免跪，内心亦不免嫌烦，暗思着——若你真正体谅家国百姓，不如把平时吃穿用度缩减一半，倒比那些个表忠心的空话和礼节诚心诚意得多。
“白阁主，三天前我托荆轲前来交代给你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上一回白阁主受伤不轻，但因是冲撞了主上也别无他法，只能自认倒霉，算是白白挨了一掌，此番得见脾气温和的少主，原想着拿个乔矫点情以便趁机套近乎，谁曾想姬丹态度冷淡，一上来就问正事，难免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然而不管怎样，毕竟在黄金台这样的机构，能爬到一阁之主位置上的人，能力是绝不逊色的，白阁主深知哪怕少主再好脾气，对方交代的任务自己也绝不能打马虎眼，此刻对方问起，便赶紧双手递上一卷帛书。
姬丹展开一看，只见是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秦王政元年到现在所有离奇死亡的秦国朝政要员的名字。
其中，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樊空羽，时任卫尉一职，被发现暴毙于宫中的侍卫休憩所内……
姬丹留意了一下此人的死亡时间，竟然恰巧就在庄襄王子楚驾崩后不到半年！
“回禀少主，据属下调阅这些年的档案，死的基本上是秦国朝堂上的官员，咸阳阁曾买通仵者，得知他们左胸处几乎都有一个小红点……”少主态度不明，白阁主只好继续禀报自己的调查细节。
姬丹嘴上没开口，其实心里差不多有了底，这些死者或多或少都跟吕不韦不对付。
难道是吕不韦雇佣了杀手来铲除异己？
这倒是符合他一贯的作风，雷厉风行，当狠辣则绝不手软……可问题是，被他雇佣的究竟是何许人？
很明显，被害的这些人之中有相当一部分姬丹并不陌生，可以说是秦国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想拿走他们的命可不容易。若幕后主使真的是吕不韦，那么替他卖命之人必然是个高手中的高手！
目光再次落在“樊空羽”这个名字上，姬丹莫名心弦一动，禁不住问道：“这个叫‘樊空羽’的是什么人？”
“樊空羽原是赵国‘千羽门’的二号人物，‘千羽门’被赵括剿灭后，此人侥幸逃脱，机缘巧合之下被嬴子楚招至麾下，成为其心腹，邯郸之战前夕跟随嬴子楚和吕不韦一起逃离赵国。嬴子楚继位后，任卫尉一职”
白阁主讲到这里，姬丹疑惑地蹙眉：“卫尉乃掌管宫禁防卫的要职，这个樊空羽就算再受信任，也不过是一介江湖人士庄襄王让他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难道此人有什么过人之处？”
“少主有所不知，樊空羽乃是当时赵国第一剑客，天下排行第四的绝世高手，且心思缜密、忠贞不二，正因如此才受到嬴子楚的赏识和重用。”
“原来如此”姬丹点点头，不禁心生感慨，“没想到这样一个绝顶高手竟也死得不明不白，当真是可惜！”
白阁主也跟着点头附和：“可不是么！此人确实死得太早，否则也不至于让吕不韦只手遮天这么多年，更没嫪毐什么事了！好在这个樊空羽还有个儿子，如今也在宫中任职，叫樊什么来着……对了，叫樊於期！”
青莞原本正准备给姬丹递茶水，一听到“樊於期”的名字端茶的手便不由得一抖，紧接着“啪”一声，茶碗摔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青莞赶紧跪地，一边收拾一地的狼藉一边低头道：“少主恕罪！属下不是有心的，属下这就去换！”
打碎一个小小茶碗本不要紧，然而青莞的反应顿时让老奸巨猾的白阁主起了疑心。从对方听到“樊於期”三个字便魂不守舍可以推断，她与樊於期之间必定有过交集。这本也寻常，毕竟这对主仆住在秦宫里，但这两人的态度对比之下却大相径庭。
虽不难看出姬丹吃了一惊，但除了惊讶并没有别的反应；青莞就完全不同了……白阁主敏锐地觉察到青莞的眼神中除了惊愕，更多的是担忧与纠结。
就在他暗中观察青莞，不放过任何一丝神色变化之际，姬丹已经发现了不对劲，于是佯装呵斥：“你这毛手毛脚的还是别换了，下去！”
见青莞垂首默默退下，白阁主这才识趣地将目光收回。
从咸阳阁一出来，姬丹便忍不住提醒青莞：“你今日怎可如此大意？你知不知道白阁主在偷偷观察你？”
小丫头眨眨眼一副无辜的表情，很明显还没意识到自己差点犯下一个多么大的疏漏：“真的？什么时候？”
“就在我们提到樊於期的时候……”姬丹无奈地叹了口气，“当时你神思游离，到底怎么了？”
“我只是没想到樊於期的爹居然拥有那样一个响当当的背景，而且也牵涉其中，看来这秦国当真是龙潭虎穴，里头的水也深不见底！”青莞嘟囔着，“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樊於期的爹身手如此厉害，那他怎么就莫名其妙被杀了呢？又是谁干的呢？”
是啊，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赵国第一、天下第四的剑客，想取这样一个人的性命几乎没几个人能做到！
“嫪毐……”姬丹略作停顿，又继续说道，“我能想到的，只有嫪毐。一般而言，江湖上能够跻身武功一流之人，他们的水平相差并不大，因此，若双方公平较量，短时间内也难以分出胜负，更不用说一招让对方毙命了。可是关于樊空羽死状的记录跟那些朝臣要员并无大的区别，都是一击致命，身上亦只有那个可疑的红点。文臣也就罢了，关键那些武将的身手可不弱，再加上一个绝世高手樊空羽……说明什么？”
“偷袭？”青莞灵光一闪，似有所悟。
姬丹赞许地笑了笑：“没错！红点在左胸处，那里恰好是心脉的位置。袭击者就位于死者正面，死者应是死于心脉的损伤，这种损伤是致命的，却很少流血，因此才蒙蔽了仵作，让他们难以查出死因。”
“可是樊於期的爹那么厉害，难道一点防备也没有？”
面对青莞的疑问，她接着解释道：“这就是我怀疑凶手是嫪毐的缘由。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一共就那么几个，一个个排除下来，可能性最大的只有嫪毐。一则他本就是吕不韦的亲信，且武功深不可测，二则短短数年间这个毫无背景也看不出什么治国才能的人便一路扶摇直上，成为秦国屈指可数的重臣，你觉得正常吗？”
青莞摇摇头，又听姬丹开口道：“当然，樊空羽杀手出身，也不是吃素的。嫪毐若想十拿九稳地取对方性命也并不容易，很可能还缺少一件东西。”
“是什么？”
“兵器！”黑夜里，姬丹眸光灼灼发亮，“一把由徐夫人亲手铸造的杀人利器……”
紧接着，主仆二人异口同声：“蛇影！”
之前经过姬丹套话得知，“蛇影”乃一把极为锋利且韧性极好的软剑，因此若是藏在身上用以偷袭势必不难。
想到这，青莞更苦恼了：“那可如何是好？我…我究竟要不要知会那傻大个一声啊？”
“你知会他干什么？”
“樊空羽不是他爹吗？自己的爹死于非命，难道他不该为父报仇吗？”
刚才差点被白阁主看出暗藏的小心思，也没见你多不安……
姬丹被小丫头彻底弄得哑口无言，半晌后才说了句：“你要是盼着樊於期早点死，尽管去告诉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两天用手机打的产物，医院里很吵，实在不适合码字。
这几天更新会慢点，五脏六腑都查了，没毛病……看血液科最终的诊断结果吧，希望自己平安无恙。


第80章 天子之剑
嬴政收到姬丹的来信， 说是亲自煮了茶，邀他前往阿房宫一叙。
这还是丹儿这段时间以来难得一次主动邀请他前去自己的住处叙话，虽感到有些诧异， 但是嬴政的确很久不曾见到对方， 心中难免牵挂惦念， 加之两人年岁渐长又分属不同国-家， 利益牵扯众多，世事风云变幻， 他们二人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想回到当初无忧无虑的纯真时光已是不可能，惟愿对方和自己都能将最初的模样保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嬴政格外珍视自己和丹儿之间的情谊，因此接到邀约来信时，他难掩面上笑意， 仿佛萦绕在胸口不知多久的晦暗与沉郁被几许清风春水涤荡而去，以至于想也不想便唤了几声“樊於期”， 直到来的是几个在甘泉宫内贴身伺候的宫人时才恍然反应过来，原来樊於期早就任了军职，如今跟着王翦在军营里训练新兵呢。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眼看着自己都要行及冠大礼， 阿房宫的桃树花开花谢了三个轮回， 而樊於期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形影不离跟在自己后面的小护卫了。
时间飞逝，光阴荏苒，一些人渐渐长大、成熟，变得能够肩负重任、独当一面。
一些人则垂垂老矣， 注定一步步走向迟暮。
还有一些人， 他们的容颜永远定格在了青春曼妙的年华，不曾成熟也就不会老去。
时间如同掌中沙， 留下的未必是遗憾，带走的一定是不舍……
阿房宫的后花园内，姬丹让青莞在嬴政面前打开一个狭长的盒子，但见里面静静卧着一把长剑。只见那把剑通体乌黑，剑鞘两侧镶嵌着若隐若现的暗金色龙纹，简约大气，剑柄比寻常的长剑还要显得修长一些。
“马上就是你的及冠大礼了，我也没什么稀罕物件相赠，不如送你一件兵器吧，好歹可以用作防身。”
姬丹说完，嬴政不禁莞尔：“别人的贺礼要么是些珠玉俗物，要么学那些个文人名士附庸风雅送些古籍古玩……和他们一比，丹儿真是别出心裁，居然会想到送我这样一把别致的剑！”
“你我挚友，我自然比旁人更了解你的喜好，所以才能投其所好……”姬丹半开玩笑，紧接着抬手示意道，“阿政，你再试一试，看看是否称手。”
嬴政点点头，从木盒中拿起那把长剑，放在手中掂了掂，唇角不禁扬起：“倒确实比我的太阿剑轻了不少。”
说完，他左手拇指轻轻一推剑格，瞬间“哗——”一声，剑身出鞘，反射出的刺目光寒映亮了他的一双凤眸，与此同时耳畔隐约响起低沉嗡鸣，似是蛟龙出海前的低吟。
嬴政持剑隔空一挥，凛冽剑气霎时奔腾而出，直接将对面一棵梅树的枝桠劈断！
“好剑！真是一把绝世好剑！”嬴政脸上写着明显的惊喜和兴奋，不住地赞叹，“各国稀罕难得的兵器大部分我都见识过，但如此锋利的长剑却闻所未闻，下次跟樊於期切磋的时候就不用怕他那把巨阙了对了，丹儿，你从哪里弄来这把剑的？”
“哼哼……”在一旁的青莞实在忍不住，近乎咬牙切齿地接过话，“为了给王上打造一把合乎心意的剑，我们殿下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
“好了，青莞……不过一把兵器，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唯恐小丫头乱说话，姬丹赶紧打断，同时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这把剑还没有名字……剑与持剑者是讲究缘分的，你既觉得称手，说明天意注定你是它的主人，不妨为它取个名吧。”
这是丹儿贺我及冠的礼物，自此我便要开始亲政，成为真正的实权君主……
思及此，嬴政开口道：“名字里最好有个‘秦’字，可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
姬丹略一思索，缓缓说道：“心中有天下，一力定山河……这把剑就叫做‘定秦’，如何？”
定秦，定秦……
惟愿你能化险为夷，平定这场血色飞扬的纷繁乱局，开创一个没有战火纷争、流离颠沛的盛世天下！
这一番灼灼心意嬴政又岂会不知，但见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后，转身回眸面向姬丹：“丹儿，能否像小时候一样，我舞剑，你为我唱歌？”
姬丹不由得忆起当他们俩还是垂髫稚童的时候，阿政舞着一把木剑，她则在一旁一边高歌一边打着拍子，不禁欣然应允：“好，你希望我唱什么？”
“不如就唱‘秦风’吧。”
于是，姬丹信步走到一棵桃树下，清音吟唱着：“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慷慨激昂的词调感染了内心，一阵热血激越喷薄而出。
嬴政凌空而起，足踏一地繁花跃至半空……
漫天飞舞的落叶飞花中，树下清歌浅唱的身影、花中飒飒交织的剑影相互辉映，恰似一对璧人，心心相印，不分彼此……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我哪天才存在’的地雷、‘安沫冷’的营养液。
预约医生改在了星期一，小天使们莫慌，我有空就更新，打多少更多少，不会弃坑的。


第81章 及冠大礼
暮夏时满， 当起秋风。
过了九月，晴空与爽朗的天气如约而至八百里秦川的沃土之时，也将凉意吹向函谷关以西。
咸阳西面的一座城邑——雍城， 作为定都时间最久的旧都， 即将于今日迎来大秦君王的及冠仪式， 地点就位于蕲年宫。
东方的天际仍然是暗沉沉的一片， 破晓尚未来临，宫中的车马和随从却已早早作出部署， 各自列队整装待发，只因这是一国之君的冠礼，不光有王室宗族和朝中重臣参与，各国也派了使团前来观礼，因此不能有任何差池。
虽说雍城离咸阳并不算远， 但因车马和随行人数众多，行驶速度必然快不了， 因此天不亮便要准备出发。
青莞作为燕国太子的贴身侍从，亦有幸同姬丹一起前往雍城观礼。
小丫头登上马车依旧睡眼惺忪，一个劲地打哈欠，嘴里不住地抱怨以前在黄金台时教习武功的师父也只让他们天亮之后习武练剑， 现在倒好， 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姬丹无奈，只得递给她一个事先灌满一整壶浓茶的水壶：“喝一点，多少能提神。及冠礼乃是大事， 一生中就这么一回。我们观礼的人无非也就是起个早， 哪像阿政，人家一个月前就在准备了。”
“那还不是下人们的事， 他又不需要做什么！”青莞显得很不屑，她年纪小本身就贪睡些，此番又是为嬴政的事而不得不起早，更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阿政确实不需要亲力亲为，但你可知，为王族的冠礼制作服饰必须尺寸精准，阿政是一国之君，更是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光是量体裁衣就要几十回，让你站着一动不动一上午，你受得了吗？更别提为今日的仪式而不得不学习那些繁文缛节了，听闻阿政仅仅学周礼的步伐每天都要跟着夫子和儒生们在宫里来来回回走至少一个时辰……”
听到姬丹如此一说，青莞心里多少平衡了一些：“看来，当王上也挺没意思的，还没有当小老百姓来得自在。”
姬丹点了点头，青莞这句话说得再恰当不过了。
是这就是帝王家的孩子……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自由、人伦、亲情对于他们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奢侈？
相比在路途颠簸中昏昏欲睡、打不起精神的青莞，太后那里倒是另一番景象，两个孩子一被宫女抱上马车便忍不住东张西望，行进途中随便一处路过的不起眼的风景也令他们俩惊喜、好奇不已。
“母后，雍城是什么地方呀？”吕念趴在赵姬的膝盖上，扬起粉嘟嘟的小脸儿。
“雍城在咸阳的西边，没有咸阳那么大。”赵姬温柔地摸摸孩子的发顶。
一直趴着车窗看风景的吕心回过头：“可是心儿就住在咸阳，也不觉得很大呀。四四方方的天，纸鸢‘嗖’一下就飞上去了……”
“我们住的是秦宫，只是咸阳的一小部分，咸阳城可比宫里大得多。”赵姬讲到这里，内心不免感到歉疚。
因为吕心和吕念的身份问题，她只能也只敢将他们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两个孩子别说出宫游玩，连德仪宫以外的地方都不曾去过。
“念儿要是像纸鸢一样长了一双翅膀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吕念边说边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听语气似乎很羡慕纸鸢飞得高、飞得远。
“那念儿和哥哥都要像你们的王兄一样快快长大哦！”
赵姬话音刚落，两个孩子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真的吗？我们也可以像王兄那样有自己的及冠礼吗？”
“当然……”
“太好了！我们到时候也能出来玩啦！”
孩子们笑得很开心，众人眼中极为重要的及冠大礼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一场难得的外出游玩的机会。
经过大半日的跋涉，前方依稀可见宫阙楼台的影子，雍城终于在视线可及之处。
樊於期一马当先，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千里马跑在队伍的最前头，抬手示意车队放缓行进速度。
青莞睡了一觉刚刚醒来，揉了揉眼睛，掀开马车的帘布，探着脑袋向外张望：“我们这是到了么？”
张望了好一会儿，她泄了气似的缩回车厢内：“什么嘛……前头一大片乌压压的人群，樊於期的影子都没瞧见！”
姬丹微微一笑：“最前面是护驾的马队，然后是王族宗亲以及重臣乘坐的车辇，阿政是一国之君，王驾理当位于队伍的最中间。质子们的车马被安排与本国前来观礼的使团一起，皆位于队伍的最末。此次护卫由樊於期全权负责，你能看到他就奇怪了。”
“如此说来，我们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青莞撇撇嘴，颇有些不服。
“除了行冠礼的阿政，其他人不都是无关紧要的么。”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随行的众马车纷纷停了下来。
青莞一把掀开车帘，发现已有不少使臣和别国的质子从车内探出头，一脸茫然；还有一些人干脆从马车里出来，互相交头接耳，不知窃窃私语什么。
片刻后，青莞又回到了马车内，车队重新开始向前缓缓行进。
“已经打听清楚了，刚刚一个妇人带着个稚童拦住了护驾的马队，说自己的夫君是雍城掌管文书的官吏，不久前突然暴死，死因不明，因此她跪求王上能够为她做主，彻查此事。”
青莞说完，姬丹不由得蹙眉：“也是暴死？”
“对！那个妇人是这么说的，在场很多人都听见了！”青莞重重地一点头，“不过带着孩子拦马车这种做法也确实不可取，她没说几句就被吕不韦的几个随从强行拖走了，别说彻查，连嬴政的面儿都没见到。”
青莞接下来的话姬丹已经没有心思去关注了，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樊空羽的死以及名单上那些官员的死因。
这世上真的有如此巧合之事么？
雍城、嫪毐、蕲年宫……
望着车马队伍前进的方向，视线里的宫阙楼宇越来越清晰，然而在姬丹看来那无异于一张大网，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诊断结果出来了，是缺铁性贫血……我虚惊一场！不过在医生的建议下还是输了血，然后开了补铁剂口服。之前几天真的超紧张，人也控制不住胡思乱想，现在终于松了口气。谢谢大家的关心，作者菌有你们真的太幸运了！


第82章 使团被困
妇人携子在半路上拦截车队一事终究只是个小插曲， 连有没有惊扰到王驾中的嬴政都不得而知。
日落之前，车队终于到达了雍城，嫪毐及所有官吏等于城门处集体跪地迎接秦王政的驾临。
进城之后， 车队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秦国本国的王室宗族和朝臣的车马前往行宫入住， 剩下的一部分外国使团以及外邦质子等一干人， 则一律被典客署的官员安排住进了刚扩建完成并修缮一新的“迎客楼”。
负责接洽和引领六国使团众人的是中大夫令齐，此人乃嫪毐一党。
姬丹随使臣们一同下了马车， 便看到一座高高的四方形建筑，正中间的匾额上写着“宾至如归”，正门的台阶旁种着一棵形状别致罕见的松树，好似一个人在作揖拜礼一般。
“诸位宾客可知这棵松树的来历？”令齐一脸得意洋洋，仿佛刻意在使臣们面前炫耀一般， “这青松乃吕相当年亲手栽种，因姿态别致， 形如迎客礼，故命名为‘迎客松’，这楼台自然也就叫做‘迎客楼’了……”
实际上大家一路颠簸，车马劳顿， 大部分人又饿又困， 巴不得早些用膳歇息，谁愿意站在这风口听他啰嗦个没完。
要说这中大夫令齐也着实不是个识趣的，众人面露疲态丝毫没看见亦或根本不在意，依旧在那儿自顾自地口若悬河， 介绍匾额上的字是先王于哪一年所题， 当中又发生过什么奇闻轶事。
站在姬丹身侧的青年是韩国来的一位质子，比姬丹来秦国还要早两年， 据说娶了个咸阳当地的富家女，生了个儿子。
对方牵着的小孩约莫三四岁，想来应该是他的孩子了。
奔波了将近一天，大人们尚且觉得疲惫不堪，更别提一个幼童。
只见那小孩拽着他爹的手掌，可怜巴巴地央求着：“父亲，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饭？我饿了……”
自己忍饥受累也就罢了，一听孩子嚷嚷着肚子饿，那还了得！
于是，韩国质子愤而指责仍在喋喋不休的秦国中大夫：“你这人是怎么回事？谁管你们的松树是谁栽的、字是谁写的！我们都赶了一天的路了，为何还不让我们休息？！”
韩国质子的话一出口，其余人等也跟着怨声载道，纷纷谴责秦人不讲礼数让大家饿着肚子站在门外，还有脸谈什么“宾至如归”……
令齐大概没想到自己此举会招至众人的不满甚至愤慨，也没有处理事情安抚宾客情绪的经验，当场就懵了。
韩国质子可管不了那么多，孩子不能饿着，便将中大夫晾在一边，抱起儿子大步流星进了楼。
其他国家的质子和使团成员自然也没人把令齐当回事，眼看着韩国质子率先进去，便都三三两两陆续走了进去。
由于使臣们都是远道而来，难免旅途劳顿，加之今日天不亮就从咸阳出发，将近奔波了一整天，因此，在雍城的第一次诸国间的友好晚宴也就改成了一顿家常便饭。
大家匆匆填饱肚子，然后回各自的住处歇息。
姬丹一行被典客令安排住在西厢房，谁知刚进门，青莞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耳畔便传来“嘭”的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喂，怎么把门锁了……”青莞撂下行李和随身物品，一个劲拍打着门板。
“时辰不早了，还请诸位大人早些休息。为安全起见，就莫要出门了。”守门的卫兵丢下这句话，不顾青莞的叫喊转身离去。
喊了一阵子依然无人理睬，又用力拽了几下门锁，青莞随即发现房门早已牢牢锁死，怎么也拽不开。
“没用的，窗户也被锁起来了……他们应该是早就做此打算。”姬丹指了指推了半天也推不开的窗子，沉思道。
“殿下是说这些卫兵故意把我们关在这儿的？他们为何要这么做？”青莞闻言，又是愤怒又是不解。
“现在还不清楚……先养精蓄锐，走一步算一步吧。”话虽如此，然而姬丹却嗅到了明显的阴谋气息。
雍城，蕲年宫，阿政行及冠大礼的举办地，同时也是嫪毐的管辖地带……而嫪毐，又是吕不韦的人。
一想到这，她便忧从中来，难以入眠。
姬丹和衣侧卧在软榻上，隔着墙不时能听到其它房间的骚动，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很显然，使团众人和他国质子也陆续发现了不对劲，他们大多是本国身份尊贵的公子和高官，何曾像个囚犯一样被拘-禁起来，发火骂人是正常的。
看来，今夜睡不着的远不止她一人了……姬丹翻了个身，慢慢合上了双眸。
·
夜色深沉，朔月当空。
李斯站在城门外拢着袖子，过了夏，即使尚未到深秋，夜间的风也充满了寒凉之意。
不多时，相国府的几个下人小跑着回来禀报：“李大人，那对母子已经填埋妥当了。”
“确定没有纰漏吗？”
“大人大可放心，小的亲自挖坑填土，绝对不会有任何岔子。”
李斯倒并非不放心相国府的下人，只因此事既然吕相亲自交代他去办，那便不能有一丝差池。
正准备回去向吕不韦复命，李斯一转身，不经意间看到前方不远处的山谷里飘出袅袅白烟，看样子像是炊烟，便随口问了句：“前面是什么地方？”
“回大人的话，是苍龙谷。”
“苍龙谷？名字倒是大气磅礴。”
“嗨，不过是一座荒山野岭罢了……”
仆从的话引起了李斯的疑虑，荒山野岭哪里来的炊烟？
看来，这其中恐怕大有问题！
·
次日清晨，被关在各自房间里一宿的质子与各国使臣终于得到准许，可以来到一楼最大的会客间用早膳。
也不知是不是昨日的怠慢招致群愤的缘故，今早的膳食格外精致丰富，像是特意准备了以作补偿和赔罪一样。
中大夫令齐早早就候在会客间内，旁边站着典客令，两人皆堆着笑脸，见众人陆陆续续下楼，便拱手赔笑道：“我们秦国人对早膳不怎么讲究，很多时候干脆不吃，不过考虑到诸位都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我们还是做了一番细致周到的准备，还望各位能够吃好喝好……”
可惜他姿态做足了也无人领情，一上来便受到了轮番质问。
“少啰嗦！到底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
“就是！吾等像犯人一样被关在这里，还怎么吃好喝好？这就是你们秦国的待客之道？”
“我们都是前来观礼的来宾，为何把我们关起来？莫不是你们秦国有所图谋？！”说这话的是一位楚国使臣。
若干年前楚怀王之事六国人尽皆知，堂堂一国之君说扣押便扣押，试问秦国干的那些个缺德事还少吗？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众人的警觉，抗议争吵之声更加激烈。
典客令是个没主意的，而此次负责招待外邦使团的中大夫令齐则被问得百口莫辩，活生生急出了一头汗，只说是为了诸位宾客的安全考虑，希望大家能理解。
他这番模棱两可的说辞自然不可能令众人满意，偌大的会客间里人声嘈杂，双方吵得是不可开交……
姬丹自知一味吵下去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于是安安静静用自己的早膳。
目光无意中掠过一盘糕点，她立马怔住。
区区一碟子点心自是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怪就怪在眼前名叫“雪花酥”的糕点只有燕国王宫的御厨才做得出来。
燕国王宫里的御用点心，怎会莫名出现在秦国招待外宾的餐案上？
姬丹情不自禁拿起一块糕饼，轻轻掰成两半，里面果然夹着字条，上面写着蝇头大小的字——吕府三千门客不知所踪。
看到这行字的一瞬间，姬丹便一惊，与此同时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吕不韦豢养的门客一夜之间居然集体不见了踪影，这也太离奇了……
那可是几千人，就算转移到别处也断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连黄金台的眼线都毫无察觉！
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浮出水面……
以黄金台的能力，为何迟迟不能查出那听命于吕不韦的六国精锐部队藏身于何处？
为何在阿政即将放手一搏之际，吕府的门客突然人间蒸发？
只有一种可能——根本没有所谓的三千门客，吕不韦府上的那三千人就是六国精锐！
姬丹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吕不韦已经开始行动了，那三千人此刻估计早就进了雍城，阿政尚未出招便已失了先机！


第83章 攻心为上
李斯奉吕不韦之命处理掉的正是白天在半道上欲拦截嬴政王驾的那一对母子， 也就是之前写信到咸阳揭发嫪毐罪行的雍城主簿的妻儿。
若在以往，对于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员，吕不韦自是按律严惩， 绝不姑息……嫪毐所犯下的桩桩件件足够他死几十次都不止， 可问题是此人目前还不能动。
嫪毐暂时不能死， 那么揭发者及相关知情者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其实， 在作出这些决定时，要说吕不韦眼皮都不眨一下是不可能的。
他也是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也会不忍，会在午夜梦回之际惊醒，然后彻夜不眠。
原以为自己此生亏欠的只有好友赵豪一家，然而这一路走来，鲜血尸骸遍地， 累累白骨成山，手上的人命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是啊， 数都数不清了……
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吕不韦拨着灯芯，心里默念着一个个或无比熟悉或点头之交或仅仅听闻的名字，那些荣极一时的存在都成为了此刻任凭他细数的曾经。
而自己手中的那些亡魂， 更多的连名字都不知道， 就像今夜埋骨荒野的那对母子，就像屯留那三万枉死的降卒……
李斯正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在苍龙谷附近发现的端倪和猜测一应报告给吕不韦，见他兀自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便出声提醒：“吕相， 吕相？”
思绪回到现实，吕不韦听后， 却一副轻描淡写的语气：“这不是什么大事，你就不用管了。三日后便是王上的及冠大礼，那才是重中之重。”
“可是吕相，王翦此人心机颇深，不可不防……”
李斯一语未尽，吕不韦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言，他只好闭口不谈。
其实，吕不韦早在王翦军中安排了自己的人，王翦在苍龙谷的暗中动作也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些不过是不足挂齿的小伎俩，并不是他关心的重点。
李斯一向擅长察言观色，见吕不韦对此不以为然，便知他已有安排，于是言归正传，遂提出自己的见解。
“按兵不动？”吕不韦剪烛的手一顿。
“正是。下官以为既然嫪毐已成了您的弃子，那么在他向王上动手时我们只需袖手旁观，以逸待劳，由嫪毐打头阵来消耗王上的人马，吕相自然什么都无须去做……”李斯有条不紊地分析道，“当嫪毐伏诛之后，我们再打着‘勤王’的名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蕲年宫。因为若那时王上趁乱携带虎符逃出了雍城，召集到驻扎在附近的军队，下一个步嫪毐后尘的就是我们了。所以，我们的动作一定要快！”
吕不韦点点头：“说得有理，本相也是这么想的。”
“可难就难在我们并不能第一时间掌握到蕲年宫内的情况，而且吕相的三千人马也很难立即将蕲年宫围得水泄不通，毕竟宫殿有那么大。”李斯随之道出此次行动的难处。
“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嬴政绝不可能逃出蕲年宫。”吕不韦说完，烛火微微向上窜了窜，整个居室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都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道理虽然简单，然而真正做起来并非易事。
吕不韦的计划则是抛出赵姬这个诱-饵，这样一来嫪毐势必会抢先控制太后。
嬴政虽然冷酷但并不冷血，依照吕不韦的了解，他不会对自己的母亲不管不顾，而只要他为了救太后在蕲年宫稍作逗留，等于自己放弃了这一段极其宝贵的时间差，亦等于放弃了最后一丝胜算。
·
自从驾临蕲年宫以来，嬴政比前段时间更忙了，几乎每天天不亮就得跟随掌管礼制的官员进行及冠礼前最后的准备。
近几日都是连续的晴朗天气，嬴政好不容易得空在花园散散步，樊於期依旧像从前那样跟在他身后。
行至僻静处，见对方似是有话要说，嬴政便屏退左右。
“后天就是王上的及冠礼了，到时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太后手持虎符，必然被不怀好意者觊觎。届时刀剑无眼，太后的安危可就……”樊於期也只能说到这里，因为他也猜不透嬴政的态度，毕竟在上次虎符之事中，太后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寒心。
果然，嬴政冷冷甩下一句：“她的死活与我无关。”
说完他疾步向前，似是不愿与任何人待在一处。
樊於期暗骂自己多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但也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
嬴政不管身后，只一个劲地闷着头走在前面，突然间不知什么东西砸在了他的脚面上。
嬴政不禁弯下腰，捡起一看，原来是一颗熟透的枣子。
举目四望，随即发现周围皆是一棵棵枣树，微风吹拂下，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微声响。
望着面前这些枣树，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回溯到十多年前……
此时，樊於期已经追了上来，看到嬴政像是陷入了回忆中，便知对方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何况母子终究血浓于水，他亦相信小政不会对太后不管不问。
想到这，樊於期上前一步，开口道：“王上，是否再考虑一下？”
嬴政一转身，见樊於期神情忐忑，说话也含糊其辞，便叹了口气：“罢了，母后的安全就交给你吧。”
樊於期犹豫了一下，接着下定决心继续请示：“那么太后身边的两个孩子……”
他之所以犹豫，则因这句话无异于在触嬴政的逆鳞，不仅仅因为那是太后和吕不韦的孩子，而且在嬴政看来太后一直对他冷淡的原因就是为了那两个孩子。
出乎意料的是嬴政并未发怒，甚至在对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不悦。
樊於期正觉得奇怪，却听嬴政反问他一句：“你呢？换成你会如何做？”
话已讲到这一步，樊於期索性直言不讳：“若换成属下，定会尽力保护那两个孩子的周全。”
见嬴政面色平静，他便大着胆子将心中所思所想一股脑全部道出：“其实王上自己也明白那两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们跟王上儿时也是一样的。就算太后有万般不是，也不关孩子的事……且不论王上是否将他们视作手足，但王上若想挽回与太后的母子情分，那两个孩子就不得不保。”
嬴政思忖片刻，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
远处，李斯望着枣树下渐渐走远的嬴政和樊於期两人，转身对吕不韦作了一揖：“斯今日方知何为云泥之别。秦王攻人，吕相攻心斯以为，从今日起，胜负已分。”
吕不韦冷冷一笑，背过身将李斯晾在一边，拂袖扔下一句：“王上并非无情之人，这一点与你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安沫冷”的营养液灌溉！
阿政这个傻孩子，终究还是放不下自己的母亲啊～～


第84章 当众羞辱
日出日落， 转眼间又是一天过去了。
姬丹掐算着时日，他们这拨人已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足足五日，且距离及冠大礼举行的时间越近， 看守越是森严， 丝毫没有放他们出去的迹象。
青莞用筷子戳着有荤有素的晚膳， 忽然忍不住咯咯笑了出来：“这帮孙子唱的是哪出啊？把我们当成囚犯一样关起来， 又好吃好喝地供着。前天大家还能下楼一起吃个饭，现在除了如厕连房间都不给出， 还有专人逐个敲房门把饭菜送到我们手上……啧啧，这待遇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当然是不好！”姬丹冷不防站起身，吓了青莞一跳，“我们现在好比瞎子和聋子一样，外面的情况看不见也听不到， 什么都一无所知！”
青莞赶紧丢下筷子，三两步走到姬丹身旁：“殿下别气也别急， 这种事确实想不到……本来指望到了雍城便能和‘咸阳阁’的人取得联系，让他们在及冠礼当天暗中相助，谁知吕不韦动作更快，他的人比咱们的人到得更早。”
姬丹无力地叹息了一声：“你说得对， 急也没有用。此刻就算我们没有被软禁在此， 面对吕不韦那三千人马，怕是也回天乏术了。”
“所以说，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就看王翦能不能救嬴政于水火了， 他不是在苍龙谷一带埋伏了人手么？诶， 殿下……”青莞灵光一闪，“难道雍城附近没有驻守的秦军？”
“雍城是秦国的旧都， 地理位置很重要，应该是有的。”姬丹说道。
“既如此，嬴政为何不在本地搬救兵，偏要舍近求远？”
“最大的难题就在这里。秦国的军队调动异常严格，五十人以上非虎符不可调出。阿政行冠礼之后方能亲政，只有到那时他才能得到虎符，在此之前他一个人是无权调动军队的。”
“这是什么坑人的律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青莞话音刚落，便看见姬丹眸子一亮：“对了！我们何必一定要拘泥于虎符呢？想让军队救驾不一定非得要虎符不可啊！”
“殿下，您的话我听不懂诶……”青莞是真的被对方搞糊涂了，明明刚说调军有多难虎符有多么重要，现在怎么又说不一定需要虎符了。
“只要让驻扎在附近的秦军知晓雍城内出现异常情况，他们自会前来查看，届时所有的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姬丹的语气听上去轻松了不少，脸色也没之前那么难看了。
“可如何让那些秦军知道雍城里的情况呢？”青莞托着腮，苦恼道。
姬丹微微一笑，转而对小丫头耳语了几句……
·
及冠大礼前夜，嬴政在雍城的行宫内大宴群臣。
参加筵席的都是秦国的王公贵族和重臣要员，吕不韦差人回话，说自己印水土不服而染了风寒，故而无法出席宴会。
由于这并非是正式而隆重的国宴，所以朝臣们可来可不来，因此吕相的缺席也并未引起什么波澜。
嬴政落座向诸位王公大臣举杯示意筵席开席，舞乐助兴也随之开始。
乐伎们敲响编钟、弹起箜篌，幽远浑厚的钟声和着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琴声，有种不可言状的奇妙之感。大殿中-央的舞姬皆身着一色的绯裳纱摆，乌发雪肤、粉面含春，随着雅乐的旋律翩翩起舞……
酒过三巡，宴饮也差不多进行了一半。位于上座的嬴政面色发红，眼神飘忽，已显醉态。
臣子们也都渐渐放开了些，有互相举杯趁机拉拢关系的，有独自开怀畅饮的，还有目不转睛盯着舞姬浑然不觉自己在流口水的……
嫪毐举着玉樽，在注目下起身，径直走到上大夫王绾面前，欲敬他一杯酒。
谁知王绾此人是个实心眼，平日里也不太讲究说话方式，竟直接推辞道：“在下不胜酒力，长信侯的美意在下心领了。”
此话一出，无异于在大庭广众之下驳了嫪毐的面子。
嫪毐果真火了，“啪”一下将酒樽一扔，不由分说便伸手一把抓住对方的衣服领子，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当今王上尚且尊吕相为‘仲父’，本侯虽不及吕相，好歹在这朝堂上也算是个二号人物，让王上喊一声‘假父’都不为过。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仗着你堂兄是上将军这层关系才在朝中谋了个一官半职，竟敢如此不识抬举？！”
嫪毐这番话顿时把在场众臣吓坏了，纷纷暗想着这厮莫不是喝高了，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也敢说出口……心里虽这样想，在座群臣却没有一个人敢挺身而出。
樊於期就站在嬴政身后，面色阴沉牙关紧咬，右手紧握剑柄，指关节“咔咔”响，巨阙即将出鞘……
嫪毐像是根本不在意似的，依旧肆无忌惮，一把将人掼在地上。
那王绾虽为王翦的堂亲却是个文弱书生，上不了马也拉不开弓，哪受得了这一下，当场就跌坐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此时大殿之内鸦雀无声，众人无不战战兢兢，偏偏吕相不在又无人支持公道。
蓦地，嬴政醉醺醺地站起，手里还举着爵杯，醉眼朦胧地望向周围瞠目结舌的朝臣们以及嚣张恣意的嫪毐，口齿不清道：“长信侯怎么站着……来来来，坐下来，你我君臣再饮一杯！”
嫪毐冷冷地看了王绾一眼，只说了句：“今日好端端的酒兴，却不曾想被这厮给搅了，不如明日再与王上不醉不归。臣，先行告退。”
言毕，也不管嬴政是否同意，撇下席间众人独自拂袖而去。
嫪毐一出行宫，便看见一直在外等候的卫尉秦竭颠颠儿地跑来：“侯爷，今晚情况如何？”
“本侯装作耍酒疯略一试探，便知这秦王外强中干，不过是个草包，不足为虑。”提及嬴政，嫪毐显得很轻蔑。
“可是两年前章台宫一事，至今回想起来仍然令小的胆战心惊呐！”
“两年前？”嫪毐冷笑一声，“两年前他是运气好，要不是吕不韦赶来救场，他嬴政还能活到今天？！”
“那小的们明天……”
“按计划行事。”
“谨遵侯爷之命！”
作者有话要说：
【大秦の小剧场】
大秦Style开始！BGM起——
七国作死谁最强？
咸阳城里问吕相。
敢问作死何资本？
女装大佬好皮囊！
……
嫪毐：没有颜值的女装不是真大佬，颜值就是本侯的资本。
（剧透：番外里会有嫪毐大人的女装惊艳亮相哦！）


第85章 蕲年宫变
樊於期扶着嬴政回到寝宫， 并挥退了所有宫人。
原本路都走不稳、一倒在榻上便闭目酣睡的嬴政突然间坐起身，眸光里俱是萧杀寒意。
“王上受委屈了！”樊於期单膝下跪，心中自是愧疚难当。
小政受此大辱， 他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要这一身武功有何用？
“将死之人， 理他作什么！”
嬴政话音刚落， 却见樊於期一把扯过他的手，摊开掌心， 果然见手心一片血迹。
之前筵席中被嫪毐羞辱至此，嬴政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在意？
手掌上的伤口也是他情不自禁握紧酒樽，被那杯壁上的花纹硬生生割伤的。
“王上还说自己不在意……手都成这样了，明日怎么握剑。”樊於期说完，翻开自己的袖口， 从里衣撕下一块布为对方包扎。
嬴政淡淡地说道：“皮外伤而已，不碍事。”
·
拂晓刚过。
天色依旧昏暗不明， 雍城的街头巷尾间便响起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敲锣声。
一位雍城百姓从睡梦中被吵醒，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嘴里不满地碎碎念：“哪个糊涂鬼在打更……前两天刚下了场雨， 天干物燥个屁！”
说完， 打了个哈欠继续倒头大睡。
行宫的宫门处，列队的卫兵正严阵以待。天蒙蒙亮，地面反射出的破晓微光照亮了他们的铠甲……
就在今日，他们的王上便要在蕲年宫行及冠大礼， 亦是在六国使臣面前， 乃至天下人面前宣示大秦的国威。
嫪毐一身朝服，踏着地上残留的夜间霜露行至宫门处， 预料之中被卫兵拦住：“长信侯，此处乃是内宫，外臣一律禁止入内。”
“若本侯一定要进去呢？”嫪毐话音刚落，那名卫兵的脖颈突然被人往旁边大力一扳，当即倒地，没了气息。
与此同时，他的同伴也被人在背后抹了脖子！
几十名守卫几乎在片刻间悄无声息地殒命，如此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的杀人方式，很显然是杀手的手笔。
“侯爷真是高明啊！”秦竭从宫门后悄悄探出脑袋，发现卫兵们已经全部被解决掉，于是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对嫪毐举起大拇指，一个劲地拍马屁。
嫪毐不屑地冷笑，这不过是略施小计，打更的声音便是动手的信号，而霓虹楼的杀手们早就将行宫周边牢牢控制，得到信号之后便迅速干掉守宫门的卫兵。
想当初因着嬴政那小子的缘故，他被吕不韦调往雍城，在此经营了两年……如今想来，倒也不全是坏事。
今日君王冠礼，不可误了吉时，因此一切都得趁早准备。
赵姬刚刚洗漱完毕，霜儿正为她梳头，其余几个宫女低头打扫地面。
这时殿门处蓦然传来一阵响动，动静不大却甚是奇怪。
霜儿放下木梳，起身去开门，不料门一开，一名侍卫倒进殿内，背后-插-着一把剑！
霜儿当场吓得尖叫起来，随即便看到嫪毐和秦竭一前一后走进殿内。
“此处是太后的秦宫，外臣不得入内，你们好大的胆子！来人，来人！”
一连喊了几声都无人赶来，害怕归害怕，霜儿还是张开双臂护在太后身前：“你们……”
嫪毐面无表情地上前，像拎小鸡似的一只手掐住霜儿的脖子，轻轻一提便将对方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提起。
霜儿透不过气，面色迅速由红转白，两条腿无力地蹬踏、挣扎着，然而根本无济于事。
“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赵姬“噌”地站起，震惊又愤怒地指着擅闯禁宫的嫪毐与秦竭两人。
嫪毐慢慢松开手，霜儿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伏在地上捂着脖子不停地咳嗽和喘气。
紧接着，他绕过霜儿来到赵姬面前，像模像样地跪拜行礼：“参见太后，吕相特命微臣前来向太后求取虎符。”
秦竭也跟着跪拜道：“请太后交出虎符！”
“岂有此理！”赵姬根本不信，上来就对嫪毐破口大骂，“不韦若是需要虎符，自会亲自找哀家，何须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妖佞过来传话！你们是何居心，以为哀家看不出来吗？！”
“吕相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实在抽不开身，所以才会让微臣来跑一趟，还望太后不要为难臣等。”
嫪毐忍着火气讲完，不料赵姬态度更强硬：“别枉费心思了，哀家是绝不会把虎符交给你的！今天乃是政儿及冠亲政的日子，尔等若欲行不轨，必将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嫪毐着实没想到这个赵太后竟如此软硬不吃，看来磨再多的嘴皮子也是要不到虎符了，他本不欲和一深宫妇人多费唇舌，如此一来便只好动点真格了。
“太后一意孤行，臣也无可奈何……带上来。”嫪毐拍拍手，两个霓虹楼杀手提着吕心和吕念出现在太后面前。
面对孩子们“嘤嘤”的哭泣，赵姬一下子慌了：“你们有本事冲哀家来，欺负孩子算什么……”
“太后若肯配合，我们自然不会为难他们。”秦竭边说边将剑架在吕心与吕念的脖子上。
自己的孩子被对方拿来作要挟，性命攸关，赵姬不得已，只好应允：“只要你们不伤害孩子，哀家什么都答应你们……霜儿，把梳妆盒拿来。”
堂堂大秦的虎符，谁能想到被太后藏在自己的梳妆盒里？！
赵姬的话让在场四人都不禁心生诧异，暗道真是闻所未闻，幸亏不曾搜宫，否则定要费一番工夫！
不多时，霜儿双手捧着虎符，犹豫地望向太后。
“给他们吧。”赵姬颓然道。
此刻，在她的眼中，没有什么比两个孩子的性命更重要。
嫪毐朝身旁的秦竭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得意洋洋地上前。
就在秦竭伸手握住虎符的那一瞬间，一支暗箭“嗖”地从窗外破风飞来，不偏不斜地贯穿他的脖颈，当场血溅五步！
但见秦竭直挺挺地倒了下来，眼睛还是睁着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几个打扫寝宫的宫女突然起身，长袖一挥，几发袖箭飞出……那两个霓虹楼的杀手猝不及防，当即毙命！
此时，樊於期破窗而入，护住赵姬：“臣奉王命前来救驾，请太后立即随臣撤离！”


第86章 生擒奸佞
变故发生的一瞬间， 嫪毐便已藏身于柱后，眼睁睁看着秦竭和自己的手下被射杀，而虎符也被夺走。
若说一点不懊恼是不可能的， 他暗暗攥紧手掌， 自己千算万算， 唯独没算到嬴政早有防范， 更没料到樊於期有勇有谋，心思缜密， 并非自己印象中的武夫。
原来嬴政早就安排樊於期带领一批人手埋伏于宫中，之所以等到现在才行动，就是为了从嫪毐手上趁机夺回虎符，毕竟他们不能明着从太后手里抢。至于太后身边那几名粗使宫女则是嬴政这些年里暗中训练的死士，以备不时之需。
而今天这一幕亦证明嬴政的未雨绸缪是正确的， 这些人终于派上了用场。
虽然夺回了虎符，但此时形势依旧严峻。
嫪毐还没死， 此人无疑是最大的隐患。
于是，樊於期一面指挥那几个死士护送赵姬等人马上离开行宫，一面命令手下跟着自己去追击嫪毐。
谁知就在正门附近遇见一队霓虹楼的杀手，双方即刻展开厮杀， 行宫内血流成河……
樊於期目光略微一扫， 发现乱战的人群中并无嫪毐，便知对方使出的是声东击西之计，让霓虹楼的主力假意从正门突围，以吸引他的注意力， 消耗他的人手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当真奸诈！
嫪毐不在这里，那就一定在后门！
思及此， 樊於期自知不可恋战，便立即返身，带上一部分人朝行宫后门飞奔而去……
·
伪装成宫女的死士们护送着赵姬一行人打算趁乱冲出重围，前门不知是何情形不能冒险，于是只能走后门，一路上先后遭遇了几拨零散的杀手，好在都被死士们顺利解决，算是有惊无险。
眼看着行宫的后门近在眼前，却不想迎面居然遇到一路逃至此处的嫪毐。
原来果真如樊於期所料，嫪毐让大多数杀手一齐涌向正门处以拖住嬴政的人马，自己则带领赵高等几名亲信欲从后门突围，却意料之外碰巧撞见也打算从后门撤离的太后等人，不由得感叹一句“天不亡我”。
诚然，若能挟持太后为人质，就不愁逃不出去了。
嫪毐目光里顿时杀气涌现……
护在最前面的女死士弹出袖中利剑，反手一握：“太后快走，其余交给属下们！”
她的话仿佛一个信号，其他五人纷纷亮出短剑。两人为一组，围成一个三角的形状，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朝嫪毐挥剑刺来！
赵姬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转身和霜儿一起带着两个孩子仓皇逃窜，却分不清方向地乱跑乱撞，慌乱中四人相继走散……
嬴政所派出保护太后的那六名伪装成宫女的女子是那批死士中的佼佼者，无论身手、临战经验或应变能力都称得上是最强的。
然而她们对上嫪毐，再厉害的能力也变得不堪一击。
嫪毐根本不用亮出自己的剑，仅凭内功和三招两式便将那六人的剑轻松折断。
“杀你们，就像踩死蚂蚁一样……”轻蔑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嫪毐冷笑一声。
下一个目标便是太后了，她带着两个孩子必定跑不远。
刚抬脚，不料脚踝处被紧紧抓住。
嫪毐一低头，原来有个死士尚有一口气，正拼了命地抓着他的脚脖子，不让他去加害太后。
女人的纤纤素手却力道极大，嫪毐甩了几下都没甩掉，最后还是赵高拔剑彻底捅-死对方才让嫪毐得以脱身。
“贱东西！”嫪毐首场行动以为十拿九稳，没料到竟遭此重挫，自己精心创立经营的霓虹楼也损伤惨重，一想到这些他就怒火中烧，气得一脚将那女子的尸身踢飞。
“主公，此处现下无人。依属下之见，您还是尽快离开行宫再做打算吧！万一等到嬴政用虎符调来驻守在附近的秦军，再想脱困可就难了！”赵高趁机提议。
嫪毐原本是准备控制住太后一干人等，母后在自己的手上，嬴政势必不会坐视不理，这样一来主动权依然在自己这里，可是赵高的建议亦不无道理。
正当他左右权衡之际，男子沉稳浑厚的声音传来，带着极强的穿透力响彻在耳畔：“长信侯此番即便插翅也难飞了，奉劝你速速束手就擒！”
嫪毐抬头，便见樊於期从对面高高的檐角纵身一跃而下，而他带领的一众护卫已将行宫的后门包围。
嫪毐心知若不是刚刚被那几个死士绊住了手脚，也不至于让樊於期一伙人堵在此处，说不定自己已抓住了太后顺利脱身……
想到这里，他更加愤恨地看向樊於期，眼神里满是阴狠，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樊於期手持巨阙，二话不说举剑便砍，剑刃裹挟着寒光利芒破风而来！
然而巨阙强大的力道对上身法轻盈如羽、诡谲如魅的嫪毐，犹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对方几个侧身闪避便让樊於期陷入被动，又趁对方使力过度，后腰反方向一个拉伸，凭借着惊人的柔韧性反身弹跳而起，轻而易举避开剑刃的攻势，紧接着反守为攻，一脚踹了樊於期的胸口！
樊於期当场被踹飞，险些一头栽在墙柱上，高大的身躯绊倒门口的好几个琉璃大花瓶后又重重倒地。
胸口处好似被钝器击中，闷痛不已，樊於期忍痛缓缓爬起，而他胸前的护甲上赫然出现了一个脚印！
若非有嬴政找人专门为他打造的这一套玄铁甲胄护身，只怕刚才那一下就算不死，肋骨也要断几根！
手下们见樊於期吃了大亏，忿忿不平之下全体一涌而上……
但此等举动无异于以卵击石，嫪毐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们轻松击退，卫兵们死伤惨重。
嫪毐本不欲和这伙人纠缠，现如今嬴政的人马死伤过半，樊於期也受了伤，此刻没人能拦得住他，于是准备抽身而退。
就在这一刹那，几道白光闪过，霓虹楼的几名骨干突然倒在了血泊中……
嫪毐惊愕地回头，只见身旁的赵高持剑对他后背一刺！
本能地将身子一偏，紧接着腰部一凉，他意识到自己还是被刺中了。
“荧惑，你居然反水……”嫪毐看着倒地吐血的赵高，禁不住咬牙切齿。
其实刚刚被对方刺中的一瞬间他便用内力将对方震飞，换言之赵高偷袭虽然得手，但也内伤不轻。
可嫪毐仍然怒不可遏，在他看来赵高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背叛他的。
赵高咳出几口血，艰难地起身：“王上把我安插在你身边多年，为的就是今日。我本就不是你的人，何来反水一说？”
嫪毐眼看自己身受重伤，再战下去必没有好结果，足尖一踮，霎时间腾空而起……
樊於期不止一次与之交手，深知对方故技重施，毕竟嫪毐轻功了得，若就此让其逃脱便真的麻烦了！
“快用通天索！”赵高急忙喊道。
通天索与缩骨功一样，同为奇门秘术，亦是缩骨功的克星。
樊於期早有准备，十几名侍卫抢先甩出绳索，但见十几条绳索宛若游龙一般在半空中将嫪毐的手脚缚住，紧接着众人合力往下一拉，嫪毐便被直接拽回地面，与此同时十几把刀剑齐齐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竟然知道通天索！奇门的秘术你是如何得知的？！”嫪毐被生擒，恨恨地盯着赵高。
“有矛有盾，互相克制，世间万物皆是这个道理……”赵高并未正面作出回答，“侯爷当真以为自己会缩骨功，便是天下无敌了？”
这时，樊於期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嫪毐，冷冷道：“昨日筵席上，长信侯殿前失仪，王上甚为不满，故而让在下请长信侯前往御前解释。”
说着，樊於期一挥手：“带走！”


第87章 金蝉脱壳
今日是及冠大典， 姬丹与青莞仍被困于迎客楼内，一举一动都在严密监视下。
一想到嬴政此刻的处境，姬丹根本没有半分睡意， 她一宿未眠， 青莞也做不到自己跑去睡大觉， 主仆两人就这么呆坐了一夜。
直至破晓天明， 外面一阵吵闹声将趴在窗边打盹的青莞惊醒。
窗子虽然被锁，但透过两扇窗之间的缝隙还是可以看见下面的情景的。
青莞凑到姬丹身边一瞧， 只见街道边几个小贩和官兵推推搡搡，像是发生了争执。
“怎么天都亮了还宵禁？”
“我们每天都在这个时候出来卖菜，凭什么拦着我们？”小贩们很不满，毕竟做食材生意就要讲究货品的新鲜，时间一长菜就烂了。
“今日举行王上的及冠大典， 雍城已经戒严，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出门！都给我回去！”官兵没好气道。
“及冠大典关我们老百姓什么事？”
“就是， 你们还讲不讲道理……”
小贩们原打算继续论理，却不料官兵们突然作势把剑一拔，顿时无人再吱声了。
“这些官老爷，以为自己手里有兵器就可以作威作福……可惜我被锁在这鬼地方， 否则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青莞忍不住骂了句。
姬丹脸色异常凝重：“雍城断不会一夜之间忽然戒严， 今天是阿政举行及冠礼的日子，一定是他们开始行动了！”
“那怎么办？我们这边看守严密，好几天了连一点机会也没有啊！”
“没有机会可以创造机会！”姬丹说着，看向青莞， “上次我提出的方法你觉得太冒险， 可现在也只能一试。”
“殿下，您真的要试吗？点火实在太危险， 万一……”
“没有万一，时间所剩无几了。阿政此刻孤立无援，吕不韦和嫪毐是不会等……诶，那是什么？”姬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卧榻下方角落里的小扁盒子。
青莞半趴着身子将那扁盒子挠到手，打开盖子一看，原来里头装着几根艾条，想来应是夏天驱除蚊虫用的，如今是仲秋，自是用不着了。
一看到艾条，青莞不禁计上心来：“有了！”
青莞点燃艾条，让烟雾从窗子的缝隙飘出室外。
不多时，艾草呛人的烟熏味弥漫了整个西厢房。
青莞被呛得涕泪横流，咳嗽不止：“殿下，咳咳……这气味太呛人了，咳咳……”
姬丹用手帕捂着口鼻，勉强还能开口说话：“去把那些布帛、被套拿来，也一并烧了！”
“咳咳咳……还要烧？那些人要是不管我们可咋办？”
“我是质子……咳咳，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出了事定会给秦国带来麻烦！你尽管烧……他们，他们不敢不管我们的死活！”
虽然被烟熏得几乎睁不开眼睛，然而青莞还是依言行事。
姬丹很清楚，只有把烟弄得更大，才能引起那些守卫的重视。
不一会儿，房间里已经满是艾条烧出的烟，青莞都快看不见对面的姬丹了：“殿下还要接着烧吗？咳咳……照这个样子烧下去，我们不被烧死也被熏死、呛死……”
这时，姬丹方才一边咳嗽一边点头：“差不多了……”
于是，主仆俩一起转而趴在窗边朝外面大声呼喊：“走水了！走水了！”
浓烟很快引起了楼下守卫的注意，闻讯而至的他来到二楼西厢房外，还没进门便闻到了一阵呛鼻的烟味，忍不住朝房间里喊道：“喂！里面的，你们究竟在搞什么！”
青莞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快要崩溃了似的：“你眼睛瞎了吗？没看到房间里火都烧起来了吗！还不快救我们出去！”
先不论原因，走水毕竟不是小事……这一点那看守很清楚。
西厢房里住的是燕国的太子，万一对方有个三长两短的，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怎么还不开门？！想把我们烧死在里面吗！咳咳”青莞见半天没动静，拼命捶打门板，“殿下都快透不过气了！人命关天，若是我们殿下有个好歹，你担得起吗？！”
当然是担不起的
想到这儿，那个守卫不敢再犹豫，只好上前打开门锁。
岂料房门刚一开，一记榔头般的铁拳正中面门，那守卫只觉得眼前瞬间一黑，就这样一头栽下了楼梯。
青莞吹了吹自己的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叹道：“赤手空拳果然不适合我，还是暗器好用。”
说完，便见姬丹提剑疾步出了西厢房，一面飞身跃下楼梯一面扔下一句：“我先出门，你掩护我！”
多年的协作，两人可以说配合是相当默契了，很多时候姬丹无须明言，青莞都能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就比如此时此刻，姬丹刚下楼，面前便围上来几名弓-弩手正准备对她放箭，却紧接着一个接一个地相继倒了下去……姬丹不用抬头看，也知是青莞那机灵鬼在楼梯上向下面的人群发暗器。
由于是居高临下，青莞的暗器使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如果说平常她的命中率是十之八-九，那么现在绝对称得上百发百中了。
弓-弩-手被灭，其余守卫手持刀剑全体出动，姬丹本不欲在这些人身上耽搁时间，于是且战且退，趁乱跑出了迎客楼。
负责看守迎客楼的卫兵们根本不是姬丹的对手，只得眼睁睁看着对方消失在视线里……
青莞仍然趴在楼梯栏杆上，得意洋洋地冲看守卫们做鬼脸，她就喜欢看他们气到发疯却拿自己毫无办法的样子……哈哈，太有趣了！
或许是她太嘚瑟以至于乐极生悲，发完手中最后一支暗器，青莞往袖子里一掏，不禁出了一头冷汗——暗器用完了！
守卫们看她表情突变，立马反应过来对方终于无计可施了……哼哼，看你这死丫头怎么办！
姬丹跑了，这些看守刚刚吃了大亏，自是个个都想好好教训一下落了单的青莞。
眼看楼梯口被堵住，青莞心里不可谓不慌，不过哪怕再慌也不能让人看出来。
于是，她故作凶神恶煞的语气，指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一伙人：“生而为人，我奉劝你们要善良！”
“你打死我们那么多兄弟，还让我们对你善良？！”剩下的那十余名看守气疯了，就没见识过这么不要脸不要皮的。
“别动，再过来一步姑奶奶可就不客气了！”青莞声色俱厉道，但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这些人要是真一窝蜂冲上来，那她还不被揍得鼻青脸肿！
“不客气？这么个不客气法？”为首的看守头子忿忿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不怀好意地一步步靠近青莞，“你不是很能打么？接着打呀！”
“这位兄弟……其实吧，咱们也是各为其主，所以就不要难为彼此了。”
青莞赔着笑脸，话音未落便被对方打断：“少废话，谁是你兄弟！说，燕太子丹去哪儿了？”
“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主子去哪儿怎么会告诉我们呢？”青莞说着，无辜地将两手一摊。
“嘴硬是吧？好，我就先割了你这死丫头的舌头，再把你千刀万剐！”
刚刚还赔笑脸认怂的青莞瞬间画风突变，一条腿半架在楼梯扶手上，傲慢地斜眼看着面前的一干人：“就你…还想动姑奶奶？做梦去吧！”
被一个黄毛丫头踩头上，这还了得？！
最前面的那个守卫气得拔刀就要上前招呼对方，结果刀还没完全出鞘，人便往前一栽，莫名其妙没了气息。
其余人等脚步一停，一个个皆愣愣地望着青莞，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怎么回事，这丫头明明没出手啊！
紧接着，一股疾风将青莞的额发与裙角吹得翩然翻飞……伴随着剑刃的寒光突现，剩下的那些人只感到眼前一花，脖子上的凉意过后便是温热，伸手一摸，竟是一片殷红！
一剑封喉——黄金台第一暗卫荆轲的惯用招式……
望着台阶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青莞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朝着房梁处挥挥手：“荆轲，干得漂亮！”
无人回应。
一仰头，哪还有荆轲的半点影子……
一阵森然冷意窜上脊背，小丫头吓得立马使轻功一个纵身跃下楼梯：“我滴个娘啊，我还是赶紧跑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安沫冷”的营养液灌溉！


第88章 生死一瞬
清晨， 晨雾尚未散去。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匆匆驶向蕲年宫的方向，马车里坐的正是昨晚筵席上因拒酒而得罪了嫪毐的上大夫王绾，此时距大典正式举行还有近两个时辰， 他却一脸焦急不安。
“堂叔莫急， 先与王上见面再做打算！”坐在王绾身旁的是一身随从打扮的苦夏。
王翦是王绾的堂兄， 此番他前往秦楚边境布防， 雍城这边的情况自是鞭长莫及，便让堂弟代为照顾自己的女儿， 于是苦夏这才跟着堂叔来到了雍城。
马车一路颠簸，弄得王绾越来越心神不宁，焦灼不安：“侄女啊，你说这嫪毐真的要反？”
“十之八-九……”苦夏的态度很明确，“嫪毐在昨日筵席上大放厥词， 很明显是为了试探王上的反应。”
“可是昨晚很多人都喝高了，那不是耍酒疯么？醉酒之言不能当真吧……”
“堂叔， 嫪毐是吕不韦的左膀右臂，您觉得吕不韦会任用一个酒囊饭袋吗？”
王绾摸了摸自己的双下巴，琢磨了片刻后，叹了口气：“你父亲如今指望不上， 王上想必势单力薄， 咱们最多这一趟入宫凶险异常不说，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啊，最多只能提醒一下王上。”
讲到这，他又忍不住对苦夏说道：“要不你就别入宫了。你堂叔我乃是大秦的官吏， 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 由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说着，王绾掀开帘布， 准备叫车夫停车。
苦夏拦住他，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一定要进宫，与王上共进退。”
两人一下马车，向宫门处的守卫出示令牌后，几乎是小跑着直奔蕲年宫而去。
王绾自小不曾习武，连马都不会骑，这一路跑下来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好不容易进了殿门，远远地看见嬴政便“扑通”跪下来，喘着气大呼：“王上，臣有要事禀报！长信侯有不臣之心，怕是要……”
话音未落，却见嫪毐被一众侍卫用绳索缚住手脚，按着跪在地上，不禁揉揉眼睛：“诶？这就给抓住了？”
“寡人早已有所准备，此等逆贼必不会得逞。不过上大夫前来报信，也是有心了……”嬴政的眸光转向跪在王绾身边的那名随从，面色一冷，“虽然报信有功，但上大夫也不该带无关的人进宫，坏了规矩。”
“臣知罪！”王绾出了一身汗，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
这时，苦夏拜了一拜：“王上且听小女一言，小女此次前来乃是向王上禀报一件十万火急的事。父亲曾在前往秦楚边境之前将两千精锐埋伏于苍龙谷内，以解雍城燃眉之急，此事王上也是知晓的。”
嬴政点点头：“不错，寡人知道上将军的安排。”
“按照原定计划，这批人马将在及冠礼当天的卯时开赴雍城，可现在辰时都快过了，城内外什么动静也没有，怕是出了什么变数。故而小女斗胆提议，恳请王上即刻撤离雍城！”
苦夏这一席话并未让嬴政显露出一丝诧异或失措，反倒让她堂叔吃了一惊：“原来王上和堂兄早就作了谋划，居然连苦夏这丫头也知道……”
“并非我瞒着堂叔，而是事关重大，不得不这样做，还望堂叔不要多想。”苦夏解释道。
王绾性子憨厚，自然不会在意和计较，只是事到如今，局势仍不容乐观，如何顺利安全地出雍城还是个棘手的问题。
“你们俩且起来吧……”嬴政面无表情地对王绾与苦夏说完，转身低声问樊於期，“母后那边情况如何？”
“太后和霜儿姑娘找到了，属下已经将她们安置在别院，但两个孩子目前还没找到。实在不行王上与太后先行出城，属下留在这里继续找……”
嬴政点点头：“就这么办吧。”
岂料他话音刚落，被五花大绑的嫪毐突然挣脱绳索，转眼间站了起来！
站在嬴政身后的赵高第一个注意到，瞬间面色大变：“缩骨功？快，护驾——！”
缩骨功乃是一种奇门秘术，由于此功阴邪无比，且对练功者自身产生不可逆转的损害，当年机缘巧合之下，缩骨功的秘笈被嫪毐和鞠武的师父获得，但他自己却不修习，也严禁门下的弟子去学。
后来嫪毐偷得秘笈悄悄练功被发现，掌门人大怒，秘笈遭到销毁，嫪毐也随之被赶出了师门。
从那以后，此邪术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江湖上的新秀层出不穷，就像中原七国的杀伐角逐，从无停歇……没人关心一个背叛了师门者的人，也无人探究此人将这门邪术练到了什么地步。
通天索能够克制缩骨功是赵高提出来的，事实也证明他说的没有错，然而任谁也难以相信嫪毐在四肢被缚住的情况下居然能挣脱通天索！
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众人猝不及防……
此时嫪毐挣开绳索的同时从腰带中拔-出佩剑，紧接着足尖轻轻点地，整个人如同陀螺一般原地旋转着腾空而起，伴随着一阵蛇尾摆动的“沙沙”响声，周围一圈手握绳索的侍卫顷刻间全部倒地毙命！
嫪毐手持佩剑“蛇影”立于众人面前，不屑地冷笑：“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通天索固然是缩骨功的克星不假，却只能克制九成以下的缩骨功……本候，可是练到了十成。”
赵高与樊於期二人从两侧同时挥剑上前强攻，明摆着是要以命相搏了……
嫪毐并未闪避，软剑“蛇影”嗖嗖挥出，柔韧的剑身缠住樊於期的巨阙，接着径直往自己身后一拉，瞬间樊於期连人带剑飞至半空，上半身直接撞到了殿门处……
前胸后背皆遭到了重击，呼吸都钝痛不已……樊於期拼命想爬起来，却见另一侧的赵高刺了个空之后被嫪毐用肘部击中后背，当即往地上一趴，看样子多半也起不来了。
“王上快跑！”樊於期捂着胸口强忍疼痛，对嬴政大喊。
然为时已晚，嫪毐速度更快，转眼间身子往前一跃，“蛇影”的剑锋直指嬴政的左胸！


第89章 一剑定秦
“王上！”离嬴政最近的苦夏奋不顾身地抱住嬴政， 护在他的身前，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嫪毐的致命一刺！
随着金属清脆的断裂声，嬴政看到苦夏的表情霎时间变得痛苦， 内心不知为何莫名一动……
他知道这不是动心， 因为他只对丹儿动心， 而自己根本不曾喜欢过眼前这个女子。
或许只因他未曾料想到这世间还会有人甘愿用生命保护自己， 所以他为之动容，亦为之感念。
思绪转回现实的同时， 嬴政推开剑格，“定秦”刹那间出鞘。
寒剑利芒映亮了漆黑的凤眸，龙吟之声萦绕耳畔……
一力定秦，天命所归。
随着剑身飞出剑鞘的那一刻，剑柄击中嫪毐的腹部， 嫪毐一个踉跄向后退了四五步。
樊於期瞅准时机，拼尽最后气力， 咬牙扔出巨阙……巨阙在空中打着转，一下子劈中嫪毐的后背！
嫪毐双目猛然圆睁，身形顿了顿……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嬴政直勾勾地盯着嫪毐，那个昨晚当众给了他一番羞辱的人亦看着他， 只不过， 对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樊於期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
周围一片寂静，静得甚至连自己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嫪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确认对方没有了气息，嬴政这才收回眸光， 看向苦夏：“你怎么样了？”
苦夏微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听到嬴政问她，神情有些意外：“小女穿了父亲给的金丝软甲， 并无大碍，只是肩膀被刺伤。”
嬴政亲手将苦夏扶起，见对方也不过是脸色些许发白，人还是勉强能站起，内心稍安。
若是对方为了救他而身受重伤或者为此送了命，他心里也不会好过。
想到毕竟是被嫪毐所伤，嬴政觉得不能大意，便将苦夏受伤的那一侧肩扳过来，查看她的伤势。
“不必了，王上，只是皮肉伤……”苦夏感到脸上有点发烫。终究是未出阁的女子，尽管对方是她朝思暮想的意中人，羞涩也是难免的。
嬴政放轻了声音，语气听上去亦比平常添了几许温柔：“让寡人看看。”
苦夏听了这话，更是心如小鹿乱撞，一动也不敢动。
嬴政一看苦夏的肩部，霎时便疑窦顿生——除了外衣布料的破损之外，其余什么也没有！
“嫪毐刚才明明已经刺中你了，连金丝软甲的断裂声寡人都听到了，为何你身上连一丝血迹都没有？”嬴政像是在问苦夏，又像在自言自语。
“王上请看……”此时樊於期和赵高都已缓过气来，两人蹲在十几名侍卫的尸体旁，仿佛有了新发现。
嬴政闻言，二话不说直接抛下苦夏，疾步走到樊於期身边。
“属下刚刚在检查有没有幸存者，不经意间发现这些侍卫的脖颈上都有一处细长的红线。”樊於期将一名死者的头扳向一边，伤口立马呈现在嬴政面前。
嬴政看了一眼，转而问赵高：“嫪毐用的那把软剑，你之前可曾见过？”
“不曾。”
赵高话音刚落，樊於期说道：“那把软剑属下刚刚也查看了，薄如蝉翼，但锋利无比。用来杀人的话，被杀者流的血很少，甚至伤口都难以发现。王上看到苦夏小姐的肩部明明被刺中却没有血迹，其实还是有的，只是出血点很小，又隔着衣物，难以发现而已。”
出血点？
此刻，几人皆陷入了沉思。
半晌，樊於期蓦然站起，神思恍惚：“我爹死的时候，左胸恰好有一处小红点……仵者验过尸之后告诉我那是恶痣，说我爹是练功时走火入魔才暴毙身亡的。这么多年，我一直都不相信，我爹一向行事谨慎稳妥，从不练什么伤身的邪功，怎会走火入魔呢？！如今看来，我爹应是死于嫪毐之手了……”
说完，他眼神复杂地望向嬴政：“可我想不明白，我爹和嫪毐无冤无仇，那个时候嫪毐尚未步入朝堂，他们俩甚至素未谋面！嫪毐为何要对我爹下此毒手？他为的是什么？”
其实，樊於期心中已差不多有了答案。
嫪毐是吕不韦的人，他必定是奉了吕不韦的命令行事，而先王临终前曾急召他父亲樊空羽和当时不满十岁的成蛟连夜入宫侍疾……
原来那封未写完且在众人眼里多此一举的诏书并非真的多此一举，因为那诏书根本不是给嬴政的，而是给成蛟的！
实际上，当时先王显然已对嬴政的血统起了疑心，才会拼着最后一口气改立成蛟为新君。
按照先王的处事风格，必会让父亲秘密处决吕不韦与当时的王后赵姬，嬴政也难逃一死……所以，父亲才会被吕不韦杀人灭口。
只因，他有知晓那些惊天阴谋的可能。
只因这一个小小的可能性，他就必须死。
只因他的死才能换来嬴政王位的稳固和吕不韦的无上权力！
嬴政何等聪明，一听到樊於期那番话便立马意识到了什么。
只不过面对樊於期那不知是询问还是逼问的话语，他一时间竟手足无措，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便随口说道：“嫪毐已死，怕是也无从查起……你父亲的事情还是容后再议吧，先把人抬出去。”
这是嬴政这辈子最不该说的一句话，这句话彻底让樊空羽的死变得不明不白，也无异于他亲手在自己与樊於期之间的信任与情义上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从这一刻开始，原本坦诚相待，甚至说亲如手足兄弟也不为过的两人有了芥蒂，并且随着芥蒂的加深，他们彼此也终将渐行渐远……
半晌，被晾在一旁不知多久的王绾小心翼翼地举手，弱弱地问了句：“王上，是时候撤离了吧？”
于是，其余四人这才意识到上大夫的存在。
不过对方说得没错，的确不能再耽搁了，如今虎符在手，得尽快想办法出城召集附近的驻军。
正在此时，樊於期的副手杨端和匆匆来报：“禀报王上，蕲年宫外集结了大批军队！”
王绾一听，大喜过望：“定是堂兄的人马来救驾了！我们有救了！”
嬴政眉头一皱：“大批军队？虎符在我们手里，哪里来的军队？”
很明显，没有虎符的调动，周围的驻军不会自行赶来，况且嬴政也并不认为杳无音信的那两千人能如及时雨般如此巧合地出现在雍城救急。
若不是来救驾的秦军，那便一定是……
杨端和的回答也印证了嬴政的推断：“不是秦军！那些人身着便服，但从集结和列队速度看应是军队。而且属下看见队伍前面领头的好像是……是吕相。”
话音刚落，王绾又一次跌坐在了地上。
樊於期暗思不妙，面上只作寻常道：“随我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真不容易，嫪毐终于被KO了！


第90章 王者天下
王绾心里苦。
他不过是来给王上报个信， 提醒王上要提防奸贼，却不曾想到自己也跟着搭了进来！
如今不光要亲眼目睹一场宫变危机，自己和侄女的小命还很有可能不保……他自己也就罢了， 苦夏这丫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 该怎么向她父亲交代呀！
樊於期留下几名护卫， 跟着杨端和疾步出了殿门。
这时， 苦夏面对嬴政，提议道：“吕不韦领兵围住了蕲年宫， 现在宫中形同孤岛，王上想要突围出去怕是不可能了。小女斗胆向王上提议，可否将虎符交于小女，让小女想办法逃出雍城将消息传递给附近的秦军，让他们前来救驾？”
王绾立刻惊呼着反对：“万万不可！你一个姑娘家， 能成什么事？虎符何等重要，如何能交给你一个小女子？！”
说着， 他赶紧面向嬴政：“丫头没见识，王上切莫听她胡言乱语！”
“堂叔且听我一言……”苦夏继续说道，“此事由我去做才是最稳妥的。无论是王上、您或是樊将军，对方都会被对方一眼认出， 我却不会被他们注意到， 因为他们根本没见过我。”
“说得有理！”嬴政打破了沉默，与此同时将虎符从袖中取出。
苦夏当即屈膝跪地，在王绾震惊不已的目光下双手捧着接过那枚不过方寸、却承载着众人希冀的物件：“小女定不负王上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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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莞出了迎客楼，便看见不少人聚集在街头巷尾议论今天的蹊跷事。
细听之下， 有说城外闹瘟疫的；也有人说雍城令又在巧立名目借此收出城费的；还有人说是因为王上今日举行及冠礼所以全城戒严， 此言一出立马遭到其他人的反驳——区区一个及冠礼戒什么严，想当初王上登基， 咸阳都不曾戒严！
青莞趁机挤进人群中，露出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你们说的都不对。今天忽然戒严是为别的事，一件天大的事……”
众人的注意力立马被她吸引过来：“什么事啊？”
青莞环顾了一下周围，故意把嗓音压得更低：“我家有个亲戚在迎客楼当差，你们不晓得吧，早在好几天前迎客楼就被封起来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雍城的人都知道迎客楼是干什么的，如今把外邦远道而来观礼的客人都关在里头，岂不明摆着有鬼么？
眼看着一个个都把脑袋凑了过来，眼睛都瞪得大大的，青莞心里升起了一股莫名的兴奋和满足感……时机差不多成熟了，接下来，便是考验她演技的时刻！
“嫪毐啊，要反……”
青莞刚开口，围在她身旁的这伙人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反什么？”
“哎呀，当然是造反呐！”讲到关键处，小丫头手舞足蹈，“嫪毐这么做，把整座雍城封城，摆明了就是趁这次及冠礼对王上不利，他自己想要篡位当秦王！”
由于嫪毐任职这两年来是为非作歹、鱼肉百姓，在雍城民众的心目中形象太差，因此青莞半真半假这么一说，众人自是深信不疑。
“雍城令还真是胆大包天呐！”
“行此悖逆之举，不怕天打五雷轰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雍城令造他的反，为什么要全城戒严呢？我们又没碍着他的事……”
见有人提出疑问，青莞故作一副严重的神情，连连拍着大-腿：“最要命的就是这一点啦！你们想想看，咱们雍城百姓哪个不知道嫪毐整这出就是要造反，要是他真的篡位成功，势必会对我们赶尽杀绝，不留活口！”
众人一听，当场就慌了。
按照嫪毐的行事作风，绝对干得出来啊！
那他们待在这里，岂不是死路一条吗？
青莞继续趁势煽风点火：“我家那个亲戚昨晚得到消息，然后连夜告诉了我……雍城啊，是绝不能再待下去了！大家听我一言，赶紧趁早出城逃命吧！”
“可是已经戒严了呀！”说话的是个挑扁担的老大爷，“城门都有卫兵守着，他们手里有兵器，根本出不去……”
“那就冲出去啊，大爷！没听说么，留在这儿就是个死啊！”旁边一个小伙子说道。
“对！我们一起冲出去，说不定还能有活路，留在这只有死路一条啊！”
“咱们走，去北城门！”
“说得对，一起冲出去！”
百姓们越聚越多，集体朝雍城的北面蜂拥而去，青莞混在队伍的末尾，心中为自己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很快，一众人到了雍城的北大门，预料之中地被官兵拦下：“干什么干什么！今日乃王上及冠大典，全城戒严，所有人一律不准出城！”
“骗谁呢！嫪毐自己大逆不道，我们可不想陪葬！”
“那逆贼平日搜刮盘剥我们不算，如今还想让我们死……”
百姓们自是不可能这么容易糊弄，纷纷要求即刻开城门让他们出去，守城的卫兵哪里会听百姓的话，于是双方的冲突愈演愈烈，互相推搡了起来。
眼看一个官兵即将拔-出兵器，青莞眼疾手快，暗中拿起一枚石子运功飞出，将对方手里的武器打落……就是现在！
小丫头瞅准机会，振臂一呼：“大家冲啊——”
与此同时，官兵们拔剑相向，老百姓也不甘示弱，抄木棍的抄木棍，拿菜刀的拿菜刀……
两拨人迅速挤在了一起，民众们仗着人多，开始冲击城门。
守城的那些卫兵虽有戈矛刀剑在手，奈何寡不敌众，且近距离之下也难以施展……
城楼上的弓-箭手眼看着城门局势就要失控，准备放箭支援，未曾料想弓尚未拉开背后突然被人拍了下，回头便见一青衣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当即吃惊道：“什么人？怎么上来的！”
“本姑娘有手有脚，当然是自己上来的。不过我是什么人就不重要了……”青莞笑得纯真而无辜，然而下一刻但听“噗嗤”一声，鲜血溅出，面前的弓-箭手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原来就在刚刚说话的时候，青莞手执匕首一个捅-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这么简单粗暴地把对方干掉了。
城楼上的弓箭手总共就那么多，离自己近的就捅刀子，距离远的就把石子当暗器击打对方的面门，青莞就以这种方式一路捅死、打伤不少人……
正在这时候，城楼底下一声沉闷的巨响，城门被百姓们硬生生撞开，人群鱼贯而出。
余下的卫兵们哪还顾得上青莞，见雍城北大门出了事，一个个皆慌不择路。
望了一眼城楼下四散逃离的人群，青莞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已使尽浑身解数在城内制造混乱，现在雍城大乱，北门已开，不知殿下那边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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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如苦夏所料，蕲年宫内都是王室贵族和朝中重臣，没人会留意一个小小随从，因而怀揣着虎符的她得以顺利地从后门处逃脱。
离开蕲年宫后，苦夏一鼓作气来到了街上，却见几日前还秩序井然的大街小巷此时乱成一团，人们携家带口争相往城北方向跑去。
眼前乱象令苦夏感到茫然又无措，好不容易拦住一个中年男子，刚开口喊了声“大叔”，那男子赶紧回过头对她说道：“别问了，赶快走吧！雍城马上就要屠城了，听说刚才北城门开了，大家伙儿都忙着赶着逃命呢！”
苦夏不明所以，只好跟着这群人涌往城北方向，先出城再做打算。
孰料还没走两步便被几名配剑的武士拦下，要求搜身。
心里暗呼一声“不妙”，苦夏无暇多思，从衣服里掏出匕首便朝为首之人刺去……
然而她虽出身将门，却终究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匕首还没挨到对方的边就被打落，然后便被轻轻松松控制住。
更糟糕的是，那几人很快便在她身上搜到了虎符。
苦夏不禁感叹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又恨自己未曾学过一招半式，辜负了嬴政委以的重任，越想越是心急如焚。
为首的武士拿过那枚虎符，又抬起头略微打量了她一番，冷笑道：“女扮男装，身揣虎符，果然大有问题……带去吕相那里！”
苦夏一听对方提到吕不韦，心里不由得一沉，当即明白自己已然落入敌手、羊入虎口，于是更加不要命地挣扎，但在那些人看来她的挣扎抵抗根本不值一提。
“放开我！放开……”
就在苦夏即将被那几人带走之际，为首的武士突然间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但见一白衣少年自他身后翩然出现，手持长剑连续几个漂亮的回身、旋转，剑影如织，剑气如虹……
那几人的注意力全在苦夏身上，没留意陡然间会杀出一人，且身手不凡，猝不及防之下皆成了对方的剑下亡魂！
姬丹暗暗松了口气，还好眼前这伙人就几个，解决他们并不耗费多少时间。
从为首那名武士捡起虎符，姬丹刚一起身便见苦夏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一脸恍然与不可思议的表情：“白龙鱼服……我知道了，你是燕太子丹！”
姬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苦夏，更未料到对方一眼识得自己的身份，但她还得装作一副不认识对方的样子，于是上前两步，走到对方面前：“你认识我？”
“大名鼎鼎的燕太子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不光知道你，我还知道你是王上的好朋友！”讲完这一句，苦夏意识到自己有些突兀，便微微低头，“我是秦国上将军王翦的女儿，你可以叫我苦夏。”
“原来你是王翦将军的女儿……对了，你怎会有虎符？”姬丹自然早就知道苦夏是什么人，只不过为了不引起怀疑，她才不得不装糊涂。
苦夏既知姬丹与嬴政交好，加之对方刚刚又救了她一命，便如实说道：“实不相瞒，蕲年宫出事了。吕不韦带了大批人马将王上围困，现下情况危急，王上便将虎符交于我，让我去联络附近的军队。”
蕲年宫果然还是发生了不测！
之前让青莞煽动百姓出城引发骚乱，以吸引秦军注意的计谋也不知有没有用……
姬丹内心不免沉重，面上却不能流露得太过明显。
将虎符递还给苦夏，她终是忍不住问了句：“你确定有了虎符，就一定能调来附近的秦军吗？”
“有虎符者，方能调动军队……这不是秦法的条例么？”
姬丹不由得摇摇头，看来对方还是没有明白她的意思：“话虽如此，可按照惯例，能拿到虎符的不是王族便是重臣。你一个弱女子，就这样拿着虎符只身前往军营，你能确保自己顺利见到那些将官吗？若是直接轰出来怎么办？别忘了，那些士卒没见过虎符更不认识你，你强闯军营，他们只会把你当成疯子……”
“那该如何是好？父亲不在，那些熟识的将官都随他去了边境。至于有头有脸的王族和大臣，他们都被扣在雍城呢。”苦夏一筹莫展，如果虎符都没用，那她是真的束手无措了。
姬丹略一思忖，问道：“雍城附近是否住着什么大人物？不是高官，显爵也行！”
“雍城附近……大人物……”苦夏喃喃自语着，很快眼睛一亮，“昌平君？！”
“昌平君是谁？”姬丹回想了一下，黄金台提供的秦国重要人物档案中并无此人。
“昌平君是楚国派到秦国的质子与秦国公主所生的儿子，后来他自己也娶了秦国宗室之女，细论起来，他还是当今王上的姑父。但由于他是外戚，且有楚王族的身份，所以朝廷并未授予他官职。”
苦夏说完，姬丹便会了意：“那他是否认识你？”
“认识的！”苦夏用力点了点头，“我的母亲是楚国昭氏之后，与昌平君同为楚人，故而我们两家也一直交好。昌平君每年都会来我们家作客，小时候他还抱过我呢！”
“如此，最好……”姬丹的眉头舒展开，面对苦夏郑重其事道，“你即刻带着虎符去找昌平君，寻求他的帮助。快去！还有，不要告诉别人你见过我。”
苦夏很是疑惑：“为什么？”
“我是外邦来的质子，很多时候即使有心也不方便出面……”姬丹的面容有些纠结，像是心里有话却始终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
苦夏点点头，将虎符藏好，准备下一刻出城。
此时，姬丹突然情不自禁地喊住她：“等等。”
苦夏停下脚步，转身回眸，遥遥看着对方。
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姬丹微微启唇，一字一句道：“好好待阿政……”
苦夏莞尔一笑，朝城北奔赴而去。
·
雍城北二十里。
秦军大营。
如姬丹之前所料，苦夏请到了昌平君，两人骑马飞速赶到雍城北-大-营，如愿见到了驻军主将蒙武。
这位蒙武将军出身于蒙氏一族，蒙氏与王氏同是军功世家，虽说现在朝堂上军勋派更多听命于王翦，王家子弟与上将军的门生也多在军中任职，然而论资历，蒙氏还是更胜一筹。
验过虎符，接着听昌平君和苦夏说完雍城情况后，蒙武立刻请两人上座，说道：“其实末将今早便已听闻城中发生百姓骚乱，之后派了人前往雍城查看详情。二位不妨稍等片刻，末将的人差不多该回来了。”
正说着，一个小兵匆匆来报：“禀报将军！雍城内发生骚乱，百姓四散奔逃。属下抓了几人，经审问得知是雍城令疑似犯上作乱。”
小兵说完，昌平君与苦夏不由得面面相觑。
雍城令？
嫪毐俨然已伏诛，此时包围蕲年宫意图对王上不利者不应该是吕不韦么？
好在苦夏及时说明原委：“蒙将军，嫪毐正是吕不韦的人。”
蒙武虽然只是军中一名中等级别的将官，也没有位列朝堂的份，但并不表示朝中那些事他没有耳闻，且城中确实发生骚乱，他这个驻军将领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的。
于是，蒙武马上下令——全军整肃，即刻向雍城急行军。
·
雍城。
蕲年宫。
不多时，樊於期同他的手下行至宫门前，远远望去，果然见外面乌压压一大片皆是清一色-身着便服的士兵，人人手持弓-矢与戈矛，兵器冰冷的锋芒反射着白日天光……
樊於期观察了一下眼下情形，吕不韦的人很明显已经将整个宫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看样子蕲年宫他们是势在必得了。
想到宫中残余的卫兵以及自己手下总共加起来不过百余人，樊於期心中不免沉重，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是宫里还有王上和太后……
然而，他面上仍然淡定自若，对手下诸人说道：“蕲年宫易守难攻，宫内守备充足，且有王上在此坐镇。你们只需牢牢守住宫门，援军很快就会赶来！”
一语既出，手下众人皆点头听令：“是！”
为今之计……为今是真的没有什么计策了，能想出的招数、能用的人都用上了，只盼着苦夏小姐能够顺利到达营地调出雍城附近的驻军，越快越好。
他的人撑不了多久，可即使如此，他樊於期也会拼尽最后一口气，力战到最后一刻。
“将军，王上还在这里，他们当真如此胆大包天吗？”杨端和在一旁小声问了句，屯留一役后，他成为了樊於期的副手。
樊於期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指着面前高高的宫墙：“你若不信，上去试试。”
杨端和还真就去试了，自己拿了梯子选了一处位置搭好，不过他并未急于爬上墙顶，而是折下一根树枝，将自己的头盔套在树枝上，然后才“噔噔噔”上了梯子。
这小子鬼机灵着呢，樊於期笃定他不会真爬上宫墙拿小命去冒险，所以才放心大胆地任由他上。
杨端和在接近墙头处停了下来，并没有爬上城楼，而是将自己的头盔举过墙头，从对面远远看去真的像有人探出脑袋一般。
杨端和回头朝樊於期“嘿嘿”一笑，紧接着面对宫门外放声喊道：“今日乃王上及冠大礼，尔等竟敢私自包围宫禁，不怕夷三族吗？”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一支利箭闪烁着寒光瞬间射穿了他的头盔！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杨端和还是小小地惊了一下，站在梯子上无辜地望向樊於期。
此时此刻，宫门外响起吕不韦的声音：“王上已被逆贼控制。传本相令，一个时辰内攻破蕲年宫，每人赏百金！”
“将军，看这情形他们马上就要进攻了，要不咱还是护着王上一起撤吧。咱们这点人，根本守不住啊！”
杨端和说的是实情，樊於期又岂会不知？
只是逃，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正思索间，蕲年宫正门处传来“嘭嘭嘭”的闷响，震彻耳畔……
吕不韦的人马已经开始进攻了，破城锥一次又一次重重地撞-击着巨大的宫门！
“抵住！全都给我用力抵住！”樊於期大声喝道，“他们攻不进来的！”
说着，他亦上前侧过身，与众卫兵一起抵住宫门。
蓦然间，箭-矢从天而降，带着一簇簇火光射在他脚边的地面上，霎时宫门内大大小小的火苗迅速蔓延开来，远处的树木和宫殿皆被点着，一时间蕲年宫周围燃起了熊熊大火……
“将军，看来这帮王八蛋是铁了心要把我们活活烧死啊！”杨端和年纪虽不大，但也算是上过战场亲历过生死的人了，可他何曾见识过宫变这样的阵仗？
“啰嗦什么，还不跟我去救火！其他人捂住口鼻！”樊於期大吼一声。
他知道，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王上和太后还在宫里，不能不救，宫门处的攻防战还在继续，他只能留下一部分人手以防大门被敌方攻破。
所幸不远处有一方水井，樊於期指挥一些人跟随杨端和取水，先扑灭外围一些小的火苗，自己则去试着再去找找看能不能寻到吕心与吕念。
毕竟如今蕲年宫已是死局，樊於期此举俨然是做了弃宫城而逃的打算，若两个孩子没找到，太后是断不会离开这里的，倘若太后执意不走，王上……恐怕也不会走。
·
就在之前大家忙着找孩子之际，其实吕心和吕念也在找赵姬。
然而那时候宫中大乱，两个孩子迷了路，又惧怕陌生人，只好一直躲在柱子后面。
不知是否因火光的吸引，吕心和吕念从柱子后探出脑袋，看到一个穿着盔甲的男人正四处张望，仿佛寻找着什么……
“樊於期！”两个孩子一眼认出对方正是他王兄身边的护卫樊於期，当即从柱子后出来，朝对方一边挥手一边跑去。
樊於期一转身蓦然看到两个孩子朝他奔来，内心还没来得及欣喜，陡然间面色一变，大喊道：“卧倒——！”
可惜，还是晚了。
随着箭-矢蜂拥而至，吕心与吕念瞬间被射得如同刺猬一般，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樊於期的眼前。
眼眶一酸，樊於期几乎咬破下唇，一阵热泪硬是被他逼了回去……
其实他与这两个孩子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只是两个小小的生命竟这般枉死在他面前，他不能忍受，也无法释怀。
这不是你死我活、听天由命的战场……即便是战场，也断不会波及到这么小的孩子！
樊於期强忍着泪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去找嬴政。
·
蕲年宫外，吕不韦双手负于背后，淡淡地看着破城锥不断撞向宫门。
快半个时辰了，宫门看上去依旧固若金汤。
可吕不韦神色平静，一点也看不出着急。
他当然没必要心急，宫里那位已注定是瓮中之鳖，该着急的应该是对方。
不多时，一阵密集的箭-矢从头顶上空越过，径直落入对面的宫墙内，紧接着宫门方向一缕缕浓烟冒出……
吕不韦当即大惊，赶紧掉头向身后的箭阵走去。
李斯正在指挥弓-箭手放箭，抬眼见到吕不韦大步流星走来，尚未来得及行礼便听对方问道：“谁放的箭？”
“是下官让人放的。”
李斯话音刚落，吕不韦再次质问：“谁让你放箭的？”
“吕相且听下官一言，雍城不知何故发生骚乱，百姓们都争相出城了。若我们无法及时攻破蕲年宫控制王上，等附近的秦军赶来，形势一个逆转，那我们可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雍城的情况本相了如指掌，还用得着你提醒？！”吕不韦极少情绪失控，此刻却不由得大声指责李斯，“本相早已三令五申，没有本相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箭。你这般放火焚宫，万一王上和太后有个好歹，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李斯忍不住反驳：“吕相，现如今的局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王上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就算被我们挟制也难保不是个隐患。王上是断断留不得了！若吕相想保全自己千古贤名，在宗室里随便挑个人当秦王不就成了？至于王上的死，大可以把所有罪责推到嫪毐的身上，反正死无对证……”
“啪——”一个耳光，李斯的脸偏向一边，吕不韦愤而大骂道：“蠢货！更换国君非同小可，你以为是和菜市上的贩夫走卒讨价还价吗！倘若上来一个昏君，秦国怎么办？若是秦国乱了，你李斯还能讨得了好？！”
面对吕不韦的盛怒，李斯笑着摇摇头：“下官本以为吕相杀伐决断，当称得上是一代枭雄，没想到您终究还是不能免俗，关键时刻如此妇人之仁……下官断言，吕相已然败北。”
“本相如何就不劳先生费心了，先生还是想想自己的退路吧。来人，把他带下去！”吕不韦说完，两名士卒上前将李斯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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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於期找到嬴政的时候，对方正襟危坐于蕲年宫正殿中-央的王座之上，“定秦”立于两膝之间，双手搭在剑柄上，不知在闭目凝神亦或是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王上……”樊於期放轻脚步，随即打破沉默道，“宫门快要守不住了，吕心和吕念被叛军的流矢所杀……属下，没能救回他们。”
嬴政缓缓睁开眼眸，仍旧一言不发。
随着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紧接着，厮杀与刀剑碰撞之声渐起。
樊於期再也无法保持淡定，赶紧说道：“宫门已破，请王上尽快换上便服，属下即刻护送王上和太后出宫！”
嬴政缓缓起身，往前踱了两步，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空落的殿内。
这一刻，他依然是一国之君，亦是走向末路的王。
“能逃到哪儿去呢？就算逃出了蕲年宫，能逃得出雍城么？就算逃出雍城，乃至逃出了秦国，寡人接下来又能去哪儿呢？”嬴政长叹一声，“罢了，寡人终究是比不上吕不韦，这江山果然还是他的……”
讲到这里，嬴政忽而面向樊於期，开口道：“寡人不想逃了，不想再继续过那种任人欺凌、如同过街老鼠一般的日子了……寡人是大秦的王，宁可战死，也绝不被俘！”
言毕，嬴政伫立于那高高台阶上，“刷”地拔出那把新铸的佩剑“定秦”。
一阵龙吟声过后，剑刃带着寒芒冽影，顺着这位年轻君王的手指向正殿的大门：“尔等可愿随寡人一战？”
“属下愿誓死追随王上，刀山火海，无所畏惧！”殿内的十余名死士皆单膝跪地，齐声回答道。
樊於期亦盯紧殿门处，右手不自觉地握紧巨阙的剑鞘……
他早已做了决定，宫门已经沦陷，只要蕲年宫正殿的大门一破，自己便第一个冲上前去，能杀多少是多少。
大殿之内，静得仿佛连一片羽毛的落地声都听得见。
嬴政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释然，更轻松。
左不过是个死。
他死了，吕不韦便再无计可施；他是输了，可吕不韦也赢不了……
想到这里，他感觉放下了一切，嘴角竟微微上扬。
蓦地，宫外响起军队集结与冲锋的号角声，一时杀声震天。
吕不韦的人马已经攻破外围的宫门，正向蕲年宫的正殿进攻，此刻吹响号角的不可能是敌方，难道是
嬴政将信将疑地看向樊於期，但见对方眸光盈盈发亮，欣喜之色溢于言表：“是援军！王上，援军到了！我们赢了！”
嬴政的身形微微晃了晃，又立刻稳住，那把“定秦”依旧握在他的掌心，握得更紧。
是啊，赢了。
他终于赢了！
就在前一刻，他还笃定了自己要去赴死，做好了引剑自刎，血祭山河的打算……
在这场以彼此生死荣辱为赌注的棋局中，是他嬴政挺到了最后关头，击败了吕不韦，成为最终的赢家。
厮杀声此起彼伏，半晌之后，渐渐偃旗息鼓。
蕲年宫正殿的大门外，响起一个男子浑厚嘹亮的声音：“王上，叛贼已悉数剿灭，臣芈启前来恭迎圣驾！”
樊於期狐疑地望向嬴政，关于昌平君芈启，他虽有所耳闻，可毕竟从未见过面，此时自是不能掉以轻心。
嬴政点了点头：“寡人不止一次见过昌平君，听声音确实是他……开门吧。”
随着“定秦”入鞘，白亮耀眼的利芒自持剑者的眸底一晃而过，隐约的龙吟声与殿外所有嘈杂与纷乱皆归于平静。
殿门缓缓打开，娇小的身影带着室外的一抹亮色映入嬴政的眼帘，紧接着温软身躯猛地扑入他的怀抱，如冬日暖阳，如荼荼烈火。
“王上！”苦夏不顾一切地环抱住嬴政，因奔跑而泛红的脸儿紧贴着面前之人的胸膛。
嬴政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冲进殿内会是苦夏，对方一上来便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更是让他始料未及。
“王上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苦夏喃喃着，双臂不由自主地收紧，生怕自己一不留神松了手，对方就不翼而飞了似的。
嬴政的剑眉微微舒展，似是迟疑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抚摸着苦夏的一头青丝：“寡人没事。谢谢你，也多亏了有你！”
此话不虚，若不是苦夏在千钧一发之际替他挡下嫪毐致命的一剑，若不是苦夏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并冒着极大的风险用虎符调来了驻扎在附近的秦军，赢的人便是吕不韦了，一败涂地甚至身首异处的也就成了他嬴政。说苦夏是解救蕲年宫危局的第一功臣，一点也不为过。
昌平君紧跟着苦夏进殿，他一来到嬴政面前便撩袍跪拜，双手奉上虎符：“臣拜见王上！叛臣吕不韦已被我方控制，其门客死伤大半，其余均已生擒。现将虎符交还于王上……”
“昌平君救驾有功，寡人定会重重地赏你。不知率军援救的将领是何人？”嬴政接过虎符，抬手示意对方起身。
“回禀王上，乃是蒙武蒙将军。”昌平君回答道。
“让他也进殿吧。”
“末将参见王上！”蒙武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嬴政，要是在平常，按他的级别连殿门外的台阶也摸不到。
嬴政令他平身，继而开口道：“寡人虽然没见过你，但知道你是蒙骜将军的儿子。蒙家世代忠良，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蒙武叩首拜谢，方才起身。
昌平君看了看殿外的天色，说道：“雍城局势已经受到控制，吉时尚未过，不知王上是想继续举行及冠大典，还是延后几日再办？”
嬴政大手一挥：“不必延后，即刻举行便是。”
昌平君闻言，俯身跪拜道：“臣遵旨。请王上移驾祭天台，接受加冠仪式。”
昌平君话音刚落，蒙武、樊於期、苦夏以及殿内众人皆跪地行大礼。
嬴政逆着光走向殿外，踏过殿前被鲜血染红的地面……
轻烟似的淡淡晨雾笼罩着他的全身，血腥味还没有散去，四处散落的刀剑残留着寒光。
年轻的天子就这样一步步踏过尸山血海、累累白骨，登上那权力之顶、无人之巅。
·
礼官唱诵着象征祝福的贺词，双手将一块美玉捧到嬴政面前。
男子成人礼后即可佩玉，周王室衰微已久，此项周礼却一直在流传。
嬴政瞥了那光洁剔透的美玉一眼，并未去接，而是面向东方，右手将“定秦”高举过头顶。
在场的文武百官皆是一愣，又似有所悟，紧接着异口同声道——“天佑吾王！天佑大秦”……
台下全是观礼的人群，山呼声不绝于耳，个个都仰首注目着这位刚步入成年的秦王，亦瞩目着秦国未知的将来。
“青莞，我们走吧。”姬丹站在远处，淡淡地说了句。
青莞纳闷地看着身旁的人：“冠礼才刚刚开始，殿下您不多待一会儿吗？这可是嬴政的及冠大典啊！”
“看到他平安就行了……”注视着某个方向，姬丹喃喃自语。
从今日起，她的阿政成为了真正的王者。
从这一刻起，她的少年将睥睨天下。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她与他将彻底背道而驰，此生为敌，不死不休！


第91章 落井下石
及冠大典一结束， 昌平君便迫不及待告诉嬴政，说吕不韦已被拿下，随时等候嬴政的处置。
嬴政看了一眼昌平君， 半晌后微笑道：“那便依你所言， 将他押上来。”
适才嬴政半天一言不发， 昌平君还摸不透对方的心思， 又唯恐对方起了妇人之仁而对吕不韦从轻发落，现在嬴政表了态， 他自是窃喜不已。
不多时，吕不韦被带至嬴政面前，只见他神色淡然，与平日里并无半点区别。
若非被两个卫兵带上来，嬴政甚至觉得一切回到了以前上朝的时候。
没想到王尚未发话， 作为臣子的昌平君竟抢先开口道：“吕不韦，你带人包围蕲年宫， 意图谋反，该当何罪？！”
吕不韦轻蔑地斜睨了昌平君一眼，而后冷笑：“本相未发一言，你便已经给本相扣上了这顶‘谋逆’的帽子， 自然是你说什么罪便是什么罪了。”
“豢养死士， 包围宫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任你再怎样巧舌如簧，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昌平君说的前两句的确是本相所为， 本相承认。可本相带自己府上的门客前来是为了平叛救驾， 何来狼子野心之说？倒是昌平君，王上尚且没有开口， 哪里轮到你这个无官无职之人在此说三道四？”吕不韦三言两语，便将昌平君怼得哑口无言，脸红脖子粗。
其实他也是故意激怒昌平君的，此刻他一败涂地，若真的按谋反罪名论处，势必连累家人。
若激怒昌平君引得对方怀恨在心以至急于对他下手，嬴政反而会有所忌惮，毕竟昌平君也不是什么善茬，相比之下，嬴政更不愿自己母后那些事被此人翻出来。
嬴政的行事风格吕不韦摸得清清楚楚，因此才笃定对方不会以谋反将他论处，就如同他笃定对方不敢为成蛟平反一样。
“笑话！”昌平君辩不过吕不韦，声音不由自主高了起来，“箭是谁放的？王上身边的护卫死了那么多，难道都是嫪毐所为？！”
吕不韦淡淡一笑，不以为然道：“两方交战，难免误伤。”
杨端和听了这些是再也忍不住了，竟不管不顾地从樊於期身后跳出来，指着吕不韦大骂：“你这老匹夫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当时王上早已平定嫪毐之乱，可你带着人马将蕲年宫围得水泄不通。我爬上城楼喊话，结果差点被你们一箭射死……你们不是谋反是什么！”
樊於期悄悄踢了他一脚让他别多话，一则多说无用，当时现场太乱，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加之吕不韦死不认账，暂时谁也确实无法对其定罪；二则杨端和人微言轻，在这么多大人物面前实在轮不到他插嘴。
吕不韦不出所料地看都没看杨端和，只说了句：“本相怎知你是谁的人，危急时刻本相怎可轻率行事？！况且本相乃奉诏勤王，尔等不信，自可去问王上。”
此言一出，众人心里不禁窃笑吕不韦这老匹夫一朝功败垂成，人也急糊涂了，不光黑白颠倒的乱说一气，还敢当面跟王上对质！
也有人对吕不韦的言行十分鄙夷，往日风光无限的吕相竟是个无赖，而且都到了这份上，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似是听出了弦外之音，嬴政提步走向吕不韦，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幽幽凝视着眼前这位曾经只手遮天的男人。
说曾经，是因为现在对方败了，彻彻底底、毫无悬念地败了，权柄、荣耀全都化为乌有，什么都没了……就连自己的性命此刻也被他牢牢拿捏在手里。
然而正是这个俨然已经一无所有的男人却在春风得意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嬴政突然醒悟过来，吕不韦还在赌，对方并非彻底一无所有，母后的过往和自己的身世是他最大的赌注！
觉察到吕不韦的企图，嬴政面色骤然一变，而后神色迅速归于平静，缓缓开口：“的确是寡人让仲父带人前来蕲年宫救驾的。”
他的话当即令在场所有人纷纷惊掉了下巴，也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吕不韦谋反是板上钉钉的事，大家都有目共睹，嬴政为何要放过他？
众人面面相觑时，却听嬴政又道：“传寡人口谕，雍城令嫪毐犯上作乱，相国吕不韦负有引荐之责。虽救驾有功，然功不抵过，即日起免去其相国之职，改由昌平君芈启接任；蒙武及时救援，擢升为中尉；卫尉秦竭乃嫪毐一党，现已伏诛，其职位由樊於期接任。其余有功之人，皆按秦律论功行赏。”
“王上……”苦夏刚要开口就被王绾暗中拦下，心急的她禁不住小声说道，“堂叔，吕不韦势力太大，又太有手段，王上万万不能放虎归山呐！”
王绾小心翼翼地扫了眼周围，确定无人注意自己，于是压低嗓音：“这种朝堂大事王上自有定夺，怎轮得到你一个姑娘家在这指点江山？听堂叔的话，趁别人还没发现你是女子，赶紧回去！”
“可是……”
“不用担心，如今大局已定，是个人都看得出吕不韦插翅也难逃了。倒是你，万一让人发现，堂叔我可就有大麻烦了！”
王绾一味坚持，苦夏也不好再强行逗留，只好找个时机自己先离开。
·
蕲年宫危局已解，叛贼也悉数落网，但并不表示所有事情都已结束，比如现下就有好几桩棘手的。
赵姬听闻吕心和吕念的死讯，当场晕厥，之后便一直高热不退。医丞们又是施针又是煎药也没有明显起色，赵姬仍旧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夏无且奉王命前来替太后诊治，说太后此前受了不小的惊吓，又伤心过度，从而导致沉疴宿疾一并发作，唯有心境放开，慢慢调养，方有痊愈的希望。
自己母后卧病，嬴政自然担忧，只是他刚及冠亲政，政事繁杂众多，再加上蕲年宫政-变的事后调查等诸多事宜需要他亲力亲为，别说前往德仪宫照顾赵姬，他自己都尚且一连几日几乎未合眼。
御书房内，樊於期正向嬴政汇报近几日咸阳周边的兵力部署情况：“王上，已经弄清楚了，上将军留在苍龙谷的两千人他们被吕不韦的门客堵截在了谷内，所以宫变那日没能及时赶来救援，如今那两千人马皆已返回军营。”
“寡人知道了……”嬴政正在埋头批阅奏章，“对了，你觉得蒙武此人如何？”
“臣要说的就是他，蒙将军似乎对那两个孩子的身份起了疑心，这几日在暗中调查。”樊於期边说边将蕲年宫涉事一众的名单交给嬴政亲自过目，这几日他几乎天天忙到深夜，蒙武的举动还是杨端和不经意间发现的。
“哦？”嬴政从一堆奏章中抬起头，“都死无对证了，还怎么查？”
“宫变那天情形太乱，大家纷纷四散逃离，有不少人亲眼看见两个孩子从太后的住处跑出来，而且还一边跑一边喊‘母后’……”讲到这里，樊於期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留意到嬴政的神情并无变化后，他才继续禀报：“两个孩子虽然身着宫宦服，可也难免令人生疑，何况是从太后居住的宫里跑出。”
后面的话樊於期就没有接着说了，很明显，嬴政目前尚未立后又无子嗣，这个母后自然指的是太后赵姬，而能喊赵姬一声“母后”的，除了嬴政自己，便只有死去的长安君成蛟。
如此看来，太后私生子一事怕是很难瞒住了……
“蒙武何时开始暗查的？查了多久？”嬴政将案上的奏报推到一边，略微抬了抬眸。
“这个臣不知。臣立刻去查……”
樊於期话音刚落，但见嬴政忽而又摇了摇头：“罢了，你继续忙你的，这件事不用管了。”
“可若是让蒙将军继续追查下去，难保太后的……”
“让他查，此事已成定局！”嬴政抬手打断了樊於期的话，“蒙武不是我们的人，就算寡人封得了其他人的口，但此人暂时还碰不得。”
蒙武虽官阶不高，但光是蒙氏出身这一点就足够分量。
蒙武并非王翦，蒙氏一族也不是王家，很多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都是嬴政这个为王者需要权衡与反复考量的。
嬴政的想法樊於期也并非一无所知，可一想到太后已失两子，又要承受私-通那样的污名，他终究不忍心。
“知道吕心与吕念真正身份的人极少，且都是自己人，蒙武最多只会怀疑到母后头上。寡人便顺水推舟，给他们一个说法就是。”
樊於期的思绪被嬴政的言语拉回现实，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如何顺水推舟？什么说法？
“之前母后与嫪毐之间就闹出过不少流言，不妨就说孩子是他们两人的私生子。”嬴政执笔，轻描淡写道。
纸终归包不住火，赵姬的所作所为迟早被世人所知，嬴政作为儿子，作为大秦的君王，也只能尽可能在情况变得更糟之前尽力补救，更多时候则要顾全大局。
这一点樊於期不是不明白，只不过嬴政说话时那种漠然冷淡、事不关己的表情让他感到心寒，彻头彻尾的心寒。
他无法接受嬴政亲手将自己的母亲推向风口浪尖，那可是嬴政的亲生母亲啊，纵然言行有失以至于酿成大祸，可终究并非有心之过……更何况，他从不认为太后对嬴政没有感情。
想到这里，樊於期忍不住劝谏道：“请王上三思！太后已经失去了孩子，若再让她……”
“樊於期，你什么意思？！”嬴政豁然站起，目光骤然变冷，咄咄逼向眼前的男子，“你是在同情母后？你觉得寡人这么做太冷酷无情了，是不是？！孩子的确和嫪毐没有关系，但这能证明母后的清白吗？能做的寡人都做了，母后的名节寡人保不了，就如同她的孩子寡人救不回一样……当初她既然做了那些事，就应该知晓后果！”
面对嬴政的疾言厉色，樊於期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站得笔直。道理，他都懂只是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面对嬴政了。
那个曾让他形影不离、贴身保护的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成人，再也不需要他的保护了。
君臣有别。他们俩，亦注定会离得越来越远……
樊於期微抬眼眸，嬴政就在面前，咫尺之遥，他却觉得看不清对方了。
“樊於期，我知道你担心一旦寡人这么做了，母后会心生怨恨……”嬴政敛去眸中厉色，缓了缓语气道，“寡人与母后之间的隔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至于孩子的死，那纯属意外，母后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嫪毐的罪名已定，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置吕不韦。”
“王上所言极是，是臣思虑不周。”樊於期自是不便多言，汇报完近两日的宫中防务之后便告退。
书房内，昏黄烛光映着嬴政的孤影……
直到樊於期稳健有力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般瘫坐下来。
吕心与吕念之事嬴政自认为尽了力，赵姬的名节已无可挽回。
这两个孩子只能是嫪毐的，绝不能与吕不韦有任何牵扯。
若是让他人知道吕心与吕念实则是赵姬与吕不韦的私生子，加上之前的讨奸相假王檄，嬴政自己的血统也会遭到怀疑。
他必须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
此刻的嬴政，只希望这场噩梦能快点结束……


第92章 窃国者侯
吕不韦算是彻底倒台了， 连带着他的客卿派一起……
同朝为官的不管以前跟他交情如何，而今都纷纷与之划清界限。
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秦国人眼中的烫手山芋在六国人看来， 则成了不折不扣的香饽饽。
原因很简单， 吕不韦在秦国的政绩有目共睹， 现如今他在秦国的政-治生涯已经结束， 于是六国说客纷至沓来，个个都巴不得趁机把这位名震天下的吕相挖到本国， 为己所用。
本应冷冷清清的吕府却不曾想一夜之间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月上柳梢，晚风渐凉。
吕府的大门已经关闭，吕不韦独自一人站在窗边，手里执着一枚棋子却迟迟没有落子， 两眼望着窗外的清幽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或等待着什么。
房内只点了一根蜡烛， 像是有风拂过，烛火微微晃动了一下。
“六国游说宾客皆白日登门，阁下却夤夜来访，不走常路， 想必也非寻常之人。”吕不韦说完， 缓缓转过身。
眼前的来客向他行了个礼，然后摘下斗笠，身上的白龙鱼服在昏暗的房内格外夺目：“晚辈姬丹，见过吕相。”
吕不韦笑了笑：“老夫已被罢免， 如今赋闲在家， 早已不是什么吕相了，太子丹殿下无需这样称呼老夫。”
姬丹摇了摇头：“不。只要您愿意， 您还是吕相。”
吕不韦端坐下来，伸手示意对方也就坐，接着为对方斟了杯茶：“来者是客，客随主便，太子丹殿下先尝尝老夫府上的茶如何。”
姬丹不明所以，但还是轻啜了一口，眉心一蹙：“茶味太淡。”
“这壶茶是晨起时煮的，当时还很浓，老夫便用它待客，不到一天的时间这茶就寡淡得如同白水了。”讲到这里，吕不韦自己也喝了一口。
对方的言外之意很清楚了——想请吕不韦去别国任职的不止她一个，燕国在六国中实力较为弱小，又有多少筹码能让他吕不韦心动？
姬丹轻轻放下茶盏，正色道：“燕国虽比不得其它几大国富强，但吕相当真认为他们能救您于水火吗？”
吕不韦坦言：“其余诸国也就是派出使者进行交涉，最多让出一些利益以换得老夫脱身，不过王上……”
“秦王绝不会放吕相离开秦国，若其它诸国来使盲目开出条件，秦王必会心生忌惮，此举反倒会害了吕相！”
看着神色凝重的姬丹，吕不韦捻须，淡定自若地一笑而过：“听太子丹殿下的口气，您对于救老夫离开秦国是十拿九稳了？”
“别国办不到的，不代表燕国办不到，不代表我大燕黄金台办不到……”见时机成熟，姬丹干脆亮明自己的身份，“不瞒吕相，除了燕国太子之外，晚辈还有一个身份——燕国黄金台的少主。”
姬丹直接亮明身份，是出于诚意，同时她的身份也是最大的筹码。
聪明人，都知道会怎么选。
吕不韦起身，从下往上打量着眼前一袭白衣耀眼，贵气浑然天成的少年，半晌后，苦笑着慨叹：“老夫自诩阅人无数，没想到漏看了你。仔细回想起来，自你质秦来到咸阳开始，朝堂内外便一直波澜不断，想来也是和你脱不了干系。”
“秦国矛盾重重，晚辈只是推波助澜。这世上只有火上浇油，哪有空穴来风之理？”姬丹接过话道。
吕不韦闻言，大笑两声：“说得好！好一个燕太子丹！龙潜于滩，化身为鱼，你身着白龙鱼服，骗过了那么多双眼睛，连老夫都被你蒙在鼓里这么久，还以为你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外邦质子……看来，王上迟早也会栽在你的手里。”
姬丹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握紧，复又松开：“吕相会告发我吗？”
“告发你？”吕不韦轻笑了一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老夫已经不是大秦的相国，这一切也就与我无关。太子丹殿下的好意，老夫心领了，但老夫不会随你去燕国。燕国为何积贫积弱，其原因想必太子丹殿下心里也有数，纵然我同意前往燕国任职，难道凭我一人之力就能改变现状么？恕老夫直言，燕王喜并非明主，当今六国君主也没有一人能与秦王嬴政相比肩。即使老夫能如当年的苏秦一样佩六国相印，再次组成合纵联盟，也无法与现在的秦国抗衡。除了为这天下徒添数十年的战火，又有何用？老夫是个商人，不会做无用功。”
此次姬丹夜探吕府，是真心想救吕不韦，无论于公于私，她都不愿眼睁睁看着对方死。
而今夜这一番谈话，更让她重新认识了这个商贾末流出身的秦国风云人物。
可是吕不韦不想走，那么谁也不能强迫他走。
“晚辈已知吕相心意，晚辈就此别过。”姬丹说完，面对吕不韦深深鞠了个躬，转身，翩然离去。
烛火依旧像先前那样微微晃动，吕不韦知道，姬丹已经走了……
目光落在面前的棋盘上，那里，还有一个残局尚未解开。
月上中天，夜凉如水。
轩窗半开半合，从外透出些许月色星光。
吕不韦仍然没有歇息，他的手依旧执着那枚黑子。
确切地说，他从早晨开始便摆了这个棋局出来。
六国的说客，包括刚刚来过的燕太子丹都不是对弈之人。
真正的执棋者，还没有来。
不过，应该快了……
耳畔，脚步声越来越近。
吕不韦慢慢饮尽杯中已然毫无味道的茶水，并未急于转身，而是一边欣赏着窗外的树影月色，一边开口：“老夫在府上等候多时，王上终于来了。”
嬴政穿着常服，站在他背后：“仲父没转过身，怎知是寡人？”
吕不韦放下茶盏，一只手仍搁在棋盘上：“老夫如今被罢免，六国那些挖墙脚的老夫都见过了，至于以前交好的秦国朝臣，他们现在对老夫唯恐避之不及。除了王上，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老夫的府上？”
嬴政倒也爽利，直接撩袍在吕不韦对面坐下：“仲父机智过人，仅凭一片枣树林就将寡人困于蕲年宫，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谋反的罪名撇得干干净净，寡人自愧不如。此番寡人能胜过仲父，实乃侥幸。”
说着，他拿起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上。
吕不韦笑了笑，也落了一颗棋子：“王上过谦了，若不是因记挂太后，王上也不至于被逼到当时那般田地。说到底，人只会败给自己，怎会败给他人呢？”
嬴政不擅于棋艺之道，尤其是这种破解残局，他一向对此头疼不已……果然，不到十手便陷入困境。
嬴政拿着棋子心里犯难，嘴上却说道：“仲父还是像以前那样，字字珠玑，连下棋都能每每落子于关键之处。”
讲到这，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将棋子摆在了对方黑子最多的那一片：“寡人这趟前来，是想让仲父最后一次为我解惑。”
吕不韦不慌不忙地落子应对：“老夫毕生所学皆已倾囊相授，实在没什么可教的了。解惑谈不上，全当是切磋吧。”
烛火映着嬴政的一双凤眸，他的眸光随着眼前摇曳不定的昏黄微光一起忽明忽暗：“寡人听闻当日是仲父的幕僚李斯私自命人行火攻之计，能在仲父手下出谋划策，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弑君，足见其才能和魄力。寡人想将来对此人委以重任，不知是否可行？”
提及李斯，吕不韦不禁冷笑：“李斯虽师从荀子门下，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一心争名逐利，朝秦暮楚全无定数。本质上与咸阳城内的贩夫走卒并无不同。如若可能，王上可以将李斯的同门师兄韩非招揽过来，此人是韩国公子，才能和人品非李斯所能比拟。老夫出使韩国时与他有过数面之缘，老夫敢断言，此人才是助王上成就大业的最佳人选。”
“寡人明白了……”嬴政说着，看了一眼棋盘上黑白双方的形势，“如今天下大势就如同这棋局一般，虽未到收官，然大局已定。仲父认为秦国一统之后，当实行何种国策方能长治久安？”
“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广施仁义于天下。”
吕不韦说完，嬴政不由得怔住，半晌后才不屑地开口：“本以为仲父会有独到的见解，不曾想仍旧是老调重弹。”
吕不韦此时提出的国策与当日朝堂论战上所说的并无不同，嬴政一度以为对方那时所言只是为了跟自己唱反调，没想到居然是吕不韦一直的坚持。
“夏桀失德，商汤代之；商纣无道，周武伐之；周幽昏聩；群雄逐之……九鼎的轮替不过是民心的选择，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莫不如是。”
然而，他的坚持终究未曾打动过嬴政一丝一毫，年轻的君王恣意大笑道：“仲父何故出此妄语？寡人凭函关之险要，拥巴蜀之沃土，加上我大秦的百万雄师，这天下何人能敌？！若论民心所向，仲父比寡人更得民心，怎的寡人如今成了仲父的座上宾，仲父反倒成了寡人的阶下囚呢？寡人只相信一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只要一个人足够强大，天下间则无人可与之匹敌！”
吕不韦摇摇头，长叹一声：“王上此般并非自强，实乃自戕。”
说完这句话，嬴政便投子认输：“论弈棋，寡人不是仲父的对手，这一局再进行下去也无必要。”
“老夫原以为要等的人来了，便能下完这盘棋。可惜了，残局仍然是残局……”吕不韦亦将手中黑子放入棋盒，幽幽嗟叹道。
嬴政默默为吕不韦斟满一杯酒，紧接着起身推开门，在房门边略微停下步子：“寡人毕生所学皆承自于仲父，毕生所痛亦源自于仲父，这其中的恩与怨，寡人实在无力再计较了……就让这杯酒，了断一切吧。”
吕不韦端起那杯酒放到唇边时，不由得想起了成蛟临死前的情景。
那个少年，据说至死都是大睁着眼睛……
他想起对方的挣扎，对方的诅咒。
冷冽酒液滑入喉咙，激起一阵阵战栗……
吕不韦却无声地笑了，凄然又苦涩的笑。
都是报应啊！


第93章 血溅秦宫
次日， 嬴政刚下朝，便有宫人匆忙来报，说是太后已经醒了， 此刻想要见他。
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 想到以往母后主动来看自己的次数屈指可数， 既然现在母后急着想见自己， 应是想念自己了吧
于是，嬴政连朝服也不换， 高高兴兴地随宫人前往德仪宫。
一入殿门，只见赵姬一身缟素跪坐在殿内，也不知在冰冷的地上跪了多久。
嬴政的脸色立马不好看了，但他多少顾忌着自己的母后仍在病中，于是对宫女侍从们厉声斥责道：“你们是怎么服侍的！太后的病还没痊愈， 怎能让她穿如此单薄的衣服，还任她跪在地上？！还不快把太后扶起来！”
话音刚落， 赵姬面无表情地开口：“不必了，是我坚持要这么做的，与旁人无关。”
嬴政一愣，随即挥挥手让宫人们退出去， 阴沉着脸一步步走到赵姬面前， 缓缓蹲下，与对方目光平视：“宫里并无丧事，母后却身着素缟，实在不合时宜。”
赵姬虽是看着嬴政， 视线却是直的， 眸子里如一潭死水：“我的夫君和孩子都死了，我在为他们服丧。”
这句话无疑让嬴政心里很不舒服，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轻声道：“那我呢？我也是母后的孩子……”
赵姬乌黑的睫毛动了动，随着她的眸光流转，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也渐渐有了表情：“我的孩子不会做出手足相残这种令人发指的事。”
嬴政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费心考虑，甚至为了他们铤而走险，到头来在母后的眼里，自己倒成了罪魁祸首。
失落、委屈以及这些年积压的不忿与不满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嬴政冷冷一笑，随后站起身来：“是啊，儿臣不光杀了他们，还将他们的尸体装进了布袋里，摔下了台阶呢！母后既如此不喜儿臣，儿臣就索性杀了母后的爱子，这样一来母后就剩下儿臣一个孩子，自是不会像以前那样疏远儿臣了……”
赵姬亦豁然起身，望着嬴政声泪俱下地控诉：“稚子何辜？你恨我不帮你，恨我对你不好，大可以杀了我！”
“他们无辜，那我呢？！”嬴政当即对赵姬大吼道，“作为母亲的你何曾为我考虑过哪怕一点点？我不管你、吕不韦包括先王，我不管你们当时互相谋算些什么，我只问一句，你们当初谋算时何曾考虑过我的处境、我的感受？还是说，连我也是你们谋算的产物？”
面对嬴政近乎声嘶力竭的质问，赵姬亦回以冷笑，光洁而未见一丝细纹的眼角残留着泪花，微微透着一抹妖冶的亮：“终于开门见山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亲生父亲是谁么？”
嬴政定定地注视着自己的母亲，尽管从未明言，但适才赵姬所言确实击中了他的内心。
他的确想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这对他，很重要。
“那就请母后告知儿臣。”
赵姬含泪惨笑：“你以为呢？现在真相还重要吗？你杀不韦当真是为成蛟报仇？不过是为证明那可笑的嬴姓正统罢了！可惜啊可惜，你以为杀了不韦就能改变什么吗？”
说到这儿，赵姬退后几步，指着面前之人一字一句，宛如诅咒：“你，秦王政——你的身世注定成为当今世人的笑柄，后世史官的谈资。”
自己的母亲竟这般恶毒地嘲讽自己……
一瞬间，嬴政懵了，回过神时他不禁愤恨地瞪着面前这个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女人。
凭什么她对旁人都那么好，唯独对自己吝啬至此？
凭什么吕心和吕念都死了，他仍然不能得到母亲的一点点爱？
凭什么！
思及此，嬴政怒不可遏地拔出“定秦”，直指着赵姬：“你再说一遍！”
赵姬莫名扬起唇角，笑得肆意、诡异又妖娆……
嬴政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不知是为对方在笑他还是别的，“定秦”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而颤抖。
然而下一刻，谁也没想到的是，赵姬竟挺身猛地撞向“定秦”的剑锋！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
嬴政来不及收手，霎时间血花四溅，染红了赵姬那一身素衣，胸口处的殷红更是触目惊心，仿佛一朵灼然绽放的芍药……
嬴政慌不迭上前接住赵姬往后倒去的身子，他想用手按住对方胸前的伤口，却发现那里流血不止，根本按不住。
这是“定秦”自铸成之后第一次沾血，那血不是敌人的，而是他亲生母亲的。
“娘亲！娘亲！……”嬴政的声音透出一丝哭腔。
他慌了，真的慌了，所以才会本能地喊出儿时的称呼。
忽然间，他觉得一切是那样不值得，不值得去纠结吕不韦和自己母亲的过去，不值得去怨怼那两个孩子，甚至对方更偏爱谁，都不值得去在意……
这一切的一切与此刻满身是血，呼吸微弱的母后相比，都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嬴政两眼发红，明明胸前被剑刺中的是赵姬，可他却觉得自己的胸口越发透不过气来，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恍惚间，凤鸟屏风、玉席坐榻、兽面香炉以及各种陈设在眼前不停旋转、分散又聚合
仿佛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他终于嘶吼出了声：“传医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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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青莞正在灯下为姬丹磨墨：“今日午后秦宫出大事了，所有的医丞集体出动，想必是秦国哪个头号大人物出了事。看那阵势，恐有性命之虞啊！”
姬丹一听，执笔的手不由得一抖，毛笔险些从手中掉落。
刚转过头准备问怎么回事时，却见青莞捂嘴，笑得调皮：“就知道殿下会忍不住担心某人……那些医丞是往德仪宫方向去的，我亲眼所见，现在殿下总该放心了吧。”
不由得轻轻戳了下对方的小脑袋瓜，姬丹叹息着摇摇头：“你呀，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这是存心吓我一跳，对不对？看，我的字都写坏了，还得重写。”
说完，她不禁转念一想……德仪宫是赵太后的住处，难不成阿政的母后出了什么事？
“赵太后性命危在旦夕，太医们正在竭力施救。”荆轲的声音蓦然从窗边传来，人影一闪，但见他已登堂入室。
“你难道不能正常地走进来吗？”青莞就见不得他那副大摇大摆，旁若无人的样子……身手好就了不起啊？！
然而，荆轲用实际行动表明“身手好就是了不起”，正眼也没给青莞，他径直走向姬丹，略微俯首行礼道：“禀报少主，属下近几日一直在观察秦王政的动向。今日属下看见医丞集体赶到之前，德仪宫内除了赵太后之外，便只有嬴政一人，嬴政出来时衣服上带着血迹。且根据属下暗查，医丞们带来的是止血的金创药，由此可以推断，赵太后所受的是极重的外伤，而且受伤原因极有可能与嬴政有关。”
青莞听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人疯了吧！居然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放过……”
“不，阿政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姬丹立马否认。
她急于否认，然而心里又何尝不惶恐。
倘若这真的是阿政所为，她又该如何面对这个儿时彼此相互依傍相互慰藉相互给予对方温暖的人？
“我要去见阿政一面。”姬丹说完便匆匆披上外袍，酉时还没过，这时候去见对方也没什么不妥。
不料尚未踏出房门就被荆轲拉住，姬丹一抬眼，便撞上对方黑漆漆的深邃眼眸。
“少主务必冷静一下，此时实在不适合去见嬴政。赵太后身受重伤命悬一线，宫内外对此却只字不提，嬴政现在肯定也在德仪宫，若您贸然前去，那不就变相承认您在监视他么？而且如果嬴政真的想对自己母后下手，大可以做得滴水不漏，又何须在众目睽睽之下前往德仪宫行凶？他若真想置赵太后于死地，还用得着请医丞么？此事疑点颇多，目前不可轻易下结论。”
姬丹回过神，继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急糊涂了。”
荆轲依然抓着姬丹的手腕，青莞不光看得扎眼，心里也格外不爽……她张了张口，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荆轲随即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连忙松开手，抱拳一俯身：“属下失礼了。”
不知是根本不介意或是没心思介意，姬丹面不改色地开口：“你先下去吧。阿政那里若有什么情况，你要及时告知于我。”
“是。”随着眼前人影一晃，荆轲早已出了屋子。
青莞突然像个小老头似的长叹一口气，一脸无奈地继续磨墨。
夜空低垂，皓月始出。
尽职尽责的暗卫在房檐上静默伫立，黑夜与黑影恰到好处地融为一体。
缓缓摊开右手布满层层厚茧的掌心，那里，就在刚刚还握着那人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似乎还未完全褪去……
今夜不知为何，思绪万千，压都压不住。
荆轲转而坐在房顶，抱着剑，抬眼望着夜空中的皎皎明月，像一只寒夜下孤行的狼。
明月寄相思……可笑的是，他这样的人何来相思惦念之人？
寝房内，青莞已经铺上了被子，转头正要叫姬丹早些歇息，却见姬丹望向窗外的月光，自言自语：“荆轲夜晚就睡在屋檐上吗？”
青莞不知她何来此问，便脱口而出：“暗卫值守一般不分白天夜晚，若情况紧急，一连几夜不眠不休都是正常的。”
姬丹一愣：“那长此以往，身体如何受得住？”
“或许可以瞅个机会小憩一会儿，想美美地睡上一整夜是不可能的……”青莞说完，低头将被角的褶皱按平，“好了，我帮殿下更衣吧！”
姬丹默默站在自己的卧榻前，任由青莞替她更衣，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也只是小憩片刻……
她并非不知暗卫的职责范围，却没想过竟是如此辛苦。
荆轲，黄金台第一暗卫，亦是她这个少主的贴身护卫。
他的每一天也和其他的暗卫一样，或十二个时辰站在屋顶俯瞰下面的情况，或隐匿在附近的树影里暗自观察着周遭，或大雨滂沱中依然专注地看着她窗前跳跃的点点烛火……
不知此刻的荆轲，是否也和她一样正眺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我哪天才存在？”的地雷！


第94章 物是人非
赵姬足足昏迷了五天五夜， 嬴政也在榻边守了她五天五夜。
连日的罢朝，朝堂内外议论与猜测之声渐起，然而嬴政未去理睬， 对他而言，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自己母后的性命安危更重要。最后还是在樊於期三番五次的力谏下， 才勉强见了几位重臣， 交代了一些朝政事务，算是暂时安定了人心。
上朝还可以拖几天， 但政务是一刻也不能拖，尤其是现在大权更迭后不久，更是不可掉以轻心。
于是嬴政便早早处理政事，一处理完就往德仪宫赶，一连好几天都不眠不休。
今日也是天不亮就起来批阅奏章， 不论樊於期怎样劝他休息也不听。樊於期摇头叹息，正打算唤宫人给嬴政沏一杯参茶时， 夏无且匆忙进殿禀报：“王上，太后醒了。”
区区几个字让嬴政猛地抬头，凤眸亮得出奇：“你说什么？！”
夏无且重复道：”太后已经醒过来了。”
嬴政顿时喜出望外，扔下手里的笔便站起身：“快！随寡人去德仪宫……”
嬴政一路上几乎是小跑， 夏无且和樊於期紧随其后。
到了德仪宫， 嬴政一进门便看见宫女们已将赵姬扶着坐在榻边，腰后垫着软枕，身上还披着薄被。
此时夏无且开口道：“太后的伤口并不深，只要及时止血便无大碍。臣看太后也躺了四五日了， 所以叫宫女们扶起坐一会儿， 松松筋骨。”
嬴政半蹲下，轻轻握住赵姬的双手， 声音尽可能柔和地唤了句：“母后？”
赵姬像是没听见他的轻唤一般，目光仍直直望着前方。
嬴政又唤了她几声，赵姬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嬴政忍不住转过头问夏无且：“这是怎么回事？太后人是醒过来了，可为何看上去神思游离，眼神呆滞？”
夏无且叹息，颇为无奈：”王上的剑虽刺得不深，但还是伤及了太后的心脉，再加上之前丧子之痛的刺激纵然臣和众位侍医全力医治，可太后的神智怕也难以恢复如前了。”
说完，夏无且双膝跪地，低头一拜：“臣医术不精，请王上责罚。”
嬴政哪里顾得上责罚他人，刚刚那番话如五雷轰顶，一时间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看看痴傻的太后又看看跪地请罪的夏无且，半天才冒出一句：“你是说，母后得了失心疯？”
夏无且不忍地点点头：“正是。此病乃是心病，虽无法根治，可臣听闻只要有亲人时常陪伴，多说说过去美好的事情，是可以改善病情的。”
以前美好的事情？
嬴政暗暗思忖，蓦然眼前一亮：“霜儿，母后很久以前做的那些布偶还在吗？”
“回王上的话，太后所有的东西一直保存着。夏侍医刚才就吩咐过，奴婢已经找出来了，现在就拿给王上。”霜儿说着便去了内室，不一会儿一手拿了一只小布偶过来。
嬴政接过布偶，瞬间便勾起了儿时的回忆。于是，他将这两只布偶递到赵姬面前，轻声道：“母后，还记得吗？这是政儿六岁那年你给儿臣准备的生辰礼物，当时家里穷，母后便替别人缝制衣裳来贴补家用，这布偶便是你用裁剪下来的边角料给政儿做的……”
赵姬果然起了反应，一把从嬴政手里抢过布偶，紧紧护在怀里，嘴里喃喃着：“心儿、念儿不怕，母后在！我们不怕不怕……”
嬴政难掩内心的欣喜，母后还记得吕心和吕念，那么她也一定记得自己，她并不是完全疯癫！
“母后，你看看我……我是政儿啊……”
赵姬的眼眸微微抬了抬，疑惑地盯着面前的嬴政，眼瞳里好似一池秋水般澄澈无邪：“政儿是谁呀？”
此话一出，德仪宫内顿时鸦雀无声。
她不记得我了。她真的不要政儿了。
她什么都记得，唯独将我彻底从她的记忆中抹去了……
意识到这一点，嬴政却再无从前与母后争吵时那般不忿、不满甚至怨恨，他的内心此刻只剩下绝望，无边无际的绝望。
这一切恰似冰冷至极的潮水，席卷他的全身，漫过头顶，将他拖入黑暗无垠的深渊……
嬴政颓然地起身，摇摇晃晃走向殿外，一步一蹒跚，边走边道：“太后私通嫪毐，匿生两子，于国有失。即日起软禁于德仪宫，寡人与之永不相见。凡有为太后进言者——杀。”
走出殿门，室外，阳光绚烂又迷离。
嬴政不禁眯了眯眼睛，忽而一阵心悸，他的身形晃了一下，紧接着两眼一黑，一脚踏空……
·
嬴政从殿门台阶处跌下的一幕吓坏了众人，当时也多亏樊於期候在殿外，一干内侍与宫女六神无主地大呼“来人”“传医丞”之际，他早已冲进殿内叫来了夏无且。
嬴政摔到的是头部，由于在高处跌落，整个人头着地从台阶上滚了下来，按理说伤得不轻，不料嬴政没一会儿就自行醒来，而且十分清醒，说话、动作以及反应力也与平常并无不同。
既然王上自己醒了，想必应无大碍，众人皆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纷纷感慨王上天命所归，自有上天护佑。
然而夏无且仍忧心忡忡，嬴政看上去无碍，并不表示他真的没事。恰恰相反，这一跌实则相当严重，在颅内已形成一块淤血。
夏无且并未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包括樊於期，只告诉了嬴政一人。
淤血暂时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加剧，也就是说，日后头痛会一直伴随且不断折磨着嬴政的身体……以他目前的医术无法做到消除颅内的血块，因此只能先开几副活血散淤的汤药，再从长计议。
经过了赵姬疯癫一事之后，嬴政像是彻底沉沦了一般，整日只在甘泉宫内饮酒，常常饮得大醉，甚至好几次醉后索性睡在了地板上。
宫人们不敢劝他，然而并不代表别人不敢。
嬴政近来颓丧昏聩的表现已经招至诸多朝臣的不满，加上他对于太后一事的处理方式实在太过狠心，丝毫不顾及人伦亲情，为此好几个臣子联合起来，一同前往甘泉宫打算劝谏嬴政，并为太后之事进言。
岂料还没到目的地，一行人就被樊於期堵在殿门外：“王上宿醉未醒，诸位大人不便入内，请回吧。”
一听对方说嬴政又喝醉了，一位上了年纪，两鬓花白的官员当即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王上既然还没醒，那老臣就进去把他喊醒！身为一国之君，居然做出这样的糊涂事，今日谁也不许拦着老臣给王上谏言！”
一行人说着就要强行进殿，樊於期急忙拦在殿门口，拱手道：“王上正在气头上，诸位大人这个时候闯进去，王上必定龙颜大怒，到时只怕会有杀身之祸啊！”
樊於期的好意劝说非但没有起作用，反而给他自己招来了无端指责。
“古人云‘文死谏武死战’，我等食君之禄，君王言行有失自当行劝谏之责，怎能贪生怕死呢？”
“我们可不能跟樊大人比。樊大人自小跟随王上，王上对您自然是另眼相看。”
“说的没错！樊大人对王上的喜好习惯可谓是无一不知，如此忠心耿耿，当然不会触怒王上了！”
见不到嬴政，几人便有意无意将气撒在了樊於期身上，一个个对他冷嘲热讽。
“诸位大人如何嘲讽在下并不要紧，但在下确实真心希望诸位能冷静一下。各位大人皆是朝廷栋梁，大秦未来的江山社稷还需要各位，在下恳请诸位切不可意气用事。若各位大人不听在下劝告，仍执意触怒王上，后果……”
樊於期的话尚未讲完，便被刚才第一个开口的老臣不耐烦地打断：“后果不用你承担！给我起开！”
樊於期还想再试着说服他们，毕竟他深知嬴政的脾性，这几人要是进了殿，便真的有去无回了。
然而朝臣们硬是把他推开，怒气冲冲地进了甘泉宫。
嬴政倒是醒了，披了件中衣仍然在自斟自饮，外袍也不穿发冠也不戴，几人朝他行礼他亦不理不睬。
君王一声不吭，臣子们只好先开口：“王上，臣等是为太后一事前来……”
“寡人已经下诏，凡为太后进言者，杀。诸位爱卿可是不知此事？”嬴政撂下酒樽，微微抬眼。
“臣等并非不知，然太后乃是王上生母，王上实不该……”
嬴政抬手打断他们的话：“寡人明白了。来人——”
下一刻，樊於期带着一众甲兵进殿。
嬴政直接下令：“拖下去，斩首示众。”
“王上……”尽管对这样的结果有心理准备，可樊於期终不忍心执行这个命令，看看嬴政，又看向那几位朝臣，进退两难。
他多么希望嬴政能够收回成命，或是那几位进言的朝臣先服个软。
然而事与愿违，嬴政转而目光阴沉地看着他：“樊卫尉想违抗王命吗？”
“臣，不敢……”樊於期知道此时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了，只得听令对甲兵一挥手，“带下去。”
那几人万万没想到嬴政连说话的机会也不给他们便行生杀大权，一个个被拖出殿门之际仍不忘破口大骂：“嬴政，你杀弟囚母，悖逆人伦，秦国终有一天会毁在你这个暴君手里！”


第95章 伤痕累累
那几个朝臣被处决后， 非但没有让群臣心生畏惧，从而打消为太后进言的念头，反倒招致了更多的愤慨之声。
臣工们前仆后继， 嬴政也我行我素， 将“君无戏言”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甘泉宫外隔三差五就有朝臣前来质问， 他们的结果和之前那几位一样， 皆以削首示众而告终。
樊於期此时亦慌了，若是再继续任由情况愈演愈烈下去， 朝局迟早有一天会失控。
必须找个人，且在嬴政心目中有份量的人，方能劝得了他……
樊於期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姬丹，可再一考虑便觉不妥，嬴政之举虽源自于这段时间连番的变故和打击， 然毕竟牵连到了朝堂，无论如何也不可让一个外邦质子涉及进来。
思虑良久， 他只好决定去找王翦。
王翦自秦楚边境归来之后，便交了兵权一直待在家中，天天养花种草，偶尔出门去集市上逛一逛， 前不久朝堂翻天覆地的变化丝毫未曾影响他的清闲惬意， 樊於期的登门也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樊大人自从任了卫尉一职，更是光采照人！来，尝尝老夫亲手煮的茶……”王翦一见到樊於期便拉着人到院子里品茗赏花，樊於期几次三番想开口都被他插科打诨过去。
结果喝了一上午的茶后， 樊於期终于恍然大悟——王翦根本就不想管这事。
悻悻地走在回宫的路上， 樊於期心里一个劲埋怨自己笨。
王翦一贯处事圆滑，这种时候他肯定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又怎会愿意冒着风险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可现在王翦不愿出头，其他的人出不了头，百般无奈之下樊於期只得转道前往阿房宫。
他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但愿那人能够劝得住王上
樊於期一说完嬴政的近况，姬丹便急了：“阿政摔下了台阶？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事到如今，你还在提防我吗？！”
青莞瞅瞅两人，自觉地选择了沉默。
樊於期一言不发，他确实没什么可辩驳的，一直以来……确切地说应是从始至终，他从没有对姬丹卸下过提防之心。
深吸了一口气，姬丹先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缓和了语气：“阿政的身体目前究竟怎样？我要听实话……”
“除了身上几处擦伤以及头上的淤肿，其它都没有大碍。可问题是都三四日过去了，医丞煎的汤药他碰都不碰，每日把自己关在房里喝闷酒。”到了这一步，樊於期只能如实告知。
“不服药怎么行？”姬丹立刻拿起自己的披风系上，转身对樊於期说道，“我去看看他。”
·
嬴政一觉睡醒，便觉口干舌燥，艰难地坐起身，低头看了眼空空如也的酒樽，唤道：“来人，再给寡人上一壶酒来！”
话音刚落，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嬴政不得不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以减轻痛感。
房门被推开，耳畔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嬴政微微睁开双眸，面前一抹白衣亮眼。
姬丹俯身，将一碗温度适宜的汤药放在他的手边，说了句“该喝药了”，然后动手一点点整理那些凌乱的酒具。
“没想到时至今日，你还愿意来看我……”半晌，嬴政终于打破了沉默。
对方一开口，姬丹收拾酒具的动作不由得一停：“我为何不愿来看你？还是说，你不愿意我来这里看你？”
“不，我只是没想到……”嬴政立马否认。
姬丹的到来的确出乎他的预料，而私心里他也确实不想让对方看见此时的自己，如此颓丧无能的自己。
姬丹将一切收拾好，抬头一看那碗药没动，眉头不禁微蹙：“这是夏无且特意为你煎的药，可以提神醒脑，缓解疼痛。你头上本来就有伤，这几天又饮酒无度，想必头痛得厉害，快趁热喝了吧。”
嬴政端起那碗冒着徐徐热气的汤药，药材混杂在一起熬出的浓浓苦味扑面而来，直冲脑门……
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还是酒好啊，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着，他一口气将汤药喝完，其间眉头都不皱一下。
姬丹知道他心里的苦，正因心太苦，所以再苦涩的药都不觉得苦了。
想到这，内心不由得一阵酸楚：“阿政，你别这样……”
“你是在说我么？”嬴政放下空碗，面无表情地看着姬丹，“我是谁？嬴政？不对不对……”
说到这里，他忽而又摇摇头，唇角泛出一丝苦笑：“好像应该是吕政呵，我自己都糊涂了！”
姬丹猛然间一把抓住嬴政的手腕，使劲拉着对方站起，强行将他推到铜镜前：“你给我清醒一点！睁大眼睛好好看一看，看看现在的你是什么样子？！你为何要执着于那些有的没的？你就是你，为何要在乎别人的想法？他们如何看待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是姬丹第一次对嬴政发脾气，也是第一次直言告诉对方——无论你是谁，有着怎样的出身，我都不在意，也希望你不要去在意。
嬴政看着镜子里那个神情憔悴、脸色苍白，因饮酒而脸庞微微浮肿的自己，无奈地笑了笑：“你不会明白的。”
有些事情未曾亲历，便不会有真正的体会。
樊於期也好，甚至丹儿也好，即使是他们也无法明白他此刻的感受。
“阿政，看着我的眼睛……”姬丹略踮起足，扳过嬴政的肩膀与自己四目相对，接着一个字一个字，认真而坚定地说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你心里的彷徨、无措和悲伤我都感同身受，那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感觉我也有过……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我，就像小时候那样。阿政不是说过吗，有任何不开心的事都会告诉小鸡蛋。”
小时候？
嬴政怔住，幽深的眼眸微微睁大，不知是否是姬丹的错觉，对方的眸里似有一抹微光闪过。
“不是我干的……”嬴政的唇嗫嚅着，像一个孤单无助的孩子。
“那两个孩子是中箭而死，不是我杀的……可母后不相信。”
“她故意激怒我，然后撞向我的剑，就是想让她自己死在我的手里，让我背上弑母的骂名……从始至终，我从未想过要去伤害她……”
“但是她呢？她却从未把我当作她的孩子，甚至连疯了都不肯看我一眼……”
姬丹震惊了……
原来那天，德仪宫内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
阿政当时一定绝望透了吧？
再强悍的人也是有极限的，嬴政的神情愈渐激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姬丹意识到他的情绪又要失控，情急之下伸出手捧住他的脸：“不会的！她毕竟是你的母亲，不会不要你……”
“那你说，为何母后什么都记得，却唯独忘了我？”
那双眼睛里满满都是迷茫与彷徨，看到这般脆弱的嬴政，姬丹心痛得无以复加。
“有时候越是牵挂和在乎一个人，就越痛苦。一旦忘却，也就不会牵挂不会痛。太后忘了你，对她来说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为了至爱之人而嫁给一个根本不爱的人，甘愿成为爱与阴谋的牺牲品，这样一个女人，很难用“对”与“错”、“好”与“坏”来形容。
然而，嬴政的生命、温暖、心结和伤痛皆是来自于这个女人……
“真的吗？母后因为太在乎我，所以才会活得那么痛苦吗？”嬴政喃喃自语，目光却未从姬丹的脸庞移开。
他在等待一个回答，这个答案只有她才会告诉自己。
“也不全是，但她无疑是在意你的，因为在最艰难的那段时光里，她也不曾放开你的手。”
一句话，一瞬间，记忆的洪流回溯最初。
透过层层迷雾，嬴政视线里的一切越来越清晰可见……
山坡下，田埂旁，一位美貌端庄的妇人左手提着个篮子，右手牵着一个孩子穿过田野，来到一棵枣树下。
母子俩开始打枣，不一会儿便收获颇丰。
妇人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最大最红的枣给孩子。
孩子咬了一口，枣肉沁人心脾的甜让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将手里的枣儿递到母亲嘴边。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也咬了一口。
母子两人望着对方，都笑了。
风轻轻吹动，麦浪此起彼伏。
阳光柔和，岁月静好……
姬丹从甘泉宫出来时已接近日落，迎面见一儒生模样的年轻人朝她走来。
那儒生远远看到姬丹，便一拱手：“齐人茅焦，见过燕太子丹殿下。在下一直仰慕阁下的贤名，今日有幸得见，着实出乎意料。”
姬丹亦回以一礼，微笑道：“哦？不知哪里出乎阁下的意料？”
“燕人多高大魁梧，在下想象中的燕太子丹是一位身躯伟岸，气宇轩昂的男子。今日一见，方知凡事不可全凭经验论断。”茅焦的言辞不算含蓄，意思也很明显——姬丹的外表完全颠覆了他对燕国人，尤其是燕国男人的印象和认知。
不过么，要是对方知道面前这位燕国太子真正的性别，恐怕连话都说不出半句了吧。
姬丹暗暗打量茅焦，对方目光清澈透亮，态度不卑不亢，言谈举止得体之余又透出几分真性情，也许与那些虚与委蛇者打交道多了，她对于面前这位年轻儒生印象不错。
想到茅焦这时候出现在甘泉宫外，姬丹不禁多问了句：“阁下是来面见秦王的？”
“正是！”茅焦回答道，“在下专程前来为太后之事向王上请愿，希望王上能收回成命。”
“你难道不知为此事力谏的人都被秦王斩首了吗？在你之前，已有二十七位大臣为此丢了性命……”姬丹不知道眼前这个名叫“茅焦”的青年是真的不惧死亡，或者只不过是抱以侥幸的念头，想搏个青史留名。
但无论是哪种，她都不愿阿政的手上再徒增无谓的人命。
茅焦闻言，淡淡一笑，如清风朗月：“我是个孤儿，又尚未娶妻生子，若为此掉了脑袋也没什么；若免于一死，王上则势必听从了我的进言。很多事情，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成为第二十八名死谏者罢了。”
说完，便与姬丹擦肩而过，毫不犹豫地走向殿门。


第96章 一病不起
姬丹一回到阿房宫， 青莞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打听到的最新消息告诉她：“真是奇了，嬴政一连杀了进言的二十七个大臣，今天听说有个叫‘茅焦’的齐国人又跑去送死， 结果您猜怎么着？”
“活着回来了。”姬丹淡淡地回了句， 像是兴致不高。
“诶， 殿下怎么知道的？”
“若他的结局和之前的人一样， 你还会这般兴冲冲地对我说么？况且我从阿政那里出来时，恰好遇见了此人。”
青莞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原来是殿下先劝好了嬴政， 那个茅焦才捡回了一条命，如此说来，他应该感谢殿下的救命之恩呐！”
姬丹苦笑了一声：“没意思……实在没意思。”
青莞眨巴眨巴眼睛，琢磨半天也没搞明白对方说的“没意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有一点她看出来了——姬丹从进门后就一直无精打采的。
“殿下， 您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嬴政惹你生气了？”
明明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蔫儿了？
“跟阿政无关……”姬丹半靠在榻上， 怀里抱着个枕头，“我只是觉得不值得。”
“什么不值得？”青莞讷讷问了句。
姬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在秦国这场权力洗牌中，谁是最后的赢家？”
“那还用想？不就是甘泉宫里， 您刚刚见过的那位？”青莞很是不解……这不明摆着吗， 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想到自己和殿下为此费尽心思，殿下甚至不惜为了那人几度铤而走险，而那家伙得了便宜还要作，她便气不打一处来：“要我说， 嬴政那是全靠运气好， 再加上有我们暗中帮忙，吕不韦才会落败。否则， 他哪是吕不韦那老狐狸的对手？！”
“你真的认为阿政是真正的赢家吗？其实，在我看来，无论是成蛟、公子涯亦或是阿政、太后以及吕不韦，他们都输了。他们只不过是权力之局中的一颗颗棋子，在棋盘上绞杀别人的同时也在等待着别人的绞杀……”姬丹说着，闭上眼睛，“而我们，也终究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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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焦劝服了嬴政，赵太后的禁足令随之被解除。秦国朝堂在经历了权利更迭之处的混乱后，也逐渐步入了正轨。
嬴政这边的问题暂时得到了解决，姬丹却在这时候病了。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她这一病毫无预兆，且来势汹汹，青莞意识到情况严重时，人已是卧床不起。
医丞是万万不能请的，一请就彻底露馅儿了。
看着躺在榻上，烧得意识不清、满口胡话的姬丹，青莞一筹莫展，只能将布巾浸在凉水里，捞出后拧干，放在姬丹前额上，希望通过冷敷的方法将热度降下来。
“少主高热不退，再这样下去可不行。”荆轲在一旁看了半天，突然冒出来一句。
不行你倒是给个主意啊？空口说白话谁不会……青莞腹诽着，开口便是一声叹气：“殿下身患弱症，底子本来就虚，在秦国这两年又殚精竭虑、忧思过度。现在任务完成了，秦国也天翻地覆了，她这一放松，人也跟着垮了……”
“别说些有的没的！”荆轲打断她的话，“少主质秦时不是带了药过来么？”
“你指的是凝香丸吧？殿下早就把一整瓶全送给那个嬴政了！”不提还好，一提这事儿青莞就来气……那可是救命的药啊，这下好了，到了真正需要的时候彻底没指望了。
“我出去一趟，你在这好好守着少主。”
荆轲话一出口，青莞霎时就明白他要干什么了：“你要去找白阁主？”
荆轲正是打算前往“咸阳阁”，那里虽说没有凝香丸，但其它珍贵药材想必是不缺，而且还有懂医理的副阁主在。姬丹病成这样，没有药是不行的。
“你照顾好少主就行了，我的事你管不着。”
“不用你说我也会将殿下照顾好！我是在问你，你想干什么？是不是还嫌现在不够乱？你是暗卫，你的职责只有负责殿下人身安全这一个，主动联系一阁之主属于越权行为！这还是小事，毕竟事急从权，关键那个白阁主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让他知道凝香丸少了一瓶，不是给殿下找麻烦吗？”这是青莞第一次直面怼荆轲，不为争一时长短，而只因他们是伙伴，同生共死、互为依靠的伙伴。
“我只知道少主的病不容耽搁。”荆轲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峻。
青莞站起身：“我去。”
“不行！”荆轲果断出言否决，“你确定樊於期已经对你放下了戒备？”
“都两三年了，他就算不完全相信我，我们俩总归还是有点交情的。再说殿下几次三番救过嬴政，看在这份上他也不该为难我……这次你留下，不许拦着我。”青莞说完，便头也不回出了门。
樊於期的警惕性是毋庸置疑的，就连与之正面交锋过的少主都险些栽在对方手里……荆轲从不认为此人会对青莞放松戒备，他甚至觉得即使两年多的时间过去，即使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那人仍未曾消除对少主的疑心。
想到这里，荆轲决定出去将青莞追回，刚转过身，背后传来姬丹一声呻-吟。
他立刻回身在榻前蹲下，只见姬丹皱着眉头，依旧眼眸紧闭，苍白的唇微微翕动。
荆轲犹豫了一下，他没有任何照顾人的经验，看到姬丹嘴巴在动，便想着听听她在说些什么，是不是在说哪里不舒服。
慢慢凑近榻上昏睡的人，由于发着烧，姬丹呼出的气都是热乎乎的，热气就这样徐徐扫过荆轲的面颊。
然而凝神听了半天，他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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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青莞轻车熟路地出了宫，这还是她头一次大白天去“咸阳阁”的所在地。
黄金台的人日常行事，谨慎是务必放在第一位的，以往姬丹与咸阳阁联络见面时，都是先由青莞传出鸽信，得到回信确认约定的时间地点后，再由咸阳阁的人逐一安排。
正因过程繁琐，除非紧急要务，否则他们都是采用鸽信来传递消息，能不见面尽量不见面。
青莞在咸阳城的长街上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看上去在悠闲地逛街，但她的眼睛一直不忘环顾四周。
还好，没有人跟踪她……就说嘛，傻大个就算还不是完全相信她，也不至于一天到晚让人监视她吧！
经过一个卖手工艺品的小摊，青莞装模作样地俯身挑挑拣拣。不一会儿见周围的人多了起来，感觉背后被一只手有意无意碰了一下……
她立马回头，便看到三五个穿戴贵气的富家子弟冲她眨眼睛，笑得浪荡又轻浮。
青天白日的，又在大街上，不好当众出手。
青莞强忍住打爆他们狗头的冲动，想着惹不起躲得起，于是放下手头那些小玩意儿，抽身闪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
巷子是通往咸阳阁驻地的一条捷径，通道很狭窄，仅能两三人并行，而且即使在白天也阴气森森，人迹罕至。
然而今天却出了鬼，青莞走了没多久，便被之前那几个纨绔子弟堵在了巷道内。
“姑娘刚刚走得好心急呀，我们还来不及问你的芳名呢！”
“是啊，哥几个想请姑娘去‘鹿鸣笙’喝一杯，不知姑娘可愿赏脸？”
青莞有要事在身，懒得理他们，说了句“滚”。
不料话音刚落，对方更放肆了：“姑娘你这可就不对了，我们可是诚心诚意邀请你，别敬酒不吃……哎呀！”
下一刻，那人便头破血流，疼成猪叫。
其余的回头一看，却发现一个人都没有。
青莞也愣住，她是要揍人，可自己还没动手呢！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石子打向那几个纨绔子弟，一打一个准，打得他们嗷嗷叫，又看不见是谁干的，于是吓得一面大呼小叫“有鬼”，一面抱头鼠窜。
等到他们全都落荒而逃，青莞捡起一枚石子，瞧了瞧：“上面的那位，不用再装神弄鬼了！”
樊於期飞身而下，看着眼前这个不让他省心的丫头，无奈道：“你怎么不在宫里待着？最近咸阳不太平，嫪毐的余-党尚未完全肃-清，你这个时候跑出来干什么！”
青莞着实也没想到自己一出门偏偏真的遇上了樊於期，早知道刚才在街上就不该念叨他……啊啊啊，他们俩怎么总是不期而遇！
“你不是也跑出来了吗，樊卫尉？”虽说知道对方是出于关心才问，可是青莞暂时想不出应对之辞，只好反问了一句。
“今日休沐，我原本就不在宫里，出门是为了给家里的小妹抓药。天越来越冷了，小妹每到这时节就容易咳嗽。”樊於期实在搞不清楚这丫头的心思，他只是随口一问，怎么又恼了？
“看不出来，你倒是挺细心的……”青莞说着，不禁心生一计，“我也正好要去抓药，我认识一个开药铺的老板，去他那里买药最实惠。”


第97章 归期未期
青莞所说的药铺并不在咸阳城的主街区， 周边的商铺和行人也不算很多，与繁华喧嚣的长街相比，这里显得冷冷清清。
青莞在一旁抓药， 樊於期便与药铺掌柜闲谈：“恕我直言， 你们这家铺子若是换个热闹些的地方， 生意肯定比现在好得多。”
掌柜的是个老大爷， 笑呵呵的看着挺亲切，也乐意跟年轻人聊天：“热闹有热闹的好处， 清静有清静的道理。人食五谷杂粮，谁还能没个头疼脑热的？只要生病，就得来抓药，我的生意就不愁，何须在那闹市上整天忙着跟别的药铺抢生意？”
都道是商贾为了逐利可以不择手段， 樊於期听了老掌柜的话，不禁为其豁达而叹服。
谈笑间， 青莞已经抓好了药，却并未急于离开，而是指着面前一筐陈皮，对掌柜说道：“再给我称几两陈皮。”
老掌柜动作麻利地打包装好， 青莞转手就将那两包陈皮往樊於期怀里一塞：“拿着！今天你帮我赶跑那几个混蛋， 这个就当我对你的酬谢！”
两人一同离开了药铺，樊於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包，忍俊不禁道：“哪有人送药答谢的？”
“你妹妹不是咳嗽吗？用陈皮煎水连日服用，不出半个月就好了。这是民间偏方， 不比宫里医丞们开的那些方子差， 而且陈皮便宜，百姓们都买得起……”青莞说着， 忽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差点忘了，你如今都升了那么大的官，自然不会在乎那几个钱……把陈皮还我！”
“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怎么又生气了……”樊於期自是不可能将东西还回去，只要是青莞送他的，哪怕一根头发丝他都宝贝着呢。
“对了，你怎么也出来抓药？难道太子丹殿下身体抱恙？”其实刚才在药铺的时候，樊於期表面上与掌柜聊天，实际上他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青莞。
“殿下好好的呀！我是来抓一些补药……”
的确，青莞挑选的全都是养元固本的药材，而且相当一部分价格不菲。
王室贵族，平日用些滋补品保养身体也属正常，可那么多珍贵的上好补药就让人费解了，除非是给病入膏肓之人续命……
樊於期只想到了这一种可能，但又觉得不对，姬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身染重疾的人啊！
·
眼看着就要日落西山，药铺也准备打烊了。
一旁的伙计问老掌柜：“副阁主，适才青莞姑娘抓的药似乎与少主的弱症有关呐，而且和她一起来的那个年轻人不是嬴政的心腹樊於期么？这两人的关系何时变得这么……亲密无间？您看我们是不是要知会白阁主一声？”
“不用，青莞是少主的人，不能动。老白的手伸得太长了，他这样迟早会给自己惹麻烦……”老掌柜核对完账目，将账本收起，“记住，上头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不管你知不知道都要装作不知道。”
樊於期一回宫，立马叫来杨端和：“你找几个人，去查一下咸阳城北的百草药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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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阿房宫后，青莞没有急着去煎药，而是先去卧房看看姬丹怎么样了，自己毕竟离开了小半日，这期间只有荆轲一个人在，偏偏对方又不会照顾人，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结果一进卧房，荆轲立马起身，像看见了救星似的：“你怎么才回来？”
“你以为取个药很容易吗？我既要防着秦国人跟踪盯梢，又要防着自己人问东问西……”
青莞的长篇大论刚开了个头，就被荆轲拽着来到姬丹的卧榻边：“少主好像哪里不舒服，你来看看。”
荆轲站在卧榻一旁，仍旧面无表情，但语速较之平时快了些。虽未明言，然担忧心绪溢于言表。
“殿下，殿下……”青莞轻轻拍了拍姬丹烧得泛红的脸。
姬丹额上的布巾滑落下来，她一摸那布巾，顿时气呼呼地瞪着眼前的暗卫：“荆轲，你是死脑筋吗？我出去那么久，你都不知道把布巾再多浸几次冷水给殿下换着敷吗？！”
“这个……还需要换？”荆轲讪讪地动了动唇，破天荒地任由青莞训，他是真的不知道。
难怪殿下不舒服，布巾都不凉了，她能舒服吗？
青莞一副“被你打败了”的神态，末了，无可奈何地挥挥手：“算了，照顾殿下的事儿还是我来吧，你去把药煎了。”
荆轲乖乖拿着药材走出卧房，青莞刚把布巾浸在水里，只见对方又返身回来，一脸无辜：“锅台上还热着饭……我，我没地方煎药。”
·
好几样药材先后倒进瓦罐里，随着红泥炉上的小火慢慢炖煮，苦涩的味道渐渐弥漫开……
青莞也懒得跟荆轲解释什么熬药应该用专门的药罐而不是平常做饭的锅灶，直接下达了任务：“别的也不指望你了，看着炉子总没问题了吧。”
而这一次，荆轲终于没让她失望，不光尽职尽责地熬好了汤药，还盛到了碗里，双手捧着端到姬丹房里。
青莞中途给姬丹喂了点水，她眨眨眼睛，羽扇似的睫毛颤动着，像是马上就要苏醒
恰好荆轲端着药碗推门而入，见此情景，连忙将碗先搁在一边，一个箭步来到她面前：“少主？”
姬丹半睁着眸子，嘴唇嗫嚅着，似乎还不是很清醒，对荆轲的轻唤也没什么反应。
“先喂药吧。”青莞伸出手轻拭姬丹的额头，还是有点烫。
唉，照这样再烧下去，真怕把殿下的脑子给烧坏了……
于是，青莞扶着人，荆轲端着碗拿着勺子，将汤药一勺一勺送进姬丹口中。
由于姬丹仍在半昏睡状态，意识还不清楚，荆轲又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基本上是喂三勺漏一勺，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濡湿了颈侧的衣领。
“哎呀，看你笨手笨脚的，照你这样的喂法，这碗药起码要漏掉一半……”青莞表示心累，于是嫌弃地对荆轲摆摆手，“把药放着吧，我来喂，你扶着殿下。”
“什么？”荆轲一愣，很明显没料到青莞让自己去扶少主。
“愣着干什么，快点啊！”
直到青莞又重复了一遍，他才上前半跪在榻边，让姬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处，然后青莞捧起碗开始喂药。
不得不说，论照顾人，还是青莞最在行，很快大半碗汤药见了底，一抬头看到荆轲单膝跪在榻边扶着昏睡的人儿一动不动，神情严肃，脊背挺得笔直，禁不住拍了拍小榻：“你怎么不坐在上面，跪着不累呀？”
“不累。”荆轲将姬丹平放回榻上，将被子盖上，不忘将被角掖紧。
“少见……”青莞撇撇嘴，然后拿着碗起身，“我去刷碗，锅里的药渣还没倒，殿下先交给你一会儿。”
“我来刷碗……”荆轲立马冷着脸开口，“你知道我不会照顾人，所以故意让我去照顾少主，存心想看我出糗，是不是？现在少主还病着，你胡闹也得有个限度！”
好哇，这家伙看来是忍了一天，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青莞把碗重重一放，不甘示弱道：“让你照顾一下殿下怎么了？不会不能学吗？不会还有理么？你也知道殿下病着，身边不能缺人，那你还啰嗦什么？！荆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哪来那么多话，把碗给我。”荆轲朝她伸出手。
青莞看着荆轲的眼神，不禁觉得更奇怪了：“你到底是不情愿还是不自在？你，你该不会是对殿下……”话音未落，手里的碗被对方一把抢走。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锅碗杯碟的碎裂声……
青莞心累至极，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水池边，荆轲半蹲着，默默收拾一地的狼藉……
其实，在青莞出门的那段时间，他无意中听到了姬丹的呓语，而且听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少主叫他“阿政”。
不用想，荆轲也知道“阿政”是谁。
他并非不知少主与那人的儿时情谊，并非不知那两人在彼此心目中的位置，乃至少主于昏沉中唤着那人时流露出的满心纠结的情意，他都看在眼里。
他不愿承认，在那一刻自己的心乱了，不想听到那人的名字，不想听那满怀深情的病中呓语，甚至一度起了逃走的念头！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少主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所以才会欲盖弥彰，才会冲动地不让青莞把那句话说出口，所以才不敢再与少主独处，只因惧怕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
他是荆轲，是少主手里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坚固可靠的盾。
除却一身登峰造极的武功和热血，他一无所有。
这样卑微如尘埃的自己，又怎能对少主抱有别的想法？
荆轲的眼睛闭了片刻，再度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与疏离。
起身刚将碎片和药渣一股脑倒进桶里，忽然间，他目光一凛……有情况！
荆轲迅速返回姬丹的房间，只见窗台上飞落一只鸽子，青莞还没来得及拆信。
“你来得正好！”青莞朝他挥挥手，束手无措道，“白羽鸽信，怎么办？”
荆轲摇了摇头：“我不够级别。”
青莞眉毛一跳：“说的好像我的级别就够一样！”
诚然，她的级别比荆轲还低，而够级别拆鸽信的人还在榻上躺着呢。
“要不然，你就代少主把信拆了。”过了好半天，荆轲终于打破了沉默。
青莞的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呵，荆轲啊荆轲……我还真是头一回认识你！你胆儿够肥的啊，我一直以为你比我守规矩得多呢……”
说着说着，她发觉不对劲了，立马气得跺脚大叫：“荆轲，你戳傻子上当是吧！”
荆轲不由得皱眉：“少主还睡着，你就不能小点声？”
正在这时，榻上的人儿嘤咛一声，紧接着一阵干咳，青莞连忙过去拍背给她顺气。
一番折腾后，姬丹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窗台上正在啄食粟米的鸽子。
鸽信上寥寥数语，皆为白阁主亲笔，一共传达了两件事。
其一是樊於期突然调查咸阳阁下的所有联络点，迫于安全考虑，他们不得不暂时将势力收缩；其二是转达蓟城的命令，燕太子质秦时日已满，按照之前两国签订的国书，近期须择日回国。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觉得，荆轲这样的小哥哥只能仰望的，并不适合在一起生活，政哥差不多也是这种人。真正适合居家过日子的，非樊於期莫属。


第98章 一念成魔
嬴政亲政后， 在朝堂的人事上进行了一番调整。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莫过于将雍城驻军的主将蒙武升任为中尉，将其调往权力中心咸阳。
蒙氏乃军功世家，影响力本来就不容小觑， 但蒙武级别不高， 此举算越级提拔， 而且他年纪轻资历浅， 自是与朝堂上王翦那一派的人格格不入。
而另一方面，自从吕不韦倒台， 对于那些与之交好的官员以及朝中原先的重臣老臣们，嬴政也并未赶尽杀绝和严厉打压，他们中的大多数仍然继续留用，或是调往别的职位，同时嬴政又从地方上选拔了一批更加年轻和激进的官吏前往咸阳任职。
如此一来， 蒙氏与王氏、老臣和新人互有矛盾、互相牵制。
这正是嬴政想看到的，他不可能坐视任何势力一家独大。
·
天空飘着细雨……
吕不韦苦心经营多年的相国府如今成了荒凉之地， 府门周围因长时间无人打扫而杂草丛生。
嬴政站在相国府大门外，樊於期在一旁打着伞。
“王上，要进去吗？”
“不用了……”嬴政摇摇头，“寡人就在外面看看。”
吕不韦不在了， 其手下的那些幕僚也都被嬴政驱逐出了咸阳， 除了那个叫做李斯的书生。
樊於期调查过李斯，得知对方正是蕲年宫政变那日下令放箭的人，而正是这个面相斯文，实则心狠手辣之人却受到嬴政的特赦， 不仅如此， 还让其担任相国府的长史。
“王上，恕臣直言， 昌平君乃楚国王族，虽有救驾之功，然此人并不可靠，让其继任相国这样的高位已是不妥。况且李斯以前在相国府供职，不光参与过蕲年宫叛乱，而且他和昌平君一样都是楚人，王上将这两人安排在一起，不怕他们俩沆瀣一气，图谋不轨么？”回宫的路上，樊於期忧心忡忡，一个楚国王族出身的相国加上一个惯会搞事的长史，王上此举实在令他无法宽心。
朝令夕改是不可能的了，所以他只能出言提醒嬴政多注意这二人。
“放心，李斯无论如何也不会和芈启勾结的，他是寡人安插在芈启身边的眼线。而正因为他是楚人，所以更容易让芈启放松警惕……”见樊於期仍旧疑惑不解，嬴政接着解释道，“李斯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但贪图富贵，执迷权力，换言之谁给他的好处多他就跟着谁。如今放眼天下，还有谁能比寡人给予他的好处更多？”
见樊於期默然不语，嬴政挑眉，冷笑了一声：“其实，像李斯这种人才是最好掌控，也是最好用的，只要许以重利，便可以为己所用……吕不韦的行商之道，寡人也应当学以致用。”
·
按礼制，君王及冠亲政之后，就该让广纳适龄女子入宫伴驾，并册立王后，以绵延子嗣。
像嬴政这种既未立后，后宫又空无一人的例子实在罕见，于是王上的婚事成了近日朝堂上争论的焦点。
朝臣都巴不得王上快些将王后的人选定下来，其中跳得最凶的就是新任的相国——昌平君。
昌平君拿出以往秦楚两国联姻的例子，力主嬴政迎娶楚国嫡公主为王后。
其他大臣不禁窃笑昌平君胳膊肘往里拐也拐得太明显，关键是个人都知道王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立关东六国的公主为王后，更重要的是，他们哪个不希望王上将立后的人选放在自己这里？
面对昌平君这般露骨的提议，嬴政并未当面否决，只是笑了笑，说声“知道了”。
这一句“知道了”，着实把众臣工搞懵了，不知对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嬴政也任由臣子们去揣测，立后纳妃的奏章每天都会出现在书案上，至于看不看批不批则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了。
·
经过连日的汤药进补，姬丹的脸色好了一些，病势也消退了大半。
自从她那日从昏沉的睡梦中苏醒，荆轲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没看见他出现在房间里。
姬丹当然知道他就在附近，有时候半夜里一觉醒来，目光飘向窗外迷离深沉的夜色，不禁想到荆轲那一身黑衣的背影是否也融在这浓墨般的深夜里……
断断续续病了半月，也该好起来了。
阿政已经亲政，秦国朝局焕然一新，她也到了回去的时候。
回想起当时在咸阳城的长街上偶遇阿政时的惊喜，一切皆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可惜，我要回去了，此后怕是再难与你一起煮茶听雨，花下舞剑了。
所幸，我终于要离开了，不用再日夜战战兢兢、备受煎熬，唯恐自己迫于压力而不得不再做出伤害你的事……自此山长水阔，天各一方，你我二人彼此珍重。
·
翌日，姬丹去面见嬴政，向他辞行。
“外臣姬丹，参见王上。”
面对心爱之人朝自己行大礼，嬴政自是感到不舒服，然而忌于有旁人在场，只能装作心安理得接受了姬丹的跪拜：“不知燕太子丹前来，所为何事？”
姬丹起身，直言道：“外臣此番前来，是为了和王上商议臣的归国事宜。”
嬴政的眸色暗了暗，接着挥退了所有宫人：“丹儿，你要走？”
姬丹淡淡一笑：“两国签订和约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我作质子，质秦两年。”
两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
他刚刚拥有了权力，同时也失去了亲情。
而此刻，那个曾经给了他温暖与救赎的人却说自己要走了，要离开他身边了。
“和约上的确写明了太子丹质秦的期限，可你是太子丹么？”嬴政神色不变，既未明言挽留，也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阿政，你这是何意？”对方意味不明的眼神令姬丹感觉到了不对劲。
“你一定要走吗？一定要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身份，活在他人的影子里吗？你就没有考虑过留下来吗？”
面对嬴政一连串的逼问，姬丹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她承认，离开是为了逃避。
她无法狠下心对阿政出手，又不能背叛父王背叛燕国，只有从此远离阿政，对他们彼此才是最好的结局。
想到这，她定了定神：“我回去确实是顶着别人的身份，可即便我不回去，我又以何身份留在这里？”
“你可以留在我的身边，我可以给你一个身份，让你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人面前，从今往后再也不用为别人而活。”
嬴政这一席话着实把姬丹吓了一跳，她万万没想到阿政会对她说这些！
嬴政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丹儿，我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你。只要你愿意，大秦的王后就是你……”
“阿政，你疯了吗！”姬丹推开嬴政的手，震惊又疑惑地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立后岂是儿戏？！你现在刚刚亲政，正是需要朝臣们鼎力相助的时候，尤其是王家，你能扫清嫪毐和吕不韦的势力，与王翦给你的支持密不可分，无论出于何种考虑，你都应该迎娶他的女儿苦夏为王后，这样王家才能彻底为你所用。何况苦夏对你一往情深，自是会用心待你……”
“立后，立后……你当真是对我好，连王后的人选都替我考虑好了。苦夏的一片深情你看得清清楚楚，却对我的一颗真心视若无睹。不过没关系，我对你的心意是不会变的……”嬴政苦笑了一下，“我失去的太多太多，而你是我最后的温暖。我不会放你回燕国的，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你。”
说着，他背过身，不知想些什么。
“阿政，你……”姬丹欲言又止。
她原以为自己劝好了阿政，却忽视了赵太后一事给对方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原先的心结已经变成了心魔，而自己则被视作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所以阿政才要将自己牢牢地攥紧，不让自己离去。
可阿政不知道的是，她并非他的救命稻草，她不光救不了他，反而只会伤害他。
看着嬴政的背影，姬丹终于狠下心：“没人能强迫得了我。若我执意要走，谁也拦不住。”
“来不及了……”伴随着那冷冽的语气，嬴政转身，眸光如寒冰，“诏令已下，现在阿房宫外已被重兵包围，即使插翅也难飞。”
每一次，嬴政露出眼前这般阴冷又陌生的眼神都会让姬丹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这样的阿政令她陌生，陌生到无法触及。
“阿政，你当真不放我走么？你真的要把事情做绝么？！”姬丹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是不会让你离开我的，丹儿……哪怕我们都死去，化为一捧黄土，我也要牢牢抓住你的手……”视线里，嬴政逆着光步步逼近，面容一半隐现于幽暗阴影之中。
“天雨粟，马生角，方与卿绝。”


第99章 残酷真相
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 姬丹回了阿房宫。
青莞正着急地来来回回走，见她回来像是盼来了救星一样，立马二话不说拉着人进屋关门。
“出事了， 出事了！”小丫头战战兢兢指着外面， 一脸惊慌与焦急， “就在您出门见嬴政的时候， 宫殿附近的山道被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了！”
姬丹从嬴政那里出来之后，一路上浑浑噩噩， 看青莞一脸心急火燎的样子，也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知道了？
对方的反应令青莞一头雾水……
仅此而已？难道殿下一点也不吃惊？
“阿政果然是说到做到的人……”
姬丹的下一句让青莞彻底瞠目结舌：“什，什么？那些人是嬴政派来的？他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居然敢包围阿房宫？！反了天了……”
一语未完，她随即意识到了自己似乎犯了一些本末倒置的小错误， 忍不住尴尬地揉揉鼻子，忽然又意识到了什么更严重的事， 不禁大惊失色：“不会是我们的身份……暴露了吧？”
姬丹长叹一声，又唯恐这丫头胡思乱想，于是把之前面见嬴政发生的一切经过全都说了一遍。
青莞听后，不出意料地瞪大那双圆润乌黑的眼睛：“天呐！这人是疯了吗……他， 他什么时候窜出这么疯狂的念头？！”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病了半月， 白羽鸽信已到，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了。”姬丹望了一眼打包好的行李，简简单单几样物品，总共也就装了两个木箱……两年前， 她来到咸阳， 也几乎是身无长物。
“实在不行，我们不如趁夜色悄悄溜出去。殿下的轻功比樊於期都厉害， 我也不差，再加上还有一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荆轲……”
青莞话音未落，姬丹便忍不住打断：“万万不可！质子出逃乃是大罪，严重的会直接引起两国战事，我们千万不能那么做！要走，我们也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走。”
“那怎么办呢？问题是这个疯子不放人呐……”青莞无比苦恼地抱住自己的头，束手无措。
·
又是数日过去了，阿房宫外依旧看守森严，别说是人了，连只鸟也飞不出去。
青莞看这阵势，乖乖打消了之前逃跑的念头。
“唉，一天到晚闭门不出，这日子跟坐牢有什么区别？我算是明白了，那个可恶的嬴政自己过不好，也不让别人安生！”小丫头坐在窗边，托着腮望天。
“稍安勿躁，荆轲已经出去找咸阳阁的人了。”姬丹临窗执笔，一丝不苟地抄录《道德经》。
等待消息的时候，她通常都会以抄抄写写来平复内心的焦虑。
如今情形，鸽信是不能发了，只能靠人去传递消息。
姬丹毫不犹豫地派出了荆轲，她也只有让荆轲前去了，一则自己和青莞的目标太大，二则是荆轲的身手绝对让人放心，嬴政的人马根本困不住他。只要荆轲能够将这里的情况告知咸阳阁的人，让他们尽快与蓟城取得联系，父王自会想办法救她出来。
傍晚时分，荆轲回来了，不过神情异常严肃。
“咸阳阁所有的据点都关闭了，人也全部撤走，想必是最近樊於期查得太紧，他们不得不出此下策。”
荆轲禀报完，青莞一脸崩溃地扶额长叹：“我一看你这脸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消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现在我们到底要咋办？继续在这儿当犯人？”
“当犯人也就罢了，就怕我若一直不归国，咸阳阁定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从而采取不理智的行动。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们所有的人都彻底露馅了……”姬丹沉思了片刻，然后开口道，“青莞，取笔墨来，我要给蓟城发鸽信。”
青莞不解地眨巴眨巴眼睛：“殿下，您现在就是写了信也发不出去啊！外面那么多卫兵守着，鸽子还没飞出宫就被截获了，这么做等于找死啊……”
荆轲冷着脸打断她的话：“跟少主说话注意点分寸！”
“青莞说得没错，我就是在找死。”姬丹说着，自己去取了笔墨，点亮烛台开始写信。
青莞与荆轲面面相觑，最终都选择了沉默。
·
一天后，嬴政身边的老宫侍来到阿房宫，告诉姬丹：“太子丹殿下，王上召您前往甘泉宫一叙。”
“王上召见臣，所为何事？”姬丹问了句。
“这……老奴实在不知，太子丹殿下去了，不就知道了？”
姬丹点点头，起身换上朝服，临走时蓦然回望了一眼窗台处的盆栽。
她的桃树种子已经长出了枝叶，用不了几年就可以移栽到院子里了，以后年年岁岁，花开不绝。
她想起那日自己为阿政煮的茶，想起曾经彼此的约定——待到桃树长成，每年都一起在花前树下品茗舞剑。
可惜，等不到那天了。
她的种子，注定长不成一棵大树，也没有人再陪她歌尽桃花……
一切的镜花水月，都要被打破了。
即将面对的，是残酷的醒来。
老宫侍只将她引领到甘泉宫的门口便退了出去，姬丹推开殿门，殿内只有嬴政独自一人。
嬴政一身玄色朝服肃穆，冕旒也没有摘下，在姬丹由暗转明的视线中缓缓转过身……
“这是你写的吗？”嬴政亮出手里的信，正是姬丹昨天发出的鸽信。
其实嬴政不是不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问，鸽信上的笔迹早已说明了一切，可他仍然不死心，他一定要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对方承认。
“是。”姬丹动了动唇，回答道。
一个字，却是那样的艰难，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字几乎耗尽了全部心血，耗干了全身力气。
嬴政将信扔在她的面前，眼里透出恨意和…满满的失望：“为什么……为什么连你都要这么对我？”
他想不通，也想不透……自己和母后之间走到如今这一步，还有公子涯的死以及成蛟的有去无回，这些画面不断闪现在脑海，让他心乱如麻。
“王上与长安君向来亲厚，若王上提前从外臣这里得知公子涯诈死，势必有所防范，更不会将长安君派往边境，此后的一切也就不会发生。所以，外臣不会说，也不能说。外臣要做的就是守口如瓶，任由秦国派系相互倾轧。燕国弱小，从来都是在夹缝中求生存，只有让秦国内乱内耗，才能为我燕国赢得喘息之机。而王上与太后之间本就矛盾重重，外臣最多不过是借力打力，推波助澜。其实若彼此真的毫无嫌隙，旁人再怎么挑拨也是无用的……至于其它，信上写的很清楚，臣就不多说了。”
姬丹所言都是事实，当初她就是抱着乱秦的计划来到咸阳，关于赵太后的那些流言也经她一手谋划，甚至她明知公子涯的死和赵军的异动是个圈套，却依旧冷眼看着成蛟一步步踏入火坑，丢了性命……
然而在这些桩桩件件中，姬丹却唯独隐去自己帮助阿政抗衡吕不韦，夺回权力的事实。
她不能说，因为只有将自己最丑恶的一面展现在阿政面前，对方才会彻底死心，从此毫不犹豫地放手。
“明白了……”嬴政突然笑了笑，接着慢慢闭上眼睛，似是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对啊！自己本不过是一场阴谋的产物，别人自是不会在意……
再睁开时，君王的双眼已充满了嘲讽的冷意：“是寡人自作多情了……”
“外臣是燕国的太子，而王上是秦国的君王，所谓的情只在家国，何来多情？”看着这样的嬴政，姬丹强忍着锥心之痛，让对方远离自己本就是她一开始的选择，即使心里再痛，再不忍，她也不能违背自己的选择。
嬴政讥讽地扯了扯嘴角……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就如同从戴上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冕旒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孑然一身，此生寥落；就如同往日的种种美好被此刻那一声“王上”和“外臣”打破。
原来，从前的“阿政”和“丹儿”不过是虚妄的梦。
原来，从始至终不过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可笑的是自己居然在虚幻中沉迷了那么久，也自欺欺人了那么久。
是啊……孤家寡人，何来多情？
“好一个搅弄风云的太子丹！好得很！”嬴政微微仰头，歇斯底里地笑了。
“寡人会让你归国。”忽然间敛去笑意，嬴政一脸平静地看向面前的人，目光由阴冷变成了阴狠。
“下次再见，便只有你死我活……”
作者有话要说：
【大秦帝国の小剧场】
嬴政：都到这一步了，作者为何不考虑一下黑化囚-禁梗？寡人想和丹儿酿酿酱酱……
阿语菌：请左转《巴X传》片场，各种囚-禁、强-制和酿酿酱酱，不可描述戏码……不过，你的CP是寡妇清。
荆轲：说好的男二号是我，结果成了背景板，存在感除了开场几乎为零。什么时候也让我轰轰烈烈爱一次？
阿语菌：右转隔壁《绿姬传》，又名《秦时绿人明月心》。这个剧组福利多，不光可以爱得死去活来，山崩地裂，而且少不了船戏和包子……对了，还附赠绿帽。
嬴政：绿帽什么鬼？
阿语菌：是一种比冕旒还要沉的东西，陛下还是不要好奇的好。
（

第一卷就要结束了，发刀子之余轻松一下～～接下来，剧情会有反转吗？）


第100章 伴君如虎
三天后， 嬴政下诏，命朝臣选送家中适龄女子入宫伴驾。
之前已经有不少臣工上奏希望王上尽早立后纳妃以充实后宫，然而他们的奏章递上去后便一直石沉大海， 每次关于此事的奏议也都被轻描淡写地带过。
君王迟迟不表态， 众臣是既忐忑又干着急。
眼看着诏令已下， 朝臣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禁眉开眼笑……就说嘛， 王上虽年轻，但孰轻孰重还是知道的！
纳妃的事宜现如今已经得到了嬴政的首肯， 接下来便是后妃的人选。
诏令上只写了朝臣家中的适龄女子，却并未指名道姓说是哪一家或哪几家，于是群臣又忍不住在私下里议论了。
“王上这是何意啊？是让我们直接将人送进宫，还是准备一次采选，只挑看得上的？”
“你问我我问谁， 反正这事与我无关，我们家都是小子。”
“我觉得吧， 按照王上喜欢亲力亲为的性子，应该是让我们先准备着，他来挑。”
“什么叫‘应该’？你到底有几分把握？我倒是觉得王上处事雷厉风行，像纳妃这样的事在王上眼里定是琐事， 若我们想得太复杂， 反而不好……”
“此言差矣！不想透点万一办错了差事，王上必然不悦。”
话讲到这一步，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谁都知道，惹了那位不悦是什么后果。
·
月出西山， 寒风凛冽。
御书房里点着烛台， 嬴政正在灯下草拟诏书，写了一半觉得有些冷， 于是头也不抬说了句：“樊於期，再添些炭火。”
一只小巧玲珑的暖水袋随即出现在视线里，捧着它的那双手白皙而骨节分明，全然不似樊於期遍布厚茧的宽掌……
赵高上前，将暖水袋捧到嬴政面前：“夜晚清寒，秦宫的炭火固然暖和，但终究比不得燕国燃而无烟的银丝炭。王上批阅奏章，时间一长最冷的必定是手，这水袋大小合乎手掌，材质是鹿胃，既不会漏水又可以保温，还不像烧炭那样有呛人的烟味，王上用着最合适。”
嬴政默然接过暖水袋……赵高说得果真不错，这水袋热度刚刚好，捧在手里不一会儿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适才想起樊於期于几日前告假，回家照顾病重的继母了。
嬴政不言不语，赵高也就在一旁专心为君王磨墨。
末了，嬴政轻笑着摇摇头：“赵高啊赵高，寡人吩咐给你的正事没见你多上心，反倒是下人们分内的琐碎杂事，你这个中车府令倒做得贴心细致。”
“王上的事，没有琐碎，都是正事……”赵高仍旧微低着头，言语和表情甚是一本正经，“无论奴才这个中车府令，还是樊大人的卫尉一职，亦或王翦将军一家的荣耀，都是王上所赐，所以不管是奴才、樊卫尉还是上将军以及朝中的文武百官，都是王上的下人，王上的奴仆。”
“溜须拍马这一套在寡人这里可不管用，倘若没有真本事，即使一心甘当奴仆，寡人也会弃之如敝履。”对于赵高方才那番言论，嬴政不以为意。
赵高说的是谄媚之言也好，大实话也好，在他看来都不重要。
烛火轻轻一动，嬴政刚伸手，赵高便将才沏好的一盏茶放在他手里。
嬴政一言不发，低头一边喝茶，一边烘着暖水袋。
这一盏茶的工夫可非同一般，热腾腾的清茶喝了又添，添了再喝。嬴政从天色初暗喝到夜色未央，赵高也就站着磨墨磨到了那时候。
“茶也喝了，身子也暖了，现在该谈谈正事了。”
面对嬴政的问询，赵高显得胸有成竹：“王上放心，奴才已将您吩咐之事打点得差不多了，那些人本身就能力不俗，只要稍加训练和引导，必能为王上所用。”
赵高所说的“那些人”指的是霓虹楼的残余势力，嫪毐死后，其一手创办的霓虹楼也随之覆灭，然而剩下的那批杀手该如何处理却显得有些棘手。
嬴政一开始是打算将他们流放，但赵高提议与其流放不如收为己用，那些人原先也都是些江湖杀手，谁给的赏金多便为谁所用，后来被嫪毐收揽到自己身边成立了杀手组织。因此，他们虽是嫪毐的手下并听从其调遣与命令，可实际上并不忠于嫪毐。
而嬴政正意在暗中谋划培养自己的势力，将中车府交给赵高打理正是他的意思。
“差不多？樊於期的白虎卫已经练成，你的中车府也该加紧点了……”嬴政将茶盏往案上一搁，继续奋笔疾书，“到时候，军队由樊於期盯着，朝堂上有你的眼睛，寡人自可高枕无忧。”
“只怕即使到了那时，王上也未必能无忧……”赵高顿了顿，接着说道，“就拿眼下，吕氏与嫪毐余孽已除，王上也已经大权在握，可烦恼的事还是免不了一件连着一件。”
赵高的话讲完，嬴政亦落下最后一笔：“你说得对，当下就有一件麻烦的……”
接着，他将这份刚拟好的诏书拿起，示意对方也看一看。
赵高快速浏览了一遍，然而诏书上除了拟定的后妃人选并无其它内容。
任赵高再怎么善于洞悉揣测嬴政的心思，也想不到对方会让他看这个：“恕奴才直言，王上犯不着为此等小事烦心……”
“这你就不懂了。千里之堤尚能溃于蚁穴，纳妃之事虽小，可若是处理不好，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也会后患无穷。”
赵高恍然大悟：“奴才明白了！王上同意纳妃，却对具体人选只字不提，是为了探查朝臣们的反应。若有人在此时蠢蠢欲动，想借着纳妃之事为自己的升迁铺平道路，那他们的仕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跟你说话不禁让寡人想起以前夫子对寡人的评价……”嬴政放下笔墨，将摞得高高的奏章推到一边，起身走一走，松松筋骨。
赵高跟在后头：“奴才洗耳恭听。”
“孺子可教，一点就通。”
·
上将军的家里这几天也不太平，倒并非朝堂上那些事，而是将军夫人老是跟她夫君争执不休。
王翦烦不胜烦，正打算偷偷回军营躲清静，没想到被夫人逮个正着。
“事儿还没说明白，你往哪儿溜？”
王翦之妻昭氏也算是楚国的名门，然家道中落，所幸机缘巧合之下与王翦一见钟情。
而王翦又是个妻管严，自从成了家以后，对其千依百顺，渐渐养成了昭氏刁蛮任性的脾性，年逾不惑也丝毫没有改变……纳妾就不提了，甚至在夫人的要求下连伺候自己的下人也都统统换成了男的。
不过，在大是大非面前，上将军依然是上将军，绝不含糊。
比如此时此刻，面对夫人的无理取闹，王翦在态度上和颜悦色，在原则上不动如山：“夫人呐，听我一言！立后纳妃乃是君王圣心独断之事，那些人私下里百般打听王上喜好，妄图投其所好，实则是犯了大忌……”
“你怎么不说是你没用？打听一下王上平常的喜好怎么就成犯大忌了？看看别人，官阶没你高、人脉没你多却还在为自家女儿四处奔走，想尽办法，还有魏宗正一家，他们早已张罗着给女儿找专人来训练仪态和教授宫中规矩了！再看看你，没事人似的……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昭氏继续跟他针锋相对，在年纪上苦夏俨然早已不占优势了，她素来要强，自是不愿看到孩子被比下去。
王翦不温不火地解释：“不着急就对了，这种事急不来，也不能急。”
昭氏突然不吭声了，王翦以为她终于想通了，谁知将军夫人好端端的居然笑起来，她的笑让王翦莫名瘆得慌：“我明白了！你根本不在乎那些后妃之位，所以不急。你笃定了咱们家女儿肯定会被册立为王后的，对不对？确实，王上看重你，家里也跟着沾光，而且苦夏这孩子出生时不是有个云游的方士算过一卦吗，说她命里贵不可言。依我看呐，王后的人选应该差不了……”
“夫人慎言呐！”上将军赶紧示意妻子别乱说，又左顾右盼好一会儿，生怕刚刚那些话被人听了去。
昭氏不满道：“我说的是实话嘛，咱们苦夏哪点差了？”
“不管什么话，像今天这样的话以后千万不可以乱说，在家里说也不行，当心祸从口出！”
王翦何其谨慎的人，夫人偏偏是个大大咧咧、讲话从来不注意的……唉，可怜上将军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唯恐哪天自己这位心大的夫人胡言乱语，惹祸上身。
别说如今自己是朝堂上的红人，风头无人能及，正因如此，才更要谨言慎行，不能让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更何况伴君如伴虎，天意难测，圣眷正隆又如何？君王如今重用你，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冷落了你，甚至疑心于你……登得越高摔得越重，吕不韦便是最好的例子。


第101章 情深情浅
自从那日与嬴政见面并摊牌以来， 姬丹就像是变了个人，整日里沉默寡言，青莞问她也只说没事。
青莞暗地里着急， 她从未见过殿下如此消沉又令人心疼的模样。
其实她很清楚， 即使不强行说破， 殿下与嬴政的结局亦会是这般， 这也是为何她从质秦一开始就告诉姬丹不要太难为自己。
青莞有些后悔，后悔当时自己没有拦住殿下， 更后悔自己光图着堵住咸阳阁那些人的嘴而故意把樊於期带进那家药铺唉，说来说去也怪自己耍小聪明，谁知道那傻大个警觉性强到如此地步！
如果那时候没把樊於期往药铺带，咸阳阁的据点也不会遭到严查，即使嬴政发疯不放人， 殿下也不至于完全陷入被动，从而不得不主动暴露自己来换取嬴政对她的彻底死心， 然后放手。
青莞当然知道再继续纠结这些也是无用，眼下她最担心的还是姬丹的身体。
接燕太子归国的使团已到达咸阳，前段时间姬丹大病一场还没好透，这两天几乎没怎么用膳冬日严寒， 回燕国又路途遥远， 这样下去身子如何扛得住？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青莞眼神里透出的隐忧姬丹不是不知道，她不想让对方担心自己，更何况自己是青莞和荆轲的主心骨， 哪怕再艰难也不能倒下。
·
就在姬丹一行人打点行装准备回燕国时， 嬴政的后妃人选也终于公之于众。
其中自然少不了重臣要员家中的闺秀，也不乏在蕲年宫一役中立了功的将门之女。
玩味的是这些适龄女子皆出身不凡， 然而拟定的位分普遍不高，最高的只是个七子。
不仅如此，之前那几个蹦哒着到处打听嬴政偏好的朝臣非但最后没能把自家女儿塞进嬴政的后宫，反倒贬官的贬官，调离的调离。
王翦的女儿并不在名单之列，王家目前势头正盛，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于是众人私下都在猜测是不是王上准备册立上将军之女为王后。
不光别人在猜，就连苦夏自己都一度这么觉得，她想起王上为她检查伤口时流露出的温柔眼神，眼神是不会骗人的，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然而几天之后，一纸诏令直接到了将军府——苦夏被册封为夫人，封号为端华，居端华宫，不日依礼入宫。
苦夏是和父亲一起跪地接诏的，乍听之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随后送来的各种封赏物件大到香熏炉、屏风小到发簪、步摇无一不在证明她没有听错。
宫中等级森严，后妃有后妃的规制，王后有王后的规制，那些物件皆是嬴政亲自挑选，且按照夫人的位分赏赐给了苦夏，说明嬴政对王家重视归重视，但并不等于王后的人选就一定要出自将军府。
苦夏接了诏后，内心难免失落苦闷。
王翦在一旁安慰她：“‘夫人’这个位分仅次于王后，而且王上只册封了你一人为‘夫人’，又不曾立后，你在后宫不就等同于王后？再看看其他人，最高的也就是个‘七子’，比你差了一大截！”
“父亲，您知道女儿不是计较位分高低的人……”苦夏依然低垂着眉眼，闷闷不乐，“我只是想成为王上的妻子，只有王后才是王上的妻子，百年之后才能与王上合葬在一起。”
“哎呀，你这孩子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听父亲的话，安心入宫，用心侍奉王上，尽好作为一名后妃的职责，王上不会对你的付出视若无睹。”事到如今，王翦也只得这么劝。
苦夏心气儿太高，如果不是她对嬴政一往情深并苦守多年，王翦也不会让她入宫。因为王翦看得很清楚，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即使有感情，也得服从于朝政和利益的需要。
而今，他只希望女儿能够在宫中安守本分。
唯有安守本分，方能安身立命。
·
姬丹归国前夜，嬴政于宫中设宴为燕太子饯行。
赴宴前，青莞拿来白龙鱼服给姬丹穿上，又替她换上了最华丽的腰封，以及诸多衣饰发饰林林总总……
望着镜中的影子，一身华服白得夺目，仿佛带着霜雪千年不化的寒气扑面而来。
姬丹的眼瞳微微动了动，视线里似是只剩下那件无价的白龙鱼服和那些光华璀璨的饰物，而自己的眉眼、面容、身形轮廓却全都模糊了……
看到姬丹站在铜镜前身子一晃，青莞赶忙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殿下，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适才头有点晕，不打紧……”姬丹摆摆手，然后看了看袖口处以金线绣成的祥云图案，不禁笑了笑，“这身行头重得很，大概是许久不曾穿了，有些不习惯吧。”
青莞看她脸色还好，稍微放下心来。
“听说那个苦夏入宫了……”青莞一边为姬丹整理衣服上的褶皱，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姬丹一怔，很快恢复了原先的平静：“这不是很正常吗？君王及冠，接下来便是立后纳妃。王家战功赫赫，在吕不韦一事上又全力支持阿政，为表示对臣下的看重，立她的女儿为王后本就是最妥当的做法……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可惜呀，那个苦夏没有做王后的命！册封的诏书出来了，只封了个夫人。”青莞一开始就莫名不喜欢苦夏，自从知道对方的意中人也是嬴政时，她对这位将门之女就更讨厌了，现在得知苦夏没能当上王后，不禁拍手叫好。
姬丹无语地看了小丫头一眼，心里却更加疑惑。
牌也摊了，嬴政也恨透了她，他们俩再也回不去了……可为何苦夏没有被立为王后？
难道说，嬴政根本就没有想过让苦夏成为王后？
姬丹决定不去想了，毕竟这一切显然已经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了。明早他们一行人便踏上归国之路，不管对于自己与阿政、亦或是青莞和樊於期，今晚的宴会之后便是真正的分道扬镳。
“你不去见他最后一面吗？”姬丹想起青莞还未与樊於期告别，而过了今夜，怕是再无机会。
“见面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再说，那傻大个像根木头似的，木讷又不开窍……我才懒得理他。”青莞无所谓地笑笑，言语间眉心却微颤了一下。
姬丹并未点破，只是认真地说道：“其实，你们俩不像我和阿政……你们两人在一起，并不是没有可能。”
青莞不是她，而樊於期也并非嬴政，姬丹这么说，不过是想为青莞争取一个机会。
自己无法追求无法触及的美好，她希望青莞能够拥有。
然而小丫头仍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这时候对方何出此言。
“我可以让你留下来，只要你愿意……”迎向小丫头愕然而又充满疑问的目光，姬丹一字一句道，“我会上报黄金台，说你留在秦国是为执行我交给你的任务，他们自不会起疑心。至于阿政，他现在最恨的人是我，只要我一走，他也就没有为难你的必要。”
“我不会留在秦国……”青莞闻言，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就算我和樊於期两情相悦，可我知道，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即使相守也没有好结果。”
不可否认，就像姬丹为嬴政不计回报地付出一样，她亦深深爱着樊於期，所以她必须走得潇洒又果决，不留一点余地，哪怕强忍着泪水，哪怕背地里痛得撕心裂肺。
况且青莞始终记得自己的命是殿下给的，对方又待她亲如姐妹，怎能为了一己私欲弃殿下而去呢？
姬丹看青莞语气坚决，没有丝毫想留下的意思，便也只好随她了：“罢了……把我那块玉佩取来吧。”
青莞很快将姬丹要的东西拿来，只见那是一块水滴形状的白玉，色泽纯白剔透，通体毫无瑕疵，几乎能与和氏璧相媲美！
“殿下，您要戴着这块玉出席宴会吗？”
“我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今晚的宴会算是临行前一个正式的告别。按惯例，国君与质子通常会互赠对方一件礼物，我准备将这块玉送给阿政……”
青莞一听对方要将玉佩送给嬴政，当场就急了：“万万使不得啊！这是先王后留给您的遗物，这么多年您一直将它带在身边，如此贵重之物怎能轻易送人呢？再说您不是送给他一把绝世好剑了么，算对得起他了！就算要互相赠礼，随便挑一件不就行了么。”
“阿政并非旁人，何况除了这玉佩，我也确实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说到嬴政，姬丹还是满怀愧疚。
她欠阿政的太多了，一辈子都偿还不了。
“可是，嬴政现在已经跟您闹翻了。按照他的脾性，他非但不会领情，说不定还会为难殿下……对了，那个饯行宴殿下能不去就不去吧，现在称病还来得及吗？”
“送不送是我的事，领不领情是他的事。再者，饯行宴是专门为我而设，宴会上还有我们燕国的使臣在，我岂能随意称病？”姬丹的话刚讲完，一阵车轱辘声响起，应是宫中接人赴宴的马车到了。
姬丹打理好仪容，走到殿门口时，禁不住回眸望一眼自己曾经的住处。
在这处偏僻清雅的宫室里，她一住就是两年。
屏风上的花鸟仍旧栩栩如生，是阿政亲笔作的画。
案上的瓜果新鲜依旧，因为自己不用熏香，所以从住进来的第一天开始，阿政便差人每日送来时令水果，从不间断，因而这里总是飘满清新的果香。
还有窗边的那株盆栽桃树，还有院子后的那片梅林……
一花一叶，此间种种，无一不是在诉说着过去，只属于阿政和丹儿的过去。
梦醒时分，她就要离开了，而刚刚的回眸一望就当作是对阿房宫最后的道别吧。
“太子丹殿下，可以走了吗？宴会很快就要开始了。”驾车的宫侍提醒道。
姬丹点点头，转身登上马车。


第102章 聚散离合
虽说只是给外邦质子举办的饯行宴， 但规格并不算低，受邀的除了燕国来使之外，还有秦国本国的重臣。
姬丹自是不喜这种场合， 赴宴也是无可奈何， 席间免不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和寒暄， 无非是两国精诚合作， 互惠互利之类的空话。
是啊，合则两利， 斗则俱伤……这样的道理谁都懂，这样的话谁都会说，然而天下纷争仍旧不断，战火绵延无止无休，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轮到燕国太子与秦王互相敬酒， 姬丹便将自己的杯子满上，继而举着对嬴政遥遥相望：“此次质秦历时两载有余， 期间王上多有照拂，外臣感念于此。谨以此酒，祝王上一偿心愿，长乐未央！”
姬丹的话一出口， 在场的两国官员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一个个皆看向王座上的嬴政。
嬴政只是象征性地举了一下手中的酒樽，却并未饮尽杯中之酒，甚至连一句场面话、一个正眼也没给对方。
燕国使臣面子上挂不住了，又迫于秦国的威势， 不好明着发作， 只得开口道：“既已酒过三巡，秦王不若尽快与我们太子殿下交换信物， 让我们殿下早些回去歇息，明日一大早还要启程赶路。”
燕国使臣已不想再说客套话了，嬴政失礼在先，他们不愿忍气吞声，便只能提前退席以示不满。
在座的秦国朝臣们明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无不对嬴政在宴会上的表现摇头叹气。
眼看质子即将归国，何必在这个时候搞得如此不愉快？
再者，自家王上与那太子丹不是交情甚笃么？
姬丹很淡定地将玉樽里的酒一饮而尽，并未多言，阿政的反应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嬴政点点头，慢条斯理道：“贵使所言甚是，寡人也乏了，还是早些交换信物的好。”
姬丹行了礼，接着走上前，双手奉上玉佩：“王上已及冠亲政，外臣身无长物，听闻君子温润如玉，外臣想来也只有此等美玉才能与王上相配，还望王上不要嫌弃。”
嬴政一步步走下台阶，面无表情地从姬丹手中接过玉佩，略微掂了掂，嗤笑道：“燕国真乃穷乡僻壤，就这么块破石头也好意思自称美玉？还与寡人相配？太子丹殿下未免贻笑大方了吧。”
说着，他竟将那块玉佩往地面一掷！
大殿中响起清脆的碎裂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块洁白通透的无瑕美玉被嬴政摔成了两半！
在座的秦国群臣一片哗然，暗自嗟叹此般稀罕的宝物别说秦王宫，其余列国也未必能找出第二个。
当然，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们王上故意当众羞辱燕国太子。至于原因，谁也说不清，谁也不敢说。
一位年轻的燕使当即拍案而起，右手指着嬴政，怒不可遏：“秦王！”
姬丹侧身转向本国的来使，说了句“退下”。
使臣对嬴政的所作所为极为愤慨，他出使别国多次，也曾因国弱民疲遭遇过不少白眼，却从未受过像今日这般奇耻大辱。此刻姬丹让他退下，他哪里甘心，便不依不饶道：“太子殿下，这秦王如此蛮横无理……”
“给我退下！”姬丹冷声打断使臣的话，她现在已经顾不得自己的颜面了，只想快点将这场噩梦般的宴会结束，以免引发更多的波澜，亦不用再面对阿政冰冷的眸光。
说罢，她复而转身，重新面对嬴政，淡淡地开口：“此乃你我之间的纠葛，望王上高抬贵手，勿要牵连于旁人。”
“太子丹殿下想多了，寡人不过是实话实说。你既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寡人自不会为难于你……”嬴政无所谓地笑了笑，转而从自己的腰封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牌子，随手往姬丹怀中一扔，“既然是互赠信物，寡人觉得不如送点实用的。这是出城和通关的令牌，太子丹殿下且收好，贵国使臣既说要尽快，那便依了你们的意，正好连夜出关可以用得上。山高路远，寡人就不留你们了。”
说这番话时，嬴政神色如常，看不出一丝异样，嘴角甚至带着微微笑意。
然而，他的一颦一笑、一字一句此时皆变成了一根根尖刺，伤着姬丹的心。
阿政当真厌弃她至此，巴不得让她立刻消失在自己面前……
秦国本国的一些朝臣都看不下去了，说好了明日车马启程，哪有让人家燕国太子连夜出城的道理，此举不是落人话柄么？
“王上既然做了安排，那么外臣就此别过。”有臣子正打算上前劝说自家王上，没想到姬丹俯身行了大礼，捡起地上那块摔成两半的玉佩，然后默默起身，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地转身离开众人各异的视线。
没有人知道她用了多少力气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没有人知道她费了多少心力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室外，乱世风雪，迷了双眼。
严冬已至。
天寒，心犹胜。
·
随着姬丹的离席，嬴政早就失了兴致，遂让群臣各自散去。
等到大殿只剩下他一人，赵高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微微含笑：“王上似乎心情不太好……”
嬴政斜斜睨了他一眼，仿佛千万利箭齐齐穿身而过一般，赵高的笑容立马僵住，不由得出了一头虚汗。
差点忘了，王上最忌讳别人揣测他的心思！
想到这，赵高急中生智：“奴才的意思是像这种满是场面话的宴会，王上待久了难免兴致索然，不如早些回宫歇息。恰好新册封的宫妃们都已陆续入住各自的宫殿，王上若是愿意，今晚便可临幸。”
嬴政正准备像往常那样回自己的甘泉宫就寝，谁知赵高忽然告诉他这个。
不过若非赵高这番话，他还真的几乎忘了这一茬。
此前自己费尽心思利用纳妃一事先后试探其他朝臣与王翦的态度，现在该试探的试探过了，该处置的也都一一处置了，然而这些由他钦定的妃子却几乎被他自个儿抛之脑后。
嬴政略一思忖，问道：“上将军之女入宫了吗？”
“回王上的话，端华夫人已于今日入住端华宫，一切均已打点妥当。”
赵高的话讲完，足足过了好一会儿，嬴政才想起“端华”是自己此前赐予苦夏的封号，这么做也是为了凸显自己对王家的看重与恩典。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苦夏冲出去为他挡剑的一幕，嬴政双眸一闭：“摆驾端华宫。”
·
端华宫内已是装扮一新，嬴政并未命人通传，推开门时，只见苦夏一身雍容华贵的宫妃服侍独坐于窗边，守着一盏红烛，珠玉头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她就那样安静地守在灯下，娇美的容颜透出几许寂寞与凄凉。
看到嬴政前来，苦夏连忙起身，行了一礼：“臣妾见过王上。”
嬴政示意她免礼，又看她一身穿戴齐整，便随口问道：“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臣妾在等候王上。”苦夏如实回答。
嬴政皱眉：“若寡人不来，你岂不是要一直等到天亮？”
“宫中的教习姑姑说过，宫妃须等君王安寝之后，自己方能歇息。”苦夏没有告诉嬴政的是，她自己也在等待一个结果。
今夜，她守着寒月孤灯，等候自己夫君的到来。
还好，她等到了……
“宫中竟有这样的规矩？”嬴政微微诧异。
他十三岁登基，然而直到及冠亲政之前这么多年都未曾纳妃，也没有侍妾，后宫中的琐碎规矩皆一无所知。
“这是历代后妃遵守的规矩，臣妾目前位分最高，理当做好表率。”
“你很明事理，寡人果真没有看错你……”嬴政赞许地点点头，“不过规矩也是人定的，这样的宫规太过苛刻，寡人不喜欢。以后乏了就睡吧，不必等寡人。”
嬴政一向不喜那些繁文缛节，而这句随口之言在苦夏听来充满了关切与柔情。
想到以后对方也会用同样温柔的语气与别的宫妃言笑晏晏，于是苦夏借机鼓起勇气，说道：“臣妾内心一直有一个疑问，故而坐在灯下一边思考一边等候王上，倒也不觉得疲乏。”
嬴政半挑起眉：“什么疑问？”
“后宫女子最怕的莫过于年老色衰，臣妾也不例外，只因美人迟暮，色衰而爱弛。若到了那时，王上还愿意来看臣妾吗？”苦夏不是不知道这是个无解之题，且不论将来之种种未可知，或许这个问题在为君者的眼里本就幼稚又无稽。
从前的她无比相信自己的真心迟早会打动嬴政，可现在成为了嬴政的枕边人，她却有些乱了，即使此时此刻对方的眼里有她，心里装着她，她亦觉得不够。
后宫中的女子如春华秋卉，姝色各异，更何况嬴政的眼眸太深沉，她猜不透也看不清，更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成为那人心中的唯一。
忐忑不安间，苦夏突觉身子一轻，还没来得及惊叫，但见嬴政揽着她的盈盈纤腰一把将其打横抱起。
双臂下意识地勾住对方的脖子，嬴政的声音近在耳畔，伴着悸动的心跳，苦夏娇小的身躯缩在他的怀抱里。
“无论将来如何，寡人都会记得你今时今日的好……”
言毕，嬴政抱着她走向寝榻。
任凭殿外如何风雪肆虐，此间只有温情脉脉，花月春风。
·
秦王政此番言辞无异于驱赶，燕国使臣再气愤，人在别国他乡暂时也毫无办法，只能先回国再作打算，所幸太子的车马以及随行物品一应提前准备妥当，随时出发也并无不可。
姬丹迎着冬夜的呼啸寒风走到自己的马车旁边时，已是手脚冰冷，嘴唇发乌。
青莞赶紧为她披上白狐裘，又看到她手里攥着碎了的玉佩，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就说那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殿下真不该对他那么好！可惜了这么珍贵的玉佩……”
“罢了，上车吧。”
姬丹又何尝不知青莞所说的“珍贵”并不是指值多少钱，此玉乃先王后生前最喜爱之物，先王后走得早，留下的东西也屈指可数，独留给她的遗物便只有这玉佩了。
如今，玉碎了，青莞生气骂人也是难免……只是自己与阿政的情谊，也和这玉佩一样，一旦破裂便再也无法复原。
两人先后上了车。姬丹刚坐下，便呕出一口鲜血。
青莞大惊：“殿下！”
说着，她掀开布帘，欲喊车夫停车。
“不用……”姬丹慌忙拉住青莞的袖子，急动这下喘息连连。
她只想快些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这样也许就不会心如刀绞了。
将头轻轻靠在青莞的肩膀上，任凭一行行清泪无声而落……这一刻，她终于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即使失去所有也要竭尽全力去忍耐，去伪装。
原本聒噪的青莞此刻一个字也没多说，只是一下下抚着姬丹的后背。
马车在夜色中顶着漫天风雪，缓缓向前行进。
远方，天将明未明……
——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哪天才存在？”的地雷！
丹儿气哭了气跑了，阿政你就等着后悔吧。
有一点要为政哥澄清，他并不爱苦夏，一点点都不爱，政治上的联姻而已。当然，他会待苦夏很好，这又是后话了。


第一卷就这么多，接下来就轮到第二卷千呼万唤始出来了。新的篇章开始，新的人物出现，背景也由朝堂转移到江湖，男女主又会有怎样的奇遇呢？


第103章 雪夜迷踪
夜风呼啸， 孤影对峙，正是剑拔弩张之时。
少年一身黑衣劲装伫立于山冈之上，如夜色般幽黒而纯粹的眼瞳望着自己对面手执长剑的男子。
“荆轲， 再不出剑， 今夜便是你的死期。”执剑的男子面容刚毅， 棱角分明， 言语间缓缓抬手，剑锋反射出的凛冽寒芒随着他的动作照亮了面前少年不染纤尘的眉眼。
“一日为师， 终身为父。徒儿感念师父教导之恩，即使是死，也不会出剑。”
几经交战，十几岁的少年已渐感有些吃力，再加上对手强大， 他自己又始终不愿出剑而落入被动，身上难免添了些外伤。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 少年依旧语气坚定，神色不改。
那人仰天大笑，似乎并不把一个孩子的话放在心上。
谁成想紧接着笑声戛然而止，那人神色一凛， 抬眼间少年的剑出鞘！
一道光寒骤然映亮了漫漫长夜， 剑气裹挟着漫天飘舞的雪花，如白蛇吐信一般直冲自己而来！
“师父还教过我，不要将死士的话当真。”
……
荆轲睁开眼时，周围仍然满天飞雪。
今晚少主来到辽东一带的营地视察， 他一直隐蔽在附近的树上暗中保护， 适才打了个盹，没想到迷迷糊糊间居然做梦了， 而且梦见了自己十三岁那年打败师父，成为天下第一剑客的一幕。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距离少主离开秦国也过了六年……
荆轲时常回想起他们一行人动身从咸阳启程归国的那一夜，也是像今晚一样漫天的风雪，马车出了关之后，少主便弱症发作，吐血不止，很快陷入了昏迷。
漫长雪夜，别说找医馆，周边连个人家都没有。若非他中途好几次为少主输送真气，少主只怕是难以撑到蓟城。
·
辽东乃塞外苦寒之地，尤其到了冬天，大雪纷飞日夜不停。
山林内外风雪交加，刺骨寒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而营帐里则是另一番光景。
几大盆炭火烧得正旺，坐席上面铺着兽皮，此外还另加了一层鹅绒软垫。
众所周知，姬丹畏寒，负责接待的运粮官韩肃自然不敢怠慢。
望着满满一桌案冒着热气的美味佳肴，姬丹不禁眉心微蹙：“燕国这些年灾荒不断，军粮也只能勉强供应，你们怎的还有这些？”
韩肃正在为姬丹斟酒，一听这话手一抖，酒液差点倒在了桌案上。不过他脑子转得快，随即就想出了说辞：“太子殿下何出此言呐？这些都是属下特意为您准备的，军中饭食粗劣，怎能入殿下的口？所以属下自己去山林里打了些野味，还望殿下不要嫌弃。”
“那你当真是有心了！”姬丹笑了笑，接着话锋一转，“对了，你平常都吃些什么？”
“荒年收成不好，军粮也跟着吃紧。属下自然和其他士卒们一样，平时以粥水为主，再采些野菜野果充饥。再者，同甘共苦、共渡难关乃是太子殿下您的嘱咐，属下日日牢记在心，不敢忘怀。”韩肃回答时神情那叫一个认真严肃，回答内容那叫一个标准完美。
姬丹像是赞许般地点了点头：“难为你还记得本太子说过的话。这样吧，时候也不早了，你也不必在这儿干候着，一起用膳吧。”
说着，她兀自起身，轻轻一拍掌：“青莞，给韩大人再上几道硬菜！”
姬丹言毕，只见一青衣女子拎着一个大桶走进帐内，将木桶放在韩肃面前，又把桶盖打开。
霎时间，一股馊味扑面而来，很快弥漫了整个帐子……
青莞捏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用带着鼻音的腔调说道：“这就是殿下命奴婢特意为您准备的硬菜，韩大人请慢用！”
这姓韩的运粮官当场就呆了，头上背上冷汗直冒，竟一时连周围难闻的馊臭味都感觉不到了。
“你不是说兵士们平常吃的是清粥吗？本太子这些天明察暗访，发现这就是他们吃的东西，既然韩大人口口声声说同甘共苦，不如把这些都吃了吧……”姬丹板着脸看着韩肃战战兢兢、抖如筛糠。
青莞一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表情，捂嘴笑道：“韩大人快用饭吧，殿下最不喜欢空口白话表忠心。”
韩肃憋了半天，才哆嗦着挤出几个字：“这，这不是……人吃的……”
“你也知道这不是人吃的？可你刚刚不是说兵士们吃的都是粥水么？”姬丹冷笑着，突然眼睛一瞪，大声斥道，“这分明就是猪吃的泔水！”
韩肃吓得立马跪地，不停地磕头求饶：“太子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了小的吧！”
姬丹示意青莞先把木桶拎走，然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伏在地上哭叫着求饶的人：“韩肃，当年你的哥哥韩严韩统领为了保护我而以身殉职，他死后你就成了韩家的独子。我不忍看你们一家在乡下受苦，所以才为你在军中谋了份差事。可你倒好，贪赃枉法、克扣军粮，还妄图欺上瞒下？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哥哥吗！”
“我……我……”韩肃羞愧难当，面对姬丹的怒意又极度惶恐，只知一个劲地求对方饶命。
看到他现在这副怂样，又想到他干的缺德事，姬丹觉得头疼欲裂，一气之下干脆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你身负运粮之责却知法犯法，本太子也救不了你。”
“殿下且听我一言呐！”韩肃爬到姬丹脚边，一把抱住她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太子殿下您有所不知啊，这些年拨下来的军粮本就不多，从蓟城运送至辽东，一路下来要经过多少道盘剥小的不说您也知道，小的只是个运粮官，那些都是大人物，小的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呀！最后运到营地的粮食所剩无几，兵士们根本不够吃，要不是小的把剩下的这点军粮拿到黑市上卖，再用钱买来这些暂时解燃眉之急，只怕是真的要饿死人了！”
“所以你给人吃泔水还有理了？”姬丹简直要被气笑了，竟有如此无耻之徒。
韩肃被吓得已经语无伦次，却还在不死心地继续哭求，希望得到姬丹的特赦：“小的也是没办法！我上有八岁老母……”
“什么‘八岁老母’？应该是八十岁吧！”青莞实在忍不住插了句嘴，“也不对啊，韩大人不到而立之年，何来八十老母？难道你娘五十多岁才生下你吗？”
“小的是想说……”
姬丹一抬手，冷冷地打断：“可是本太子不想再听你狡辩了，你有什么话，留着对司寇府的人说去吧。
一声“来人”尚未出口，耳畔忽来一阵凛冽寒风，带着萧杀之意，呼啸着袭来……
毫厘间，杀意戛然而止！
荆轲仿佛凭空出现在营帐里，身上飘落一地帐外的飞雪，右手稳稳地夹住一支箭矢！
那箭头离韩肃的眉心不到一寸，若不是他及时出手，对方此刻早就进了鬼门关！
姬丹意识到有人要杀人灭口，立马对荆轲使了个眼色。
荆轲会意，身子一转，转眼间人已越出帐外，无影无踪。
姬丹再一回头，却发现韩肃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青莞蹲下-身，探了探对方的鼻息，然后两手一摊。
姬丹以为他没气了，不由得大惊失色，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紧接着便是青莞的摇头叹息：“这个不中用的怂货，居然吓晕过去了……”
原来在此之前，黄金台就收到线报，说近段时间来军队内部对朝廷多有怨言，且都与军粮有关，尤其是驻扎在辽东的守军，怨声载道已久。
于是姬丹奉命前来暗查此事，没想到这一查还真的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位韩肃韩大人就牵涉其中。
不过，令姬丹意外的是有人竟敢在她的眼皮底下动手……
这还不是她最担忧的，当务之急还是等荆轲的消息，看看究竟是谁这么迫不及待想要韩肃的命。
·
姬丹走出营帐时，鹅毛大雪已经停了。
韩肃被押上了囚车，荆轲恰好也回来了，然而罕见的空手而归。
青莞大为诧异：“人呢？”
荆轲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径直走到姬丹面前：“禀少主，没有看到人。”
“没有看到人？这是何意？”
“从属下接箭时的感觉来看，这支箭大约是从百步开外射过来的，属下也第一时间追了过去，发现那里有一处小山坡，山坡上有一对脚印，应该是杀手留下的。”
“百步穿杨……”姬丹不禁皱眉，“看来，是个高手。”
荆轲想了想，又说道：“可问题是属下当时就追出去了，百步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怎么会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属下觉得有两种可能，一是此人的轻功远在属下之上，二是对方藏匿于某处，属下没有发现。”
姬丹陷入了沉思，荆轲的轻功可谓是登峰造极，虽说山外有山，但终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至于第二种……
思绪被左顾右盼的青莞打断：“茫茫荒野，又下着雪，连树都没有几棵，能躲在哪儿呢？”
是啊，雪夜荒野，不远处就是军营，根本没有可供藏身的地方。
那么，此人是如何逃之夭夭的？
“殿下，趁着风雪暂歇，不如先回去再做打算……”青莞边说边为姬丹披上一件银狐皮大氅，“对了，这个姓韩的缺德鬼…殿下准备如何处置？”
“我本想将他直接移交给司寇府审理，不过现在有人要对他下手，说明司寇府已经不安全了。韩肃好歹也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不能就这么让他死了。”姬丹很清楚，自己身边的内鬼还没查出，倘若这时候把韩肃押送到司寇府那里，恐怕不出几天就会收到其畏罪自杀的消息，这个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接下来，她自己不光要行事谨慎小心，还必须确保韩肃的安全。
想到这，姬丹转身，对荆轲吩咐道：“司寇府不去了，由你亲自将韩肃押往黄金台，交与专人，连夜审讯！”
作者有话要说：
【暴君の小剧场】
韩肃：我上有八十老母……
青莞：听说韩大人您贵庚二十六，何来八十老母？
韩肃：八十不是八十岁，是八十个。我爹娶了一位夫人，纳了七十九名小妾，所以我有一个亲娘、七十九个姨娘，一共不是八十老母吗？
姬丹、青莞卒。


第104章 深入腹地
燕国朝堂。
早朝时， 燕王喜正在骂人：“粥水变成了泔水，军粮被倒卖瓜分……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把点子打到了寡人的头上！要不是太子发现及时， 你们的爪子是不是要伸到寡人的王宫里来？”
群臣被骂得低着头一声不吭， 此次军粮案牵涉甚广， 地方上已经有二十多位官员落马， 蓟城也抓了三四个，上朝的这些文武官员有没有人、有多少人涉及其中就只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了。
犯了事的自然惶惶不可终日， 生怕自己被揪出来，没犯事的也免不了胆战心惊……就算他们与军粮案无关，可难保没有牵扯进别的事，毕竟利用职权揩把油什么的在燕国可谓是再正常不过了。
燕王喜骂了一阵，大概是骂累了， 直接往王座上一靠。
这时，太傅鞠武出列道：“王上， 臣以为此事另有蹊跷。近些年来我大燕因灾害缘故，粮食一直欠收，不排除有一些不法商贩与地方官及军中人士暗通款曲，将军粮倒卖到黑市上牟取暴利的情况。可如此多的粮食， 他们又能卖给谁？黑市上的粮食较之于平常价格贵几倍都不止， 老百姓连平价粮都吃不起，如何买得起黑市上的军粮？所以臣觉得，此事定是有人与外邦相互勾结，欲借军粮一事引发军队不满乃至哗-变。”
群臣开始窃窃私语， 脸上表情各异。
“查， 给寡人好好地查，一查到底……看看究竟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敢里通外国！”军队哗-变不是小事，燕王喜这才不得不重视，然而气归气，安抚的话还是要讲的，“传令下去，此案即刻起交与太子全权处理，务必给边境的将士们一个交代，不能让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吃着泔水为国尽忠。”
燕王喜一言既出，众文武大臣皆俯身跪拜，齐声高呼：“吾王圣明！”
·
荆轲将韩肃安全押送至黄金台后，有司连夜组织了审讯，由鞠武亲自主持。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那韩肃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原原本本招了。
姬丹接过青莞递来的口供，大略看了一遍，眉梢微微蹙起：“齐国人？”
青莞点头：“姓韩的是个小人物，知道的也就那么多。他的供词中提到一个叫‘红娘’的齐国人，就是军粮的买家。”
姬丹十指交握着放于案上，双眼依旧盯着那份供词。
军粮……齐国……
齐燕两国是世仇，要说齐国暗中下手，借此搞垮燕国也确有可能。但以自己对齐王建的了解，对方是个昏君，哪里能想出这种计策？即便是下面哪个大臣想这么做，鼠目寸光的他也断不会同意。
可若没有国家力量的支持，如此大手笔的购买，单凭某个人或某个群体的财力是根本做不到的。
看来，只能从别的地方着手调查了……
思及此，姬丹又将韩肃的供词翻了翻：“他有没有见过这个‘红娘’？”
“没有。‘红娘’几乎不与人接触，姓韩的只是每次将粮食运送到他们事先指定的地点，然后离开。事成之后，买家便会让人将钱财送到他家里。整个交易过程，姓韩的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是男是女也不知道……”青莞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我觉得应该是个女的。红娘红娘，不就是给人说媒、牵线搭桥的女人吗？”
姬丹摇摇头道：“未必，万一对方就是利用这一点混淆视听呢？”
“这……”青莞苦恼地挠了挠头。
调查进行到这一步，一切再次陷入僵局，毋庸置疑的是，只要抓住这个叫做“红娘”的买家，所有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了，可难就难在如何锁定对方的身份。
姬丹此时灵光一闪：“他们的交易地点一般在哪儿？”
“据姓韩的供述，‘红娘’十分狡猾，交易地点都选在荒郊野岭，而且从不固定，比如八寨沟、**渠、铁头岭……”
一边听着青莞汇报，姬丹一边摊开地图。
都是些什么地方啊，她怎么一个都没找到？
“这些都是小地方，且人迹罕至，一般地图上是不会标注的，只有驻扎在此的守军以及当地猎户才知道。”
听到青莞这话，姬丹才了然。
这个“红娘”当真是谨小慎微，行事滴水不漏，单是选在如此偏僻之地，恐怕查都无从查起。
“这些地方是哪支部队的防区？”雁过尚且留痕，姬丹不相信对方做了这么多桩买卖，却真的连一点破绽都没留下。
“雪蛟军。”青莞回答道。
辽东位于燕国东北，乃苦寒之地，不仅气候恶劣条件艰苦，且与东胡接壤，动乱频发，一般的军队根本守不住，现由燕国精锐雪蛟军的统领卫满镇守。
“雪蛟……”姬丹思索着，脑海里不由自主重现出不久前的雪夜韩肃在她面前差点被人灭口的那一幕。
当时荆轲是第一时间追出去的，然而除了雪地里的一双脚印，什么都没发现。他们都想不通杀手是怎么在荆轲手里溜之大吉的，如今想来……
姬丹与青莞相互对视，异口同声：“雪遁术！”
根据韩肃的招供，一个月前买家“红娘”已达成交易意向，并委托他准备足够的粮草，对方自己则从齐国启程，前往辽东。估摸着日子，应该快到了……
·
辽东。
雪蛟军营地，中军帐内。
“将军，您的马已经备好！”副将进帐，拍落一肩的雪片，“今夜风雪甚大，您真的要一个人去么？前两天不是刚巡逻过么？”
言语间，卫满已穿上加厚的披风：“北部一带不安定，最近常有东胡人出没，我一个人去目标最小，你们就不必跟着了。”
说完，他拿起剑，匆匆走出帐外。
荒野，寒风凛冽，如刀刃一般割着他的脸。
卫满顶着狂风在厚厚的积雪上前行，这一遭是必须要走的，韩肃那个蠢货如今落在了太子丹手里，肯定是什么都招了。
虽然自己隐于幕后暂时无忧，但太子丹接着一路查下去，难保“红娘”不会被抓住，到时自己也就彻底暴露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设法通知“红娘”尽快撤离。
风雪渐渐小了些，卫满来到铁头岭上的一个避风处，只见不远处的雪地上站着一个穿斗篷的人，背对着他。
“你不该来这里，我不是给你送了密信么。你们齐国人就算再贪财，也该想想有没有命去花！”卫满很是不满，对方要钱不要命也就罢了，可别把他给搭进去！
此时，那身穿斗篷，所谓的“红娘”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面前之人：“果然是你，卫大统领。”
“太子殿下？！”卫满一惊，随即意识到一定是自己的密信被截获了。
现在红娘是否被抓已经不重要，自己已然露馅，而且直接落在了太子手里。
话音刚落，从周围的山林里突然杀出二十余人，将卫满团团包围。
青莞走到姬丹的身侧，好整以暇地看着拔剑欲作殊死抵抗的卫满：“卫统领还是别垂死挣扎了，不如识相点，乖乖束手就擒，随殿下走一趟，我们也能省点力气。”
卫满望了一眼四周，又看向姬丹：“你们是怎么怀疑到我身上的？”
“脚印……”姬丹一字一句道，“一个拥有绝世轻功的人是不可能在雪地上留下那么深的脚印，既然那个杀手的轻功不怎么样，又是如何从荆轲手中逃脱的？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根本没来得及逃，而是藏在了某处。试问当时除了地上那一层厚厚的积雪，还有什么可供那个杀手、也就是卫统领您藏身的呢？”
卫满阴笑道：“雪蛟军中，人人皆会雪遁术，太子殿下为何独独断定是我？”
姬丹不屑地冷哼：“卫统领真是贵人多忘事！别忘了，脚印还在，知道我此次辽东之行真正目的的除了黄金台几个高层以及我身边的几名亲信之外，便只有你们雪蛟军中的将官了，排查一下并非难事。”
讲到这，姬丹不由得怒视着卫满：“卫家世代忠良，又深受朝廷信任，别人贪赃枉法不过是为权为利，你又是为的什么？”
如果说姬丹对韩肃是恨铁不成钢，那么面对卫满的所作所为，她更多的则是惋惜与痛心。
卫满出身将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年纪轻轻便立过诸多战功，很难想象他会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而且毫无愧疚悔改之意。
听到姬丹的质问，卫满颓然道：“殿下可知七年前辽东那场百年不遇的雪灾？那时我还只是雪蛟军中的一个副统领，俸禄虽不高，但也能衣食无忧。因为在军中效力，我无法回家去看望家人，便将自己的俸禄寄往老家，希望一家老小能靠着它添些粮食和炭火来过冬。可结果呢？沿途官吏吃拿卡要，层层剥-皮，那些银钱到了家中竟只剩下原来的不到十中之一！等我告假回到老家，发现妻儿老母皆穿着单薄的秋衣冻死在床榻上，身子都僵了……口口声声说我们卫家是世代忠良，难道你们就是这么对待忠良的吗？！”
看着对方满是恨意的眼神，姬丹垂下眸子，暗自叹息：“你可以去当地的官府控告，也可以向司寇府反映。”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控告过？可官官相护，又岂是我一个小小副统领能改变的？！”回忆起亲人的惨死，卫满的神情变得越来越激动，“以前的我怀着满腔热血，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为国效力。直到那时我才算彻底明白了，明白从前的自己有多蠢、多傻……我为大燕披荆斩棘，保境安民而抛洒热血的时候，我的家人被活活冻死饿死却无人问津，是不是很可笑、很讽刺？我的家人也是大燕的子民，大燕却没能保护他们，那我凭什么还要为它而战？太子殿下果然洞察力不凡，可即便被您发现又能如何？燕国本就腐朽不堪，经此军粮一事更是军心涣散、民生凋敝，就算没有引发大的动乱，迟早有一天也会被别的强国所灭。乱世危局，大厦将倾，个人不过沧海一粟，即使是英明睿智的太子殿下您，也注定无法挽救这倾颓之势……你我之间，垂死挣扎的究竟是谁呢？”
“我只知尽人事、听天命，复兴大燕乃是肩上的使命，至于其它的，我从不想太多……”注视着卫满寒风中饱经沧桑的脸，姬丹只是淡淡地开口，“我同情你的遭遇，但这不是你作恶的理由。”
说完她一挥手，示意将人拿下。
然而就在死士们一拥而上，准备对其生擒之际，卫满后退了一步，脚恰好踩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像是触发了机关一般，他周围的一小片地面忽然下陷，紧接着整个人坠入了雪地里，消失在众人眼前。


第105章 悬崖惊情
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卫满还留了一手， 包括隐蔽在不远处盯梢的荆轲。
死士们已经上前查看，发现那里是个雪洞，看样子像是为捕猎而设的陷阱， 然而洞里并没看到人。
“看看下面有没有暗道。”姬丹有些懊恼， 好不容易抓住一条大鱼， 这一次不能又让对方溜了。
青莞踩着松软的积雪， 时而低下头：“这雪下面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
“有吗？”姬丹抬了抬脚，脚底除了一层雪之外， 什么都没有。
“我在辽东长大，对雪地里的情况很熟悉，这下面绝对有东西……难道是什么小动物？”青莞只想出这一种可能。
正说着，背后的雪突然炸开，卫满竟出现在两人的身后， 姬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点了穴。
与此同时，余光内寒芒一闪， 荆轲从林中飞身而出，剑锋直指卫满……
卫满一掌打向毫无防备的青莞，青莞被直接击飞，整个人撞向荆轲的剑！
荆轲怕伤及对方， 只得收剑， 在半空中接住人，然后扔在了雪地上。
青莞挨了一掌，虽然对方没有用全力，但她也伤得不轻， 躺在地上一时半会起不来。
趁此间隙， 卫满将自己的剑架在姬丹脖子上，挟持着她退至悬崖边。
此时， 众死士已跟着荆轲追了上去，呈扇形包围住卫满。
“不许动！谁再上前一步，我就跟你们的太子殿下同归于尽！”人质在手，卫满自是有恃无恐。
少主在对方的手里，死士们自然都停下脚步，无人敢轻举妄动。
“很好！”眼前的一幕无疑令卫满很满意，于是继续命令，“现在，所有人放下兵器。”
死士们犹豫了一下，卫满恶狠狠地冷笑，紧接着剑刃动了动，姬丹脖颈处的皮肤顿时被划破，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死士们再不敢耽搁了，纷纷扔下手中的刀剑。
看着面前的一切，卫满内心升起一种莫名的快感，他转而在姬丹耳边，语带讽刺道：“太子殿下是不是太小看末将了？天下第一剑客荆轲在此，末将怎么会蠢到用暗道逃跑？”
“所以你就用了‘雪遁术’……”尽管遭到挟制，姬丹依然平静如青山秋水。
“若非如此，末将又怎能在重重包围下反制住太子殿下？别忘了，这茫茫雪原是我的地盘！”卫满说着，轻蔑的目光在众死士中扫视了一圈，在扫向荆轲时骤然一顿。
荆轲亦死死地盯着他，却并未放下手中的剑……
卫满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我刚刚的命令你没有听到吗？！”
荆轲淡淡地开口：“你身后就是悬崖，注定无路可逃。即使我不用剑，你也是死路一条。”
“我当然知道！”卫满面色一沉，语气愈发阴冷，“我还知道身为天下第一剑客的你要杀我简直小菜一碟！既如此，那就动手吧……”
他说完，扯着姬丹又往悬崖边退了一步。
“你不过是想要一条活路，只要你放人，我可以给你活路。”少主被对方所制，荆轲不可能贸然出手。
卫满说得对，此刻他杀人易如反掌，但救人，却难如登天。
卫满狞笑道：“我可没那么傻！一旦我放了人，还有活路么？若真想让我放人也不是不行，前提是你——荆轲，必须自断一臂！”
卫满的话令死士们产生了分歧，有的人当即让荆轲答应对方的要求，也有人劝荆轲不要中计，赶紧出手解决对方。
姬丹的呼吸渐渐加快，适才她一直沉默不语，实则是在暗暗积蓄内力冲开穴道。此刻穴道已冲开一大半，而她的眼前，荆轲正在将剑刃移向自己的左臂……
“荆轲，你不能这么做！”姬丹忍不住开口大喊，声音在风雪中飘忽不定。
她已经害了阿政，绝不能再害了荆轲……况且若荆轲真的断了一臂，这里便没有人能制服卫满了。
姬丹顾不上妄动内力的损伤，奋力将穴道最后一点阻碍冲开，紧接着用肘部将身后的卫满重重一击……
卫满猝不及防，向后一个踉跄，脚一滑，眼看就要摔下悬崖，他本能地一抓，竟然拽着姬丹的胳膊，两人一同往崖下坠去！
“殿下！”
“少主！”
死士们和倒在雪地上的青莞齐声惊呼。
此时此刻，荆轲向前一跃，竟也跟着纵身跳下了悬崖！
狂啸的山风吹得姬丹睁不开眼、喘不过气，耳畔轰轰作响，眼前光怪陆离，恍惚间只感到身体不断下坠，越来越快的下坠。
银白的披风散开、被风卷走，她四肢伸展如蝶，却只是在空中徒劳地抓握……
直到腰背被有力的手臂托住、揽紧，无止境的坠落停止，眼前的光感逐渐恢复。
姬丹慢慢将眸子睁开……一瞬间，恍若风雪初霁，清丽的月色重回大地，自己正被荆轲悬空揽在怀里，对方另一只手紧握着剑，长剑插-入峭壁的石缝内。
姬丹并未往下看，因为她很清楚，此时任何一个小小的动作都有可能让他们两人掉入万丈深渊。
“少主可愿相信属下？”荆轲一只脚勉强踩着崖壁，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急促的气息暴露了他苦苦支撑的事实。
“从你成为我暗卫的那一刻起，我的一切便全都托付于你。”姬丹的声音在风中模糊不清，青丝肆意飞舞。
“那就请少主闭上双眼，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放手。”荆轲说着暗蓄所有的内力，足尖点剑借力，身子轻盈地凌空而起，宛若孤飞的鹰隼，逆风而上。
姬丹双手紧紧勾着他的脖子，双目紧闭……
她信荆轲，便付诸于全部的信任。
最后一点……
右手抓住崖顶裸露的石头，荆轲憋着一口气，一跃回到了地面，终于和姬丹双双脱险。
众死士正急得团团转，青莞已经在腰上绑了绳索，准备让他们牵着绳子一端，把自己吊到悬崖下面去寻人。
见荆轲和姬丹安然归来，她顾不得身上有伤，跌跌撞撞跑向姬丹：“殿下！殿下您怎么样？那个混蛋有没有伤到你？”
看着面前的青莞，姬丹又是心疼又是感动：“一点皮外伤而已。倒是你，受了那么重的一掌，内伤想必不轻，回去后可一定要好好疗伤……可惜，我们还是没能活捉卫满，荆轲的剑也拿不回来了。”
荆轲的佩剑名为“隔世”，从外观上看平凡无奇，然而据传是一把举世无双的名品，而沦为这把剑下的亡魂更是不计其数。
若不是为了救自己，荆轲的“隔世”亦不会遗落在悬崖下方的绝壁间……
想到这，姬丹免不了自责内疚。
“别想太多。于我而言，有没有剑并不重要。”荆轲蓦然说了句。
姬丹愣了一下，青莞捂着闷疼不已的胸口，忍着痛依旧不忘怼人：“呵，天下第一剑客却说剑不重要……荆轲，你能更自大一点儿吗？”
荆轲直接忽略她的存在，转向姬丹微微低头，霎时间，他与她又回到往常的从属关系：”属下无能，致使少主深陷险境，属下甘愿受罚。”
“不是你的错，要怪也应怪我自己疏于防范，当务之急还是先确定卫满死了没有，要是能下去看看就好了。”
姬丹话音刚落，青莞指着崖顶的方向：“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肯定是死透了。”
“未必……”荆轲循着她的手指望去，“悬崖下方深不见底，什么情况也未可知。”
“不管什么情况，这里已经是东北边境了，那个混蛋就算没死又能逃到哪儿去？”青莞可不认为一个人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还能大难不死。
“卫满的事暂且放着吧。青莞身上有伤，我们先回蓟城。只要秦舞阳能将那个齐国买家抓捕，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事到如今，姬丹也只能作此打算。
卫满这条线索断了，那便只有从“红娘”那里入手……只可惜，那么多的军粮怕是难以追回了。
·
青莞的伤不能耽搁，姬丹一行人一路快马加鞭回到了蓟城的黄金台，这时秦舞阳带队追捕还没回来，又等了几天，然而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这么久了，秦舞阳仍音信全无，姬丹觉得不大正常。
青莞正在给自己铺被子，听了她的话，不禁抬头道：“齐人狡猾。秦舞阳呢，又长期跟在主上身边，不怎么外出执行任务，自然不像荆轲那样经验丰富，肯定要费些工夫。”
“可是……”
“殿下放心。秦舞阳是黄金台内仅次于荆轲的高手，抓个人应该不成问题吧。”青莞话音未落，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谁呀？这么晚了少主都睡了，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吧。”青莞不耐地喊了句。
然而，那敲门的声音更大了，间或传来战战兢兢的喊声：“出人命啦……”
姬丹赶紧披上一件外袍疾步出了屋，却见黄金台的大门敞开着，一众成员围在门边七嘴八舌。
“深更半夜，何故在此喧哗？！”姬丹黑着脸上前。
人群自动散开，眼前的一幕让她彻底惊呆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门边，再定睛一看，竟是秦舞阳！
·
原来红娘听闻风声提前逃跑，秦舞阳带着一拨死士穷追不舍。然雪地难行，不少人渐渐掉了队，最后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奋起直追。
“红娘”无论武功还是轻功都不是秦舞阳的对手，然而凭借着卫满之前送的雪橇在雪地里如履平地、畅行无阻，甩开对方一大截。
秦舞阳一身轻功在雪地里不好使，本来是追不上了，没想到“红娘”滑得太忘乎所以，脚下的木头雪橇蹭到凸出的岩石，连人带橇翻倒，骨碌碌滚下了雪坡。
见此情景，秦舞阳大喜，赶紧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也跟着滑下山坡，心想看你这回往哪儿逃。
偏偏就在秦舞阳即将得手之际，一众杀手从天而降……
“属下落入那‘红娘’的圈套，猝不及防遭遇了伏击……属下虽不敌，但也看清了他们共有七人，个个皆身手不凡……特别是他们排出的剑阵，环环相扣，招招致命，恐怕连师哥都不是…不是他们的对手。”
秦舞阳断断续续说完这段话，便因失血过多而晕了过去。
鞠武只收过四个弟子，除了姬姓兄妹，便只有荆轲与秦舞阳。在秦舞阳的心里，与其说荆轲是他的师哥，倒不如说是他一直想战胜的对手。
连秦舞阳都伤成这样，其余死士的结果可想而知……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一个重伤至此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独自走这么远的路回来，他定是被人扔在了黄金台的大门前。
杀死所有人，却独独留下一个秦舞阳，很明显是留他一条命回来报信——对方摆明了在向黄金台示威！
秦舞阳被抬进屋紧急救治，围观的成员中已经有人开始恐慌。
姬丹脸色一沉：“都给我回去睡觉！一切尚未水落石出之前，此事休得再提！”
作者有话要说：
回答微博私信提问：
1、卫满没死，这人可牛B了，一路往东、风餐露宿去了当时的箕氏朝-鲜，被尊为座上宾，最后发-动-政-变当上了朝-鲜的君主……人生真的处处是意想不到的奇迹，鼓掌！
2、颜值最高的，肯定是阿政的麻麻赵姬啊！男的么……emmmm，阿政和荆轲都是男神级别的，一个霸总一个高冷，各有千秋吧。
3、燕国真的没那么穷啊，这个国-家有很多问题，看后面就知道啦。


第106章 雪落东宫
“北斗七剑……”针对秦舞阳此番身受重伤一事， 荆轲果断给出了他的推论，“江湖上，以七人为一组执行任务的杀手组织不在少数， 但拥有如此绝顶武功和剑术造诣的屈指可数。”
“你说的那七人我也曾有耳闻， 连你都说他们身手不凡， 也难怪秦舞阳被伤成这个样子！”姬丹略一思忖， 心中起了疑问，“对了， 像这些赏金杀手一般都行事低调，且他们与黄金台为素无过节，为何要这么做？若仅仅受齐国人的指使，何不直接杀人了事？难道他们并非为了向我黄金台示威，而是在炫耀成果， 想在江湖上出名？”
荆轲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北斗在江湖上已经很出名了， 况且一个追求虚名的人不可能有太高的武功造诣。”
姬丹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忍不住问道：“秦舞阳说那七人剑法极高，剑阵无懈可击，即使是你遇上恐也难全身而退……荆轲， 若对方真的是北斗七剑， 你对上他们，有几成胜算？”
荆轲想了想，回答道：“没有交手，不好判断。不过属下以为， 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 没有无懈可击的东西。”
姬丹点了点头，荆轲随即闪身退下。
卫满掉下悬崖， 那个齐国买家也溜了，如今手头上所有的线索都中断了……
姬丹按了按隐隐作疼的太阳穴，陷入了苦恼。
同样心情烦闷的还有荆轲，自打从辽东边境回到了蓟城，也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日子，至少是这一小段时间里他这个暗卫可以稍稍轻松一点，不用像往常那样隐蔽在姬丹的附近，时时刻刻护卫对方的安全。
然而荆轲并未觉得有多轻松自在，相反，暂时卸下职责的他感到有些无所事事，每天除了练剑就是旁观别人练剑，再无其它。
青莞过得也不怎么样，内伤刚愈的她便被鞠武指派去照料遍体鳞伤的秦舞阳，尽管心不甘情不愿，可鞠武的命令她不敢不从。
相比之下，倒是小命险些没保住的秦舞阳过得滋润多了，每日心安理得地接受着青莞的照顾，偶尔挑三拣四，或者奚落一下对方，找点存在感。
一直以来，秦舞阳都在黄金台主上、即真正的燕太子丹身边做暗卫。
与李代桃僵的孪生妹妹完全不同，燕太子丹心胸狭隘偏激，行事一向狠辣阴毒，且工于心计，秦舞阳跟在他的身旁，日久天长，自然也耳濡目染。
此时他奚落青莞，一则是他本身就瞧不起青莞，二则因为对方与荆轲同为姬丹的下属，有相互搭档协作的关系，他对青莞出言不逊，亦是对荆轲的挑衅，这或多或少带给他一种心理上的满足。
当然，青莞也不是吃素的，将药碗重重一放，拉长了脸：“秦师哥莫不是以为我不敢对伤员动手？”
秦舞阳扯着嘴，笑得不怀好意：“那还等什么，动手吧。大不了违反黄金台第三十九条律例，鞭笞三十下而已。”
青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三十下，亏得这家伙说得如此轻飘飘。光是那行刑的鞭子就是特制的，上面满是倒刺，一鞭子下去不仅皮开肉绽，血肉更是被那倒刺勾出。三十鞭下去，受刑者早就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了！
她可没那么傻，才不会为一时之气而坏了规矩。
·
岁末将至，王宫里渐渐有了年节的氛围。
这时，姬丹接到兄长的命令，让她尽快前往东宫。
自从兄妹俩成年，娶妻纳妾成了一大难题。
明面上的太子丹实则为女子之身，必定是不能与妻妾们同-床共枕的，而姬丹的兄长又不肯将黄金台的事务一应全交给妹妹，因此兄妹俩只好轮流替换，隔一段时间回东宫一次。
收到命令的第二天，姬丹便回到了东宫，刚去后花园散散心，恰好看见太子妃坐在花圃边出神，于是上前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听到声音，太子妃猛地回头，像是受到了惊吓般，一连退后了好几步，战战兢兢地行礼：“臣妾……参见太子殿下。”
姬丹见她神色有异，不禁问道：“你怎么了？”
“无事……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这么快就回来了……”太子妃怯生生地低着头，眉宇间透着明显的紧张与惧意。
“阿雪呢？怎么转了一圈都没见到她？”姬丹环顾四周。
阿雪是燕太子的侍妾，平常她最爱在后花园里赏花了。
提到这个名字，太子妃身子一抖，满是不安与恐惧的眼眸里闪着泪光…和一丝小心翼翼掩藏的愤怒：“雪妹妹她……死了。”
“死了？！”姬丹震惊了，同时更加确信东宫里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死了？”
“雪妹妹为何而死，太子殿下当真丝毫不知吗？”
面对太子妃几乎鼓足全部勇气而依旧瑟瑟发抖的反问，姬丹虽然有些懵，但也猜到与她哥脱不了干系。
“阿雪现在人在哪儿？”
“还在房间里……”太子妃语气凄凉，“这件事终究有损王室声誉，臣妾不敢自作主张。”
“你先下去吧。”姬丹支走了太子妃，接着让青莞即刻去调查近两日东宫内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则前往侍妾的房内。
阿雪出身不高，只是个小官吏的女儿，入了东宫之后也并不得宠，一直住在一个偏僻的别苑。
房内打扫得干净整洁，向阳处种着花花草草。
姬丹在窗台上发现了一卷书，展开一看才知是制作各式糕点的食谱，其中好几样被毛笔勾选出来，旁边的空余处甚至用心作了批注。
阿雪的遗体已被抬出去妥善安葬，在此之前姬丹也作过初步查看，确认是自尽无误，然而对方身体上那些凌-虐的痕迹是那样触目惊心……
“这段时间以来，主上隔三差五便在东宫大宴宾客，时常命令自己的几个姬妾歌舞助兴，受邀的都是主上的门客。”
青莞话音未落，姬丹不禁蹙眉：“竟有此事？！”
青莞叹了口气，点点头：“更过分的还在后头。昨晚的宴席间，有个门客居然提出想让阿雪陪他过一夜，主上竟欣然同意。那个门客有施-虐的癖好，阿雪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再加上不堪受辱，便咬舌自尽了。可怜她的家人，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死讯呢……更严重的是，主上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已经传扬开来，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争相效仿，让自家的妻妾陪客人过夜，并美其名曰‘礼贤下士之举’。”
刚开始的时候姬丹还有些懵，等到青莞一席话完，她的目光无意中转向手里那卷食谱，内心却在这一刻充满了恨意。
原来如此！
原来是她那位血浓于水的兄长亲手毁了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孩！
想到这，姬丹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出了房门。
青莞知道她要去干什么，赶紧上前阻拦：“殿下，您不能去质问主上啊！现在人已经死了，再计较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如果连这种事都可以置若罔闻，那我和那些衣冠禽-兽有何分别？！”姬丹说着，抬手招来卫兵，“来人！将昨夜那个门客给本太子抓起来，施以腐刑，再车裂于市，以儆效尤！”
说完，她直接跨上马，绝尘而去。
青莞追不上，此时荆轲又不在，她只好一边寄希望于主上外出不在，一边使轻功火速赶往黄金台。
·
黄金台内，太子丹正在伏案处理公务。
听到门推开的响声，他一抬头，发现是自己的妹妹，顿时脸一沉：“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不是让你这段时间待在东宫么！”
“阿雪死了。”姬丹定定地看着他，右手紧攥成拳，以此迫使自己保持冷静。
太子丹只是略微愣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知道了。葬了吧，以后像这样的小事不要来打扰我，你看着办就行。”
“小事？一条人命是小事？！”深深的失望加上愤恨，姬丹终于忍无可忍，“你可知我在阿雪的房间里发现了什么？我看到她为你精心准备的食谱，里面将你所有爱吃的点心菜肴全都逐一作了标注！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哥哥你怎么忍心……你为何要那样做？！”
太子丹显得不屑一顾：“她本不过是个小吏之女，出身低微，能入东宫为妾室已经是天大的恩典，让她陪一下门客也不过分……至于为何要这么做，千金买骨的道理你也不是不懂。没错，那人是个地痞流氓，但若他这种人都能在我这里受到如此大的礼遇，何愁贤名不能远扬，贤士不来效力呢？”
“为了你的那点贤名，就可以枉顾他人……哥哥，原来你是这样的人。”这一刻，姬丹的心寒了，彻底寒了。
放下手中的奏报，太子丹目光阴沉地盯着面前的姬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质问本太子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我哪天才存在？”的地雷！
感谢“安沫冷”的营养液！


第107章 少主受罚
“主上， 属下有要事禀报……”太子丹身边的一名随从恰巧在这时有事来报，打破了二人对峙的僵局。
看到少主也在，那个随从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低着头上前， 对太子丹耳语了几句。
不料， 太子丹闻言豁然站起， 恶狠狠地看着姬丹，吓得那随从慌忙退了出去。
“你杀了那个门客？”太子丹走到姬丹身前， 与之面对面，眼神中俱是阴冷。
“没错！”姬丹一口承认，毫不犹豫，“污辱太子姬妾，本就罪无可恕。若不对其进行重罚， 任由此等歪风邪气蔓延，民间皆以妇侍宿， 毫无人性廉耻可言，想我燕国颜面何存？！”
“啪——”一声，姬丹的脸偏向一边，一道细细的血丝自唇角缓缓流出。
“本太子的女人也好， 门客也好， 他们的生死荣辱都由本太子来做主！你不过是个影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给了姬丹重重一耳光，太子丹仍不解气，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对自己顺从的妹妹有一天会当面忤逆自己。
侍妾是奉了他的命令去陪宿门客， 结果一天还没过， 门客就被当众处决了……这岂不是打他的脸么？
思及此，太子丹更是怒不可遏， 当即唤来两个随从：“少主以下犯上，不知悔改，罚其在外跪地三个时辰。如有人为其求情，罪加一等！”
两个随从犹豫了一下，此时年关将近，乃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外面早已是白雪皑皑的一片……跪在雪地里三个时辰，膝盖岂不是要废了？
见那两人迟迟没反应，太子丹眼睛一瞪，眸如寒冰：“愣着干什么，还不带出去！”
“不用了，我自己会走。”姬丹淡淡地说完，转身走向屋外。
“站住！”太子丹起身上前，看着她身上那件白狐裘，冷笑着一字一句道，“穿成这样去罚跪有何用？把狐裘和披风给我脱了。”
房门敞开着，这时青莞将将赶到。她内伤初愈，一路上使足了内力穷追猛赶，停下来时不禁胸口闷疼不已。
此时姬丹已一言不发地脱下狐裘出了屋，青莞悄悄扫了一眼屋内，又看看室外的飞雪，也紧跟着转身出了门。
屋内屋外简直是两重天，姬丹的膝盖刚一挨到地上的雪，便浑身打了个激灵。
青莞欲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姬丹披上，姬丹摇摇头制止了她。
“我去求主上。”半晌后，青莞下定决心道。
“你求了也没用，不光救不了少主，而且连你自己也会搭进去。”荆轲突然走了过来，身后的雪地上没有半点脚印。
青莞本欲指责对方怎么到现在才出现，早干什么去了，不过看到姬丹冻得发白的脸，她也无心去计较别的，只盼着主上能网开一面。
一个时辰过去了，姬丹已冻得嘴唇发紫，两条腿僵硬得没有了知觉。
青莞不能把自己的衣服让给她，只好蹲下来哈着气为她搓手取暖。
此时，门一开，太子丹负手从屋内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衣衫单薄、跪在雪地上的妹妹。
“只要你向哥哥认个错，哥哥就既往不咎，饶过你这一回。”伸手抬起对方的下巴，太子丹说道。
姬丹倔强地望向兄长，青紫的嘴唇勉强动了动：“妹妹何错之有？”
太子丹眼神一冷，撤开手的同时将她猛地一推：“不知好歹的东西！”说完，拂袖转身而去。
姬丹勉强稳住身形，即使是跪着，腰板也挺得笔直，风雪中静默的背影茕茕孑立。
青莞看了万分心疼，直到太子丹走远，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殿下何必与主上争这一时之气啊……”
姬丹任她将自己的双手放在怀里，摇了摇头：“我不是为自己争一时长短，而是为阿雪讨一个公道。如果连我都不为她争一把，那就没有人会为她争了。”
直到傍晚，姬丹方被青莞搀扶着一瘸一拐回了东宫。
寝宫里已提前备了好几盆炭火，皆是价值连城的银丝炭。
半倚在软榻上，姬丹已沐浴过，此刻的她微合着眼，青莞正在用艾条为她熏膝盖，拔除入骨的寒气。
“这段日子双膝可得好好保暖，否则落下老寒腿就好不了了。”
青莞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推开，太子妃端着晚膳进来，余光瞥过低头服侍的青莞，接着将晚膳放在桌案上。
“臣妾听下人说太子殿下回来时步履蹒跚，面色不好，像是受了寒，所以臣妾做了些暖身又清淡的羊肉汤送过来。”太子妃低垂着眉眼，小心翼翼地说道。
青莞暗道不妙，光顾着给殿下驱寒，一时竟忘了东宫里还有这位主，所幸之前已用熟鸡蛋敷过脸，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异样。
姬丹不慌不忙，微笑着朝对方点头：“太子妃有心了。其实也没什么大碍，前段时间在辽东视察时腿脚受了寒，这几天蓟城下大雪，腿疼又发作了。”
见太子妃欲言又止，她便对青莞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让太子妃服侍我用晚膳就行了。”
青莞向太子妃行了个礼，然后退下。
太子妃盛了碗羊肉汤，递到姬丹的手里。
姬丹尝了一口汤羹，紧接着抬头看向面前的端庄女子：“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出乎意料的是，太子妃退后一步，跪地对她行了个大礼：“臣妾斗胆问一句，太子殿下既然让雪妹妹去陪那个人，为何转头又杀了他呢？不止如此，自从臣妾嫁到燕国以来，太子殿下与臣妾虽说相敬如宾，但给臣妾的感觉一直是若即若离、忽冷忽热。更让臣妾不解的是，您冷淡时却并不排斥和臣妾亲近，而当您心情愉悦的时候却从未在臣妾这里留宿，也不去临幸别的侍妾，这种感觉简直判若两人，却又无法解释……是因为，青莞的缘故吗？”
姬丹被问得一时摸不着头脑：“青莞？”
“臣妾发现，只要青莞在您身边时，您便不会亲近臣妾……”太子妃微微低头，犹豫了一会儿又继续开口道，“太子殿下既如此喜欢青莞，为何不给她一个名分？青莞虽出身寒微，但这些年来照顾您一直细心妥帖，而且臣妾看得出，她对太子殿下是真心的好。”
思索片刻，姬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垂了眉眼：“阿雪的死是我的错，当时我喝醉了，稀里糊涂就答应门客的要求，是我对不住她……至于青莞，那是你想多了，我可怜她从小孤苦伶仃，只把她当做妹妹来看待。”
“这些年来燕国朝政混乱，吏治腐败，我虽有心整顿，可父王以及一干老臣都在，很多事情我也无法完全放开手去做，所以有时难免烦闷，不想却因此冷落了你，是我不好。”
说着，姬丹握住太子妃的柔夷。
刚刚那番话自然是她不得已编出来的说辞，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愿欺骗眼前这个温婉娴静的女子。
太子妃的手并不像贵族女子那样保养得白皙柔嫩，她也是赵国的公主，自小亦养尊处优，然而嫁到燕国以来，却从未主动给自己添置过一件华贵一点的衣服，即使过年节，她的新衣也大多是自己缝制。
姬丹曾经几次问起，她都说太子殿下崇尚节俭，自己为东宫主母，自当做好表率。
若说阿雪的死让姬丹无比愤怒，那么太子妃的所作所为则令她感到愧疚又亏欠……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却蒙在鼓里，赔上了一辈子。
这样一个无辜的女子，带着对婚姻的美好期盼远嫁他国，却未曾想过会成了一场阴谋的牺牲品，甚至不知道日日与自己夫妻相称的人究竟是谁。
目光掠过太子妃身上那件海棠花的云纹锦袍，姬丹记得那是去岁为年节特意裁制的，便说道：“后天就是年节了，你去为自己做件喜庆点的衣裳吧……这件太素净，也旧了。等衣服做好了就换上，我们一起进宫，父王看了也高兴。”
“多谢太子殿下！”太子妃显得很高兴，其实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三言两语关切的话便能让她开心许久。
“对了……”太子妃想了想，又道，“既然太子殿下将青莞视作妹妹，何不替她选个好人家？青莞的年纪也不小了，若已有心上人，太子殿下不如为她指个婚，臣妾也好准备嫁妆……若没有，那臣妾便替她留意着。毕竟是东宫的人，说什么也不能委屈了她。”
“听你的。”姬丹嘴上这么说，内心却哭笑不得。
青莞那丫头的心上人啊……
思绪渐渐飘远，才知今是昨非，恍然如隔世。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到秦国啦，阿政又回来啦！


第108章 从未放下
与大雪纷飞的燕国相比， 秦国今年却迎来了一个罕见的暖冬，岁末至今只下了一场小雪，不到一天便消融了。
常言道“瑞雪兆丰年”， 暖冬固然舒适宜人， 来年的蝗灾和疫病却不容忽视， 因此即便年节将至， 嬴政也不敢懈怠了朝政，经常通宵达旦批阅奏章， 甚至好几次熬夜之后又紧接着上朝。
夏无且劝过几次，嬴政根本不听，他也就不再劝了。
此时此刻已是夜深人静，樊於期进入御书房时，不出所料地看见嬴政还在伏案处理政务。
默默叹息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俯身行礼：“参见王上。”
嬴政头也不抬， 继续专注于手头上的事务：“齐国那位有消息了？”
樊於期点头：“他的手下在燕国边境遇到了些麻烦，不过已经脱身，粮草等物资预计下个月就能运到境内。据说燕王喜为军粮一事大发雷霆，接连处斩了好几名涉事的大臣。”
“燕王喜的反应倒是比寡人预想的要快……”嬴政嘴角扬起， 剑眉也跟着微微上挑， 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
“据属下打探到的消息，最先发现问题的是燕国的黄金台，燕王喜便授权让他们进行暗查，最终查出了震惊朝野的军粮倒卖一事， 顺带牵扯出了许多重臣要员， 甚至包括大将军卫满也涉事其中……”
嬴政放下毛笔，将成堆的奏章先搁在一边， 起身稍微活动一下酸疼的颈肩：“燕国朝堂上尸位素餐的人太多了，清理一下对他们不是坏事，没想到寡人这一次反倒帮了燕王喜的忙。”
樊於期像是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嬴政既然都让他直说了，樊於期只好开口：“属下还探到，负责军粮案调查与抓捕一事的人，是太子丹……”
一听到“太子丹”这三个字，嬴政揉着自己颈部的手一停，脸色立马不那么好看了。
很久很久，他都没有主动关注过那人的消息，即使偶有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人的名字，也是屈指可数。
樊於期仿佛没注意到他面色的变化，继续讲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齐国那位的手下就是险些栽在了太子丹之手，所幸最后还是有惊无险地逃脱。不过大将军卫满就没那么幸运了，听闻他走投无路之下挟持了太子丹，结果仍然没能逃出去，自己反倒掉下了悬崖，尸骨无存……”
嬴政的眸光闪了闪，嘴唇紧抿着，沉默不语。
樊於期知道他在听，而且在很认真地聆听。
这六年来，尽管嬴政嘴上从来不提，也不主动打听那人的动向，但樊於期就是知道他从未放下那一段过往。
所有的不提、不说、不问、不看都是刻意的回避，都无一不是在证明——他放不下。
“怕什么，别说齐国这个中间商，就算他们查出幕后买家是寡人，小小的燕国还有能力向我大秦出兵不成？”半晌，嬴政嗤笑了一句。
这句话提醒了樊於期，他不禁面露忧色：“我大秦尚不惧六国来犯，何况区区一个燕国？可问题是，目前我们购买六国的资源和战备物资都是通过齐国那位，若这条线断了，以后想找到这样一个中间商恐怕不那么容易。属下以为，王上可与齐国那位保持一定的联系，但不可来往过密，尤其不能答应帮助他夺得王位的要求。”
“那你认为，若想一统天下，谁是我们最大的障碍？”对于樊於期的忧虑，嬴政并未直接亮明自己的态度。
樊於期想了想，回答道：“赵国兵强，楚国地大，这两国是大秦一统之路上最大的阻碍。”
嬴政点了点头：“齐国在东，秦国在西，三晋与楚国位于中间。正因如此，若能扶植一个听命于我们的齐王，秦齐两国便能对中原形成夹击之势，到那时，九州便是寡人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王上高瞻远瞩，属下拜服。”樊於期说道。
他原本担心嬴政养虎为患，如今看来对方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也无须他去操这个心。
也对，论谋略、论心机，谁能比得过王上呢？
不过想到接下来的计划，樊於期多多少少还有点不放心：“王上真的打算微服去齐国吗？朝政怎么办？其实这些都可以交给属下来做，咸阳还是得由王上坐镇。”
“齐国那位可不是好相与的，况且他已经明说了——必须要和寡人见面，才能继续下一步的合作。至于朝政之事，寡人会让芈启和王翦共同处理。”嬴政做此安排，也是经过了一番考量。
近一年来风调雨顺，又没有什么大的战事，昌平君芈启虽政绩平庸，但也未出过大的纰漏，把政务暂时委托于他，其他朝臣也不会非议；而王翦的资历有目共睹，绝大多数人都服他。
“上将军自然是信得过的人，可昌平君……”
面对樊於期的隐忧，嬴政显得并不在意：“寡人知道你要说什么，寡人不光知道芈启最近私下里与楚国重臣有密信往来，而且还知晓今夜他准备密会之人乃楚国的大将项燕。正因如此，寡人才有必要离开咸阳一阵子……只有这样，某些人的狐狸尾巴才会迫不及待地露出来。”
看着半眯起凤眸的嬴政，樊於期微微俯身：“属下明白了。”说着，便要准备告退。
“樊於期啊……”蓦地，嬴政出声喊住他，“自寡人及冠那日，过了多少年了？”
“距王上及冠亲政，已有六载。”樊於期脱口而出，不知对方为何突然有此疑问。
“六年……”嬴政喃喃着，继而轻轻叹息一声，“这个卫尉你也当了不少年了，怎么到现在还改不了口？说了多少遍，属下是侍卫们的称呼，你是当朝要员，在寡人面前当称‘臣’才是。”
樊於期一愣，随即扯了扯嘴角，勉强一笑：“大概一直说惯了吧，很难改口。而且属…臣本来就是侍卫出身，一个称呼而已，也没什么。”
“可我记得，曾几何时，私下你都是唤我‘小政’的……”
这六年来，嬴政将君王的天威发挥得淋漓尽致，几乎没有自称过“我”……而此刻，这一声“我”、一句“小政”却将樊於期的思绪又带回了从前。
“那时年少无知，不懂君臣有别，望王上恕罪。”
看着樊於期跪地，深深一拜，嬴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自从丹儿离开咸阳，樊於期也与他越来越生分疏远，除了朝政上的讨论，两人的交流再无其它。
即使他主动提出与之练剑，对方也会以“恐伤及龙体”为由婉拒。
那个曾经一起切磋剑术，并肩作战，与自己亲密无间的人此刻就跪在他面前，说着和其他臣子们一样的话，让嬴政内心五味杂陈之余，还悲哀又无力地发现——不光丹儿已离他而去，连樊於期也在渐渐远离他。
那些生命中重要的人，他一个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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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嬴政与苦夏同游御花园。
谈及年节之事，嬴政说道：“今年年节寡人不在宫中，一切便从简吧，宫宴也别办了。”
明日他就要秘密前往齐国，对外宣称前往蜀地视察，除了樊於期、赵高等少数亲信知晓内情，其余人包括苦夏在内皆对此一概不知。
苦夏点了点头：“臣妾尚有一事不明，年节将至，相关采购必不可少，但这些年为了修建骊山陵寝花费巨大，后宫也尽可能缩减开支，避免铺张。可臣妾前日看到运送大量柑橘的马车进宫，若仅仅只是采购年节的果品，也用不了那么多。何况中原各地，只有楚国的淮南一带出产柑橘，再远道运至咸阳，价格自然不菲……樊妹妹素有咳疾，是不是为她采买的？”
嬴政微笑道：“是寡人专门为你采购的。寡人记得你最爱吃这个……”
苦夏一怔，未料到那些红彤彤的橘子居然是嬴政为她所买，更没想过连自己的口味这种小事对方都了然于心，欢欣之余更多的是感动：“其实，只要王上心中有臣妾，臣妾就满足了，不需要如此破费……再说，臣妾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
“吃不完可以送一部分去将军府，让你的家人们也尝个新鲜。”
“臣妾替家父家母谢过王上。”
苦夏正欲行礼拜谢，嬴政一把将她扶起：“该谢的是寡人。前些年母后薨逝，是你带领众妃以及诸公子公主替寡人守灵，一连守了将近一月，人都憔悴了……”
自从赵太后薨，朝堂上对国丧一事争吵不休，有人主张延续以往惯例以天子驾六之仪下葬，更多的朝臣持反对意见，认为太后于国有失，不配实行国丧。
纵然嬴政对自己的母后心有怨言，但他内心还是希望能给母后一个风光的葬礼，至少不要太过凄凉。
正当犯难之际，苦夏提出了折中的方法——即不行国丧，但其余一应礼仪仍按历来规制操办，并且提出所有宫妃及其子女皆一同守灵，理由是太后纵然有错失，然毕竟是君王生母，有生养之恩，即便没有国丧，也应享有家人们的悼念。
苦夏也曾问过嬴政既然如此关切太后的丧事，为什么不亲自为太后守灵，嬴政说母后都不愿意记得自己了，何必去打扰她的安宁，反倒弄得相看两厌，便将守灵以及丧仪等事务全部交给苦夏来打理。
赵太后是冬天过世的，如此天寒地冻的时节为其守灵可远没有说的那么轻巧，久而久之，其他后妃难免叫苦不迭或心存不满。
而苦夏则一直默默坚持，从不多言，处理其它事宜亦是如此，宫妃们见此，也就渐渐没有了抱怨的声音。
“为王上分忧，乃是臣妾的份内事，不敢以此居功。”苦夏刚说完，双手忽然间被嬴政紧紧握住，一抬眼便撞进如深潭一般幽黒的眼眸之中……
“你为寡人所做的每一件事，寡人都记在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
【大秦帝国の小剧场】
作者菌：这六年来，蛋姐在干吗？
鸡蛋：还能干吗，出差、巡防、明察暗访……天天为国尽忠，复兴大燕，忙成狗。
作者菌：那么这六年来，政哥在干什么？
嬴政：没干什么，就是经常会想到小时候她给我鸡蛋吃，紧接着想到长大后她耍了我，欺骗了我的感情，就格外生气，又想到现在她会不会背着我有别的男人了，就更生气了……现在每天气到吃五个蛋～～
作者菌（一脸嫌弃）：你有这个时间傲娇，早就把老婆追到手了。


第109章 虎狼之心
姬丹三言两语， 便将自己在雪地里罚跪而膝盖受寒的事在太子妃面前糊弄了过去。可仅仅过了一天，本应卧床休息的她却执意一个人去觐见燕王喜。
青莞拗不过，又不能跟着一同前去， 只好留在东宫等她回来。
此时已日上三竿， 燕王喜刚用完早膳， 宫人们尚未来得及撤下杯盘碗碟。
由于年节近在眼前， 以往每年这个时候宫里上上下下都要忙活好一阵子，不为别的， 就为除夕夜迎接新岁而举办的宫宴。
尽管燕国国小民疲，近些年又天灾频发，财政也跟着捉襟见肘，可燕王喜说了，寻常的筵席免掉也就罢了， 迎新宫宴一年也就那么一回，不光不能免， 而且还得尽量办得盛大隆重些，这样新的一年才有好运和希望……至于开销，其它地方尽量省着点不就成了？
于是，趁着宫内最忙的时候， 燕王喜提前封了玺， 索性将早朝也一并免了，安安心心等着年节的八方朝贺。
“儿臣参见父王。”
见姬丹进了殿就要跪拜行礼，又看到她脸一侧隐约的红印，燕王喜挥退了宫人， 一脸无奈道：“跪什么跪， 地上凉，坐着吧！待会寡人差人送些驱寒发散的药给你。”
“谢父王。”姬丹淡淡地说了句， 接着起身，向对方简单禀报了军粮一案的调查结果。
看了一眼坐姿笔直、神情严肃的女儿，燕王喜蓦然叹了口气：“唉，老小啊老小，不是父王说你，你也太犟了！老大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一定要跟他硬碰硬？你跟他斗气，吃亏的还是你啊！”
姬丹刚好讲完军粮一案怀疑的幕后操控者，谁知对方压根没怎么听，不过既然燕王喜提到了罚跪一事，她正好借机说道：“儿臣并非与哥哥斗气，只因哥哥的所作所为实在是……”
燕王喜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这事儿吧，的确是老大过分了点……你放心，我会让他注意的。”
父王表了态，姬丹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至少自己没有白白受罚，阿雪亦可以瞑目了。
想到还有今冬的灾情，姬丹提出了请求：“父王，今年赈灾的粮食还没有到位，儿臣斗胆提议，能否从府库中调出一些存粮来救急？”
一提到调粮，燕王喜老大的不高兴：“你还好意思提赈灾的事儿？那么多的军粮你追回来了么？”
“是儿臣无能，请父王责罚。”姬丹低着头，她已经尽全力了，可军粮没追回来也是不争的事实。
“行了行了，寡人也没有要责罚你的意思……至于这赈灾一事，寡人实在是有心无力。燕国近几年是个什么光景你也清楚，年年粮食欠收，现在连军粮都快供应不上了，哪儿还有余粮给那些灾民啊！”燕王喜一边苦着脸叹息，一边自斟自饮。
姬丹一言不发，目光却落在他手里的金色酒樽上。
她不明白，有余粮酿美酒，就不能拿去赈灾吗？
见对方盯着自己手里的酒，燕王喜的脸色霎时一冷：“你可是对寡人有所不满？”
姬丹连忙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儿臣不敢。”
燕王喜放下酒樽，缓和了神色：“明天就是年节了，你等一会儿回趟东宫，把太子妃也接过来，准备一下明天的宫宴。”
姬丹在她父王那儿碰了个软钉子，动用府库存粮赈济灾民是彻底没指望了，而黄金台完全在哥哥的掌控下，她这个少主其实是做不了主的……单靠自己省吃俭用节约下来的这点，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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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重重地回了东宫，青莞一看到姬丹，便上前将白羽鸽信悄悄递给她：“这是殿下去王宫的时候收到的，鸽子直接将密信送到了东宫。”
“都说寿春阁的鸽子比人还机灵，果然不假……”姬丹说着，将信拆开。
“殿下，上面写的啥？”寿春阁是黄金台在楚国的分支，若非紧要大事，平常很少与蓟城联系，因此青莞有些好奇鸽信的内容。
“秦国商人大量采购楚国的柑橘，淮南一带人人皆争相种植，良田荒芜……”姬丹看完，将鸽信扔进火盆里，“江淮乃楚国粮食主产区，这样下去，用不到一年，楚国就会发生饥荒！”
青莞皱着眉头：“不种地哪儿来的粮食？没有粮食他们拿什么填饱肚子？这些人怎么目光如此短浅？”
“年年战乱，百姓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遇上这种暴利，自然都争相追逐……”姬丹的面色更加凝重，“若只是商贾自身的行为也就罢了，怕就怕有人效仿当年管仲所为，意欲对楚国不利，甚至对六国不利。”
青莞恍然大悟：“这个故事殿下以前对我说起过，齐国在管仲的策划下高价收购鲁缟，导致鲁国百姓竞相纺织，荒废农耕，鲁国最终元气大伤。不过，殿下何以见得这不是商贾自发的行为呢？”
“一月前，咸阳阁发往蓟城的那封密报你看了吧？”
青莞点点头。
姬丹继续说道：“根据密报内容，秦国近年来为修建陵寝耗费巨大，当时我就觉得奇怪，秦国并没有厚葬的传统，甚至极少大兴土木，怎么可能在一个陵寝上花费那么多？如今看来，十有八-九是掩人耳目。那些钱并非花在修建陵寝上，而是用来收购各国的战备物资……”
看着面前的青莞瞠目结舌，姬丹微微叹息：“希望是我想复杂了。”
青莞愣了好一会儿，讷讷道：“那，寿春阁那边的意思是……”
“李阁主和我是一样的想法。”
姬丹话音刚落，青莞一头雾水地望着她：“李阁主是谁？负责寿春阁的不是公孙阁主吗？”
姬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道：“这件事是绝密，不过都过了那么多年，告诉你也无妨。其实公孙阁主他，已经因公殉职很多年了……”
原来，数年前，因叛贼出卖，寿春阁遭到楚国春申君的围剿。
为保护黄金台的机密，公孙阁主点燃了房屋，与楚军同归于尽。
大火一连烧了三天三夜，寿春阁里的一切皆付之一炬，成员死伤大半，势力遭受重创。
最危难之际，黄金台果断启用一批青年才俊接管岌岌可危的寿春阁，接任阁主之位的是一个叫做李园的年轻人。
当时面对春申君门客的围追堵截，阁中幸存下来的人都力劝他撤离，然而李园并未这么做，而是将一名女细作以自己妹妹的身份进献给了春申君，再引-诱春申君将其转而献于对此毫不知情的楚王。
女细作很快得宠并诞下子嗣，没过几年，楚王病重，她的孩子随即被立为储君。
不久后，楚王驾崩，李园趁春申君入宫奔丧之际将其刺杀，并夷其三族，算是为公孙阁主报了仇，也让整个局势转危为安。
而正是凭着这一次险中求胜的刺杀，未及弱冠的李园不光坐稳了寿春阁阁主的位置，而且控制了楚国的朝政。
“阁主接替本不是什么绝密，只因当时情况危急，李园又太年轻，再加上他的伪装身份是楚国国舅，所以公孙阁主的死讯一直秘而不宣。那个时候你我二人皆远在咸阳，你不知道也属正常……”
姬丹说完，青莞挠挠头，自言自语：“李园……李园……这名儿怎么听着这么熟悉。”
姬丹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们是同一批受训的成员，你应该认识他。”
“我想起来了！”青莞一拍自己的脑门，忍不住咬牙切齿，“是他！那个抢过我红烧肉的臭小子……他，他居然混到阁主一级了？！”
好气哦，可怜自己到现在还只是个小小的细作。
安慰性地拍了拍青莞的肩膀，姬丹微微一笑，半开玩笑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即便你心里再不平衡也没办法，今年年节各大阁的阁主都要回蓟城述职，到时你见了他还得行大礼。”
“红烧肉的帐还没算呢，想让我对那小子行礼？做梦！”青莞恨恨道。
姬丹哭笑不得，只好轻叹着摇了摇头。


第110章 鸭子儿子
年节当天， 燕王喜大宴群臣，宫中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姬丹位于列席之首， 她一向深入简出， 又勤于政事， 极少出席宴会。此番在年宴上出现， 自然少不了被一帮朝臣们拉拢巴结。
姬丹自是对这样的行为深感厌恶，却不得不顾及场合而勉强自己与他们推杯换盏， 不到三巡，便有些不胜酒力。
然而，前来向她敬酒的官员们一个接着一个，俨然是不想放过这个难得的献媚机会。
好在燕王喜及时为她解围：“太子酒量浅，你们呐， 也就见好就收吧！”
于是，那几个大臣这才作罢， 重新落坐。
不多时开始上主菜，各种山珍海味依次端上桌，诱人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大殿。
姬丹面前的盘子里放着一只八珍鸭子，这是她很爱吃的一道菜， 后来知道制作过程耗时又繁琐， 她便没有再吃过了。
燕王喜尝了一筷子鸭肉，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八珍鸭的火候恰到好处，外焦里嫩且十分入味。寡人记得太子就爱吃这个， 今天正好多吃点。”
赈灾一事毫无着落， 军粮一案也无进展，姬丹心情苦闷， 根本没心思在年宴上与这帮人吃吃喝喝，此刻父王开了口，她也只得勉强拿起筷子。
然而筷子刚碰到那色泽油亮的鸭子，姬丹便没了胃口，于是起身对燕王喜微微一垂首：“儿臣脾胃不适，吃不得这些油腻的东西，希望父王不要介意。”
燕王喜的眸色暗了暗，右手蓦然将盛满酒液的爵杯往桌案上一放，一些酒水溅了出来。
随着他的动作，刚刚还觥筹交错的群臣几乎同时噤声，原本活络的气氛顿时一冷……
姬丹依旧站着，右手下意识地攥成拳。
“你这孩子杵在那儿干什么，坐下来啊！”燕王喜挥了挥手，一副无奈的语气，“怎么脾胃又不好了？好不容易回宫一趟，想给你补补都不成……”
众朝臣原以为太子不识好歹触怒了王上，却没想到王上并未动怒，各自都松了一口气，笑意又回到了脸上，纷纷赞颂太子为国效力太过勤勉，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将来定是一个勤政爱民的贤明君王。
姬丹出宫门的时候已是深夜，青莞提着宫灯正在马车旁等候。
看到她出来，青莞立刻递上暖手炉：“夜里最冷，殿下仔细着，莫要着了风寒。”
姬丹默默接过手炉，正准备上马车，无意间看见马车边一棵树。
隆冬时节，数九寒天，树的叶子早已掉光，她不由得上前，伸手触摸着光秃秃的树干。
青莞不明所以，也跟了过去。
“青莞，这树皮是被灾民啃光的吧？”
青莞点点头：“今年雪灾比较厉害，连蓟城都冻死了不少人。”
“这棵树就在王宫附近，宫里也不管管吗？”
青莞不知该作何回答，只好沉默。
姬丹收回手，转向她，淡淡地说道：“你觉得……这样的燕国，还值得我们为它做那么多吗？”
青莞被她的话吓了一大跳，慌忙朝四周看了看：“殿下，这种话可千万不能乱说！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到，会大祸临头的！”
“大祸？能有多大？”姬丹不禁冷笑，目光凄切又悲凉，“难道现在的燕国没有大祸临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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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台内，和姬丹一样，太子丹也轻松不到哪儿去。
虽然不用赴无聊的宴会，然而光是听六大阁阁主的述职情况，他就听了将近一天。
直到夜深人静，才终于处理好一应事务，结果一起身顿觉饥肠辘辘，竟是连晚膳都没来得及吃。
此时，燕王喜身边的内侍大监端着饭菜敲了敲房门：“大殿下，王上吩咐老奴给您送宵夜来了。”
“进来吧。”太子丹话音刚落。
房门轻轻推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大殿下，王上知道您最爱吃这八珍鸭子，特意嘱咐为您留了一份。您请慢用！”将各式美味珍馐一一摆放好，内侍大监不忘将一双银筷放在盘子边。
“宋大监……”望着那盘鸭子，太子丹突然开口，“听说今天宫宴上，某人的矫情病又犯了，这么好的八珍鸭子动都没动。”
宋大监赶紧陪笑：“您说的是小殿下吧？今日不巧，小殿下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吃不得油腻的东西。”
“她不吃，所以就把这鸭子转头拿给了我？”太子丹嘴角上扬，阴笑着。
宋大监脸色一变，慌忙解释道：“大殿下这是误会了！老奴怎么敢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塞给您呢？王上早就吩咐过，八珍鸭子一共做两份，一份是小殿下的，还有一份留给您。”
太子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鸭肉：“味道不错。”
宋大监将饭菜送到，便回宫复命了。
燕王喜只穿了件中衣正欲就寝，正巧看到他回来，便问了句：“送过去了？”
宋大监忙点头，燕王喜看他神色有异，不禁追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宋大监便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数说与他，燕王喜听罢，不禁叹气：“这个老大，心眼儿也太小了，一只鸭子也亏他想出这么多弯弯绕绕……寡人怎么会把老小不要的东西给他？他们兄妹俩从小到大，吃的用的哪样寡人不是准备两份？”
说着，他看向一旁的宋大监：“你也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跟他妹妹争，很多时候老小都已经让着他了，他还是不依不饶……唉，寡人这个做父亲的也是经常左右为难呐！”
“所以还是王上英明，准备了两份鸭子，不然大殿下可不就要闹开了……”宋大监附和着。
燕王喜嘿嘿一笑，眉毛挑起：“闹开？怕是你的脑壳要开！你还以为老大会像小时候那样只是闹一闹？现在他对于看不顺眼的，直接——”
说着，燕王喜伸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你该庆幸自己能活着回来复命。”
宋大监出了一头冷汗，惶恐之下连连点头：“是是……要不是王上，老奴这次早就小命不保了……”
燕王喜没管他，自顾自地说了句：“按理说，老大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就是想不通呢？”
“想不通什么？”
燕王喜右手扶着额头，面露苦恼之色：“寡人怎么可能为了一只鸭子，得罪了一个能干事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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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宴结束后，姬丹在王宫里住了两日，便借口诸事繁杂向燕王喜请辞，燕王喜也没留她。
恰巧此时，在黄金台主持事务的太子丹传口信过来，说有要事交代。
于是，她拜别了父王，匆匆前往兄长那里。
昨日开始天空放晴，都城里的积雪开始融化。
姬丹与青莞乘着马车，路过的街道无一不是萧条冷情，感觉不到一点年节的热闹，甚至连走亲访友的行人都寥寥无几。
回到黄金台，姬丹下了马车，迎面碰上刚从兄长那里出来的李园。
李园向她行了个礼，青莞原本想装没看见，结果袖子被轻轻一扯，这才不得不也向李园俯身行礼。
李园不知怎么回事，只盯着她二人看，什么话也不说，目光里像是掺杂着怜悯、愧疚以及其它难以形容的情绪。
待他走后，青莞一脸纳闷与费解：“那小子刚才是什么眼神？同情我混得不好，到现在也只是个普通的细作么？那又如何，我跟着殿下，比你们过得逍遥自在多了！”
看了一眼李园早已远去的背影，姬丹将目光收回，催促道：“走吧，莫让哥哥等久了。”
太子丹此次将妹妹召回黄金台，是为了继续追查军粮的下落，倒不是一定要将那些粮食追回，而是因为太子丹怀疑幕后主使并非仅仅一个齐国。
齐国不缺粮，买来那么多粮食只会压低他们自己的粮价，且如此远的距离，加上运输成本，反倒得不偿失。
齐国商业发达，齐人善于经商，不太可能做这种亏本买卖。
但若其背后有别的大国，那就值得深思了……
“我与鞠武先生已经商榷过，一致认为由你前往齐国暗查此事最为稳妥。年节前齐国派来了使臣，我们刚好可以借着回访的理由把你派出去。时候不早了，你也快些准备吧，过完年就出发。”
太子丹吩咐完，姬丹当即垂首行礼：“妹妹明白。”
齐国，临淄……
不知为何，姬丹的脑海中浮现出刚刚在门外时李园那复杂的眼神，总觉得此番齐国之行不会太平。
作者有话要说：
最大的渣男不是鸡蛋哥哥，而是鸡蛋的爹！


第111章 齐都临淄
嬴政与樊於期打扮成商贾的模样， 押着一车货品正欲入关，结果在城关处就被拦了下来。
“喂，那边的……站住！例行检查！”卫兵大声吆喝着， 两人只好停下脚步， 接受盘查。
“干什么的？”
樊於期乖乖回答道：“做生意的。”
他一开口， 卫兵便皱起眉：“听你小子的口音， 像是赵国人……”
这时，在一旁的嬴政淡淡一笑：“这位军爷好耳力， 我和我老表就是赵国人，平日里东奔西走做点小买卖。”
“车里装的什么？”
“粮食。”嬴政边说边将盖着的布掀开，只见最上面是几袋子小麦。
守城卫兵一看，不禁从头到脚将对方打量了一遍：“看不出来，你们俩脑子挺灵光的啊！”
樊於期忙赔笑：“这兵荒马乱的， 别的生意也不好做，只有粮食买卖一本万利， 而且来钱快。毕竟嘛，人总是要吃饭的。”
“他娘的，果然是无商不奸！”卫兵骂了句，提着剑就要上前查验车里的货。
嬴政暗暗使了个眼色， 樊於期会意， 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嗓子：“这位军爷，借一步说话。”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金子往卫兵手里一塞， “这是我们哥俩的一点心意， 世道艰难，还望军爷行个方便。”
卫兵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 朝樊於期满意地点点头，表情明显和刚刚不一样了：“这年头，大家伙儿都不容易。做生意嘛，谁不夹带点私货？看在你俩这么识相的份上，爷爷我今天就破个例，给你们放行。”
樊於期连忙千恩万谢，这才和嬴政一起推着车入了关。
两人来到城郊处的一座偏僻的山脚下，樊於期又将车子最上面的粮食袋子搬下来，说了句：“出来吧。”
话音刚落，竟从木箱里爬出来十几个大活人。
“参见王上！”那十来人一出来，便齐齐向嬴政下跪行礼。
原来他们是嬴政身边的护卫，且都是经过樊於期一手训练出来，个个身手绝佳，此次让他们随行也是樊於期的意思。
嬴政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免礼。
樊於期在一旁说道：“临淄好歹也是齐国的王都，没想到轻轻松松就放我们进了城门。”
嬴政嗤笑了一声：“城关的守卫只看钱不看人，当然轻松……一个小小卫兵尚且如此，可见齐国朝堂已经烂到根了，不过是仗着昔年攒下的一点底子勉强撑着门面，看似风光，实则是粉饰太平，早就到了末路。”
樊於期沉思片刻，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我们不如先进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明日再作打算。”
从咸阳千里迢迢前往临淄，一路上风餐露宿，此时的嬴政身心俱疲，巴不得马上洗个热水澡，再美美睡上一觉，于是点头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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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丹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说是养精蓄锐，其实她即使闭着眼睛，心绪亦是起伏不定一刻不得停。
下落不明的军粮、流离失所的饥民、偏执乖戾的哥哥、阴晴不定的父王……这些如同一团乱麻一样困扰着她，却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就像燕国的现状，对于她根本是个无解之题。
青莞在解决完随身携带的最后一包零食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就是这一声饱嗝让姬丹终于忍不住睁开了双眼，诧异地看着身旁的人：“你…全吃了？”
青莞以为对方是想让她给自己留点儿，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我以为殿下不爱吃甜食，所以就……都怪我不对……”
姬丹哭笑不得地叹息：“不是我要吃，待会就要进临淄城了，你这个时候把肚子吃撑了，等进了城岂不后悔？”
“有什么后悔的！不就是等会儿吃晚饭么，驿馆的饭菜也就那样，我才不稀罕。”
姬丹笑着摇摇头：“你可知临淄是什么地方？”
“齐国的都城啊。”
“没错，齐国乃列国最繁华富庶之地，而临淄乃齐国最繁华之城，城里店铺林立，单单是经营饮食的酒肆茶楼就排成了一条长街，此外还有专门卖丝织品和衣服的街，以及卖珠玉饰品的……对了，中原列国唯一的夜市也在这里。到了晚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灯火照得大街小巷仿佛白天，若是遇上年节赶集，更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等等，等等……”青莞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天呐，有那么夸张吗？临淄真的那么繁华吗？比咸阳还繁华？”
青莞从未去过齐国，在她的印象里，最热闹喧嚣的地方大概就是咸阳了……呃，反正不可能是蓟城。
姬丹微微一愣，对方无意间提及咸阳，或多或少触动了她的心弦。
蓦地，马车一停，原来是入城关前的检查。
“原来是燕国太子的座驾，有失远迎！”城关的守卫一看随从亮出的国书，立马露出一副谄媚的嘴脸，当即给姬丹一行人让道。
入了临淄城，姬丹与青莞双双下了马车，改为步行，顺便沿路体验齐国的风土人情。
“好热闹呀！大街上好多人呀！”直到这时，青莞终于才知什么叫做百闻不如一见，这街道这规模咸阳根本不能比，“殿下，今天我才算开了眼，见识到了摩肩接踵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看着青莞新奇又兴奋的模样，姬丹笑道：“齐国濒临东海，无论曾经的姜氏还是此后的田氏，都奉行沿用管仲的‘官山海’之策，再加上历代鼓励发展商业，因此贸易发达，客商来往频繁，这么多年又远离战火，所以齐国百姓日子过得很是富足……”
说着，她指了指街边的一处宅院：“看，屋顶上的琉璃瓦！在我们那儿，百姓们能住上泥瓦砌成的土屋，有个安身之地就不错了。像这样的琉璃瓦，只有富商才用得起。”
青莞的眼神里满是羡慕，又想到自己小时候的日子，禁不住唉声叹气：“我的命怎么那么苦？我要是个齐国人该多好……这临淄城如此繁华，哪怕让我去讨饭也愿意啊！”
姬丹忍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就这点出息！”
“感慨一下嘛！凭什么咱燕国老百姓饭都吃不饱，跑去啃树皮，人家不光三餐管够，连住的地方都这么气派讲究……太不公平了！”
“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除了查清楚军粮的下落，我也正好可以借这次机会考察一番，回国后向父王进言，看看能否效仿齐国，以图富强……”
姬丹边走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而她身旁的青莞则一个劲地盯着沿途经过的小吃摊，神思早就飘向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卖糖水山楂的路边摊点，山楂个个又红又大，一串串的格外亮眼，她不禁垂涎欲滴。
“青莞——”姬丹唤了她一声，同时拍了拍身边正暗自咽口水的小馋猫，“刚刚那么多干果蜜饯都被你吃了，还没吃饱吗？”
“我的肚子确实饱了，可我的馋虫还没喂饱……”青莞一本正经，见姬丹仍然没有任何表示，突然拽住对方的胳膊，边摇边可怜兮兮地央求着，“您行行好，只是一小碗糖水山楂，花不了多少钱的……而且，而且青莞从来都没吃过齐国的东西……”
万万没想到这丫头居然为了吃而耍起了无赖，此时尚未到晌午，大街上人来人往，正是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不少行人路过时忍不住对她们两人侧目而视。
姬丹唯恐当众拉拉扯扯，又怕别人误以为她抠门到连下人的吃食也克扣，只好无可奈何地掏出钱袋丢给她：“呐，都给你……肚子吃坏了可怨不得旁人。”
“谢啦！您放心，我一定会省着花的！”青莞眼疾手快地接住，笑得灿烂如朝阳，“殿下也一起吧！”接着不由分说拉着姬丹的手，小跑着奔向街边的小吃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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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的护卫打扮成了随从，一行人顺利进城找了家客舍。
一顿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多少有些犯困，这时嬴政提议去街上看看，樊於期本没有什么逛街的心情，不过既然嬴政要出门，他自然是一定要跟着的。
于是，两个大男人就这样肩并肩走在喧嚣的十里长街上，俊朗英挺的外表以及周身散发出的不凡气质纵使在人山人海中也分外惹眼出挑，引得路过的娇女少妇春心荡漾，对他们二人眉目传情。
面对那些频频暗送的秋波，樊於期一身锦衣华服，一张俊脸紧绷着，神色清冷严肃，脚步铿锵有力。
一旁的嬴政半是窃笑半是调侃：“逛街又不是巡逻，那么严肃干什么……再说了，我们八面威风的樊卫尉难道还怕了几个女人不成？”
听了对方的低语，樊於期的嘴角抽了抽，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
嬴政不着痕迹地笑了笑，看似郑重其事地拍了一下对方的肩：“齐国民风开放，尤其是齐国的女子，热烈奔放，从来都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爱意。刚刚那几个肯定是看上你了，你若有意，不如把她们都收了吧……齐女容貌姝丽，在列国中都是出了名的，总之你绝对不亏。”
虽是玩笑之言，然而嬴政却不由自主回忆起曾经那次同游骊山的经历，在山下的小镇，他也被几个小姑娘扔了香囊，差点脱不开身。
那时候真好啊，成蛟还活着，丹儿在他的身边，樊於期亦不像现在这般疏离。
大家都是少年模样，满腔的豪情壮志，意气风发……
“王上就不要打趣我了……”见嬴政越说越离谱，樊於期不知该如何作答。
嬴政陷入了沉默，良久，忽然开口道：“樊於期，这么多年你仍旧孑然一身……是因为还放不下她吗？”
“正如王上所言，都过了这么多年……那些往事，我早就忘了。”樊於期很清楚这个“她”指的是谁。
他并不想承认，即使自己的确心悦于青莞，可那又如何？
王上与燕太子丹之间已经注定无法回头，那么青莞对他究竟是真心相待，亦或只是逢场作戏又有什么区别？
大争之世，杀伐天下，他们不过是命运操纵的棋子，有着太多的身不由己。
“忘了……”嬴政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慨叹。
倘若真的能忘却，这世间就不会有如此繁多纷乱的困扰了。
蓦地，樊於期的话语打断了他的心绪：“午饭有些油腻，属下去前面的摊点买些山楂给王上消消食吧。”
作者有话要说：
鹅鹅鹅……坐标疾速靠近——


第112章 再续前缘
“来两份糖水山楂， 要大碗。”青莞说完，便和姬丹一同站在摊边。
摊主手脚利索地调好了糖水，给她们俩一人端了一碗。
姬丹捧着木碗， 望着里头红艳艳的山楂与琥珀色的甜汤， 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问已经在大快朵颐的青莞：“就这么……站着吃？”
“不然呢？”青莞唇角还黏着糖稀， 指着周围同样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的人， “大街上哪来的座位，大家不都是站着么……”
姬丹这还是头一回站着吃东西， 相比不习惯，更多的是新奇。
小心翼翼地用木签戳起一个又大又圆的山楂，见旁边没人注意她，这才放心地低头尝了一口，紧接着眉毛一挑：“山楂里居然裹了枣泥！”
那摆摊的老伯笑道：“我这个糖水山楂可跟别家的不一样， 我的山楂不光去了核，里面还塞了枣泥， 是最出名的齐鲁大枣！还有这甜汤，别人家用的桂花蜜，我用的是麦芽糖，所以甜而不腻， 再加上这酸溜溜的山楂， 啧啧……说实在话，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卖糖水的，这条街原先少说也有七八个卖糖水的，最后只剩下我这一家铺子， 凭什么？就凭我这百年老字号！”
姬丹听着摊主老伯吹牛， 内心不由得感慨齐国人对生活的讲究，一碗糖水都有那么多名堂。
青莞只顾着低头吃， 不消片刻碗就见了底，正欲掏钱付账，一摸才发觉身上的钱袋子不翼而飞！
“我的钱呢？我的钱袋到哪儿去了？！”青莞慌了，手里的空碗“啪”一声掉下来……那可是殿下给她的呀！
“先别急，看看是不是掉地上了。”姬丹一边出言安抚对方的焦虑，一边蹲下-身帮着找。
“不会的，我明明把它挂在腰上，吃的时候还在，怎么可能一转眼就没了……”青莞喃喃自语着。
她确定钱袋是被偷了，周围人很多，贼应该还没来得及逃远。
目光转向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间，她计上心来，当即大喝一声：“站住！”
果然，人群中一抹影子一晃而过，一溜烟往主街道上去了……
“小贼别跑！”见使诈成功引出了小偷，青莞立马啥也不顾便追了上去。
姬丹正欲上前，不料袖子被那摊主扯住：“哎，你们俩还没付账呢！”
“追到小偷就把钱给你。”
然而，无论姬丹怎样保证，原先和蔼可亲的摊主老伯却像变了个人，不依不饶抓着她的袖子就是不放，还说自己是小本生意多么不容易，占这种便宜多么不像话等等。
姬丹也毛了……她什么时候说不付钱了？
一碗糖水山楂，自己也会赖？
眼看路人开始聚过来围观，她一咬牙，摘下腰带上镶的一颗如龙眼大小的珠子，往摊子上一拍：“北海珍珠，够买你十个这样的小吃摊了！”
愤愤地将这句话甩下，姬丹转身，头也不回地去追青莞。
·
长街的另一头，嬴政仍然在悠闲地逛着。
“适才问了几个当地人，这附近有个小吃摊，卖的糖水山楂很出名。”
樊於期说完，嬴政手一挥：“不要，那都是小姑娘吃的东西，你要想吃就买你一个人的。”
樊於期第一次见识到吃食还分男女老少的说法，无奈地笑了笑：“王上知道的，我从不吃甜食……”
“行，那寡人请你喝茶！临淄城有个喝茶的好去处，我保证，你一定会不虚此行。”
樊於期不知嬴政是否又在暗地里实行什么计划，对方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让他不禁觉得接下来绝对不仅仅是喝茶那么简单。
这时，嬴政凑上去对他耳语了几句。
樊於期一听，不由得睁大眼睛：“这，这不妥吧……”
话音未落，背后忽然一阵骚动，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却只看见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樊於期随便找个人一问，才知道刚刚有个姑娘钱袋被偷，追着贼过去了。
“哪家的姑娘啊，够强悍的！”嬴政也走了过来，一只手搭上樊於期的肩膀，“走了。漂亮姑娘有的是，临淄城最好的茶却不容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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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街上人多，姬丹和青莞使不了轻功，不过追一个小毛贼还是不在话下的。
一连狂奔了两条街，普通人自然受不住，那小贼跑进了一个小巷子里，实在受不了准备停下来歇两口气时，青莞一个飞身追上前将他胳膊一抓，轻轻松松将对方整个人扳了过来，恶狠狠道：“看你往哪儿溜！居然敢偷姑奶奶的钱，你活腻……”
话音戛然而止。
青莞没想到自己眼前竟是个小孩，看着最多也就十一二岁，脸上沾着灰，脏兮兮的，整个人看上去面黄肌瘦，一双大眼睛恐惧地望着她。
青莞本想抓到窃贼之后暴捶对方一顿，结果一看是个孩子，顿时就下不了手了。
姬丹不一会儿也追了上来，看到这一幕也傻眼了：“好好的孩子，为什么要学偷？！”
“别打我，别打我……”那孩子立马双手抱头，缩着身体蹲在地上瑟瑟发抖，钱袋也随之掉落下来，正是青莞身上的。
姬丹默默地走上前，蹲下-身，抬起手。
小孩原以为姬丹要动手揍他，吓得赶紧闭上双眼，然而对方只是用袖子轻轻拭去他脸上的灰尘和泥垢。
那小孩怯生生地睁开眼睛，无法置信地看着面前白衣胜雪，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时间呆住了……以往他偷东西被逮到，轻则挨一顿臭骂，重则被打个半死，从来未曾有人会用此般温柔的目光看着他，会用衣袖为他轻柔地擦去脸上的灰尘。
见小孩依旧怔怔的，姬丹轻叹了一声，将钱袋放在对方怀里，复而抬眸：“以后别再这样了。”
直到姬丹与青莞双双走远，视线里再也望不到那如画中仙一般的白色身影，孩子才噙着泪，默默将怀中的钱袋拿起，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仿佛捧着的不是一袋银钱，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本以为如此繁荣富庶的临淄城是个极乐之地，没想到也会有无家可归的乞丐和食不果腹的穷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长长的巷道，再次回到了繁华的长街，思及刚刚在巷子里的那个满面尘土、衣衫褴褛的孩子，青莞觉得自己仿佛经历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间。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极乐之地，尤其如今乱世之中，国与国之间尚且征伐算计不断，王侯将相唯恐失了权力一败涂地，寻常百姓害怕苛捐杂税灾荒连年，谁又不是在战火纷争中挣扎度日，各安天命？”一想起那面黄肌瘦的孩子，姬丹的心里便很不舒服。
“殿下，其实刚才我一直想说，即使您给了他钱，告诉他不要再偷东西，他也未必会听你的。不是不愿意听，而是除了偷，他无所生存……”青莞说着，略微低了低头，“那个孩子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我也曾是个小乞丐，过着忍饥挨饿的日子，也曾偷过别人的东西，睡在又脏又臭的垃圾堆里，饿极了的时候甚至和野狗抢过食……如果不是后来无意中被选进黄金台，可能我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所以，即便再生气，你也不忍去伤害他……”伸出手，姬丹安慰地拍了拍青莞的肩，“都过去了。”
她没有告诉青莞的是，那个孩子让她不由自主想起了嬴政，童年时的嬴政。
目光不经意落向姬丹的腰带，青莞不由得惊呼：“殿下，这上面的珍珠呢？！”
不会也被偷了吧？那珠子明明是钉在布料上的呀，齐国的窃贼怎么如此猖獗？！
“给那个卖糖水山楂的摊主抵钱了。”姬丹无辜地一摊手。
青莞一瞪眼：“什么？”
“摊主看你跑了，生怕被赖账。我怎么解释也没用，只好……”
“太过分了！”反应过来之后的青莞极为愤慨，立刻黑着脸掉头往回走，“我这就去找他！”
姬丹拦住气冲冲的青莞：“算了，这个时候估计已经收摊了。再说这是在齐国，我们尽量小心行事，别找麻烦。”
青莞心里难免内疚，毕竟要不是她吵着买好吃的，也不至于发生这么多麻烦，又想起一颗价值连城的珍珠仅换了两碗糖水，不禁气急败坏地跺脚：“我收回之前的话！齐国一点也不好玩，还是我们燕国好！”
作者有话要说：
都离得这么近了，重逢是迟早的事。
稍稍透露一丢丢，

第二卷会有车……嘘～～低调


第113章 风雅之地
齐国地处山东六国之最东， 面朝东海，物阜民丰。常年温和湿润，土地肥沃， 出产的茶虽不及楚国的雨前春茶那般闻名遐迩， 但在列国也小有名气， 自成一方特色。
临淄城的长街上亦是茶楼林立， 品茗论道的客人座无虚席。
樊於期跟着嬴政在大街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疾步穿行，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茶楼茶摊在余光里不断经过……
当眼前出现一座二层四角小楼时， 嬴政终于停下了脚步：“到了。”
樊於期下意识地视线上移，身旁的嬴政看了一眼匾额上的齐国文字，又摸了摸下巴，似是在琢磨着什么：“临风楼……听名字倒是颇有几分风雅。”
樊於期一介武将，听不出风雅不风雅， 他只联想到“玉树临风”这个词。
难道这座楼的主人是个潇洒不羁的美男子？
这并不是最关键的，他指着面前的雅居， 一头雾水：“这明明是间棋室啊……”
“谁说下棋的地方就不能喝茶？走！”嬴政说着扯了扯对方的袖角，两人一同走了进去。
之前一路上都是嬴政走在前面，樊於期则时刻位于他身侧略靠后的位置，便于随时护驾。而自从两人进了临风楼， 他却有意让樊於期在前面， 自己微微低着头紧随其后，樊於期对此亦心照不宣。
嬴政说的果然不错，和别的茶楼一样，这里一楼的大堂人头攒动， 茶香袅袅， 添热水和端果品点心的小厮来往不绝。
可怪异的是，别家茶楼里都是人声鼎沸， 客人们或相对而坐高谈阔论，或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闲聊谈心，更有阔气的干脆包下一个雅间，雇几名乐师鼓瑟吹笙……
而临风楼内的客人则无一例外皆聚精会神地望着大堂东面墙上的硕大棋盘，偶有交流也是低声谈论棋局，大声喧哗是万万没有的。
棋盘之上，黑白两方厮杀正酣。
嬴政弈棋之术承自吕不韦，然而此刻他看也不看那棋盘一眼，和樊於期一起“噔噔噔”上了二楼。
长廊的尽头是一间类似于暗室的房间，一位红裙曳地、体格丰腴曼妙的佳人伫立于房门一侧。
见到来人，那女子粉面含笑，轻移莲步，目光却在嬴政和樊於期身上逡巡了片刻，朱唇方启：“红袖奉主人之命前来恭候二位……不知二位谁是天家那位公子？”
“你家主子号称‘独坐幽居内，洞悉天下事’，却连寡人和寡人的随从都分不出，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说这话的是樊於期。
其实刚进临风楼时他便收到了嬴政的暗示，虽然不明白对方究竟想干什么，但王上那么做自有王上的道理，自己需要的只是配合。
嬴政站在他身旁一言不发，内心则暗暗为樊於期竖起了大拇指……原以为这直脑筋不擅此道，没想到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公子说笑了。我家主人仰慕公子风采已久，真心愿与您结交，只因此前来往联系皆是书信，未曾有机会窥得真容。今日有幸得见，果真是丰神俊朗，英武不凡。不过么，今观公子容貌，与奴家印象中的还是有所不同……”
嬴政眉梢一挑，正暗暗思忖着不会这么快就被对方看出破绽了吧。
樊於期禁不住开口问道：“不知姑娘印象中的寡人是个什么样？”
“这……奴家不敢妄言。”
“寡人只是随便一听，你不必有所顾忌。”
樊於期一语既出，红袖有意无意地望了他身边的嬴政一眼，这才娓娓道：“公子口口声声说自己身旁的人只是个随从，可奴家觉得这位贵客剑眉凤目、气宇轩昂，以至于一开始让奴家差点将其错认成了您……”
这时，嬴政堪堪上前一步，对红袖一拱手：“承蒙姑娘错爱，在下樊於期。”
“原来是樊卫尉，难怪如此卓尔不群！”佳人揽袖侧首，眼波在嬴政身上流转蜿蜒，一颦一笑间竟有数不尽的万种风情，“像樊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亦是世间罕有，奴家也不算错看了。”
还挺会说话的……嬴政腹诽着，面上却抿唇不言，故作严肃状。
樊於期扮演得像模像样，他自然也要与之配合，不能露出马脚。
可以肯定的是，眼前这个一袭红裙的美艳女子绝非泛泛之辈，就看接下来樊於期该如何应对了。
按照之前的约定，临风楼的主人要与秦王单独相商，樊於期跟随红袖进了内室，嬴政则一个人留在了隔壁的雅间品茶。
内室比想象中要大，里面点了清新淡雅的柏木香，中间被屏风一分为二……
樊於期适才脱了鞋，却见红袖掌着灯款款挪步而来，忍不住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屏风后有人？”
“秦王好眼力，正是我家主人。”
“既说当面相商，为何遮遮掩掩，避而不见？”
红袖解释道：“这是我家主人立下的规矩，只有与他手谈一局，且必须取胜或战平，方能与他见面。”
商量好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变了卦，樊於期当即脸一沉：“不是事先约定好的么？！”
“约定是约定，规矩是规矩。毕竟输家是没有资格谈条件的。”红袖依旧笑靥可人，然而话语里透出几分强硬。
此言一出俨然是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了，樊於期本欲转身走人，但转念一想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也不好闹得太僵，再说此行只为试探对方的态度，如今看来也并非毫无所获。
于是，他定了定神，作了个“请”的手势：“既如此，那就猜先吧。”
“主人说了，远来是客，您先请。”红袖撩裙跪坐于樊於期对面，边说边将黑棋的棋盒推向面前之人。
樊於期面无表情地执起一颗黑子，放在了右下的小目位置，心里却在犯起了疑。
这临风楼的主人待在屏风之后，看不到棋盘，又如何与他对弈？
正巧这时，红袖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三之四，小目。”
紧接着，屏风后传来嘶哑苍老的声音：“十六之四，星位。”
话音刚落，红袖随即将白子落于棋盘之上……
·
从巷道里出来，青莞一直闷闷不乐，也不对着沿街的店铺左顾右盼了。
姬丹以为她还惦记着那个小乞丐，便开导了她几句。
没想到，青莞唉声叹气着：“我才懒得管那个小屁孩呢，他至少还有殿下的怜悯……我呢，谁来可怜可怜我呀？”
“今天损失最大的明明是我啊。”姬丹被对方弄得很无语……钱袋被偷、珍珠被讹，怎么看都是自己最可怜。
“可我经受的是良心的拷问和道德的谴责！”
看着青莞一本正经的小样儿，又听到她扯到什么良心道德，越发没边际了……姬丹表示很无奈。
再过一条街就到驿馆了，不料姬丹往左一拐，同时对青莞说道：“别想些有的没的了，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一听说“好玩”，青莞眼睛一亮：“在哪里？”
姬丹指着不远处一间名为“临风楼”的建筑，努努嘴：“喏，那不就是。”
青莞刚来的兴奋劲霎时灭了：“啊？茶楼有啥好玩的，都是文人雅士品茗论道的地方，还不如酒肆呢，至少有酒有肉……”
“如果我告诉你，茶水免费喝，点心随便吃呢？”
一听这话，青莞的兴致瞬间又回来了：“真的假的？！”
“我何时骗过你？”
事实证明，姬丹的确从来不会骗她。
即使临风楼大堂里的茶水糕点全部不要钱，却几乎没有人来此占便宜。
看着客人们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墙上悬挂的巨大棋盘之上，青莞才顿悟——原来此处并非寻常茶楼，而是六艺风雅之地，所谓的茶客其实都是来看别人下棋的。
大家都在全神贯注盯着棋盘，青莞也不好意思甩开膀子大吃大喝，学着文人的样子揭开茶盏抿了一口，眼神儿却早就飘向了摆在一旁如同翡翠一般的茶酥。
就尝一点点……
青莞咽了咽口水，心里默念着，伸手拈了块酥饼一咬……
呜哇，入口即化！里头还有好几层馅料，简直好吃得无法形容哎！
喉咙里“咕隆”一响，一块小孩巴掌大的茶酥竟被她一口吞下！
青莞一惊，赶紧悄悄看向身旁的姬丹，发现姬丹如其他人一样，正在聚精会神地关注着棋盘上两方的角逐。
还好还好，殿下没注意到我的吃相……
青莞松了一口气，眼看棋局已进入中盘，黑白双方的较量也愈渐白热化，大堂内比之前更加安静，耳畔只剩下棋子吸附在磁铁棋盘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她对下棋没有一点兴趣，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见周围众人的关注点都在棋局上，便悄悄溜了出去，临了还不忘将那些糕饼点心一股脑揣进袖子里，反正不拿白不拿。
与安静的一楼大堂相比，临风楼外则是另一重景象，随着棋盘上的落子越来越多，楼外聚集的人将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青莞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出个脑袋，然后发现外面这些人根本不是来围观下棋的，而是在竞相下注！
青莞留意了一下，黑白的赔率目前是一比十，绝大多数都是押白棋获胜，剩下的押平局，不由得惊呆了：“怎么都在押白棋赢？现在分明是黑棋占很大优势啊！”


第114章 奇人异士
青莞话一出口， 身旁一个穿丝绸衣服的胖老头恰巧刚将一袋金子扔给开局之人：“全部押傀子先生。”
胖老头下好注，便转向青莞：“姑娘不是临淄人吧？”
青莞点头：“我是从燕国来的。”
“难怪。但凡是住在这临淄城里的，无人不知傀子先生的大名。”
“傀子？”青莞眨眨眼， 忍不住回望一眼背后的临风楼， ”就是执白棋的那个？”
胖老头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 肥厚的鼻子里“哼哼”了两声：“傀子先生是一位世外高人， 同时也是这间临风楼的主人。”
哪有世外高人住在这么热闹的街区……青莞暗中腹诽着，嘴上却问道：“高人？你指的是他棋艺很高？难不成比国手还厉害？”
说到棋艺， 那个胖老头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国手算什么？到了先生面前，只有投子认输的份。就在去年秋天，韩赵两国的国手前来挑战，傀子先生以一对二直落三盘，对方输得那叫一心服口服！当时临淄城一半的人都蜂拥来到临风楼观战， 不少人觉得一对二太勉强了，而且对方也是中原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 所以转而押了韩赵的国手取胜。但是，我看好先生的实力，坚信即使是一对二，先生也绝不会输……”
说着， 胖老头拍了拍自己的大肚皮：“果然， 最后还是我押对了，赢了一大袋金子呢！先生实在是个弈棋天才，天下无人可及！”
讲到这，那胖老头显得颇为激动和自豪， 好像获胜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人家是不是天才不重要， 我觉得你绝对是个豪赌的人才……青莞很想对胖老头翻白眼，突然间脑子里灵光一闪， 不禁脱口而出：“若是每次都将注押在你们这位傀子先生的身上，那岂不是赚翻了？”
“可不是呢！早先几年有个流浪汉，就靠讨饭来的钱在这临风楼外赌棋，你猜怎么着？他赢了一座六道门的大宅院，如今不光娶了娇妻美妾，而且闹市区好几家绸缎庄都在他名下，今非昔比呀！”
一讲到赌钱下注，青莞与那胖老头显然找到了共同话题，也不嫌弃人家是个大腹便便的老头了，禁不住两眼放光，惊得合不拢嘴：“真的……有这么好的事么？”
“话虽如此，但临风楼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有求于傀子先生的客人都必须先和他下一盘棋，只有胜出或平局，先生才会为其答疑解惑。胜出几乎是不可能的，前来求问者都是尽力与之战平。即便如此，来临风楼找傀子先生的人还是数不胜数，可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和先生下棋，像今天这样的棋局一年能有个两三次就不错了。”
青莞关注的重点已经明显跑歪了，此刻的她满脑子都在想着怎么把之前那一袋钱的损失赌回来，而且最好还能多赢点，于是忙不迭问道：“那我现在下注，还来得及么？”
“棋局还在进行，当然来得及！若要下注就趁早吧，待会赔率变低，即使赢了也赚不了几个钱啦。”胖老头话音刚落，赔率已经变成一比十五。
然而问题是，此时的她身上一个子都没有，没钱怎么赌啊……
青莞决定豁出去一次，正准备将头上的发簪朱钗统统摘下来抵押，不料右手腕一下子被人捉住……
下一刻，姬丹的声音蓦然从背后响起：“想押谁啊？”
那胖老头见姬丹一身华服锦衣，气质不凡，料定对方是个惹不起的大人物，赶紧能闪多远闪多远。
“殿殿下，棋局还没完呢……您咋先出来了？”青莞讪讪地笑着，内心却暗叹自己怎么那么倒霉，刚有机会捞一笔天降之财，结果还没来得及出手便被逮了个正着。
楼内的茶客还在安安静静看他人下棋，楼外的赌徒却依旧热热闹闹地解囊押注……
姬丹瞥了一眼赔率，只见为数不多几个押平局的是外来的客商，且基本都他们多多少少懂一点弈棋之术，看得出黑棋优势很大，白棋要想翻盘难上加难，能战成平局就不错了，反倒是临淄本地人压根不关注棋局，只知闷头加注。
“我要是一直看到收官结束，你是不是准备把衣服都当了？”姬丹收回眸光，紧绷着脸，神情严肃，这次她是真的生气了，“黄金台的规矩你都忘光了吗？！”
“没忘，我只是想减少损失……”青莞低下头，她知道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赌钱总是不对的，也是黄金台明令禁止的。
暗自叹息了一声，姬丹终是缓和了语气：“不过是一袋钱，没了也就罢了。我们现如今身在齐国，一言一行都有可能被人盯上，若我不拦着你，赌输了倒是事小，万一被人发现你的身份可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哪有那么严重……再说了，明面上我是燕国太子的侍女，就算被人看见在赌钱也没什么大不了……”青莞小声嘀咕，“好不容易有机会大捞一笔，还没出手就被黄金台捉个现行，不至于那么倒霉吧。”
不过她最听姬丹的话，既然对方不让她赌，那就不赌了呗。
“就知道你会心存侥幸……但你可知，现在整个齐国的王都处在临淄阁的控制之下，连齐王身边也有他们的眼线？”姬丹可不是在危言耸听，临淄阁乃是当年苏秦一手建立的，亦是黄金台六大阁中资历最老、势力最大的。
据说临淄阁的细作已遍布齐国的王宫，从宫女到侍卫，甚至朝臣与后妃之中都有他们的人。
青莞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她自是了解姬丹从来有什么说什么，从不夸张作伪，所以才忍不住向四处瞄了几眼，越看越觉得周围的人个个都有问题，又想到刚才尚未来得及下注便被拦下，顿时唏嘘不已：“我们还是快点回驿馆吧……”
“急什么，这局棋我一定要看完。不知为何，我总感觉白棋有些不对劲。”
姬丹的话让青莞为之一愣：“哪里不对劲了？”
“我一直观棋到中盘，发现了一点……”姬丹顿了顿，紧接着压低嗓音，“黑棋目前看似攻势锐不可当，然而从开局的几手来看则更像是个初学者，只不过被白棋引导着落在最有利的位置。换言之，这是一盘指导棋，高手其实是在指引着新手如何布局。”
青莞很是惊讶：“如果真如殿下所说，除非那个叫什么傀子的故意输掉，否则他反败为胜岂非轻而易举？”
“或许，是我的错觉也不一定。”
傀子、傀子……
心中默念着这个听起来有些诡异的名字，姬丹尚未告诉青莞的是，白棋的棋路她亦似曾相识。
蓦地，临风楼内一阵骚动。
主仆两人相视一眼，立刻返回一楼的大堂。
一切果如姬丹所料，她去门外寻青莞之前瞟了一下墙上的大棋盘，那时黑棋仍然占很大优势，结果两人在外面待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回到大堂却见黑棋的大龙不知何时被攻得七零八落，半壁江山也尽数沦陷！
姬丹双眸失神，愕然地看着眼前的棋局，口中喃喃：“不到十手便迅速逆转盘势难道是他？！”
“殿下，您怎么了？”青莞极少看到姬丹流露出如此惊愕的神色，禁不住问了句。
不料话音刚落，姬丹突然转身出了门。
青莞赶忙追上她：“殿下，您不是说要把这盘棋看完吗？”
姬丹快步走在前，头也不回：“棋局已进入收官，黑棋输定了，不用再看下去了。”
也就是说，白棋先前有意让黑棋占了那么大的地盘，再将对方逐一攻破？
可这么做的理由呢……不会只是为了彰显实力，让别人觉得自己很厉害吧？
青莞一肚子疑问，刚准备开口却见姬丹走的路线似乎不对，立马提醒道：“殿下，驿馆不在这条路上啊……”
“先去找临淄阁的吴阁主，那个傀子一定不简单。”


第115章 怨怼之心
樊於期慢慢拿起一颗黑子， 皱着眉思索了良久，最终还是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寡人输了……”
“承让。”红袖亦俯首回以一礼，然后开始低头整理棋盘和棋子。
樊於期起身， 即使面上未流露， 心里还是免不了为输掉棋局而耿耿于怀， 本已走到房门边， 此刻身后突然传来红袖的声音：“胜败乃兵家常事，您也不必气馁。秦王既已来到齐国， 与我家主人手谈的机会多得是。”
他不禁回头，娇艳的女子依旧如刚才进门时那般笑靥如花。
烛台的灯火映照着妖娆曼妙的身影，恰似从画中幻化而出的妖灵，似是意有所指又或只是寻常的寒暄。
待樊於期离开内室，屏风后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抹人影佝偻着背踱步而出，如同一缕幽魂在晦暗不明的房间里飘荡。
红袖立即上前搀扶着那人：“主公果然料事如神， 没想到嬴政居然敢在咱们的地盘上耍花样。”
“玩花样也要看实力，否则就像这盘棋中的黑子一样，自以为得计，却终究还是自取其辱。”傀子缓缓抬起头， 一张枯槁而沟壑遍布的面庞隐现在昏暗的光线下， 灰白的头发垂在两侧，深陷的眼窝有些发乌，嘴唇却是病态的血红。
他的声音也如同其容貌一样怪异，沙哑中夹杂着尖利， 一说话喉咙里如同风箱一般带着奇怪的鸣响， 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红袖大约是习惯了对方的声音，扶着人坐下， 然后起身去倒茶：“奴家尚有一事不明，主公在屏风后是如何断定与您对弈之人并非嬴政呢？”
傀子冷笑：“从他们进入临风楼那一刻，我便在二楼的窗边看得一清二楚。走在前面的男人每走一步，双脚的间距都是固定的，说明他经常列队出操，也只有军人的步伐才能做到如此整齐划一。可众所周知，秦王政并没有在军中历练的经历，所以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是假的。不过这个冒牌货露出的破绽可不止这一处，我且要考考你……”
说着，傀子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的红袖。“奴家愚钝，只看出对方双手虎口处皆有很厚的老茧，说明此人要么是一个日日耕作的农户，要么就是一名惯使双手剑的剑客。而如同绝大多数人一样，秦王嬴政乃单手持剑，因此奴家才断定下棋者绝非嬴政。”红袖说完，双手奉茶敬上。
“你能看出这一点还算不错，可惜最明显的一处你未能察觉。”
傀子并没有接过茶，红袖便只能一直举着案：“恳请主公赐教。”
“红袖啊，你是最了解我的。我一向习惯在晚上赐教，尤其是饮完鹿鞭酒之后……”
枯爪似的手拉开外裳的衣带，又慢慢抚上女子粉嫩娇媚的脸，掠过高挺俏丽的鼻梁，在蛾眉杏眼处短暂停留，转而又上移至发顶。
摘下玉簪的瞬间，瀑布似的青丝垂下，一直垂到白皙如雪的脚踝。
“那奴家便晚间再来请教主公……”红袖仍抬着手臂，保持举案的姿势。
相比已有些发酸的胳膊，此刻的她全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丝织亵-衣，近乎被剥光的身子在寒凉的空气中微微发抖。
她知道傀子在发怒，也猜得到对方的怒火八成和自己有关，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按照她主子一贯的秉性，即使她未能看出破绽，也不至于受罚。
“你太多话了。你看似在提醒嬴政他们还有合作的余地，实则会让对方觉得我们有求于他……”一手捏着嫩白的下巴时轻时重地摩挲，傀子另一手拿过案上绿莹莹的翡翠茶盏。
“是红袖思虑不周，请主公…息怒。”女子的面色已有些发白，牙关打颤，声音也明显在颤抖。
“看在茶里放了红参和鹿血的份上，我再教你一回……一个言必称‘寡人’的人，不正是在刻意强调么？他越是强调自己的身份，就越说明他不是嬴政。”
灰白长发扫过敏感的脖颈，红袖刚刚说了声“是”，傀子一口饮尽参茶，将茶盏随手一扔。
一声裂帛，仅剩的衣物被撕碎，红袖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被压到了棋盘上，整理了一半的棋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下一刻，傀子瞪着凸起的眼珠，欺上她那如玉般莹白细腻的身子……
烛光忽明忽暗，内室里熏香的气味甜得发腻……
瘦骨嶙峋的臂弯紧紧箍住女子不盈一握的纤腰，青白色犹如死尸一般的手指在那软玉温香上又拧又掐，体验着变-态的快感。
感觉到身上的人渐渐偃旗息鼓，正弓着身子伏在她的香肩上急促地喘息，红袖不由得暗暗庆幸茶里的鹿血加的不多，否则可就有她受的了。
傀子皱纹交错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低头不轻不重地咬了咬女子小巧的耳垂，恶劣地喘笑着：“怎么，在想哪个男人？嬴政还是樊於期？”
“主公何出此言？！奴家是主公的人，所思所想所谋皆为主公，一切唯主公马首是瞻。”红袖赶紧作出解释。
傀子气力不济地抬手，红袖顾不上自己未着片缕，立刻为对方披上衣袍，打理头发。
“今天暂且饶过你这一次。今后可要牢牢记住了……”已穿戴齐整的傀子起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正跪在地上为他穿鞋袜的女子，“红娘也好红袖也罢，你和这整个临风楼一样，都是我的私有物品，所以不要再肖想些有的没的，明白了吗？”
“奴家不敢。”红袖双手伏地，看不清她的神情。
傀子冷哼一声，踱步出了内室，徒留一-丝-不-挂的女子以及一地的狼藉。
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甜腻的气息依旧挥之不去……
白皙姣好的面庞隐于黑暗中，凌乱的乌发遮住了半边脸，红袖赤着身子半瘫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又嫌恶地看着自己身上的青紫，双手暗自攥紧。
·
回到客舍之后，樊於期仍然闷闷不乐。
他原以为自己超常发挥，能拿下一盘，却意想不到临近收官被杀得片甲不留，说不懊恼是不可能的。
嬴政刚刚点了几个菜让小厮送到厢房里来，见他还无精打采的，便出言劝慰：“不就是一局棋么？输了就输了，何况你本来就不擅长此道。”
“属下并非因为输棋而不快，而是未能完成王上交代的任务……”樊於期说着，低下头一拱手，“属下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时辰，却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实在有负王上的嘱托。”
嬴政正欲揶揄一句“你这人怎么如此唠叨”，然而见樊於期垂首凝眉搞得好像真的犯了什么大错一样，顿时心里很不自在。
他根本没有怪罪于樊於期的意思，更何况这一次固然没见上面，可对方强硬的态度或多或少还是试探出来了，也不算毫无所获。
这时，房门响了几下，门外传来了小厮的声音：“两位客官，你们的晚饭到了。”
嬴政叹息一声，朝樊於期抬了抬下巴：“先吃饭吧。”
晚餐比较简单，共三菜一汤并着主食，一人一份，小厮还另外为他们准备了两坛陈年老酒。
相比食不知味，只知道闷头饮酒的樊於期，嬴政的胃口还不错，边喝酒边吃菜，一会儿工夫便消灭了大半，又端起剩下的一碗名叫“白玉无瑕”的菜肴，一尝才知原来是鸡蛋羹，不禁笑言：“这齐国人也真是附庸风雅！一碗蛋羹而已，还特意取了个摸不着边的名字。”
樊於期几乎没吃多少菜，倒是“咕咚咕咚”几口便将一坛酒豪饮而尽，用袖口一擦唇边残留的酒液，抬起头时已是微醺：“齐人惯会在这些小事上做文章，不若秦人脚踏实地，是什么便说什么……不过蛋羹清淡营养，王上又一向喜食，不如多用些。”
难得看到他敞开怀说话，嬴政一边点头，一边舀着蛋羹吃得不亦乐乎：“与其说我喜欢吃鸡蛋羹，不如说我喜欢吃鸡蛋……”
话音戛然而止，樊於期看着突然不吭声、只低头喝汤的嬴政，随即意识到对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本该忘记、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想起的人。
“已经六年了……王上到现在还无法释怀吗？”鬼使神差般地说出这一句，紧接着樊於期又为自己刚刚的言语后悔不已。
如今的嬴政与自己只是君臣，君王能不能释怀要不要释怀何时轮得到他一个臣子来置喙？！
嬴政似乎并不介意，反倒问了一句：“那你呢？当初若不是因为我，也许你和青莞早就在一起了，你会怪我吗？”
“王上应当了解属下的为人，断不会为了儿女情长而耿耿于怀。”
“那么这些年来，你又为何与我如此生分？尤其是最近……”嬴政追问道。
及冠亲政六载，人前的他是天意难测的王，可他不愿与樊於期也是如此，他一定要逼对方说出疏远自己的理由。
也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憋得太久，樊於期竟一反常态，指着嬴政，直接开门见山：“你当真一概不知吗？我爹的事，还有我妹妹……”
听到对方提及父亲，回忆中那些不快的一幕幕再一次重现在脑海，嬴政的面色立马难看起来：“杀死樊大人的是吕不韦和嫪毐，不是我。”
“没错，凶手不是你。然而是你，让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甚至想替他报仇都无从谈起……”樊於期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就算在我爹的事上你逼不得已，那让我妹妹入宫总是你的意思吧？小妹刚及笄不久便痛失生母，你却不问我家人的意愿就将她纳入后宫……”
“就算我没顾及你们家的意愿又怎么了？！”嬴政气冲冲地反问了一句，“这些日子以来我待你妹妹怎么样，你也看得一清二楚！我嬴政扪心自问，没做过一件苛待你们樊家的事！”
樊於期苦涩地一笑，踉跄着往嬴政身前走了一步：“那我再问你一句，你爱她吗？或者退一步说，你喜欢她吗？”
嬴政听了，顿时哑口无言。
“小妹心思单纯，不曾念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既无才情也无美貌，更没有你和太子丹之间的儿时情谊……你能喜欢她哪一点呢？”樊於期像是在质问嬴政，却又仿佛在自言自语，“继母弥留之际将小妹托付于我，可我这个当兄长的却眼睁睁看着她被你一纸诏令召进了宫。小妹本可以遇见一位真心待她爱她的男子……可是，她的一生就这么被你给毁了！更可笑的是，她到如今还一无所知，她还以为你爱她！”
“原来，你早就对我心怀怨怼……”嬴政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便被樊於期猛然打断：“对！我怨你根本不爱她，甚至一点都不喜欢却纳她为妃，只因为她是我的妹妹……你想用对待王家同样的方式来换取我的忠诚不二，是不是？可我妹妹的一生、我樊於期的忠心当真就如此廉价？！”
嬴政咬着下唇，直勾勾地看着樊於期因醉酒而越来越红的面颊。
他忽然很想一巴掌将眼前的人给扇醒，告诉对方自己从未有过那样的念头。
樊於期在他心中，一直都如挚友，而非君臣……
正是因为这些年他们二人之间越来越疏离，再加上朝臣们有意对侍卫出身却继任高位的樊於期进行排挤和打压，所以他才急不可待地将对方的妹妹纳入后宫，一方面是向朝臣宣示他对樊於期的看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安对方的心。
但嬴政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我从未将你视作一个臣子……
嬴政欲言又止，几番踟蹰。
是啊，说了又能如何呢？
他视对方为唯一的知己好友，而对方是否也一如这般看待他？
想到这里，嬴政无奈又无力地闭上眼，终究还是未言一字。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压岁钱收了不少吧～～


第116章 临淄阁主
临淄阁的阁主姓吴， 单名一个“药”字。
人如其名，正是临淄城内一位小有名气的医师。
虽然对于病患来说，这名字总让人有种不那么愉快的联想， 但每天来看诊的人都排成长队， 不为别的， 只为人家的医术高超、妙手回春。
仁心医馆……
医者仁心， 倒是十分符合。
姬丹抬头望了一眼牌匾，接着绕过排队求医的人群， 青莞紧跟在后。
进了门，两人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埋头捣药的小药童。
“请问，吴医师可在坐诊？”姬丹放轻脚步，略微俯身问了句。
小孩看到她，不禁放下药罐， 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好奇：“师父他老人家很忙，请问您有预约吗？”
姬丹笑着摸摸他肉嘟嘟的小脸蛋：“我是从北边来的， 半月前就预约过了。”
“您请稍候，待我前去回禀师父。”药童起身，颇有礼貌地让出位置以便姬丹就坐，然后“噔噔噔”地迈着小短腿上了楼。
“这个吴阁主仗着自己是临淄阁的元老， 居然在殿下面前摆架子……”青莞很不爽， 以往她们二人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偏到了临淄就被晾在一边。
“莫要胡说。吴阁主是苏秦先生的弟子，亦为黄金台的第一批成员。当年苏秦先生沥尽心血亲手创建了临淄阁，吴阁主便一直任职于此。于情于理， 他都是我们的前辈， 就算让我等候片刻又有何不可？再说，他这么做也是为了谨慎起见。”
苏秦一直都是姬丹心中最钦佩仰慕之人， 而吴阁主又是现黄金台内仅剩的唯一接受过苏秦教导的老前辈了，与其说她对吴阁主是后辈对于前辈的尊敬，倒不如说是对那个年代的神往。
当年的燕国虽国小却斗志昂扬，能臣辅佐明主，明主招揽贤士，广开言路，国士辈出，每一个人皆为信仰而鞠躬尽瘁、挥洒热血。
“殿下，这间医馆好像有不少年头了……”环顾一圈四周斑驳的墙壁与简朴的陈设，青莞又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墙角那一排摆放整齐的坛坛罐罐，又踮着脚透过窗子望向后院几只散养的老母鸡和一群圆乎乎的小鸡仔。
“没错，这间医馆还是当年苏秦先生变卖了自己所有的家产在临淄买下来的。”姬丹说着不忘提醒对方小心些，别碰坏了人家的东西。
其实青莞也就是随便看看，真正觉得新鲜的是姬丹，宫中不乏医丞和侍医，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民间的医馆。
不多时，小药童过来领她们进了楼上的内间。
吴阁主看到姬丹便拱手道：“少主驾临，有失远迎！”
姬丹亦回以一礼，语气诚恳：“吴阁主客气了，此次我明面上率领使团出使齐国，因此不便与您过多接触。今日途径此处，是有一事要向您请教。”
“少主请讲。”
“临淄城的傀子想必吴阁主听说过吧？此人当真只是一个痴迷于弈棋的世外高人？”
吴阁主已年过花甲，闻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神色间带着些许不确定：“少主所说的这个傀子，其实之前我们暗中查过他的底细，但一无所获。此人就像是凭空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一样，没有任何预兆便在临淄掀起了满城风雨，上至世族公卿，下至平民百姓无一不知他的神通……就比如去年有个地方上的小官向他求教如何才能升迁，傀子便指点了几下，结果不出半年，那个小官吏就被破格提拔为中大夫，连升了不知多少级。”
听了吴阁主的话，姬丹略加思索，而后领悟似的笑了笑：“看来这位世外高人也并非真的心向世外！若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一个地方小官即使再怎样提拔也不可能一下子升为中大夫……这个傀子不光在临淄城内呼风唤雨，在齐国朝局中想必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思及此，姬丹忽然想到了很重要的一点：“既然这个傀子掩藏得那么好，你们何不去查一查户籍档案？只要他是齐国人，不管什么身份一查便知。”
“阁中人手有限，大部分细作都被优先安插-进了王宫、相国府等要害机构和中枢部门，掌管户籍的司徒府虽然也有我们的人，但很难接触到这些核心的东西，调阅档案则更不可能了。”
姬丹提出的建议吴阁主并非没有想过，然而考虑到执行起来风险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甚至有可能让临淄阁几十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故而他宁可将此难题暂时搁置。
铤而走险逞的是匹夫之勇，即使事成也不过一时侥幸，唯有审时度势方能细水长流，立于不败之地。
“吴阁主，我有一个人选。您看，由他去司徒府查探一番是否合适？”姬丹自然能理解临淄阁的难处和吴阁主的顾虑，此举固然是冒险，所以她干脆找一个最有胜算之人去冒这个险。
吴阁主眼睛一亮：“少主所指之人可是荆轲？”
姬丹点头，笑而不语。
“荆轲乃天下第一剑客，有这样的绝世高手出马，自是不用担心！”吴阁主一听少主主动将荆轲派出，心里立马有了底，知道此事基本能成，神情也放松了不少，随即转身打开药柜，从里面找出一卷布帛交给姬丹。
“这是司徒府的地图，府内的情形上面绘制得很清楚，包括卫兵和暗哨都作了标注……”吴阁主说着，目光越过窗户投向后院里正抓米喂小鸡的药童，“余下的情报我会让枣儿送到驿馆。”
“枣儿？”姬丹一愣。
“喏，就是刚才领您进屋的孩子。”
姬丹也跟着望向后院那小小的身影，内心的疑问不禁脱口而出：“他是我们的人么？”
“不是……”吴阁主的眼神慈爱而温和，“这孩子是个孤儿。我看他可怜，便收养了他。”
“以前听前辈们说过，吴阁主小时候便被苏秦先生收养，也是他带您进了黄金台。看得出来，您很喜欢这孩子，既如此，为何不让他加入黄金台？相信在您的教导下，他定能成材。”
对于姬丹的疑惑，吴阁主笑着一挥手：“干咱们这一行的，哪个不是过着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哪怕是少主您，也都要无时不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自己的命由不得自己做主……枣儿现在还小，即使今后大了，我也还是希望他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过想过的生活。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只要我这个师父还活在世上一日，便护他一日安身立命、衣食无忧。至于他能不能成材，那并不是我关心的。”
对方的话语令姬丹心里一暖，离开咸阳的这些年她东奔西走，看尽了无数肮脏丑恶，一颗心早已凉透，极少会像今天这样为一句话而动容。
离开的时候，排队求医的人和来时一样拥挤。
姬丹注意到旁边搭起了一座简单的药庐，里头支起一个大锅，几名学徒正在熬煮红糖姜汤，上前问人，才知是吴医师搭建的，说是如今春寒料峭最易邪风入体，很多穷苦人家受了风寒却无钱求医问药，只能硬扛着，所以吴医师在自己的医馆旁搭了一间棚子熬煮驱寒的姜汤分发给那些穷困的百姓。
“临淄城谁人不知仁心医馆的吴医师是个大善人！莫说平常有个头疼脑热的，谁家里出了个急症，哪怕深更半夜来敲门，医馆都会立刻开门。要是遇上实在揭不开锅的，吴医师不仅分文不收，还免费为其配药送药……”
听着临淄百姓对吴阁主的啧啧称赞，想到自己之前对他的误解，青莞难免心生惭愧：“殿下，吴阁主的心肠真好……我不该私下里那么说，我错了……”
姬丹不由得莞尔：“他老人家才不会跟你一个丫头计较。”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当然是和使团其他人会合。时辰不早了，骆大人还在驿馆等我们呢。”
·
翌日。姬丹正在用早膳，一抬头便见驿馆门口一个小孩拎着篮子朝里面张望，正是枣儿。
卫兵正准备上前把他赶走，姬丹向青莞使了个眼色。
青莞会意，对卫兵解释道：“这孩子是来给我们太子殿下送药的。”
卫兵一听，随即朝枣儿挥了挥手：“那就进去吧。”
“不必了，药送到我就走……”枣儿边说边拿出篮子里的一个小药瓶，交给青莞，“师父说公子并未受风寒，只是天气干燥引发的咳嗽。这是我师父亲手熬的秋梨膏，用水化开早晚各服一次，比寻常汤药管用得多。”
姬丹这时也走了过来，给了枣儿一包桂花糖，又笑盈盈地揉了揉对方的垂髫软发：“代我谢过他老人家。”
回到自己的房间，青莞立刻打开秋梨膏的瓶子，见里面除了一张字条外什么也没有，不禁唏嘘：“这临淄阁真是心大！如果驿馆的守卫当时要查验一下，岂不是要有大麻烦？！”
“真正心大的其实是齐国人，吴阁主敢这么做，恰恰是料定了卫兵荒于防备，懒得盘查。从这一点，亦可以看出整个齐国久疏战阵……试想一下，若换成秦国，我们敢这样传递情报吗？”
姬丹的话令青莞的思绪又回到了当初在咸阳质秦的那段日子。这倒是不假，在那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和殿下终日提心吊胆，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我们需要的东西吴阁主基本都送来了，那什么时候让荆轲去准备？”
“我此次出使时间有限，自然是越快越好……”沉思了一会儿，姬丹又掐指算算时日，“那就定在三日后的晚上。”
“三日后？诶，那不是这个月的十五吗？我记得各地的官员都会休沐……”青莞说着，接着恍然，“我明白了！齐国朝政荒废，官员昏聩懒怠成风，所以殿下故意选在休沐的时候下手！”
姬丹微笑着点了点头：“孺子可教。”


第117章 真假档案
二月十五。
除了少部分军队还在巡防之外， 临淄城内的各部门皆在这一日迎来了休沐。
天黑以后，除了主城区热闹些，其它地方一到晚上便黑灯瞎火， 几乎没有几个人了。
司徒府的门前， 两个门卫一个劲地打哈欠， 为了驱赶睡意而聊起了天。
“哎， 你说周老三现在是不是正搂着他的新媳妇洞房花烛？”
“别提那孙子，要不是他， 咱俩也不会大冷天的站在这儿守着一扇大门。”
“话不能那么讲，成亲嘛，毕竟是人生大事。咱们俩也就是替人家值个夜而已，等你回乡娶亲的时候，让他也代你值守不就行了？”
“扯你娘的！咱家那婆娘都添三个娃了， 上哪儿娶去？！”
“娶不了，那就纳呗。前两天你不是赌赢了不少钱么？只要手上有钱， 还愁搞不到女人？”
“滚你的！那母老虎什么脾气你又不是没见识过，她会老老实实让我纳妾？！”
“那就只能怪你自己没胆子了……”
两人聊着聊着，忽然间背后“嗖——”的一声，仿佛一阵冷风吹过。
其中一个卫兵恰巧在此刻打了个喷嚏， 一边揉着红通通的鼻子， 一边朝身后望了望：“今晚怎么这么冷……”
讲完这句，他又接二连三地打起了喷嚏，嘴里神神叨叨着莫不是同村的翠花想他了，结果给同伴一句话扎了心：“拉倒吧， 你的翠花妹子早就嫁给城西的王富户当了小妾， 现在吃香的喝辣的，哪里还会想你……”
荆轲顺利进了司徒府的大门。
夜色是天然的屏障， 轻车熟路地绕过前面的假山，门卫聊天吹牛的声音渐渐远去。
吴阁主给的地图他已经牢记于心，接下来要做的便是趁换防交接的间隙悄悄混进档案房。
不多时，远处传来几声尖利的猫叫。
荆轲目光一凛，知道时机已至，于是轻盈地跃上屋檐，未发出半点声响。
站在屋顶朝下望去，只见两队卫兵正在交接。
“刚刚是什么声音？”带队的长官问道。
“野猫在叫-春。”一个卫兵回答。
长官听了，也就没当一回事，没等他们换防结束便自行离开了。
而此时，荆轲早已从窗户翻进了档案房里。
刚才的猫叫其实是行动的信号，临淄阁的内应之前就将一切打点好，并为之全力配合。
档案房里漆黑一片，翻找资料只能摸黑进行。
所幸身为暗卫的荆轲从小就接受夜视能力的训练，即使在黑夜中也能如平常一般毫不费力地翻看书籍。
根据此前掌握的情况，齐国档案是按照士、农、工、商、杂这五种身份来进行归类。
前四样自不必说，对于第五种——杂，指的是有一定名气的江湖人士，他们不属于朝堂，却对朝局有着出人意料的影响力。
荆轲依照顺序来到第五个书架前，又按笔画数很轻松地找到了傀子的档案。
匆匆浏览一遍确认内容牢记于心之后，他轻手轻脚地将卷宗放回原位，正欲撤离之际，不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荆轲迅速飞上房梁，下一刻房门一开，一位穿着官服的小个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一人手里皆提着一盏灯。
“都亥时了，还让我们到这儿巡视……也不想想看，都是些发了霉的卷宗，谁会跑来偷！又不是府库……”小个子官吏一肚子抱怨，一边打哈欠一边叫随从四处看看，自己则靠着书架哈气搓手。
这下子可令荆轲有些犯难，原本漆黑一片的档案房被照亮，而房门和窗户离自己还有一定距离，若贸然跳窗而出，势必会被这三人看见。
正当荆轲进退两难之时，门外蓦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三人一惊，立马回头：“谁？”
借着如豆烛光，只见门外站着一名卫兵，一见小个子，对方也松了口气，立刻行礼道：“原来是大人您啊！刚刚小的在外头巡逻，路过档案房看到里头有光亮，以为有什么情况，所以就上来看看。”
“本大人在此，能有什么事？一惊一乍的……”小个子官吏说着，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让开让开，别挡着路，本大人还要忙着去巡视其它地方呢！”
“小的恭送大人。”那卫兵赶紧躬身作揖。
抬头见两个随从也跟着走远后，卫兵转身看向档案房的窗户，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
荆轲离开司徒府便第一时间去了仁心医馆，将傀子的资料口述给了姬丹和临淄阁的几个骨干。
“姜姓？确定吗？”吴阁主深感意外。
“档案上是这么记录的，傀子乃姜姓，即墨人士，三年前来到临淄开了这间临风楼以棋会友，因其对朝局有独到的眼光，故而引得不少达官贵人与之结交。”
荆轲话音刚落，副阁主禁不住插了句：“照你这么说，此人既为姜姓后人，齐王建难道对其真的没有一丝防备？就这样任由一个前朝的王族在自己的都城混得风生水起？”
“此言差矣！”吴阁主说道，“自田氏代齐已过了一百余年，姜姓早就没落了，齐王不把他放在眼里也很正常。不过还别说，这个傀子在临风楼指点江山还真有几分当年太公望的架势……不知少主以为如何？”
姬丹呆呆的没有反应。
“少主？”荆轲喊了一声。
“啊？”姬丹回过神，随即开口道，“不好意思。刚才我在想，档案上既然说傀子是即墨人，那么当地也应有相关的档案，我们只需去查一下两份内容是否一致。不知吴阁主意下如何？”
对于姬丹的提议，吴阁主一口应承下来：“这好办，我即刻安排人手。在司徒府拿档案是难了点，但在即墨调阅一份档案还是轻而易举的。”
姬丹不能在临淄阁待太久，与吴阁主又商谈了几句便匆匆告辞。
荆轲紧随其后，回了驿馆便问道：“少主对此事还有怀疑？”
“你认为呢？”对于傀子是姜姓后裔一事，姬丹始终将信将疑。
档案作假虽说不易，但也并非不可能。
可若一口咬定傀子的档案有假，则有一点说不通——既然要掩藏身份，为何不干脆伪造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偏偏要去弄一个姜姓的身份呢？毕竟在齐国，姜姓还是颇为引人注目的。
“档案房里的卷宗皆经年累月，墨迹难免显得淡些，此外，竹简表面也会变得更泛黄，甚至生出霉点也属正常。可是属下在查阅傀子的档案时，发现其卷宗上的墨迹并没有变淡，竹简也是新的，看不出一点陈旧的痕迹，就像是近两三年记录在册的一样。”
荆轲的话令姬丹吃惊不小：“还有此事？那你当时为何不告诉吴阁主？”
荆轲垂下眼帘：“吴阁主对档案的内容深信不疑，属下也不好当面反驳。”
“先等即墨那边的消息吧。”姬丹想了想，说道。
荆轲说了声“是”，此时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
想起明日还要进宫向齐王递交国书，这个时候来找她的应该只有使团里的骆大人。
“请进。”姬丹出声道。
门一推开，果然是使臣骆铭，而此时荆轲早已闪身出了屋。
正如姬丹所料，骆铭这时来找她无非是为明日国书和双方通商的事宜。
燕国此番在粮食上被狠狠摆了一道，可恨的是连谁人干的到现在都模棱两可。当务之急自然还是想办法尽快弄到足够多的粮食来稳定人心，燕王喜不愿松口，那便只有去买了。
本来姬丹攒的那些是远远不够的，然而她哥哥不知怎么的竟给了她一笔钱，虽然也不算特别多，但用来购买一批粮食赈济灾民还是够的。
赵国去岁夏末闹了场洪灾，数百顷良田被淹，死了不少人，存粮只能勉强自给自足，哪还有余粮卖给别的国家。
三晋中的韩、魏这两年倒是风调雨顺，本来向这两国购入粮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却没想到对方趁火打劫，将价格抬得老高。姬丹虽急于购粮，却不可能甘心当一个挨宰的冤大头。
眼看这条路子不通，接下来便只有秦国、楚国和齐国。
想到如今阿政和她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秦国就不作考虑了；楚国向来粮食丰足，然而考虑到距离太远，运输实在不便……最后，只剩下一个齐国。
本来姬丹是不愿和齐国打交道的，只因燕国这次被坑得不轻，幕后黑手很有可能就是齐国，但现在她俨然没得选，灾民要安顿、军心要稳定，这些都和粮食息息相关。
也许是天意使然，齐王田建恰好在这时候派来了使臣，打算购进一批燕国的高档丝织品。
于是，姬丹向燕王喜提请出使齐国，一为调查军粮一案，二则为两国打通一条官方的商道，若能以燕国没什么用的奢侈品换取到齐国的粮食等重要物资，那就再好不过了。
“太子殿下，此次通商非同小可，若能达成，则我燕国长久以来困扰的粮食问题可解。”骆铭的想法与姬丹不谋而合。
齐王建昏聩无能、只知享乐，只要拿下他，那么齐国便可成为燕国源源不断的粮食来源。
“也不能太过掉以轻心。齐人最擅经商之道，而燕国积贫积弱，又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筹码，所以明日齐国人可能提出一些无理要求，你我一定要沉住气，无论发生什么，回来再说。”别的姬丹倒不担心，怕就怕骆铭这人一贯心直口快，万一被对方言辞激怒而气不过冲撞了齐王，就像七年前在咸阳的章台宫他为自己挺身而出，若真的这样可就麻烦了。
骆铭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听出了姬丹的言外之意：“太子殿下放心，臣保证不会鲁莽行事。”
作者有话要说：
骆大人在

第一卷就出现过了呀，就是在饯别宴会上差点和阿政掐起来那位。


第118章 舌战群臣
次日， 燕国太子率使团一众入宫，正式觐见齐王。
宣读完国书之后，齐王建终于开了口：“依太子丹殿下所言， 贵国是想以你们的名贵丝织品来换取我国的粮食？”
未等姬丹回话， 距王座最近的一位老臣插嘴道：“老夫听闻贵国近些年因粮食短缺搞得相当狼狈， 军队都要靠泔水度日了， 百姓想必更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老夫就不明白了，贵国的男男女女都到了光着身子上街的地步， 居然还有多余的布料用来出口？”
此言一出，群臣哄堂大笑。
连齐王建都在王座上笑得合不拢嘴：“对呀，太子丹殿下！寡人正好想问问你，你们燕国当真穷到如此地步？！”
姬丹暗自握紧双拳，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平静地回答：“燕国乃姬姓诸侯，世代受周礼熏陶， 哪怕饿死，也要穿戴整齐。”
说着，她转头，淡淡地看向刚刚讥讽燕国， 出言粗俗恶劣的老臣：“至于大人您所说的百姓不着片缕招摇过市的景象， 丹从未在我国见过。不知这是否是贵国的风俗，才引得您以己度人？”
“太子丹！你……”老臣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张油光锃亮的老脸瞬间气成了猪肝色。
骆铭不禁暗中叫好，没想到文质彬彬的太子殿下反击得如此漂亮！
自己人在言语上吃了亏， 齐国其他朝臣不高兴了， 一个个站出来斥责姬丹言行无状，更有甚者希望齐王立刻将姬丹一行人驱逐出境。
此时骆铭又暗暗开始焦急不安， 若齐王真的将他们赶走，通商一事便全部泡汤了。
姬丹不慌不忙，转身面向齐王建，拱手道：“王上明鉴。外臣以为，两国间的交往应以平等互利为基础，今日之事乃齐国挑衅在先，燕国反击在后。若贵国执意如此，那我燕国使团也只好即刻归国。”
说完，她行以一礼，起身就要离去。
齐王建忙叫住她：“太子丹殿下请留步！”
姬丹驻足，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对于齐王的反应很满意。
这招欲擒故纵总算没有用错，她正是笃定了齐王的心思才敢行此举。
比起急需粮食解燃眉之急的燕国，其实喜好奢华的齐王建更想促成这笔交易。只要拿捏住齐王建，此次通商便能占据主动权。
果然，齐王建斥责了出言不逊的几个臣子，接着对姬丹问道：“听说太子丹殿下此次出使还为寡人精心准备了一份国礼，不知现在可否让寡人一观？”
通常情况下，国礼都是双方见面且达成协议后，由使臣向别国君主奉上。
齐王建的要求虽然不合礼数，姬丹想了想，还是决定顺水推舟，于是拍了拍手：“来人，呈上国礼。”
一队侍从抬着笼子、端着盘子依次进入殿内。
“此次出使较为仓促，我国只准备了猕猴十只、雪狐十只、金丝雀鸟五对、北海珍珠十斛以及鲛绡衣一件，不成敬意。”
姬丹的话刚说完，却见齐王已迫不及待地从王座上快步走了下来，新奇的目光一一掠过眼前的奇珍异兽，最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笼子里的那几只上蹿下跳的猴子：“这猕猴与我国的猴子有何不同啊？”
姬丹微微一笑：“这些猴子皆是训练有素的，最通人性，能进行各种杂耍表演。听闻王上去年添了位小公子，恰好这猕猴擅长拉车，王上不若……”
话音未落，齐王建惊异地睁大眼睛：“当真？寡人只坐过马车和羊车，没想到猴子还会拉车！以后寡人定要试试……”
姬丹无语地瞟了眼对方发福的身躯，心里不由得为那些猴子捏了把汗。
齐王的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雀鸟五彩斑斓的羽毛上，此刻又听姬丹说起：“这些鸟不仅品貌不凡，而且歌喉婉转动听，用来赏玩最佳。”
跟随姬丹依次看过了各种珍奇鸟兽，齐王又被面前鹌鹑蛋大的珍珠与轻盈如羽的鲛绡衣看花了眼，国事政事以及在场的文武百官此刻皆被他抛之脑后。
几个有眼力见的大臣对此相当嗤之以鼻，在他们看来，燕国送来的所谓国礼尽是些令人玩物丧志的东西，奈何他们王上也实在不争气，竟被这些迷了心窍。
不过，燕国想凭此伎俩迷惑王上与之达成协定也没那么容易，毕竟齐国朝堂上还是有明白人的。
等到齐王建意犹未尽地回到王座上，姬丹趁热打铁道：“这些小玩意儿只是我国特产之九牛一毛，若王上愿与我国通商，那么这些新奇物件定会源源不断运往齐国。”
此语正合齐王建的心意，他正欲让人呈上通商文书，这时齐相后胜突然出列：“王上，恕臣直言。燕国太子送来的这些东西根本于国无用……”
说着，他转向姬丹，眉目里尽显精明：“若是你们燕国急需我国施以援手也无不可，前提是拿贵国的督亢之地作为交换。”
督亢乃燕国铁矿产区，齐国如果拿到此地，无疑将大大增强其实力。
后胜不愧是朝堂上的老资格，一眼便看穿姬丹的图谋，自然也不会让一个小小后生轻易算计他们的王上。
齐王建面上没表露，心里却早就十分不爽了。
齐相实乃为国考虑，可惜他不懂，对什么督亢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然而后胜毕竟是他舅舅，总不好当众发作。
姬丹早就料到齐相后胜是个不好对付的人物，所幸她早有准备：“齐相当真想要燕国的铁矿产区？”
后胜一捻胡须，冷笑道：“那是自然。”
“这个要求也属合理。不过恕丹直言，就算燕国同意将督亢割让出去，齐国真的敢接吗？”
此话一出，后胜顿觉莫名其妙：“为何不敢？！”
姬丹不紧不慢地往下说：“自田单复齐以来，齐国一直奉行‘谨事秦、信诸侯’的国策，游离于合纵连横之外，因此才换来今日的安定富足。一旦齐国获得督亢一带，势必会让列国尤其是秦国认为齐国复争霸之心，到了那时，敢问在座各位，还能享多久的太平日子？”
言及此，不少朝臣已面露惧色。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那些人，她继续步步紧逼：“不要忘了，合纵不光可以针对秦国，同样也能针对齐国。齐湣王当年是如何一败涂地的，就不赘述了。诸位若执意引火烧身，丹便言尽于此。”
后胜未曾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介小辈驳倒，且对方有理有据，他一时半会还找不到还击的理由，不禁气得发抖。
“太子丹殿下所言极是！”齐王建趁机接过话头，“我齐国近几十年都保持中立，极少参与诸国纷争。秦国乃虎狼之邦，我等何必为了区区一个督亢引来祸患？再说了，那些铁疙瘩我国也不是没有。”
眼看一国之君表了态，姬丹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此事基本成了。
接下来，无非是国宴以及双方就通商一事的诸多细节进行商讨，直到深夜姬丹和骆铭同乘一辆马车返回驿馆。
坐在马车上，骆铭对姬丹佩服得五体投地：“今天您说准备割地的时候，臣真的吓了一跳，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对了，臣有一事尚不明，太子殿下为何笃定齐国人不敢接手督亢呢？”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作战如此，谈判亦是同理……”望着车窗外的夜色，姬丹缓缓道，“齐人贪图享乐，畏惧战争，早已不复争霸的雄心。齐王建昏庸无能，我正是料定了他不会听从后胜的建议，才敢那么说。我在赵国为质的时候曾与他结识，他的脾气秉性我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
她至今还记得小时候和阿政曾被齐王建百般为难的情景，那天阿政为了保护她而失手杀死了对方身边的一个书童，自己也伤得很重，不得不躲在燕国驿馆内避风头。
若不是后来王翦奉命前来接赵姬母子归国，只怕阿政迟早会死在这齐王建的手上……
骆铭不知姬丹在想别的，通商事宜尘埃落定，他心中悬了好久的大石头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语气亦是轻松了许多：“不管怎样，如今粮食问题总算解决了，这下百姓和士兵们亦不用再忍饥挨饿了。”
不多时，驿馆近在眼前。
姬丹下了车，见青莞对她饶有深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定是临淄阁来消息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青莞立即说道：“即墨那边的人调查了傀子的身份，发现和档案房的记录基本一致。”
“基本一致？”姬丹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双眸中的疑惑显而易见。
难道她和荆轲都想复杂了？
这个傀子，真的只是位大隐隐于市的高人？
“即墨当地的记录带来了吗？我想亲自看一下。”
“有，吴阁主让人誊抄了一份。”青莞将另外的信件随鸽信一起交给姬丹。
将两份记录一比照，姬丹眉梢一动，眼眸眯起：“傀子的档案一定有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鸡蛋表示——跟我斗嘴，你们输定了！


第119章 与虎谋皮
将两份记录一比照， 姬丹眉梢一动，眼眸眯起：“档案一定有问题。”
“究竟哪里不对劲？”青莞深感纳闷，两份档案的内容她之前已看过一遍， 并无相左之处啊。
姬丹拿着其中一份， 说道：“个人的档案一般都是先由地方上的官府进行信息的采集和汇总， 然后呈报于中央的司徒府， 再由相关人员进行归档整理，其中免不了会删减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因此， 司徒府的记录通常比地方上的档案内容要短小精悍一些。可是你看，这是傀子在即墨的档案，与司徒府档案房里的那份一模一样，一字不差，这就不符常理了。”
青莞也将两份记录一对比， 不禁感叹：“还是殿下细心！我以为内容一样就没有问题呢，没想到……”
“这应该是对方伪造时出的纰漏。有时候， 往往越是滴水不漏就越可疑。”姬丹说着，将信件放到烛火上焚毁。
蓦地，纸窗无风而开，荆轲携一抹夜色悄无声息地潜进厢房， 来到二人面前：“吴阁主让属下将它亲手交与少主。”
姬丹接过荆轲递过来的卷轴， 慢慢展开，但见一张棋谱尽现眼前。
“这不是今早临风楼那一局吗？！”青莞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吴阁主这么快就整理出了棋谱啊！”
今日姬丹进宫面见齐王，除了递交国书之外还有通商等诸多要事， 晚上又要赴国宴， 因而几乎一整天都待在王宫里，临淄城发生了什么大事自是一无所知。
“平局？”姬丹瞥一眼棋谱， 对结果诧异不已。
青莞的小脑袋瓜直点：“可不是呢！殿下进宫之后棋局就开始了，左右没什么事，我便去了临风楼……”
“蹭吃蹭喝。”荆轲冷不防接过话。
“胡说！”青莞立马回怼，“我是以吃喝为名去刺探情报的好不好！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细作，脑子比武功重要得多！”
“难道这棋谱是你整理的？”荆轲一句话噎得她无言以对。
此时，姬丹蓦然倒吸一口凉气：“是他……”
“怎么了，殿下？您说的‘他’是谁呀？”青莞的棋艺只有入门者的水平，一张棋谱给她自是看不出什么名堂的。
姬丹眉宇间尽显惊愕，眸光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拿着卷轴的手也微微颤抖：“阿政……是阿政！我应该不会看错，真的是他……”
在秦国的那两年，虽说并非和嬴政日日手谈，但对方下棋的风格和走法她一清二楚。尤其从中盘开始那几十手，她一看就知是阿政最惯常使的招术。
荆轲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依属下之见，若执黑者真的是嬴政，此事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秦王无论如何也不会千里迢迢秘密来到齐国，只为了和临淄城的名士下一盘棋。
青莞面色立刻变得难看：“那个白眼狼什么时候也跑到齐国来了？咸阳阁那帮人是怎么回事，前段时间不是还发来奏报说还在蜀地吗！”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咸阳阁被对方放出的假消息蒙蔽了。很明显，嬴政为了此次瞒天过海定是下了一番功夫。
“从燕国的军粮被倒卖，到楚国的柑橘被高价收购，再到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世外高人傀子……这一桩桩看似没有联系，却都明里暗里针对山东六国。如今看来，幕后主使定然是秦国。”姬丹攥着那棋谱，指关节泛白。
阿政真的要剑指天下了！
讽刺的是，六国仍旧一无所知，还在继续醉生梦死。
“可是，这个傀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呢？区区一介名流还能让那白眼狼屈尊来见？”
对于青莞的疑问，姬丹不由得握紧手中的棋谱：“关键就在于这一点。”
“从第一次观看对局时，我就注意到此人的布局风格很特殊，白棋惯将子投于高位，忽视对实地的争夺，却极其看重外势。这样的走法很像我的一位旧识……”她说着，忽然又摇摇头，“不对，应该不可能是他。”
“是谁？”青莞都要急死了。
殿下您能不能不绕弯子呀？我的好奇心忍不了啦。
“公子弈。”
姬丹一出口，青莞一脸茫然地挠挠自己的后脑勺：“那是谁啊……”
“还记得你和少主在秦赵边境遭遇的那次刺杀吗？”
荆轲话音刚落，青莞一拍掌：“想起来了！不就是那个雇佣嫪毐截杀我们的人么？原来是他呀！我记得他好像是齐王建的弟弟来着……”
姬丹点点头：“没错。这个公子弈虽说在诸公子中算是最有才华的一个，可因其庶出的身份，最终与王位无缘。不光如此，因其母家出身低微，他一直不受重视，自小便被派往燕国做质子。”
“照殿下说来，你们俩认识？”青莞问道。
“岂止是认识，我在赵国做质子期满后归国，那时他已经在燕国了。满打满算，我们也相处了三年多。宫里没有同龄的孩子，父王便叫我多陪陪他。公子弈这个人性格孤僻，也没有什么爱好，唯独对弈棋情有独钟，每次看到我来，都要拉着我陪他下。”
“原来是个棋痴啊！”青莞有些意外，又想起几年前秦赵边境的那场刺杀，不禁心生感慨，“殿下待他不错，他却反过来下毒手，这个公子弈当真是心狠手辣！依我看，也只有这样的人敢和那白眼狼嬴政与虎谋皮。”
“你说得对。公子弈和阿政虽然是两种人，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他们俩都十分要强，不甘居于人下。”讲到这里，姬丹的内心五味杂陈。
青莞对此相当嗤之以鼻：“切！什么要强，分明就是自己过得不如意还见不得别人好，自己给自己添堵……对了，那个公子弈后来怎么样了？”
“五年前，他因谋逆东窗事发，自焚于府中。”
“死了？！”青莞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所以，搞了半天这个傀子到底是什么人？
姬丹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肯定——此人与公子弈有一定的联系，或许是传授他棋艺的老师也不一定。”
若是师生，那么棋路的风格相同或相似便能说得通了。
荆轲突然开口道：“属下以为，当务之急还是要探查傀子与嬴政勾结的目的以及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查，是一定要查的……”姬丹思忖片刻，将棋谱缓缓收起，“但前提是要确定傀子真正的身份，才能展开下一步的行动。”
“属下有一计，少主不若直接以燕国太子的名义前往临风楼挑战傀子。如此一来，定能闹得临淄满城风雨，傀子即使心里真的有鬼，也不得不出来应战。不仅如此，嬴政一旦得知消息势必会有所顾忌，甚至可能直接中断他们之间的密谈，若真如此，局面对我们也大大有利！”荆轲思索后，继续说道，“再者，少主棋艺精湛，有国手的水准。倘若能拿下一局，就有与之见面的机会，到那时所有的主动权尽在少主之手。”
“说得好像多容易似的！”青莞托着腮，凉凉地瞟了荆轲一眼，“其它几国的国手也不是吃素的，还不是被杀得片甲不留……况且这事儿不是摆明了吗，这傀子仗着自己弈棋水平高超，想见谁便下和局，不想见便下狠手，就算殿下赢了，他若硬是避而不见呢？敌暗我明，我觉得这招很难行得通。”
姬丹慢慢站起身，唇角微微扬起，似是很有信心：“确实是难……不过，我已有打算。”
·
临风楼的内室。
红袖手捧一份金线镶边的信函，上前交给自己的主公：“燕国的太子丹想与您手谈一局，时间是两日后的辰时。这是他的亲笔信。”
大致浏览了一遍函件的内容，傀子鲜红欲滴的唇勾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太子丹这语气哪里是求教，分明是在对我下战书。”
“现如今全城都知道您即将和燕国太子对弈一事，百姓们众口相传，闹得沸沸扬扬。临风楼的坐席和房间一夜之间皆被订满。不止如此，不少赌场提前开局，下注者不计其数。”
“他这么做无非是想断了我所有的退路，让我无法拒绝，只能应战。”
傀子说完，红袖掩口，冷冷一笑：“既然燕太子丹敢在主公面前如此耍心眼，主公便不要手下留情，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无知之辈。”
不管对方究竟抱以什么样的目的来对弈，先让这位燕国太子尝一尝当众惨败的滋味，再教他如何做人——这，便是红袖简单粗暴的想法。
“若真的仅仅是下嬴一盘棋，反而好办了。”傀子手里把玩着一颗墨玉棋子。
棋艺到了他这般水平，普通的高手也未必是其对手，想让对方一败涂地比不着痕迹地让对方下成平局容易得多。
怕就怕，在明明能赢对方的情况下却不得不选择平局…甚至，投子认输。


第120章 惊世棋局
三月二十二并不是什么大日子， 却因一场即将开始的棋局而变得万众瞩目。
清晨，临风楼早早开了门，小厮和后堂的伙计们各司其职。
茶水在锅中“咕嘟咕嘟”冒泡， 沁人心脾的茶香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 并无几人有闲情逸致品茗论道。
此时此刻， 一楼前厅座无虚席， 连走廊上都挤满了前来围观棋局的客人，甚至不乏从附近的城镇连夜赶路来临淄一睹盛况的弈棋爱好者。
楼外， 则是赌徒们的地盘，长长的队伍里三层外三层，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的人，皆在等待着半个时辰后燕太子丹与傀子的对局。
“听闻燕国太子是一位弈棋好手……”
“那又如何？韩、魏的国手都不是傀子先生的对手，一个太子丹算什么！”
“那也未必， 前几日有个不起眼的赵国商人还下了个平局呢。”
“嗨，最多也就是平局罢了！”
“老规矩， 押平押赢？”
……
“押傀子输。”
一兜银钱扔向设下赌局之人，众赌徒纷纷回头，看到的却是个生面孔。
参与下注者绝大多数押的是傀子赢，只有个别押平局， 更别提押燕国太子获胜的了。
“你是外头来的吧， 怕是不知道个中行情。我在临淄城混了二十年，从未见过有谁能打败傀子先生！”在这些老赌棍眼里，他们的傀子先生无疑就是当世的棋神，世间无人能及。
“我是燕国人， 自然要支持我们的太子殿下。”骆铭义正辞严道。
他曾有幸与姬丹对弈过几局， 对方棋艺的精湛自然领教过，自是对于姬丹取胜深信不疑， 却没想到招来了一群市井小民的嘲笑。
“原来是燕国人呐，难怪一身行头如此寒酸！”
“看你的打扮像个读书人，想来攒几个子儿也不容易，何必这样眼睁睁看着钱打水漂呢？”
“现在改注还来得及，要不……”
“多谢好意。在下只会押太子丹赢下此局，绝不更改！”骆铭目光如炬，右手暗暗握紧成拳，“若他输了，这些钱统统给你们就是。”
此话一出，那仅有的几个押平局的也呆住了，深度怀疑眼前这位燕国人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其实骆铭这么做无非就是争一口气，也为燕国争一个面子。
太子出使别国与人对弈，结果没有一个人看好他们的太子殿下……他这个使臣再不出马，那也太叫人心寒了。
辰时将近，荆轲隐匿于临风楼对面一处建筑的屋脊后，目光追随着一辆马车停在后门的篱笆旁。
从马车里走下两人，一位华服锦衣、谪仙之姿，正是姬丹，身旁的女子亦秀丽脱俗、极为出挑，不用想便知是其贴身侍女青莞。
临风楼专门派了侍从迎接燕国太子的大驾，亲眼看着姬丹随那几个侍从自后门上了楼，荆轲膝盖一屈，眨眼间已一跃上了临风楼的屋檐。
红袖已在内室将一切准备就绪，见到姬丹时，她微微愣了一下，紧接着露出日常寒暄式的笑容：“我家主人久仰太子丹殿下的贤名，今日一见，当真姿容映丽，世间少有！”
红袖究竟意在夸赞还是暗讽她这个太子长得太过清秀，姬丹无从得知也不想深究，反正她本来就是女子之身，像不像男人并不重要，只要别人认为她就是燕国的太子便够了。
想到这，姬丹谦逊地一拱手：“姑娘说笑了，在下不过是徒有几分薄名，哪比得上令主人在临淄城的赫赫风采，堪称无冕之王！”
这话看似在抬举傀子，实则暗藏心机。
齐国的王是田建，如今临淄又出了个无冕之王，任谁听到这样一个称呼都不敢掉以轻心，尤其对于齐王建而言。
不是久仰贤名么，怎么又扯到容貌上去了？敢情这些齐国人只看脸吗？
殿下也真是，跟这些肤浅俗人有什么好客气的。
青莞一个劲地腹诽着……这时候姬丹已脱了鞋，她正准备跟上，却被红袖拦在门前：“临风楼的规矩，所有随从与侍者一律不得入内。”
什么破规矩，你们算老几……
青莞张口就要怼人，姬丹恰好转过身：“你在外面候着。”
青莞眨眨眼，只得悻悻地留在门外。
好吧……殿下都这么说了，她还能怎样？
姬丹一进内室，便忍不住蹙眉。
这熏香的味道也太浓了，而且她也不喜欢这种甜腻的花香，让人不禁想到后宫内闱那些女子身上的脂粉气。
烛灯点燃，屏风上映出一抹佝偻瘦削的影子，苍老嘶哑的声音则证明坐于屏风之后的人是一位垂垂老者：“老夫卧病多年，不喜见人，唯爱以棋会友。老夫曾立下规矩，只要在棋盘上战平或战胜老夫，便可现身一见。这个规矩，太子丹殿下应该知晓了吧？”
“我既前来挑战，自然知道规矩。不过丹有一事不明，您既说了不喜见人，为何又要以棋会友呢？”姬丹直接道出心中疑问。
傀子开口：“老夫所说的人指的是无缘之人。若与老夫对弈都能立于不败之地，想必定是有缘人。既是有缘，为何不见？”
姬丹淡淡一笑：“傀子先生说的‘有缘’，恐怕指的是对方的实力吧。”
“实力也是一种缘分……不是吗，太子丹殿下？”沙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间或夹杂着几声咳嗽。
姬丹落座，红袖像往常一样打开棋盒，作出个“请”的手势。
玉指夹住一枚黑子，墨玉的材质，触手生凉……
“啪——”随着清脆的响声，姬丹已将第一步棋落在天元之上！
红袖突然抬眸，意味不明地看向姬丹：“落子无悔，太子丹殿下可要想好了。”
姬丹回答道：“那是自然。”
红袖迟疑了一下，终是开口报数：“十之十——天元。”
·
青莞不能进内室，又不想在门口干等着，于是转身下了楼找到预订的位子。
刚坐下，就有小厮过来递上一份竹简：“姑娘可有什么要点的？”
青莞点了一盏甜枣茶，又叫了两份咸酥卷。
不多时，茶点端上了桌案。
刚准备大快朵颐，大厅里突然一阵骚动，所有的看官皆涌向大棋盘。
青莞回头一看，当即瞠目结舌——只见那偌大的棋盘正中央赫然摆下了一颗黑子！
她不禁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这是个什么下法？
·
骆铭还在临风楼外，里面的骚动他听得清清楚楚，想进去一看究竟，却因人太多怎么也挤不进去。
正巧这时有人从前厅出来，情急之下他将对方一把抓住：“里头到底怎么回事？”
楼外的赌徒自是同样关心棋局的进展，纷纷问及里面的情况。
“也没什么事，就是那个燕太子丹……”那人叹了口气，一副无语至极的表情，“俗话说‘金角银边草肚皮’，第一手居然落在天元之上，实在让人费解！下了半辈子棋，我还从未见过有人这么下的。”
骆铭也彻底呆住了……初手天元，棋还能这么下？！
·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傀子仍未落子，棋盘上依旧只有孤零零的一颗黑子。
对方久久没有回应，姬丹并未显得多着急，似是料定了对方会苦思冥想很久。
红袖搭在膝盖上的手暗暗攥紧衣角，主公没有说话，她便只能按兵不动，尽管在她眼里对方的第一手分明是个昏招。
“十六之四——星位。”轻烟缭绕间，傀子的声音自屏风后响起。
红袖立即执起一颗白子，放在指定的位置。
姬丹随即将黑棋也落在了与白棋遥遥相对的星位上……
随着红袖报出“四之十六”，傀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说道：“四之四——星位。”
紧接着轮到姬丹落子，又是“啪——”的一声轻响……
“十六之十六。”红袖报完数，心中早已是起伏不定。
她从未见过一开始就将棋子落于天元的下法，而对方接连两手都下在星位上更令她意想不到。
不论结果如何，今日这局棋的棋谱绝对担得起“惊世骇俗”四个字！
·
此时，棋盘的四角皆已占满。
傀子落棋的速度逐渐加快，姬丹亦不甘示弱，迅速予以回应。
随着大棋盘上的黑白两子越来越多，围观者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终于，有人实在忍不住了：“这下的是什么玩意儿？！第一手落在天元，然后按照白棋的走法下在对称的位置上，以求个平局……这简直是对棋的亵渎！”
“这个燕太子丹贵为一国太子，却如此厚颜无耻！技不如人也就罢了，竟整出这般手段，简直是泼皮无赖！”
“哎呀，你们也不想想……人家前晚把自己的姬妾送去陪门客睡觉，一觉醒来就翻脸不认人又把门客给杀了，可不就是个无赖么？！”
议论声渐渐变大，青莞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喂，你们齐人说话未免太难听了吧！哪条棋规规定不能这么下了？”
刚刚说话那人无可辩驳，只瞪了青莞一眼，悻悻地偏过头。
“既然没有这样的规定，那我们殿下这么下又有何不可？”青莞起身上前，继续理论，“不过一盘棋而已，怎么就扯到厚颜无耻上来了！果真是商贾之邦，小肚鸡肠！”
前面那人被驳得哑口无言，不代表其他人对此坐视不理。
果然，立马有三五个人上来指着青莞的鼻子：“你是燕国人吧？”
“是又怎么样！”青莞回瞪，毫不退让。
“在下曾听闻过一句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你们燕国现如今穷得连饭都吃不饱了，还摆着那副姬姓诸侯的架子，岂不贻笑天下？商贾之邦又如何，总比‘乞丐之邦’要好吧！”说这话的是个书生，仗着肚子里有些墨水便在此颠倒是非，大放厥词。
偏偏青莞说不过对方，又实在气不过，暴怒之下捋起袖子就要揍人：“姑奶奶今天定要捶烂你的狗头！”
眼看她将要动手，这时一位侍从自二楼疾步下了台阶，众人的视线再次转回棋盘。
然而，那侍从开口便语出惊人：“第一百二十五手，白棋投子认输。”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不会围棋，大家将就着看吧（#^。^#）
鸡蛋好样的！！骆大人的反应，妥妥是个迷弟了！


第121章 意外发现
“什么？傀子先生输了？！”
“怎么可能！”
“傀子先生为什么要认输……”
原本打算动手开撕的青莞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晾一边， 一拥而上质问侍从究竟怎么回事。
诶，这就结束了？
青莞也狐疑地转过头，但见那名侍从一脸无辜， 自己只不过是来公布结果的， 哪晓得那么多？
与此同时， 楼外更是炸了锅。
赌徒们上一刻还在对骆铭冷嘲热讽， 然而随着傀子输棋的消息传出，一个个全都傻了眼。
当然， 骆铭也很吃惊，倒不是因为姬丹赢了对方这样一个高手，而是这么快就赢了。
“承让了……”见红袖投了子，姬丹谦逊地低头，“先生棋艺卓绝， 当世恐难有敌手。丹不过一时侥幸，其实这盘本应是和局， 先生不必认输。”
傀子咳嗽了一阵，闻言勾起唇角：“太子丹殿下为了这局棋想必是费了不少心思，既然殿下执意要见老夫，那么老夫何不顺了您的意？至于为何认输， 敢问太子丹殿下一句， 这盘棋照这样下去，还有意义吗？”
姬丹笑了笑，随即起身面向屏风拜了一拜：“那便期待与先生的会面。”
“三日后的临风楼，老夫必再次恭候。”
·
回驿馆的一路上都有人对姬丹的马车指指点点， 青莞受不了这些异样的目光， 索性放下帘布催车夫快些。
“听说今天你跟楼下那些看客起了冲突……”原本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姬丹蓦然打破了沉默。
“还不是那些家伙说话太难听了！而且他们还拿阿雪的事来攻击殿下，那跟殿下有什么关系啊！”青莞撇撇嘴， 一想起刚才的事就生气，便将经过全部告之了对方。
“我的任务就是成为哥哥的影子，无论哥哥做了什么，都会由我来承受和背负，这也是无可奈何……”姬丹依旧轻合着眼，言语中似有一丝无奈的叹息。
青莞也低下头，一言不发。
正当气氛凝重之际，姬丹突然又启唇：“所以，你到底有没有打人？”
“没呀！还没来得及动手呢，谁晓得对方就认输了。瞧他们一个个无法置信的样子，眼珠儿都快要瞪出来了……”青莞小声嘟囔着，忽而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殿下是如何这么快就赢了傀子？”
“我若说是对方故意放水，你信吗？”
青莞皱着眉头一思考，继而摇了摇头：“不会吧……放水倒是有可能，但像他那样的绝世高手完全可以下成和局，没必要让自己输啊！”
彼时，姬丹方才缓缓睁开眼睛：“还记得我第一手下在哪儿吗？”
青莞脱口而出：“棋盘正中。”
“我这么下并非是为求一个平局，而是意在试探……”姬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此番公开挑战傀子不论输赢，只为确定对方究竟是何许人。”
看到青莞仍旧疑惑的眼神，她接着解释道：“其实初手天元的下法由当年公子弈首创，破解之法也只教给了我一人——只需贴着天元采用征子的方法落棋，即可破开此招。不过因为这种模仿棋太过无趣，他不屑去用，所以世上除了他知道这一招外，便只有我了。”
“也就是说，若这个傀子破了殿下这招，那他便是公子弈了？”
“可以这么说。”姬丹点了点头。
青莞转念一想，又不对了：“可问题是，傀子输了啊……”
“这就是对方的狡猾之处——一个投子认输，非但让我抓不到他的马脚，而且为自己赚足了风度和魄力。经此一战，这个傀子在临淄民众心目中的地位不但没有降低，怕是更高了。”青莞低头不语，心里很不舒服。
那倒是，傀子输了棋，挨骂的却是殿下……
“现在该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对方既承诺见面，那我照常赴约便是。”姬丹说完，闭上眼睛继续养精蓄锐。
马车载着主仆二人一晃一晃驶回了驿馆。
姬丹与青莞双双下了马车，刚进门就看见骆铭伏在桌案上数钱。
望着面前一堆金银，青莞两眼放光，姬丹却一头雾水：“哪儿来这么多钱？”
大约是数钱数得太过专注，骆铭一抬头才发现太子殿下站在自己身旁，赶紧起身就要行礼。
姬丹让他免礼，又问他钱的来历。
骆铭没有立马回答，而是先将门窗关紧，然后压低嗓音道：“这些钱，都是下官下注赢来的……”
“你（您）去赌了？”主仆俩异口同声，然而一个纯粹惊愕于骆铭这样老实巴交的官员竟也出去赌钱，另一个则是没想到对方押的正是姬丹与傀子那场。
“那些赌徒全押太子殿下输，还嘲讽我们燕国……下官实在看不下去，便押了相反的。”骆铭急忙解释。
“那你真是够幸运的！”姬丹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拍了拍他的肩，“骆大人请继续，我就不打扰你了。”
·
燕国太子挑战傀子的消息一经传出，嬴政便立马动身离开了临淄，暂时和樊於期及其一帮手下藏身于郊外的山下。
白天，樊於期几次想进城探探情况，嬴政却拦着说什么也不让他去。
“属下以为，此行除了王上自己、属下和赵高之外，便只有齐国的傀子知晓。随行的侍卫乃亲信之人，且都是临时通知，绝不可能出问题。至于那傀子，他也没必要这么做……恕属下直言，王上这一次实在是多心了。”樊於期认为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他思来想去，觉得嬴政就这么跑了并非明智之举。
嬴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身黑衣劲装，戴着护腕的手握紧佩剑，一双凤眸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篝火：“他没必要，何以见得？若他就是把寡人的行踪出卖给了燕国，凭我们现在这点人又能将他如何？再者，他见寡人是因为寡人能助他夺位，可仔细想想，能帮他夺位的也不止寡人一个。若能成功拉拢燕国，再加上他自己的人脉和影响力，夺位也不是不可能。”
樊於期欲言又止，不知为何，他始终觉得嬴政突然出城跟傀子关系不大，倒有相当一部分是太子丹的缘故。他的王上更像是在有意无意躲着太子丹，所以才避而不见。
不过么，不管出于什么缘由，谨慎些也不是坏事。毕竟燕国黄金台的能力列国有目共睹，就算这一切只是巧合，但若留在城中与傀子会面，万一被黄金台发现，岂不大祸临头？！
想到这，樊於期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面色凝重了一分：“马上要下雨了，属下去附近探探路，看有没有可供避雨的地方。”说完，便带上几名护卫走了。
嬴政亦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又环顾四周，不禁自言自语：“这荒山野岭的，一路走来连个山洞都没看到，哪儿来避雨的地方。”
还别说，真给樊於期找到了一座破庙。
“虽说破旧了点，但看上去倒是很干净，像是有人经常打扫……现在能找到一个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地不容易，况且这儿可比山洞强多了。”樊於期边说边在地上铺了几层稻草，又拾了些柴火，打算晚上就在此过夜。
随行的护卫去打猎了，左右也是闲着，嬴政便在庙里随便走走。
这座庙供奉的是太公望，只见姜太公身着羽衣脚踏祥云，俨然是飞升成仙之态。
嬴政瞧着觉得稀奇：“供奉大少司命和文王武王的庙宇我都见过，但供奉姜太公的倒是第一次见。”
“太公望助武王讨伐商纣，又连续辅佐两代君主，在民间很受拥戴，百姓们为其建庙拜祭也属正常。”
樊於期说着将篝火点燃，却听嬴政“咦”了一声，一抬头只见对方指着姜太公神像下面的一排小木牌：“樊於期，快过来！”
木牌上歪歪扭扭刻着齐国文字，嬴政举着火把，费了半天工夫才勉强辨认出上面刻的是齐国国君……确切地说，是姜姓齐国历代国君的名讳。
“齐国如今是田氏当政，居然有人在这里暗中拜祭姜齐的国君，不怕掉脑袋么？”樊於期接过木牌，不曾想他们一行人找地方避雨，居然无意间有了这么大的发现！
“田氏代齐都多少年了，没想到还有人祭拜姜姓，看来这齐国还真是有趣！”嬴政转身走向稻草堆，慢悠悠地坐下来烤火。
樊於期还在反复查看那些木牌：“从字迹来看，刻字的人是个新手。而且这些牌子很新，上面也没什么灰尘，可见不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你觉得拜祭者会是谁？”嬴政话音刚落，大概觉得草堆坐着不舒服便准备站起来，谁知衣角被杂乱的稻草刮住了。
他只得俯身耐着性子整理，这一低头，竟发现草堆里有一小片碎布。
“既然拜祭姜齐，此人应是……”
樊於期一句话尚未讲完，嬴政突然起身将布条拿到他面前：“你看，这会不会是拜祭者留下的？”
樊於期拿过那片碎布，仔细地端详了片刻：“这布条上的花样像是之前我们在集市上看到的碎花格子纹样，据说是齐国今年最流行的式样，像这样的布料如今可谓是一匹难求。能穿得起这种衣裳的，不是官家小姐就是世家贵妇。”
“你的意思是，田齐的贵妇小姐们悄悄跑到这么个偏僻荒凉的地方去拜祭凭吊前朝的国君？”嬴政揶揄了樊於期一下，正打算瞧瞧对方会有什么反应，这时却隐约闻到一丝香味。
“樊於期，你闻闻这碎布上的味道……”
樊於期一嗅，随即说道：“女人身上的东西，多少会带着点香味。”
嬴政摇摇头：“这并非一般的香料，而是‘夜来香’。”
“‘夜来香’？属下不明白，这香和夜晚有何关系？难道只在夜晚才闻得到？”樊於期说完才觉得挺滑稽的，此刻还是傍晚，自己不也一样闻到了香味么？！
“‘夜来香’是一种十分名贵的香料，白天在有阳光照射到的房间里点燃，可以安神助眠；若是到了晚上或是光照不足的情况下，此香便可催生情-欲，使人欢愉。后宫里的妃妾侍寝时，一般都会用到……”讲到这儿，他眼角一挑，饶有意味地朝樊於期抬了抬下巴，“差点忘了，你至今尚未成婚，身边连个伺候的女人都没有，不知道也属正常。”
樊於期这下是真的不知该作何反应了，又想到后宫常用此物，不由得对嬴政的身体心生担忧：“是药三分毒，此香岂非伤身之物？”
“放心好了。夏无且说了，此香并非那些寻常媚-药，适量使用对身体无害……”嬴政说着，挑眉一笑，“参汤喝多了还会流鼻血呢！”
刚讲完这句，一阵“哒哒”的木屐声传入耳畔。
有人来了！
两人相视一眼，心领神会地一起将火堆踩灭，然后转到神像后面藏了起来。
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一个身披黑斗篷的人一步步走了进来……


第122章 颈边红痕
嬴政与樊於期各自隐去气息， 两人一同看着穿着黑斗篷的人拎着篮子走到太公望的神像前，然后放下手中之物，跪地焚香祭拜。
“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女在此祝祷——愿此计得成， 扶助田弈上位， 齐国动乱， 则我姜姓一族百余年之血仇可报。”
这声音听着很熟悉啊……
嬴政一皱眉，随即想起了什么。
樊於期从旁比了个“抓人”的手势， 嬴政摇摇头，暗示他暂时按兵不动。
半晌后，那人直起身，慢慢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妩媚姣好的脸……果然是红袖！
嬴政眯起眼睛， 又低头看向手中的布条，发现布料上的香味和红袖身上沾染的香味是一样的。
红袖祭拜完毕， 将贡品放上案桌，刚站起的瞬间又猛地转头看向姜太公的神像，皱了皱眉头，紧接着提起裙摆一步步靠近。
糟糕， 要被发现了……
嬴政对樊於期使了个眼色， 两人正准备来个突然袭击，这时从神像后溜出一只老鼠，大摇大摆地爬上桌案啃食果品。
红袖看上去松了一口气，并未管那只老鼠便转身离开了。
同样松了口气还有藏身在神像后的两个大男人， 确定红袖已经走远， 两人这才从后面走出。
“还是你反应快啊，樊於期！”看了一眼熄灭的火堆， 嬴政不禁庆幸火没生多久，侍卫们也没回来，否则定要被对方发现。
樊於期则忧心忡忡：“王上，这齐国当真是龙潭虎穴。一个小小的红袖都另有身份，属下认为此地不宜久留。为安全起见，最好即刻动身返回秦国。”
“可如此一来，我们花了这么多心思瞒天过海来到临淄岂非白费工夫？”嬴政显然不愿在这个时候归国，此时让他离开，他可不甘心。
“现在情况不明，这个红袖接下来要做什么、对我们是敌是友……这些，我们都一无所知。”
“所以才更应该留下！说不定，这是我们的一个机会……”嬴政看着那只正在啃食贡果的老鼠，扬起嘴角，“樊於期，立即给傀子发鸽信，说我两日后有约，见面地点就在城门郊外的凤凰山下。”
嬴政一行人在破庙里待了足足两日，在这段时间里，太子丹击败傀子以及齐燕两国签订通商协议的消息陆续传到嬴政耳中。
樊於期坐不住了，问他接下来的打算，嬴政却只说了一个字——等。
确实，目前能做的只有等，等待傀子的到来，等待谈判的结果……在这之后，方能定夺。
樊於期当然看得出来其实对方无时不刻都在关注着姬丹的一举一动，只是他无论怎么问，嬴政都顾左右而言他，最后也只能作罢。
·
约定的时刻终于到了，一辆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车帘撩起，一位红衣女子先下了马车，正是红袖。
郊外的风比城里大得多，早晚也更为寒凉。
红袖拢紧衣袖站在一旁，这时两名侍从搬了个木几下来，傀子随即探出半个身子，被她搀扶着下了马车。
嬴政从上到下打量着面前灰发布衣的垂垂老者，末了，开口道：“没想到曾与燕国太子丹并称‘燕丹齐弈’的阁下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当真是造化弄人！”
傀子冷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福祸本相依，当你失去了某样东西，上天说不定又给了一样更好的。就像王上您，曾经一度失去所有，如今不也成了睥睨天下的雄主么？”
嬴政似笑非笑：“阁下倒是看得透。”
傀子扯了扯嘴角：“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由不得我想不开看不透。”
“恕奴家大不敬，我家主人吹不得风，还请秦王长话短说。”红袖朝嬴政微微俯身，眼神却不由自主飘向身前的秦国君王。
傀子正欲开口，不料嬴政抢先道：“无妨。正好这附近有一座废弃的庙宇，我们去那里交谈，想必也无人打扰。红袖姑娘以为呢？”
说完，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对方白皙如玉的脖颈，最后停留于那小巧耳垂下的红痕处。
“秦王有心了。”红袖淡淡地回了句，然而不自觉捏紧袖口的动作，还是被嬴政和樊於期二人尽收眼底。
几人来到了嬴政暂住的破庙，扫了一眼地上的草堆和篝火的余烬，傀子语露讥讽：“原来王上这两日住在这么个逼仄地，当真是太委屈了。一个太子丹现身临淄，竟将堂堂秦国的君王逼到望风而逃，可叹可叹！”
自己的王被如此嘲讽，樊於期自是不能忍，正欲予以回击，嬴政却先开了口：“阁下在嘲讽寡人之前，最好还是先想一想自己的处境。太子丹出使齐国，为何突然向您下战书？若她知晓了你的身份，会不会将这一切告知于齐王建，以换取更大的利益？别忘了，燕国与阁下之间并无交易，某种意义上你还是他们的敌人，况且听说燕国铁了心要将军粮一案一查到底的……明天就是阁下与太子丹见面的日子，到时候阁下可得小心点，别被看出了什么端倪。”
“这一点秦王不用担心，我一向做事心中有数……”傀子说着，对红袖挥了挥手，“我和秦王商谈正事，无关人等就退下吧。”
“是。”红袖俯首听命，起身时装作无意瞥过太公望的神像。
看到贡品和牌位皆不见踪影时，她不禁咬了咬下唇，和樊於期以及众护卫一同退了出去。
等到所有人皆离开了破庙，嬴政便找了个草堆，席地而坐：“这儿不比临风楼的暖阁，我们不若将就些，最好能三言两语谈妥，这样一来阁下也可早些回城。”
傀子瞥了眼草堆，还是选择站着说话：“在下的要求很简单，一旦我夺得王位，必会履行约定，与秦国共同夹击赵、楚。但是三晋与楚国的土地，齐国也要分一杯羹。”
嬴政一挑眉：“哦？不知阁下想要分多少？”
傀子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五五分。”
嬴政冷冷一笑：“就算阁下拿到了王位并答应出兵，然齐国武备废弛，即使攻下三晋与楚国，我秦军也是主力。阁下二话不说就来个平分天下，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那就四六，最低不能少于三七。”傀子作了些许让步，毕竟在他看来，联合秦国助自己夺位才是首要的。
“公子弈啊公子弈，你们齐人擅营商的名气倒一点也不夸张，跟你们打交道不光占不了半点便宜，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着一不留神亏得血本无归！”
蓦然听到对方提及自己曾经的身份，傀子眼神微微一变，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样：“那么，秦王究竟愿意分出多少土地？”
嬴政的眸光暗了暗，接着启唇，一字一句、义正辞严：“寸土不让。”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庙里谈判的两人还没有出来。
红袖似是有心事，坐立不安。
“姑娘大可放心，你们齐国有句俗语叫做‘买卖不成仁义在’，即使这次没谈拢，相信王上和你家主人也不会交恶。更何况姑娘亦非池中物，何必屈居于小小一座临风楼？”樊於期趁机搭讪，言语间似意有所指。
红袖俨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但并未明言：“多谢樊卫尉抬爱，奴家自有打算。”
“在下能够理解姑娘目前的顾忌，不过在下有句实话不得不说。如果你家主人开出别的条件也就罢了，若执意想与秦国一同瓜分土地，王上是断不会答应的。”
说完这番话，樊於期意料之中地看到红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当真？”
“在下自幼跟随王上，他是什么样的脾气在下自然最了解。更何况按秦国如今的实力，还用得着同别的国家共分天下吗？”樊於期没有骗红袖，至少在这一点上嬴政是绝不会退让半分的。
红袖转而陷入了缄默……
樊於期不知傀子会提什么条件，但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嬴政不作出退让，这一次的谈判也必将没有结果。那么，她的大计、她的筹谋、她的忍辱负重都将化为乌有……
想到这，红袖的眸光微微闪烁，嫣红艳丽的唇勾起一丝苦涩：“我的身份，想必樊大人都知道了吧……”
樊於期一怔，之前嬴政曾授意他去套红袖的话，不曾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就承认了：“你真的是姜姓的后裔？自从田氏篡国，姜姓最后一位国君齐康公及其亲眷被放逐至海岛上，百余年间再无姜姓的下落。我一直以为，姜齐一脉已经绝祀。”
“放逐？真是无耻的说辞！”红袖讥讽地冷笑，眼里流露出明显的恨意，“当年被驱赶之时，先祖一族四百余人大多是老弱妇孺，且都手无寸铁，卫兵把他们往海里赶，他们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二十多个水性好的年轻人——这便是姜姓被放逐海上的真相。田氏窃国屠族之仇，姜姓每一位后裔都会牢记于心。”
“所以，你为傀子做事，为他夺位出谋划策，也是为了报复田氏？可你应该知道，傀子也是田氏。”
“我在他身边另有目的，至于是什么目的，恕小女不方便说。不过樊大人大可不必担心，我所做的谋划不会影响你们秦国的利益。”
话渐渐说的多了，樊於期不由得发现红袖和青莞一样，亦是一位心直口快之人：“这些，傀子是否知情？”
当然，这个问题有进一步试探的意味，但更多的只是单纯出于好意的关心，尽管现在他们俩还算不上朋友。
提及傀子，红袖显得很冷淡：“他只知我是姜齐之后，却并不知我在此处拜祭先祖之事。”
说着，她略微一顿，继而抬眸，一双美目盈盈望着樊於期：“樊大人将那些祭品和木牌收起来，小女感激不尽……不知樊大人有什么需要小女做的？”
樊於期轻轻一笑，如清风朗月：“姜齐也好田齐也罢，那是你们的事，与我秦国无关。我看那庙宇十分破败，位置又极为偏僻，想来拜祭者并不想让别人知晓。今日王上与傀子恰巧在此处面谈，我便将那些东西收了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言谢！”
“樊大人乃真君子，倘若红袖当初最孤苦无依之际遇见的是大人，该有多好……”红袖低声感慨着。
风掠过山谷，她的后半句不知樊於期有没有听清。
两人就这样相对而立，朝霞将他们的身影染成一抹华丽虚幻的金色，凄艳的红与深沉的黑交错在一起，裙袍衣角在风中烈烈飞扬……
荆轲远远看了他们俩一眼，紧接着一转身，消失不见。


第123章 无望的爱
临风楼幽暗的内室里， 傀子正在与红袖亲热。
确切地说，是傀子压着她娇软的身子与之欢好……尽管红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好。
傀子从破庙中回来后便冷着一张脸，加之晚上不听劝告又饮了不少鹿鞭酒， 动作比往常更粗暴了些。
红袖被弄得实在不好受， 忍不住开口道：“主公在秦王那里碰了钉子， 何不做些退让……”
话音未落， 那因情-事而泛着淡淡桃红春色的娇媚脸庞挨了一巴掌。
“吃里扒外的东西！”傀子冷声骂道，“跟樊於期待了一会儿就想倒戈了？你刚刚被我干的时候， 是不是也在幻想着向樊於期投怀送抱？”
“主公错怪奴家了，奴家只是希望主公能获得秦王的支持，以尽早夺得王位。”
“你那点小心思以为我不知？不过，这没关系……”傀子冷笑着，突然一把扯过对方的乌发强迫她偏过头面对床头的镜子， “好好看一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觉得像樊於期那样高的心性， 会看上这样的你么？”
铜镜里映出女子的面庞，盈盈水目，红唇微开，美艳不可方物。
然而往下看， 那光洁修长的脖颈上却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咬印， 为眼前这一抹绝艳增添了几分欲-望、几分靡-乱……
不知折腾了多久，鹿鞭酒的效力终于发挥得差不多了，傀子体力不支，沉沉睡去。
费力地推开他的手， 红袖昏昏沉沉地从榻上起身， 叫侍从打了一桶热水，然后坐在木桶里拼命搓洗身上那些痕迹。
像樊於期那样高的心性， 会看上你么——傀子的话犹如魔音贯耳，在脑海中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红袖的手掌心不自觉地攥紧……撇开那些淤积在内心的屈辱与恨意，剩下的便只有无奈与深深的无力。
傀子说得对，在她眼中，樊於期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她只能仰望，只配仰望。
而她亦清楚，无论最终事成事败，对方都不会对自己心动。
只因神，永远都高高在上。
像她这般活在尘埃里的人，是永远无法触及的。
·
荆轲奉了姬丹之命去调查傀子的身份，无巧不成书，当日傀子恰好收到嬴政的鸽信邀其前往城郊见面一叙，他便跟踪傀子的马车来到了郊外，意料之外地发现了嬴政一行人。
于是，荆轲便躲在破庙后的林子里将嬴政与傀子的谈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回城就向姬丹汇报了所有的情况。
“公子弈居然没有死？！”相比傀子与嬴政之间的交易与图谋，更令姬丹感到难以置信的莫过于傀子的真正身份。
她曾对此人的来历做过诸多推测，也笃定此人定与公子弈有关，却怎么也没想到就是公子弈本人！
“当年公子弈夺位失败，自焚于府中，实则为掩人耳目而行的金蝉脱壳之计，加上之后其容貌与声音大变，几乎没有人能认得出他是谁了。”
荆轲说完，姬丹愣了少顷，仍觉得不可思议：“他如今的样子……变化很大吗？”
记忆中的公子弈是个俊美的少年郎，而之前那场在临风楼的对局，尽管她并未见到傀子的真容，然而从屏风一头的人影以及说话的声音可以推断出对方应是个垂暮老者，与公子弈年龄不符。
“判若两人。别说是少主，就算是曾经与他最亲近之人也绝对认不出……”荆轲想了想，继续说道，“明日少主就要与之会面，到时候就知道了。”
青莞这时才从极度惊愕中回过神：“这家伙可真够狠的啊！为了达到目的，对自己都下此狠手……传说中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么？啧啧啧，这种人实在是太可怕了！殿下明天跟他过招时，可得处处小心啊！”
“不是早就过招了么？”指关节敲了敲桌案上的棋谱，姬丹陷入了深思，“公子弈在那样的情况下尚能绝处逢生且东山再起，必定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会审时度势，如今他与阿政的谈判陷入僵局，就应当明白与秦国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讨不到半点好处。而现在他的身份已被我知晓，只需稍加引导，说不定此人能成为燕国的一个助力。”
荆轲眸光一闪：“少主的意思是彻底破坏傀子与秦国之间的利益关系，再利用其真实身份作为要挟，让对方无所依傍，从而不得不听命于我们？”
“这只是我的一个初步设想。齐王建昏庸，但他手底下的大臣并非都是糊涂人，通商一事虽然敲定，可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倘若有一天他又听从了哪个大臣的进言单方面中止了通商协议，就像之前那次退出合纵联盟一样，到了那时我们岂非只能干瞪眼？所以，燕国寻求自强，无论如何也不能指望一个齐王建。”姬丹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青莞在一旁直点头：“对呀，那齐王建明显是个不靠谱的，风吹草两边倒，咱不能把宝全押他身上。”
“属下是担心，傀子已预感到自己的身份有可能暴露，万一明日之约是个陷阱……”
荆轲话音未落，青莞不以为然地打断道：“不是还有你这个天下第一剑客吗？再说了，殿下乃齐国的贵宾，连齐王都要礼让三分，傀子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就不相信他胆子大到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荆轲本想辩驳，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明日约见并没有那么简单，然而看到姬丹心意已决，他亦只得暂时将隐忧压在心底。
·
次日晚，姬丹如约准时来到了临风楼，一众侍从已在门前守候。
此番会面虽比不上面见齐王那般正式，但姬丹仍然遵从礼节戴玉冠、着正装，只不过并未乘坐使团的马车，而是在临淄当地另租了一辆普通马车。
尽管在此之前荆轲已告诉她公子弈容颜大改、不复从前，然而当亲眼看着傀子被红袖搀扶着一步一步从屏风后走出时，姬丹的内心还是暗暗吃了一惊。
那张沟壑纵横、眉目狰狞的脸上找不到曾经半点痕迹，无论如何也无法同当年那个翩翩公子联系在一起。
“素闻太子丹殿下惊才绝艳，今日能与殿下把酒言欢，实乃三生有幸！”傀子的话让姬丹的思绪中断，此时，红袖已为两人斟上参茶。
姬丹端起茶盏看了一眼，抬眸一笑：“先生何须如此客气。这雪参乃是上好的补品，祛风湿补元气效果显著。”
“老朽体弱多病，不过是靠着这些个滋补之物吊着一口气罢了。听闻太子丹殿下去年冬天曾前往辽东视察，辽东一带乃苦寒之地，殿下虽年轻，可也得多保重自己的身体。”
“多谢先生美意……”姬丹浅尝了一口，便将玉盏放在一旁，“丹此次前来，乃是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但说无妨。”
“去年我燕国的军粮贪腐窝案想必傀子先生有所耳闻，审理此案时我们发现幕后买家是一个名叫‘红娘’的齐国人。先生在临淄经营多年，无论在朝堂亦或是江湖上皆人脉广泛，不知可否在这件事上给予一些指点？”
其实当提及军粮一案时，傀子的表情虽然如常，但右手不由自主握紧杯盏边沿的小动作仍未逃脱姬丹的视线。
沉默片刻，傀子缓缓开口：“太子丹殿下言重了，老朽不过一介布衣，凭着些许薄名才在这临淄城有个安身之处，各条道上也只是结识了些朋友而已，哪谈得上什么人脉……殿下既有疑问，老朽便谈谈自己的看法。”
姬丹正了正衣冠，正襟危坐：“愿洗耳恭听。”
“老朽认为所谓的齐国买家应当只是个中间商，毕竟齐国这些年风调雨顺，从不缺粮，买来了也销不掉。更何况那可不是普通的粮食，众所周知，军粮一向都是各国的战备物资，所以买粮之人必不是冲着蝇头小利而来。根据这些可以推断，齐国人不过是颗棋子。至于真正的幕后买家是谁，太子丹殿下心里应该有数。”
姬丹挑了挑眉：“先生是觉得秦国也参与其中？”
傀子摇头：“不是参与其中，而是从头到尾只有秦国在暗中谋划，这个齐国买家实际上是个幌子，用来混淆视听罢了。”
“原来如此。”姬丹故作恍然大悟状，实则暗暗冷笑这公子弈实在狡诈奸滑，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件事真的与他毫无干系。
若非荆轲探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搞不好自己就真的被他蒙混过去了。
想到这，姬丹看似随意地问了句：“那依先生之见，‘红娘’究竟是谁的人？”
傀子捂着嘴咳了起来，红袖斟茶的手一停，忙为其拍背顺气。
片刻后，他的气息平稳了些，脸色依旧是病态的苍白，嘴唇却显得更红了：“齐相后胜。此人乃当今王上的舅舅，在朝中亦是位高权重，看似为人正派、两袖清风，实则是个贪婪之徒。”
“后胜？”姬丹不禁眉一皱，“可我听说这位齐相的口碑还不错，为官多年从不收受贿赂。”
傀子嗤笑，眼神里尽是不齿：“那是因为他贪心不足，寻常金银珠宝怎入得了他的眼？老朽闻得数月前秦国相国府长史李斯曾密访齐国，太子丹殿下不妨猜一猜其所见者为何人？”
“难道是齐相？”姬丹不知后胜密会秦使究竟是真是假，但对方说后胜与秦国勾结一同坑害燕国则俨然是在胡说八道了，“既是密会，先生又是从何得知？”
“老朽自有探听的渠道……”傀子不知姬丹早已看穿他的谎言，仍然继续谎话连篇，“殿下若不信，大可以去相府登门拜见，看看书房的架子上是否摆着一整套蓝田玉制的酒具。殿下曾质秦两载，想必这秦宫里的东西应该不会陌生。”
姬丹默默垂下眼睑，看来这傀子真以为她好糊弄，区区一套酒具就想将一切嫌疑转嫁到后胜头上，其实不用想，她也差不多能推断出这酒具是如何到了齐国的相府内。
言谈间，茶水被依次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碟碟精致的菜肴。
“这些菜都是奴家做的，不知是否合太子丹殿下的口味？”
耳畔传来女子娇声软语，姬丹一转头，只见红袖不知何时紧挨着自己跪坐在侧，手执木箸为她布菜。
尽管不太习惯陌生人为自己布菜，而且离得太近，对方身上甜腻的熏香气味让她感到些许不适，然而考虑到礼数，她还是忍了：“有劳。”
姬丹不自在的样子被对面的傀子看在眼里。
不多时，菜已上齐，红袖开了一坛酒，笑吟吟地为他们二人各自斟了一杯。
“老朽平日没有什么嗜好，无非喝喝酒下下棋。这棋是下过了，酒也要喝得尽兴。太子丹殿下，请！“傀子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姬丹低头正欲饮下杯中酒，却忽然闻到酒液中隐约散发着一股腥臊之气，不由得皱着眉脱口而出：“酒里掺了什么东西？”


第124章 致命错误
看了一眼双颊泛红、已浮现出几分酒意的傀子， 红袖微微抿唇，嫣然一笑：“这是我家主人最爱喝的鹿鞭酒，今日主人特意拿出一坛与太子丹殿下分享。”
“鹿…鹿鞭？”姬丹瞪大双眼， 急忙将酒杯推到一边， 剧烈的晃动将杯中酒液洒了许多出来， “我不喝这种东西！”
她的反应让红袖彻底懵了， 不明白刚才还相谈甚欢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傀子同样很不解，不过对方毕竟是客， 就算举止有失他也不好计较：“太子丹殿下想来应是累了，如今天色已晚，再回驿馆也有诸多不便，不如就在临风楼留宿一晚，老朽已挑选了几名歌舞姬。若殿下不嫌弃， 就让她们来服侍您就寝，如何？”
红袖立马会意， 笑着拍拍掌。
一阵香风拂过，少顷，四名身披半透明轻纱的女子袅袅娜娜地翩跹而来，唇红肤白、身段窈窕， 皆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殿下…让奴婢们伺候您， 可好？”齐女向来是轻浮放-荡出了名的，即使明知对方是燕国尊贵无比的太子，也胆子大到一边浪笑着一边上手就要解开对方的玉带钩。
“走开！”姬丹吓坏了，一把挥开那些乱摸乱动的手。
大概是力道没控制好， 那几个齐女猝不及防被挥倒在地， 原本就半脱半穿的轻纱松垮垮地散开，玉体春光尽显无遗……
姬丹上前一步， 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傀子，面色异常难看：“丹慕名而来，只求先生指点迷津，却不想先生与那些肮脏无耻之徒并无区别。是丹有眼无珠，看错了人。就此告辞！”
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与礼数，姬丹扭头就走，像是急不可待要离开此处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红袖才意识到客人就这么走了，不禁觉得莫名其妙：“这个太子丹是怎么回事？不过一杯酒而已，不喜欢喝便罢了，命人换一坛就是，哪儿来这么大火？”
这时那几个歌舞姬已经起身退下，傀子还在自斟自饮：“说的也是。他刚刚那副样子，与其说是愤而离席，不如说是落荒而逃……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逃呢？”
“说不定这太子丹有什么隐疾，怕被人撞破，所以才如此慌张地离开这儿……”红袖说着，掩面窃笑道，“主公看他刚才的反应，一个大男人，像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一般，脸都红了！”
傀子忽然一怔，紧接着将酒杯一撂：“你刚刚说什么？”
“奴家是说太子丹很可能有隐疾……”
“不是这句。你说他的反应像什么？”
“像…未经人事的少女。”
红袖疑惑地望着自己的主公，随即在对方诡谲莫测的目光里读出了一丝震惊、愕然与疯狂的喜不自胜，像是发现了极大的惊喜。
“女人……？”
·
姬丹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坐上了回驿馆的马车，夜幕早已降临，外面飘着零星的雨点。开
春一过，齐国便基本告别了严寒，但那是没下雨的时候。
这雨一旦下起来便没完没了，去岁末残留的寒意卷土重来，飕飕寒风裹着湿冷灌入袍袖之中，沁入骨髓的凉让人有种又回到冬天的错觉。
冷风一吹，姬丹一下子清醒过来，紧接着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已经犯了错误，一个致命性的错误！
从那一杯鹿鞭酒开始，她便失了平常心。
而更千不该万不该的，则是慌乱中将那几个投怀送抱的歌舞姬一把推开。
姬丹懊悔不已，即使是拒绝，自己也不该那般慌张无措。
要怪就怪她太过自信，以为掌握了对方的身份和图谋便掌控了一切，殊不知区区一杯酒便令自己方寸大乱。
姬丹在车内如坐针毡，越想越六神无主，甚至怀疑这会不会是傀子的有心试探，试探她究竟是不是真正的燕太子丹。
可若这个猜测属实，又是谁泄露了她的身份？
脑中快速过了一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寥寥无几，除了父王身边的宋大监，便只有黄金台几名高层，都是信得过的人。
忽然，一个熟悉的名字浮现在脑海，然而姬丹又使劲摇摇头。
不会，阿政绝不可能把她的秘密透露给任何人！
尽管没有证据，可她就是坚信阿政不会做出对她不利的事。
马车在淅淅沥沥的夜雨中疾行，不多时驿馆近在眼前。
心乱如麻地下了车，姬丹随即意外地发现青莞并未在门口等她回来，不禁感到诧异。
难不成这丫头一个人先洗洗睡了？
可这个时辰并没有多晚，更何况以往哪怕忙到通宵达旦，只要自己不休息，这傻丫头就算哈欠连天再犯困也绝不会一个人跑去睡觉。
此时，姬丹也没心思多想，抬脚便上了楼。
孰料门一推开，只见自己的小榻已被鸠占鹊巢，青莞低着头默默煮茶，荆轲正在向斜倚在榻上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姬丹推门进来，两人皆不约而同一顿。
“哥哥？！”一见到榻上之人，姬丹瞬间打了个激灵，当即跪地行了个大礼，“妹妹不知哥哥大驾光临，请哥哥恕罪！”
太子丹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转而朝荆轲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退到一边。
青莞递上茶，太子丹将杯子拿在手里，对杯沿轻轻吹着气，而后抿了一小口，缓缓起身踱步至姬丹面前：“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兄长未曾让她起来，姬丹便只能跪着答道：“妹妹…妹妹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到底怎么了？！”太子丹脸一沉，将茶盏放在一边。
“今晚妹妹应约前往临风楼与公子弈会面，准备用我们掌握到的情况先试探他的反应，以便日后挟制公子弈，以此来保证燕国在齐国的利益。”
太子丹点了点头：“想法不错，还算有点脑子。”
“本来进行得很顺利，可不曾想，后来……”姬丹的头却垂得更低，“妹妹好像暴露了……”
青莞霎时吃惊地望着她，太子丹眉头一皱：“好像暴露了？究竟怎么回事？！”
“当时公子弈命人上了酒菜，正欲和他推杯换盏之际，却闻到酒里一股异味，一问才知是加了…加了鹿鞭。”姬丹实在觉得难以启齿，声音越来越低。
太子丹微微一愣，接着扯了扯嘴角：“所以你就不淡定了，然后慌不择路地回来了？”
“哥哥知道的，妹妹一向都是见不得那些脏东西的……”
一句话未完，太子丹勃然大怒，一脚将姬丹踹翻在地：“废物！连个影子都当不好，要你何用？！”
姬丹吃痛地闷哼一声，胸口闷疼不已，正欲忍痛爬起来认错，不料脖子被太子丹伸手猛地掐住，整个人随之被举向半空……
青莞当即双膝跪地，乞求主上网开一面，然而太子丹根本不予理睬。
窒息感传来，姬丹难受得喘不过气，喉咙被扼住的她无法开口说话，手脚本能地挥舞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原来哥哥真的想杀死她！
从小到大，每次面对兄长，姬丹心中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一丝愧疚。
明明身为女子，却夺走了原本属于哥哥的太子身份；明明不是太子，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接受着他人的顶礼与景仰……而哥哥却只能活在暗无天日的角落，看着她顶着自己的名字，享受着太子的尊荣。
虽然知道这是权宜之计，然而姬丹一直觉得自己占了哥哥的很多东西，是她欠了哥哥的。
也正因如此，在一些大事小情上，她一向都尽量顺着对方的心意。
即使知道哥哥对自己心怀怨怼，也毫不在意。
可她未曾想到，有朝一日哥哥居然会想让她死！
姬丹不再挣扎，她没有力气了，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心灰意冷。
眸光偏转，姬丹看见青莞不停地磕头替自己求情，傻丫头泪流满面，光洁的前额都磕出了血。
她还看见荆轲后背绷得笔直，右手握拳，青筋突出。
最后，她的视线回到面前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五官在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后连同青莞的哭声一起，渐渐离她远去……
突然，脖子上的钳制一松，姬丹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疼痛使她一下子清醒过来，一抬头，只见荆轲捏住太子丹的手腕：“主上息怒。属下以为，事情或许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太子丹对荆轲怒目而视，却不得不听对方把话说完。
“除了黄金台之外，便只有嬴政和樊於期知晓少主的秘密。樊於期不过鹰犬爪牙之辈，没有嬴政的许可，他绝不会泄露此事。而嬴政若想对少主不利，早在七年前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便可将此事公之于众。但他并没有那么做，试问当时嬴政在盛怒之下尚且没有把少主怎么样，难道七年后就随便将少主的秘密透露给区区一个公子弈吗？”
太子丹的神色和缓了些：“说得有理，继续。”
荆轲放开对方的手腕，目光有意无意从姬丹身上转过：“所以，依属下之见，既然嬴政不会泄露，那么公子弈便不可能知道少主是女子，最多也只是怀疑罢了。现在只需打消他的疑心，便能保少主无虞。”
“那你觉得接下来应该如何应对？”
荆轲低头拱手道：“只要主上代替少主与那公子弈再次会面，一切问题皆可迎刃而解。”
太子丹冷哼，一拂袖坐回原位，嫌弃地看着仍半瘫在地上的妹妹：“自己闯了祸，现在让我这个兄长来为你收拾烂摊子……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那公子弈修书一封，邀他明日临风楼再叙！真是百无一用！”
姬丹立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便开始低头写信。
青莞抬起袖子抹干脸上的泪花，却被额上的血糊了一脸，此时才知自己额头破了皮。而她不知道的是，一旁的荆轲亦悄悄地长舒了一口气。
姬丹三下五除二写完信，然后交给兄长。
太子丹看也不看便将书信往案上随便一放，目光阴沉地看着面前低头沉默的姬丹：“你此番闯下大祸，就别在临淄继续丢人现眼了，给我滚回蓟城面壁思过。现在就走！”
“是。”姬丹乖乖应着，青莞二话不说赶紧帮忙收拾行李。
不多时，两人退出房间。
荆轲抬腿正要跟她们俩一起走，太子丹蓦然开口：“等等，你留下。”
荆轲不着痕迹地一蹙眉：“属下除了一身武功，便再无所长，况且主上身边从不缺暗卫。”
太子丹上半身微微往后靠，左手随意地搁在膝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华贵的衣料，唇角含着一丝算计的阴笑：“留你在这里，自有我的用意。”


第125章 自投罗网
“主公确定太子丹是女人？”红袖吃惊道，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十之八-九……”傀子斜倚于榻，正在摆着名局的棋谱，“虽然暂时还没有十足的证据， 但太子丹的反应着实怪异， 而且怎么解释都说不通。只有一种可能——这位名动天下的燕国太子实则是女扮男装。不光如此， 我少时曾在燕国为质， 与那太子丹算是熟识。那个时候就听人说他有一些奇怪的习惯，比如沐浴时从不让旁人在侧， 哪怕连服侍的宫女也不许近身。不单单是这些，在燕国那几年我发现他也几乎从不与人走得很近，连说话都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当时我以为他性子高傲，如今再回想起来，倒真是越来越可疑。”
红袖正为傀子按揉颈肩， 一听这话，不禁手一停：“可是奴家听闻太子丹妻妾成群， 和别的王族子弟并无不同。”
“妻妾成群是不假，可那都是近几年才有的，而且你听说过太子丹有子嗣么？”
红袖眼珠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确实未曾听说。”
不过一想到傀子的推断， 她仍觉得不可思议：“若一切真如主公所料， 难道他的妻妾丝毫不知情吗？奴家不相信她们连自己的枕边人是男是女都搞不清。”
“这就不得而知了，或许他们的高明之处就在于此……”棋盘上的黑白子已全部摆满，傀子放下棋谱，目光死死盯着盘面上陷入胶着的战局， “燕国弱小， 连太子也不得不在别国为质，这万一出了岔子， 可是连国本都没了。所以他们才用了个女太子李代桃僵，以此为幌子来掩护真正的太子。燕王喜啊，亏你能想出这招！”
“不知主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红袖话音刚落，一名小厮敲了敲房门：“大人，您的书信。”
红袖起身推开门，将信件取来。
傀子一看，信的落款是“姬丹”，不由得冷笑：“天助我也，对方居然主动送上门！”
“那太子丹定是回去后意识到自己言行举止出了纰漏，怕被主公识破自己的秘密，所以才写信再次邀约，想打消主公的疑心。”红袖反应迅速，一点就通。
傀子满意地点点头：“对方想亡羊补牢，我便将计就计，活捉了他，验明正身。若真是个女子，那便是燕王室天大的丑闻，燕王喜亦将身败名裂。正好，我可以以此为要挟，不怕燕国不会听命于我。”
“可就怕万一事实并不像主公所想的那样，太子丹就是个男的，我们把他一抓，到时候如何收场？毕竟是燕国的太子，总不能直接杀了他吧。”红袖还是有些不放心。
傀子像是胜券在握，不以为然道：“怕什么。就算抓错了，大不了把人打晕了再送回去，谎称喝醉了酒。等到第二天醒来，他也没了证据，能奈我何？”
“主公高明！”
红袖说完，只见傀子拈起一颗白子摆在棋盘中央，原先胶着的局势顷刻间被打破，四面八方的白子连成一片，势不可当。
“通知‘北斗七剑’速速前来临风楼。”
“是。”红袖奉命退下。
昏暗的内室里只剩下傀子一人，望着棋盘上走投无路、垂死挣扎的黑子，他唇边的笑意愈发狰狞。
齐王的宝座，迟早都是我田弈的囊中之物！
·
一夜过后，次日天亮之际雨便停了。
太子丹整理好衣装便下了楼。
此时，驿馆的官员已经将使团一行人的早膳安排妥当。
骆铭也恰巧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看到太子丹，他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打招呼：“太子殿下来得正好，您最爱吃的虾卷刚刚出锅！”
太子丹瞟了一眼早膳，反应很冷淡：“我今日要去临风楼一趟，使团的一应事物就交给你处理。”
骆铭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诶，昨天不是才去过吗？”
太子丹眼尾一挑：“本太子要去哪儿，难道还需要经过你的许可？”
骆铭眼皮一跳，慌忙低头：“臣不敢……臣，不是这个意思。”
“骆卿身为使臣，言行举止无一不是代表燕国，比起在国内时自当更加谨慎。”
太子丹绷着脸，吓得骆铭不住地点头哈腰：“是是，臣知错……”
“我马上就出门，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讲完这句话，太子丹便一个人离开了前厅。
骆铭这才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对方离去的方向，挠了挠头皮：“奇怪了，一夜过来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难道是昨天和那个什么傀子会面时受了气？”
可问题是，他们的太子殿下从不会乱发脾气、迁怒于人呐！
·
下了一夜的雨虽然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大片灰色的云堆积在天空中，遮天蔽日，即使是白天也显得十分昏暗。
太子丹伫立于临风楼的大门外，长身玉立，一阵风过，白龙鱼服宽大的袍袖随风翩飞，皓如霜雪。
红袖从楼内款款步出，绯衣墨发，尽态极妍：“太子丹殿下当真是勇气可嘉，奴家还以为您不会再来了。”
太子丹冷冷一笑：“不过一间小小茶楼，本太子为何不敢来？别说是这里，就算是龙潭虎穴，也没有本太子不敢闯的。”
“好！”拍掌喝彩的声音传入耳畔，一抹人影从门里走出，正是傀子。
太子丹的眸色一暗：“没想到傀子先生也会到楼下来散散步，我还以为先生一直都蜗居在那间窄小的棋室，从不敢出来见人呢！”
面对咄咄逼人的太子丹，傀子不温不火，面色平静：“都道是燕太子丹生就了一副绝世姿容，可老朽觉得殿下最值得称道的则是这副伶牙俐齿，不久前便靠此哄得王上签下了对燕国大大有利的通商协议，如今更是说得老朽无言以对了。”
“先生此言差矣。老了未必会朽，若本身就是一块朽木，即使没老也注定是百无一用。”太子丹可不管对方是否话里有话，亦或是明褒暗讽。
在他的眼里，公子弈不过一个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罢了。
“太子丹殿下既说与我家主人再叙，何不移驾楼上？”红袖适时地打断两人明里暗里的交锋，同时也缓解了针锋相对的紧张气氛。
傀子仿佛忘了刚刚那些话，神情自然地一抬手：“殿下，里边请！”
傀子的棋室姬丹前前后后去过两次了，然而太子丹还是第一次来这儿，昏暗的光线令他不太适应。
和傀子面对面坐下之后，太子丹拿起手边的杯子，里面只是普通的参茶。
人参乃极其珍稀昂贵的大补之物，尤其是这种高山雪参，更是有价无市。这个公子弈却拿来泡茶，当真是暴殄天物！
见对方迟迟不语，傀子作为主人便率先开口道：“殿下昨晚忽然离席而去，老朽实在不解，不知道是不是哪里招待不周？”
“先生指的是鹿鞭酒吗？抱歉，本太子年轻体健，用不着那种东西。至于那几名歌舞姬，不过是些庸脂俗粉，岂能入得了本太子的眼？！”太子丹振振有词地作出解释。
“原来如此。看来，是老朽考虑不当。那便谨以此茶，向殿下赔罪，还望您多多海涵才是。”傀子似是并不在意对方的说辞，边说边举起手中的茶盏。
太子丹随意一抬手里的杯子，然后喝了一口参茶：“我若是真的计较，就不会特意前来向先生解释了。”
傀子的目光不经意间投向对方执杯的手，一丝惊讶从眼睛里一闪即逝，很快又恢复原样：“如此，那可真是老朽的荣幸！老朽一生以棋会友，有幸结识殿下这样的弈棋高手，又这般投缘，不若今天就在此手谈几局，如何？”
“甚好。”太子丹说是这么说，暗地里却在腹诽这公子弈嗜棋如命的传言一点都没错。
红袖捧出棋盒，轻轻打开盒盖。
“水晶？”太子丹眉梢一扬。
燕王喜曾赏过他一套珍贵的墨白玉棋子，已是价值千金，却没料到有朝一日竟能得见传说中的水晶棋子，更难以想象的是如此稀世珍宝居然在这样一个小人物的手里。
红袖为太子丹续上茶水：“这水晶棋子乃是我家主人的至宝，平日里旁人可是碰都不许碰的，今日与殿下手谈方才拿出来，可见我家主人确实将您视作知己至交。”
“所以本太子也应感到荣幸？”太子丹似笑非笑。
“殿下说笑了！再珍贵的棋总是要拿来下的，若一味束之高阁，岂非辜负？”傀子说着，朝面前之人抬了抬手，“依旧是老规矩，您先请。”
太子丹也毫不客气，拿起一颗黑子放在小目上。
傀子一改之前的深思熟虑，这一次他落子极快，几乎是对方刚将棋子放在棋盘的某个位置，他便迅速作出了回击。
黑白双方粘连在一起，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小半盘后，太子丹渐渐占据优势，见对方陷入了被动防守，不禁揶揄道：“都说先生棋艺过人，不过看这盘势，先生的前景好像不太妙啊……”
傀子勾唇一笑：“高手过招，形势多变，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还请太子丹殿下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太子丹嗤笑一声，“本太子只知道若再不提黑子，先生就要输了。”
“黑子？”傀子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这满盘皆是白子，哪来的黑子？”
觉察到不对，太子丹执棋的手一停，疑惑又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傀子。
“殿下还是看一看自己的右手掌吧。”
太子丹低头，顿时双眼瞪大——但见右手掌心处的皮肤变得乌黑！
糟糕，中毒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急忙使用内力欲将毒逼出来，可一运功却发现自己的内力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傀子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对方的狼狈，血一般殷红病态的唇边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老朽说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殿下满盘皆输，这盘棋也该结束了……”
说完，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捡棋子。
太子丹恨恨地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你是什么时候给我下的毒？那杯茶根本没有毒……”
“太子丹殿下是不是太小看老朽了？夜半行窃，僻巷杀人，乃愚俗之行。老朽怎么可能蠢到直接把毒下到茶里？”傀子一边说，一边摩挲着白子晶莹剔透的表面。
太子丹猛地丢下手中的棋子，此时指尖已经开始微微发麻，而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中毒的原因。
原来自己所执的压根不是什么黑子，而是淬了黑色毒-药的白子！
难怪刚才对方一直都不提子，任由他占尽先机！
他实在意想不到，一向算无遗策的自己居然阴沟里翻了船！
想到这里，太子丹更是气得眼睛里冒火，恨不得将面前的人烧成灰烬，连渣子都不剩：“公子弈，你休要得意！你当真以为抓了本太子就能挟制燕国？！与黄金台为敌，必不得好死！”
真实身份被对方一语揭穿，傀子一开始多少还是有些吃惊。不过对方那些恶狠狠的话在他听来只是逞口舌之快，虚张声势罢了。
“既然殿下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就更要委屈您在这儿多待些日子了。比起我的下场，您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的处境吧。殿下大可放心，我对您的命不感兴趣，这么做也只是想得到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如今您在我的手里，相信您的父王定会全力支持我夺位，毕竟他那么在乎颜面，是绝对不愿看到女太子的事被公之于众的。”他笑看着这位尊贵的储君在自己面前气急败坏却无能为力的样子，想象着高高在上的齐王建走投无路、向他跪地求饶的样子，内心升起变-态的满足感。
以前，他是不受宠的庶出公子。无论自己多么努力上进，都不曾受到过一丝重视。
而他的兄长田建明明样样比他差一大截，却因为嫡出的身份从小就被立为太子，享受着众星拱月般的生活。
可明眼人都清楚，他田弈才是诸公子中最有才能的，田建那个蠢货根本不配继承王位！
不论是齐王建、太子丹还是嬴政，这些曾经小看他的人迟早都要付出代价！
一想到这些，傀子激动地急促喘息，眉宇间流露出癫狂。
此时太子丹已在暗中盘算脱身之计，照这样下去，毒性很快就会扩散至全身，到时候连动都动不了，更别说跑了，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挟持公子弈。
傀子的喉部随着呼吸颤动，太子丹看在眼里，冷不防伸手欲扼住对方的咽喉……
这是他的最后一搏。
而他亦清楚，这一搏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然而那手却停在了离傀子颈部仅有一寸之处……剑穗长长的流苏缚住手腕，一名身着黑衣的女子手执剑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六道剑影从侧面闪现，太子丹感到脖颈一凉，但见六把利剑分别指向他的要害。
北斗七剑！


第126章 太子失踪
太子丹惊愕地睁大眼， 红袖突然在背后一个手刀将其劈晕，二话不说将衣领扯开。
然而接下来，她的脸色有些难看：“主公， 看来这次我们真的想多了， 这燕太子丹的确是个正儿八经的男人。”
“我知道……”傀子起身， 踱步到太子丹身前， “我早就看出他是男人。”
“那现在是不是要把他放了？”红袖多少有些小失望，毕竟白忙活一场， 搁谁身上都不乐意。
“不！”傀子抬手制止，眼神里尽是高深莫测，“正因为是男的，所以才能更好地为我所用。”
红袖不解，眼看着家丁拿来绳子， 傀子这才对她说明实情：“燕国其实有两个太子，上次来的不过是个冒牌货， 这位才是真品。”
说着，他让家丁先不要忙着绑，然后拿起太子丹的一只手：“棋手一般在对弈之前都会修剪指甲，昨天的筵席上， 我留意到燕国太子的指甲修得很短， 由此可以推断对方虽不是棋手，但在弈棋上是个讲规矩的人。可仅仅一天不到，他的指甲就长起来了，你觉得这可能吗？”
红袖看了一眼那指甲， 分明是有一段时间没有修剪了， 顿时领悟：“所以今天来的燕国太子与昨天那位根本不是同一个人，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太子丹！”
傀子轻蔑道：“他应该是知道那个假的已经露馅， 故而来此补救，希望能打消我的疑虑，可万万没想到我会先下手为强，反过来把他抓了。”
“主公如今抓住了真正的燕国太子，接下来该作何打算呢？”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燕王喜迟早会找上门，我只需要等着他来和我谈条件。到那时，有了燕国倾国之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还需要看那嬴政的脸色行事么？！”
红袖一听，惊愕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以为傀子只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测而已，却不曾想到居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此刻，她急忙开口道：“主公万万不可！秦国虽为虎狼之邦，好歹嬴政还算是个守信誉有原则之人。但那燕王喜就不一样了。能想出真假太子这般阴损下作的计策，这样的人不可与之谋。再者，燕国黄金台的势力主公最清楚不过，当年若不是那些人从中作梗，齐王之位早就是您的了。现在您用他们的太子威胁燕王喜，不怕黄金台的人报复吗？”
“有本事他们就来！宝贝儿子如今在我手里，燕王喜没得选择，只能听我的摆布。”傀子的眉眼朝红袖冷冷一瞥，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讥讽。
“可是，主公……”
红袖话音未落，便被对方抬手打断：“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
红袖只好作罢，对方一意孤行，她也没有办法：“既然主公决定放弃与秦国的合作，那嬴政那边怎么办？置之不理吗？”
“嬴政知道了我们的底细，又失去了利用价值，注定留不得……”傀子说着，看向红袖，“你现在就去传个口信，通知嬴政七日后前往上次见面的地点，到时候多派些人手。嬴政带的护卫虽然不多，但也不容小觑，尤其是那个樊於期，此人怕是不好对付。”
红袖大惊，怎么也想不到傀子竟对嬴政起了杀心……她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欲言又止。
“记住，务必一网打尽，一个活口也不能留。”傀子说完这一句，挥挥手让家丁把太子丹带下去。
红袖也欠身退下，顺便带上了房门。
·
太子殿下自出门后便一直未归，到了次日早上还没回来，骆铭这才觉得不对劲，赶紧带上几个随从去了临风楼，却听对方说太子丹昨天午后就回去了，至于为何还未回驿馆，他们也不知情。
骆铭急了，嚷嚷着人是在对方那里丢的，对方无论如何也该给个说法，还打算带着随从进去搜查。
临风楼的人口气相当硬，说搜查可以，但这是在齐国，燕国人没资格搜，要想进楼得先拿出官府的搜查令。
骆铭碰了个钉子，束手无策的他赶紧趁着宫门下钥前进宫向齐王建禀明来意。
齐王建一听这还得了，要是燕国太子在齐国地界上丢了，可不就麻烦大了？于是立刻传令下去，命官府全力协助燕国使团寻人。
官府很快带人将临风楼里里外外搜了个遍，然而一无所获。
难道真如临风楼的人所说，殿下是在回驿馆的途中失踪的？
骆铭十分纳闷，已经一整天过去了，殿下仍杳无音讯，心中的不安正在逐渐加剧，却一筹莫展。
偏偏贴身随从苦瓜着脸，还在他耳边唠叨个不停：“大人呐，这下可怎么办呢？小的们连勾栏乐馆都找了个遍，还是没找到人呐！”
“胡闹！太子殿下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骆铭一听火了。
太子殿下为国日理万机、不辞劳苦，有时候甚至废寝忘食，怎么可能流连风月场所，沉迷于声色犬马？
这些蠢货也不动动脑子，殿下的贤名都要被他们毁了！
小随从立马低头，一声不吭。骆铭叹了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快去准备马车，我亲自去找。若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所有人就等着被夷三族吧。”
小随从缩缩脑袋，夷三族是最重的刑罚，想想都超害怕。
齐国的差役在打头阵，燕国自己的使团也没闲着……骆铭坐在马车里，小随从驾着车，一队护卫在前面开道，就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马车慢悠悠地驶过菜市，一名路人望了一眼马车驶去的方向，蹲下来挑了几棵白菜，趁四下无人之际对那菜贩说道：“通知吴阁主，少主于前日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说完，他付了钱，起身走人。
卖菜的老汉随即戴上草帽，推着一车菜朝仁心医馆而去。
·
夜幕深沉。
仁心医馆内，却是灯火通明。
临淄阁的几大骨干聚集在一起，一个个都面色凝重。
“我就不明白了，少主好端端的怎么就失踪了呢？”吴阁主背着手在后厅里踱来踱去，着急归着急，他始终觉得这事儿来得突然且不合常理。
副阁主……也就是那卖菜老汉，见大伙儿都一言不发，忍不住问道：“老吴，你确定少主是在临风楼失踪的？”
“当然。自从少主交代过之后，我便安排了人手对临风楼进行全天布控。就在前天，我的人亲眼看到少主进了临风楼，此后便再没出来。”吴阁主一席话讲完，众人纷纷点头。
如此，这临风楼肯定大有问题！
副阁主一听，右手一拍案：“不对呀！那荆轲跑哪儿去了？难道说也着了那傀子的道了？”
吴阁主沉默不语……依荆轲的身手和能力，不太可能出什么意外；但要说完全不可能，他也不能把话说死了。
若真有个万一，那这个临风楼就太可怕了！
正在这时，外头蓦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嘭嘭……嘭嘭嘭……
特定的节奏和规律，让众人不由得心头一紧。
医馆的后门没有几个人知道深夜时分，谁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
吴阁主对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先熄灯保持安静。
然而过了一会儿，敲门声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急促。
这次索性连规律都没有了，只是“嘭嘭嘭”乱敲一气，力度大得像是再不让进就要把门撞开似的。
黑暗中，副阁主随手拿起一把柴刀，指了指门，用唇语对其他人说道：“我来。”
说完，他放轻步子，一点点靠近后门。
末了，猛地将门拉开，二话不说手中的砍刀就呼了过去！
众人瞪大了眼睛，只见那柴刀还没劈到人便被深不可测的内力震飞，然后，清冷的声音传入室内——“是我，荆轲。”
副阁主刚刚没看对方是谁就劈，此刻定睛一瞧，一身黑衣劲装的男子伫立于夜色中，双眸炯炯有神，亮如星辰……正是荆轲。
临淄阁众人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副阁主很不满，一上来就摆脸色给荆轲看：“出了这等大事，这两天你都跑哪去了？身为少主的暗卫，却不能护少主周全。现在人被捉了，你不去想办法解救，跑我们这来干什么？”
“我是少主的暗卫，根据条例，我的行动只需要告知少主一人。即使您贵为一阁的副阁主，也无权过问。”荆轲三言两语怼了回去。
副阁主当即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荆轲，你…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不过才丙级一等，按照暗卫的等级早就混到头了！论级别，我们临淄阁几个骨干哪个不比你高出一大截？你有什么资格打着少主的旗号在我们这儿狐假虎威？！”
此话一出，一帮子手下也跟着指责荆轲的不是。
“够了，都给我少说两句！”吴阁主终于忍无可忍地发飙了，“出了这样的事，你们还有心思在这内讧？黄金台一向倡导众成员精诚团结，相互扶持，什么时候你们学会了官场那一套？一个个的拿级别来压人？！”
副阁主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老吴，你说得对。我，我确实不该那样讲话，可我这不是气不过吗……难道荆轲就没有错？他都把少主给弄丢了！”
荆轲开口道：“我来就是向你们说明这件事，少主安然无恙，出事的是主上。”


第127章 有匪君子
荆轲将一切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面无表情地看着临淄阁一众人的表情变了又变。
半晌，副阁主才讪讪道：“也就是说，傀子抓错了人？”
荆轲神色严肃：“恐怕不见得。若真是抓错了人， 早该放了。怕就怕公子弈不光知道了少主的秘密， 而且还通过挟持主上来要挟燕国。”
本来当荆轲说出傀子就是公子弈时， 临淄阁一众包括吴阁主在内皆吃了一惊， 如今又得知公子弈狼子野心不改，还企图将燕国拉下水， 一个个气得咬牙切齿。
尤其是一向嫉恶如仇的副阁主，当即就提出集结阁内全部人马端了临风楼，生擒公子弈，再逼问出主上的下落。
“不可！”吴阁主一语驳回，“主上在他的手里， 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而且刑讯逼供是下下策，若公子弈就是不说， 你又能拿他怎样？何况此事已经惊动了齐王建，你觉得公子弈还会在那儿等着你去抓他么？”
“那你说怎么办，老吴？”副阁主面露难色。
他能想到的只有这招，除此之外便只能像那骆铭一样沿街搜寻了。
可临淄城那么大， 那样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吴阁主捻了捻他那花白的胡须， 忽然问荆轲：“主上的凝香丸可有随身携带？”
荆轲想了想，摇摇头：“并未。”
副阁主一听，不禁慌了：“那可如何是好？主上的弱症一旦发作，若没有凝香丸， 恐有性命之忧！”
“这倒也无妨。公子弈既然挟持了主上， 必不会坐视主上发病致死，定会全力保住他的性命。凭我的了解， 主上的弱症并不算太重，即使没有凝香丸也能撑个把月。所以，一旦主上发病，公子弈必然会到处求医问药，那时便是我们的机会。”吴阁主的话令众人一头雾水……当然，荆轲除外。
“吴阁主的意思是，借行医看病之机潜入公子弈的住处，想办法打探到主上的消息，再里应外合将人救出？”
吴阁主欣然点头：“说的没错。不过主上毕竟在对方手里，为保万无一失，我们须切记——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荆轲表示打探消息就交给自己，吴阁主同意。
此时临淄阁众人凑到一起，开始策划营救方案。
·
太子丹无故失踪，临淄城内也不消停。
尤其是临风楼，这两日几乎每天都要被搜查好几遍，连傀子也接受了官府的盘问。当然，考虑到对方名士的身份以及在民众中的影响力，差役们还不敢堂而皇之地把人带走，因此审问仍然在临风楼进行。
红袖趁着傀子应付官差之际悄悄出了城，终于在天黑之前如愿见到了嬴政一行人。
对于她的到来，嬴政显得很不屑：“你家那位主子又有什么事？如果还想继续坐地起价，你就告诉他——君无戏言，寡人说过的话绝不会更改。”
红袖没时间慢慢解释，也跟嬴政无话可说，便绕过他直接对樊於期开门见山道：“田弈马上要对你们动手，你们趁现在赶紧离开齐国！”
嬴政和樊於期两人皆不约而同吃了一惊。仅仅因为上次条件没谈拢，这个公子弈就要痛下杀手？
红袖以为他们俩不相信，更着急了：“我这次来本是奉了田弈的命令跟秦王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等到了那日秦王在约定地点出现，他便派出杀手将你们一网打尽。田弈抓住了太子丹，想以此威胁燕国听命于他，助他夺位，现在你们对他没有用了，又知道他的身份，他一定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齐国的！”
一听到对方提及太子丹，嬴政豁然站起，目光灼灼地盯着红袖：“你说，公子弈抓了谁？！”
红袖一脸茫然：“太子丹啊……他怀疑燕国太子是女人，想把那冒牌货抓起来，没想到抓住了真正的太子丹。”
听到红袖这么说，嬴政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紧接着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于是轻咳了两声，坐回到石头上：“所以你是来通风报信的？可你本就是公子弈的人，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
红袖捏了捏自己的袖口，沉声道：“没错，我是为他办过不少事，但我有我自己的目的。田氏一族篡我家国，屠我族人，此般深仇大恨不会遗忘。之所以帮助田弈夺位，是因为我知道一旦此人上位，齐国必将动乱，一旦卷入战火，田氏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我也算是为先祖报了仇。可现在田弈贪心不足，竟然妄图要挟燕国助他谋夺王位。他在自取灭亡，我可不会傻到陪他一起往火坑里跳。”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你倒是比你主子明智得多……”嬴政歪歪脑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不过，寡人还是不信你特意大老远的跑这一遭只是出于这一个原因。就算公子弈没有利用价值了，你大可以一走了之，我们的生死其实也与你无关。”
红袖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声：“秦王慧眼，一语中的。确实，我来这里通知你们一则为了我自己，只要秦王安然无恙，那么这天下迟早是您的，田齐覆灭指日可待。”
嬴政抬了抬眉尖：“还有呢？”
“除此之外，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樊大人。”讲到这儿，红袖抿唇，没了下文。
嬴政从大石头上跳下来，对樊於期眨了眨眼睛，然后右手往他肩膀上一拍：“自己招惹的麻烦，自己解决。”说完，大摇大摆地走远。
樊於期呆呆地站在原地，想不通自己到底哪儿招惹人家了。末了，只好朝对方拱手拜谢：“多谢姑娘前来相救！此番大恩，无以为报，若姑娘日后有所求，只要是在下能做到的，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不知姑娘今后有何打算，若公子弈没有找到我们，恐怕姑娘会有麻烦。”
红袖上前一步，朝樊於期伸出纤纤素手：“你会带我一起走吗？”
樊於期迟疑了片刻，终于从嘴里缓缓挤出两个字：“不会。”
红袖一愣，继而笑出了声：“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而且这么直接，一点面子都不给。”
樊於期怕她真的生气，立马解释：“姑娘不要多心！王上与我此次来到齐国纯粹是为了国事，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带人回去，除非经过王上的允许。但我想，姑娘既然与我们不是一路人，王上想必也不会同意的……何况我们尚且自身难保，不知能否逃出生天，又怎能随意向姑娘许下承诺呢？”
没想到对方解释了一大堆，红袖忍不住轻笑：“小女子只是说句玩笑话罢了，樊大人何必当真。”
说罢，她退后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若无法做到一诺千金，便不要轻易许诺……”喃喃低语，半晌，她抬起头，嫣然一笑，“樊大人果真是真君子，言行举止毫不作伪。”
樊於期的眸光闪了闪，依稀想起之前对方也说过相似的话。
那日，风甚大。他们俩相对而立，眼眸里映出彼此的身影。
她说，樊大人乃真君子……
其实樊於期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君子，也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所作所为，无关仁义虚名，但求无愧于心。
夕阳西下，余晖逐渐淡出天际。
红袖踏着一地的荼靡，在他的目送下渐行渐远。
“小女子从此便与樊大人天各一方，还望大人珍重。”……
温婉细语犹在耳畔，那一袭红衣仿佛还在眼前，窈窕生姿，妩媚入骨。
不知过了多久，嬴政走过来用胳膊顶了顶樊於期：“还在看呐，人都走远了！”
樊於期回过神，又听嬴政在旁边揶揄：“我说你至于吗，就为这么个女人失魂落魄成这样？”
“我哪有失魂落魄，我只是在想今后她该怎么办。”
樊於期话音刚落，嬴政拍了拍旁边的石头：“别老操心别人的事。过来，我有事要交代你。”
樊於期老老实实走到嬴政身旁，却并没有坐下来。
对方是君，自己是臣，臣子怎能和君王平起平坐？
嬴政看他站得跟木桩似的，尽管心里不太自在，却也只好作罢：“田弈如今人多势众，我们不可硬碰硬，当务之急应尽快离开临淄，前往齐赵边境。那里有我们的据点，可以保证安全，届时再按原路返回秦国。”
樊於期提出了自己的担忧：“齐赵边境离临淄有几百里的路程，这还是官道，山路则更远。王上此次微服出访，官道是走不得的。可若是走山道，必然耗费更多的时间，也更危险。”
别的不怕，最令他忧心的莫过于在半道上遭到杀手的伏击，那时哪怕自己拼了这条命，怕是也难以护王上周全。
“所以，这便是我要交代你的第一件事……”嬴政说着，从衣服里拿出一封书信。
樊於期接过，一看便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不是之前傀子写给王上的信吗！上面怎么会印有秦国的玺印？”
“寡人来齐国之前就想过，若谈判不成以至撕破脸该如何脱身，于是提前做了准备，将这封书信盖上玺印，随身携带。现在，该是用上它的时候了。你把这封信送到齐相后胜的府上……记住，此行需谨慎，不要被人发现了。”
嬴政说完，樊於期立马明白了他的用意：“王上圣明！此借刀杀人之计若成，公子弈势必大祸临头，到那时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能顾得上我们？”
“想跟寡人玩阴的，公子弈还不够格！”嬴政眼里都是蔑视，说着找出一块布，接着咬破指尖在布料上写下几行字。
“为保万无一失，你我分头行动。若一个月后我仍未在约定地点出现，你便带着这份血书回到咸阳。我的安排上面写得很清楚，只需盖上玺印便可生效……至于国玺放在哪儿你也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樊於期越听越不对劲，再一看那血书的内容，瞬间大惊失色，当即跪地不起，恳请道：“王上，这可万万使不得啊！扶苏公子才七岁，即使您再看重可他终究是个孩童，怎能成事？兹事体大，何况目前还未到绝境，属下恳求王上收回成命！”
那血书实则是一份传位诏书，在收到红袖的通知后，嬴政便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自己没能回去，便传位于长公子扶苏，并让樊於期任上将军，王翦任相国，二人辅佐国政直至扶苏成年。
“不是还有你吗？”嬴政笑着拍拍他的肩，凝视着对方的双眼，“也只有你，才值得我用全部身家性命去托付。我知道，卫尉虽是高官，可依你的才干，这个职位还是委屈了些。我也清楚，你是最适合沙场征伐的，只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我才一直让你待在我身边。”
“王上言重了。”樊於期抱拳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嬴政只当他默许，便又说道：“你是不是还想问王翦若任了相国一职，芈启该如何安置？”
这一句恰巧说到了樊於期的心坎里，昌平君毕竟是外戚，又有楚王族的身份，实在是不好处理。
嬴政冷笑：“这便是第三件事。当初，寡人之所以让芈启任相国一职，为的不过是平衡吕不韦的势力。现如今客卿派早已垮台，芈启已经没有了价值，更何况他还里通外国，这样的人留着是祸患。寡人一直迟迟不出手是想通过他来迷惑楚国，但寡人若不在，此人就留不得了。你回去之后即刻联系赵高，让他秘密处决芈启……之后的事，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从嬴政手里慢慢接过血书，那一刻，樊於期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好似有千斤重。
嬴政自己倒显得风轻云淡：“那么沉重干什么？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况且你不也说了未到绝境么！”
“属下别无所求，惟愿这血书永远不要盖上玺印……”樊於期低声说着，便将布料收起，拜别君王。
自此，一行人分道扬镳，各自踏上险程。
作者有话要说：
樊於期当然不会对红袖有意，因为他只喜欢小吃货青莞。


第128章 求医问药
红袖回到临风楼时， 恰好官府的差役刚离开不久。
这几日傀子忙于和官府的人周旋，期间燕国使团两次找上门要人，于是又免不了花精力应付。
太子丹早已被移送到一个隐蔽的地方， 官府和使团自然一时半会是找不到的。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无论怎样威逼利诱， 对方都拒绝写信劝自己的父王与傀子合作。
“殿下应该明白， 敬酒再难吃，也比罚酒好得多。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您配合得越早，受的罪也就越少。”昏暗的密室里，红袖挥退了所有人，瞥一眼在盐水中浸泡了许久的鞭子。
太子丹双手被铁链吊起，全身上下被五花大绑， 白龙鱼服被扒下，只剩一件中衣， 原先黑亮丝滑如绸缎一般的长发如今亦失了光泽，面容苍白而憔悴。
尽管此刻形容狼狈了些，太子丹气势却不减半分，冷酷的眸光扫过面前女子姣好的脸庞， 嘴角一扯：“别枉费心机了！”
“殿下当真以为只要不写信， 奴家便拿你毫无办法了吗？只需把您的白龙鱼服寄回燕国，燕王喜便不得不任我们摆布。”
太子丹讥讽地笑了笑，似是心中有底：“那你大可一试。看看在父王得知消息之前，黄金台会不会早已端了你们的临风楼。”
“看来太子丹殿下铁了心要选择吃罚酒了， 那可实在是遗憾。一想到要对您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人动用如此粗鲁的手段， 奴家真是于心不忍……”轻佻地勾起对方的下巴，红袖笑靥如花， “不过殿下贤名在外，听闻您曾让自己的姬妾为门客侍夜，如此慷慨大度，想必不会计较奴家今日之举。”
“你想干什么？”太子丹警惕地看着她。红袖从盐水中抽出鞭子，朝对方一挑眉毛：“像您这般尊贵的人，别说绝望的滋味，怕是连皮肉之苦也从未尝过吧？那么奴家今天便好好伺候您……”
讲完这一句，她高高举起鞭子。
随着“啪——”的一声响，鞭子重重地落在太子丹身上，霎时那件白色中衣被抽打出一条长长的口子，顺带留下一条惹眼的血痕！
突然袭来的剧痛使得身体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太子丹只感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紧接着吐出一口鲜血，人也随之晕了过去。
才一鞭子就倒下了？这也太弱不禁风了吧……
红袖只当他在装，上前一探鼻息，发觉对方呼吸已经气若游丝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于是立即出去搬救兵。
傀子府上不乏医师，红袖很快将人叫了来。
那医师一把脉，便连连摇头，说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自己医术浅薄治不了。
“你们无论如何都得保住他的命。这个人不能死，至少现在不可以死。”
被傀子阴冷的眼神盯着，医师禁不住瑟瑟发抖，冷汗津津：“小的实在是医术平平，难当重任。不过听说临淄城里有一位名医，他或许有办法。”
“你说的可是仁心医馆？”红袖不禁问道。
虽说太子丹这是宿疾发作，与她刚才那一鞭子关系不大，可红袖也不知道傀子会不会因此而迁怒于她。
医师点头道：“正是！仁心医馆的吴老医师素有妙手回春之术，且在民间口碑极好，不如请他过来看看……”
“不行！”傀子立刻打断道，“临风楼目前正处在风头浪尖，岂能随随便便请一个生人过来看病？！”
红袖思忖片刻，站出来劝说：“主公无须担心，那仁心医馆已经在临淄开了很多年了，里面当家的底细也找人查过，虽说是个燕国人，但在齐国住了几十年，妻子儿女也都是齐人，绝对没有问题。”
傀子反复权衡，觉得此时没有什么比保住太子丹的命更重要，便遣人前往仁心医馆。
·
傍晚时分，医馆正准备关门。
不料就在这时，来了几名随从打扮的人，向吴药说明来意后便留下一袋金子。
吴阁主一看这么多钱，说什么也不肯收，又解释道寻常出诊的费用最多也就是二十个刀币。
“吴老还是收着吧。这病患的病情颇为严重，也极为罕见，我家主人正是听闻您乃杏林圣手，才让小的们前来……”随从说着，指了指停在门口的马车，“不知吴老现在可方便？”
吴阁主一摸胡须，眉心微蹙：“既是疑难杂症，仓促出诊怕是不妥。”
其中一个随从递上竹简：“这是之前的一位医师开的药方和记录的症状。”
吴阁主接过竹简，粗略扫了一眼：“这样吧。先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去准备，明日一早你们就过来。”
吃过晚饭，枣儿去后院刷碗，吴阁主趁机将临淄阁众人全部召集到了后堂，荆轲也来了。
将当前形势大致分析了一遍，吴阁主认定那位病患正是他们的主上。
副阁主将药方过目了一遍，显得忧心忡忡：“我说老吴，这上面都写病人晕厥了，主上的身体还撑得住吗？”
“这倒不必担心。晕厥并不是昏迷，只需施针便可让人苏醒。只是这个医师水平一般，不懂得弱症的施针之法，只会开些寻常的补药，自然事倍功半。”吴阁主说着，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一套银针，准备明天拿来用。
副阁主摩拳擦掌：“老吴，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你们在这等我消息，我带上荆轲就可以了。”
副阁主诧异地看向荆轲，目光又回到吴阁主身上：“老吴，你没搞错吧？你带他去？”
他边说边指着荆轲：“他就一打手，没干过细作的事！你把他带去，万一露馅怎么办？”
吴阁主摇了摇头：“你有所不知。主上不在临风楼，肯定是被傀子藏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但也不可能离得太远。我推测应该是在城郊的某个宅院之中，高高的院墙恰好可以做掩护，也防止人逃脱或进攻。若在那样的环境下，只有荆轲才能避过重重监视探查出主上的下落。”
众人点头称是，各自去准备。
·
翌日一大早，来接人的马车便到了仁心医馆。
吴阁主和荆轲刚要上马车，便被人拦了下来。
随从指着荆轲，沉下脸问道：“这人是谁？”
吴阁主连忙回答：“哦。他是我新招的一个学徒，叫阿轲。”
“你，给我下来！”随从拦着荆轲，不让他上车。
吴阁主赶忙向他解释：“我还得指望他给我煎药呢。”
荆轲也在一旁赔笑：“师父说了，让我也跟着去见见世面，看看这疑难杂症怎么治。”
两个随从背过身商量了一阵，决定还是同意他们的要求，毕竟吴药的医术人尽皆知，如今还得指望着他。
两人终于上了马车，一名随从负责驾车，另一人坐在车厢里监视他们俩的一举一动。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街道上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吴阁主估摸着此刻已经出了城，正欲开窗看一下周围是否有标志性的景物可以让他记住路线，却发现车窗怎么也推不开。
“吴老不用白费力气了。马车年久失修，窗子早就坏了。”随从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
“坏了？”荆轲忍不住凑上前跟对方理论，“你家主子不是很有钱么？买得起马还能修不起车？”
随从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人挤兑，当即脸色难看地指着荆轲，对吴阁主不满道：“你这徒弟怎么说话的……”
“阿轲，不得无礼。”吴阁主象征性地讲了荆轲一句，然后向随从赔了个不是，同时心里明白这车窗是被人故意销死的，为的就是不让他们看到沿途的情形，以避免外人知道这个秘密地点。
不过这根本难不倒荆轲和吴阁主，路线复原是每一个黄金台成员的必备技能，只要距离不是太远，就可以大体复原出行进路线。
不多时，马车停稳。
荆轲搀着吴阁主下了车。
一切果然不出所料，眼前是一间深宅大院，周围树木林立，人烟稀少，确实是个隐蔽之处。
两个随从带他们进了大门。
红袖在前院候着，见人带到，便先上来打了个招呼：“小女子红袖见过吴老医师，病患已在暖阁候着了，不知可否立刻看诊？”
“当然可以。”吴阁主说完，便使唤荆轲提着药箱跟着他一起进屋。
“等一下！”红袖上前一步，盯着学徒打扮的荆轲上下打量了片刻，“你是谁？”
“我叫阿轲，是吴老医师的徒弟。”
红袖似乎不太相信荆轲的话：“吴老何时收了个学徒？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我师父医术了得，自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他的徒弟……师父说了，他老人家是看我天赋异禀、根骨清奇才决定收我为徒的！”荆轲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颇为洋洋自得。
红袖不曾想自己只是多问了一句，对方就啰啰嗦嗦扯出一大堆，不禁满头黑线：“那你先在院子里待着，你师父进去给人看病。”
“那可不行！”荆轲不由分说拽住吴阁主的袖子，“师父年纪大了，这么重的药箱你替他拎啊！就算你愿意拎，配药煎药那些活哪一样不需要帮手？你确定你干得比我好？！”
红袖被冲了一脸，正不知如何接口，这时吴阁主开口道：“姑娘有所不知，我这徒儿虽说心直口快了些，但确实聪明机灵，很多时候一点就通。正因如此，我平常出诊都会带上他，多少也能在一旁帮点忙。”
尽管说这些时他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心里却早已对荆轲竖起了大拇指。谁能想到，黄金台第一暗卫不光武功卓绝，而且是个戏精呢！
眼看荆轲张嘴又要说话，红袖赶紧挥挥手让他进去，同时让随从继续盯着他们二人。


第129章 悬丝诊脉
作者有话要说：
跟宝贝们说一下，作者菌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要防盗了，不过可以放心，设置的订阅比例不高，追文的老读者不会受影响。如果是跳订大多没达到比例，建议补齐，或者不补等几天再看也行，不会出现花了钱看不到文的情况。（如果真的看不到就给我留言）
希望这招可以有点用，防盗版的同时也能更好地维护正版读者的利益，至少让大家花钱花的物有所值。　　傀子的别院外表看上去远不及临风楼那么气派， 但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吴阁主跟随侍从的指引，边走边暗中观察屋内的具体情况，很快便发现这座房屋看似普通， 其实光是一个角落都暗藏机关。
他自幼跟着苏秦， 除了研习医理之外， 还读了不少关于奇门遁甲的书。
就单单说面前这张床榻， 似乎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然则是与旁边的墙连在一起的。
只要触发机关， 眼前整面墙连同床榻便会旋转过去。
换言之，这堵墙的另一边就是一间密室。
“看什么看，快诊脉啊！”随从粗声大气地催促。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还没有找到机关，看来得慢慢来。
想到这，吴阁主伸手正欲掀开床帐， 却不料被对方当场拦住：“干什么？！”
“当然是为病人诊脉。”
“这床上躺的是位女眷，岂能随意接触？”
“那怎么办？”吴阁主双手一摊， “医者讲究望、闻、问、切。你隔着个帐子，望闻问都不行，连切脉也不给，这病我还怎么看？”
随从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反正主人说病患不能露面， 其余您看着办。”
红袖想了想， 微笑道：“听闻吴老医术高明，会悬丝诊脉……”
“悬丝诊脉的误诊率比直接切脉要高得多，一般情况下我不建议用这种诊脉方式。”
“可是主人的规矩不能改，还请吴老见谅。”红袖的态度称得上是和风细雨， 但俨然说一不二。
一般来说， 男子的脉息强健有力，女子则更为细弱，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若是一个久病不愈的男人，其脉象自然会偏弱。这种情况下诊脉便很容易出偏差。太子丹先天弱症，脉息自是更像一个女子，所以她才敢这么说。
吴阁主只好依了他们的：“阿轲，准备。”
荆轲将药箱打开，吴阁主从中取出一个圆盒子，从里面抽出一缕蚕丝，小心翼翼地交给红袖。
“这蚕丝极细，可得小心着点，别弄断了。”荆轲在旁边絮絮叨叨。
红袖将床帐撩起一条缝，探身进去，将丝线系在太子丹的手腕上，另一头紧紧缠绕着吴阁主右手的食指与中指。
荆轲站在一边，定定地看着那蚕丝越收越紧，最后绷得笔直……吴阁主半闭着眼，开始诊脉。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房间里异常安静，甚至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闻。
诊脉的过程是漫长的，哪怕是脉象上再小的波动也不可忽略，否则就有可能给最后的诊断带来误差。
吴药微眯着眼睛仔细感觉着病人的脉象，偶尔动一动丝线。
大约半炷香过后，他收起蚕丝，面色相当凝重：“这位病患脉象虚浮不定，尤其心脉处最是虚弱不堪，恐为先天不足之症。”
两个随从面面相觑，很明显没听明白：“你这老头讲话怎么模棱两可的？你就说这病到底能不能治！”
“我师父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这是先天不足，没法治。”
荆轲话音刚落，其中一个随从急了：“搞了半天你也治不了啊！那你还折腾这么久干什么？！”
吴阁主不明所以：“不是你们请我来的么？不是你家主人执意让我悬丝诊脉的么？”
红袖示意他们不要多嘴，看了一眼帐子里的模糊身影，她上前对吴阁主微微欠身：“吴老请不要见怪，只因这位女眷病势沉重，主人忧心不已，加之几经求医问药皆一无所获，大家也跟着六神无主……言语有失，您千万别介意。”
吴阁主大度地一笑而过：“姑娘放心。我理解你们此刻的心情，不会计较的。”
“那么，此病真的没法治了吗？”
“按照医理而言，腠理之疾易于肌肤之患，肌肤之患易于肠胃之病，若疾患深入骨髓，则药石无医。这位患者虽说还未到病入骨髓的地步，但先天不足比后天引发的疾病要难治得多……依我之见，应先施针让其恢复意识，再辅以汤药稳住病情。”
吴阁主的诊断结果与之前那位医师的结论差不多，既然对方明确表示病情可以控制，红袖多少安心了些，于是吩咐下人们去准备。
吴阁主开了方子，又将施针的穴位写下，一并交给了府上的人。
药方是开了，煎药这一类的杂事自然由学徒来完成。
柴火已经备好，荆轲按方子抓了药，正打算倒进瓦罐里熬煮，一抬头只见那两个随从站在面前跟个门神似的，不禁皱起眉头：“你们俩在这干什么？”
“红袖姑娘让我们看着你煎药，免得你开小差。”其中一人随口编了个理由。
荆轲暗自冷笑，表面上却装作恼怒的样子，把抹布一扔：“什么意思？信不过我是不是？！好啊，你们自己来，我还不伺候了！”说着就要起身撂挑子。
一个随从将他拦住，另外一人说道：“瞧你这后生文文弱弱的样子，没想到脾气还挺大。怎么，皮痒了是不是？”
荆轲立马“怂”了，脑袋一缩乖乖回去熬药，嘴里低声嘟哝着：“真是的，碰上你们这帮不讲理的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事实证明，诊脉是门技术活，熬药也并不简单。
不光药材的份量要严格控制，而且熬煮的时间和火候也需精准恰当。
荆轲一边吹口哨一边低头摆弄着炉子，不一会儿，药味渐渐从瓦罐里飘出，苦涩中透着些许微末异香，混在药香里，让人难以察觉。
半晌后，荆轲将炉火调小了些，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大摇大摆地离去。
原先还凶神恶煞的随从此刻却一动不动杵在那儿呆若木鸡，连眼睛都是直的。
原来荆轲在熬药时趁其不备往炉子里加了黄金台特制的迷药，这种迷药的药效十分霸道，人一旦闻到，不消片刻便失去意识，却不像一般的蒙汗药那样倒地呼呼大睡、不省人事，中了此种迷药的人仍可以像寻常一样站立或行走，然而却会短暂失去判断和思考的能力，也无法与其他人进行正常交流。
换言之，这两个随从虽然站得笔直神情严肃，其实已经被催眠，与木桩无异。
而荆轲要做的，则是利用这一小段宝贵的时间将府邸的机关暗道摸清楚，以便于更好地救人。
红袖不在，府上的医师正按照吴阁主列出的穴位为病人施针。
荆轲施展轻功，轻轻松松避过那些耳目，很快便将整座宅邸的前庭后院看了个遍，并且特别留意了一下之前那个房间的外墙。
按照吴阁主的推断，不管什么样的密室，通风口是必不可少的。
可是他围着墙观察了半天，却发现上面光秃秃的，连用来掩盖通风口的爬山虎都没有，更别说机关了。
荆轲一头雾水，不禁怀疑之前对密室的判断出了误差。正一筹莫展，突然一阵水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站在高处举目望去，只见几个下人在用水车汲水……
原来是这样！
荆轲眸光一闪，心中了然。
此时，房里的医师施针完毕，已收了银针正欲推门出去。
而门外的院子里，汤药刚好煮开，两个随从依旧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蓦地，太子丹发出一声闷哼，眉心深锁，眼睛半睁半闭，似是将要醒来……
准备推门而出的医师听到他的低吟，遂反身回来又把了把脉，眼神里透着诧异：“这么快就醒了那吴药还真有两把刷子！”
于是，他起身推开门，恰好看到荆轲正看着炉子，便问道：“药可熬好了？”
“马上就好！”荆轲应着，朝那两个随从打了个响指，“喂，你们俩别光站着，再搞点柴火来。”
迷药的药性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那两人随即醒了过来，互相看看对方，又疑惑地望向荆轲，显然对于自己刚才被迷倒一事没有一点印象。
“炉火不够，再添些柴火……你们俩耳朵不好使吗？”荆轲一脸嫌弃地重复道。
“哟呵，你小子算哪根葱……”两随从一向作威作福惯了的，如今被一个小学徒教训，自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恰好红袖从远处走来，两人赶紧低头闭嘴，乖乖去拿柴火了。
医师对红袖耳语了一阵，红袖点了点头：“看来，吴老果真不负妙手回春之名！”
·
折腾了将近一天，等到吴阁主和荆轲登上回程的马车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阁主一整天未归，临淄阁众人嘴上不说什么，心里无一不为他们二人担忧。
毕竟连主上都栽在对方手里，这临风楼实在不容小觑！
所幸临近酉时之际，两人终于回来了，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忙问情况究竟如何。
吴阁主一一将情况说明，众人听闻主上病情尚算稳定，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又听对方说起机关密室一事，不禁七嘴八舌讨论对策。
副阁主仍旧坚持强攻：“之前不知道主上的情况和下落，我们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什么都搞清楚了，何必还畏首畏尾？！不就是些机关吗，老吴会破啊！依我看，这事儿很简单，召集所有人手一起上，我负责带头吸引他们的注意，老吴和荆轲去救人……老吴，你觉得怎样？”
“荆轲，你觉得是否可行？”显然，吴药对于副阁主的计策并不反对。
荆轲略一思索，说道：“此声东击西之计虽好，但依我之见，不如作为预备方案。我们现在只是找到了机关所在，不一定能破解。万一有个什么闪失，那便是拿主上的性命当儿戏。所以，我建议我一个人先从通风口进入密室，带着主上从原路返回。”
“你一个人，行吗？还有，你确定那条水渠就是通风口吗？”吴阁主倒不怀疑荆轲的能力，他只是想让行动更稳妥些。
“确定！”荆轲掷地有声，“那里四周都是荒地，那条水渠自然不是用来灌溉农田的。而且府中也根本没有花园苗圃，多是盆栽，用水渠浇灌花卉就更不可能了。”
吴阁主思考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的有理。以水渠来掩盖通风口，确实是一出别出心裁的设计！且水火无情，以此作为机关陷阱，比寻常那些暗箭毒烟要厉害得多。”
经过几人一整夜的商讨，最终决定采用荆轲的方案，由他一人前去营救，阁主与副阁主带领一干人马在外接应。
·
一天后，荆轲趁着夜色迅速潜入了傀子的别院，悄悄进了水渠。
暗道里的水大概有齐腰深，成人通过没有问题，只需在行进时尽量将脚步带起的水花声压低，以免引起旁人的注意。
至于机关，倒不必太过担心。再精妙的机关，在水中泡久了也会失效。
荆轲趟着水走了有一会儿，直到头顶上方出现了些许微弱的光亮。
抬头，只见上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井盖。
荆轲飞身而上，轻松将井盖撬开，进入了密室。
一切一如他之前的预测……
听见脚步声，太子丹眉心微动，随即慢慢睁开双眼：“你终于来了。”


第130章 穷途末路
“属下来迟， 致使主上身陷险境。”荆轲说完，上前解开太子丹身上的绳索。
“无妨。我只是没想到公子弈会对我下毒，你既然来了， 想必吴药也让你带了解药。”绳子解下， 太子丹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臂。
“这是吴阁主自己调配的解药， 只需闻一下便可恢复行动能力， 不过内力还需几日才可恢复。”荆轲拿出一个小瓶子递到太子丹鼻子前。
片刻后，太子丹觉得全身不再绵软无力， 于是示意荆轲马上就可以走。
谁知刚踏出一步，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响，脚下的地板随之一震。
“什么声音？”太子丹皱眉。
荆轲警觉地握紧剑鞘，四下张望着。
难道刚刚触发了机关？
不可能啊，他沿着水渠的方向找到密室， 一路上都平安无事，怎么进了密室就出了状况？
紧接着， 荆轲发现井盖处竟开始漫水，原先的出入口俨然被彻底堵死。
如果他们再不想办法出去，便会被活活淹死在这间密室里！
“一定是刚才我迈出那一步，使得脚下那块地砖的承重发生了变化， 从而启动了机关， 引水来淹没这间密室……好毒的手段！”太子丹想清楚了原理，却对当前的情形束手无策。
机关一旦被触发，就不可能停下来。
此刻，水已经漫过了小腿， 快要淹到膝盖了……时间紧迫， 若再无对策，无论是他还是荆轲都会命丧于此。
·
红袖站在廊下， 一名家丁前来报告，说有贼人闯入，触发了机关。
红袖背对着家丁，定定地看着不远处飞快转动的水车，微微扬唇：“无妨。机关已经触动，任凭他们再能耐，也注定淹死在里头。”
“可如果他们破墙而出呢？”家丁问了句。
红袖冷笑了一声，不以为然：“那面墙足有千斤重，且并非砖石结构，而是由玄铁打造而成，坚不可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高手能破开这铜墙铁壁。”
·
“恳请主上退后几步。”荆轲边说边趟着齐膝深的水上前，面对墙壁缓缓拔剑。
太子丹当即明白他要干什么：“荆轲，你打算用内力强行劈开它？可这玄铁的墙面坚固无比，人力如何破得开？”
“这是唯一的生路，属下只能一试。”荆轲说完，气沉丹田，举剑向前一挥！
深不可测的内力随着催动凝成一股极为霸道的剑气，裹挟着水流，瞬间将坚不可摧的墙面冲得四分五裂……
·
红袖刚让家丁退下，一声巨响令她猛地转过身去，只见密室方向扬起了一阵烟尘。
意识到大事不好，她立马喊来一拨随从和家丁。
一群人涌上走廊，却没想到就在此时从背后突然飞出数十支利箭，十几人当场中箭倒地……
红袖一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吴老医师？”
临淄阁众人齐齐赶到，吴阁主站在正中间，须发皆白却气度不凡：“姑娘言重了。悬壶济世不过是我的副业，我真正的身份是黄金台分支——临淄阁的阁主。”
红袖在得知对方是何许人时，也只是微微惊讶了一下，接着又突然笑了笑：“早就听闻燕国黄金台的大名，今日得见，倒也是奴家的荣幸。不过吴阁主今日当众亮明身份，想必是笃定了能将我们一网打尽。只是吴阁主年过花甲却要亲自上阵，可见贵阁已是青黄不接，暗藏危机。”
“姑娘费心了……”吴药不温不火，气定神闲，“解决掉你们，我们临淄阁还是绰绰有余的。姑娘冰雪聪明却助纣为虐，当真是可惜。”
红袖不再多言，随即命令手下一拥而上，自己则掉头往傀子待的房内疾步走去。
一推开房门，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红袖不由得一阵眩晕。
定了定神，她走进房间，看见傀子正低头摆弄着棋子。
“主公，这雨露香点得太浓了……”
红袖正准备将香炉的盖子盖上，傀子蓦然抬头：“外面的情况怎么样？太子丹是否逃脱？”
红袖当即跪地：“奴家无能，致使贼人混进府内救走了太子丹，现在临淄阁正在围攻府邸。我们的人虽然多，但远不是他们的对手……”
“罢了，你已经尽力，不怪你……来，给我倒杯酒。”傀子放下手里的棋子，懒洋洋地起身。
红袖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主公，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我们的人守不了多久，临淄阁很快就会攻过来了。”
“有‘北斗七剑’坐镇，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傀子踱至榻边，似乎并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
“虽说那七人是绝世高手，可黄金台毕竟是黄金台。为了您的安全，还是暂避一下吧。”
见红袖坚持，傀子只好点点头：“便依你所言。”
趁对方转身之际，红袖眼中寒光乍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朝傀子后背猛刺过去！
然而，匕首的锋芒还没接近傀子，一阵头晕目眩突然袭来……
这种感觉让红袖不禁想起自己刚推门进来时的那阵眩晕感，她以为是熏香味道过浓引起的不适，却在这一刻明白过来——熏香有问题！
红袖头重脚轻，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匕首也脱了手。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背叛我……”傀子缓缓转过身，“当年你救了我的命，我也收留了你。我自问一直待你不薄。”
“你说的‘不薄’就是把我当成你的玩物，肆意地糟蹋、轻贱于我吗？”红袖愤恨地看着他，双眸里充满了憎恶。
“所以你就去勾结嬴政？”傀子的语气俱是冷意，“你可知自己是怎么暴露的？”
他说着，从枕头下面取出一封信，扔在红袖面前：“这是一个时辰前我安插在后胜府中的耳目送来的，想知道内容么？”
红袖眸光一动，再一看那信上文字，不禁冷笑道：“你已大限将至！”
“说的没错。我田弈是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不过太子丹、临淄阁还有你，你们都跑不掉。这里所有的人，都将为我陪葬……”傀子微笑着，边说边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欣赏着红袖毒性发作，腿脚抽搐，呼吸艰难。
他知道，不消片刻对方便会毒发身亡，只是这过程将无比痛苦。
背叛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即使是死，也不会那么痛快。
·
室外乱成一团。
临淄阁的战斗力自是傀子府上那些家奴不能比，不一会儿便将对方杀得七零八落。
荆轲护着太子丹出来，正好和吴阁主一行人会合。
“此地不宜久留。荆轲，我们俩护送主上撤离，这里由副阁主垫后。”
吴阁主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副阁主手起刀落，切萝卜似的劈死两人，回头爽朗一笑：“老吴，你们尽管走！这里交给我没问题！”
“你自己小心。”说完这一句，吴阁主搀着太子丹，和荆轲一起往府门外撤。
有临淄阁的人手作掩护，再加上荆轲在前面开道，一路上倒也畅行无阻。
眼看着就要逃出生天，孰料三人就在府门处被拦住。
七人在大门口一字排开，六男一女，个个手中执剑。
荆轲眉目一冷：“北斗七剑……”
来者不善，太子丹直接下了命令：“我和吴药先行一步。荆轲，你来拖住他们。”
那七人中，为首的男子年纪大些，中分的留海，额前一缕银发。听到太子丹的话，原本侧对着门的脸缓缓转了过来：“有意思！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实在是意外之喜……”
荆轲一言不发，只暗暗握紧手里的武器。
·
房间里，红袖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眼睛大睁着，已然没了气息。
一袭红衣衬着青紫的面色，莫名的诡异。
傀子走到棋桌旁，棋盘上的白子已注定无力回天
伸手抓起一把棋子，掌心向下，慢慢摊开手掌。
晶莹剔透的水晶棋子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掉落在榧木棋盘上，原本摆好的棋谱被打得杂乱无章。
站在红袖的尸身旁，傀子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笑到全身发抖、喘息不止。
半晌，他亦瘫倒在地上，右手轻轻抚过红袖的脸庞，自言自语道：“很快，一切就要结束了……我，仍然是赢家。”
说完，他用力将面前的棋盘掀翻……
·
杀意漫上荆轲的眼眸。
以一对七，且对方在江湖上的排名仅次于他，高手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即将到来的这场较量中，他究竟有多少胜算？
北斗七剑里的那位领头剑客上前一步，其余六人随即以他为中心摆开剑阵……
荆轲暗蓄内力，衣摆与发尾无风而动，手中利剑即将出鞘！
吴阁主不敢耽搁，扶着太子丹正欲夺路而逃。
蓦地，耳畔轰然一声巨响，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顷刻间炸裂开来……
突如其来的响声令正忙于厮杀的两方人马停下，这时他们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就被淋了一身的水，一个个茫然地环顾四周。
只见一股股水流忽然从地面冒出来，有的水柱足有一人多高，喷得院子里到处都湿漉漉的。
荆轲闻了一下沾湿的衣袖，当即大惊：“这不是水，是火油！”
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飞出几支火箭，整座宅院霎时间被点燃，火光冲天……
“主上，得罪了！”眼看火势将要蔓延到院墙，吴阁主心一横，对太子丹重重拍了一掌。
说时迟那时快，太子丹被他一掌拍飞……
紧接着，熊熊大火燃烧起来，将院墙彻底封死！
太子丹趴在地上，抹去嘴角的血迹，挣扎着爬了起来。
望着眼前陷入一片火海的宅院，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他的唇角莫名扬起一丝弧度。


第131章 北斗七剑
夜深。
月明星稀， 万籁俱寂。
荆轲踩着树枝，在林子里轻盈地穿行……
月光透过婆娑树影疏疏密密地撒在林间，草叶上凝结的露水在夜色中闪烁着盈盈光亮。
荆轲步伐一停， 与此同时一道冷冽剑气卷起枯枝落叶， 从身后直逼而来！
荆轲回身一挡， 两把剑的剑刃相互碰撞在一起， 剑气交织，在黑夜中擦出亮眼的火花， 所到之处树木纷纷倒伏。
微微眯起双眸，敏捷地避让过刺向自己的剑锋，再转守为攻，利芒如腾蛇破空而出，顿时掀起风声飒飒， 剑影寒光反射出对方如枯井一般空寂静滞的眼瞳……
即刻收回凛然剑势，荆轲单足轻点地面， 稳住身形：“没有想到，北斗七剑之首的‘天枢’先生竟是一位盲人。”
“在下哪里是什么先生，不过一个瞎子罢了……只可惜这双眼睛已盲了许久，不能一睹天下第一剑的尊容。”天枢亦收了剑， 此时黑影一晃， 其余六人从周围丛生的密林里闪出，将荆轲团团包围。
荆轲抱着剑朝对方一拱手：“先生言重了。轲乃一介后辈，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之时，轲尚未出生。至于这‘天下第一剑’， 不过是虚名而已， 先生若想要，轲现在便可用双手奉上。”
七剑中唯一的女剑客瑶光站了出来， 对荆轲上下打量一番，接着开口道：“这‘天下第一剑’的名号岂是说让就能让的？只有比试过，方知是谁更胜一筹，不知荆卿意下如何？”
目光淡淡扫过面前七人，荆轲眉宇间染上一抹冷色，却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轲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但道上的规矩还是略知一二。诸位乃赏金杀手，做的是人命买卖，一手拿钱一手办事。可如今你们的雇主已然命丧火海，按规矩这笔交易已经作废了，诸位何必一再苦苦相逼？”
“我等并非意欲同贵国黄金台作对，只是纯粹前来讨教一二。至于令师弟，我们这么做也不过是为引阁下现身，本无意冒犯。”说话的是七剑中的二号人物天璇。
看来，这一战在所难免……荆轲并非不敢应战，而是不愿在此处与这七人耗费时间。
主上虽已逃出虎口，却是以整个临淄阁的覆灭为代价，况且接下来他还有别的任务。
想到这，他微微抬眸，说道：“既然各位执意如此，那便像寻常切磋一般点到为止，如何？”
天璇仰天一笑，浑厚内力惊起林中鸟雀：“不以命相搏，怎能分出高下？”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荆轲深知这七人是怎么也甩不掉了，眉心一蹙，眸光更是冷了几分：“以命相搏……你们确定？”
随着他的话语，脚边的落叶无风而起，杀意尽现，手中剑气激荡，呼之欲出……
“很好！”天枢这句话仿佛一个信号，七人极有默契地摆开阵势。
荆轲形单影只，四面八方皆为剑影光寒，腹背受敌，岌岌可危。
万事万物，有矛就有盾，世间没有真正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暗暗盘算着脱身之计，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剑阵的破绽，这时瑶光从侧后率先对荆轲出手！
荆轲以不变应万变，持剑“咣咣咣”过了三招，瑶光内力终究远不及他，三剑之后被逼退。
除天枢外的其余五人几乎在同一时间群起而攻之，招招夺命，寒铁般的剑气自五个方向席卷而来，铺天盖地，扬起一阵飞沙乱石……
荆轲自知当下无法与之硬拼，便一个侧身从剑影的缝隙中闪了出去。
足尖刚一落地，紧接着他便发现那六人又将自己围住。
好快！
荆轲暗叹一句，刚刚自己那一招“乱云飞渡”已是尽了全力，却也只是堪堪避过那一波攻击。若是像这般凌厉的攻势再来一次，恐怕……
不经意间扫了眼地上倒伏的树木，荆轲眸光一转，顿时心里有了对策。
瑶光本是第一个出剑，却未想到三招之内就将自己击退的荆轲面对强烈的攻势，也只是一退再退，不禁揶揄道：“一剑隔世荆卿赐，黄金台下数亡魂……没想到荆卿的佩剑‘隔世’居然是这种毫不起眼的货色，恐怕随便找一家铁匠铺子都能打得出来！”
在年前那次远赴辽东的暗查中，姬丹一时不慎同主犯一起掉下悬崖，荆轲豁出性命救了她，然而自己的佩剑“隔世”却遗落在了峭壁间。此后尽管姬丹多次表示要找徐夫人再打造一把名品，却被荆轲婉言回绝了，现如今他所佩的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长剑。
淡定从容的目光掠过手中的武器，荆轲抬眸，一字一句道：“轲以为，杀人的永远是人，而不是剑。”
“好见识，不愧为天下第一！其实荆卿若非强行破开那堵玄铁重墙以至于耗费了大部分内力，我们兄妹七人也断不会这么快占了上风。”天枢打破了沉默，此剑阵以他为枢纽展开，攻守变化万千，杀机四伏，周围又是密林丛生，视线不明，荆轲在内力不满四成的情况下却一连接下那么多招而毫发无损，着实令他意外又钦佩不已。
其实天枢并不想乘人之危，只是像荆轲这样的天纵奇才实乃百年不遇，他更不愿错失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荆轲迎向对方空洞的眼神，开口道：“先生到现在不也没出手吗？轲也很想见识一下完整的北斗七星剑阵。”
“荆卿在剑术上的造诣堪称绝无仅有，但不要忘了，再厉害的招式也要以内力为支撑。如今的你内力耗费大半，倘若大哥再出手，你只会死得更快，也更惨！”天权插了一句，他一向争强好胜，此时满心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将面前的人打败。
“若说切磋，却不遵守点到为止的规矩；既要搏命，又不肯竭尽全力进行交锋……依轲之见，这场对决不若就此作罢。诸位，后会有期。”荆轲本不愿与这些杀手纠缠，奈何对方个个身手不凡，怎么也甩不掉，只能寄希望于激怒对方，看看会不会露出破绽。
当然，最令他担忧的仍然是老辣而又机敏的天枢，只要此人不出招，便意味着北斗七剑仍然保有余力，自己也就依然处于下风。
“想走，没那么容易！”甫一转身，天璇、天玑、天权和玉衡四人齐上阵，四股剑气霎时间从背后袭来。
荆轲不慌不忙，一脚将地上倒伏的一根碗口粗的树干踢向那四人，与此同时剑锋一偏，转而全力攻向另一边的开阳与瑶光。
荆轲的想法很简单，再精妙的剑阵亦需要恰当的人数才能运用自如，就比如这七星剑阵，璇、玑、权、衡四人分别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展开进攻，势不可当；开阳与瑶光则在两侧遥相呼应，防止对方使轻功逃脱；而修为最强的天枢负责掌控全局，必要时一剑封喉。
因此，多一人或少一人，剑阵的威力都会大打折扣。
只要他先一鼓作气拿下实力较弱的开阳或瑶光，少了一个人，剑阵便土崩瓦解。
开阳和瑶光万万没想到被逼得只剩下招架之力的荆轲会突然间转道对他们俩发难，二人赶紧持剑抵挡。
开阳率先冲上去护在瑶光身前，荆轲转刺为挑，一下子将对方连人带剑挑开。
开阳被激烈的剑气冲击得连连后退，差点没稳住身形，再抬眼时却见荆轲携一抹冷然月光直逼瑶光的面前……
“七妹！”开阳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
他恋慕瑶光由来已久，自是愿意以命相护。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瑶光的面纱被霸道剑气撕裂，寒气扑面而来，如丝墨发亦随之散开，女子秋水般的明眸映出剑锋寒芒！
“当——”一声，剑刃交错格挡发出的尖锐嗡鸣……
荆轲那一剑在瑶光面前不到一寸处被突然出手的天枢挡住，瑶光反应也是够快，意识到自己逃过致命一劫，抽身回撤的同时甩剑而出……
荆轲抽剑转身跃上河边树梢，眼看即将夺路而走，却没料到脚下的树枝子被剑削断，一脚踩空的他身形一滞，就在这时，璇、玑、权、衡再次自四个方位同时攻来！
荆轲成功闪避，手中的剑却被震飞，插-入河滩。
那四人正自鸣得意，心想着什么天下第一剑，还不是被他们逼到这般狼狈境地，如今连剑都没了，看这小子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没想到恰恰就在此时，荆轲骤然袭击最忘乎所以的天权，一脚踹了过去，借力朝后一个翻转，不偏不倚地踩在剑上，就势往河对岸飞去，身形轻灵如羽。
七人顿时反应过来，荆轲的剑是故意脱手，以便于创造时机甩开他们……
然即使回过神也为时已晚，对方已然跃过河面到了对岸，以荆轲的轻功，隔着这么宽一条河，此刻他们再追上去亦无济于事。
“不破则不立，身为一名剑客敢于弃剑以达成自己的目的，看来荆轲的武功已臻化境。”天枢感叹道。
几人纷纷收剑入鞘，心有不甘的瑶光狠狠瞪了天权一眼：“三哥，都怪你！”
天权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一脸委屈……他做错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想起《笑傲江湖》里面任我行的一句话——“老子才是天下第一！”
真是又霸道又不讲理，却莫名萌一脸。


第132章 乱点鸳鸯
好不容易甩掉了北斗七剑， 荆轲辗转找到太子丹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太子丹正靠在一棵树上优哉游哉地晒太阳，心情似乎很好， 暗卫秦舞阳候在一旁。
“怎的耽搁到现在？”面对主上的问询， 荆轲只说道：“路上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北斗七剑？”太子丹一猜就中， 毕竟能让荆轲称之为“麻烦”的， 恐怕也只有那七个人了，“那你都解决了吗？”
“属下急于回来复命， 所以只是甩开了他们。”
“那七个人已经知晓了燕国的最高机密，不能留。”太子丹的眼里迸射出寒意。
荆轲眼眸低垂，沉声道：“属下自会处理掉隐患，只是属下认为，当务之急应尽快执行‘螟蛉计划’。”
太子丹手一抬：“无妨。你去你的， 此事交由秦舞阳即可。”
目光淡淡地掠过伫立于对方身侧的暗卫，荆轲直言不讳：“可属下以为， 秦师弟并非执行此计划的最佳人选。”
太子丹尚未表态，秦舞阳便沉不住气了：“师哥此言何意？是觉得舞阳能力不足、难当大任…又或者师哥是在质疑主上的决定？”
荆轲本不想与他争口舌之长，见太子丹一言不发地盯着自己，只好解释道：“主上不要误会， 属下绝无此意。只因秦师弟重伤初愈， 而‘螟蛉计划’非一般刺杀任务所能比，容不得半点疏漏，眼下若是由他仓促执行，万一有个不慎， 或是露出些许端倪， 都有可能让一切付之东流。因此属下以为，此番行动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后面的话就没继续往下说了， 荆轲的意思再明显不过——秦舞阳无法做到万无一失。
太子丹思忖片刻，觉得也有道理：“那依你的看法，应该派谁呢？”
“没有人比属下自己前去更合适。”荆轲的话轻飘飘一出口，秦舞阳感觉自己的脸挨了重重一巴掌。
要不是太子丹在场，他恐怕早就骂人了。
这算什么？光明正大抢他的活吗？！
“你去我自然放心……”太子丹点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可问题是，北斗七剑怎么办？”
沉浸在不满情绪中的秦舞阳内心莫名一紧，生怕主子突然将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使命交给自己来完成。
开玩笑！上回在辽东他带了一大帮子人手，结果几乎全军覆没，自己也被虐得体无完肤……这次要是再碰上那七个煞星，自个儿岂不是连渣都不剩？！
荆轲压根没留意秦舞阳难看的脸色，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淡语气：“请主上放心，属下执行完任务之后，便立刻料理了那七人。”
太子丹迟迟未发一言，就这样定定地审视着他脸上最微末的神情变化；荆轲便一直拱手低头，从容地接受着来自上方的视线。
自大狂……秦舞阳暗自嗤之以鼻。
“那便依你所言。”半晌，太子丹终于同意采用荆轲的建议，秦舞阳再不满和不爽也只能统统憋在心里。
没有人注意到荆轲原先攥紧的右手微微松开，似是松了一口气。
“等等！”荆轲正欲领命离去，不料太子丹忽然叫住了他，目光透出几许意味不明，“你当真能做到万无一失？”
“属下从未失手过。”
干净利落的回答，远比一切誓言与承诺更让人信服。
能这么说的、敢这么说的，唯有荆轲。
太子丹了然一笑，又恢复刚才悠闲的神色：“如此，甚好。”
甚什么好啊……秦舞阳内心可憋屈了，荆轲前脚刚走，他便忍不住嘀咕：“主上也太相信师哥了。别的暂且不提，北斗七剑的实力属下也是领教过的，怎的师哥就说得那么轻巧？”
“所以，你也在质疑我的决定？”
太子丹眼尾一挑，秦舞阳慌忙低头认怂：“属下不敢！”
太子丹冷哼一声，目光定格在荆轲背影消失的方向。
北斗七剑并非心腹大患，毕竟他们是江湖中人，与朝局素无牵涉，即使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真正令他不放心的，是荆轲自己。
太子丹从不怀疑荆轲的身手，他唯一担心的，是对方下不了手。
·
且说姬丹被她哥一怒之下赶出了临淄，匆忙中行李盘缠一样没带。
好在青莞身上还有些零碎银子，二人买了辆马车，一路上风餐露宿，期间收到太子丹的书信，让她们俩赶到齐赵边境，黄金台安排了部分人手在那接应。
于是，两人转道往东北方而去。
青莞在前面驾着车，姬丹坐在她身后。
这两日天气晴好，春日暖阳遍洒全身，四肢经络仿佛都舒展开来……
姬丹不由得伸了个懒腰，青莞一边赶车一边和她聊天：“还是殿下会打算。我原本觉得花重金买一匹马不值得，现在看来，走远路配好马真的太重要了。”
“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啊！”姬丹笑道，“花钱需花在刀刃上。若当初听你的，图便宜买了老弱病马，我们如今怕是只能徒步跋涉了。”
“所以说，殿下最英明！跟着您走，绝对没错！”青莞拿着马鞭，回头对姬丹嬉皮笑脸，不出意外地挨了对方一记爆栗。
“诶，对了！这次主上为啥把荆轲也带走了？不是还有秦舞阳吗？”青莞突然想起这一点。
就说嘛，这一路上她总感觉不习惯，原来是少了一个人呐。
姬丹忍不住揶揄：“怎么啦？没人跟你拌嘴，你还不自在了？”
“哪有，我才懒得理他呢！天天板着张臭脸，就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姬丹抿着嘴，忍俊不禁：“我说，你怎么一天到晚三句离不开吃和钱？能不能别这么世俗？”
“这不叫世俗，叫实在！”青莞振振有词，“过日子无非衣食住行，哪一样离得开钱？”
讲到过日子，小丫头的神情一下子正经了起来：“这段时间我心里有些话一直想对您说，可是人多眼杂，实在不方便说出口……”
“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你尽管告诉我便是。”
其实姬丹看得出青莞心里憋着事，寻思着这丫头莫不是有心上人了，又回想起太子妃曾表示要多关心一下青莞的终身大事，觉得的确不能再耽搁了。
毕竟正如吴阁主所说，黄金台的人过得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她终究还是希望青莞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相夫教子，男耕女织。
青莞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王上年纪大了，身子骨也没有以前那么硬朗了，千秋之后继位的肯定是主上。您有没有想过，到那时您该怎么办？”
姬丹怎么也想不到这丫头憋了半天，居然说出来的是自己的事情，其实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将来，只是每每思及此处，总免不了一阵彷徨无措，于是也就不再多想。
“还能怎么样呢？”姬丹苦笑，“我知道燕国最大的秘密，以哥哥的性子，是断断不会放我走的。除了留在黄金台，我别无去处。等哥哥将来有了孩子，我便在孩子成年后将一切权力交还。”
青莞惊愕地张大嘴，眨巴着两只乌黑的大眼睛，半晌才回过神来：“我……哎，我不是问这个啦！我是在问殿下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婚姻大事，您不会打算在黄金台孤独终老吧？！”
见姬丹的眸光流露出茫然，她不禁捂住嘴：“您真的准备孤独终老？”
姬丹哭笑不得：“否则呢？”
这小丫头讲话真搞笑，这不是明摆着么！
“殿下何必这样呢……您就算为嬴政那个白眼狼做得再多，人家也根本不领情。这些年您孑然一身，他倒好，美人在怀左拥右抱，孩子都生了一大堆……人家现在过得可滋润着呢，早就把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与其说青莞在忿忿不平，不如说是心疼姬丹，她实在不愿看到对方再为这份虚无缥缈的感情虚耗自己的余生。
“我愿意怎么过是我自己的事，与阿政无关。”姬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和嬴政的感情早在七年前就已经结束，更确切地说，他们俩从未开始过。
而自己除了阿政，这辈子也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
青莞仍旧不死心：“真想不通那白眼狼有何德何能，值得殿下您如此念念不忘。比他好的人又不是没有，您何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看到姬丹一想到某人便出神的样子，青莞表示不爽，非常不爽。
凭什么那白眼狼就可以三宫六院、妻妾成群，而殿下却只能朝思暮想、黯然神伤？
哼，她定会说服殿下忘掉那可恶的家伙，等着瞧吧！
“我说的都是真的，您也该为自个儿的将来考虑考虑了吧！黄金台的规矩可没说成员不能谈婚论嫁啊，更何况您还是少主，理应找个更好的。”
青莞讲的倒是实话，黄金台并没有这样的规矩，只不过成员的婚姻大事必须逐级上报，经过一番极其严格的审查和考量之后，方能通过。
而且嫁娶的对象亦有严格的条件限制，除非为了执行特殊任务而不得不嫁入别国高门或者迎娶别国高官显爵之女，以此打入内部成为卧底，其余绝大多数皆为成员内部解决，通常都是细作嫁给暗卫，或细作之间结为夫妇，这样一来可保证安全，二来也可让成员间的配合更加默契。
但是干这一行的毕竟终日无时不刻不处在危机四伏之中，自己尚且朝不保夕，何况家人？！
因此尽管黄金台并没有禁止谈婚论嫁的规定，真正成亲的人其实只有很少一部分。
“那你说说看，我应该找个什么样的？”姬丹相当无语了，这丫头是在变相催婚吧，居然催到了她的头上。
一语正中下怀，青莞拼命将脑袋往姬丹那边凑，神秘兮兮地挤眉弄眼：“还用得着找？殿下身边不就有个现成的么！”
姬丹一愣，眉蹙得渐深：“不会是……”
“对啦，就是荆轲！”青莞捏着马鞭小幅度地挥舞了一下，同时暗暗腹诽她的殿下在这方面反应也太迟钝了。
“真是越说越没谱了……”姬丹实在跟不上这丫头的脑回路，怎么好好的会扯上荆轲。
说句不怕扎心的话，就荆轲那性子，估计这辈子都娶不到媳妇。
青莞自然不知姬丹此刻心里是咋想的，依旧在自说自话：“荆轲这小子虽然闷得很，也不会什么甜言蜜语哄人开心，可他是个实在的人啊！最重要的，他和嬴政不同，嬴政太霸道，独占欲又强，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荆轲就不一样了，他会事事以您为先。还有，荆轲是黄金台第一暗卫，殿下若是嫁给他，想来主上也不会反对。”
小丫头一边分析得头头是道，一边手舞足蹈，车也不赶了路也不看了，结果马儿拉着车开始信马由缰地乱走。
姬丹忍不住夺过青莞手里的马鞭：“我反对！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才不要你在这乱点鸳鸯谱！”


第133章 意外相逢
青莞的话虽然不着边际， 却让姬丹委实困扰了好一会儿。
且不论这丫头怎的突然窜出这样的想法，她自个儿到现在都没看出来荆轲何时对她有意了。
况且，阿政是她此生最爱之人， 荆轲是她最信任之人， 两者完全不一样的好不好！
天色渐暗。
眼看着今晚就肯定赶不到指定地点了， 于是青莞将马拴在河边的一棵树上， 让马儿自己吃草饮水，回来的路上顺手用暗器打了两只兔子。
这下好， 晚上有鲜美的兔肉吃啦！
青莞美滋滋地提着猎物归来，只见姬丹已生了火，连忙上前：“别拿干粮了，我这有兔子！”
看到对方手里拎的两只野兔，姬丹不由得回忆起曾几何时自己和阿政同游骊山的一幕幕， 心中五味杂陈。
青莞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知道她定是又想起了过往， 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乖乖闪一边去准备晚饭。
不一会儿，炊烟袅袅升起，兔肉在烤架上开始流油， 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殿下， 再等等……很快就可以吃了！”青莞边说边咽口水，其实忍不住馋虫的是她自己。
真香，好久都没尝过烤兔肉的滋味了！
青莞对过日子的要求一点也不高，穿什么用什么都无所谓， 唯一不能在吃喝上亏待了自己。
赶了一天的路， 姬丹也有些饿，兔肉也确实香得很， 孰料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七八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朝她们走了过来。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青莞立刻站起身，警觉地打量着面前这些不速之客。
傍晚时分，荒郊野外，突然冒出几个大男人，这不能不让她生出几分警惕。
姬丹一言未发，只默默接过青莞手里的烤架。
“别紧张，不干啥。就是看这兔肉挺香的，爷几个想尝尝……”几人说得理所当然。
“凭什么，这是我们的晚饭！想吃自己去打！”青莞没好气道。
据她的观察，这些人个个携带刀剑，一看就是练家子且武功不错，若不是殿下就在她身边，她还真不敢跟他们叫板。
大概没想到一个姑娘家居然敢这么说话，为首的男子觉得再不放点狠话，自己的面子就挂不住了，于是恶狠狠地看向青莞：“给脸不要脸，别逼老子们动手！”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姬丹拦住正欲使暗器的青莞，然后上前一步：“诸位乃堂堂七尺男儿，光天化日之下竟以众欺寡，而且还是欺负一个弱女子，不怕世人耻笑吗？”
“你这小白脸皮痒了是吧！给爷滚远点，再啰嗦一句休怪爷几个不客气！”那几个男子看姬丹的穿戴，以为对方不过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自是不放在眼里，态度也相当恶劣。
没想到这些人竟敢对姬丹出言不逊，这下青莞哪忍得了，骂了句“滚犊子”，当场就要大打出手。
姬丹一看这还了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现在眼看着都被欺负到头上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扔了兔子，亮剑助阵。
双方即将为两只兔子开打之际，忽然不远处有人大声呼喊：“你们在干什么——！”
姬丹一抬眼，当即呆住了。
青莞一看，鼻子气歪了。
两个人由远及近疾步走了过来，其中一人虽乔装打扮，然而哪怕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因为不是别人，正是那白眼狼嬴政！
青莞顿悟，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定是他的随行护卫了，难怪都一个德性。
“属下刚刚在找吃的，正好遇到他们二人生火做饭，想讨要些食物，谁知……”手下急忙向嬴政作出解释。
不料下一刻，嬴政突然眸光一冷，二话不说对面前的姬丹拔剑相向！
说时迟那时快，当那把“定秦”指向姬丹的胸口时，青莞手中的袖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在了嬴政的咽喉处！
萧杀之气剧增。
瞬息间的剧变令人猝不及防，那几个护卫好歹是经过樊於期亲手训练的，反应能力自是比寻常侍卫快得多，几乎在同一时刻将刀剑架在了青莞的脖子上！
“阿政，你我终究还是相见了……”姬丹神情复杂地看着七年未见，仍禁不住魂牵梦萦的心上人。
其实，刚刚她完全可以挑开对方的剑，可她并未那么做。
“定秦”紧握于手，嬴政直勾勾地凝视着姬丹的双眸：“我说过——再见之时，便只有你死我活。”
心底一冷，连同满目满身皆是悲凉。
早就知道这样的结果，可为何还是拿不起又放不下？
为何还会奢望，自欺欺人地以为时过境迁，一切欢愉的、痛苦的、美好或者不美好的都能成为过去，她和阿政还能够平心静气地面对彼此？
可她终究是错了。
阿政是不可能原谅她的，过去不会，现在和将来亦不会。
“死？”面对刀剑冷锋，青莞面不改色地对嬴政冷笑，“我先弄死你个没良心的！”
“青莞，把暗器放下。”姬丹终于出声。
“不行！殿下，这王八蛋要杀你诶！”青莞说什么也不肯收手，转头恨恨地瞪着嬴政，“本来我懒得跟你这种人啰嗦，可今天你居然这么浑，我也只好把话挑明了。你倒是说说看，我们殿下究竟哪一点对不住你了？！”
嬴政盯着面前的姬丹，七年了，她依旧如当年初入咸阳时那般一身素雅白衣，眉宇间恬静安然……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回溯到从前，那段岁月静好，明知都是假的，明知是谎言编织的镜花水月，却甘愿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失望，是真的。
被辜负的深情，骗取的信任，让嬴政怎能不失望、不愤恨？
不舍，也是真的。
这么多年，不是没有想过要彻底忘掉曾经的一切，可他终归还是没能做到，他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装作毫不在意，却终究无法逃避自己的心。
“哪一点对不住我从她质秦的那一刻起，她做的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为了算计我？！”嬴政并没有直接回答青莞，他的眼神始终在姬丹的身上徘徊，那目光包含了太多的无法言说。
“桩桩件件？想算总账是吧？好！我们就一样样地算！彻底算清楚！”青莞被气笑了，没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成蛟的死和她有关系吗！你和你母后决裂又与她何干？！至于你的身世，你咋不去找你那两个挨千刀的死鬼老爹去？我承认，我们是做过一些对你不利的事，可这些早就在蕲年宫变的当天还得一干二净了！要不是殿下暗中苦心谋划，冒着生命危险全力相助，就凭你那两下子还想解决吕不韦？！”
“住口，别再说了！”姬丹厉声呵斥道。
那几名五大三粗的护卫手握兵器，眼观鼻鼻观心，越观越胆战心惊……本以为一场流血冲突在所难免，却没想到逐渐演变成了嘴仗，更要命的是，他们好像无意中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嬴政闻言，冷冷一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以为雍城为何好巧不巧就在那天发生骚乱？你以为就凭你们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苦夏大小姐一人带着虎符就能调来援军？没有我们殿下，她连雍城都出不了！就连找昌平君帮忙，都是殿下出的主意！只怪我们殿下人太好，总想着撮合你们俩，所以才让苦夏对此事只字不提。你若不信，就滚回去问她！”青莞把这些年来心中积压的忿忿不平全部发泄一通，顿时感到一阵神清气爽。
这下，姬丹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现在阿政都知道了。
诚然，她不是不明白青莞这么做完全是为保护她，一旦阿政得知当年的一切，自己和嬴政的关系势必有所缓和，可她又害怕如此一来，阿政对她的感情又死灰复燃。
到了那时，恐怕又要生出许多事端……她真的耗不起了！
嬴政细细想来，当年将虎符托付给苦夏时，在场之人寥寥无几，且都是信得过的，不太可能泄露出去，看来这丫头片子所言非虚。
想到这，嬴政虽仍然冷着脸，但态度明显软化了一些，只见他慢慢放下手中的剑，同时示意护卫们也放下武器。
青莞亦见好就收，收起袖箭退回到姬丹身旁。
嬴政朝她们俩看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姬丹仍一言不发，也没有去追他，只是目送着阿政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直到青莞的一句惊叫打断她的心绪：“哎呀，兔子烤糊了！”
作者有话要说：
撒花庆祝蒸蛋夫妇久别重逢！


第134章 再遇嬴政
两人吃饱喝足，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天色已黑，青莞一面赶马车一面打着饱嗝：“嗝……都怪那白眼狼，本来好好的一顿烧烤兔子， 变成炭烤兔子了！嗝……”
姬丹在车厢里托着腮昏昏欲睡， 有一句没一句地接话：“明知烤糊了你还吃那么多， 也不怕伤了脾胃。”
“没办法呀，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有钱也买不到吃的……”讲到这儿， 青莞闭了口，疑惑地朝周围看了看。
这景色不对啊……
按照路线和时间，现在早该在镇子上了，怎么感觉越走越偏？
迷迷糊糊间，姬丹感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长年累月练就的极高警惕性让她瞬间清醒，紧接着一掀帘子， 但见青莞已经下了马，正抬头望天。
“干什么呢？”
“殿下，我们好像迷路了。我正在夜观星象，以确定方位。”
姬丹从未听说过这丫头会看星象， 也跟着跳下马车， 一抬头却发现夜空一片漆黑，无语至极地回头：“一颗星都没有，你在瞎看什么！”
青莞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就是因为连颗星星都找不到才急人嘛！都怪那个老奸巨猾的马贩子，说什么老马识途， 结果呢？要我说， 这马怕不是傻的吧……”
“与马何干，它不过是只牲畜， 你怎么不怪自己不听劝非要天黑行路？”
姬丹话音刚落，但见那匹马拉着车忽然迈开蹄子，无视两人自个儿往前走。
“喂，大哈……你又往哪儿去啊，给我站住……”青莞赶紧跟上，好在她的马并未撒蹄狂奔，只是保持着不急不慢的步伐，否则她也不可能追得上。
不多时，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亮光。
那匹名叫“大哈”的马正好停了下来，朝两人甩了甩脑袋，像是在求奖赏。
“殿下，看前面！”青莞喜出望外，“我们是不是快到镇子上了？”
朝远处眺望片刻，姬丹开口道：“应该不是镇子。这光亮稀疏、忽明忽暗，也不像是村庄的灯火，极有可能是山中猎户点的篝火。”
“那也行啊。人多总安全些，不然我们还得轮流守夜。若是遇上好讲话的，说不定还会分给我们食物和帐篷呢！”
这丫头说的也有道理，这荒山野岭的万一碰到野兽，就她们两人还真成问题……
想到这，姬丹便和青莞一起又徒步走了一截，果然看到一群人围坐在一起烤火。
青莞主动上前道：“各位大哥，我和我家公子途径此地，能不能腾个地方让我们俩也借宿一晚？”
既然有求于人，态度肯定不能差……
然而等面前那些人纷纷回头，青莞不由得吃了一惊：“怎么又是你们？！”
·
话说嬴政一行人之前差点和姬丹她们大打出手，分道扬镳后几个护卫用脚趾头也看得出来王上与那两人颇有渊源，不过一路上谁也不敢提这事儿。
很快天就黑了，他们依然没有找到吃的，只好就地捡了些树枝，生了一堆火。
由于小时候经常忍饥挨饿，嬴政的肠胃一直不好，再加上一整天几乎没吃东西，胸口处隐隐作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谁晓得刚爬起来便看到两个熟悉的面孔。
青莞可不管那么多，大步流星地走到篝火旁，在一众大老爷们异样的目光中直接坐下，一边伸出双手烤火取暖，一边嘚瑟道：“看着本姑娘作什么，现在还在齐国境内，你们秦人能在这里烤火，我们燕国人自然也可以。”
姬丹亦没想到又在半道遇见阿政，她原本准备马上离开的，谁知青莞往这儿一坐，自己反而走不了了，就这样傻傻的和嬴政四目相对却一言不发。
护卫们心照不宣地闪到了一边，他们可以打包票——至少这时候王上和眼前这两人打不起来。
“你们为何跟着我……”良久，嬴政动了动唇，终于打破了缄默。
“我们跟着你？！”青莞话音未落，便被姬丹以眼神制止。
“我和青莞并未跟踪你，今天的事纯属巧合。”
听到姬丹这么说，嬴政投以讽刺的目光，扯了扯唇角：“看来，齐国之行不顺的不止我一个。”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对方这番话着实让姬丹疑惑不解，尤其这个“不顺”指的是什么？
自己在傀子面前露馅的事情按理说也没有几个人知道，难道阿政还有别的意思？
思忖间，姬丹忽然注意到嬴政眉心微蹙，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薄汗。
“你怎么了，阿政？”觉察出不对劲，姬丹下意识地伸出手查看对方的情况，孰料被嬴政一把推开。
青莞忍无可忍，正欲开骂，却听嬴政轻描淡写道：“不过是一天没吃东西而已，不妨事。你与其在这里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担心我的样子，不如多关心一下你那位一母同胞的兄弟。”
“哥哥？他怎么了？”姬丹一惊，内心立马紧张起来，连对方话语里的明嘲暗讽都忽略了。
“原来你到现在还一无所知！真正的太子丹已经落在了傀子的手中，傀子想用他来要挟你们燕国助他夺位。”嬴政确实没料到姬丹对此毫不知情，不过此事左右与他无关，樊於期自会将一切处理妥当，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齐国。
消息来得太突然，姬丹的脑子里“嗡”的一下。
哥哥被抓了？
不可能啊，前天她还接到了哥哥发来的鸽信，让自己和青莞在齐赵边境等人接应。
难道……
“糟糕，中计了！”姬丹猛地站起，意识到这一次真的麻烦大了。
这信的字迹一看就是哥哥的亲笔，既然能发鸽信，便说明哥哥目前已经得救。
可问题是，他为何要给我们发这封信，且在信中对自己被抓之事只字不提？
难道仅仅是为了接应事宜吗？
绝不可能！
姬丹脑海里立刻否定了这种可能性……即使没有人接应，她和青莞也能安然地返回燕国，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姬丹不禁懊恼自己之前为什么没有细想，只要稍加推敲就会发现这些疑点，可惜她这些天来只顾着赶路未曾察觉。
想起自己那副与兄长极为酷似的相貌，姬丹恍然大悟——兄长这么做，就是把她抛出去当诱饵来吸引傀子的追杀，从而保全自己！
姬丹的反应令嬴政和青莞都一头雾水……
中计？
谁中计了？中了谁的计？
恰恰在此时，不远处的护卫大喊一声：“有刺客！护驾——！”
作者有话要说：
深度怀疑鸡蛋是招刺客的体质啊！


第135章 天崩地裂
霎时间， 箭雨从四面八方袭来……
三人皆亮出武器一边抵挡，一边迅速撤往山石后躲避。
随行的护卫为了保护嬴政，回撤得慢了些， 纷纷中箭殒命。
嬴政不由得暗暗心惊， 那几人由樊於期亲自挑选， 皆是百里挑一的高手， 居然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遭到袭击且毫无招架之力……如此看来，自己还真是小瞧了那傀子！
“此地不宜久留！快往山上撤， 那里树木茂密，便于隐藏……”姬丹打掉几支零星箭-矢，回身看到嬴政有些分神，不由分说拉住对方的手。
青莞急中生智，用力将自己面前几块巨大滚圆的山石踹了下去。
随着“轰隆隆”的巨响， 那些大家伙裹着碎石黄沙从半山腰一路骨碌碌滚下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趁现在，快走！”
上山不比平地，三人即使施展了轻功也跑不快……然而令人费解的是，那些刺客只单单用箭射死了护卫， 却并未进行追击， 这才让他们仨逃过一劫。
青莞气喘吁吁，衣服和裙角皆被树枝刮破，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青莞不过是气儿喘得急了些，姬丹则是全身都快散架了……
这些年她的弱症几度复发， 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刚刚那一阵不要命的狂奔又太耗体力，一停下来险些站不住。
两眼发黑之际， 后背蓦然被一只大手一揽，嬴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怎么样了？”
姬丹定了定神，刚睁开眼便被青莞上前一把扯着胳膊将人拉过去：“谁允许你随便碰我们殿下的！”
“青莞，不得无礼……”姬丹说着，转身面向嬴政，“多谢！我只是有些眼花，大概跑得急了些，无碍的。”
适才她一阵阵头晕，快要支撑不住，是阿政及时扶了她一把。
嬴政似乎对这份感激并不领情，依旧是之前阴阳怪气的口气：“体力跟不上就别逞能，否则只会拖后腿。”
“喂，我说你这人怎么倒打一耙！究竟是谁在拖后腿呀？！上山的时候明明是殿下拉了你一把，你这家伙讲不讲道理！”青莞已经忍了够久的了，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于是当即撸起袖子就要对嬴政动手。
姬丹赶忙拽住她的手臂，心累无比：“消停点吧，我的小姑奶奶！再这样下去，我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齐国……”
听到姬丹声音虚弱，青莞这才恨恨地收回目光，一转头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殿下，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说完便急忙从兜里拿出一颗凝香丸，同时暗暗懊悔自己不该气昏了头，连殿下身体不适都未能及时发觉。
姬丹摆了摆手：“不用了，休息片刻就好了。”
看着丹儿苍白的面容，此时嬴政亦觉得没必要再对其出言嘲讽，搞得好像他欺负了人家似的，又思及刚才的伏击，心下困惑之际，禁不住喃喃自语：“哪儿来这么多刺客……”
诚然，他与傀子之间的谈判破裂，又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傀子想杀人灭口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一路上，自己已经很注意隐蔽行踪，都快到目的地了，为何突然间冒出了一批杀手？
傀子想做掉他不假，却为何一路上都安然无恙，偏偏在快到边境时出了岔子？
想到这，嬴政的眸光自然而然飘向面前的主仆二人，眼底掠过一丝冷戾：“你们是不是又在设计我……”
青莞一抬眼，看见嬴政起身，朝她们俩一步步走来。
确切地说，应该是步步逼近。
“你这混蛋又在抽什么风？！”
“这些刺客早不来晚不来，好巧不巧就在你们出现之后，我们便遭遇了袭击……对此，太子丹殿下不应该解释一下吗？”嬴政死死盯着姬丹的眼睛，眉宇间阴云密布，字字句句皆咬牙切齿。
姬丹正欲开口，青莞抢先插嘴：“什么‘你们我们’？！我和殿下不也遭到袭击了吗！你是瞎了还是怎的，那么多箭没看见啊！我们还是被你连累的呢，是傀子想杀你吧？！”
头晕眼花的感觉好了些，姬丹推开青莞，勉强站起与嬴政面对面，说道：“这些刺客是冲着我来的，却没想到会牵连到你，更害得你的手下死于非命。真的很抱歉。可我并没有想设计你，更不愿加害于你。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但至少这一次，希望你能够信我一回。”
嬴政皱着眉，将信将疑：“刺客想要你的命？这又是何故？”
姬丹就知道对方不可能完全相信自己的话，于是她从衣服里掏出之前太子丹发过来的那份鸽信递给嬴政，又将自己在临淄的经历统统说与他听，包括自己对兄长意图的推断，如此才打消了嬴政的怀疑。
青莞听到这些，顿时感觉天崩地裂了一般，简直让人无法置信：“好歹也是自己的亲妹妹，主上怎么可以这样！”
是的，她气愤，发自骨子里的愤怒。
这跟她气嬴政不一样，嬴政固然可恶，但终究情有可原。
可主上就不同了，殿下可是他的亲妹妹，一母同胞，血浓于水，这世间没有谁比他们俩更亲近。
连嬴政那样的人，在生死攸关之际还不忘救自己那两个私生子弟弟，主上这么做真是太让人寒心了！
愤怒归愤怒，这终归是燕国的事，她总不好当着嬴政这个外人的面发作。
更何况一个是主上，一个是殿下，哪里轮得到自己一介小人物来置喙……
嬴政姑且相信了姬丹的话，敛去眼中的戾气，却听姬丹又说道：“既然这个麻烦因我而起，为安全起见，剩下的路我们便只能各自分头走了。”
说着，她让青莞将包袱里的干粮分出一些给嬴政。
青莞极不乐意，却也只好照做。
看着手里的吃食，一天没吃东西、本该饥肠辘辘的嬴政却一时间莫名没了胃口。一抬头，又见姬丹被青莞搀着蹒跚走远，徒留纤弱的背影……
不知自己是魔障了还是怎么的，嬴政鬼使神差般地开口喊了一句：“等等！”
说完这句，他又仿佛脚步不受控地追了上去，对上姬丹困惑的目光：“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况且目前还没到达安全地点，若分头走只怕危险更大。
“可是……”
“没有可是！反正我都被你连累了，也不在乎接下来这点路！”嬴政指了指前方，“翻过这座山，就到了我们秦国在齐国的一处秘密据点，只要赶到那里就安全了，到时候你再转道回燕国也不迟。”
说着，他从布袋里拿了两个鸡蛋下来，将剩下的干粮还给了姬丹。
“你们俩的路还远着很，干粮省着点，我有这个就行。”嬴政边说边将两个蛋剥了壳，几口吃光。


第136章 患难与共
嬴政说的确有其理， 这一路过来，排除刺客的追杀以及野外猛兽的袭击这些危险因素外……填饱肚子，依旧是个相当严峻的问题。
所带的干粮本就不多， 应付姬丹与青莞两人尚且不足， 如今多了一个人， 自是更加捉襟见肘。
“这面饼子可真够难吃的， 又干又硬，味同嚼蜡……”青莞差点被噎得半死， 等不及拿起水壶猛灌了几口。
好想念那天的兔肉，虽然烤焦了，但也比这些饼子好吃得多。
然而，好运气迟迟未降临，一天下来， 别说是兔子，连只鸟雀也没捕到……
“你就别挑三拣四了， 过几天恐怕连这个都没的吃。”姬丹三两下吃完，也拿过水壶喝水。
嬴政本就脾胃失调，不能忍饥挨饿亦不可暴饮暴食，而且平日里的膳食也有诸多讲究， 像这种干硬又难以克化的东西自是吃不得……这不， 啃了几口便觉肠胃难受，索性收起来不吃了。
这一切姬丹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
入夜，山中尤其清寒彻骨。
姬丹和青莞挤在一处， 背靠着背侧卧而眠。
嬴政面对着岩壁， 睡在另一边。
小丫头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看样子已经睡得很熟。
姬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经过嬴政身边时特意隐去气息俯身望了一眼。
还好，阿政也睡得很沉……
走了一整天崎岖的山路，辛苦是正常的，所幸在天黑前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又避风的山洞，让他们三人不至于露天而宿。
姬丹悄悄出了洞口，她记得这附近有一条小溪，之前他们忙于找过夜的地方，因此没顾得上其它。
溪水里总少不了小鱼小虾，阿政脾胃不适，总要想办法让他吃点好的。
潺潺的溪流声越来越近了，夜间的山谷树影层层叠叠，草木杂乱丛生……好在今夜还有一弯孤月高悬如钩，让人不至于目不视物，摸黑而行。
姬丹来到小溪边，借着月光看到水中果真有不少游动的鱼儿，不禁欣喜不已，赶紧脱了鞋袜，将衣摆捋起露出小腿，踩着水缓步走入了溪流之中。
此时尚未到阳春三月，溪水寒凉刺骨。
姬丹赤着足，刚一挨到水便冷得打了个哆嗦，可还是咬咬牙，硬扛了下来。
小时候阿政教过她叉鱼，那时她虽在异国他乡为质，但衣食无忧；阿政却过着连温饱都难以为继的日子。
叉鱼对于她而言只是新奇而有趣的经历，对阿政来说却是必备的技能……
不多时，好像有什么触碰到自己的小腿肚子，痒痒的。
姬丹内心一动，知道有鱼游过来了，于是抽回思绪，屏息凝神，集中注意力。
没有叉子，她便用剑来代替。
“水心”好歹是世间一等一的名剑，徐夫人要是知道自己铸造的这把神兵利器被她用来抓鱼，估计会提着八尺长的大刀不远万里跑来砍她吧。
姬丹稳住身形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着时机，然后眼疾手快，一剑扎入水中，果然叉中了一条！
看来，阿政教的她还没忘……
兴奋不已地举起来一看，姬丹忍不住叹了口气。
抓是抓到了……可惜个头太小，只有半截筷子那么长。
血腥味在水中蔓延开，其它的鱼儿纷纷逃窜游远。
折腾了半天依然没什么收获，姬丹认命地叹息，起身上了岸。
望着地上活蹦乱跳的鱼儿，即使离了水仍不停地摆动尾巴、她犯了难。
就这么可怜的一小条，给阿政塞牙缝都不够。算了，先弄熟了再说吧……
想到这，姬丹一手持剑，一手捡起地上的鱼，正准备生火，蓦然感到身后有细微动静。
猛地回头，转身的同时手中利剑蓄势待发：“谁？！”
·
嬴政一向浅眠，此番宿于野外比平素更是警醒。
其实早在姬丹蹑手蹑脚出山洞时他便有所察觉，只是装作熟睡的样子，而后不动声色地跟着对方来到小溪边打算看看对方到底在图谋什么，却未曾想到姬丹出剑速度那么快。
喉间一阵凉意，低头看时，锋利的剑刃反射出的银光映入眼帘，照亮了面前的那双眼睛，以及里面盛着的杀意……
“丹儿……”他愣住，下意识地喊出那个在心中横亘了许久的名字。
话一出口，嬴政便后悔了。
姬丹慌忙收了剑，急急扯过人上下查看：“阿政，没伤着吧……我，我不是故意的……”
嬴政松了口气，看到掉在地上依旧在翻腾肚子的鱼，便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没事，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正好看到你在小溪边。”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偷偷摸摸跟踪过来的呢。
“我看你没什么胃口，便想着趁夜深抓点鱼做给你吃……只可惜抓了半天，只弄到一条。”
嬴政自知误会了姬丹，却没想到对方大半夜的不睡觉去抓鱼是为了他，不由得心生愧疚。
如今虽过了冬，可仍旧春寒料峭，山间溪水更是冰寒刺骨……丹儿就这般裸足站在小溪里，不怕身子吃不消吗？
见嬴政一言不发，只盯着自己的下半身，姬丹垂眸一看，顿时面红耳赤。
自己怎可这样糊涂，鞋袜不穿也就罢了，居然连衣摆也忘了放下来！
直至眼前的人儿脸一红，然后慌不迭放下衣摆，跑到一边手忙脚乱地穿鞋，嬴政方才醒悟过来自己不该如此唐突，竟盯着一个女子裸-露的下肢看了半天！
等到姬丹穿戴整齐从树后走出，嬴政已弯腰捡起那条被抛之脑后的鱼，朝她抬了抬下巴：“我只是食欲不振，无碍。下次，莫要这样了……”
姬丹一怔，随即抿唇，点了点头。
·
翌日清晨。
一大早便是晴空无云，淡金色的阳光照进山洞，带来了融融暖意。
原本蛰伏在洞穴内的虫蝇亦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纷纷出来活动。
青莞睡得正香，却被这些虫子闹醒，不禁气恼地从地上爬起：“好不容易睡一觉就在耳边嗡嗡个不听，再吵信不信姑奶奶把你们给活吃了！”
这几日忙于赶路，吃的都是干粮，对于无肉不欢的青莞来说，一连好几餐不沾荤腥是难以想象的，这也是她为什么看到几只虫子都忍不住流口水。
“已经日上三竿了，你还要睡到几时？”姬丹将随身的包袱丢给青莞，“吃点垫垫肚子，一会儿接着赶路。”
小丫头一把接住包袱，抬头看向姬丹淡淡的黑眼圈，又回头瞟了一眼身后的嬴政，不由得挑眉：“昨天晚上你们俩干吗去了，一个个眼底乌青乌青的……”
一想起昨夜，姬丹内心难免不自在，耳根泛红，眸光情不自禁地飘向嬴政，却不料对方恰好直勾勾地看着她，吓得立马转移了视线。
哟哟哟……这眉来眼去的，肯定有鬼！
青莞暗自思忖着，突然闻到一股烘烤的香味，这时才注意到姬丹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树枝戳着一条鱼，正在火上烤。
“好香啊！哪儿来的鱼？”
看着小丫头兴冲冲地扔下包袱里的干粮凑上来，姬丹不禁笑道：“你不是问我昨晚去哪儿了吗？喏，这就是我忙活了一夜的成果。”
“原来殿下是去抓鱼给我吃啊！”青莞挽着对方的手臂，不由自主将脸贴了上去，“殿下对我太好了……”
嘤嘤嘤……好感动！
姬丹讪讪地抽回手，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呃，这是给阿政的。这干粮又冷又硬，他脾胃不好，吃不得。”
青莞大睁着那双杏核大眼，指着嬴政：“给那白眼狼的？为什么？！”
此时鱼已烤熟，嬴政毫不客气地拿起来就吃，压根没正眼瞧她。
青莞气得跳脚：“你这家伙只顾着自己，不知道向殿下道个谢吗？！懂不懂礼数！”
嬴政依旧没有半句回应。姬丹将青莞拉到一边，叹了口气：“不过是一条鱼，下次有机会再给你就是了。再说这回要不是半途遇到我，阿政也不会身临险境……于情于理，这一路上我都应当多照顾他。”
“可那白眼狼未必记你的好……”青莞尽量压低声音，“看他昨天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简直要吃人了似的！殿下何必这般全心全意地待他？！”
姬丹摇摇头：“对一个人好，难道就是为了让对方记得吗？”
“就算不记得，也不能像他那样理所当然吧！”
“反正我说不过你。你呀，还是先管好自己吧。还有，以后不许对阿政那么说话，知道了吗？”
青莞一听，颇为不服地张了张嘴：“那个白眼……”
“打住！”姬丹伸手对小丫头的嘴一点，“再说我可就真的生气了。”
好吧，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我就不说了……
青莞乖乖地闭上嘴，不忘朝正在吃鱼的嬴政狠狠瞪了一眼。
哼，殿下不让骂，可没说不让瞪！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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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同榻而眠
日出又日落， 眼看着又是一天即将过去，三人终于在傍晚前翻过了山，来到边境。
嬴政停下脚步， 指了指远处肉眼可见的炊烟：“今晚我们进村借宿一夜， 按照现在的行进速度， 明天就可以抵达据点了。”
青莞点点头：“嗯， 那敢情好，终于可以分道扬镳了！”
一语即毕， 小丫头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对了，秦王！樊於期不是一直跟着你的么，怎么这次没见到他？”
不提青莞还没想起来自己和樊於期已有七年没见了，不知道那傻大个是又长高了还是往回长了。
事到如今，嬴政也没打算继续瞒她们， 于是将之前的计划和盘托出。
青莞听了直皱眉头：“你怎么能让傻大个独自一人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呢？！”
“要怪也应该怪你们燕国插了一手，要不是你们破坏了寡人和傀子的谈判， 也不会横生出这么多枝节。”嬴政三言两语便将青莞怼得哑口无言。
姬丹听完嬴政的计划，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如此说来，那傀子身份暴露，理应自顾不暇， 怎的还有精力派刺客来截杀我们？”
嬴政思索片刻， 说道：“要么是傀子抢先一步派出了杀手，要么……”
讲到这里，他的言语里透出一丝担忧：“要么则有可能樊於期出了什么意外，导致那封信并未送到后胜的手里。”
“那可如何是好？傻大个可千万别出事啊！”青莞掩饰不住内心的焦急。
此时的她才意识到， 原来无论相距多远亦或时隔多久， 自己都是在乎且牵挂着那个人的。
“还是先赶到据点再说。按计划樊於期会迟两三天到达，毕竟后胜的府邸不在临淄。到时候万一真的有什么麻烦， 那里好歹也有我们的人，可以一起想办法。”
听嬴政这么说，青莞只好把满腹焦虑与担忧统统压在心底。
“日头不早了，先进村过夜吧。”望了一眼天色，姬丹出言提醒。
三人加快步伐，终于在黄昏时分进了村子。
·
这是一座山脚下的小村庄，村头以东有一条河流流经此地，依山傍水，地理位置倒还不错。
村子不大，一共也就几十户人家，男男女女加在一起还不足百人。
大概是这儿很少有客人造访，姬丹一行人刚来便受到了热情接待。
上了年纪的老村正接见了他们，嬴政谎称自己和姬丹是在外游学的士子，途经此处见天色已晚，不得不进村叨扰一番。
一听对方是读书人，加之嬴政相貌堂堂、言行举止十分得体，老村正对其赞不绝口，当即表示马上找人安排住处，并且将自家好吃的好喝的全部拿出来分享，甚至包括一坛窖藏了五十年的陈年老酒。
若不是嬴政说明天还要赶路，婉言谢绝了村正的好意，一旁的青莞恐怕早就不客气了。
纵然是异国他乡，偏远村落，但村民们热情淳朴，当晚三人便被邀请出席村宴。
村正和他儿子在前面带路，嬴政紧随其后，姬丹和青莞并排而行。
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大黄狗，对着几人狂吠不止。
老村正呵斥了几句，那狗却不依不饶继续围着他们，甚至想上前扑咬。
村正的儿子抬脚欲踢，那大黄狗立马低下头，夹着尾巴“呜呜”地跑走了。
老村正转身向三人赔不是，并解释道：“这狗怕生，所以叫个不停，你们别见怪。”
嬴政望着大黄狗跑远的方向若有所思，然后看向老村正：“可我觉得，那只狗好像是在对您和您儿子叫……”
村正一愣，他的儿子一拍自个儿的脑袋：“爹啊，您忘了吗？这狗不是咱家的，是咱母舅家的。他不是出远门了么，所以把大黄放在咱家寄养几个月。”
“哦，对对！你们看我这记性，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老村正呵呵笑道。
嬴政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嘴角……
吃饱喝足，三人准备歇息。
“这就是你们的住处……”村正将他们带往一处空置的房屋，指着堂屋西面的大房间说道，“你们两个后生住这间大的，隔壁那间小的就给这位姑娘住。”
青莞一听，忍不住脱口而出：“他们俩睡一块儿，那怎么行？！”
老村正很是不解地看着她：“男的和男的睡一块，女的单独睡一间，这不是很正常么？还是说，你们想……”
“这样就很好！”嬴政立马接过话，含笑作出解释，“村正老伯不要误会，这姑娘是我这位贤弟的侍女，我这贤弟日常的饮食起居一向都是她来照料。不过没关系，也就今天一夜，我来照应一下就是。”说完，勾着姬丹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进了房间，气得青莞干瞪眼。
夜渐渐深了，房里的灯依旧亮着。
嬴政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没有睡意，索性爬起来看向仍然端坐着的姬丹：“为何还不睡？”
“往哪儿睡？就一张床榻、一条被子，打地铺都不行……”姬丹说着盘起腿，“你先休息吧，我打坐就行。”
嬴政笑了笑，冷不防伸手抓住姬丹的胳膊，把她往榻上拉。
“阿政，你这是干什么……”
“一起睡啊！”
“别开玩笑了！”
“谁跟你开玩笑……”嬴政把烛火吹灭，房间里一下子伸手不见五指。
紧接着，姬丹被扑倒在榻上，身体和四肢皆被死死压住。
“阿政，不要这样……不可以……”
视野陡然陷入一片漆黑，独属于嬴政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笼罩，紧紧地缠缚，两人的鼻尖有意无意碰在一起，呼吸互相交错缠绕，平添了一份暧昧与迷离。
姬丹的心狂跳不止，除了嬴政近在眼前的双眸在黑暗中熠熠闪亮，其余什么也看不见。
目不能视物，其余的感官变得更加灵敏。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嬴政的指尖顺着自己的肩膀一路下滑至腰的一侧，然后松松地圈住腰际……
“阿政，你再胡来我就不客气了……”
“嘘——”嬴政压低嗓音，徐徐气流随着他的低声耳语若有若无地扫过脖颈，“别出声，我有话要对你说。”
有什么话不能点着灯面对面说吗？！
从未与一个男人如此亲近，姬丹心如擂鼓，惶恐不安，脸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就在分神之际，嬴政放在她腰侧的手臂猛地收紧，另一只手趁机拉上被子将彼此的脸蒙住……
·
青莞在村宴上吃得太多，半夜闹起了肚子，只好披衣匆匆忙忙起来。
所幸茅房离得不远，青莞摸黑解决完出来，准备回去接着梦周公。
谁知经过一个谷堆旁，突然从身后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青莞来不及呼救便被拖到了高高的谷堆后面……
说时迟那时快，小丫头扣紧那人的手腕，腰身一转就要给对方来个过肩摔，没想到对方就在此刻将她放开。
“怎么是你？！”青莞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嬴政，又看向他身旁的姬丹，“殿下怎么也在这儿？你们俩究竟在干嘛啊，大半夜的不睡觉……”
姬丹示意她小点声，青莞这时候才注意到面前除了她的殿下和嬴政之外，还有一只摇尾巴的大狗。
“咦，这不是村正家的大黄吗？”青莞挠挠狗的脖子，大黄蹭了蹭她的腿，又伸出舌头舔了舔青莞的手掌心。
“这大黄可真是奇怪！下午还那么凶，现在却温顺得很……”
“因为这个所谓的村正根本不是它的主人，所以它才那么凶。”嬴政开口道。
“我知道啊，这狗是他亲戚家的……”话一出口青莞也觉得不对了。
是啊，就算大黄再认生，她自己跟村正比更应该算是个陌生人了，可为何大黄在她面前这么乖，反而对村正一家龇牙咧嘴？
“青莞，我们可能遇到了大麻烦”姬丹语气凝重，“这一路下来，你不觉得这个村子很怪异吗？”
“怪异？好像是有点儿，可我说不上来……”
“其实刚进村我就感觉不太对劲，适逢乱世，男丁们不是被抓去征战就是去服徭役，一个村庄只剩下老弱妇孺很正常。可是这个村子绝大多数都是青壮年男女，不觉得可疑吗？还有，若是村子里有这么多男男女女，何以连个孩子都没看见？”
姬丹说完，青莞也皱起了眉：“殿下不讲我还真没想起来，就说嘛，到现在都没看到一个小孩，确实大有古怪……”
“不光如此，这些村民款待我们的东西是不是太好了？”
嬴政话音刚落，青莞便冲他翻了个白眼：“人家好吃好喝地招待你，难道还有错？”
“就算他们再古道热肠，也不至于在自己都吃不饱的情况下，把自家维持生计的家禽宰了待客……而且你们应该都看到了，那些村民身上穿的衣服不是大了就是小了，没有一件合身的，这说明什么？”
青莞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犹豫着开口：“说明…那些鸡鸭不是他们养的，他们当然不心疼。衣服也不是他们自己的，所以…所以才会不合身……”
越讲后背越是发凉，连同手心都在冒冷汗，青莞战战兢兢地望着嬴政：“白眼狼，你莫要吓我诶……”
“本来我只是觉得奇怪，但也没想太多，直到后来阿政出言提醒，我才意识到这里肯定有问题，所以赶紧去喊你，结果发现你不在，于是我们就悄悄离开屋子出来了。”不由得想起之前在床榻上嬴政对她做出的那些暧昧举动，虽知那不过权宜之计，姬丹却仍免不了面红心跳，连青莞又喊嬴政是“白眼狼”都没反应过来。
嬴政可不关心青莞有没有被吓到，颇为得意地扬眉：“恶意的揣测往往比善意的遐想有用得多。”
姬丹不禁觉得这话有些刺耳，然而她并未反驳。
的确，一旦坐到阿政这样的位置，若再一味单纯只会害了自己，只有学会揣度人心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但她从不认为一个人的一生中只有无穷的恶意和无尽的揣度，至少她不希望自己的将来也是如此。
就在此时，大黄忽然叼住青莞的裙角，用力把她往一个方向带。
嬴政似乎很了解狗的习性：“它应该是想带我们去某个地方，快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不自觉地写成了悬疑风……


第138章 同仇敌忾
三人尾随着大黄狗来到一处地窖， 这时大黄狗蹲坐下来，耷拉着尾巴不再往前。
“诶，这不是村正家的地窖么？”青莞俯身， 摸了摸狗的脑袋， “大黄， 你带我们来这儿干啥呀？”
村正的酒就是从地窖里取的， 大黄带他们过来总不会是请他们喝酒吧？
大黄低着头匍匐在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沉声音， 似是在呜咽……
“青莞，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姬丹的嗅觉比常人灵敏，其实还没进地窖时，她便闻出浓烈的酒气中夹杂着一丝鲜血的气息！
虽然很淡，但还是被她察觉了。
青莞皱着鼻子使劲嗅了嗅， 眉头越蹙越深：“血的味道……”
嬴政看了一眼仍然趴在地上的黄狗，默不作声地上前， 慢慢推开地窖的门。
仿佛极力掩藏的可怕真相呼之欲出，三人的心不约而同“咯噔”一下，青莞干脆躲在了姬丹身后。
脚步声在耳畔回荡，越往前走， 血腥味越浓……
半晌， 走在最前面的嬴政终于停下步子。
借着从门口照进来的幽冷月光，但见原本贮藏美酒的地窖里横七竖八堆满了尸体，约莫有数十具，男女老幼…甚至还有不足周岁的婴儿。
情不自禁地捂住自己的嘴， 青莞不知用了多大的气力才强迫自己没有尖叫出来。
她并非没有见过死人， 相反，她杀过的人远远不止这个数……然而眼前的惨状是那样触目惊心， 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
太残忍了，即便是杀手也很少会有人这么做！
看着大黄跑到一个老者的遗体边，围着那尸体转来转去，嬴政开口说道：“若我猜得不错，他才是真正的村正。所谓的村民也都是假的，他们屠戮了整个村子，再假扮成村民，为的就是守株待兔，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此时，背后传来一阵浑厚有力的笑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很显然是注入了内力——“秦王如此聪颖机警，难怪被我家主公视作心腹大患！”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那位老村正，只不过此刻的他早已褪去伪装的慈眉善目，鹰隼般锐利的眼神转而投向嬴政身旁的姬丹，唇边挂着一抹狰狞笑意：“真巧，太子丹殿下也在此。这倒让我们省了不少力气，主公还等着与您继续手谈呢！”
青莞的指关节捏得“咔咔”响，如果说刚才第一眼看到这些尸体让她猝不及防，难免感到惊悚，可此刻面对这么多惨死的冤魂，她的内心只剩下激愤，恨不得立刻手刃了眼前之人：“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你们这些混蛋，居然连孩子都不放过……你们还是人吗！”
嬴政与姬丹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握紧剑鞘。
大黄也在这个时候窜到青莞脚边，弓起身子做出攻击的架势。
青莞蹲下来，安抚地顺了顺它背上柔软的皮毛：“大黄，乖！待会你自己先走，这里有我们，我们会替你主人报仇的。”
刚说完，地窖外人影闪动，看样子他们三人已经被包围了……
青莞冷不防朝那假村正一扬袖子，对方以为是暗器，匆忙举剑回挡，却未料小丫头只是虚晃一枪。
姬丹与嬴政趁此时机双双拔-出佩剑，和青莞一起冲了出去。
出了地窖，果然看到那些所谓的村民一个个皆全副武装，手持刀剑，分明是死士的打扮。
面对重重包围，三人背靠彼此，形成一个小三角的阵形。
这时，那位假村正已经从地窖口走出，一手负于背后，一手拿剑，剑尖指着地面，仿佛在欣赏着眼前三人的困兽之斗。
“阿政，他们人太多。不如这样，我和青莞负责掩护，你先出去找人手……”姬丹低声说道。
这是最实际也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否则一味耗下去，他们仨恐怕都会交代在这里。
“找人替你收尸？”
嬴政嗤笑一声，换来青莞的闷声咒骂：“你个白眼狼真没良心！好，那你来掩护我们俩先走？”
“在这种情况下，要想活下来，唯一的方法便是……”嬴政抬眸望向面前的杀手，眸子里迸射出灼灼寒光，“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部杀光！”
话音未落，假村正一挥手，杀手们一拥而上。
霎时间一片混战，刀光剑影齐齐席卷而来，月光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血色……
姬丹与青莞搭档多年，默契程度自不必提。
嬴政不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姬丹与人拼杀搏斗，却是第一次与他的丹儿一起并肩作战。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仿佛在黑夜下、血色中，他们俩终于可以暂时抛开彼此的身份与阵营、过去的芥蒂与隔阂，将后背完完全全留给对方。
嬴政与姬丹皆惯用长剑，但是面对如此多的敌人，剑的杀伤力毕竟有限；倒是青莞那边相对轻松，俏手一扬，十几发暗器发出，再加上近距离一打一个准，根本避无可避，不一会儿面前就倒了一片。
杀手们在青莞那里占不了便宜，便集中人力攻击其余两人。
渐渐的，三人相继被冲散……
更糟糕的是，嬴政的背部受了两处刀伤，虽然是皮外伤并不重，但若继续这样耗下去，必会体力不支从而露出破绽。
姬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从小身患弱症的她无论体力还是耐力皆远不及常人，此番鏖战之下几近精疲力尽，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青莞一回头，只见姬丹艰难刺中对面的杀手，与此同时侧面突然闪出两人抡起两把长刀，劈向她的脖子！
“殿下！”青莞惊呼，手中袖箭弹出，却只射中其中一个人的手。
说时迟那时快，寒芒闪现，“定秦”自嬴政的斜后方挥出，径直插-进另一人的身体！
两名企图偷袭姬丹的杀手双双殒命，然而正是由于嬴政出手相救，他自己面前反倒无所防御，杀手们揪住这个破绽发动猛烈的攻势。为首的假村正步步将他往绝路上逼，每一剑都杀机尽现，嬴政躲了几招之后总算能勉强出剑，却已陷入被动。
深吸一口气挡住对方的剑锋，谁知那些杀手见此招不成，便索性十几人一起用蛮力压制着嬴政朝墙角退去，直至退无可退。
姬丹见势不妙，急忙施展内力凌空而起，一个身形翻转，剑锋朝下直刺进人群之中……
银白色的光影重叠又分开，虚虚实实间，仿佛从九霄云天处俯冲而来，带着拼死一搏的凌厉气势，势不可当！
包括假村正在内的十几名杀手被自上而下的一股强烈剑气冲开，嬴政趁那些人手中武器脱落之际，抓住机会一个用力，对方的十几把刀剑当即被“定秦”那锋利的寒铁剑身齐齐劈断！
断剑瞬间被震出，如同飞镖一般在空中旋转，将那十几人抹了脖子！
刚刚那一招“白虹贯日”极其耗费内力，使完之后，姬丹不禁半跪于地，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惨白得吓人。
所幸敌人已解决大半，剩下的不过是些小鱼小虾，交给青莞去应付绰绰有余。
嬴政立刻走向姬丹，此时青莞解决掉最后一人，三两步跑过来抢先一步将姬丹扶住，然后二话不说给她喂了一颗凝香丸。
“殿下，有没有感觉好点？”青莞一边为姬丹拍背顺气，一边轻轻问道。
“没事，已经好多了……”姬丹的面色已不像之前那般煞白，气息也均匀了些，遂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无妨。
嬴政见她双眉虽然舒展开，可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血色，又禁不住想起从前姬丹曾与乔装的嫪毐在咸阳的集市上交手的情景，他记得那时候的丹儿还能在与对方过了十几招的情况下尚且面不改色，怎么今天这几下子就坚持不住了，心里正纳闷，却不料自己早已不经意间将满腹疑惑说出了口。
“还不都怪你！”青莞狠狠剜了他一眼，“当年你昏迷之际，医丞们束手无策，若非殿下将自己的凝香丸一股脑全拿出为你治病，她自己又何至于归国途中弱症发作却连救命的药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殿下当时差点就没命了……可是，你对她做了什么？归国前的饯行宴上，你百般羞辱她，伤她的心不算，还把她赠予你的玉佩当众摔碎！你可知那块玉佩的来历？那是先王后留给殿下唯一的东西！”
原来那块玉是丹儿母亲的遗物，却被自己摔碎了……
嬴政不曾想到会是这样，他是真的没有想到。
玉佩摔成两半的那一刻，丹儿的心也一定都碎了吧
思绪几经起承转合，那天晚上，他还对她做了什么呢？
在群臣面前冷嘲热讽，极尽手段让其颜面扫地……对了，他还将他的丹儿赶出了秦国！
那一晚，漫天的风雪迷了眼，更迷了他的心窍。如若不然，他怎会做出如此混账的事？！
“好了，少说两句！”姬丹欲制止青莞，亦不愿再提那些陈年旧事，徒增不快。
孰料小丫头第一次破天荒地违抗她的命令，双目灼灼盯着嬴政：“我就不！我已经忍了很久了，今天非得把这个理掰扯掰扯清楚！是，你是惨可天下比你惨的人多了去了，就殿下来说，她难道不比你更惨？你被你的双亲抛弃，但你母后好歹曾经真心疼爱过你，可是殿下呢？她连她母亲的面都没见过！你小时候遭人白眼，可你毕竟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而殿下生来便注定是别人的影子和替身。当一个人的身份、地位甚至名字都不属于自己的时候，这样的感受你体会过吗？”
“不光是你、我或者殿下，天下纷争数百年，战乱、饥荒、瘟疫哪一样不让数以万计的人枉送了性命？又有多少孩子一出生便没了父母亲人，甚至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这个大千世间便夭折了……”青莞顿了顿，又说道，“他们哪一个不比你可怜不比你惨？什么时候你双亲对你的不好变成了你可以迁怒于人的理由？！我看你就是在作！”
姬丹压根没料到小丫头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其实她从未对阿政有过怨怼，但是青莞有些话确实是她一直想对阿政说的。一个人境遇的好坏固然对自身有一定的影响，却不能左右其人生……她希望有朝一日阿政能够放下，不再执着于那些过往和纠葛，哪怕也因此而放开她，忘了她。
时至今日，嬴政才终于认清了一些自己本该一清二楚的事情。
猜忌也好，怨恨也罢，原来一切都抵不过时光飞逝，岁月的洪流中，他和丹儿终究还是错过了太多……
面前缓缓伸来一只手，目光上移，姬丹怔怔地望着嬴政，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嬴政也没给姬丹思考和犹豫的机会，见对方迟迟未动，索性一把抓住她的手，把人拽起的同时亦强势地将其拉到自己身边。
青莞早已对嬴政那些有意无意的举动见怪不怪了，也懒得与之计较，望着地上大片的尸体，想起刚刚那一番激战，仍免不了唏嘘：“还好这些杀手只是人多了点，武功却平平，否则躺在这儿的就是我们了！”
姬丹与嬴政面面相觑，两人皆在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凝重。
这场看似精心布局的刺杀，很可能还未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冰释前嫌了！下一章就是

第二卷完结，糖和刀子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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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殊途同归
嬴政上前， 用剑尖挑开那些尸体的衣服，眼前的一幕令他内心了然：“你们看，这几个身上有纹身， 旁边那几人却没有……不是很奇怪吗？”
死士因其身份特殊， 为免暴露， 故而绝对不容许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或标记， 这些人很显然并非他们一开始认为的死士。
“傀子的临风楼就那么大，哪有培养死士的条件！他想要我们的命， 也就只能在江湖上买凶雇人。”青莞说道。
姬丹略一思忖，还是觉得很牵强：“可是这些人的武功不过尔尔，比起之前袭击我们的那拨人差太多了。”
一个稍有些修为的剑客不会蠢到用蛮力强行压制自己的对手，这种做法讨不了什么好处，反而会使自己的剑受损。阿政之所以能在一招之内将对方十几人的武器尽数劈断， 也正是基于此……
青莞一开口打断了她的沉思：“我明白了！这一拨杀手既然负责守株待兔，实力不强也在情理之中。可万一他们已经联络到之前袭击我们的那批人……”
青莞的话没说完， 微风忽至，徐徐吹过树梢，亦拂过鲜血染红的地面。
周围安静得出奇，仿佛刚才那一场以寡敌众的拼杀只是他们的幻觉。
风里夹杂着冰冷的气息， 一直冷到骨子里。
很明显， 是杀意。
即使四周弥漫的血腥味浓烈得让人头晕不适，然而三人皆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正离他们越来越近……
不见人影，未闻步声， 只有萧杀的风不断卷起袍角， 穿透指缝。
嬴政的瞳孔里出现一个小小的光点，然后迅速扩大， 越来越亮。
剑影！
没有执剑之人，或者说对方出剑速度太快以至于他根本没看见，唯余银白耀眼的重重剑影直冲面门而来！
意识到这一点时，浩荡剑气呼啸着，宛如排山倒海之势先一步直逼面前，鼓起两人的衣袍与发尾……
“小心——！”嬴政下意识地将姬丹推到身后，自己却来不及闪避，剑深深地刺进他的肩膀。
“阿政！”姬丹放声大呼，未曾想到嬴政竟奋不顾身为她挡下一剑。
剧痛袭来，激得嬴政两眼发黑，耳内嗡鸣，眼前的剑影裹挟着飞沙、耳畔姬丹绝望的呼喊在一刹那间仿佛被一层黑雾所隔绝，看不清楚也听不真切。
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挺住，绝不能倒下”，嬴政咬牙抬眼，稳住身形的同时朝对方拼命挥出一剑！
然而这拼尽全力的一招却未能挽回颓势，对方轻轻松松一个侧身便让“定秦”的剑锋刺劈了个空，紧接着一个侧踢，将嬴政连带着身后的姬丹一起踢飞十丈开外！
这一脚力道极大，嬴政本就受了剑伤，肩上的伤口尤其严重，又挨了如此重的一下，顿时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挪了位，躺在姬丹身上几乎当场晕厥过去。
眼看嬴政都被打成这样，青莞都懵了……不是才刚刚解决吗，什么时候又来了这么一位戴面具的狠角儿？！他们仨怎么这么倒霉！
不过小丫头反应还算快，见势不妙也不与之硬拼，迅速闪到对方身后，二话不说卯足了内力就是一掌！
那面具人似乎不为所动，反身徒手将青莞的手腕一抓。
伴随着“咔擦”的闷响，青莞惨叫一声，右手的腕骨竟被对方硬生生拧断！
断骨之痛侵入四肢百骸、直达天灵，青莞几近站不住，面具人就势抬腿将她扫倒。
此时，姬丹搀着嬴政勉强站起，握紧手中的“水心”欲上前助战，却被嬴政按住了手。
“来不及了……”
“放开我！”姬丹挣扎道，“我要去救青莞！”
青莞对于她而言，不仅是同伴、朋友，更是亲密无间的姐妹，甚至比亲人更重要……几度出生入死，患难与共，那些暗无天日、如履薄冰的日子里，她们俩相依为命，互为依靠；若没有青莞，或许她早就支撑不住了。
而现在，她又如何能做到眼睁睁看着那丫头死在自己面前？她真的做不到！
青莞趴在地上，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腿骨也跟着断了……比起剧痛更甚的，是无边无际的惶恐。
自己都站不起来了，还如何去保护殿下？
面具杀手抬起剑锋，就要上前对嬴政和姬丹出手。
青莞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撑起上半身，想也没想便用臂弯紧紧抱住杀手的腿。
“青莞！”嬴政从身后竭力抱住姬丹，不让她挣脱。
青莞难逃一死，他不能让他的丹儿也白白送了命。
锋利的剑身刺进身体，溅起血花，凄迷而艳丽……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响彻耳畔，面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青莞只是凭本能咬着牙坚持不松手，然后朝着声音的方向摇了摇头。
姬丹突然不再拼命挣扎，因为她看清楚了对方的唇语。
青莞在说——“快走”……
这个傻丫头毫不犹豫地舍弃自己的命，只为让她活下来。
姬丹咬紧下唇，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从袖中扔出一只烟筒。
烟筒一着地便释放出大量白烟，姬丹趁机拖着受伤的嬴政使轻功迅速逃离……
·
面具人低头见青莞在中剑的情况下仍死死抱着他的腿，于是飞起一脚，青莞的后背撞到屋后的泥土墙，又重重地摔落下来。
不消一刻，烟雾已散去大半。
那面具杀手并未上前对嬴政和姬丹奋起直追，而是提着剑，慢慢走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青莞斜靠着墙半瘫在地上，已是气若游丝，几乎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月光下，夜色里，她看着那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然后站定，缓缓摘下黄金面具。
冷峻的面容，刀刻似的五官轮廓，眉如剑锋，眸若点漆……当那样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映在青莞的瞳孔内，却又如此陌生。
“荆轲……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你？！
荆轲亦毫不回避她震惊又绝望的眼神，面无表情地开口陈述事实：“为了螟蛉计划，你必须死。这是主上的命令，我也没有办法……对不起。”
青莞苦涩一笑。原来这一切都是个局。
她和殿下遇见嬴政的那一刻起，或者更早，便已经入了局。
荆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有什么遗言或遗愿……”
殿下已经逃走了，荆轲并未去追，至少他们俩暂时性命无虞，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而自己从小便没有父母家人，若说在这世上还有什么牵挂……
青莞摇摇头，目光越过荆轲的头顶，静静地望向东方泛白的天际，仿佛在极力凝望着什么。
“我真的，真的好想樊於期……”费力地嗫嚅着双唇，声音轻得好像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
那个令她又气又恼、却又牵肠挂肚的傻大个啊……自七年前咸阳一别，终究是等不到他了。
荆轲垂眸，握住剑柄的指节紧了又紧，清冷的眉宇间极其罕见地透出一丝动容，以及深深的不忍与无奈。
然而下一刻，他猛地抬眼，霎时间手起剑落，青莞身子一歪，当即倒在了血泊中，没了气息。
·
姬丹的烟筒只能临时应付一下，架着身受重伤的嬴政走了这么久，精疲力竭的她早已是举步维艰，却又唯恐敌人追上来，不敢作任何停留与歇息。
嬴政身上的伤口血流不止，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咬破自己的舌尖，他竭力保持着清醒，低语着：“丹儿，你自己走吧。别管我了……”
姬丹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嬴政，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坑洼不平的山道上，闻言，不禁惊愕道：“阿政，这种时候我怎能把你抛下？！还是说，你想赶我走？”
内心难受得无以自拔……青莞为她而死，现在阿政也不要她了吗？
“我的伤太重，注定是难逃一劫，你又何苦再白白搭上一条命。”嬴政的话发自肺腑，所言亦确属实情。
他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若继续这样拖下去，只会连累了丹儿。
的确，那些失望与怨恨是不可磨灭的，但无论如何，他都希望丹儿能够活下来，哪怕自己死去。
姬丹想了想，还是先扶着嬴政靠坐在一棵树干旁，然后开始检查他的伤口。
背上的两道剑伤看似很长却并不深，暂不会危及性命；麻烦的是肩上的伤口，到现在仍然在不停地流血，看着触目惊心。所幸流出的血是红色，说明杀手的剑上没有涂毒……
姬丹点了他几处大穴，又四下张望了片刻，发现有不少止血的草药。
“阿政，等我一会儿！我去采草药，很快就回来。”随便捡了些树枝树叶盖在嬴政身上，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放心，但阿政的伤情终究不能耽搁。
杀手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追上他们，姬丹自然不敢走得太远，采了一把草药便匆匆赶回。
“阿政，我要给你包扎伤口了……你忍一忍……”姬丹将草药放进嘴里嚼碎，接着掀开袍角，从内衬撕下一块布，将嚼碎的草药涂在布上，最后将布条覆盖在伤口上，又缠了一道。
“你现在还不走，会后悔的。”嬴政咳嗽了几声，气息依然有些急促，呼吸牵动了肩伤，疼得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不会抛下你一走了之，我做不到。”
姬丹话音未落，嬴政不知怎么了，忽然用力将她推开：“你以为你留下来陪我一起死，我就会感动？就会原谅你了吗？！别自作多情了，我替你挡下的这一剑，全都是为你我的过去做一个了结！”
姬丹一愣，随即眼角渗出点点泪光。不是为阿政这些诛心之语而伤心，是因为她知道阿政是为了逼她走才故意这么说的。
“嘶……”蓦地，嬴政倒吸一口凉气。
姬丹看到他肩膀上的伤口因情绪的波动以及刚刚的动作而崩裂，于是连忙上前查看，却不料嬴政握住定秦，剑锋径直指向她的雪颈。
“你若再上前，我便杀了你！”
“阿政……”姬丹喃喃着，朝对方迈出一步。
锁骨处一阵疼痛……
姬丹低下头，“定秦”已刺破了肌肤，点点殷红染上领口……
原来，嬴政根本就没有收剑的意思。
他宁愿刺伤我，也要逼我离开。
“好，我走……”终于，姬丹垂下眼帘，颓然地向后退去，手也慢慢垂下。
看着她最终妥协，嬴政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
直到姬丹默默转身，他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走了……
丹儿终于走了，他也就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
孰料就在这时，手腕处突然一痛，像是被暗器击中，“定秦”亦随之脱了手。
甫一抬眼，本已转身离去的姬丹不知何时又回到他的面前。
“你……”一句话未出，他便被对方一个手刀劈昏。
指尖轻抚过嬴政的眉眼，抚平他微蹙的眉间，姬丹情不自禁地凑上去，额头相抵，耳鬓厮磨。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近所爱之人，肌肤贴着彼此，甜蜜与凄楚交缠融合，此间滋味难以用言语形容……
“曾经你对我说过——天雨粟，马生角，方与卿绝。这句话我一直记得……你把唯一的心、唯一的爱都给了我，现在又把唯一的生路留给了我，我很感激。可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宁可陪你一起死，也不愿孤零零一人活在这世上。对不起……”
说完，姬丹深吸一口气，一手架起嬴政高大的身躯，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定秦”当做行路的拐杖，就这样拖着个昏迷不醒的人继续踉踉跄跄继续前行。
·
正午，天空依旧阴霾遍布。
嬴政伤口感染，发起了高热，全身都在发抖。
“阿政，坚持住！我们很快就会得救了……”姬丹背着他，一步一蹒跚。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初春时分天犹寒，她却汗流浃背、衣衫尽湿，甚至几度累得不想动了，但为了阿政，还是咬咬牙强撑了下来。
“阿政，你答应过我的……从前玩过家家的时候你就说…我若是女子，你定会娶我；你还说要一辈子对我好……你要说话算话，不能食言……”姬丹哽咽了一下，鼻腔发酸，强行将泪水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阿政命悬一线，这个时候她连绝望的资格都没有。
“水，水……”大概是高热烧得口干舌燥，一直趴在姬丹后背上昏睡的嬴政突然开口喃喃。
尽管声音沙哑微弱，可姬丹还是听见了。
“阿政，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水！”将嬴政放在一旁，她又马不停蹄去寻找水源。
幸好附近就有一处山泉，泉水清澈甘甜。
姬丹欣喜不已，急忙将水壶灌满，起身时蓦然看到山坡下一群手持刀剑的黑衣人正在上山。
坏了！
姬丹赶紧返回，顾不上给嬴政喂水，便将他连拖带拽扶起来：“追兵来了！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从林子里飞出几支零星箭-矢！
说时迟那时快，姬丹一手举剑奋力将那些箭-矢打掉，一手拖着嬴政往山上跑。
嬴政意识不清，姬丹带着他自是跑不过身手不凡的杀手，眼看着就要被那群黑衣人追上。
而前方，则是断崖。
断崖下，深不见底……
黑衣杀手们朝二人慢慢围拢过来，姬丹退到崖边。
没有路了。
最后一丝逃生的希望，终还是破灭了。
杀手继续步步紧逼，为首的黑衣人上前一步，指了指嬴政，作了个“杀”的动作，然后又指了指姬丹。
姬丹看着眼前的景象，只剩下满目的悲怆。
自己拼尽所有的力气，却终究还是保不住他。
默默地拿起那把“定秦”。
长剑在黑沉的天幕下泛着隐隐的雪光，仿佛有千斤重，她觉得自己光是握着就几乎用上了全身力气，直到指关节泛出了青白色，直到剑柄握得掌心疼痛……
杀手们看到姬丹提剑，纷纷停下脚步戒备。
在他们眼里，不省人事的嬴政已不足挂齿，可长剑在手的姬丹却绝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怀中的嬴政似有所感，眼皮眨了眨。
低头，轻轻啄吻了一下嬴政的前额，如蜻蜓点水一般轻柔。
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处，刹那间，姬丹的目光温柔如水。
对不起，阿政……我救不了你，但也绝不会让你死在他们手上。
很快，这一切就会结束。
缓缓抬起头，她从未笑得如此释然而轻松。
一瞬间，恍若时光倒流，脑海里陆续闪过了很多画面。
初见时，小少年惊讶地对她说“原来你叫鸡蛋啊”；生辰那天，小少年亲手为她放了河灯、做了礼物；重逢那刻，他当街抱着她转圈圈；骊山上的夜晚，彼此依偎，互诉衷肠；还有那漫天飞舞的桃花，花下舞剑的身影……最后铭记于心的，都是那些温暖的点点滴滴。
真好。
刀光剑芒闪过，回忆中断。
她看见为首的黑衣刺客一挥手，所有人涌上；她看见刀剑的寒光将山风劈开道道裂缝；她看见苍鹰在山顶盘旋；她看见天际下的苍茫群山、辽阔大地最终汇聚为棋盘上的一颗尔尔棋子。
群山上，天地间，彼此的手合拢、紧紧相握，十指相扣，宛若倾尽了一生之力。
此生，她与阿政再也不会分开了……
笑着闭上双眼，姬丹抱着嬴政，身子微微向后一仰，两人霎时间仿佛化作双宿双飞的凤鸟，飞翔在空中。
耳畔风声阵阵，衣袂展开，仿佛再也没有了那些无奈与欺瞒、束缚和彷徨；仿佛在这一刻，他们俩才真正拥有了彼此……
【—窥齐卷  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卷完结啦！第三卷名曰“伤刺”，意指——伤心一刺。
1、螟蛉计划是什么？2、嬴政和鸡蛋殉情（划掉）……跳崖之后会有什么际遇？3，荆轲究竟为何背叛鸡蛋？


第三卷将一一为你揭开。
私心觉得，结局就停这儿也不错。


第140章 螟蛉计划
春雷惊起， 空山新雨。
泥土中湿润的水汽融进微凉的空气里，唤醒了沉睡了一冬的土地。
万物在加速生长、复苏……
一片碧绿的叶子打着转儿悠悠飘落，轻盈无声地被穿廊而至的风送到落灰的墙角。
一只绿色的虫蛹静静地安卧， 不一会儿， 那肥厚的身子动了动， 紧接着裂开一条细细的缝， 从里面爬出一只土黄色的细腰蜂……
“看了许久，可看出什么名堂了？”
脚步声传来， 秦舞阳一回头，只见太子丹站在他身后。
“属下愚钝，只看到两只虫子。”年轻的暗卫低着头，却换来其主人的一声嗤笑。
“依本太子看，应该有三只虫子……”尊贵的男子径自上前， 一拍对方的肩膀，眼神里尽显鄙夷， “还有——你这只呆虫。”
秦舞阳面露羞愧之色，却听太子丹双手负在背后，一边缓缓踱步一边说道：“诗经有云——螟蛉有子，蜾蠃负之。人们通常以为蜾蠃有雄无雌， 没有后代， 所以才将螟蛉的幼虫带回巢穴内，收为义子，尽心抚育。可事实上，蜾蠃将螟蛉抓回巢穴只是为了在其体内产卵， 那些虫卵孵化后， 便开始以螟蛉为食。待母体被啃食得一具空壳，它们便破壳而出。”
秦舞阳微微俯身， 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可是属下不明白，这跟‘螟蛉计划’有什么关系？”
太子丹突然停住，冷笑了一声，却并未作答，只说了句：“倘若荆轲在此，定能马上明白我的用意。”
而后，他挥了挥手让秦舞阳不要跟着，独自一人提步登上楼台，默默眺望西天那一片浓墨重彩的云。
……
秦舞阳脚步一顿，回忆被眼前的惨景打断。
拂晓刚至，晨雾尚未散去，地上的尸体堆积如山，空气中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提着剑跨过横七竖八的死尸，走过鲜血铺就的地面，直到看见晨曦下的那人，那个他追逐了半生、一心想打败的人。
“真没想到，师哥对自己的同伴都下得了手！”扫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青莞，秦舞阳啧啧地叹了句，“当初你自告奋勇恳请主上让你去执行这个任务，说真的，当时我很担心，怕你到关键时刻会心软，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师哥当真是心狠手辣，毫不留情，难怪主上对你如此放心！”
破晓的微光笼罩着荆轲的全身，连两缕额发都染上了朦胧的幽蓝。他从树下一步步迈出，隐在树影中的面廓变得清晰：“我只是一如既往地执行任务而已，至于其它的，我从不考虑。倒是你，若再在这儿磨蹭，让少主和嬴政逃到了秦国人的据点，主上费尽心思谋划的一切就付诸东流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么？”
秦舞阳冷哼道：“师哥无须担心。嬴政重伤，少主孤身一人带着他是跑不远的。午后之前，我定会截住他们。”
“但愿如此。少主机敏过人，希望你别露出什么破绽。”荆轲冷着脸，说出的话却没有一丝温度。
“破绽？能有什么破绽！为了不让少主识破暗卫们的武功路数，我特意交代他们只使用弩箭佯攻。至于这些杀手……”讲到这，秦舞阳踢了一下脚边的尸体，“不过是一群要钱不要命的山匪而已！杀三人得千金？也不想想，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买卖！”
“所以，主上命你协助完成‘螟蛉计划’，就是让你雇佣山匪去屠戮村民？”荆轲一针见血，看向秦舞阳的目光寒如坚冰，甚至令对方一度觉得他要对自己出手。
“怎么，师哥刚刚亲手杀了与你协作多年，几度同生共死的青莞，现在反倒又对那些素不相识的村民起了恻隐之心？”秦舞阳抱着剑，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男子，心中却难掩愤懑。
在他眼里，荆轲就是在装。
暗卫只是杀人工具，至于为什么要杀人，杀什么人又或者应不应该杀人，那根本不是他们考虑的问题。
他指使山匪屠村，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荆轲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这里的一切我自会处理。至于你在执行任务过程中的所作所为，我回去后，定会如实向主上和军师汇报……你好自为之。”
荆轲说完，公鸡报晓的啼鸣传来，一声声嘹亮而绵长，响彻山野。
旭日东升，霞光万丈，将东边那一片天映得通红。
黎明，终于到来……
“随你便，师弟就此别过！”话不投机半句多，秦舞阳望了一眼东方的天际，面色不愉的他一转头，扬长而去。
直到确定对方走远，荆轲这才蹲下-身，一探青莞的脉息，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这丫头虽然气息微乎其微，但脉搏还在跳动。
果断点了对方身上几处大穴，荆轲掰开青莞的嘴，给她喂了一粒药，然后为其接骨。
青莞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惨白如纸的脸渐渐恢复了几分生气。
荆轲又将人半扶着坐起，自己则盘腿坐在其身后，开始为其输送真气。
之前那一剑刺在对方的腋下三寸，此处为渊腋穴，若受到强烈刺激，便会使人头晕眼花甚至昏厥不醒，严重的会直接导致呼吸停止，形同死人。
作为暗卫的他虽是奉命行事，却不愿对自己的同伴痛下杀手，几经思量之下才不得不冒险用这样的方法让青莞逃过一劫。因此，那一剑只是看上去很重，实则刺得并不深。
荆轲输送的真气起了作用，青莞的睫毛微微颤动，轻盈如蝶翼，稍许之后，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随着意识逐渐复苏，青莞清楚地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热流沿着奇经八脉在体内循环了一遍，连同骨骼经络都被洗涤，周身都热乎乎的。
荆轲收回内力，运功调息了片刻，起身走到了青莞面前。
“为什么救我……”费力地抬起手腕，青莞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手腕和一条腿都断了，然后被刺了两剑……按理说，自己早就死在荆轲的剑下了，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主上想杀了你，可我并不想这么做，仅此而已。”
青莞抬头望向他，一脸嘲讽：“你不是暗卫么，什么时候也学会了阳奉阴违这一套？！”
“我六岁时师从鞠武先生，习得一身武艺，若连手中的剑都无法听命于自己，还谈何执剑……”荆轲说着，缓缓背过身去，“你在鬼门关走了一回，从前的你已经死了。如今的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与黄金台再无半分瓜葛……你，自由了。”
“荆轲，你究竟什么意思！”青莞气急，呼吸牵动伤口，疼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什么“自由”，什么“再无半分瓜葛”……他是要自己离开殿下身边吗？
荆轲并未正面给予回答，而是继续说道：“既然你已恢复自由之身，从今往后便可以过上平凡人的生活，这本就是少主的夙愿。你若真的体恤少主，便听我一言——从此远离她，不要再试图去接近她身边任何一个人……这样，对你对她都好。”
说完，荆轲丢下一瓶金创药，提剑就走，不多一言。
他刺的那一剑，最终还是化作了救赎。
自此，她脱离了黑暗之海，原本无望的人生和命运在这一刻终于回到了自己手中。
此时已是旭日当空，青莞拾起药瓶，目送着那一抹修长笔挺的身影在晨光里渐行渐远……
她知道，今日一别，便是后会无期了。
公子弈身死，临风楼的余孽却未完全铲除。
好在齐王建得知此事后震怒，国君对此上了心，官府再不作为就不像话了。于是第一时间将茶楼查封，楼内从管家、账房到随从、小厮一股脑全抓了，齐相后胜亲自审讯。
几道“大菜”下来，那些人哭着喊着恨不得把自己祖宗十八代的情况全招了，再加上太子丹回去之后燕国方面的施压，齐国朝堂开始肃清公子弈同-党，不少高官显爵受到牵连，从都城到全国各地皆风声鹤唳，连同在江湖上曾被他雇佣的杀手都纷纷从齐国出逃。
瑶光一剑解决掉最后一个官兵，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他们七人连续不断遭到官府的追捕，光是今天就遇到了三拨。
“大哥，这样下去不行啊！现如今我们几个就像过街老鼠一般，齐国我们肯定是待不下去了……都怪那什么傀子，钱没赚到几个，反倒平白惹了一身麻烦。”天权抱怨道。
身为北斗七剑之首，天枢在如今这个紧急时刻显现出了领头人的沉稳与淡定：“中原辽阔，就算我们现在不能留在齐国，难道其它六国还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就是！”开阳双手抱剑，背靠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天下之大，还怕没有咱们的去处么！哪怕退一万步，咱们有一天要是真在中原混不下去了，大不了北上跟胡人做买卖，凭我们几个的本事还愁没饭吃？！”
“你就那点出息！”瑶光轻轻踢了他一脚，虽说江湖儿女不惧艰苦，可若真的跑到胡人那些鸟不下蛋的地方，天天吹着北风吃着黄沙，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她宁愿死得痛快点。
“我不就随便说说么，七妹何必当真？依我看，咱几个最多就是出去避避风头，等这阵子过了，不就可以回来了？”
等开阳这句话说完，一向沉默寡言的天玑提出疑问：“那照你这么讲，我们现在应该去哪儿避风头？”
开阳眼珠一转，有了主意：“要不，我们去七妹那儿吧。她家不是有个山庄吗？我们刚好可以在那住一阵子。”
天枢转向瑶光，问道：“你的黄石山庄现在还有人吗？”
杀手的行踪是绝对要保密的，一则为防止仇家寻仇，二则是为了不被官府通缉。
瑶光摇摇头，眼神里有种淡淡的黯然：“早没人了……自从十年前的那场劫难，我们家除我之外，其他的包括仆人和门下的弟子都被杀光，山庄早就废弃，无人问津了。”
“那就问题不大，大不了我们费点工夫打扫一下，能住就行！”开阳表示这都不是事，总比风餐露宿强。
见其余几人都无异议，于是天枢决定先离开齐国，再转道去韩国。
七人继续徒步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了一个岔道口，两条小路弯弯曲曲不知通往何方。
“大哥，前面有两条岔道！其中一条道上立着个木牌，上面写着——此路不通……”说话的是天璇，七人中数他眼力最好。
“这是谁写的呀！”开阳不以为然，“是在提醒还是在恐吓咱们啊？”
瑶光冷笑：“这还用猜，肯定是恐吓！不知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找我们的麻烦！”
此时，天枢打破了沉默：“我觉得这十有八-九是个圈套。有人故意在此处放个木牌，想引导我们走另外一条路，可他毕竟还是太天真了。老夫眼盲，心却没盲，这点小伎俩还是看得出来的。”
“大哥说得对！不是说此路不通么？我们偏走这条路，就是不顺他的意！”天璇说完，几人皆表示赞同。
一脚将木牌踢飞，七人大摇大摆踏上那条左边的岔道。
不知走了多久，最前面的天权突然东张西望，嘴里也禁不住不停嘀咕：“怎么感觉越走越偏僻呢？路也越来越窄了……”
身后的开阳用剑柄顶了他一下，半开玩笑：“怎么，害怕啦？官道不偏僻，你敢走么？！”
话音刚落，天枢说了句“有情况”，其余几人立刻持剑戒备。
前方的淡雾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天枢握剑的右手渐渐收紧，尽管看不见，但通过对方的脚步声和气息，他能够清楚地感知出对方有着深不可测的内力。
“荆轲？”看到来人是谁后，天璇的脸一下子黑了，“没想到你这个不战而逃的鼠辈还敢找上门来送死！”
荆轲一身黑衣劲装，标准的暗卫打扮：“送死的，是你们。轲已提醒过诸位——此路不通，然诸位仍一意孤行。看来，这也是天意。”
“好狂的口气！”瑶光忍不住走上前，瞟了一眼荆轲的佩剑，似笑非笑，“哟，何时又换了一把？看这成色，估计又是哪家铁匠铺打的吧！”
瑶光出言贬损，开阳必从旁附和：“七妹此言差矣！人家说了，杀人的从来都是人，不是剑……兵器什么的，不重要！”
他故意这般阴阳怪气地说话，引得几人哄然大笑。
“闭嘴！”天枢轻声呵斥了一句，并压低嗓音提醒道，“周围的地形过于狭窄，恐怕不利于剑阵的发挥，切切小心。”
众人一听，立马恢复了正经，朝两边散开。
天枢立于阵前，形成一个锥状三角，如弓矢的箭头一般直指荆轲。
“荆卿不会以为，在这种狭窄的地方，‘北斗七星’剑阵就摆不开了吧？”天枢额前的两缕银发随风飘起，他凭着气息感受着荆轲内力的变化，慢慢拔出剑的同时身体微微前倾，足尖力道加重，暗中做好防御的准备。
别的暂且不论，荆轲的内力明显比上次增强了数倍，此次对上，胜负实在难料！
荆轲缓缓举起佩剑，朝前一指：“轲从未那样认为。”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反正一个将死之人的想法无足挂齿！”
面对瑶光的冷言讥讽，荆轲只微微启唇：“既如此，那么轲便以一招‘飞火流星’来回敬各位。”
随着这句话出口，七人的眼瞳里同时出现一道耀眼的剑光，先是聚拢，随后又迅速放大、扩散，映满整个瞳孔……
风过，花落。
叶碎，无痕。
荆轲站在七人身后，收剑入鞘，不慌不忙。
惊蛰已至，万物复苏。
淡淡的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引来了周遭的蝇虫。
随着荆轲渐行渐远的步伐，那七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地，每个人皆无一例外大嶝着双眼，极度震惊的表情。
自此，七星陨落，再无北斗。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一卷，新的开始！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安沫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1章 生死相许
跳下悬崖的那一刻， 姬丹的内心早已做好了同嬴政双双赴死的准备，却未曾想到万丈深渊之下，居然是一个椭圆形的碧潭。
水潭的表面看似清澈平静， 偶有涟漪， 然而水下却暗流丛生， 深不见底。两人头朝下一同坠入水中， 下一刻便被卷进了激流漩涡，不知漂往何方。
水流的速度越来越快， 水下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不断冲击下，二人的身体难免会碰撞到嶙峋的礁石岩壁。
姬丹咬牙忍耐着，因天生体弱，早年习武时为了培养耐受力， 鞠武曾让她练习水中闭气与调息，耐力练得如何暂且不论， 倒是让她练就了不错的水性。即便面对这种水文情况复杂的深潭，她也能应付自如。
只是，如今身边还多了个半昏迷的嬴政……
姬丹自是不会抛下嬴政，她想过了， 最坏的情况不过是她和阿政都溺毙于这河水之中， 也勉强算是死同穴吧。
水流忽急忽缓，为了不让嬴政被冲走，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将两人的袍角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将对方按在自己怀里， 紧紧抱着不撒手。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便是死也不松手。
随着时间的缓慢推移，暗流的速度似乎比先前平缓了不少， 这是否意味着有机会游到水面，她和阿政就有逃生的希望了？
然而未等姬丹暗自宽心，怀中之人忽然全身打颤，明显坚持不住了！
姬丹不由得大惊失色，眼下他们两人皆凶多吉少，自己尚且命悬一线，又如何救阿政于危难？可眼睁睁看着阿政死在自己怀中，她更是做不到……
思及此，姬丹双臂勾住嬴政的脖子，覆上那惨白的薄唇，毫不犹豫地将一直蓄在丹田内的那口救命的气渡进了对方口中。
本已窒息的嬴政因着这一口气缓了过来，在水中慢慢睁开眼睛。
周遭比之前亮了不少，莹莹浮动的水光中，但见面前之人双目微合，束起的头冠早已散落，黑得发蓝的乌发宛若海藻一般铺开，在他的周围飘荡……
唇瓣相贴，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仿佛只过了一瞬，又仿佛已是地老天荒。
姬丹渡完气，不知嬴政已经恢复了些许意识，只顾着抓紧他的手，两条腿蓄力一蹬，借着暗流的力量拼命踩着水朝上游……
越接近水面，眼前的光线越亮，终于在窒息的前一刻，姬丹拖拽着嬴政双双浮出水面。
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姬丹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天空由阴转晴，午后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嬴政靠在她的肩窝处，双眸睁了又闭，气若游丝，苍白的面庞在淡金色的光线下几近半透明，仿佛随时都可能在世间消失似的。
“阿政，撑住！”姬丹拽着嬴政竭力往河岸方向凫水，好不容易大难不死，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阿政的性命！
终于拖着嬴政踉踉跄跄上了岸，她自己也精疲力尽地瘫倒在一旁。
不过此刻还不是喘口气的时候，虽然在水中渡了气，但嬴政身上的伤不容忽视。
“阿政，你感觉如何？”半天没有回应，姬丹心一慌，赶紧摇摇晃晃爬起来。
原来嬴政身上的伤太重，依然不可避免地呛了几口水。
强忍着眼前的眩晕感，姬丹双手使劲按压嬴政的胸腹，直到手臂快要脱力了，然而那人还是双唇紧抿，毫无起色。
“阿政，快醒醒！你别吓我……”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姬丹衣衫湿透，头发凌乱地紧贴在身上，晶莹的水珠不断顺着面颊流向下巴，在脸上逶迤成道道伤心的痕渍。
她从未这般形容狼狈，即使曾经几度遭遇生死危局，她都能笑看风云、处变不惊；即使在掉下山崖的那一瞬间，她的心亦是平静而从容的，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和无助……
阿政，我们一同闯过那么多刀山火海、刀光剑影，那些伤痛、刺杀以及数不清的尔虞我诈、阴谋诡计都扛过来了，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选择放弃？！
蓦地，嬴政眉头一皱，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了好几口水。
“阿政？阿政？”看到他将呛的水吐了出来，姬丹终于松了口气，精神稍微一松懈，苦苦强撑多时的意志便越来越虚弱，最后身子一歪，倒在了嬴政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附近的草木一阵窸窣……
不多时，一个背着药篓的青年男子走了过来。
那名青年一身布衣长杉，面容白净斯文，像是个读书人，然而一出口却格调大跌：“唉，又死翘翘了一个……哦不，两个。”
说着，踢了踢上面的姬丹，不料还没来得及抽回腿，脚踝就被抓住。
“救……”姬丹说完这个字，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喂，别晕呐！”青年赶忙吐掉嘴里叼着的一根甘草，蹲下-身拍了拍姬丹的脸，“我力气再大也搬不动你们两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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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丹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给唤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窗棂边几只麻雀在蹦跶，空气中有一股药材的清香，四周的陈设看起来像是一间药庐。
勉强坐起身，手脚仍感到有些绵软，不过头晕目眩的感觉倒是没有了。
看样子，自己应是被人给救了，可是阿政在哪儿？
姬丹环顾了一眼周围，并未看到心心念念的人，心下不由得着急，于是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
脚刚刚下地，门帘一动，一位布衣男子提着一筐草药进入她的视线。
看到姬丹掀了被子，那青年男子微微一愣，随即神情流露出几分意外：“你醒了？嗯，比我预想的要快……看来，学武之人的恢复能力确实比普通人快得多。”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姬丹担心嬴政的安危，正准备向对方打听，孰料一句话还没讲完，那布衣青年便连连摆手：“别！你不用谢我，我可没那个闲情逸致救死扶伤，你是自己醒过来的……充其量我也就是费点力气，把你们俩背回来了而已。”
一听到对方说“你们俩”，姬丹立马意识到嬴政果然也在这儿，急忙问道：“阿政怎么样了……”
“你说的是那个跟你躺一处的小哥？”青年不慌不忙，朝门外努努嘴，“喏，院子里呢。”
姬丹立马站起，紧接着身子一阵发虚又瘫坐在地。
那青年放下药篓便去扶她，嘴里喃喃道：“我说你这人也真是……刚醒过来，怎么能下地呢！”
“阿政伤得那么重，怎能把他就这样放在院子里不管？”姬丹心急不已，言辞也就没了顾忌。
她原先想着这人虽说话不着调，但毕竟救了自己，可令她不解的是对方费了那么大的劲把他们俩带到了这里，却为何只救一个。
“你是在怪我？”青年挑起眉，似乎并未生气，也没把姬丹的直言放在心上，“放心吧，他活得好好的……至少现在还没到救命的时候。”
“也就是说，你能治好他身上的伤了？”姬丹总算松了口气，看着对方自信满满的样子，不禁庆幸自己和阿政的运气真是太好了。
跳崖没死成，那么深的水没淹死，晕过去不久就有人相救，救了他们的人恰巧又是个医师……上苍果真没有薄待他们俩！
拗不过姬丹的苦苦恳求，青年只好让她下床去了院子里，自己则跟在后头。
药庐的后院不大，院墙下地面上都晒着各种药材。嬴政躺在一辆半新不旧的板车上，脸色依旧苍白。
“这里风这么大，阿政又受了伤，应该让他躺在屋里啊！”
姬丹一摸嬴政的额头，这才发现烫得吓人。
之前嬴政就因伤口感染而引发了高热，后来又在水潭里泡了那么久，情况自然更严重了！
青年站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屋子里只有两张床榻，一张是我自己的，还有一张小榻让给你了，他不就只有躺在这儿的份了！有地方躺已经不错了，我这院子是用来晒药草的，药比人精贵多了！”
姬丹回头看着他，原本以为眼前这人鼓捣草药定是位医者，就算不像吴阁主那般妙手仁心不求回报，至少也不会冷漠麻木，见死不救，可刚刚对方这些言辞谈吐怪癖至极，甚至让她无法理解。
阿政的伤毕竟耽搁不起，于是姬丹用了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求：“阿政是我生命中最重要之人，他也是因为我，才伤得那么重……请你无论如何都要救他！只要你能救他，无论多少钱我都给！”
“多少钱都给？口气挺大的嘛！看你们俩的衣着，确实是出自有钱人家……”青年上下打量着姬丹，忽然对方又冒出一句，“看你女扮男装，你们两个不会是私奔出来的吧？”
姬丹压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当即窘迫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事！你别多想，我对你们没有任何看法！”
姬丹也懒得解释了，从衣服里摸出两块碎玉递给面前的青年：“这个你先拿着。虽然是碎的，但拿去珍宝行找工匠修补一下应当不是难事，而且这玉的成色和品质绝对是世间罕有，至少价值千金……当然，你若嫌少，等我联系上我的家人或是他家人，到时必定另有重谢。”
姬丹手中的碎玉便是七年前饯行宴上被嬴政摔碎的那枚玉佩，这么多年来她仍如以前一样随身带着。若说那玉佩之前代表了她对自己从未谋面的母亲的寄托，那么自质秦之后则更多地承载了她对阿政的回忆。看
了一眼掌心里的碎玉，青年慢条斯理道：“是块美玉，就算是残品，恐怕也价值不菲。可惜呀，我对金银珠宝这些俗物不感兴趣，哪怕是和氏璧，在我眼里也不过是块破石头。”
此时，姬丹暗暗犯了愁，没想到自己许之以重利，对方却依然不为所动。不过，世人大多对名利趋之若鹜，既然看不上钱财，那便换一样……
“我们两家世代经商，和官场上的人多少有点交情。只要阁下点个头，定会将你引荐给他们，甚至入宫当御医都是有可能的。”
姬丹讲的可一点也不夸张，他们俩一个是秦国的王，一个是燕国太子，许个医官的职位不过一句话的事。何况别说是对方这种山野游医，哪怕城里那些开医馆的医者，哪个不是做梦都想着入宫谋个一官半职的，从此扶摇直上？！
谁知那青年一听，脸立马垮下来：“你说的是宫里的医官？让我跟那些碌碌无为的庸医为伍，你到底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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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鬼医徐福
姬丹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话， 怎么好端端的这人说翻脸就翻脸，不过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对方对她开出的这些条件完全无动于衷。
这下麻烦了，阿政伤得那么重， 若得不到及时救治， 那该如何是好？
姬丹管不了那么多， 索性直视着眼前一脸漠然的男子：“你究竟想要什么？”
在这世上， 不慕名利终究是凤毛麟角，可若真的是那种隐于山野的高人， 那么他的追求究竟是什么？
姬丹很明显地感觉到对方投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浓厚的兴趣，以及几许不明的意味。
青年径自上前，一双眼瞳幽幽地朝她望着，眉梢一挑，轻声启唇：“我要你……”
随着这三个字逐个依次从他口中蹦出， 姬丹瞬间气得面色发白。长这么大，她见惯了各色人物， 不是没遇见过不正经的，但还没人敢当面对她说这种话！
好个衣冠禽-兽，竟想乘人之危……
如此不知廉耻，她也没必要再客气了。
不想救人是吧？那就打得你满地打滚求饶， 不得不救为止！
那青年看姬丹小脸儿煞白， 双拳紧握，呼吸变粗，忽然噗嗤一笑：“你生什么气？！要不是看你体质特殊，我才懒得要你呢！你以为随便一个两条腿的都能当我的药人？！”
听到这话， 本已准备出手的姬丹顿时懵了：“什么药人？”
“就是为我试药的人呐！要想我为你们看病并不难， 要么心甘情愿为我试药，要么找一个心甘情愿为我试药的人。”
姬丹恍然大悟， 原来对方说的“要你”是这个意思！幸亏自己尚未来得及动手，否则要是把这人给打了，他一急恐怕阿政就真的没救了。
“当然了，丑话说在前头，试药总是有风险的……你也许安然无恙或宿疾痊愈，也有可能病情急转直下，甚至变得痴傻或者一命呜呼都是有可能的……”青年并没有在意她的反应，继续自顾自往下说道，“我把你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为你诊过了，你是双生子，且为早产，从小生患弱症，一直以来都靠服用药物来稳定病情。后来你受过一次巨大的刺激，直接导致病情加重，这两年服药的次数和药量越来越多……要不是你自幼习武，修身养性，你都活不到现在！对了，你那位一母同胞的兄弟还是姐妹与你的身体状况差不多。”
“先生神了！您说的丝毫不差！”姬丹惊愕不已，“您只是把个脉就能知道这么多，太神奇了！”
此时此刻，她已经对面前的青年佩服得五体投地，有他在，阿政定能化险为夷。
“这还要切脉？”青年男子对此嗤之以鼻，“我告诉你，诊病分四步——望、闻、问、切。要是真到切脉这一步才诊断出病情病因，那妥妥是个庸医无疑了！”
“我的意思是，先生医术了得，堪称扁鹊在世。”姬丹连忙解释。
如今这世道，有本事的人大多热衷于追名逐利，德艺双馨者是越来越少了，余下的大约与这青年差不多，隐居山野不问世事，有点怪脾气也在情理之中。只要对方能够尽心尽力地为阿政医治，说几句恭维话也没什么。
岂料对方听到姬丹将他与神医扁鹊相提并论，非但没有显得多高兴，反而相当不以为然：“扁鹊算什么，在我看来他的水平也只是比那些庸医高了那么一点点而已，跟我比还差得远呢！”
嬴政还发着烧，姬丹可没空跟他在这磨叽，于是催促道：“好，我答应为你试药，你什么时候给阿政治伤？”
“急什么呀，我不是说了他暂时死不了么！他身上那些伤口看着吓人，其实也就肩膀上那处深了些，不过对我来说都不是事……”讲到这，青年蓦然笑了笑，“治疗这种程度的伤病一点意思都没有，所以我就把人移到院子里，先让他吹吹风，等他的伤势变得更严重些，我再治也不迟啊！”
“人命关天，岂可儿戏？！”姬丹双眼瞪得溜圆，强忍住要揍人的冲动。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我只是对药理感兴趣，救死扶伤那是医师干的事，与我何干？能收留你们俩已经不错了！”青年环抱着手臂，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朝姬丹一抬下巴，“时候不早了，回屋吧。”
往回走了几步发现姬丹没跟上来，转身一看，只见她仍然倔强地紧握着嬴政的手，低垂着眼睛，小嘴紧抿。
“你对你夫君可真是情深意切！”青年点点头，“好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早点把他治好了，你也能早点为我试药……把他搬进屋，再烧一锅开水。”
见对方终于答应立即为阿政治伤，姬丹欣喜不已，连声向他表示谢意。
青年赶紧抬手：“别谢我！我说过了，咱们之间只是交易，不用感谢。”
“不知恩公高姓大名？”姬丹这才想起搞到现在，她竟还没问对方的名字。
“什么恩公不恩公的，搞得我好像很老似的……”青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记住了，我叫徐福。”
·
今日一整天的际遇可以说是难以想象的，抛开那些几经生死的考验与抉择，令姬丹倍感意外的是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传闻中的“鬼医”徐福，徐君房。
徐福的药庐便坐落在眼前这座名为“百草谷”的山间谷地，周围方圆数十里皆荒无人烟，却长满了各种珍稀的草本植物，是个潜心研究医理的好去处。
徐福每天都会背着药篓去山林里采药，时常在外面一带就是一整天。今日确实是姬丹他们足够幸运，要不是他去河边洗脸，也不会发现他们俩倒在岸边。
姬丹很快烧好了一锅热水，嬴政已经被移回到屋子里，就躺在她刚才睡过的榻上。
“徐神医，你这是在干什么？”姬丹不明所以地看着徐福拿出一枚薄薄的刀片在烛火上烤，忍不住问了句。
徐福说了，喊“恩公”显老，他也不喜欢别人称呼他的字，姬丹只好喊他“徐神医”。
徐福对悬壶济世不屑一顾，也从不认为自己是医师，却对这个称呼意外的满意。用他的话说，连扁鹊这种资质平平之辈都可以被称作“神医”，受到世人敬仰膜拜，自己这个天才凭什么不能？！
“处理刀口啊，这不明摆着吗！”
这些前期准备若没有做到位，伤口会溃烂。很多人伤重而死并不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是清创没有做好……不过么，徐福才懒得跟人解释这么多。
烤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便让姬丹去将嬴政的上衣全部脱下来。姬丹依言照做，尽量手脚轻柔，生怕弄疼了昏迷不醒的人。可即使如此，还是让昏睡中的嬴政皱起了眉头。
费力地扒下最后一件里衣，看到嬴政肩膀上的伤口已腐烂流脓时，她不禁捂住了嘴，心痛得无以复加。
小时候阿政曾为了保护她而被齐王建的书童用小刀刺伤，伤口就在肩上；而今，他又为她挡下致命的一剑。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奋不顾身。
“我要处理伤口了，你若是闲得慌，就去灶房把晚饭做了。”无视掉姬丹眼里的紧张、不安以及深深的自责，徐福拿起刀片慢条斯理地走到卧榻旁坐下，正准备下手之际，却被姬丹一把抓住手腕。
“你这是要动刀子？”
徐福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废话！他的伤口已经出现溃烂，要是不及时把上面的腐肉去掉，情况会更糟。”
“你的意思是，直接用刀子割掉腐肉？”姬丹看着那锋利锃亮的刀口，心里不由得一阵发毛，“那阿政岂不是要活活疼死？”
徐福一向不喜欢自己做事时别人在旁边说三道四，虽然知道对方是关心则乱，但他依然没给什么好脸色：“疼是肯定的，不过疼是死不了人的。你若实在看不下去，就一边待着……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治，就这么看着他死也不错。”
姬丹赶紧摇头否认：“治，当然治！您医术高超，我自然信得过……我只是担心阿政，怕弄疼了他。”
“我就这个手劲儿，疼也得忍着……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万一待会太疼的话，总得防着他把舌头咬了。”徐福边说边起身，顺手拿了窗台上的一块粗布过来。
“这是什么布？”姬丹可不能由着他把随便什么东西都往阿政嘴里塞。
“我的洗脚布啊！”见对方眉头蹙起，徐福又加了句，“放心，早就洗干净了。”
姬丹二话不说，将自己衣袖的内衬撕下一片，接着轻柔地掰开嬴政紧闭的嘴。
徐福腹诽了句“矫情”，然后重新坐下来，开始着手为嬴政进行清创。
他先是用银针封住嬴政身上几处重要穴位，紧接着不急不慢地拿出刀片。
姬丹偏过头不忍再看，却仍然能清楚地听见刀刃划过皮肉那特有的声音……
不多时，嬴政轻轻呻-吟了一声，忐忑间却听到徐福说了句“把案台上的酒拿来”。
她不知对方要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不误。
在姬丹不解的目光中，徐福接过酒壶喝了一口，然后“噗”一声将那一口酒喷在了嬴政的伤口上。
酒液的辣更加刺激了伤口的疼痛，躺在床榻上的男子猛地睁开眼睛，惨叫一声，身体一个打挺，四肢也跟着颤抖起来。
“阿政！”姬丹再也顾不得其它，当即扑上去将他抱住，以免他因剧痛时的无意识反应而受到二次伤害。
不一会儿，嬴政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均匀，眼睛合上，似是沉沉睡去。
“好了，他的命保住了……”徐福收了银针，轻描淡写道，“换药这种小事就不需要我这个天才亲力亲为了吧，记得每天早晚各一次。我现在去煎药，晚饭也一并交与你了啊。对了，从明天开始为我试药，不要忘了。”
嘱咐完这一句，年轻的神医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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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梦魇惊情
来到灶房的时候， 姬丹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眼前柴米油盐、锅碗瓢盆样样齐全，可她瞅了半天也无从下手。
当然，这怪不得她， 要怪也只能怪燕王喜把她从小当男孩养， 那些治国之道、经史策论教得头头是道， 然而像女工、厨艺这些自是碰都不会碰。
这下倒好， 自幼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面对灶房空流泪……
“快点啊！我药都煎好了， 晚饭怎么还没好？”徐福的声音从外间传来，似是等得很不耐烦。
“马上就好……”姬丹赶忙应了句，然后拿起案板上的菜刀。
算了，先试试看吧。
·
徐福给嬴政喂了药之后便慢悠悠地踱去井边洗了手，坐等着开饭了。没想到饭迟迟没有等来， 却闻到一股焦糊味。
右眼皮一跳，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妙的事情要发生……
果然， 就在他起身之际，但见姬丹慌慌张张从灶房的方向小跑着出来。
“徐神医，快取水！灶房烧着了！”姬丹看到他，就像看见了救星似的。
不是……这好端端的， 怎么忽然走水了？！
徐福实在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情况紧急，他也无法细问，只得赶紧从井里汲了水，然后跟着姬丹一起去救火。
好在只是灶台被点燃， 火并没有完全烧起来， 两人很快打了桶水将火苗彻底浇灭。
“你到底在灶房里干了啥？”一通手忙脚乱后，两人皆是灰头土脸， 徐福忍着火逼问姬丹，他不相信做顿饭还能把灶房给烧了。
然而事实证明，姬丹就是这样的“神人”。
“我，我不会做饭……只会烤点简单的食物。看你这里有几个地瓜和鸡蛋，我就想着想着把它们烤熟……”
“所以，就把灶房点着了，对吧？”徐福简直要气笑了，世间居然还真有这样的蠢货！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再说，这不是还没烧起来么……”姬丹小声嘀咕着，却不料被对方听了个正着。
“甭管有意无意，要是你真把灶房给烧了，我立马就把你们俩赶出去……说到做到！”徐福抄起锅铲子，咬牙切齿道。
“徐神医，你这是……”看着徐福恶狠狠的眼神，姬丹一度觉得对方真的打算拿手里那把锅铲敲自己的脑袋。
“我来做饭。至于你……现在、马上、立刻——给我滚出去！”徐福说着，拿起菜刀忍着怒气开始“噌噌噌”切菜，动作如行云流水，娴熟无比，看那架势丝毫不逊于酒肆里的厨子。
而随后的这顿晚饭则印证了姬丹内心的猜想，徐福这个人与其说是一名热衷于研究药理的医师，不如说他更像个掌勺的大厨。随随便便四菜一汤，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却样样皆做得色香味俱全！
姬丹吃得赞不绝口：“徐神医，你不光医术卓绝，连做饭的手艺也这么厉害……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烧个饭都能把灶房点着，你更让我大开眼界！”徐福回敬以嗤笑与鄙视，“我就想不通了，就算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小娇生惯养，也不至于连顿饭都不会做吧。哪个男人回到家里，不都是希望妻子为他们做一顿热腾腾的饭？像你这样怎么嫁的出去啊！”
讲到这儿，徐福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我明白了！一定是你婆家人看不上你，觉得你什么都不会，不允许你们俩在一起。所以，你和你夫君就偷偷跑了出来，然后就不幸遇上了山匪打劫，你夫君为了保护你才受了这一身的伤，对不对？”
姬丹不知该作何解释，自己和阿政当然不是对方认为的那种关系，但是个中实情又绝不能透露半分……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先顺着对方的话装装样子，以后若时机合适再告知他实情。毕竟是自己和阿政的救命恩人，若一味欺瞒，她也会于心不安。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见姬丹一言不发，眼神飘忽不定，徐福只当她在难为情，“你若真想牢牢拴住你夫君的心，除了要练就一手好厨艺，像洗衣服打扫卫生这些家务也必不可少。你也不用见外，就在我这里练吧，从最简单的开始。”
说完这句话，他把碗筷往姬丹身前一推，起身时打了个饱嗝，丢下一句：“我吃饱了！锅碗瓢盆你来洗，我去院子里散散步。”
·
由于徐福交代过，换药的头两天不宜进食，因此姬丹除了将徐福煎的药汤给嬴政喂下去之外，也只是给他喂些少量的粥水米汤。
当天夜里，嬴政便退了热。第二天一早，姬丹为其换药时便欣喜地发现伤口开始收水、结痂。
“看来不出明日，他就能苏醒了。”换药包扎时，徐福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下了结论。
按照两人之前的约定，姬丹亦开始为徐福试药。
“徐神医，我能不能提个小小的要求？”看着徐福翻箱倒柜取出那些瓶瓶罐罐，姬丹终是忍不住开口。
“有话快说。”那人头也不抬地忙活着。
姬丹深吸了一口气，捏了捏衣角：“如果试药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我是说，万一我死了，你千万别告诉阿政。”
“那我该怎么说……”
“你就说……就说我把他送到你这里治伤，自己一个人离开了。”姬丹觉得这样的解释再好不过，阿政不知道实情，即使出了岔子，自己也可以走得无牵无挂。
徐福似乎没什么耐心：“真麻烦……行了行了，我晓得了。诶，你准备好了没有？准备好了就快点开始吧！”
姬丹默默叹了口气，然后定了定神，兀自走上前拿过药瓶……
·
嬴政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境的一开始亦是记忆的源头，自己被父王抱在怀里逛集市，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没想到父王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之后便不知所踪，他知道自己是被父王抛下不管了。
在父王的心中，无论自己亦或是母后，终究都敌不过权力对他的诱惑……
质子出逃是重罪，赵国人没能抓回父王，便将他和母后视为了眼中钉。
嬴政站在一间破落的院子外，木然地看着那些人把家里的东西全部砸烂、砸碎；他还看见母后跪下苦苦哀求，却仍然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不知何时下起了倾盆大雨，不计其数的雨点打在他身上，模糊了视线……
等到再一次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被一群大孩子推倒，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嬴政并未求饶，因为他知道求饶也没用，况且自己是高贵的秦国公子，凭什么向这些卑贱之躯哀求服软？！
直到他们打累了，他才慢慢从肮脏的地上爬起，低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对着其中一人的后背猛扎了过去……
鲜血喷薄而出，映得他双目通红。
其余人等吓得作鸟兽散，只剩下他独自木然地站在尸体旁边。
看着匕首上的血迹，嬴政忍不住用舌头舔了一下，发觉仇人的鲜血竟如此甘甜，简直是人间至味。
他这样想着，禁不住握着匕首大笑起来……
雨停了，地上的尸体和血迹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他看到年轻的母后依偎在吕不韦的怀中，手里抱着个襁褓。两人皆温柔地注视着襁褓里的婴孩，吕不韦还牵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一家四口幸福美满，尽享天伦之乐。
而面前的嬴政则仿佛空气一般，被他们彻底无视……
嬴政握紧拳头，恨不得立刻上前将母后从吕不韦身边扯开。
他是那样的恨，憎恨眼前的每一个人。
父王、母后、吕不韦……还有吕心和吕念，他们一个个不是抛弃了他，就是将他原本早已不多的东西夺走，他怎能不恨？！
想到这，嬴政难忍愤怒，拔出手中的剑，冲上去想一剑结果了吕不韦。
然而，他怎么也未曾料到，一直对他视若无睹的母后竟推开了吕不韦，挡下了这一剑！
母亲的血溅在他的脸上，铺天盖地的殷红席卷而来，吞没了宫殿里的陈设，亦将他的周身包围……同时在耳畔响起的，还有那句恶毒的诅咒——你的身世终会成为当今世人的笑柄，后世史官的谈资！
紧接着，胸口处“噗呲”一声，像是被利器捅穿。
嬴政呼吸一滞，缓缓转过身。
剑刃的寒光有些刺眼，目光慢慢上移，他终于看清了背后偷袭之人的真面目，而正是那样一张脸让他无法置信却又惊悚不已。
丹儿，为什么会是你？！
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直愣愣望着面前冷然执剑的人，姬丹还是姬丹，可那张脸、那神情却俨然不是曾经的丹儿……
嬴政猛得一颤，霎时间惊醒，冷汗浸湿衣衫。
“阿政？阿政，你终于醒了！”姬丹本就睡得浅，再加上这两天晚上都是趴在榻边守着人，嬴政稍微有点响动，她便能第一时间醒来。
适才刚过破晓，天蒙蒙亮。
屋内的蜡烛早已燃尽，灯芯化作一缕青烟，于黎明微凉的空气中飘散……
嬴政仍旧直勾勾地盯着她，双眸睁得很大。
不知是否是姬丹的错觉，她从阿政望向自己的眸子里看到了痛苦、绝望……以及满满的惊恐。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阿政内心的恐惧，她不知道阿政在惧怕什么，但她清楚地感到那因失血而虚弱不堪的身体正微微战栗。
“阿政，你怎么了……”本能地上前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希望自己的怀抱能够给予阿政些许依靠与慰藉。
她一直都想告诉他——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自己还活着，便不会抛下他。
呼吸牵动了伤口，疼痛让还没完全恢复的神智迅速变得清晰……嬴政只觉头痛欲裂，一手抚上额头，遂意识到那些可怕的场景其实是梦。
真的只是梦吗？
那些抛弃与背叛是真；那铺天盖地，染红了整座宫阙的血色亦是真……
恍然忆起梦境中最后的画面，那刺穿自己胸膛的长剑，还有最后定格在自己眼前的那张脸……
嬴政的眸子闭上又睁开，只见姬丹已起身，倒了杯温水。
窗扉透进的微末亮光下，他的丹儿踏着一地霜华走来，双眸皎皎似明月：“睡了这许久，喝点水润润喉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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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坦露心迹
一杯水下肚， 口干舌燥缓解了不少。
姬丹将水杯拿走，正踌躇着要不要去叫徐福过来，嬴政一把抓住了她的臂弯：“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醒来时的第一眼便是丹儿守住床榻边， 憔悴的面色， 以及眼底的乌青无不证明面前之人已经几天几夜未曾好好合眼了。
嬴政的记忆只停留在两人逃至断崖的时候， 虽然那时的他已经有些意识不清， 可他仍然清楚地感受到那一刻的悲哀与决然……
他的丹儿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最是坚定隐忍， 即便身陷绝地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丝哪怕再渺小的希望。
他不知道他的丹儿究竟挣扎了多久，才怀着深深的绝望抱着自己跳崖……
“两天……”姬丹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眸光，顺手掖了掖被角，“你睡得很不安稳，像是被魇住了。”她亦未曾告诉嬴政， 这两天来的每一时每一刻于自己而言，无一不是煎熬。
一时间， 两人陷入静默。
姬丹羽扇似的睫毛垂下，片刻后，一双宽厚大掌包住她的右手。
“无碍，只是刚刚做了个梦……”嬴政看着她， 眼睛亮晶晶的。犹豫了少许， 终是又缓缓动了动唇：“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梦”
梦里的一切都无不暗示着那些曾几何时的丑陋伤疤非但未曾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逐渐消弭，反而扎根于内心深处，成为了笼罩他一生，挥之不去的诅咒。
“既然不是好梦， 就忘了吧。你伤得不轻， 要多注意调养身体。”姬丹反握住他因出汗而发凉的双手，将其放入被褥中。
即使在这两日的昏睡中， 阿政依旧紧蹙着眉头，时而说些模糊不清的呓语……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就算在睡梦中，阿政也依然在承受着无边无际的苦痛。
“你会背叛我吗？”嬴政蓦然问道。
姬丹回过身，破晓刚至，浓重的夜色尚未褪去，嬴政的五官面廓隐现在一片昏暗之中，黑漆漆的眼眸亮得出奇。
见她迟迟未发一言，嬴政笑了笑，一丝苦涩从眸光里一闪而过：“罢了，这个问题本就毫无意义。”
姬丹低下头，心里酸涩难言：“阿政，你还在怪我……是不是？”
“我本就没有原谅你。七年前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当我知道你接近我是另有目的那一刻，你我之间便再也回不去了。”讲到这里时，嬴政不由得一声叹息。
是啊，回不去了……
他们从一出生便注定了身不由己，即便曾经许以彼此的几分真心亦敌不过复杂多变的人心。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间，相知何其艰难，相守更是无望。
姬丹只觉得眼眶酸涩，哀莫大于心死，她宁可阿政说些气话，甚至对她恶语相向也没关系，但就是不要用这种悲凉的语气陈述这个他们俩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其实，这一切并非都是你的错，其实你不在的这些年我也想了很多，就算没有你，我和母后迟早也会走到那一步……”嬴政苦笑着，面色又白了几分。
他在笑自己的母后，更是在笑自己——他活成了一个笑话，比自己的母后更可笑。
“阿政，别胡思乱想了……身体要紧。”忧思过度，自然不利于康复，姬丹觉得自己是否应该出去。
既然阿政说了不想原谅，那么他大抵仍然是讨厌自己的，倘若自己不在这里，阿政至少可以睡个好觉。
就这样想着，她便起了身，正欲开口让嬴政好好休息，不料被对方再次抓住手腕。
“不要再背叛我了……”嬴政拼命地睁大眼睛，虚弱的身体只是多说了几句话便气力不继，疲乏与困意一阵阵侵袭着他的脑海。
“不要先对我好，再将我抛下……”竭力保持着清醒，捏得姬丹手腕隐隐作疼，大有对方不答应便誓不罢休之意。
而只有姬丹才懂，他的偏执、他的狠辣、他的恨意与恳求不过是为了留住最后那一抹温暖。
姬丹颤抖着伸出手，掌心贴着掌心，紧紧相握，内心酸楚之余便只剩下无尽的愧疚与追悔莫及——悔的是不该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以至于又害得阿政差点断送了性命；愧的是曾经那些谎言与欺骗伤他至此，他也不曾对她回敬以相同的阴谋诡计。
可是阿政，我从来都不是你生命中的阳光，我的到来只会给你增添无尽的麻烦和危险。
你我终究是彼此命运里的过客，一味强求只会害人又害己……
所以，你必须远离我，或是我离开你。
望着嬴政因经受不住倦意而沉沉睡去的面容，姬丹忍着泪，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终归给不了阿政一个承诺，就像她明知那些尔虞我诈、虚与委蛇有悖于自己的良心，却还是不得已去逢场作戏。
阿政说得对，他们俩都有着太多身不由己，如今再谈及原谅，着实太晚了。
之前嬴政都是因伤重而昏昏沉沉，说是昏睡更贴切，只有这一夜睡得实打实，一觉到日上三竿，直到徐福伸着懒腰一摇三晃地过来看姬丹为他换药时才悠悠醒转。
“醒啦？”号称“鬼医”的年轻人打着哈欠，懒洋洋地靠着衣柜，“也确实该醒了若是再睡两天，你自个儿倒没什么，你媳妇儿倒先撑不住了。到那时我还得救两个人，麻烦！”
突然闯入视线的徐福立刻引起了嬴政的注意，他皱眉打量着面前的年轻男子：“你是……”
没等姬丹开口介绍，徐福便自来熟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鬼医’徐福，正是在下！不过我更喜欢别人叫我神医，你以后也可以喊我徐神医。”
嬴政虽不是江湖中人，但“鬼医”的名号他还是有所耳闻的。不过，他一直以为对方和徐夫人年纪相仿，是个性格乖僻、让人捉摸不透的老头子，却未料此人竟如此年轻。
“大恩不言谢。此番我等意外蒙难，得遇阁下相救，他日定当回报。”半晌后，大概是并未看出什么所以然，嬴政不冷不热地说了句，同时不着痕迹地收回审视的目光，转而专注地看着姬丹为自己包扎伤口而动来动去、忙个不停的一双纤手。
徐福压根不在意对方是不是真心实意的感谢，只略一抬手：“回报就不必了，你媳妇已经替你还了，你并不欠我的。”
嬴政疑惑地看向姬丹，姬丹急忙抬起头解释：“徐神医专攻药理研究，旁的东西他也看不上，我已经答应此后他所有用来研究的药草都由我来提供。”
当然，自己给徐福当药人的实情是万万不可告知嬴政，她只能临时编了个谎话。
姬丹内心苦涩难言，明明不想再骗阿政的，可她又不得不说了谎。
所幸的是嬴政这一次信以为真，安安静静地闭上眼，再不发一言。
为嬴政换好药之后，姬丹便像昨天一样去履行之前的约定——试药。
徐福一面为她把脉，一面问了几个在她听来无关痛痒的问题，什么饭吃得怎么样、晚上睡得怎么样，又或者有没有出现头晕心悸之类。
刚开始的那两天阿政还高烧不止，她几乎彻夜守在对方身边不眠不休，自是寝食难安。如今阿政虽然醒转，但昨夜那些话又触动其忧思，忆及昔日流年，不禁感时伤怀。
徐福诊脉完毕，又对着姬丹的脸瞧了好一会儿，直到把对方看得不自在，才长叹了一口气。
他这一叹气，可把姬丹弄得心里霎时一沉：“徐神医，是不是……我时日无多了？”
病了这些年，她自然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黄金台与燕王宫皆不乏名医，然而从小到大，每个为她看过诊的医师上到宫里的御医世家下至民间的杏林圣手皆对此束手无策，甚至有人断言即使保养再得当，身患弱症的她亦活不过而立。
现如今，她已二十六七，自忖那些医师的话也将要一语成谶了吧。
想到这里，姬丹不禁回忆起过去经历的点点滴滴，她这一生都是别人的影子和替身，唯一独属于自己的那份感情也在七年前随着质秦的结束而烟消云散，细细想来这世间好像也没什么值得自己留恋和牵挂的。
若就这么孑然一身地去了也没什么，只是苦苦挣扎许久，到头来却终究未能护住青莞的周全，也没能真正和阿政坦诚相待、真心相许，此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此。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还时日无多，谁告诉你的？！”徐福睁大眼睛怒气冲冲瞪着她，好像自己的医术受到了莫大的质疑。
思绪被打乱，姬丹茫然的看着他……既然没事，那你好好的叹什么气啊？
看着姬丹懵了一脸却又不敢多话的样子，徐福指着自己的鼻子，忍无可忍道：“告诉你，我老徐的名气可不是吹出来的！你这病是麻烦，但也只是麻烦而已。疑难杂症算什么，除了死人我救不回来，只要还有一口气的，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你的脉象比以前明显强了些，难道你感觉不出来吗？若非这些天你茶饭不思、睡眠不足，药效应该比现在更显著，不信你运功试试。”
这些天姬丹只顾着照料嬴政，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身体，听徐福如此一说，不禁觉得还真的是那么回事。
按理说自己身子骨本就不及常人，近两三年更是每况愈下，像这般历经九死一生之后又没日没夜地照顾人，放在以往早就撑不住了，而她现在除了感觉累点，其它诸如头昏气短胸闷等症状并未出现，难道是身体真的恢复如常了？
姬丹尝试着自丹田提气，随着掌心慢慢向上推出，体内的真气沿着奇经八脉循环了一遍……
不多时，姬丹收回内力，睁开眼睛的同时不禁喜笑颜开：“真的不一样了！过去我运功至少需要花一盏茶的工夫才能打通全身经脉，现在一下子就打通了……徐神医可真厉害！”
“对了嘛！”听到姬丹由衷的夸赞，徐福觉得特有面子，脸上立马阴转晴，“刚才我叹气不是为你，而是为我自己。”
讲到这，他故意稍作停顿，生怕对方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似的：“在其他人眼里的不治之症，被我三下五除二开几副药就治好了，天底下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天才？！啧啧啧……”
看他那副嘚瑟样，姬丹不禁觉得这人固然玩世不恭，言谈举止也颇为乖张肆意，倒也是真性情，又思及先前试药一事，此刻的她终于恍然大悟：“原来徐神医让我做药人，其实是为了治我的病！”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可我的本意确实只是试药，治病不过是顺带。”
姬丹会心一笑，俨然已经习惯了他的讲话方式：“如此说来，我的病已经痊愈了吗？”
“八-九不离十吧，只要按时服药，半个月之后就好得差不多了，以后你的生活也就跟平常人无异了……哦，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你这身子毕竟有过先天不足，生孩子会很危险。不过看你夫君对你那样深情，就算你不能为他生儿育女，想必他也不会怪你的。你若真的觉得对不住你夫君，不如让他纳个妾，反正你们大户人家不都是这样的么！”
姬丹原本只是问一下自己的身体情况，却不料对方越扯越远，实在让她不知从何说起。
至于未来之事，她根本从未肖想过和阿政一起长相厮守，更何况孩子……
思及此，姬丹只好傻呵呵一笑：“那是自然，我这身子骨怎么能生孩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喜欢走剧情还是酸中带甜的日常？


第145章 悍妻如是
嬴政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不出两三日便能下地了。不过徐福对其活动范围与活动时间做了严格规定，养伤期间没有他的允许不可以出门，最多只能在后院里转悠， 而且不得超过两个时辰。
今日一早， 嬴政一觉醒来， 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到姬丹， 连早饭都是徐福送进来的。
“丹儿呢？” 嬴政故作随意地问了句，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不自在。
这几日和丹儿几乎时刻形影不离，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他不知这究竟是好是坏，但这种感觉莫名令他贪恋。
徐福将清粥小菜放在床头的案上，然后一指院门：“出门了。家里没吃的了，我叫她进山打些野味。”
嬴政一听， 当即皱起了眉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自己不去打猎？说什么没吃的，后院里不是还有几只老母鸡么？”
见对方指着窗外的院子， 徐福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那几只鸡是我专门养了下蛋吃的，而且每一只都用珍稀草药喂大。如此大补之物，我自己都舍不得吃！诶，我好歹救了你的命， 不晓得感恩戴德也就罢了， 居然还惦记上了我的鸡，你可真是……”
“贪得无厌”四个字尚未说出口，姬丹的喊声蓦然传进屋内：“来人！快过来搭把手——！”
嬴政跟着徐福三两步来到门前，只见姬丹站在木屋门口的篱笆旁吭哧吭哧直喘气， 手里提着两只山鸡， 地上还躺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两人伸头一瞧，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居然是一头野猪！
“这是你打的？”嬴政不由得瞪大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姬丹。
姬丹点了点头，将山鸡扔到角落，走进屋子里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饮尽，然后用袖子一抹嘴角：“上山时原本看见一只胖嘟嘟圆乎乎的兔儿，两只眼睛水光盈盈，可爱得紧，恨不得抱在怀里揉个够……本想抓来给阿政做个伴，只是后来发现它还哺育着一窝小兔，所以就放走了。”
看着姬丹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脖颈处细腻的肌肤沾了些许薄汗而格外白皙通透，嬴政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意识到不对劲时才发觉自己已经鬼使神差般地拿了帕子去擦对方脸上和脖子上的汗珠。
姬丹显然也没想到阿政会主动为自己擦汗，惊讶之余又发现对方手一停，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假装未看见嬴政眼中的一丝窘迫，姬丹落落大方地接过他手里的帕子，淡然地说了声“谢谢”。
徐福自是对这些儿女情长不感冒，听姬丹说到打猎之事，倒还提起了几分兴致：“别的我不清楚，这兔子可机灵得很，跑得又快，最是难打。即使是山中最厉害的猎户要想捕到一只都不容易，不成想你白白把它放了，可真够傻的……你好心放了它，以后没准还是得进别人的肚子。”
“那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我不伤它就行。”
姬丹说完，不料嬴政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屋里走：“外面风大，有什么事回屋再说。还有，山里猛兽多，以后缺什么就去山下的集市买，不要事事都听那个姓徐的摆布。”
嬴政说这话时并未避着谁，自然每个字都被徐福听得一清二楚。
“我摆布谁了？打来的东西是我一个人吃吗？！你们两个站住，把话讲清楚了再走……给我站住，这只大家伙还没处理呢！”瞅了一眼地上的野猪，徐福朝着屋子里大喊大叫。
·
考虑到嬴政是个伤患，姬丹和徐福一起合力将那头野猪拖进了后院。
今日这一趟进山，虽然不能说是收获颇丰，但对于木屋里的三人已经相当满足了……至少徐福是这么认为的。
刚刚打到的山鸡最是肉嫩味鲜，越早下锅越能更好地锁住鲜味；至于那野猪肉，可以先用盐巴腌了再风干，以后慢慢享用。
“这么大的野猪你是怎么猎到的？”虽然累得不轻，不过徐福很满足，他已经很久没吃猪肉了。
不管怎么说，救了这两人，自己还是赚的。不光得了个体质特殊的药人，而且隔三差五还能弄些野味改善改善伙食，日子倒也不错。
姬丹已将那两只山鸡处理好，正弯着腰在井边洗手：“应该算运气好吧。我之前不是把那兔儿放了么，回来的路上发现林子里的草木倒伏了一大片，出于好奇便往树林深处瞧了两眼，结果好巧不巧就遭遇了这家伙。”
“那个时候难道你一点都不害怕？”望着她一脸淡定的表情，徐福觉得很不可思议……会武功又如何，那可是连豺狼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野猪啊！
姬丹微微一笑：“怕！怎么可能不怕？！当时它向我冲过来，我转身就跑。幸亏我师父曾告诉过我大部分的野兽都不会爬树，于是我飞身上了一棵树，本以为万事大吉了，却未料那野猪在下面拼了命地拱那棵树，拱得我差点掉下来。我一看这样下去不行啊，便心一横，从树上跳下去一剑结果了它。”
听着姬丹绘声绘色的讲述，徐福又悄悄瞄一眼野猪身上那一道贯穿腹背的伤口，不禁打了个冷战：“你真够强悍的……”
完了，之前还提议让她夫君纳妾徐福不禁摸了一下脖子，感叹自己运气真不是一般的好，否则脑袋恐怕当时就被一剑削了。
·
由于嬴政伤势渐好，徐福说了可以不用天天喝粥了，只是荤腥暂时还不宜多沾，饮食需保持清淡。鸡肉是碰不得了，不过鸡汤可以喝一点。
灶房里，徐福轻车熟路地拿菜刀将洗净的整鸡剁成大块，用热水一烫后便迅速捞出。山间万物皆仿佛充满灵性，食物只是简单地用煮沸的山泉水烫一下，便有香气溢出，又取来少许红枣、菌菇之类的干货泡软，生姜洗净切片，将所有食材一股脑放入一只半新不旧的瓦罐，添些料酒，再舀一瓢泉水……如此，便大功告成。
姬丹在一旁观摩学习，偶尔打打下手。
“两只山鸡，一只炖汤，一只…就拿去烤了吧……去后院烤，注意点，别又把我的灶房烧了。”觉得姬丹笨手笨脚的实在碍事，徐福便将她支了出去。
文火慢慢扫着瓦罐深灰色的底座，徐福拢起袖子蹲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守着一罐鸡汤，就像平常守着他的药罐一般。
春日温暖，人易犯困。不知不觉间，他打起了瞌睡，眼皮打架脑袋直点……
蓦地，一阵香气自灶房的窗口飘了进来。
徐福猛地站起，瞌睡虫顿时无影无踪，只剩下肚子里的馋虫。
肉香！
嗯，没错……而且是鸡肉的香味！
不会吧，那傻丫头什么时候手艺突飞猛进了？
带着满腹狐疑，徐福来到后院，果真看到姬丹在转动着一根树枝，树枝上戳着一整只鸡在火上烤。
“你这烤鸡怎么做的？为何这么香？”他凑近闻了好几下，不解地问了句。
姬丹笑道：“没什么，只是烤的时候涂了些蜂蜜。”
徐福不得不佩服姬丹的奇思妙想，他只知道蜂蜜对皮肤烧伤烫伤以及润肠排毒之类有功效，却从未想过用来做菜竟如此美味！
“看不出来，你对厨艺还挺有天赋的……以后多学着点，一个女子别的可以不会，饭菜可一定要做得好，这样才能牢牢拴住男人的心！”徐福装模作样地指点着，顺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不过，我是个例外。这些招数对我没用，我对女人不感兴趣。”
“啊——？”姬丹没反应过来。
“当然，男人也没兴趣。”
姬丹低头笑笑，心底漾起一阵莫名的柔软。
山中岁月长，住在这小木屋内，一切仿佛与世隔绝，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亦不会为算尽机关而彻夜不眠，这样平静安逸的日子，是她一直以来向往且企盼的。
只可惜，这段难得的时光却注定无法长久。
姬丹未曾告诉徐福的是，她和阿政并不是什么携手私奔的小夫妻，只要阿政的伤一痊愈，他们俩就要离开这里，从此分道扬镳，天各一方。
午饭端上桌案，有荤有素，异常丰盛……不过似乎少了点什么。
“徐神医，你不是说要做你最拿手的红烧肉吗？”
嬴政养伤期间很多东西不能碰，唯有性平的猪肉可以多吃一点……姬丹思忖着自己今天猎了那么大的一头野猪，至少在以后相当长的时间里，肉应该是可以每天敞开肚子吃的。然而这都开饭了，可桌上连一点猪肉末都没看见。
见二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自己，徐福“啪”一下撂下木筷，哭笑不得地看着姬丹：“你还好意思跟我提红烧肉？！”
姬丹偏过头和嬴政面面相觑，两人皆露出不解的目光。
徐福禁不住叹息：“可惜了，那么大的一头野猪偏偏不能吃。”
“为什么……”
“因为是母猪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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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细水长流
姬丹就不明白了， 母猪肉怎么就不能吃了。
嬴政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打颤，徐福一脸无语地看着她：“你难道不知母猪肉根本煮不烂，也嚼不动么？”
姬丹摇了摇头， 她发誓她真的不知道。
徐福指着她， 不知说什么好。
姬丹乖乖低头向徐福赔不是：“对不起啊……既然不能吃， 那放着也没什么用， 待会我去把那野猪拖走埋了吧。”
事已至此，还能咋办？
徐福唉声叹气：“不用， 我已经将野猪肉剁成块儿腌了，过几天等晒干后就拿到集市上卖掉……这么多猪肉，好歹能换些钱。”
“不是说母猪肉不能吃吗？”
“别人又不知道那是母猪肉，等他们发现也晚了，银子早就到我手里了。”徐福挑了挑眉， 觉得自己这招“变废为宝”很高明。
姬丹刚好在为嬴政舀鸡汤，一听这话险些没拿住碗：“这是在骗人！徐神医， 你可千万不能这么做……”
“去去去！你连野猪是公是母都没分清楚就拖到家里来，害得我白白费了那么大劲儿，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徐福没好气地打断她的话，“上当也只能怪他们自己， 反正我不吃亏就行。”
这人怎么这样啊……
姬丹不禁觉得自己的思想观念受到了极大冲击， 从小为她传道授业的皆为列国最有名望的大儒，学的都是四书五经礼义廉耻，遵从的也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还从未见过一个人明知做的不对竟然还这般振振有词、理所当然！
“好了， 这是人家的事， 你就别管那么多了。”嬴政说着，为姬丹夹了几样她平日里爱吃的菜。
姬丹这才低头看向手里的碗， 没想到时隔这么久，阿政仍然将她的口味记得如此清楚。这些天的相处，他们两人已能够平静地面对彼此，然而对于过去之事，二人却很少提及。
“我说，你们俩今后可有什么打算？”徐福自然只是随口问问，他现在只想守着这块山林宝地潜心研究药理，至于嬴政和姬丹是走是留，他才懒得管。
“能有什么打算……”嬴政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过多深入，毕竟一旦离开了这间小木屋，便意味着他和丹儿又各自踏上风起云涌的征途，世事变化无常，说不定再见便是在战场之上。
“过一天算一天是吧？这也没什么不好……有人只图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有人想青史留名，其实，不过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罢了，活成什么样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哪怕是天命，也并非不可以争取，甚至颠覆。”徐福显然曲解了嬴政的意思，然而他后面的话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嬴政不由得眯起那双凤眸：“此话怎讲？”
姬丹不禁怀疑徐福是不是喝高了，可是饭桌上明明没有酒啊。
而徐福下面的话则令她彻底瞠目结舌：“实不相瞒，我专攻疑难杂症多年，已经颇有心得。如今我想做或者说是接下来即将要做的，便是逆天命而行之事——起死回生与长生不老。”
一语既出，对面两人足足愣了半晌，之后姬丹勉强回过神，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徐神医的想法很奇妙，但生死有命，人力岂能更改？！这也太荒诞了！”
嬴政想了想，缓缓开口：“长生不老确实有些无稽，可起死回生并非不能办到……我记得书中有记载，扁鹊游历虢国时，曾让刚死不久的虢国太子活了过来。”
“那是因为那个太子根本就没死！”徐福一副“你们俩果真无知至极”的表情，手掌将桌面拍得“砰砰”响，“那虢国太子实则因血气运行不畅而引发的昏迷，名曰‘尸厥症’，严重的话会呼吸停止，脉息弱不可探，被那些庸医误以为人已死也很正常。其实这不过小病小灾，补气养血，平时注意休息就行了。”
讲到这里，徐福忽然扯着嘴角，笑得诡异：“我说的起死回生，指的是让一个死透了的人复活。”
姬丹越听越感到邪乎，心里亦一阵阵发毛。
人死了就是死了，怎能复生呢？
就算能做到，想必也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若这一天真的来临，世间之人皆不老不死，岂不要天下大乱？！
更可怕的是，复活过来的那些人还是原来的他们吗？
嬴政适时地打破了沉默，轻轻拍了拍姬丹的手背：“我觉得徐神医有句话说得很对，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活法。也许是你我境界未到，无法理解别人的追求。”
姬丹怎能不明白他话中包含的意思，阿政是在让她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人……也罢，什么长生不老起死回生，怎么听都觉得不靠谱，不妨就让这医痴瞎折腾去吧，相信也折腾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
又过了几日，徐福起了个大早去山下赶集，回来的时候置办了不少新的家当，还破天荒地给姬丹买了件新衣裳……当然，是女子穿的衣裳。
简单的碎花纹样，布料也并非十分名贵，却让嬴政驻足瞧了半天……他还从未见过丹儿恢复女儿家打扮的模样呢。
“穿上试试吧。好歹是徐神医的一片好意……”嬴政扯了扯姬丹的袖子。
徐福也在一旁帮腔：“就是！你一个姑娘家，成天穿着男人的衣服像什么样？再说了，你那身衣都扯坏好几处了，早该换件新的了。我好心好意从大老远的集市上买了来，就算你不领我的情，也总该顾及一下你夫君的面子吧。自家媳妇穿得破破烂烂，夫君自然也没脸见人呐！”
姬丹不愿穿自是有不愿穿的理由，徐福买东西的钱不用想就知道是怎么来的，让她穿上这件用骗来的钱买的衣服，晚上铁定会睡不着觉的。
可令她始料未及的是，阿政怎的也跟着他一唱一和？！
最终，在嬴政的软硬兼施下，姬丹只得勉强换上了新衣。
“好看。”徐福摸着下巴，点头由衷地赞叹。
“再好看你也只能看。”甩下这一句，嬴政不由分说牵起姬丹的手，得意洋洋地出了门，徒留年轻的神医大人望门兴叹。
瞧那显摆样儿，有媳妇了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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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家室的免不了要日日奔波忙碌只为养家糊口，打光棍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总之，各有各的好处。
早已三宫六院，子嗣一堆的嬴政当然属于有家室的，可此时的他却觉得自己就像个未及弱冠的愣头青，与姬丹一起并肩漫步于集市，宛若一对情窦初开的小儿女。
自己的手仍被对方牢牢握着，姬丹脸皮薄，觉得光天化日之下怎可这般失了体统，想抽回去岂料被握得更紧。
十指相扣，执此一生……可惜，真正做到情深不悔、白首不离的终究是少数。
嬴政的伤已愈合得差不多，否则徐福也不会允许他去集市上逛……只是逛归逛，一路下来两人依旧两手空空。
“阿政，去那边看看吧。”姬丹说着，提步走到一个卖河灯的摊子跟前。
几经挑拣，她选了个小巧的荷花灯，然后付了账。
“你何时喜欢上这些小玩意儿了？”嬴政也跟着凑上前。
捧着那盏小河灯，姬丹垂下眼帘：“我想给青莞放一盏河灯。”
三月三，祭花神。
到了晚上，人们会争相来到水边放河灯，以此来祭奠那些逝去的灵魂。
听了她的话，嬴政点点头：“那丫头也是为救你我才死于非命，祭奠她是应当的。”
·
夜空低垂。
不计其数的河灯疏疏密密，随着水流安静地漂向水天相接处……
碧波托着灯火，烛光映照碧水，宛若倒映了漫天的星河。
晚风吹动姬丹的裙角，嬴政看到她站在河边虔诚地合拢双手，一动不动望着那只荷花灯随流而下、越漂越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天，我就要走了。”良久，直到那小小河灯在视线中消失不见，嬴政终于开了口。
光是养伤就已经耗费了不少时日，若再不回去，樊於期独自一人恐应付不来，万一引发朝局动荡可就麻烦了。
姬丹无言地点了点头。
这般平静美好的日子终是走到了尽头，无论是她还是阿政，迟早都要重回各自的轨迹，继续争斗、杀伐，不死不休。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嬴政忍耐了很久，亦犹豫了很久，才将这句盘桓于心中多时的话说出口。
七年前，他亦用相似的话语挽留，可随之而来的种种却伤透了他的心。
七年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放下前尘往事，尽管那并不容易，他也不知道这一次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这段时日，嬴政想了很多……抛开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他对丹儿的深情与执着其实从未变过，相信丹儿也是如此，否则也不会陪着自己送死了。
七年了，也该放下了……何况他们一同历经生死，还有什么不能放下的？！
想到这，他只觉心胸开阔，连同夜晚河畔的风也有了春天里的酥融暖意。
河面上跃动的灯火渐行渐远，姬丹双眼瞪大，脸上的惊愕尚未褪去。
夜朗气清，水面上的微波涟漪恰似嬴政眸中涌动的期许，带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温柔……
约莫是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挣扎与顾虑，嬴政轻扳过姬丹的肩膀，双目灼然似火，深邃如夜：“我会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若你愿意，就去据点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
顺便再吹一发接档文《掌上荣光》，男主是典型的小狼狗人设，小伙伴们提前收藏个呗。《暴君》一完结我就开写。


第147章 月夜情思
次日清早， 嬴政与姬丹二人一同向徐福道别。
徐福也爽快，不光为他们俩准备了干粮，还给了两人一个特别的惊喜——“定秦”与“水心”。
“你是从哪里寻到的？”对于嬴政而言， “定秦”能够重回手中的确意想不到， 那是丹儿赠予他的生辰礼， 若就此遗失不仅意味着他少了一件称手的兵器， 更是丢失了一份美好的回忆。
徐福耸耸肩：“哪是我寻到的……山下有个打鱼的，昨天从河里捞出来了两把剑。我寻思着这肯定是你们的东西啊， 所以就讨来了。”
握着物归原主的佩剑，姬丹亦朝徐福一拱手：“此番恩情，定当永世不忘。”
“忘不忘无所谓……”徐福说道，“你们若真有心，以后就给我送些珍稀药材和医家典籍之类的， 以便祝我得偿心愿，早日研究出长生不老的秘方。”
姬丹嘴角抽了抽……怎么又扯到长生不老上去了， 这人真是中毒不浅呐！
出了百草谷，两人便分道扬镳，各自前路暂且不提。
·
先说嬴政这边，由于他和樊於期在临淄城外分别后便一直杳无音信， 樊於期快要急疯了。
黄昏已至， 明天便是约定的最后期限，若那时王上还没来，那份“血书”可就真的变遗诏了。
“将军，您别走来走去的了……俺的眼睛都快看花了……”杨端和起身， 为他倒了杯清茶。
自屯留一役被樊於期看中， 之后便留在对方身边栽培，曾经的机灵小子如今已擢升为白虎营的副将。然而， 杨端和还是像当年那样喊他“将军”，尽管樊於期早已位列九卿之一的卫尉。
“倘若王上未能在约定时间内与我们会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樊於期的语气分外沉重，信步走向窗台。
窗外，山花烂漫，春意盎然。
可此时，他的内心却布满了愁云，焦虑不安。
“不是还有一天时间么？”杨端和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是他们自蕲年宫政-变之后遇到的又一重难关，他自小不信天意不惧鬼神，而是相信事在人为，相信王上定能逢凶化吉。
等，是最被动的……可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等。
茶水八分烫，樊於期浅浅抿了一口尚未吞下，只听得外面忽然传来亲信欣喜若狂的呼喊：“回来了！王上回来了！”
嬴政回到了白虎营暗中建立的据点，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
自临淄城外一别，他便一脚踏入险地，几度面临绝境，随行的护卫亦全部战死……
嬴政屏退众人，将这些细细说与樊於期听，当然，青莞的死讯也并未瞒着他。
樊於期听了，愣了良久，再没说话。
他虽面上没流露什么，可嬴政知道他心里定然十分难受。
以前总认为相见不如想念，可当有一天想念变成了怀念，生死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一切曾经的不舍便统统变成了遗憾，无法挽回的遗憾。
樊於期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点灯，独自闷坐了一整夜。
嬴政没有去敲房门，亦吩咐手下不要去打扰他。
再坚强的人也需要时间平复心情，樊於期是他看重的人，他相信对方不会就此颓废下去，一定能很快走出来。
次日一早，众人一同用了早饭。
杨端和从外面探路回来，说前方没什么危险，随时可以启程回国。
嬴政却摇摇头：“不急，再过两天。”
杨端和就不明白了，归国之事自然宜早不宜迟，况且王上临行前放出的风声是前往蜀地巡视，来回三个月……可是眼瞅着如今已快两个月了，再不快些赶回咸阳，只怕朝中会生出事端。
“王上，属下没事。杨副将说得对，王上还是尽快启程的好，朝中虽然有上将军坐镇，可属下仍然担心昌平君会不安分。”杨端和能看出的道理樊於期自然更清楚，他以为嬴政是顾及自己心情还没有恢复过来，因此才推迟行期。
“无妨，对付区区一个芈启，王翦还是能够应付得来。也就两日而已，不打紧，正好寡人也想休整一下。”嬴政淡淡地驳回了他们二人的建议，接着负手回了房间。
随着房门“砰——”一声关上，杨端和心知今天肯定是走不了的了，不禁挠挠头，嘀咕了一句：“真搞不懂王上是咋想的……”
“王上自有王上的用意，你先下去吧。”望着紧闭的房门，樊於期同样也想不通嬴政这么做的缘由，只是直觉告诉自己——王上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同为嬴政的心腹，与赵高完全不同的是，樊於期并不是一个喜欢揣度他人心思的人，所以即使嬴政真的等人也好或是还有其它的原因也罢，他只尽好自己的本分，从不多问多想。
而事实正如樊於期的直觉，嬴政的确在暗暗等待着姬丹的出现。
三日之约，他一直牢记在心。
临别前夜河畔边的暖风微醺，点点河灯映亮天际如昼，以及倒映在水中的满天星斗亦同样遗落在那双如水眼眸，还有那明知缥缈无望却满怀期待的话语……恰似他此时的心绪，看着天色数着漏刻，坐卧不定，焦躁不安，内心如爬虫似的煎熬，又隐隐带着希望。
从跳下山崖的那一刻起，他们两人皆经历了死死生生、几度转折……再次醒来，恍如隔世，又若新生。
他想过了，也想得很清楚——这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所以，他决定放下一切过往，与丹儿重新开始。
可能不会有人知道，做出这个决定时嬴政究竟用了多大勇气。
这世上不乏痴情之人，可又有几人甘愿抛开所有前尘，孤注一掷去拥抱自己爱的人？
嬴政愿意，他从不认为“天雨粟，马生角”是一句戏言。
可是，他爱的那个人又是否愿意为他而抛开身份？
又或是，他们俩注定仍旧像七年前一样的结局？
抬首凝望着夜空，漆黑天幕上，明月皎皎，星汉灿烂。
今夜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个夜晚，他的丹儿终究还是没有出现……
想到这，嬴政不禁苦笑了一声。
其实，这不是明摆着的结果吗？！
以他对姬丹的了解，对方怎么可能放下苦心谋划的一切，放下肩负的责任和使命？
若真的这么做了，那便不是他的丹儿了……
可他为何还要苦笑？
为何这三天里的每一日每一夜甚至每一刻每一瞬都忍不住思绪辗转，满心期待？
明知是注定的结果，还期待什么呢？！
身后响起脚步声，稳健而有力。
嬴政也不转身，依旧定定地看着倒映在湖中的明月：“樊於期，你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很笨？”
“王上何出此言……”听到他的声音，樊於期脚步一顿，随即又抬步上前，走到嬴政身旁靠后的位置。
嬴政弯腰拾起一块小石子投向湖心，平静的水面被打破，玉盘似的圆月碎成无数个浮动跳跃的光点，随着击起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不多时，湖面又恢复了平滑如镜。
“你看，这湖水就像镜面似的，即使被石子打破了平静，也很快能恢复如前。但如果是真正的镜子碎了，即使有最好的工匠来修复，镜面上也会留下难以消除的裂纹。可偏偏很多时候，人的感情远没有一面镜子来得坚固……何况，镜子损坏了还可以修复，感情若受了伤，还能恢复如初么？”嬴政指着眼前沉寂的湖水，眼睛却望着湖心的方向。
“属下愚钝，只知…若一心相许，便倾尽全心，纵使最后为情所困、所伤，依然甘之如饴，不悔此生。”
嬴政一怔，终于转过身看他：“我以为你从不说这些情爱之言……”
樊於期略一低头，嘴角笑意浅淡：“属下见识浅薄，王上勿要怪罪。”
“我知，你是一个钟情的人。”
一声长叹，道不尽心绪的百转千回。
因为钟情，所以深情；因为深情，所以长情……
嬴政甚至有些羡慕樊於期，死别不一定坏过生离，纵然阴阳相隔，却能心意相通。
“王上早些歇息吧……虽然天气回暖，湖边总归寒凉。”若说樊於期先前还不甚在意，那么嬴政刚刚那番话无疑让他心中的猜想印证得七七八八。
能让他的王如此心绪不宁，甚至可以左右其情绪的，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月光如水、如漪、如练，清丽的银辉遍洒湖畔四周。
有清风阵阵自湖心吹来，带来丝丝缕缕的草木香。
她，终究不会来了……
嬴政缓缓闭上双目，一头墨发随风轻扬。
·
翌日。
天一亮，嬴政便命令部下打点行装立即启程回咸阳，像是一刻也不愿在这儿多待，可怜杨端和早饭还没吃两口就被樊於期唤去准备马匹和马车。
昨儿个还是前儿个不还说不急不急么……杨副将表示心里苦，却只能憋着，乖乖去牵马。
一行人乔装成商队浩浩荡荡出发了，临近傍晚便到了齐赵边境最后一个镇子。
“王上，前面有家客舍，不若前去歇息一晚？”樊於期人高马大，又骑在马背上，远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嬴政欣然应允，今日从清晨开始几乎是马不停蹄赶路，此刻确实疲乏得很。
和樊於期并辔而行的杨端和一听说有地方住，原先心里的那点小憋屈当即烟消云散……住客舍便意味着好饭好菜和热水澡，就说嘛，王上还是体恤他们的！
众人很快在客舍入住，嬴政在房里用热水洗了脸，出来时只见晚饭已端上桌。
“樊卫尉动作够快的嘛！”一眼望过去，但见桌案上都是自己爱吃的菜式，嬴政很自然地想到是樊於期点的菜。
然而，樊於期的反应着实出乎他的意料：“这些饭菜……不是属下点的。”
“不是你？”
见大家的目光纷纷转向自己，杨端和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也不是我。”
樊於期拿出银针在每一盘菜肴里试毒，他一向警惕性极高，虽说只是一顿饭，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饭菜没有问题。”半晌后，他收回银针。
“本来就没问题。这年头，谁下毒会明着下？大惊小怪……八成是店小二上错菜了，把别人的端给了我们。”杨端和嚷嚷着刚捧起碗，却被樊於期拍了下脑袋。
“就你话多！王上还没动筷呢……”
杨端和只好又将碗筷放下，巴巴地望向嬴政。
王上赶紧下令啊，兄弟们都等着开吃呢！万一被小二发现上错了菜，又撤走了可不就错失一个吃白食的良机？
嬴政终于开口：“把店小二找来。”
杨端和欲哭无泪，看来这顿白食是吃不成了。
店小二很快过来，被问及这一桌菜是怎么回事时，他解释道：“客官放心，没有点错。这些菜啊，是楼上雅间里的一位姑娘特意为你们点的。”
“姑娘？”嬴政与樊於期互相对望。
紧接着，樊於期扔给小二一串钱币：“劳烦你带我们去见见她。”
“这……”小二不知该不该答应，然而多少顾忌对方人多势众又携带兵器，只好勉强应承下来。
杨端和与众护卫一起留下楼下饭厅，樊於期和嬴政跟着小二来到二楼，敲响了雅间的门。
须臾之后，房门从两边缓缓拉开，一位身着蓝白碎花曲裾的女子映入眼帘，略施粉黛，巧笑倩兮：“阿政，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日常同情樊大大。请客吃饭的神秘小姐姐是谁就不用我多说了吧！下章有肉渣出没，我知道你们期待很久了……


第148章 以吻封缄
杨端和望着一桌案的美味佳肴， 正暗暗流口水呢，这时樊於期恰好回来了。
“王上呢？”小将军眨巴眼睛。
上楼时还是两个人，怎的下楼便少了一个？
樊於期指了指楼上， 然后一屁股坐下来：“先吃饭。”
原先还饥肠辘辘， 恨不得一口吞下一头牛的众护卫此时却一反常态， 一个个皆一言不发盯着樊於期。
樊於期被盯得发毛， 手中筷子重重一拍：“不饿就去喂马。”
杨端和一缩脖子，众手下立刻低头捧碗吃饭， 动作整齐划一。
·
客房里，烛火小幅度地跳动着，不安又雀跃。
姬丹为嬴政倒了杯茶，转过身正打算坐在他的对面，孰料嬴政忽然起身， 长臂一捞，将她一把捞进自己怀里， 从后面紧紧地抱住。
后背紧贴着对方的胸膛，快速的心跳随着温热的肌肤传达到四肢百骸，变得犹如火焰一般炽热又激烈，一直融进她的骨血里……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不会来了……”嗅着鬓发与颈肩的淡香， 嬴政鼻尖埋在她的肩窝处， 灼灼叹，痴痴念。
双手轻轻覆上紧缚于腰肢的宽掌，姬丹有种想哭的感觉。默默闭上眼，她决定什么也不想， 什么也不做。
一直以来都是为他人而活， 姑且当作…当作自己真的任性一次吧。
将怀中之人扳过身来，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 嬴政这才发现姬丹的眼角不知何时盈满了泪花。
丹儿，为何落泪？
七年前离开咸阳的时候，你是否也如这般默默哭泣？
内心一阵揪痛，他伸出手，指腹轻柔地擦去姬丹眼角的泪。
指尖微微湿润，是凉的……然而这一刻，他的心却仿佛被那滚烫的泪滴灼伤了。
“我想了很久，这便是我的答案……”姬丹亦伸手抚向面前男子俊逸的眉眼，双眸盈盈，“然三日之期已过，不知阿政可还要我？”
要！
当然要！
燕太子姬丹早已殒命于断崖，如今在他面前的是丹儿，只属于他的丹儿……为何不要？！
佳人在怀，且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所有的遗憾、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失落与不舍在这一瞬皆变成了值得。
跃动的烛火“啪”一声轻响，恰巧在此刻熄灭。
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嬴政却不禁有些口干舌燥，觉得自己的胸腔里好像燃起了一团火，越烧越旺，无法平息……
黑暗中，他们俩静静地凝视着彼此，终于，嬴政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微低下头，缓缓覆上对方柔软的唇。
以吻封缄，辗转厮磨。
人生难得几何，深情不过如许。
不过是唇瓣的接触，浅尝辄止，并未深入，却已让姬丹耳尖红透，心如擂鼓，不知不觉间身子骨软如柳絮，双臂亦不自觉地搂住嬴政的脖子，无形中将二人间的距离贴合得更紧。
较之于她这般青涩的反应，嬴政显然在这方面堪称是老手，一手稳稳拖住姬丹的后腰，一手将其发饰摘下，簪子钗环叮叮当当掉落一地，右手不停，又去扯对方的领口。
姬丹被吻得晕晕乎乎，全身酥软使不上劲，直到衣领被扯开，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微微的寒意才令她回过神，此时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阿政压着倒在了软榻上，青丝凌乱，衣衫不整。
阿政这是要……
尽管做出这个决定时她便做好了将自己交给他的准备，然而面对嬴政压过来的高大身躯，姬丹仍免不了有些害怕…以及本能的抗拒。
望着面前之人紧闭的双眼，许是感受到了对方潜藏在心底的不安，嬴政依依不舍地离开那令人欲罢不能的薄唇，转而温柔地吻上姬丹的眼睛，感受着墨色羽扇似的睫毛在唇边不停颤动，末了，又在那泛红的腮边轻啄了一下。
“这次暂且放你一码，就当作是让我苦等三日的小小补偿……等到了秦宫，我可要动真格了。”嬴政捏了捏姬丹的腰……太细了，简直不盈一握，本来看着就没什么肉的身上显得更清减了。
尽管这段时间在百草谷算是过得平静安逸，他的丹儿却没有养好，依旧那样消瘦。等回了咸阳，一定要想方设法让丹儿长点肉，最好变回像小时候一样肉乎乎的白团子。
嬴政心情大好，一边暗戳戳寻思着回宫后怎么给他的丹儿进补，一边踱回自己的客房，谁知到了门口才发现房内一片漆黑。
这个樊於期……平时不是睡得挺晚么，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睡下了？
若真睡着了，嬴政也不好打扰，轻手轻脚进了屋，慢慢带上房门。
尽管刻意放缓了动作，但一贯机警浅眠的樊於期还是听见了些许声响，随之睁开了双眼：“王上怎么回来了？”
嬴政猛然回身，但见樊於期枕着自己的手臂，侧卧在坐榻上，双眼在昏暗中熠熠闪亮。
见对方是醒的，嬴政索性点上蜡烛，房间里顿时亮堂了不少，却听樊於期又说了句：“原以为王上今晚不会回房就寝，所以属下自作主张先睡了。”
嬴政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不回房睡觉，难不成还睡在屋顶上？”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樊於期边说边下了榻，不穿鞋也不披衣服，就这样赤足行至窗边为嬴政倒了杯茶，却发现茶水已凉。
“属下去唤小二烧壶热水来。”
嬴政自然知道他说的“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眼看樊於期就要推门出去，立刻出言道：“算了。时辰也不早了，明天还要加紧赶路，早点休息。”
“是。”樊於期又转身走回小榻，正欲躺下，不曾想嬴政一屁股坐在了面前那张小榻上。
“你是不是不愿意丹儿留在我身边？”
嬴政一针见血，樊於期干脆也开门见山：“王上真的打算将太子丹殿下带回宫中？”
“她不是太子丹！”嬴政被这句话弄得有些火大，他蓦然站起身，眸光在烛火下锐利如剑锋，“丹儿已经放弃了她的身份，燕国的一切现在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他是真的恼火了，樊於期虽未明言反对他将丹儿带回，可那神情、那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
“王上无须解释，您是天子，您看上了谁，想带谁进宫自是轮不到旁人置喙。属下只是想提醒王上莫要自欺欺人，您要带回宫的可并非什么民间女子，人言可畏，回去之后您又该怎样做才能堵住那悠悠之口？更何况那燕国黄金台的势力非同小可，撇开别的不谈，您当真觉得黄金台少主的身份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吗？”
嬴政脸色一沉：“樊於期，你什么意思？你觉得丹儿是在算计我？当年母后那般待我，可蕲年宫变前夕，你却一再力劝我顾念母子情分，让我原谅她。丹儿救过我的命，就连这一次她亦原本可以弃我于不顾，可她却为了救我而差点赔上自己的性命……既然我可以一次又一次原谅母后，那我又为何不能与丹儿重新开始？！”
樊於期知道自己一旦说出了心中所想，很有可能会触怒嬴政，但他宁愿冒着这样的风险也要出言提醒。
燕太子与王上的情谊他并非不能体会，相反，这些年以来嬴政对那人的牵挂与惦念他一直看在眼里，在据点等待三日只怕也是为那人。
其实他料定王上不会等到人，然而今晚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出人意料，明明不会出现的那人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王上面前，还说要从此留在王上身边……樊於期怎么想都觉得蹊跷，嬴政爱得太深，免不了被迷了双眼，但他可没那么容易被蛊惑。
想到这里，樊於期说道：“属下并非存心怀疑，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王上若一味坚持，属下便言尽于此……”
“你一定要逼我至此吗？！樊於期，你也有心爱之人！我以为你会懂我的感受……”未等对方说完，嬴政不由得大声打断，随即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到青莞，于是赶紧刹住话头。
然而为时已晚，一想到那个总爱穿着碧色衣裳的小丫头如今在这世间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樊於期便心痛得无以复加：“就算青莞还活着，我也只会在心里默默想着她，永远不会去找她，更不会娶她；倘若她做出了危害王上与秦国之事，我亦绝不会对其手软……这，便是我樊於期的立场。”
嬴政沉默了许久，无它，只因在青莞的事情上，他多少对他是有亏欠的。
“属下失言，请王上恕罪。”
嬴政闻言抬眼，但见樊於期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
好啊……好一个樊於期！你哪里是在求寡人恕罪，你这分明是在要挟寡人！
嬴政简直气得头疼脑涨，明知是出言提醒何罪之有，却偏偏要在又冷又硬的地上跪着，而且还跪在他的床榻对面……这是吃准了他会心软，看不下去么？
好好，想跪是吧……那就让你长跪不起，一次跪个够！
嬴政气呼呼地爬上床榻，蒙上被子，倒头就睡。
半柱香过去了，卧榻上的人烙大饼似的翻来覆去足足翻了十五次身，樊於期跪姿如笔挺青松。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嬴政将身上的盖被翻了个个，樊於期依旧岿然不动。
在连续翻身几十次，数羊数了四百多只后，嬴政踢掉了被子，认命地坐起，指了指斜对面的小榻，对樊於期吼道：“起来，睡觉……这是命令！”
作者有话要说：
【大秦の小剧场】
政哥：一边是CP，一边是闺蜜……唉，寡人也很为难啊！
樊於期：王上看上去一点也不为难。
乱入的青莞：樊於期你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在给这白眼狼当侍卫？
乱入的吕不韦：老夫不在以后，大秦果然药丸……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安沫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9章 后宫佳丽
嬴政看重樊於期， 樊於期忠于嬴政。
或许是自小相伴养成的默契，在很多事情上这两人都能心有灵犀。即使有时候意见不一致，也能平心静气地沟通。
但凡事总有例外， 就比如姬丹回秦宫这件事， 樊於期表面上虽没有言辞激烈地反对， 可他的态度甚是强硬。
当然， 嬴政这个一国之君就更硬气了，樊於期赤胆忠心是一回事， 自己听不听又是另一回事了，况且忠臣也不一定每句话都是对的。
于是，吵归吵，生闷气归生闷气，第二天嬴政还是优哉游哉地拉着姬丹的小手走出了客舍， 准备一同坐马车。
樊於期和一众亲信护卫都在，嬴政是无所谓了， 可姬丹面子终究拉不下来，硬是抽回手：“恳请王上赐一匹马，我骑马就行。”
嬴政皱眉：“不行。论理，你自当与寡人同坐。”
姬丹不明所以：“这是何理？”
嬴政唇角一弯：“寡人想你了。别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哪怕一刻未见到你， 都觉得度日如年！”
众护卫顿时亮瞎眼，纷纷暗自感慨王上情话能力堪称举世无双，得多学着点。
姬丹脸颊通红，转身走到一边：“我不坐马车。”
嬴政再度不要脸不要皮地凑了过来：“那寡人只好陪你共乘一匹， 你坐前寡人坐后。就算刺客来袭， 寡人也能为你挡箭。”
明知自己最担心他的安危，还说这样的傻话……
姬丹咬咬牙， 二话不说撇下嬴政，自个儿登上了马车。
料定了丹儿会心软，嬴政露出得计的笑容，双手负后，春风得意。
众护卫表示这就厉害了，不愧是王上啊。
樊於期面色肃穆，佯装自己看不见，岂料副将杨端和突然把他拉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听他们几个说王上昨夜临幸了客舍里的一位姑娘，就是她呀？可我今早明明看到王上从将军你的房里出来的啊……”
樊於期没好气地打断：“别胡说八道，管好你自己！”
“嘿嘿，只是有点好奇嘛！”杨端和笑嘻嘻地抓抓自己额前碎发，“将军你的意思是，王上还没有临幸她？我看那姑娘确实生的美，可秦宫里的美女佳人无数，像王上这样的身份，什么倾国之色没见过，为何会看上一个民间女子呢？不会是因为那姑娘请咱们吃了一顿好饭好菜，王上心怀感激，决定把她带回宫里过好日子吧？”
“闭上你的嘴，小心脑袋不保！”见杨端和越说越离谱，樊於期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瓜，疼得他大叫，再也不敢口无遮拦了。
嬴政一行人在白虎营的护卫下安全离开了齐赵边境，又花了个把月的时间回到了咸阳。
·
嬴政秘访齐国时刚刚开春，冬衣还穿在身上，返回秦国的时候却已经过了暮春。
天气一天天变得燥热，昼长夜短，酉时已至，天色仍然没完全黑下来，几只流萤在已下钥的宫门前飞舞徘徊。
樊於期率先下马，敲响了宫门。
“谁呀……敲啥子敲，都这么晚了！”守门卫兵在城楼上扯着嗓子喊了句。
樊於期并未多言，只亮出了出入宫禁的令牌。
那小兵一看牌子，吓得立刻站得笔直：“见过樊卫尉！”
宫门朝两侧打开，樊於期牵着马走在前面，杨端和与其他护卫列队跟在马车后步行。
嬴政与姬丹安坐于车内，耳畔是宫门开启的沉闷声响，伴着卫兵整齐划一的步伐，在静谧的夜色里回荡。
察觉出姬丹有些心神不宁，嬴政握紧了她的手：“无妨。待会给你一个惊喜……”说着，冲身旁的人儿眨眨眼。
姬丹被他的小动作逗得一笑，掌心又被那宽大温热的手掌包围，多少心安了些。
前方便是后宫内帷，外臣禁止进入。
樊於期止步，转身走到马车旁边，低声道：“不知王上今夜作何安排？”
这话问得隐晦，也很有技巧。
明眼人都看得出，王上今晚就算不临幸那位女子，怕是也不会召其他后妃侍寝了……
然而毕竟到了跟前，总得问一声。
何况王上既已做出这个决定，想必总要给那人一个位分，究竟给什么位分暂且不论，往后住哪个宫殿现在总得做出安排吧。
“不用安排，直接去阿房宫，寡人今夜就留宿在那儿。”嬴政今天打定了要语不惊人死不休，不光令马车里的姬丹大吃一惊，就连一贯沉稳持重的樊於期也愣了半天。
“樊卫尉这是怎么了？”
直到嬴政掀开车帘，右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他才回过神，朝手下们挥了挥手：“转道，摆驾阿房宫。”
跟在马车后的护卫一个个皆心照不宣……王上真不愧是咱王上，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明儿还要上朝，照样红光满面精神十足！
车轱辘声刚刚远去不久，从宫墙一侧蓦然闪出一抹娇小身影，水葱儿似的玉指执着一只捕蝴蝶的网兜，面朝马车驶去的方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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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华宫内，灯火通明，后妃们齐聚一堂像是在商讨重要的事。
苦夏坐于上位，身为上将军之嫡女，在这后宫之中，她是最早一批入宫的，亦是位分最高的，再加上诞育长公子扶苏，母凭子贵，执掌后宫，自是无人敢挑战她的权威。
然而苦夏并非一个恃强凌弱之人，或者说，在人情世故上，她还是十分熟谙的。对于身份同样高贵的姐妹，该拉拢则拉拢，该防备也势必防备，表面上仍然维持一团和气；至于那些出身不那么高的，自然不会威胁到她的地位，也就听之任之了。
“这么晚召各位妹妹前来，是因为有件事本宫实在做不了主……”半晌，苦夏放下手里的茶盏，缓缓抬起了头，“弦月，把今年年初到现在的账本拿来。”
宫女弦月很快取来了账本，给各宫后妃依次传阅过目。
不多时，其中一位面容文秀，稍年长些的宫妃合上账本，转头面对苦夏道：“恕妹妹直言，这些年来王上一直要求各宫缩减开支，可这账目怎么看也不像在缩减开支。”
这位宫妃乃是七子杜氏，与苦夏同一年接受册封。
然而这杜七子并非官宦家的小姐，而是女医出身……虽不是很受嬴政宠爱，但好歹也生了公子高，因此嬴政待她倒也不错。
“这便是本宫为何召集大家在此的原因。这几年不断有新人入宫，王嗣也越来越多，后宫的开销也逐年增加。为了尽可能地节约用度，各宫的修缮也都叫停了，但开销仍然居高不下……”讲到这，苦夏眉间拧起一抹愁云，“若还要缩减，那就只有在各公子公主的日常用度上下手了。吃穿倒不用担心，反正也用不了多少，本宫思来想去，只能将服侍公子公主们的宫人们放出去一批，只留几个贴心的伺候着。人少了，开支自然就少了。”
“那怎么行！如今宫里的孩子们大都四五岁左右，正是需要悉心照顾的时候，裁撤宫人只会让公子公主们疏于照料，若有个万一，可如何向王上交代？更无法向大秦的列祖列宗交代呀！”说话的女子身量高挑，一双柳叶眉的眉尖高高吊起，乃是白长使。
与苦夏一样，这位白长使亦出身将门，而且是武安君白起的旁系。
当年白起获罪，下场惨烈，但白氏一族得以保全，且这白长使只是个旁系，因而并未受到牵连，反倒因与王家交好而得以入宫侍奉君侧，可谓是沾了不少光。
她这话一出口，其余宫妃亦连连点头称是。
再苦不能苦孩子，旁的也就罢了，裁撤宫人真的使不得。
苦夏点点头，众人的反应似在她意料之中：“本宫也是这个意思。可这也是无奈之举，昌平君前些天上奏，当着百官的面指责后宫开支无度，还说王上修建骊山陵耗资巨大，国库空虚入不敷出，让我们效仿先王的后宫，尽可能地少花钱，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那白长使不愧是将门之后，快人快语，性子泼辣，一听这话气得把茶盏往桌案上一撂：“这能一样吗？！先王一共就两个儿子，后宫里能有几个人！再者，咱姐妹们花的一向都是国君私库里的钱，从不动用国库，更没花他姓芈的一个子儿！要我说，谁不晓得那姓芈的相国府修得跟王宫似的，逢年过节还不知道收了多少礼呢……让我们节约用度，他怎么不把自己的私房钱上交出来，为国分忧？！”
白长使虽说位分不高，也不得宠，但为人处世爽快大方，因此在后妃中颇有人缘。
她这一骂，其他人也跟着纷纷抱怨起来，个个都对昌平君芈启一肚子火；更有甚者直接指出昌平君居心不良，故意趁王上不在的时候插手后宫、到处找茬。
眼看着大家情绪越来越激动，苦夏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抿唇一笑：“也就是说，各位妹妹都觉得这些账目并无不妥？”
杜七子带领众妃齐齐向苦夏行礼道：“臣妾们以为账目里皆为必要开销，不能再缩减了。”
“那就这么定了。时候不早了，诸位妹妹们回宫歇息去吧，公子公主们也该睡了……”苦夏说着站起身，扫了眼陆续起身的众妃，“樊少使今日怎么又没来？”
白长使嗤笑道：“她的性子，夫人难道不清楚么？一向都是想来便来，想不来便不来。这会子说不定正拿着她那张破网在哪儿捕蝴蝶呢！”
苦夏皱眉：“不来也就罢了。大晚上的一个人在外头闲逛，磕着碰着了可怎么好，真不让人省心……”
“樊少使及笄之龄，难免小孩儿心性，王上又宠着她，我们这些做姐姐的多担待着些也就是了。”一向最是温和大度的杜七子劝说道。
苦夏本就懒得跟一个小姑娘计较，等到众妃各自散去，弦月上前对她耳语了几句。
苦夏微微诧异：“王上回来了？当真？”
弦月点头称是：“约莫酉时左右，卫尉樊於期亲自护驾入的宫门，错不了。”
算算这时日，王上也差不多是该从蜀地回来了……
苦夏摩挲着腕上戴的玉钏儿，忽然想起了什么：“王上今夜留宿哪处？”
被她这么一问，弦月支支吾吾道：“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听值夜的宫人说，王上回来并未在后宫停留……而是，而是直接去了阿房宫。”
“阿房宫？”苦夏禁不住睁大眼睛，满脸的疑惑，“去哪里作什么？”
自从燕太子丹质秦期满、离开咸阳，阿房宫便空了下来。虽说时常有人打扫，但毕竟空置久了，没什么人气，为何王上去那里过夜？
苦夏怎么也想不通，这时耳畔又响起了弦月犹豫不决的声音：“奴婢听人说王上此次出巡，带回了一个民间女子……那阿房宫极有可能是给那民间女子住的。”
“此话当真？”苦夏眉头越蹙越深，脸色明显不那么好看了。
弦月赶紧伏地跪下：“奴婢只是道听途说，并未亲眼看到，不敢妄言。”
苦夏叹了口气，眉梢耷拉下来，无奈地抬手：“罢了，你且起来吧。没有这人，也会有旁人的……”
弦月起身，见她主子愁容满面，便劝慰道：“夫人无须太过担忧，王上没准又是图个新鲜呢！想当年杜七子只是一名身份低微的女医，不过是在为王上送醒酒汤时有幸承了雨露，摇身一变就成了主子，然后又如何？就算怀上了龙嗣，王上对她还不是淡淡的。再说那樊少使，刚进宫那会子日日赏赐不断，什么宝贝都往她宫里送，简直被宠上天了……可现在呢，还不是被这个民间女子替代了！”
“图个新鲜……也就是说，本宫老了……”苦夏喃喃自语，右手不由自主抚上自己依旧光洁白嫩的脸颊。
弦月大惊失色，赶忙低头：“奴婢绝无此意！”
苦夏摇了摇头：“无妨。这些年来本宫与王上一直举案齐眉，可也只是举案齐眉而已……就连这，也是看在本宫早年曾护驾的份上所做的一些施舍罢了。自从扶苏出生，王上对本宫也愈发冷淡，本宫失宠倒没什么，只是怕因此连累了扶苏。”
“夫人何出此言？！王上对您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谁人不知诸公子中扶苏公子最聪明，也最受王上看重！而且每次年节，夫人的赏赐亦是六宫中最多的！弦月边说边为苦夏脱下外袍，又除去头上华丽繁琐的珠饰，依奴婢看，夫人定是最近失眠多梦，导致白日多思，精神不济。过几日上将军就要进宫探亲了，夫人可要打起精神。”
“你说得对。父亲在前朝处事不易，不能让他再为本宫的事分心了……服侍本宫歇息吧。”苦夏说完，弦月上前熄灭了几盏蜡烛。
作者有话要说：
千古一帝的杀马特后宫群像就此拉开序幕！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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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沫冷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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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白首不离
作者有话要说：
改疯了，拜托网审的小哥哥小姐姐们高抬贵手，给小透明一条活路。　　姬丹很无语， 下马车之前她便被嬴政用布巾蒙住了眼睛，还说什么不到时候不给摘。
这种目不能视，完全被人牵着鼻子…哦不， 牵着小手走的感觉实在不好……姬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耳畔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不多时又关上。
嬴政说了句“到了”， 她才忙不迭摘下眼罩，但见面前是自己曾居住了两载的阿房宫， 只不过和记忆里的有些不同：所有的陈设皆焕然一新，且都铺上了红布，烛灯一律换上了红色的宫灯，面前那显眼的红罗纱帐和交相辉映的红烛无一不是在诉说着喜庆美好的气氛。
“怎么样，可还满意？”嬴政轻轻搂住姬丹的腰， 像个求夸奖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是……要成亲吗？
姬丹环顾周遭， 目光最后落在鸳鸯戏水的大红色屏风上，此刻她方才反应过来阿政之前说的“惊喜”是什么，顿时耳根一红。
“自打你离开咸阳，这里的一花一木、一窗一几我都没有动过， 只定期派人过来清扫打理。今天是咱们俩的好日子， 所以我提前让人将阿房宫内的陈设都换上了新的。”阿政说完，指着桌案上的托盘，只见那些托盘里放着新人的礼服以及配饰，样样齐全， 一看就是为婚礼准备了许久。
“丹儿，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沐浴更衣吧，别误了吉时。”嬴政温言道， 眸中充满温情笑意。
见姬丹仍一脸茫然，他又笑着指了指屏风后：“殿后有一处温泉池，是我命人特意新建的，引的是附近的温泉水。”
姬丹不由自主想起当年在骊山的时候，自己与阿政一同掉入池水中，形如两只落汤鸡，也正是那次，阿政知道了她的秘密。
“我们两个……一起？”虽说此番势必要和阿政在一起了，可两人共浴一池，她总归是不习惯，也毫无心理准备。
“按照礼制呢，在礼成之前是不可以的。但你知道，我一向不讲究这个……你若想一起沐浴，我当然乐意奉陪。反正你我二人马上就要成亲了，行周公之礼不过迟早的事。”讲到这，嬴政一把揽过姬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不出所料地看到对方的脸更红了。
“谁说要嫁给你了！”姬丹又羞又臊，转身自顾自地走向了屏风后。
一切如嬴政所言，大殿后方果然开辟了一方形浴池，没有骊山的泉池那么大，但容纳三五人一同洗浴还是绰绰有余的。
池子中央被一道帘子隔开，将浴池分成了两个独立沐浴的场所……
看到这里，姬丹多少放下心来，遂三下五除二解了身上衣衫，踏入一池温热柔波。
姬丹平日里不用香料，因此水里只兑了少许花瓣作点缀。
氤氲朦胧的水雾中，时而传来水花的轻响，红的粉的深深浅浅零星漂浮其上，衬着那不知是羞怯还是被温泉泡得微微泛红的柔嫩肌肤，平添了一抹艳丽之色……
姬丹掬起一捧水，鼓起腮吹着漂在上面的花瓣，正玩得开心，忽闻隔壁传来更响的水花声，不用想也知是谁来了。
“丹儿，这温泉泡得可舒服？”果然，嬴政的声音隔着帘子听得清清楚楚，“要不现在就把纱帘撤了，咱俩一起洗吧。”
婚服备了，红烛点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了。
“不行！”姬丹当即反对，义正辞严，“请王上遵循礼数，不可胡闹。”
“好好，那就再等一会儿。放心，寡人不急，你又逃不掉……”嬴政语气轻快，像是故意使坏逗弄隔壁面红耳赤的人儿。
然而，只有嬴政知道自己早已迫不及待了。
心爱之人与自己共浴一池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帘布，是个正常男人都很难忍得住吧！
深知这里恐怕待得越久越危险，姬丹只勉强洗了一会便上来穿衣服。
嬴政泡在池水里，头靠着池壁，听着耳畔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嘴角露出一丝宠溺的微笑。
那就暂且让他的丹儿将婚服穿一会子吧，反正过一会儿又会除掉……
说到婚服，姬丹吃惊地望着铜镜里映出的自己，突如其来的婚礼让她始料未及，刚才又被嬴政言语调笑戏弄了一番，因此一直未曾注意到自己身上这件婚服的款式以及发冠、配饰的不同寻常。
捏了捏袖口上的凤鸟暗纹，又伸手触向雍容华贵的凤冠与风头珠翠，她的心中震惊得无以复加。
阿政为她准备的婚服，怎么变成了王后的礼服？！
思绪百转之际，腰肢蓦然被一双有力的臂膀一搂，嬴政的身影出现在镜中，从后面紧紧搂抱着姬丹的腰。
“真好看……这婚服当真只属于你！”
“可，这明明是王后的规制……”姬丹挣扎了一下，却未能挣脱对方的怀抱，只得认命地不再动弹。
“丹儿，我曾经说过只要你愿意，大秦的王后就是你——也只能是你。因为只有王后，才是我的妻子。当时，你回绝了我。今日我想再问你一次——你，可愿做我的妻子？”将姬丹扳过来面对自己，嬴政一改先前的嬉笑顽皮之态，神情严肃认真，语气郑重其事，而目光却如炬如火，看得姬丹的心跳仿佛漏了半拍。
她从未见过如此深情似海的眼神，似乎自己即将沦陷进去，跟着对方一同沉入那无边海底……
原本灵敏的五感此时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布，只剩下嬴政那句话仍在耳边清晰地回荡——可愿成为我的妻子？
当然是愿意的！
阿政是她此生唯一的挚爱，怎能不愿意？！
执子之手，白首不离……这样的场景即使在梦里，亦是一种奢侈。
眼角涌上泪花，可她只能拼命咬住自己的下唇。
不能说。
这样的承诺对她而言便是剜心之语，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见姬丹长久未答，嬴政失落地垂下眼帘，喃喃道：“可我现在终究不能册封你为王后……”
若他执意如此，前朝后宫必将大乱。身为一国之君，很多事情是没有资格随心所欲的。
“我也可以给你其它的位分，八子、七子，甚至美人……但我不想那么做，我只会让你做我的妻子，不会让你做我的妾室。要给，我也只给你王后之位，若不能做到，我便不会给你任何位分。丹儿，你……可会怪我？”
看着嬴政患得患失，忐忑不安的神情，原本如针扎般的心变得酸涩，姬丹缓缓伸手抚上他的脸：“傻瓜，说什么呢！王后也好，妾室也罢，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只要能与你在一起，无名无分又如何？！”
话音刚落，那触着眉心的右手被嬴政反握住，握得很紧很紧：“相信我。给我十年时间，待我君临天下之际，便是履行诺言之时。”
“我等你。”
一句话，三个字。
十年约，一世情。
嬴政领着姬丹回到寝殿，合卺酒已经准备好了。
他们俩虽各自身着君王与王后成婚的正式服饰，但大婚的“六礼”却因种种原因省去了不少，就连祭告先祖这样的大事都略过，然而合卺酒这一步骤在嬴政看来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省的。
政丹二人各自坐下，一同举起被一根红线相连的葫芦瓢，相对饮尽瓢中盛的酒液。
嬴政用剪刀剪去二人鬓间一小缕头发，用红绳绑在一起，正要打结，姬丹一把抢过，说了声“我来”，然后三两下打了个漂亮的同心结。
“丹儿果真巧手！”嬴政将那打成结的头发宝贝似的装进一个小香囊里，又贴身带在身上，“民间有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离。如今你已是我的人了，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说这些话时，嬴政的目光里都是笑意，但他的语气无不透着霸道和满满的占有欲。
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只装有他们俩结发的小袋子，姬丹忍不住开口：“以后我重新为你做一只香囊吧。”
香囊乃贴身之物，妻子自然希望夫君的贴身物件都是自己亲手所制。
嬴政颇有些受宠若惊：“此话当真？”
姬丹一撇嘴：“到时可不许嫌弃我的手艺。”
“怎么会呢，你做的东西都是宝贝！”嬴政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无价之宝！”
油嘴滑舌……姬丹腹诽着，忽感周身燥热不已，犹如火烫汗蒸，呼吸也跟着有些加快。
奇怪了，如今虽说过了暮春，天气愈加炎热，可毕竟还远未到最热的时节。
且深宫之中又逢夜晚，不可能这么热……何况适才泡在温泉池里都没觉得怎样，怎么才喝下合卺酒没一会就热得难受？
等等，酒……
看到姬丹瞪大眼睛，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嬴政趁机将她打横抱起，嘴角边的笑莫名沾上了几分邪气：“如你所料，酒里加了些东西。”
“你……你怎么能这样！”此时此刻，姬丹软趴趴地缩靠在嬴政的胸口处，无力地瘫在爱人的怀里任对方胡作非为，连咬牙切齿的话都因合卺酒的酒力作用而变得更像是在娇嗔。
“放心。只有一点点而已，我早问过医丞了，对身体没有损害的。”嬴政将怀中的人儿轻轻放在榻上，又一件件地除去各自身上的衣物和配饰。
繁复的礼服里三层外三层，甚是麻烦，嬴政好半天才将两人的衣服全部除去，额头上早已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白皙如瓷的肌肤一下子接触到空气，却非但并未感到一丝凉意，吐息都是暖热……
姬丹双目紧闭，呼吸急促，牙关紧咬着，羊脂玉般剔透的身子微微泛着淡红，看得嬴政目不转睛，身心躁动难忍，直勾勾的眸光炽热如烈火。
“丹儿，乖。别总是闭着眼睛……”低头吻了一下姬丹的眼角，其实嬴政并没有看上去那样镇定自若，光是看着眼前的光景就已经心跳加速，但他依然克制着自己，强忍着让自己的头脑里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丹儿是第一次，他不能只顾着自己的感受而忽视了她的感受，他怎么舍得。
“阿政……我，我……”姬丹咬着下唇，不自觉地去抓住手边光滑的丝绸，青丝铺陈如泼墨，眼角一抹淡淡的飞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血液似乎到了沸点，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期盼着。
这种感觉是如此陌生，让她阵脚大乱，束手无策，禁不住发出如小动物一般的低泣。
嬴政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姬丹，他的丹儿一向都是高贵端雅中微微带着些许清冷，而眼前这般可怜可爱的模样只属于他一人，是他一个人的……
想到这里，嬴政的眸光暗了暗，俯身深情地凝望着榻上冰肌玉骨的玉人，亦是他此生挚爱。
烛光熄灭，绯色的床帐落下，宣告着夫妻间最亲密亦最神圣之事的开始。
月牙儿躲进了云朵里，像是不愿扰了这甜蜜良宵。
此间，惟余情切切、意绵绵。
夜，还很漫长……


第151章 一夜缱绻
夜色浓如墨， 新月弯似弓。
静谧夜空下，树叶无风而动……
“嗖”一声，荆轲身形一转， 反手接住一发暗器， 额前的留海随着刚刚那一番动作带起的风飘起又垂落。
那暗器从极其隐蔽幽暗之处射来， 角度亦极其刁钻， 且淬过剧毒，小小的箭头闪烁着暗蓝色的光， 差一点点便划破了荆轲的指尖。
“多日不见，师哥的身手还是那么厉害！”一位同样身穿夜行衣的年轻男子从暗处闪出，拍了拍掌，微挑的眼角眉梢透出几分张扬，正是黄金台排名仅次于荆轲的暗卫——秦舞阳。
荆轲对他置之不理， 转过身去的同时却突然发难，右手一挥， 刚刚徒手接住的那枚暗器转瞬间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他身后之人！
与秦舞阳居心叵测不知是暗算还是试探的那一下相比，荆轲这一招则光明磊落得多。
月夜星光下，那闪着幽蓝微光的毒镖裹着他强劲的内力，径直朝秦舞阳的面门袭来！
若强行去接， 就算侥幸不碰到上面的毒也会被那霸道内力震出内伤……
秦舞阳本能地选择了闪避， 毒镖几乎擦着他的脸而过，削断一缕鬓发，然后深深扎入房顶后方的树干。
“师哥这是何意？！”眼看着自己头发被削掉一缕，秦舞阳狼狈之余又免不了恼怒。
“那你刚刚又是何意。”荆轲的话语中没有一丝温度， 面色亦是冷冰冰的， 仿佛无论往哪里一站都是一副“闲人勿扰”的架势。
秦舞阳对此早就习以为常，轻移足尖便上了屋脊， 扯了扯嘴角：“自然是好久没见，想和师哥切磋切磋，却不料看到师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故而趁机试探一下，还望师哥勿要计较。”
说这话时他面带笑容，唇角微微翘起，看上去就像一个率真活泼又带着几分任性顽皮的小师弟。但荆轲清楚得很，他这位师弟的心可比毒蛇还毒。
见荆轲一言不发，秦舞阳又歪歪头道：“师哥别生气，我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毕竟暗卫最基本的素质就是时刻平心静气，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走神都不能有，我也是担心师哥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与别的男人颠鸾倒凤，心里定然不好受……”
话未说完，眼前黑影一闪，秦舞阳尚未作出反应，下一刻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荆轲掐着他的脖子，单手便将对方整个人举起。
秦舞阳喘不过气来，脸色立马憋得通红，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转而愤愤地瞪着荆轲，那眼神如刀子一般，恨不得将对方身上捅出几个窟窿来……
彻底无视对方杀人般的目光，荆轲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地沉声道：“以下犯上，侮辱少主……按黄金台条例，当受拔舌之刑。”说罢，一手仍提着秦舞阳，一手按向腰间佩剑。
秦舞阳的眼中终于流露出恐惧，此时荆轲手上力道减了三分，他终能自如地呼吸，却始终挣脱不了钳制，看到对方真的去摸自己的佩剑，心中难免慌了神：“荆轲！我是主上的人，要杀要剐也轮不到你来做主！你…你若敢动我一下，主上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无怪乎他惊慌，士可杀不可辱，死士也是一样。倘若死在荆轲剑下倒也没什么，但是如果就这样被拔了舌头，那可比死还难受一千倍！
荆轲的神色依旧淡淡的，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你是说，打狗也要看主人？”
“你……”秦舞阳拳头捏得死紧，可面前的人是荆轲，他不忍也得忍。
“说得有理。不过还有一句话叫做‘好狗不挡道’，你身为主上的暗卫，自当跟随左右、护他周全，而不是在这里指手画脚。”说完，荆轲臂间蓄力一挥，将秦舞阳整个人重重地扔了出去。
慌乱中，秦舞阳匆匆忙忙施展轻功，所幸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掉下去，亦没有被巡夜的卫兵发现异动。
他自知身手与荆轲相差甚远，再纠缠下去没准自个儿小命真的不保，毕竟荆轲那家伙一向不按常理出牌……
思及此，秦舞阳更是恼羞成怒，临逃离之前不忘甩下一句话：“荆轲，你以为你对少主的那点心思没有人知道吗？！呵，你自以为掩藏得很好却不知纸终究包不住火……这种种迟早有一天都会人尽皆知，到那时主上定不会放过你的！”
黑衣人的身影随着话音的消失而迅速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荆轲对他留下的狠话置若罔闻，也并未上前去追，而是走回原先的位置坐了下来，兀自望着夜空出神。
第一次见到少主时，他十三岁，连少年都算不上，顶多只能算是个半大的小子。
那一日晨起，阳光格外绚烂。独自练完剑的他左右无事，便准备回房歇息。
就在一月前，荆轲打败了天下第一剑客、同样也是他师父的鞠武，而黄金台内早已无人能与其切磋对战。因此，荆轲的日常生活实则是很无聊，除了练剑就是睡大觉。
谁知他踱回房间刚一推门，便看到鞠武居然在自己的房里，当即拱手行礼：“徒儿拜见师父！”
“快起来，为师今天找你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交给你。”鞠武说着，负手站起身。
重要的事？
荆轲狐疑地抬眼，此刻才发现师父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小孩，约莫五六岁那么大，粉雕玉琢般的小脸蛋煞是可爱，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这时，鞠武朝荆轲招了招手：“轲儿，过来。跪下行礼……”
虽然不明白师父为何突然让自己行下跪礼，但他还是照做了。
膝盖接触到地面的时候，鞠武牵着那孩子走到面前，将那粉嘟嘟胖乎乎的小手放到他的掌心里：“她是太子殿下的孪生妹妹、黄金台的少主，亦是你今后的主人。下个月少主就要代替太子殿下前往赵国为质了，你同她一起去。记住，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竭尽全力护她周全。”
荆轲知道自己将来会成为一名暗卫，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要保护的人竟是个小不点……呃，虽然确实挺可爱的。
可一般情况下，暗卫不是必须要到十五六岁才能派出去执行任务吗？他以为至少还要过个两三年才轮到自己呢。
尽管心里犯起了嘀咕，但是荆轲依然低着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荆轲定不辱使命。”
“起来吧，地上可凉了！”脆生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荆轲情不自禁地抬头，但见那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不知何时蹭到他身边，扶着他的胳膊想将他带起。
小孩子自然是没什么力气的，小团子用力过猛打了个趔趄，不小心撞到荆轲的脸，吓了一跳，紧接着又像发现了什么惊喜似的：“大哥哥长得真好看！丹儿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哥哥！”
荆轲有点懵，还从来没人说他长得如何……好吧，这不是重点。
正不知所措，面前的小团子又像张开小绒翅的小鸡似的冲荆轲展开自己的一双短短手臂：“丹儿要大哥哥抱……”
看到荆轲手足无措的样子，鞠武笑着温言道：“去吧，她好像很喜欢你。”
既然师父都那么说了，再加上这孩子的确是自己的少主，荆轲只好弯下腰，将那软萌的小团子抱起。
鞠武似乎很满意，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留下两个孩子独处一室。
“大哥哥，丹儿想出去玩……”姬丹搂着荆轲的脖子，身上有股淡淡的奶香，讲话时亦是奶声奶气的。
荆轲迟疑了一下，便抱着她走出了房间。
所谓的出门当然不是离宫游玩，顶多只是去院子里逛一逛。
时值春暖花开，和煦的阳光撒满各处，庭院四周皆是花花草草，到处生机勃勃。
荆轲为姬丹摘了一朵粉红的小花，正准备带她去前面看看，不料怀里的小人儿突然拍拍他的臂弯：“大哥哥，张开嘴……”
荆轲不知这小团子又在搞什么名堂，不过毕竟碍于身份，他仍乖乖张嘴。
姬丹出其不意地往他嘴里不知塞了什么，荆轲猝不及防，紧接着舌尖传来甜丝丝的味道……以及，桂花的芳香。
原来是一颗桂花糖……
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其实他不喜甜食，更是从不吃糖。但这既是少主给的，再不想吃也得咽下去。
于是，荆轲将那糖块嚼碎，囫囵吞下：“谢少主赏赐。”
“这不是赏赐，这是丹儿平日里最爱吃的！”姬丹忽闪着黑亮的大眼睛，认真道，“夫子说过——来而不往非礼也，大哥哥送给丹儿花，丹儿也应该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大哥哥。”
荆轲内心怦然一动，直到这时才恍惚体会到甜的真正滋味，他忽然有些期待接下来与这孩子相处的时光。
相对于屋顶上某暗卫的彻夜不眠，姬丹倒是破天荒的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的时候透过绯红床帐瞥见屋内陈设模糊的剪影，那一瞬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
强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丝被从肩上滑落犹不自知，白玉般的肌肤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红痕，暗示着刚刚过去的那一夜经历了怎样的缱绻缠绵。
记忆回笼，姬丹赶紧拾起被子盖住自己光-裸的肩，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意乱情迷中攀着阿政宽阔的肩头，哭着不停地唤他的名字，不禁羞红了脸。
恰巧在这时，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传来。
姬丹转过头，只见几名宫女端着洗漱用具来到离床帐二尺处，微微俯首：“王上命奴婢几人专门伺候姑娘日常的饮食起居。”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姬丹愣了片刻，方才意识到对方说的“姑娘”指的就是自己，便问了句：“阿……王上去上朝了吗？”
最前面的一位宫女答道：“回姑娘的话，早朝早就结束了，王上此时大约在书房里和诸位大人们商议国事。”
什么……早朝结束了？
也就是说，她一觉睡到将近中午，连早膳都错过了？！
姬丹从被窝里撑着额头，心里顿时不好了。


第152章 都是骗局
“你们先下去吧， 把东西留下，我自己来就行。”
由于需要时刻提防自己的真实性别被别人发现，姬丹很小就学会了自己穿衣， 像洗漱、沐浴之类的贴身事宜几乎从不假手他人， 后来这些事情也只让青莞去做。因此明知这些宫女是嬴政专门挑了来服侍她的， 也会本能的不习惯。
宫侍们很听话， 姬丹让她们把衣服和洗漱用品留下，她们便乖乖照做， 微微躬身行礼之后便静默着离开寝殿。
等脚步声渐远，姬丹这才下了榻，扶着仍有些酸痛的腰开始洗漱更衣。
三下五除二将自己收拾干净，然后穿戴整齐，好在阿政让宫人们送来的新衣并非繁复的凤袍， 也不是华丽的宫妃服，而是一件与她之前穿的差不多的衣裳。
款式虽不复杂， 却也清丽别致，而且是极好的丝绸料子，穿在身上透气又凉爽。
此时宫侍们又鱼贯而入，奉茶的奉茶， 打扫的打扫， 安静且井然有序。
“奴婢伺候姑娘梳头，可好？”一位面容清秀的宫女拿着木梳走上前，问了一句。
姬丹端坐于镜前，正好奇地打开一个妆匣， 看到小小的盒子居然分了好几层， 每一层都分门别类装着不同的东西，有胭脂、香粉、簪子、步摇简直看花了眼。
以前她一直搞不懂为何父王的那些妃子梳个头常常要花半个时辰那么久， 如今算是明白了女人的梳妆打扮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
见姬丹点头默许，那名宫女便开始为她细心打理那一头柔顺青丝。
姬丹从总角之龄起就着男装、练骑射、习武艺，十多岁时便一袭鲜亮白衣游走于列国诸侯，谈笑间口舌之利胜于刀剑，更有数次推波助澜杀人于无形，可谓是一鸣惊人，人人见之无不赞一句“奇谋频出，白龙鱼服”；如今的她回归到原本的女子之身，一时半会还有些适应不了。
望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姬丹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搁在膝盖上的手亦不由自主越攥越紧。
思绪回溯至三个月前，和嬴政分离之后，姬丹便准备北上回燕国复命。
……
齐国之行达到了借粮的目的，暗查齐国买家之事也收获颇丰，只要樊於期那边别出什么岔子，公子弈必死无疑。有秦国人代劳，黄金台也省了不少事。
可一想到樊於期，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青莞，姬丹只觉得满心悲凉，不禁潸然泪下。
“那丫头死就死了，黄金台像她那种资质的比比皆是，有什么值得你这般以泪洗面？晦气！”
冷嘲热讽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姬丹步子一顿，回身便看到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哥哥……”见到自己的兄长，她亦只是略点头行礼。
若在从前，她心里多少会有点战战兢兢，然而此时的姬丹却神情淡漠，也未询问对方为何出现在此。
不为别的，只因刚刚那番话太让她寒心。
若非兄长将她推出去做挡箭牌，她和阿政一行人也不会遭到傀子的追杀，阿政不会重伤，青莞更不会死。
这本没有什么，自己本就是一个影子，必要时扔出去做牺牲品以掩护真正的太子也无可厚非，毕竟储君乃国之根本……可青莞的死也是牺牲，是为国殉职，可兄长对此居然毫不在意，甚至把青莞只当作一件物品，用坏了就扔，她怎能不心寒、不愤怒？！
太子丹似是并未注意到她冷淡的态度，继续道：“为什么要走？跟他回秦国不好吗？”
姬丹猛然反应过来：“哥哥在监视我？”
等等，不对！
自从跳崖之后，自己与阿政便一直在徐福的药庐休养，期间几乎未与外界接触，哥哥是如何得知自己和阿政在一起的？甚至连阿政希望自己跟他一同回秦国这样的细枝末节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还是说，他们一行人在更早的时候就被监视了？
望向姬丹狐疑又警惕的眼神，太子丹咧唇一笑，双眼闪过一道精光：“事到如今也没有瞒你的必要了……‘螟蛉计划’箭在弦上，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目的。”
“螟蛉计划？”姬丹脑海里回荡这四个陌生的字眼，茫然地重复着。
身为黄金台的少主，她居然完全不知道这份计划的存在。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这句话你总听过吧？”太子丹不急不慢道。
姬丹当然对这句话并不陌生，但她也仅仅只知道字面意思而已，更不明白黄金台的绝密计划与这句诗有什么关系。
看着自己的妹妹一脸疑惑，太子丹却换了个话题：“你觉得秦国国力如何？燕国国力又如何？若两国开战，我大燕胜算几何？”
“秦强燕弱，天差地别。若开战，燕国必败。”姬丹不假思索道。
这本就是无可争辩的事实，莫说燕国一力抗秦，即便六国合纵，结果也是一样的。
太子丹又说道：“那能一统中原者，是哪一国？”
“秦国。”姬丹回答得很干脆。
太子丹踱步到姬丹身旁，目光一凛：“所以我需要你留在嬴政身边，为其诞下子嗣，再将你们的儿子扶上秦王的宝座。”
姬丹不由得瞪大双眼，极度的震惊让她半天说不上话来，彻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窜入天灵……
“自你质秦归来，向我述职时提及嬴政知晓了你的身份，盛怒之下都没有拆穿你，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何利用嬴政念旧这一点来为我所用，而他秘密访齐则无疑给了我们一个绝佳的契机。所以从一开始你出使齐国，就是黄金台安排好的。当然，知晓内情者只有父王、鞠武先生和我……哦，还有这份计划的提出者——李园。”
随着兄长一点一点抽丝剥茧的解释，姬丹的心亦随之沉入谷地，逐渐变冷。
骗局。
都是骗局。
她回想起当时和李园碰面时对方看她俩的奇怪眼神，险些站不住，口中喃喃：“那……青莞……”
太子丹笑道：“你还没明白吗？从你到了齐国开始，你所经历的桩桩件件都是我们事先安排好。傀子为何好巧不巧地上了杯鹿鞭酒？我为何一口答应帮你收拾烂摊子？荆轲为什么突然要留下？我又为何会莫名其妙地落于傀子之手，让他猖狂到自以为可以撇开嬴政，独自成事？你为何能在半路上恰巧遇见嬴政，还同他一起躲过了那么多次追杀？所有人都死了，只有你们俩活了下来，不觉得奇怪吗？”
讲到这里，他轻柔地拍了拍姬丹的肩，说出的真相却无比残酷：“没错。青莞的死是必须的……只有她死了，你才会痛彻心扉，才能彻底打消嬴政对你的疑虑。你就莫伤心了，为了‘螟蛉计划’，那丫头也算死得其所。何况死在荆轲的剑下，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痛苦。”
荆轲杀了青莞？
她最信任之人居然亲手杀了她最亲的人？！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姬丹惶惶然退后一步，毫无血色的唇抽动着，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崩溃地仰天嘶喊，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周围的荒山深谷。
太子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近乎癫狂的状态，不仅不为所动，唇角边还漾出一丝清浅笑意。
姬丹跌跌撞撞地走向他，伸手指着面前的一身华服、容颜清俊的男子，双眸赤红：“你疯了……”
若是在平时，太子丹铁定会怒而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并从重发落，但这次他却难得的未曾发火，甚至连句重话都没说。
“我疯不疯不重要，重要的是嬴政对你一片痴心。只要你愿意去做，‘螟蛉计划’就一定能成。到那时即便秦吞灭六国又如何，嬴政百年之后，这天下终究还是我大燕的！只需改个国号，一切便唾手可得！”太子丹越说越激动，扳过姬丹纤弱的双肩不住地摇晃，眉眼夸张地高高挑起，似是狂性大发了一般！
螟蛉有子，蜾蠃负之……
原来这句诗…是这个意思！
秦国就像一只硕大的螟蛉虫，看似强大到无懈可击，可若整个国家中枢被别国掌控，便如同螟蛉虫一般，终究沦为一个寄生的器皿，一个光秃秃的躯壳……秦国也就不再是秦国了。
姬丹颤颤巍巍地直起身，望着兄长冷笑：“哥哥就笃定我会同意这么做吗？”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对父王、对兄长言听计从的傀儡了，此刻的她已经做好准备，就算被活活打死也绝不会做任何对阿政不利的事。
更何况，她这条命是青莞牺牲自己换来的，如今青莞尸骨未寒，她怎能去执行这么一个丧尽天良的任务？！
太子丹的脸上不见一丝恼怒，只微微一勾唇：“你想抗命？”
“哥哥若想动手便动手吧。我和阿政曾生死相许，即使此生无法相守，也绝不相负。”说完，姬丹将自己的佩剑“水心”往地上一扔，转过身背道而行。
还未行远，太子丹慢悠悠的话语从身后传来：“既如此，那便只有让嬴政死在归国的途中了。齐秦两国相距甚远，漫漫长途，有的是动手机会。”
姬丹猛然转身，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你要干什么？”
“自然是截杀秦王啊！既然你不愿执行这个计划，那么嬴政也就失去了价值，如今他孤身在外，身边没几个护卫，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反正秦王一死，秦国必将内乱，对我们多少还是有好处的。”太子丹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仿佛一点也不在乎姬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姬丹捏紧拳头，忍着满腔怒火，一步一步走回他的面前……然后，双膝往下一沉，直接在他眼前跪倒。
“我求你，放过阿政。至于我的命，要杀要剐全凭哥哥做主。”她垂了双眸，无力道。
太子丹漠然地瞥了跪地的姬丹一眼：“杀你作甚？你死了，于我有何益处？！”
说完，他略一俯身，伸手将姬丹的下巴捏住，强迫对方抬起头：“你不是深爱着他吗？我给你一个机会，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去搜集任何情报……你要做的，只是每天照顾和陪伴他，让他对你死心塌地，越来越离不开你。”
姬丹拼命地摇头，泪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不……她不能再骗阿政了！
看到对方摇头拒绝，太子丹依旧不温不火：“我给你时间考虑，不过嬴政只会在他的据点待三天，之后便会启程回国。你最好快点想清楚，否则时间拖得越晚，嬴政对你的怀疑也就越深，到那时就算你想跟他在一起也不可能了。”
说完，他撂下姬丹，独自离开。
此时，乌云密布，雷声渐起，细密的雨点从天而降。
姬丹仍跌坐在地，全身上下被淋得透湿，目光空洞地望着太子丹离去的方向……
·
蓟城。
黄金台。
同样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湿漉漉的潮气让人心绪不宁。
太子丹正与鞠武在静室内手谈，棋盘上黑白双方犬牙交错，局势胶着，胜负难料。
鞠武缓缓开口道：“太子真的确定这么做有用？所谓的‘螟蛉计划’其实说白了，不过是个美人计罢了。然秦王嬴政乃一代雄主，齐桓晋文不可比也，用对付夫差那一套来对付此人，怕是行不通。”
太子丹闻言抬起头：“非也。美人计乃以色事人，色衰而爱驰，难以长久。夫差乃好-色-之-徒，嬴政却是重情之人。没错，他的确称得上是雄主，却并非无懈可击，他能做到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也会犯下很多人都不会犯的错。‘螟蛉计划’最高明之处恰恰在于此，嬴政少时孤苦无依，在那样的情况下但凡有人给了他一点希望，便能牢牢抓住他的心。换言之，他的童年、他的过去……”
说着，太子丹执起一枚棋子，重重地落在棋盘之上，眼底顿时涌现出腾腾杀气：“便是他的死穴。”
随着刚刚那阴狠的一手，双方原本僵持了许久的局面被打破。
眼看胜负已分，于是鞠武起身打算离开静室。太子丹起身欲送，他却摆了摆手，步子一停的同时转过身来：“但愿一切如你所料。”
开门的那一刹那，淅淅沥沥的雨声与湿气飘然入室。
白茫茫的雨幕迷了眼，像极了乱世中，风雨飘摇的大燕……


第153章 金玉良缘
“姑娘， 头发梳好了。”
宫女清亮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带回现实，姬丹感到自己的脑袋突然重了不少，一照镜子才发现自己的一头长发不知何时被盘起， 上面还插满了各种各样的发饰， 一眼望去珠光宝气、光华璀璨……
好看是好看， 可实在是太沉， 转头都有些费劲。
“停停停，把这些簪子步摇都拿下来。”
姬丹的话令那位宫女百思不解：“姑娘是觉得这些发饰不合心意吗？那， 奴婢再去换？”
“不用，我只是觉得戴这么多饰物太沉了，而且麻烦得很。一个脑袋而已，哪需要这么大排场？！”
宫女被姬丹的话逗乐了，紧接着又想到宫中的规矩， 便说道：“可是姑娘已经服侍过王上了呀，已婚女子按规矩应当盘发梳髻， 万不可像以前在闺中那般披着头发或是随便插-根笄了。”
“那便只盘一部分，只要不像刚才那样，尽量简单点。”讲到这，姬丹不禁觉得做男人自在多了， 辛苦归辛苦， 然而像这些深宫女子每天做的无非是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想方设法讨得君王的欢心……未被临幸的变着法子想让王上注意到自己，已承雨露的恨不得夜夜侍寝、圣眷不衰，又何尝不辛苦？！
宫女深知面前这位端雅素净的女子乃王上心尖儿上的人， 虽说目前尚未册封， 但光看这宫内的置办，大到屏风几帐， 小到案上的砚台笔墨无一不是由王上亲自挑选和过问，日后怕是至少封个美人什么的，于是也就遂了姬丹的意。
梳洗过后，姬丹随便用了些清粥小菜，便趁着天晴去花园里散散步。
阿房宫的花园自是没有秦宫的御花园那么大，里面的花卉草木也不及御花园里的种类繁多，每年春天都花团锦簇、漫天芳菲，然而小也有小的好处，最起码不会迷路，也不必耗费太多人力去打理。
暮春已过，园子里的花大部分已然凋谢，草木倒是越长越茂盛，郁郁葱葱的连成一片。
从前住在阿房宫时，嬴政曾一共挑选了数十棵桃木幼苗栽种在此，多年后，当初的小树苗均已长成一小片桃林。
姬丹伸手抚上树干，一时间思绪万千，百感交集。
嬴政刚归国，朝政甚是繁忙。之前落下的诸多政务都得由他过目，王翦毕竟只是代理一下，大事还得等他回来亲自定夺。
一连忙到晚膳时间，他才得空回阿房宫与姬丹一起用膳。
“我才刚回来就被一群老臣绊住，旁的军国大事倒也罢了，可是像赈灾这样的琐事都要我亲自去批，芈启这些天究竟在混什么……”嬴政一边看着姬丹为自己布菜，一边小声抱怨着。
“民之根本，社稷安危。灾情非小事，万不可掉以轻心。”
姬丹话音刚落，便被嬴政长臂一捞，搂在怀里：“王后如此贤良淑德，寡人果真没有看错你！”说着，低头在姬丹鬓边亲了一下。
“别瞎说……”即使嬴政已挥退了宫人，姬丹仍然对他的亲近之举有些不习惯，耳根也红了。
吃完饭，嬴政又说要再给她一个惊喜。
昨夜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姬丹不由得缩缩脖子，再来一次这样的“惊喜”她可受不住。
正不知如何是好，嬴政忽然二话不说抓住她的手大步流星往园子那儿走去。
眼看阿政执着自己的手来到一棵桃树下，姬丹往四周瞅瞅，心想阿政该不会要在这里跟她……
内心正噗噗乱跳、七上八下，这时嬴政指了指眼前一棵稍矮一点的桃树：“看到这棵树了吗？”
姬丹点点头，她中午散步时就一眼认出那是她七年前的盆栽，没想到如今都长这么高了。
嬴政上前一步，轻轻掰开桃树的枝丫，只见枝头上不知何时挂着一块玉佩。
姬丹走近一看……诶，这不是自己那块碎玉吗？什么时候被阿政偷偷拿走又挂在了树上？
当然，这不是重点。
看着嬴政摊开的手掌，她吃惊地发现——那碎玉竟然被金线从中间拼合起来，拼得恰到好处，乍一看像是一条金龙镶嵌在其中。
“丹儿，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这玉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却被我……我找了工匠想尽一切办法要将它复原，然而最终还是没能做到。”嬴政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百般滋味一齐涌向心头，姬丹紧握住他的手掌，连同掌心中的玉佩一起：“阿政，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再说，我从未怨过你……”
嬴政接着说道：“好在那些个匠人手艺还算过关，虽然无法修复如初，不过这白玉通透无暇，与金线的颜色倒十分相称，且民间就有‘金玉良缘’的说法。”
见姬丹一副懵懂的模样，嬴政微笑道：“我和丹儿情比金坚，缘分自是比金和玉还要弥足珍贵的。”
“阿政，谢谢你给我的这份惊喜……这玉佩，我很喜欢。”拿起那块镶了金的玉，默默握在掌心，姬丹的心中却是一阵五味杂陈。
情比金坚，金玉良缘……然而自己终究是要负他的，过去是，现在也是。
嬴政携姬丹一同沿着水榭外曲折的回廊漫步，期间两人还在湖心亭里手谈了一局。
日暮之后，暑气渐渐消散，湖畔凉风习习，透着荷叶的清香，吹在身上甚是舒爽。
嬴政端起茶盏，里面是姬丹刚煮的香茶，还没来得及品一口，便远远听见不和谐的声音，像是从阿房宫的宫门外传来的。
两人互望了对方一眼，走近几步一看，原来是几名内侍正尖着嗓子对一个身形单薄的宫女又打又骂。
看到嬴政上前，那几个内侍赶忙将那宫女撂一边，慌不迭伏地跪拜：“奴才不知王上驾到，请王上恕罪！”
嬴政并未急于让他们起来，而是指了指跪在一旁、脸上和胳膊上都是伤的宫女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普通的询问语气，却因他瞬间冰冷的眼神和周身散发出的特有威压而令面前的几名内侍牙关打颤，抖若筛糠。
“寡人在问你们话呢……”
那几人同时打了个寒战，其中一人颤抖着身子，断断续续道：“回…回王上的话，这贱婢偷懒还为自己找借口，所以奴才们……奴才们不过是教训教训她……”
注意到那名宫女脸上微红的掌印，姬丹的眉不禁蹙起。
“宫人若触犯了宫规，自有永巷令掌刑，寡人竟不知你们如此能耐，都能接管后宫中的赏罚大权了。”嬴政扯了扯嘴角。
他这一笑，那几名打人的内侍心知自己要玩完，立马哭天抢地喊着“王上饶命”。
嬴政自是不会理睬，转身问那默默跪地，一声不吭的宫女：“他们说你偷懒，是否有此事？”
那宫女没料到自己会被王上问话，愣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打破了沉默：“回王上，奴婢是染坊的浣洗婢女，每天负责浆洗布料。可是附近几个宫殿里的宫人却将他们自己要洗的衣物全推给了奴婢。这么多衣物奴婢实在洗不完……”
姬丹忍不住开口道：“你也太好欺负了。他们如此蛮横不讲理，你拒绝便是，或者去告发他们。”
那宫女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奴婢是胡人……在这宫中，胡人是最卑贱的，命也是最不值钱的。即使了解实情，也没人会替奴婢做主。”
“竟有此事？！”嬴政面色一沉，“寡人会命人彻查，如你所言属实，那几个宫里的宫人必将受到重罚。可但凡你所说有一句不实之处，寡人亦会从严惩处你。”
“谢王上愿意替奴婢主持公道，奴婢绝无半句虚言！”那宫女说完，对嬴政磕了个头。
回阿房宫的路上，姬丹脑海里仍不时浮现出那名宫女遭毒打时的情景，于是对身旁的嬴政说道：“依我看，刚才那宫女不像是个撒谎圆滑的，那几个内侍动手的时候，她既不理论也不躲闪，就那样默默受着，看着当真是揪心得很。阿政，我有个不情之请……”
未等她说完，嬴政似早就料到了一般：“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定是觉得她可怜，想施以援手。虽然你是出于好心，可宫中诸如此般弱肉强食、以强欺弱的事多了去了，难道每一个弱者你都能顾得到？”
姬丹微微一怔，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这世间有太多的不公，再有能力也无法样样兼顾……我想帮她一把不假，但也不完全是如此。正好我宫里还缺个掌事的宫女，所以想向你讨了她来。”
此时两人已走回阿房宫，寝殿大门近在眼前，嬴政突然转过身来：“丹儿是在求我吗？”
“是！算我求你！我的好王上！”不知是不是姬丹的错觉，她总感觉阿政此时笑得越来越腹黑，好像设下了套就等着自己往里跳。
“王上？”嬴政皱眉，似乎不太喜欢这个称呼。
姬丹立刻改口：“我的好阿政！”
“我们结过发，喝过合卺酒，难道丹儿还不明白该喊我什么？”嬴政眨巴眨巴眼睛，故意摆出一副“我好失望”“你是不是不爱我了”的表情，伪装的外表下则是一只大尾巴狼。
就知道你是算计好的……
姬丹对于此刻撒娇打滚赖皮的嬴政毫无办法……算了，喊了也不会掉块肉。
想到这，她豁出去了，小声哼哼了一句：“夫君……”
听到这个来之不易的称呼，满足感从心底油然而出，仿佛喝了蜜一般……嬴政露出得逞的笑容，慢慢凑近身旁之人，低沉着嗓音幽幽道：“丹儿难得开口提要求，为夫当然要满足。不过为夫现在饿得慌，肚子饿了总得先填饱吧。”
“诶，你不是一个时辰前才用过晚膳吗……”姬丹话音未落，身子蓦然一轻，还没作出反应便被嬴政打横抱起，一脚踢开殿门，大步流星地往床榻边走去，动作行云流水。
宫人们心照不宣地退出了寝殿，还不忘为他们俩关上殿门。
“你……不要脸！”直到自己被温柔地放在榻上，姬丹这才恍悟，原来对方下的套是这个！
嬴政有条不紊地一件件解着自己的衣服，饿狼般的目光却盯着榻上羞红了脸的人儿：“丹儿莫不是觉得一声‘夫君’就能打发了为夫？再说了，既然我们都成了夫妻，理应多做些夫妻之间做的事。”
“现在也太早了，唔……”一句话未完，姬丹的小红唇便被大灰狼的嘴巴封了个彻彻底底。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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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王的新宠
嬴政果真很快兑现了承诺， 不出两日便将事情经过查得清清楚楚。
那几个滥用私刑的内侍受到了严惩，每人领了五十板子，随后又被发配至永巷做苦役， 终生不可特赦， 其余涉事的宫人也都受了罚；那名在染坊负责浣洗的宫婢随后被一道口谕调至阿房宫。
直到这时， 姬丹才知道她的名字叫做“阿胡”。
据阿胡说， 她的父母皆是匈奴人，从小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 后来秦赵两国与匈奴接连发生冲突，混战中她与家人失散，随后落入人贩子之手，又几经转卖，最后被咸阳城内一个有钱的老头买了去。
那老头本想把阿胡养大些就纳为自己的妾室， 却发现她相貌不俗，若只是做个服侍人的小妾难免有些可惜， 于是自诩精明的他认了阿胡为干女儿，并着人进行教导，又疏通各种关系将其送入了秦宫，想着凭阿胡的美色十有八-九能被王上看中， 自己作为她的干爹， 一家子也就顺理成章跟着飞黄腾达了。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嬴政并非齐王建那样一个终日沉溺于声色犬马的昏君，而阿胡因其匈奴血统遭到宫人们的歧视和欺凌，别说得宠， 连在这深宫之中立足都难上加难。
眼看自己打的算盘落了空， 她那干爹便与之断了联系，任由她独自一人在宫里自生自灭。
“奴婢身份低贱， 又是胡人，承蒙贵人相救已是万幸，不敢奢求太多，只盼着这辈子留在贵人身边当牛做马……掌事一职，奴婢无论如何也不可接受。”阿胡依旧垂着头，说话的声音也很小。
之所以称呼姬丹为“贵人”，只因对方于己有救命之恩，即使无名无分，在她眼中亦是最尊贵之人。
姬丹扶起阿胡：“胡人也是人。旁人看不起你是旁人的事，可你不能因此而轻贱了自己。你是为自己而活，又不是为别人而活，他们越是欺负蔑视你，你越要活得好，明白吗？来，抬起头……”
阿胡依言微微抬起头，原本乱糟糟的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脸也清洗干净了，只是右侧的面颊还有些许红肿未消，鼻梁高挺，眉眼比中原人深邃，细看之下才发现她生了一双褐瞳，瞳色也比一般人要浅，确实称得上是个美人胚子。
阿胡最终还是被姬丹说服，担任了阿房宫的掌事宫女。
阿房宫内其他宫人一开始还很不服，毕竟一个外来的浣洗婢女、且又是胡人，居然一夜之间成为了一宫的掌事，尽管嘴上不说，心里自是不舒坦的，甚至有人暗地里使过绊子想让她出丑。
然而阿胡行事稳重，做事利索，为人亦宽容和善，即使有时候吃了些亏也从不放在心上。
日久见人心，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渐渐了解到阿胡的为人，也就不那么针对她了。
姬丹的请求是得到了满足，相应的，她自然也要付出一些“代价”。
接下来的半个月，嬴政几乎夜夜留宿阿房宫。
姬丹实在被折腾得不轻，每天早上醒来都免不了腰酸背痛。
晚上睡不好，只能白天补，于是一向早睡早起、作息规律的她不得不睡起了懒觉。
这一日午后，嬴政又来了，不过并未让人通传。
轻手轻脚地踏入寝殿，只见姬丹只穿了件中衣侧卧在榻上小憩，眼睛半睁半闭，阿胡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
姬丹虽体弱虚寒，但到了夏天却最是怕热，难免不思饮食。
嬴政特意嘱咐过赵高让御膳房变着花样准备各种精致开胃的膳食，只为了让他的丹儿多吃几口；除此之外，冰窖里的冰每日都源源不断地送进阿房宫，以供消暑纳凉之用。
阿胡一抬头便看到嬴政进了寝殿，赶紧起身欲行跪拜礼，却被嬴政抬手制止，又指了指卧榻上睡得正香甜的人儿，对她摇了摇头。
阿胡立马就明白过来，王上这是生怕扰了贵人的清梦，王上待贵人可真体贴！
“午膳用得如何？她还是没有胃口吗？”嬴政压低嗓门问道，余光扫过姬丹略显苍白的面容，掩不住的柔情似水。
阿胡微微叹息：“还是老样子，没吃两口便说饱了，不过王上着人送来的鱼汤倒是用了两碗。”
嬴政点点头，然后接过阿胡手里的扇子，挥手让她退下了。
姬丹醒来的第一眼便看到嬴政坐在榻边，手执一把女子用的轻罗小扇，一下一下地为她扇着凉风。
她揉了揉眼睛，一时有点回不过神：“阿政，你怎的这么早就来了？”
嬴政平日里政务繁重，陪她一同用晚膳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因此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姬丹一个人窝在殿内看看书写写字，或者与阿胡闲聊两句。
“你忘了吗，今日休沐，我批阅完奏章便赶过来了。晚上想吃什么可想好了？我让御膳房去准备……”嬴政一手扇扇子，空出来的那只狼爪子不忘搂着对方的细腰吃尽豆腐。
姬丹被他弄得有些痒，咯咯笑着：“别闹……才用过午膳不到一个时辰呢，又想着晚上吃些什么。整天除了睡就是吃，你把我当成猪在养呢……”
“对！就是要把我的丹儿养成小猪，养得白白胖胖，再生一窝小猪仔！”嬴政说着，伸出手捏了下姬丹的鼻子。
“越发不像话了，你这言行哪里像一国之君！”姬丹亦不甘示弱，双手并用去挠他痒痒。
两人打打闹闹了好一阵子，不知怎么的又一起滚到了卧榻上……
姬丹的一头青丝微微有些凌乱，中衣的衣领散开了些许，隐约露出脖颈处白皙滑腻的肌肤，刚刚的一番嬉闹让她的呼吸略微急促，眸光里满是氤氲的水汽，惹人怜爱而不自知。
“唔嗯……放开……你怎可，怎可大白天的就，就……”姬丹惊愕地睁大眼睛，一边偏过头躲避嬴政的亲吻，一边伸手试图抵挡推拒。
她那点力气在嬴政面前自是不值一提，三两下便被捉住手腕，紧接着衣带也被对方灵活的手指挑开。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丹儿真是太害羞了，夫妻之间做这些亲密的事再正常不过了……”看着在榻上无意识扭来扭去的人儿，嬴政一向引以为豪的自制力分崩离析，看向对方的眼神也越来越灼灼炽热。
眼看姬丹的中衣即将不保，恰巧在这时有人敲响了殿门。
“何故如此喧哗？！”嬴政恶狠狠地回头，脸色很难看，语气也不怎么好。
不为别的，只因他自己挑的人居然也有这么不长眼的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敲门，没看到他正在忙正事么？！
敲门的当然不是阿胡，而是原先伺候她梳头的那位宫女，一听是王上的声音，而且带着火气，吓得她当场对着殿门一跪：“回禀王上，是…是樊少使求见。”
嬴政这才将他的狼爪子从姬丹身上拿开，姬丹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急忙支起身子，手忙脚乱地整理弄乱的衣服，不等嬴政表态便抢先道：“我马上去！”
紧接着，她便匆匆忙忙起身，又匆匆忙忙套上鞋子出门了，独留嬴政一个人在房内空虚寂寞冷。
樊少使没见过姬丹，她只知道宫里约莫有这么个人；姬丹也从未见过樊少使，她甚至连嬴政的后宫里有哪些人都几乎一无所知。
两人在宫门处一见到彼此，顿时有种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感觉……当然，是单方面的。
樊少使打量了姬丹一会儿，叉着腰先开口：“你就是王上的新宠？听说你是从民间来的，是这样吗？”
这位樊氏也是新人中颇为受宠的，生得一副杏眼桃腮，不过十六七岁的妙龄，嗓音里还透着小女孩的清甜，容貌虽算不上绝色，但正值青春年少的她特有的那股子不谙世事的清纯劲儿却将一大帮子后宫佳丽比了下去。
姬丹被她突然一问，不知如何作答。
樊少使看她不吭声，以为对方在摆谱，心中甚是不悦，又瞅见姬丹一头乌发及腰，只在鬓边绾了个简单的髻，面色更加不愉：“你怎的处处学我？！”
姬丹彻底愣住……我学你？等等，讲明白点，我到底学你什么了？！
樊少使见姬丹一脸迷茫，指着她的外衫，一双柳叶眉吊起：“还不承认！你这衣服上绣的是什么？！”
姬丹一低头，这件外袍是嬴政让宫里织工为她量身定做的，已经穿了三四天。
她一向不太注重穿戴，平常也只是把自己收拾干净利索了，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这件裙袍上头绣的是鱼戏莲叶，与对方衣服上的纹样颇为相似，只不过莲叶的形状、大小以及鱼儿游动摆尾的姿态有所不同；除此之外，自己这件外袍是藕荷色，而对方那件则是更显娇嫩的浅粉色，可这也没什么吧……
“还有，你的发髻跟我也很像，除了簪子没我的好看……诶，你那是什么眼神？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学我呢！”樊少使继续不依不饶，弄得姬丹不知如何是好。
所幸阿胡及时出现，笑盈盈地向她行了个礼：“奴婢见过樊少使！不知樊少使前来，有何要事？”
“自然有要事，我要见王上！”樊少使果真小孩儿心性，上一句还在纠结衣服和发型，此刻的关注点又到了嬴政身上。
想起临走前阿政特意叮嘱自己的话，姬丹默默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撒了个谎：“王上午睡还未醒。樊少使有什么话，民女可以代为转达。或者晚些时候再来……”
饶是樊少使再不高兴，面对姬丹这般和颜悦色、温声软语，心中的不快也消了大半：“不必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亲手做了些点心给王上送过来，既然不方便，你就替我转交给他吧。”说着将一个扁扁的食盒交给面前的人，一转身说走就走。
看着手里的点心盒，姬丹还处在懵然的状态。
刚刚还说有要事找阿政，然而现在又说“没什么大不了的”……言语奇怪，情绪多变，这个樊少使还真是后宫中的一股清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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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此心许卿
姬丹手捧着点心盒子回到寝殿的时候， 嬴政仍然赖在榻上没起来：“这大热天的，樊少使跑这么远的路找上门干什么……”
“也没什么，说是亲手做了些糕点给你……”姬丹一五一十地回答， 想起刚才两人三言两语的对话， 便又随口道， “她入宫时间应该也不长吧， 看着年纪很小的样子。”
嬴政点点头：“樊於期的妹妹，去年秋天行的册封礼， 还不到一年。”
其实当听到对方也姓樊时，姬丹便第一时间想到了樊於期，不过随之又觉得自己想多了，毕竟相同姓氏的人多了去，且樊於期并非追名逐利之辈， 将妹妹送往后宫以此为自己搏一个前程，这可不太像他的作风。
“你们俩在宫门口聊了些什么？她没有对你无礼吧？”妹妹入宫之事成了扎在樊於期与嬴政心中难以拔除的又一根刺， 直到现在樊於期仍无法释怀……偷得浮生半日闲，此时的嬴政难得与心爱之人独处，自是不愿多提此事败了兴致，遂转移了话题。
“她说我的衣服和她的很像， 还说我在学她。”回想起樊少使那些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跳跃式言语以及说话时灵动的神态和小动作， 姬丹不免哭笑不得。
然而纵使对方确有失礼数，面对那样一个率性烂漫的小姑娘，也很难生气。
“她就那样，生怕别人的穿戴打扮跟她相同或相似， 抢了她的风头。可怜我赏赐的时候还得记着， 同样的东西若赏过别人的便万万不能再赏给她，赏赐给她的也不可以再赏赐给其他人， 否则可就有的闹了。”
“你这哪是找了个女人，分明是在找了个女儿。谁让你老牛吃嫩草的，该！”对于嬴政大倒苦水的行为，姬丹坚定地表示——不值得同情。
“好酸啊！”嬴政故意说得很夸张。
“你别误会，我可没吃醋……”
樊少使的脾性嬴政清楚得很，最多也就是使点小性子，倒也不是个心眼坏的，再说他的丹儿哪有那么容易被欺负……想到这，他抬了抬下巴：“所以说，她到底做了什么点心？”
“只是一些普通的糕点，你未必爱吃。对了，你刚才不是还在问我晚膳想吃什么吗？”姬丹的语气听起来倒真有几分吃醋的感觉，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樊少使一离开她便打开了盒子，发现里面装的是枣泥糕。
嬴政不爱吃甜食，唯独对枣泥糕情有独钟，只因是赵姬专门为他所做，承载着他童年时那一段最甜蜜温馨的回忆。姬丹与嬴政有儿时之谊，关于这一点她自然也最清楚。
如今赵姬早已不在人世，且他们母子二人毕竟发生过太多伤痛的过往，这么多年过去，嬴政也未从昔日的痛苦中完全走出……
樊少使自是不了解内情，也不知从何处打听到嬴政喜欢吃枣泥糕，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假思索便学着做了，然后顶着大太阳巴巴地送了来，说不定此刻还满心欢喜、翘首以盼呢。
樊少使一片好意是不假，可好意未必能干成好事。
想到这枣泥糕就算不至于引得阿政多么不快，多少也会让他睹物伤情，姬丹只好插科打诨，打算掩盖过去。
嬴政半开玩笑道：“别人做给我的东西你就说我不爱吃，还说不是吃醋？”
姬丹拿着食盒，百口莫辩：“哎呀，真的！我保证你不爱吃。”
嬴政二话不说，起身便拿过食盒打开，然后就愣住了。
“阿政，你千万别想多！她也是出于好心……”
姬丹话音未落，却见嬴政摇了摇头：“我知道，我没事。”
一句话，六个字……却令姬丹心里莫名一疼。
阿政知道什么呢？
被亲生父母接连抛弃，被挚爱之人一次次算计，就连现如今的重归于好、再续前缘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等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只怕他又要被遍体鳞伤一回，到头来，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心绪辗转之际，耳边鬓发窸窣微动，眸光流转，但见嬴政指尖挑起她鬓间几缕发梢拢成一股，然后用一根簪子束好。
“都嫁人了，也不知道为自己的夫君梳妆打扮……‘女为悦己者容’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嬴政似乎也并未沉浸在往事里，这多多少少让姬丹松了一口气，又听着这些玩笑之语，不禁莞尔：“这回可绝对是阿政冤枉了我，道理我都懂，只是觉得麻烦而已。而且说真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珠翠真的不适合我，妆匣里那些小玩意儿大部分我都认不出是用来干什么的，让我每天花一两个时辰在对镜梳妆上，还不如让我从早到晚练剑呢！”
姬丹说的一点也不夸张，她自小被当做太子来培养，学的是经史子集、治国之道，历来都习惯了与王侯将相打交道，言行举止和生活习惯与男子无异，短时间内让她改过来是不现实的。
不过，嬴政也并没有要她改的意思：“练剑有什么好的，每天起早贪黑，丹儿这么个小身板，我可舍不得你累着。你说你不喜欢那些花红柳绿的发饰，可以，但我刚刚给你绾头发的簪子必须留下，而且要天天戴给我看。”
“不就是一件发饰么，难不成还有什么玄机？”姬丹闻言，狐疑地取下那根发簪。
只见那是一根古朴的木头簪子，上面刻着简单的卷云条纹，发簪的一端雕成了一个凤凰的头，雕工虽粗糙了点，但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我说过，王后之位只属于你一人。虽说现在还不是戴凤冠的时候，但这凤头簪子就是最好的证明——我是大秦的王，而你是我的妻子，大秦的王后。此生此情此心皆许于卿，天地为证，生死不负！”
面对嬴政灼灼的目光，姬丹却不敢与之直视，只因心中有愧。
他不负她，可她终究是要负他的。
·
端华宫内，黑金兽纹的香炉里不似寻常那般燃着宁神香，而是炉盖大开，里头盛着大块大块的冰。
暑热渐起，湿热的梅雨节气格外叫人心烦意乱。
苦夏端坐于案前，保养得凝白如脂的玉手正拿着一捆书简细细品读，虽有清凉消暑的冰块在侧，然而她却没有一点凉爽的感觉，反而越来越心烦气躁，连书也丝毫读不进去。
近一个多月来，王上来端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最多也就坐个一盏茶的工夫，更是连扶苏的课业都问得少了。
虽说在扶苏的事情上她与王上有些分歧，可王上不至于为此而对她抱以成见，更不会像现在这般一连多日都未踏足端华宫。
那人上次对自己笑是什么时候呢？对了，那还是在巡视蜀地之前……那时的他还记得自己最爱吃柑橘，而秦国不适合栽种橘苗，便花了重金将一车又一车甜美多汁的橘子从楚国运往咸阳。
然而仅仅半年时间，仅仅是去了一趟蜀地，一切都变了……
苦夏越想心里越乱，干脆放下竹简，起身去户外走走。
此时已经过了黄昏，烈日西沉，晚风渐起，花园里树木成荫，前面还开辟了一方规模不小的荷花池，由一弯石拱桥相连，倒是个纳凉消暑的好去处。
苦夏邀了杜七子一同散步赏荷，丝丝凉风吹在身上，确比室内舒爽惬意得多，再加上杜七子性情温润柔和，与她聊了一会子后，苦夏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两人正准备折返各自回宫，不料就在这时，耳畔蓦然传来宫女们的窃窃私语。
此时天色已有些昏暗，视线也不甚明朗，加之他们二人站在树荫之后，因此并未引起对方注意。苦夏转身欲走，她本无意于听墙角这种不入流的事，更何况身旁还有杜七子在，奈何听到有人提及自己，于是鬼使神差般地停步驻足。
“此话当真？王上真的一个多月都没去端华夫人那儿了？”
“千真万确！不光是端华夫人，其他宫妃那里也没去。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问你那位老乡，他不是在端华宫外值夜么。”
“即便是地位最尊贵的王后，所享的专房之宠也不过两三月。那个民间女子也太厉害了吧，听说王上每天一下朝便迫不及待去她那里，日日同食，夜夜承宠，各种奇珍异宝赏赐不断，再这样下去都快赶上王后的待遇了……”
“什么王后？她也配！”一个宫女狠狠啐了一口，“不过是个勾栏里出来的贱货，仗着有几分姿色入了王上的眼罢了，还想当王后？做白日梦呢！”
“话可不能乱说啊，你又是如何得知她出身于那种地方？”其他几人显然被刚刚那句话惊到。
那宫女冷笑：“这不明摆着么！既然王上那么喜欢她，又夜夜召她侍寝，为何这么长时间都没给一个名分？！就算她是个毫无家世的平民，封个少使总不为过吧！而且，王上只让她待在自己的殿中不许出来，也不允许其他宫妃宫女去她那里，这说明什么？”
另一个嘴快的宫女一拍手道：“说明那个女人身份低贱不堪，不光位分不能给，连这件事都不能让旁人知晓，唯恐丢了王族的颜面！”
众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啊！
那个自作聪明的宫女继续在作死的大道上一去不复返：“那种地方出来的，谁不会点淫-巧-口-技？把王上迷得神魂颠倒、欲罢不能也是情理之中……可惜了那些被冷落的宫妃，尤其是端华夫人，出身再高贵母家再有威望，到头来还不是被一个娼妇比了下去。”
苦夏越听越不堪入耳，尤其那句“被娼妇比下去”更让她的心头之火一下子窜得老高，再也忍无可忍。
那几名不怕死的宫女亦是看天色不明且池边少有人至，才敢在这里小声议论，却未想到谈论的内容竟被苦夏听了去，当即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跪地哭着求饶。
苦夏不动声色地唤来自己的贴身宫女：“弦月，你说说看——身为宫人却背地里嚼舌根，议论主子的是非，该如何论处？”
弦月上前一步，俯身行礼，举止恭谨：“回夫人的话，依照宫规，当掌嘴五十、杖责五十，逐出宫，永不再用。”
听到她不带任何语气的陈述，那几人更是嚎啕着求苦夏饶命，毕竟五十板子打下来势必皮开肉绽、伤筋带骨，不死也去掉半条命！
苦夏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又道：“那本宫再问你，若背地里议论王上的是非，又该如何处置？”
弦月脱口而出：“此举等同于以下犯上，乃大不敬之罪，按律当诛。”
“既如此，那还等什么。拖下去，杖毙。”苦夏挥了挥手，神情淡漠。
“夫人饶命啊！”
“夫人饶了奴婢这回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任凭那几个宫女怎样嚎啕哀求，苦夏也无动于衷。
直到哭喊声渐渐远去，站在一旁始终未曾吭声的杜七子终于轻叹了一声：“她们只是刚入宫的宫女，难免不懂规矩，且是初犯，夫人何苦赶尽杀绝……”
这些年来，后宫一直都由苦夏打理，苦夏严于律己，对他人却一向宽厚，甚少疾言厉色，更不用说像今日这样直接下令杖毙宫人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并非我赶尽杀绝不留情面，是她们先坏了规矩。”苦夏嘴上不说，但内心不得不承认刚才自己确实是气不过，只要一想到王上为了那样一个女子而冷落她这么多天，她就气不过。
可是再生气又有什么用呢，她是上将军的嫡女，一入宫便被册封为夫人，地位尊贵，难道还要让她放下架子去跟人争宠不成？！
“夫人想必是为了那个女子而烦恼吧……”杜七子一贯擅长察言观色，她料定苦夏这些日子正是为此事而苦恼，便不着痕迹地试探道，“您是后宫之首，不便出面，不如就让臣妾去看一看这狐媚惑主的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这样合适吗，你的位分也不低……”果然，苦夏虽未明言，但眼神中已透露出几分希冀。
杜七子微微一笑：“无妨。既为探查，臣妾定不会贸然前去。”


第156章 蜜里调油
普天之下， 后宫皆以王后为尊，秦宫也不例外。
除此之外，地位最高的莫过于夫人了， 夫人之下另设有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等。
嬴政虽少年登基， 然而为君多年， 王后之位一直空悬， 如今在这后宫里，位分最高的也就是苦夏这个端华夫人了。
当年第一批入宫的世家女子并不多， 且大都不讨嬴政的欢心，是以除却苦夏，目前还没有人爬到美人和良人的位子，而近两年选进宫的新人年岁较小，家世也大多一般， 就算在年龄上再有优势也终究资历不足，大多数只混了个长使或少使， 那樊少使便是最好的例子。
因此苦夏所言确有其理，杜七子的位分确实也不算低的了。
这一夜姬丹睡得很是安稳香甜，嬴政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狼性大发将她拆吃入腹，沐浴之后便搂着她睡了……当然， 忽略他那双无意识在腰间乱动揩油的狼爪就更完美了。
一夜无梦。
早晨， 姬丹一睁开眼睛，嬴政被宫人们服侍穿衣的身影隔着半透明的纱帐映入眼帘，她立马翻身坐起，伸手掀开帐子。
“你醒了？时辰还早， 躺下多睡会子。”听见身后有轻微响动， 嬴政回过头，柔声说道。
休沐期一转眼便过去了， 今日又得和那些老大臣们磨嘴皮子，一想到这些他便各种不舒坦。
然而王冕戴在头上，这便是他必须担负的责任，纵使他烦透了某些人，也不得不暂时与他们虚与委蛇。
姬丹并未乖乖躺回去，而是起身挥退了宫人，亲自来为嬴政更衣。
“你瞧你……都是当父亲的人了，连衣服都不会穿。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姬丹边说边微微屈膝，替对方系上黑金龙纹腰带。
嬴政展开双臂，任由她打理自己衣袍上的褶皱：“从小到大我的衣服都是别人帮我穿的，有什么不对吗？”
“从小到大？你在秦宫里自然不缺服侍的人，以前在赵国的时候呢？那时你连饭都吃不饱，别告诉我还有专人伺候你。”
“还有樊於期呀，回秦国前都是他照顾我饮食起居。从小母后就教导我，诸如穿衣洗漱之类的杂事都是下人做的，身为高贵的秦国公子自然不能做……”
姬丹“切”了一声，没好气道：“是是是！你最尊贵，所有人都是你的下人，我也是！”
“谁说的？你明明是上人……”嬴政冷不防捉住姬丹正在整理衣角的手，放在唇边轻啄一下，温柔一笑，“我的心上人。”
又来了……阿政真是的，总是出其不意说这些露骨的情话，偏偏自己还挺受用。
姬丹脸皮薄，头不自觉地偏到一边，嘀咕了一句“油嘴滑舌”。
嬴政又道：“不过呢，你为我穿衣是天经地义的。”
“为什么？”姬丹脑筋一转，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明白了！你是说妻子伺候自己的夫君，乃是天经地义。”
嬴政摇摇头，忽然凑到姬丹的耳边，幽幽说道：“我的意思是‘来而不往非礼也’……晚上的时候每次都是我把你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到了白天你再替我穿衣，这不是很公平吗？！”说完，趁着姬丹愣神之际捧起她的脸，在那淡色薄唇上亲了亲，然后一脸满足地大步离去。
姬丹半天才回过神，禁不住又羞又臊，大清早的脸又一阵发烫。
她之前虽不知夫妻之间该如何相处，但大抵觉得应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可如今自己和阿政的相处模式实在和这两个字沾不上边。
倒不是说他们俩感情不和，相反，自婚后两人一直蜜里调油，翻云覆雨是常有的事，嬴政甚至时不时讲些荤话，惹得她面红耳赤，还不害臊地称之为“情趣”。
姬丹并不知其他的小夫妻是否也如此，不过说多了也就皮厚了，一开始她若是听到这些定会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但慢慢习惯成自然，即使现在不能泰然处之，起码也不至于动辄羞得捂脸逃走。
嬴政去上朝了，姬丹也并未打算赖床，便起来由阿胡服侍着更衣洗漱。
用早膳的时候，姬丹说自己不知为何忽然很想吃荷叶羹，阿胡便自告奋勇地表示自己去采摘新鲜的荷叶。
姬丹点点头，又将殿内的宫人们全部打发了陪她一起去。
等所有人都被支开，她便起身上前，将殿门随手关上，转回身时只见荆轲已站在面前。
“你找我有何事？”姬丹淡淡地问了句。
荆轲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姬丹：“主上让我把这个带给您。”
姬丹疑惑不解地接过瓶子，倒在手心里，发现是几粒药丸……
低头闻了闻，并没有特别的味道：“这是什么？”
“此药名为‘衍阳丸’，顾名思义，女子服用可催孕，且能保证生下男孩。少主承宠日久，孕育王嗣是迟早的事，理应早做准备。”
荆轲说完，姬丹一惊，紧接着怒不可遏地将药瓶猛地掷向地面：“哥哥这是何意？！我已经做出了那么大的妥协，对他一让再让，他还想怎样？难道我连怀个孕都做不得主吗？！难道连我的孩子你们都要算计进去吗！”
她望着荆轲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同样也是第一次，她对他大喊大叫，失望透顶。
然而，激烈言辞的背后是无尽的悲凉
她终究做不得自己的主，从始至终都是。
荆轲“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少主息怒！属下并非不知少主的不易与为难，可少主既然已答应执行螟蛉计划，应知不可半途而废，否则触怒主上，后果不堪设想。”
姬丹颓然一笑：“后果？无非是一死罢了……你告诉他，我宁愿死，也不愿像个扯线木偶一样任人摆布一辈子。”
荆轲心里一疼，眉心微蹙，垂在身侧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主上行事，众所周知。少主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得顾及嬴政的处境。您好好想一想，若嬴政身边没有黄金台的眼线，主上又是如何得知他会秘密造访齐国？若少主执意在这个时候退出，主上势必会对嬴政下死手，他绝对做得出来……”
荆轲的言外之意与那日太子丹所言基本相同，但言语中尽是恳求之意，恳求她不要做无谓的挣扎，恳求她不要伤害自己。
弦绷得太紧就会断……琴是如此，人亦是如此。
他真的怕长此以往下去，少主会崩溃，甚至会选择轻生。
“所以，我无路可走了……对么？”姬丹苦笑着，“你们一个个都在逼我，全都在逼我……”
“‘螟蛉计划’的核心就是子嗣，主上所谋划的一切正是为了保证少主诞下的子嗣成为未来的秦王。可若少主诞下的是一位公主，此前所有的筹谋便都白费了，主上是不会允许他的筹划付诸东流的。”
姬丹此时颓然地靠在橱柜边，目光空洞地凝视着滚落在地上的药丸，痛苦地闭上双眼：“这药……对孩子会有何影响？”
“这一点少主大可放心，此药分两种，其一为衍阳，其二为衍阴。‘衍阴丸’的含义不言而喻，与衍阳完全相反，即为服药后只生女。两种皆非虎狼之药，对胎儿和母体皆无害，服用后也无半点不适。此药由燕国率先独创，为的就是不让那些母家势大的宫妃诞下子嗣以钳制王权。这么多年以来，别的不说，燕国王宫里也没见谁生出个不健康的孩子。”荆轲很清楚姬丹真正担心的是什么，也知道姬丹的底线是什么。
可惜太子丹不懂，他只知一味地威逼与强迫。
荆轲跪在地上，伸出手将药丸捡起，吹掉上面的灰尘，再一粒粒重新装进瓶子里。
姬丹接过药瓶，呆呆地看了片刻，突然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笑得肆意，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连枕边人都能如此算计，想来我大燕也是气数将尽……”
荆轲依旧沉默，任由她发泄，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姬丹笑了许久才停下来，两眼通红，对他挥了挥衣袖：“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荆轲猛然抬头，眼睛里亮得出奇：“少主是不是还在怨我？怨我杀了青莞……”
姬丹轻轻摇了摇头：“你是奉命行事，我不怨你，但也不会原谅你。”
荆轲此刻很想说出实情——自己没有杀死青莞，而且让她重获自由，从此有了新的人生。
他知道自己一旦说出来，姬丹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无可恋，也不会活在无尽的内疚与痛苦之中。但他深知自己不能这么做，少主若得知青莞还活着，会控制不住去找她，而黄金台眼线众多，很难保证此事会不会有纰漏。
唯有将这个秘密烂在心里，才能换来青莞的后半生无虞。
“少主请务必保重好自己。往后的日子，属下会定期将药送到。”荆轲向她拜了一拜，转身越窗而出。
默默攥紧手中的药瓶，姬丹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决绝的光。
她早已不是那个坐以待毙、任人宰割的影子了……为了阿政，为了死去的青莞，为了以后的孩子，哪怕眼前是一条绝路，她也会放手一搏！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的政哥也会很会说土味情话哦！


第157章 蕙质兰心
两日后， 阿房宫里来了位稀客——杜七子。
虽说樊少使之前来过一趟，但只是站在宫门口，都没进去， 两人也没说上几句话；而这位杜七子则大不一样， 言谈举止颇为得体， 又不失平易近人。
“七子常来坐坐便是， 何苦带这么多东西。”姬丹邀请她入座，又吩咐阿胡看茶。
“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 王上那么宠爱你，金银珠玉那些想必你也不缺，我又恰好听御膳房的人说你最近不思饮食，便做了些开胃小食送过来。”杜七子生得肤白貌美，说话时温声细气的， 笑起来如和风拂柳，观之可亲， 让人不自觉间便与之拉近了距离。
姬丹看那摆出来的一碟碟精致的点心小吃，明显可以看出制作的人花了不少工夫，心里更是过意不去：“劳烦七子如此挂念，实在惭愧……”
“嗨， 什么七子不七子的……这里又没有旁人， 你我年纪相仿，不如就喊我心兰吧。”原来这位杜七子的闺名叫做杜心兰，人如其名，确实担得起“蕙质兰心”一词。
如今姬丹已为人妇， 心境自是与从前大为不同， 此时若有一人能与自己聊得起来，她自然是高兴的， 于是也就随了对方的意。
杜心兰又问及姬丹的名，姬丹当然明白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姓姬，无奈之下只好撒了个谎，说自己是个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只记得自己名字里有个“丹”字。
杜心兰听罢，感慨不已：“没想到丹儿妹妹的身世如此凄苦，不过你遇到了王上，又入了宫，以后啊好日子还长着呢……对了，妹妹是哪里人？和王上是在哪儿遇见的？”
姬丹并不知对方这话是随便问问还是意在试探，好在嬴政告诉过她此次秘密访齐对外宣称是巡视蜀地，便说道：“我是江州人，和王上相遇也在江州。”
中原各国的地理风貌和行政区划姬丹皆烂熟于心，然而对于有些地方的风土人情和相关细节，没有亲身前往便真的不甚了解……对于不了解的东西，自然是说得越少越好。
“原来妹妹是江州人啊！我是成都人，从小生活在蜀郡，妹妹来过成都吗？”杜七子顿时两眼放光，情不自禁地抓住她的手。
对方的举动多多少少打消了姬丹的一些疑虑，独在他乡遇故知，内心多少是有些激动的，这样的表现也很正常……倒是自己想得太多，许是从前尽干些尔虞我诈、阴谋阳谋之事，弄得现在动不动就疑神疑鬼。
想到这里，她有些惭愧地摇摇头：“只听闻成都繁华，沃土遍野，却不曾去过。”
“巴蜀相近，你我也算是半个老乡……来，快尝尝姐姐的手艺，看看合不合你口味。”杜心兰为姬丹舀了一碗汤羹，亲手端了送到她手里。
姬丹不禁看向碗里的羹，只见汤汁很清，散发着香气，上面零星撒着翠绿的葱丝，里面还有类似鳝丝一般的东西……
“这是鳝鱼肉吗？”用小勺轻轻搅动汤羹，姬丹从小不喜荤腥，唯独爱吃水产。燕国临海，各类海鲜河鲜应有尽有。
杜七子捂嘴一笑：“这是蛇肉，比那鳝鱼鲜美多了！”
姬丹微微一惊，还好手端得稳：“蛇肉？”
“妹妹莫怕，蛇肉乃滋补之物。世人皆道蛇乃五毒之一，其实也有很多蛇是无毒的。即便是毒蛇，也是因为体内有毒腺，若将其完整去除，肉也是可以吃的……医书上有记载，蛇肉可清热去火，滋阴养颜，夏日食用最佳。我看妹妹面色，应是受了热引发的脾胃失调，用蛇肉羹再合适不过。”
姬丹点点头：“心兰姐喜欢读医书？”
杜七子笑容可掬道：“我本来就是女医出身啊！”
原来如此……看来这后宫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并非个个都是靠美貌和家世上位。
姬丹思忖着，低头尝了一口蛇肉羹，舌尖刚尝到鲜味，紧接着嘴里又麻又辣，强逼着自己咽下去，然而被辣出眼泪的样子还是被面前的杜七子尽收眼底。
“妹妹怎么了？是不是呛着了？”杜七子故作担忧状，提着裙角准备起身。
姬丹朝她摆了摆手：“不妨事。只是没想到这汤羹竟如此辛辣……”
燕国饮食以清淡为主，虽说她也曾出访其它几国，但即便是口味最重的楚国菜式也远不及这蛇肉羹这么辣，辣得连舌头都麻了。
杜心兰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丝帕递过去：“是姐姐疏忽了，不知道丹儿妹妹吃不得辣。”
姬丹感觉嘴里喉咙里都在冒火，一连灌了两杯茶水才觉得好些：“确实辣，不过甚是开胃。”
“妹妹若喜欢就多用些，以后我少放点辣就是了。”
“怎么好意思总是麻烦心兰姐呢……”姬丹用手帕擦了嘴，正欲递还给杜七子时，发现手帕上的图案很特别，“这帕子上绣的是什么？似熊非熊似猫非猫，旁边的应该是竹子吧。”
杜心兰的眸光闪了闪，不着痕迹地掩去眼中情绪，依旧是一如既往的言笑晏晏：“这是上古时代蚩尤的坐骑食铁兽啊！”
“食铁兽长这样？！”姬丹诧异得脱口而出，她并非不知道食铁兽是什么，小时候读的《山海经》就有相关记载，但她一直以为那是传说中的神兽，现实中并不存在。
“妹妹读过书？”杜七子似乎又是随口一问。
所幸姬丹的反应也不慢：“读过一些，不是很多。曾有一位好心人收养过我一段日子，还教我读书写字。”
杜七子垂眸：“我与妹妹一样，皆出身寒微。世道艰难，大抵也是可以体会的。幸而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姬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一则沉重，二则担心言多必失，于是又搅了搅碗里的清汤，却又看见汤里掺杂着一粒粒圆圆的小颗粒：“这是什么豆子？”
这下，杜七子真的被逗乐了：“我的好妹妹！这哪里是豆子，是花椒啊！你说汤羹辣，其实皆是放了花椒的缘故。”
待姬丹用完一杯羹，杜心兰又坐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出于礼数，姬丹亲自送她到门口，临了还让阿胡拣了好几匹上好的布料相赠。
回到自己的寝殿后，姬丹越想越不对劲……按理说她来到秦宫也有一个多月了，其他后妃不可能一点风声也没有，然而这么多天过去，除了那个樊少使是为见阿政一面才来露个脸，其余的人就像是当她不存在一样，毕竟在这些家世不俗的女人眼里，她这个王的新宠也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卑微之辈，若主动与自己相交，则无异于自降身价。
可是听阿胡说，这位杜七子虽出身不高，但一直颇受端华夫人苦夏的看重，又育有公子高，好歹也算是目前后宫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苦夏如今执掌六宫大权，可以说她对自己的态度代表着后宫众妃对自己的态度，其他后妃至今对阿房宫从不踏足的原因恐怕不光是因为自己身份低微，更多出于对苦夏的忌惮。
正因如此，姬丹才想不通为何杜七子会冒着得罪苦夏的风险，如此高调地来到阿房宫表示与她交好……又或者，今日之事其实是苦夏的授意？
想到这里，姬丹心神愈发不宁，越是回忆刚才自己的一言一行，便越觉得到处都有纰漏。
思来想去一下午，最后心力交瘁的她决定什么都不想了。
甭管别人有何企图，只要她们不惹到自己的头上就行了。
·
杜七子当晚便去了端华宫。
苦夏正在监督扶苏做功课，七八岁的孩子正是贪玩爱闹的年纪，身为长公子的扶苏却日日被关在房里学习各种诸子百家的典籍。
今天已抄了一天的书，可怜的孩子早就抄酸了手、熬红了眼，一边抄一边哈欠连天。
“扶苏公子好像很困的样子，夫人还是让他早些休息吧。小孩子终究体弱，公子又是早产，不能累着了。”看着扶苏不住地打瞌睡揉眼睛，杜七子难免心中不忍。
相比之下，她的儿子则幸福多了，整天只知道玩泥巴。
“扶苏是王上的长子，自然被给予重望。若不从小严格要求，以后怎能成器？！”苦夏不冷不热地说道，似乎在她眼里，这一切理所应当。
终归是别人的孩子，杜七子不好多言，便上前一步，开门见山道：“夫人，臣妾今日去了阿房宫。”
苦夏一听，当即唤来弦月将扶苏带下去。
等到殿中只剩下她与杜七子两人，苦夏开口问道：“如何？”
杜七子摇了摇头，随即叹了口气：“人长得是还行，依臣妾看，如今后宫未有能与之美色比肩者。”
“既有如此绝世美貌，为何你只说她‘还行’？”苦夏有些不解，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攥起五指。
杜七子微微一笑：“也只不过是空有一副好皮囊而已，不足为患。”
苦夏仍然不放心：“何以见得？别忘了，就算她是个绣花枕头，也耐不住王上喜欢。”
“夫人可曾学过烹饪？”见对方不明所以，杜七子接着说道，“一道菜任凭做得再怎样可口，一旦天天吃，迟早也会腻。后宫的女人也是同样的道理，新欢终有一天会变成旧爱，从来没有花开不败、盛极不衰。臣妾知道夫人担心的是什么，夫人且想想，即便她生下个一儿半女又能怎样？王上子嗣众多，就算生个男孩也未必能受到重视，根本不足为虑。”
听她怎么一分析，苦夏不禁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两人又聊了会，杜七子便借口时辰不早，离开了端华宫。
苦夏也并未打算留她多坐，起身去了扶苏房里继续督促儿子的课业。
去端华宫时，杜七子只带了自己的贴身宫女丁香出来。此时主仆二人一同走在回宫的路上，杜七子走得很慢，像是有心事。
“七子今日为何不将实情告知端华夫人？”一旁的丁香提着宫灯，言语中满满的疑惑，”那个民间女子自称江州人士，却连巴蜀一带的花椒和食铁兽都认不出，分明没有一句真话。您也说了此人城府颇深，可为什么刚刚在端华夫人那里您却又说此人不足为惧呢？”
“我此次前往阿房宫并非为了她，而是因为我自己也想见识一下这个传闻中将王上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子究竟有何能耐。至于为何对端华夫人有所隐瞒，只因我不想没事找事。以阿房宫那位的聪慧，势必很快就能联想到我此番前来必是替某人试探。倘若我刚刚在端华宫时将一切和盘托出，保不准端华夫人会找她的麻烦，到那时岂不是连我也要牵扯进去？再者，以王上如今的宠爱，哪怕她真的如传言那般是个出身勾栏的风尘女子，晋封也是迟早的事。端华夫人有母家做依靠，现在看似风光无限，动辄强调扶苏的长公子身份，难保日后不会招至祸患，我又何必把宝全押在她一个人身上？！”
丁香似有所悟：“七子是想改换门庭？”
杜七子冷冷一笑：“并非如此。做人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我身份低微，无所依傍，若想在这宫中生存下去，就得学会明哲保身。她们想斗就让她们去斗好了，王后也好，太子也好，谁能坐得上那宝座便去坐，反正与我无关。”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不会写宫斗，凑合着看吧。杜七子是个很重要的人物。（PS：食铁兽就是熊猫）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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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生辰礼物
又过了几日， 王翦获准进宫探亲。
苦夏早就带着扶苏在宫门处等候，不多时，将军府的马车到了。
王翦携其孙王离下了马车， 朝苦夏与扶苏行大礼：“臣， 王翦——拜见端华夫人、扶苏公子！”
苦夏连忙上前将爷孙二人扶起， 扶苏许久不见外公， 甚是想念，当即扑到王翦的怀里， 嘟哝着小嘴：“外公腿脚不便，这里又没有旁人，无须行大礼……”
“公子体恤老臣，乃是公子仁孝；而老臣行礼，则是因君臣之礼不可废。”说完， 王翦一手抱起扶苏一手牵着王离，一家人高高兴兴进了端华宫。
王离是王贲的儿子， 虽说王贲比其妹苦夏年长好几岁，但由于长年累月待在军中，成婚较晚，因此他的孩子比扶苏还要小一些。
王离是第一次跟着爷爷一同进宫， 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姑姑和表哥， 免不了好奇，乌溜溜的眼睛悄悄打量着宫内的一切。
苦夏抓了一大把蜜饯点心塞他兜里，小孩也懂事向她行礼：“谢谢夫人赏赐。”
“一家人何须说两家话，弄得这么生分。”苦夏无奈， 自家亲侄子却不喊自己一声“姑姑”， 不用猜也知道是她那个谨慎小心出了名的父亲教导的。
待几人皆入了座，苦夏又开口道：“父亲前段时间就说要来， 怎的耽搁到现在？”
王翦笑了笑：“过几日便是扶苏公子的生辰，老臣这些日子一直在准备生辰礼。”
“父亲人来了便可，扶苏只是个孩子，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苦夏一向在宫中崇尚节俭，倒并非是她喜欢过这清苦日子，更多是为了在嬴政和朝臣们的心里树立一个贤良淑德、端方持重的形象，以便将来有一日能够成为秦国的王后，自己的孩子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嫡长子，立为储君，继承大统。
“大费周章倒没有，不过这礼物难寻，也颇费了一番工夫。”
王翦话音刚落，扶苏便迫不及待了：“是什么礼物啊？”
坐在他身旁的王离正埋头吃蜜饯，大人们的谈话他一个字都不感兴趣。
王翦故意卖了个关子：“等下用完午膳，公子就知道了。”
如今王家风头正盛，上将军深受王恩，特许入宫探望女儿一事本来就让各宫的后妃羡慕不已，而嬴政更是又加了一重恩典——当天便在苦夏的端华宫安排了家宴，并且声明自己届时会亲自到场，一家人在一起吃个团圆饭。
得到消息时，苦夏自然是欣喜的，然而开心之余亦多了一丝辛酸。
这是嬴政自回宫以来第一次来她宫里用膳，这段时间嬴政下了朝不是留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就是去阿房宫陪着那个新宠，更别提晚上留宿于她宫里了。
晌午，随着一声“王上驾到”，嬴政准时出现在了端华宫。
王翦正欲行礼，嬴政却示意他不必如此：“寡人之所以没将午膳安排在章台宫，只因这是家宴，上将军又何须拘礼呢。”
见他这么说，王翦自是不能再推辞，谢恩后便重新落座。
虽说将军府一向以家规严明著称，但秦宫毕竟是秦宫，规矩只会更多更繁琐。
单单吃饭这一样，就有“食不言”。
尽管也不是教条到一句话都不能说，可有一点是肯定的——大人说话时，小孩子是绝对不可以插嘴的。所以王离就很痛苦了，刚才零食吃得太多，现在饭一点都吃不下去，可要是剩了饭回去后肯定免不了挨顿骂……关键是，他很想跟这个刚认识的小表哥说说话。
小脑袋不由自主转向邻座，扶苏衣衫齐整，以最标准的姿势正襟危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无论是吃饭还是喝汤都很斯文。
王离有些纳闷……跪了那么久，他的腿不麻吗？这汤一点也不好喝，他怎么还喝得一点不剩？他喝汤时都不发出声音的吗？
王离越看越打心眼里佩服自己的小表哥，这时王翦干咳一声，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身子都歪到一边去了，于是赶紧摆正坐姿。
席间，嬴政忽然问及扶苏的功课。
扶苏放下手里的银箸，站起身道：“禀父王，儿臣已学完《论语》，目前在修习《秦律》。”
“哦？”嬴政微微一笑，“那么《商君书》和《韩非子》可曾读过？”
扶苏略低下头，一五一十地回答道：“《商君书》正在读。夫子说过，现行秦法大多由商君所创，若与《秦律》一起研读，便于理解，能事半功倍。《韩非子》儿臣也读了一些，但其中的要义仍不甚明了。”
嬴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敲了敲桌案，面色倒是没什么变化。
苦夏不动声色地放下碗筷，这么多年的共同生活，她多少还是了解对方的。嬴政适才对扶苏的表现不太满意，虽然没有流露于表面，然而从他的小动作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扶苏依旧低垂着眼，嬴政没有让他坐下，他便一动不动站得笔直。
自己的儿子仍然站着，苦夏这个做母亲的自是心中忐忑难安……王翦依旧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离虽然是小孩儿心性，但也感觉到了氛围有些不对劲，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嬴政终于打破了这越来越诡异的气氛：“自商君变法以来，我大秦尊崇法家，以法治国。而韩非此人乃法家集大成者，他的著书将商君之‘法’、申不害之‘术’、慎到之‘势’融为一体，你既已开始修习《秦律》，《韩非子》一书便不可或缺，非但要尽快熟读，且必须要掌握其核心要义。若暂时无法尽数读懂，可先将其中的《孤愤》《五蠹》《内储说下》三篇加以研读，读完后记得写篇心得交给寡人。”
这算是下死命令了吧，小表哥真可怜，那么多字要看到什么时候……对比一下扶苏的处境，王离不禁觉得每日只是写几个大字的自己真是太幸福了！
午膳后，扶苏照例要去夫子那里做功课，便起身打算向嬴政与苦夏告退。
嬴政突然想起了什么：“寡人刚才过来时看到宫门处的树旁栓着一匹小马，想来应是上将军带来的。”
王翦略一俯首：“正是。这小马驹乃是一匹河曲战马，臣特意选了它带到宫中作为扶苏公子的生辰礼。”
直到这时扶苏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午膳前还在猜测礼物到底是什么，此刻听到原来外公为自己精心挑选了一匹小马，自然是满心欢喜，巴巴地盼着自己下午早些完成功课去看看他的小马驹。
嬴政并非没有看到扶苏眼里的光亮，想到这孩子平常难得玩一次，便说道：“今日是你生辰，你外公又好不容易进宫一趟，今天的功课便免了。既然你外公送来了一匹好马，下午就去跑马场练练吧。我秦人先祖就为周天子牧马，多番与戎狄交战，深知‘马上得天下’之理。再者，骑射乃六艺之一，身为王族子弟，文韬武略皆要精通。”
说完，他唤来中车府令赵高：“你骑射的技艺不错，扶苏就交给你了……”又朝王离招了招手：“阿离也一起去，两个孩子正好作伴。”
王离求之不得，立马从王翦背后窜出来，他虽为将门之后，但因年岁小也没有骑过马。
赵高领着孩子们下去了，嬴政又称国事繁重，自己还有许多政务要处理，便匆匆离开了端华宫。
此时殿内只有苦夏与王翦两人，父女俩终于可以不用顾忌旁人，有机会说几句心里话。
“我今天一见到你就知道你心里藏着事，现在人都不在，可以对为父说了吧。”王翦的话讲完，便被苦夏拉着走进内室。
“父亲请随我来……”苦夏俯身为他倒了杯茶，“听说父亲今年军务处理得甚是妥当，群臣皆交-口称赞呢，想来王上也会重重地嘉奖您。父亲的武成侯还是十几年前封的，是时候改成‘武成君’了。”
王翦眉毛一抽，然后一捻胡须：“秦国异姓封君难有善终，商鞅车裂、张仪出走、白起横死……为父这辈子最怕的从来不是沙场上的明枪，而是庙堂中的暗箭。封君看似风光，位极人臣，实则等同于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一旦再行将踏错一步，恐将招致灭族之祸。”
“父亲也太小心了！他们是他们，您是您。您不光是秦国的股肱之臣，而且也是扶苏的外公，那三人怎能与您相提并论……”
苦夏话音未落，竟被王翦没好气地打断：“有些话心里明白就行，不要说出来，当心祸从口出。”
从小到大，王翦从未对他的宝贝女儿说过一句重话，而此刻眼看父亲的脸色极其难看，苦夏只好讪讪地住了口，转而让弦月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匣子，双手捧着递给王翦。
“这是什么？”王翦打开匣子，只见里面都是金灿灿的一片，当场就愣住了，“你给我这些作什么？”
“父亲身居高位仍一直两袖清风，即使逢年过节也从不收礼。可今非昔比，如今蒙氏抬头，占据了不少要职，更有不少如李斯这般的寒门士子脱颖而出，父亲现在正是需要走动关系，为自己添加助力的时候。”苦夏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她如此尽心尽力地为父亲筹谋，亦是为了扶苏的将来做打算，相信父亲也能理解自己的一番苦心。
王翦目光一凛：“你哪儿来这么多钱？”
虽然在后宫中苦夏的位分最高，可按照月例，即使不吃不喝也攒不到这个数目，除非挪用宫中的款项……想到这，他不由得一阵阵后怕。
“父亲放心，女儿执掌后宫多年，在账目上做些文章还是轻而易举的。”
看着苦夏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王翦不禁心惊肉跳：“就算你执掌后宫，可宫中之事哪能全凭你一人做主？！我就不信这账目除了你，其他宫妃都没看过？”
苦夏自信满满：“当然不是，可那又如何？女儿有的是办法让她们开不了口。何况宫里的钱皆出自国君私库，外臣自是无从查起，王上又日理万机，如何有工夫来管这些琐碎事宜？！而且府库的钱已经悉数补上，纵使有一两个不自量力想检举的，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第159章 同床异梦
嬴政确实是去了御书房， 不过并不是批奏章，而是单独召见了樊於期。
樊於期一来便看到嬴政正在把玩着一根蓝田玉簪，一眼认出那是太后当年赏赐给苦夏的簪子， 只因太后此前也经常戴， 所以无比熟悉。
“你也认出来了？”嬴政将发簪随手往案上一搁， 缓缓抬起视线。
樊於期点头：“太后的东西， 属下还是认得一些的。属下记得这簪子当年赏给了端华夫人……”
“记性不错。你可知这玩意儿是如何到寡人手里的？”嬴政的语气意味深长。
“许是端华夫人遗失在某处，被王上捡到了。”
“樊於期啊，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你啊，总是什么都往好的方面想……实话告诉你吧，这玉簪是被寡人的眼线从咸阳城里最大的珍宝行——奇货居里买下来的，一共花了三十金。不光如此，寡人以前赏赐给她的东西， 最近也陆陆续续出现在咸阳的市面上，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
樊於期吃了一惊， 嬴政的话让他始料未及，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但毕竟涉及君王家事，他一介外臣也不便直说：“想来端华夫人治理后宫一向严明， 恐怕也没人敢在她的宫里做出这等鸡鸣狗盗之事。”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某些人以为改改账目再补回去便可以瞒天过海，真当寡人眼瞎吗？！”嬴政嘴角一扯，眸光又冷了几分。
“端华夫人应是一时糊涂，想来这么做无非为了贴补母家。属下以为一切当以长公子为重， 反正钱也补上了， 有些事王上看见了且当没看见吧。”
嬴政右手无意识地叩击着书案：“其实，贴补母家也没什么， 寡人也并非不近人情。她要是单纯为了扶苏，想给扶苏在朝中谋求一定的支持倒也情有可原，可寡人担心的是她并不只是想通过支持母家来帮助扶苏，而是通过扶持母家来让扶苏继承大统，再反过来为王家谋夺更大的利益。”
“王上太多心了，据属下这些年来明里暗里的观察，上将军并无不臣之心……况且端华夫人也不是专权祸国之人。”这样的话樊於期不止一次说过，可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徒劳。
这些年来嬴政的疑心越来越重，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
这一次，也是一样。
“王翦或许没有，可你能保证王贲没有，王离没有？”嬴政不悦地挑眉，“倘若扶苏继位，王家以外戚的身份祸乱国政、为非作歹，到那时又该如何？扶苏这孩子心慈手软，他根本没有像寡人一样的雷霆手段，难道要寡人在九泉之下眼睁睁看着昭襄先王时期四贵主政、王权旁落的一幕重现吗？”
樊於期大惊失色：“王上慎言！王上春秋鼎盛，还未到而立之年，怎的平白无故说这些！”
“世事难料，人心更是难测，一个人有没有不臣之心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不臣之力。而王家恰恰就有这不臣之力，所以相比那些心怀鬼胎却无能为力者，寡人更需要提防他们。至于苦夏，并非寡人疑神疑鬼，而是当年早产一事委实太过蹊跷……”嬴政讲到这里，顿了顿，“寡人到现在都在怀疑当年之事是她一手策划。”
“绝无可能！”樊於期实在无法置信，“那件事早已暗查过，是有人在太后的汤药中下毒，以至太后狂性大发，推倒了正在为其侍疾的端华夫人，致使夫人胎惊早产，差点母子俱亡。夫人哪怕再糊涂，也不会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做赌注吧？！”
“你怎知她不会？”嬴政的眉宇罕见的耷拉下来，唇边牵出一丝苦笑，“当年寡人刚刚亲政不久，为了防止苦夏生下长子，再借其母家威势逼寡人就范，立其子为储君，于是寡人曾命人制了一碗避子汤，伪装成普通的补药让其服下。可当寡人亲手端着那碗药喂给她时，当她的唇挨上送药的汤匙时，寡人却佯装失手将药弄翻……”
“属下当初在夏无且处得知此事时也极为震惊，于是立刻前往端华宫阻止，好在赶到时药已经打翻在地。幸好王上悬崖勒马，未做出令自己悔恨终生之事。”直到现在，樊於期每每回想起那一幕都觉得后怕。
一个人的命运转折却拿捏在另一个人的一念之间，怎能不令他感到唏嘘？！
嬴政摊开掌心，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是啊，寡人也很庆幸……”
庆幸那一瞬间想到了苦夏曾经的舍命相救，庆幸自己还算是个人。
·
端华宫内，王家父女俩还在争执。
王翦的面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直接将装满黄金的盒子“啪”地盖上，推回给苦夏：“这些东西为父不会要，你也最好赶紧断了这念头。你自己找死不要紧，别连累了你的儿子、我的外孙！”
苦夏从小就是被宠大的，何时被父亲这般疾言厉色地训斥，况且她也已为人母，面子上总挂不住，听到这话难免生气又委屈，眼圈儿顿时红了：“我所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扶苏的太子之位吗？！这么多年，我何曾为我自己打算过？！王后的宝座，女儿早就不指望了。可扶苏那么聪明，又是长子，凭什么不能当太子？！”
“糊涂！”王翦当即打断道，“国君在世，秘议储君……你可知这是何罪！何况做太子、做君王当真就那么好？！”
沉浮宦海数十载，如果说王翦早些年还热衷于建功立业、青史留名，那么自从当年屯留一役，眼睁睁目睹成蛟同那三万名降卒枉死之后，他便对官场的勾心斗角、追名逐利再无兴趣。
如今的他在朝堂上虽说也算个能呼风唤雨的，但实际上他只想保得自己一家平安无虞，旁的既顾不上，也不想管。
“当然好！若不好，为什么古往今来那么多人都争得头破血流？！我是王家的嫡女、将军府的大小姐，到头来却做了妾室。就因为这一点，本可以成为太子的扶苏却要和其他诸公子平起平坐……不过不要紧，王上如何宠爱别的女人也罢，将我冷落在一边也罢，这都不要紧。他可以不立我为王后，但我也绝不容许别人登上王后之位！”
苦夏亦鲜少如此直言顶撞自己的父亲，只因她怎么也想不通父亲为何丝毫不能理解自己的一番苦心；只因她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这些年的隐忍与委屈数不胜数，甚至觉得放弃成为王后的念想已经是自己做出的最大让步；只因她始终认为扶苏的太子之位是最后的底线……
她无法想象若有一天嬴政立别的女子为后，别的孩子成了嫡子，她的扶苏该怎么办？她自己又该怎么办？
“扶苏是你的儿子，你若真是为他好，便彻底断了这心思……为父年纪大了，也管不了你们了，你且好自为之吧。”王翦气得一张老脸白一阵青一阵，险些背过气去。
和苦夏一样，他也想不通——想不通话已说到这个地步，为何对方还是那样固执己见；想不通从前尚能明事理、知进退的女儿为何如今变得跟那些个深宫怨妇一般自怨自艾、目光短浅？！
然而该说了都说了，若对方一味坚持，他这个老父亲又能如何？
父女俩许久不见，然而谁都没想到最后两人会不欢而散。
王翦离开端华宫后，苦夏跌坐在地，失神地望着那一盒金子，久久不语。
弦月回来便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当即吃了一惊，连忙将人扶起：“夫人这是怎么了？”
问归问，其实一看到苦夏的面色，明眼人都能大概猜出来是怎么回事。
“夫人千万别生气，不管怎么说上将军也是为了夫人和公子着想，只不过思虑太多罢了。”
苦夏听惯了这种不痛不痒的劝解，在她现在看来，扶苏成不了太子，自己所做的所忍受的都将没有意义。
伸手将盖子慢慢关上，苦夏默默地咬紧下唇。她绝不会就此罢休的……她可以不是大秦的王后，但她的孩子必须是大秦的储君！
·
“王上真的打算处置端华夫人？”望着面前仍沉浸在心绪中的嬴政，樊於期忧心忡忡，终是忍不住问了句。
“处不处置、如何处置寡人已有定夺。你说得对，苦夏服侍寡人多年一直尽心尽力，又是扶苏的母亲，只要她不触及到寡人的底线，寡人自然会顾念这些年的情分……”讲到这儿，嬴政唇边的笑意多了些嘲讽与苦涩，“情分……又是一个‘情’字。当年她为寡人挡下嫪毐那一剑，寡人心中不可谓不触动，即便未能真心相许，但多少也是有感情的。可现在又如何？樊於期啊，你是不是也觉得寡人是个无情之人？”
樊於期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属下从未这样想过。”
嬴政仿佛并未在意对方的回答，仍旧自顾自地说下去：“可苦夏就是这样想的。寡人或许待她并不算多好，可终究并未做出伤害她的事。要说无情，杜七子比她惨多了……”
后面的话他打住了，并没有接着讲完，但个种隐情身为嬴政心腹的樊於期自是一清二楚。
当年刚刚亲政不久的嬴政为了遏制王家空前高涨的权力和势力，曾不止一次在苦夏的肚子上动过念头，无论避子汤亦或生女不生男的秘药都考虑过，然而最终还是没舍得这么做。
既然不能让苦夏诞下他的长子，那便只能让别的女人先一步怀上他的孩子，最好还是个没什么家世的普通女子，如此便没了后顾之忧。
带着这种想法和打算，嬴政宠幸了宫中的女医杜心兰，并很快让其有了身孕，一个月后苦夏与另一位宫妃有孕的消息也相继传出。
本来按照先后顺序，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苦夏生下长子，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苦夏在德仪宫为赵太后侍奉汤药时被疯疯癫癫的太后推倒在地，动了胎气而引发早产，这才有了长公子扶苏，而原本应第一个诞下王嗣的杜心兰则在一个月后如期生下公子高。
时隔多年，每当嬴政回想起此事，仍觉得疑点众多。
“若是让寡人查出当年是谁在母后的药里下毒，不管是谁，寡人定会将其碎尸万段……”将那枚簪子紧握掌心，嬴政狭长的凤眸眯起，目光极尽阴沉。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的阿政是不是有点渣？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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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古蜀秘术
晚上， 夏无且正忙着为君王配药。
嬴政的宿疾已有半年多未发作，原本他想着只要继续控制得当，慢慢拔除病根也不是没有可能。然而这几日嬴政的头痛时有发作， 虽说他也多次劝谏过此病切不可多思多虑， 否则一旦复发就很麻烦， 可对方始终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太医令， 杜七子身体不适，劳烦您前去看一看。”一名内侍突然来报， 打断了夏无且的思绪。
“七子怎么了？”他抬起头，心下泛起一丝疑惑。
杜心兰自己也是一名医者，若是平常有个小病小灾的根本无须他人诊治，莫非是突发急症？
内侍面无表情道：“太医令还是去看看吧。”
既然是宫妃传唤，他这个太医令自是不敢耽误， 放下手中配了一半的药，提起药箱跟着内侍出了门。
夏无且一路步履匆匆， 赶到杜七子那里时却发现人好端端地坐在灯下做针线活，看上去气色红润，并无任何病容。
此时那名内侍已带上了房门，房内只有他们两人。
“七子身体并未抱恙， 又何必传召微臣？”夏无且莫名其妙。
杜七子缓缓起身， 轻移莲步款款走到他面前，不说一句话，只微微仰着脸、目光不明地注视着他。
杜心兰生得并非惊艳，但眼角眉梢自带一种淡淡的忧郁， 宛如古蜀国那些久远的传说， 当她凝视着你的时候，便会让你不自觉地陷入那沉如水深如井的眸光中。
被这样的眼神看得格外不自在， 夏无且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拱手道：“七子既然一切安好，微臣还要去为王上配药，就不打扰了。”
“慢着！”还没来得及转身，杜心兰眼疾手快地抓住夏无且的袖子，将对方往自己身旁一拉。
夏无且一个趔趄差点扑到对方身子上，不由得暗暗叫苦。
时值夜晚，房里又只有他们两个，这般拉拉扯扯的万一被有心之人看到可就糟了。
正当他准备开口让对方放手时，杜七子却冷笑一声：“安好？旁人也就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哪里来的安好？！”
听到这一句，夏无且便像泄了气一般，深深地叹息一声，眼睛里的神采亦褪去了大半：“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怨恨我么？师父在世时的确曾有意撮合我俩，但是心兰师妹你应该知道，这种事不能强求……你可以怨我，但又何苦因此而为难自己？”
也许是太久未曾听到那一声“师妹”，杜七子不由自主陷入了回忆中，原先冰冷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当年，杜心兰、夏无且以及夏无且的妻子寒若三人拜一位隐士为师，学习歧黄之术，并立誓此生致力于救死扶伤，不求回报。学成下山之后，三人又一同入了秦宫。
夏无且凭借其高超的医术很快获得了太后的赏识，被提拔为嬴政的侍医，从此扶摇直上，不出两三年便成为了太医令。在此过程中，杜心兰曾向夏无且表白自己的心意，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原来，夏无且早已与寒若两情相悦，没过多久，两人便结为夫妇，婚后育有一子，家庭美满。
而杜心兰求爱失败，一直郁郁寡欢，在一次偶然情况下被嬴政临幸，从此困于深宫，再无自由。
往昔的一幕幕仍记忆犹新，杜七子望向青年医丞道：“乡音难觅。我们还是说家乡话吧，免得隔墙有耳……”
“你到底要说啥子噢？！”夏无且一急，不自觉地冒出了蜀地的方言。
“我说啥子你还不晓得！要不是你当初想甩掉我，又怎么会让我去送那碗醒酒汤咧？”杜七子敛去笑意，恨恨地盯着眼前一脸无可奈何的夏无且。
夏无且一听这话，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急得直跺脚：“师妹，你这是啥子意思？你怀疑我故意将你推给王上？那天明明是王上喝高喽！”
“怀疑？”杜七子冷冷一笑，“根本不用怀疑，不是你做的还能有哪个？！那么多医丞和女医，你叫谁去不好非得叫我！你使出这样的奸计还不敢承认？你就是个没骨头的！”
“好好好，这个先不讲……我们现在把当年的事先捋一捋……”夏无且实在是怕了她这位外表温柔和顺，内心泼辣刚烈的师妹，“你一口咬定我算计你，可问题是当时王上分明喝多了，我胆子再大也不敢把王上灌醉吧！”
“喝高了？你当老娘脑壳子被门夹啦！当时他根本就没有喝酒！”
被杜七子一骂，夏无且彻底懵了：“没喝酒？”
“怎么，这会子还装？他那身子骨你当我不晓得！脑壳里那么一大块淤血，还能喝那么多酒？想死差不多！再讲了，一个人喝没喝酒诊个脉就晓得了，以为身上沾点酒气就能蒙骗老娘？！你看你们两个就是一丘之貉，把老娘当猴耍！”
杜七子越骂越难听，夏无且也忍不了了：“师妹，我晓得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但我还是要说——我真的没有做对不住你的事！”
“装，装，接着装……”杜心兰亦忍无可忍地大喝一声，“给老娘跪下！”
这一次，夏无且倒是很听话地往下一跪，顺从得不得了。
“看你这副憋样，老娘当初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么个渣渣！”杜七子没好气地说着，从广袖里抖出一条筷子长的小蛇，捏住蛇颈逼迫那小蛇咬住碗口，一股淡黄色的液体缓缓流了出来，很快将一碗清水染得浑浊。
杜七子将那条小蛇收入袖内，端起那碗水递到夏无且的面前：“你要我信你，可以。把这碗水喝了，以死明志。”
“你这是干啥子嘛！师父说的你总记得吧，他老人家总喊我‘瓜娃子’，你想啊，一瓜娃子哪里想得出来这些个法子嘛！”夏无且自然知道那碗水剧毒无比，也知道杜心兰是怎样的倔脾气，一旦对方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他也只能尽力去解释。
果然，杜心兰压根没听进去一句，仍对他苦苦相逼：“你到底喝不喝？”
夏无且坚定地摇头：“你要我喝我就喝？我偏不喝！本来就与我无关，凭啥子要以死明志！”
杜心兰弯下腰，似笑非笑地轻轻拍了拍夏无且的脸：“不喝是吧？好，那我就喊…喊你非礼我！反正现在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能做啥子好事？到时候不光是你，你全家都得死……”
本来夏无且还不想跟她计较，毕竟是自己师妹，但对方居然要对他的妻儿不利，那就不能忍了：“你敢！你要是这么做了，王上以后还能给你好脸看？！”
听了对方这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杜心兰觉得好笑得很：“他给不给我好脸看关我啥子事哦？我又不喜欢他！大不了就是失宠，反正他一年也来不了我这儿几次……”
说着，她再次将碗推向面前之人：“废话到此为止，你要是不喝，我就喊了啊。”
“好好好！我喝……我喝……”夏无且唯恐杜七子喊人，他了解这个女人，深知对方什么事都做的出来，赶紧将那碗水一饮而尽，将碗放在一边，“行了吧！”
真的喝了？
杜七子微微一怔，似乎对此有些意外，不过她既然做了，便不会轻易收手。
想到这，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曾经深爱的师兄渐渐毒发，倒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生不如死的样子……
半晌后，眼看夏无且面色青白，呼吸渐弱，估摸着再不施救便真的要断气，杜心兰方才慢悠悠地蹲下，好整以暇地用丝帕擦去他脸上因痛苦而沁出的汗珠：“师兄，你放心。这种蛇毒很难查出来，到时我就说你是积劳成疾、暴毙而亡，想来也无人会怀疑，你们一家还能得到朝廷的抚恤，我也会时常接济师姐他们孤儿寡母的……师兄还有啥子遗言，就快点讲出来吧，师妹我会尽量帮你完成。”
夏无且勉强偏过脑袋，气若游丝，声如蚊呐，一脸的生无可恋：“我对你……无话可说……”
“难道真的与他无关？”杜七子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慢慢起身，转而取出腰间翠色长笛，放于唇下。
紧接着，一阵清新悠扬的笛声跃然传出，与此同时杜七子的床下响起一阵“嗖嗖”之声……
伴随着这诡异声响，一条头如烙铁、浑身青绿的蛇陡然从床底窜出，对着夏无且的手臂就是狠狠一口！
“蜀山青龙王蛇？！你…你宫里怎么会养这等毒物！”夏无且不由得睁大眼睛，紧接着胸口一阵急剧的闷痛，继而吐出一口黑血，顾不得自己被咬伤的手臂，他抬起眼睛，满脸都是震惊。
“你忘了吗？我姓杜，乃古蜀国王族后裔，这驭蛇之术本就是我们蜀国人的秘术，老娘在自己的宫里养几条蛇又怎么了？”
夏无且费力地支起半边身子：“师父曾不止一次教导我们，万万不可用自己所学的技艺去害人……”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都死到临头了，还管别人害不害人，真是吃饱了撑的！”杜七子一脸的鄙夷不屑。
“师妹，我只是好意提醒你一句……”夏无且伸手抓住她的衣角，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有完没完？能动了就给我起来，别在老娘这儿躺尸！”杜七子嫌弃地甩开他，背过身去。
夏无且还有些茫然，经她一提醒才发现自己呼吸顺畅，身体也能够行动自如——很明显，毒已经解了。
莫非是自己刚刚被那条青蛇咬了一口，如此才得以解了身上的剧毒？
杜七子显然看出了他内心的疑惑，轻描淡写道：“没错，你中的乃是蜀山小青龙之毒，无药可解，只有青龙王蛇的毒-液才能将此逼出。”
以毒攻毒，夏无且只在一些偏门的医典里见到过。
从前他们师兄妹三人机缘巧合之下拜一位医道高人为师，夏无且修习的是疑难杂症的疗法，寒若学的是妇产，而杜心兰则对制毒解毒之法颇感兴趣，经常背着师父偷偷捕捉蛇蝎蟾蜍之类，用以炼毒。杜心兰天资聪颖，无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
夏无且作为大师兄，生怕自己的师妹走上邪路，虽多次劝说，但脾气比驴子还犟的杜心兰哪会乖乖听他的话，依旧照做不误。好在学艺以来，他这个师妹虽说不那么让人省心，倒也从没有惹出什么乱子。
思绪萦绕间，夏无且看向杜心兰的眼神由一开始的无奈与愤怒变成此刻的纠结……是的，纠结。
明明解释的话都说烂了，对方就是不信；以为自己今天定要死在这个不讲理的女人手里了，岂料对方不知为何又善心大发，救了自己一命。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杜心兰应该不会再找他的麻烦了。
“你走吧。”杜七子吐出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朝夏无且挥了挥衣袖。
片刻后，见对方仍杵在原地不动，她立刻柳眉倒竖，嗓音又一次拔高：“还不快滚，等老娘送你啊！”
夏无且叹息一声，思及今晚这趟无语至极的遭遇，一盏茶的工夫自己便已在鬼门关走了个来回，再也不敢在这里多待，于是果断拎起药箱溜了。
作者有话要说：
脑补一下杜七子和夏无且互飙四川话的情景，不忍直视啊！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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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沫冷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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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同乘一辇
近来姬丹经常精神不振， 嬴政每次来阿房宫的时候看到她不是倚在小榻上沉沉睡着，就是捧着书打瞌睡，问阿胡， 阿胡说前些日子杜七子送来的开胃小菜倒是用了一些， 但是这两天又吃不下了， 每天人也懒懒的， 打不起精神。
“叫夏无且过来替你瞧瞧，总是这样恹恹的怎么行……”抚上姬丹的纤腰， 感受着那柔若无骨的手感，短短数日，他的丹儿又清减了不少，下巴都尖了……想到这，嬴政禁不住一阵心疼与担忧。
姬丹的腰窝最是敏感， 被他弄得又酥又痒，一边躲闪一边咯咯直笑：“我说你就别大惊小怪的了， 天热时难免身体倦怠、食欲减退……我以前每到夏季都会瘦一圈，没什么大不了的，何须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事劳烦太医令。”
“怎么能说微不足道呢？只要事关丹儿，哪怕衣食住行都是头等大事。”
听着嬴政一本正经的语气， 姬丹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哪有那么娇贵……这话以后还是少说为好， 万一让你那些后妃们听去了，还不天天上我这儿来闹？”
“那就让她们闹，正好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心尖上的人，不服也得憋着。”面对爱人半开玩笑式的揶揄， 嬴政的回应甚是霸道， 说罢一把抱住她的细腰，将姬丹整个人打横抱着走到殿门外。
“诶诶， 你要干什么？快放我下来！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突如其来的这一下令姬丹惊慌失措，慌不迭地胡乱捶打嬴政的胸口和手臂。
“天色还早，带你出去透透气，怎么又扯到体统了……”
姬丹不吱声了……的确，这些天她自以为受了暑热，故而干脆闷在屋子里不出来，结果状态反倒越来越差，看样子是该出门散散步了。
然而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简单，嬴政说的“散步”可不是出去走走吹吹凉风，而是两人同乘一辇。
“同乘一辇？怎么坐？”步辇只能坐一个人，她又不是小孩，如何挤得下去？
嬴政二话不说，自己往轿辇上一坐，怀中的姬丹也就自然而然地横坐在他大腿上。
姬丹顿时明白了他的坏心思，准备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腰被对方的手臂紧紧箍着：“放我下来。”
“下来？那你坐哪儿？”嬴政故意将眉毛一扬，明显一副“上了贼船就休想下”的表情。
“我另坐一个轿辇。”
“这儿哪有别的轿辇？”嬴政笑道，有力的臂弯依旧将怀中人儿牢牢禁锢，“我平常乘坐的只有这一个，备用的还在库房。”
“那你坐你的，我就不相信宫中连别的步辇都没有。”姬丹表示自己又不是没在宫里待过，才不会那么容易上当。
嬴政笑得人畜无害：“有啊！宫妃都有自己的马车和轿辇，可如今的你暂无位分，只能找别人借。不过我估计你也不会去借的……要不这样吧，寡人下令即刻封你为王后，如此一来，后宫中最华丽最尊贵的凤辇就是你的了。”
“得了吧，那岂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姬丹嘟囔着，把头偏向一边，心想着阿政怎么净说傻话，明明知道自己最怕他为难……倘若真的那样做了，不光是后宫，整个秦国朝堂都要天翻地覆！
“当寡人的王后有什么不好？全天下恐怕也就丹儿你会这么说……不过你既不愿意，那就罢了。”嬴政说完，唤了声“赵高”。
“奴才在。”赵高一直躬身候在轿辇旁边，闻言立即上前听令。
“这附近除了水榭，可还有什么消暑纳凉的好去处？”
“回王上，阿房宫周围能够纳凉观景的也就只有水榭前的湖心亭了，只是亭子目前尚在修葺中，暂未完工。若是再往前走一截，便是星河潭，此处树木成荫、假山林立，最是凉爽怡人。”谈及宫中的概况，赵高可谓是了若指掌。
嬴政点点头：“寡人倒是差点忘了，星河潭的夜景也是宫里数一数二的。不过……”
思及星河潭距离端华宫较近，嬴政有一瞬间的迟疑，后面的话也未接着说下去。
“怎么了？”看到他突然出神，姬丹忍不住问了句。
“没什么……”嬴政掩去思虑，抬手下令，“去星河潭。”
姬丹并非第一次与嬴政同乘一车，想当初她刚来咸阳不久便和阿政同坐一辆马车前往骊山，但像这样同乘一辇、前呼后拥的还是头一回。
虽说已是晚间，天色渐暗，各宫四处早已不像白天那般人来人往，但总有几个往来的宫人和巡逻的侍卫。他们见到君王的步辇，纷纷下跪行礼。姬丹此刻就坐在嬴政的腿上，格外不自在，眼睛不知往哪儿看，手也不知往哪儿摆，心里叫苦不迭，并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轻易被套路了。
眼看内侍们抬着步辇走远，远处刚刚那几个宫人开始交头接耳，然而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仍然被姬丹听得清清楚楚，无外乎是诸如“狐媚惑主”“祸乱宫闱”之类的闲言碎语。
虽说并不在意，但被人私下里冠以这样的恶名，姬丹心里多少有些不快，遂拍开嬴政正在她腰间揩油的爪子，埋怨地瞪了他一眼：“还说不是火坑？我都被你坑惨了！你没听到刚才那些宫人们在嘀咕什么，说我是祸国的妖女——大秦的妺喜、妲己和褒姒！”
那些话嬴政其实也听见了，却装模作样地微微点头：“嗯，说得不错……这几个奴才还挺有眼力见的，那三人皆是绝世美人，又做了王后，与你相提并论倒也说得过去。”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啊？！”姬丹面露嗔怪之色，“你光说她们是美女是王后，你怎么不说她们三人跟了亡国之君？难不成你也想成为像夏桀、商纣、周幽那样的昏君？！”
嬴政笑着摇了摇头：“丹儿此言差矣。旁的暂且不论，就单说这纣王，在位期间南征北战、开疆拓土……虽亡国，但亦有为；而姬宜臼这等国君，不过是靠着犬戎才身居共主之位，依仗外族坐稳王位，自己却碌碌无为，这样的人连守成之君都算不上，古往今来的史官们也并未对他口诛笔伐。我平日读史书每每读到此处，便觉大大的不公。”
“可是商末战乱频发，民不聊生，难道不是纣王之过？”姬丹从小接受的就是正统的儒家教义，可谓是头一次听到如此颠覆认知又惊世骇俗的言论，“那在阿政的眼里，纣王是一个怎样的君主？”
“君王有暴君、仁君之别，亦有明君、昏君之分。三代以来，那些所谓的明君其实大多数政绩与战功皆平平无奇，不过是执政期间国泰民安，没有发生太大的内忧外患而已。他们或许称得上是‘仁君’，却未必担得起‘明君’二字。就比如那风评极佳的宋襄公，确实算是一位仁慈爱民的国君，甚至对敌人都宽仁包容，不忍半渡而击……而正是因为他的仁慈，致使宋军丧师辱国，也害得自己含恨而终。这样的君王，不是昏君又是什么呢？”嬴政的这番话无疑表明了他的态度、他的国策、他的立场——他宁愿成为一个残酷暴虐、被后世唾骂的暴君，也不愿做一个看上去仁义爱民，实则庸庸碌碌的昏君。
姬丹缓缓摇了摇头：“阿政，你打的这个比方太极端了。宋襄公的做法其实是以他人的性命来成全自己的名声，这并非真正的仁义，而是假仁假义，我也为其所不耻。可是，仁义与做明君并不冲突。”
“的确不冲突，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很多事情无法两全。就拿战争而言，双方都免不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可从古到今，战火从未停息。明知会死很多人，明知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为何还要不断兴兵征伐？说白了，不过人性本利，真正做到了开疆拓土又广施仁义的又有几人？”
被嬴政出其不意地一问，姬丹一时间还真答不上来，虽然心知阿政的见解过于偏激，却也反驳不了。愣了好一会儿，她才迟疑着开口道：“三皇五帝？”
“太过久远之事，史不可考，焉能作数？”
此时，远处的八角凉亭里依稀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隐约传来孩童的朗朗诵读声。
嬴政示意宫人们停辇驻足，望着凉亭的方向问道：“天色已暗，是谁在这里读书？”
赵高立刻答道：“是扶苏公子。公子一向勤勉，无论寒来暑往，功课上也从不懈怠。如今这大热天的，许是宫里闷得很，所以在亭子里读书。”
嬴政点点头，目光里流露出几分赞许。
尽管姬丹对后宫诸人诸事不甚了解，不过这位扶苏公子她还是略有耳闻的。
以前在燕国时，咸阳阁发来的奏报时有提及，扶苏乃端华夫人苦夏之子，亦是阿政最看重的孩子，从小就被寄予厚望。
“王上是否要传公子前来见驾？”赵高最会揣摩上意，见机又问了句。
嬴政一挥袖：“不必。他既在发奋苦读，就不要再去打扰。走近点，让寡人听一听他在读些什么。”
于是赵高让宫人们抬着轿辇又往前走了一点，细听之下，可以听出扶苏正在读的是《孟子》，嬴政原本挂在唇边的微笑慢慢敛去。
直到听见那句“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他的面色骤然一冷：“赵高，你去告诉教导扶苏的夫子，让他以后少教这些没用的东西。”
赵高微微低头：“是。”
包括姬丹在你的众人都察觉到了君王的不悦，王辇也就此掉头回阿房宫。
一路上，嬴政都一言不发，回了宫还摆着副臭脸。
姬丹忍俊不禁：“还在生气呐？你这副样子好像谁欠了你很多钱似的，真想找个画师画下来……”说着一手托着自己下巴，一手在对方面前指指点点：“连画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秦王讨债图》。”
嬴政被这句话逗乐了，内心的不快或多或少消散了些：“子不类父，能不气么？丹儿惯会取笑我……”
“不类就不类，像你就一定好？我倒是觉得扶苏这孩子不错，这么小就如此刻苦用功，已经很了不起啦！”
“哪里了不起？五岁进书房，如今七八岁才熟读了《论语》，《商君书》和《秦律》才开始修习，到现在连《韩非子》都不得要义，整天只知道学那些个没用的……我怎么生出这么个笨孩子？”
“五岁就开始学《论语》？！”姬丹吃了一惊，“那在同龄人中绝对算得上是佼佼者了！五岁的孩子很多连字都识不全呢！阿政，你的要求也太高了……你自己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恐怕也才识得几个字吧！”
嬴政对此相当不以为然：“他跟我有的比吗？我虽然启蒙晚，可我学得快呀！当初我只花了一年的时间就掌握了《商君书》和《秦律》的要义和精髓，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天才。”
姬丹翻了翻眼皮：“你这话怎么这么欠揍呢？”
嬴政亦回怼一句：“你怎么老是向着扶苏呢？”
“我只是就事论事。我将来的孩子若像扶苏那样聪明懂事，恐怕我睡着了都会笑醒……”姬丹话音未落，身子一轻，反应过来时已被嬴政抱上了床榻。
“你又干什么？”问归问，这么长时间的亲密相处，如胶似漆，往往嬴政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当然是办正事！”嬴政边说边娴熟地解两人的衣裳，气息不乱，“丹儿所言甚是有理，我们也该为自己的孩子刻苦用功了。”


第162章 龙子降临
湿热难熬的三伏天过去， 凉风渐起，转眼间已是暮夏秋初。
不知为何，天气明明变得清凉舒爽了， 姬丹仍感到身子不舒坦， 近两日晨起时甚至觉得反胃。
阿胡忧心不已， 好几次劝说她请个医丞来看看， 却都被拒绝了。不光如此，姬丹还不让她将自己不舒服的事告诉嬴政。
对此， 阿胡左右为难：“贵人这是何必？身子是自己的，就算不为王上，您也要保重自己啊。奴婢知道您不想让王上徒增担忧，可万一您真的病倒了，王上还不得劳神忧心么？”
“你放心， 我无碍。我自个儿的身体当然自己最了解，你先退下吧， 我休息片刻就好。”姬丹说着放下手里的书卷，在榻上盘腿打坐。
阿胡看了一眼她那神思倦怠、苍白憔悴的面容，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带上了房门。
直到耳畔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确定阿胡已离开， 姬丹缓缓合眼，开始运功调息。
她并非不知自己很可能已经有了阿政的孩子，之所以迟迟不肯让医丞来诊脉，只因她不敢面对， 不敢面对这个用阴谋得来的孩子， 更不敢面对诊出喜脉时阿政那翘首以盼、满心欢喜的眼神。
姬丹其实非常喜欢孩子，小时候只要宫中添了弟弟妹妹她便开心得不得了， 更何况自己和阿政的亲骨肉，怎能不爱？她甚至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可每每想起那天下午狂风骤雨时兄长那阴狠疯狂的神情，想起那可怕的螟蛉计划，想起他们的孩子将要背负着如此龌龊下作的阴谋来到这世间……她便极度惶恐和愤恨，害怕终有一日这个阴谋会大白于天下，这个孩子会像阿政一样，甚至比阿政更惨；憎恨自己为何这般无用，护不得青莞、保不得阿政，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她就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百般煎熬而无法解脱。
气沉丹田之时，姬丹很明显地感觉到，比起在徐福那里养伤时运功自如、神清气爽，现如今的自己内息紊乱，经脉阻塞，稍稍运功快了些，便全身上下疼得厉害……
收回内力，她睁开眼睛，颓然地往旁边瘫倒——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右手缓缓抚上仍然平坦的小-腹，姬丹的目光变得柔和而深情。
孩子，你既然来了，娘亲就不会弃你于不顾……哪怕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你周全！
阿胡终归放心不下，推门进来的时候不禁吃了一惊，赶紧上前将人从榻上扶起来：“贵人您怎么了？为何脸色差成这样？”
姬丹摆摆手，突然问道：“王上呢？”
“这个时候王上应该在御书房……”
阿胡不清楚对方为什么突然问王上在哪儿，但她还是如实回答。姬丹起身，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我入宫不久，很多地方还不太认识，你能不能带我去御书房？”
“现在？”阿胡很是诧异，“贵人可知御书房是处理政务的地方？后宫女子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去那里的，免得落人口实，被扣上‘后宫干政’的帽子。”
“我有急事需要即刻告诉王上，况且王上也说过我可以在宫中各处畅行无阻，就算有什么事，大不了我替你担着。”阿胡倒并非担心这一点，即使真有什么麻烦，她也不会让姬丹一个人揽下所有责任……不过既然主子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只好点头，遂了姬丹的意。
·
御书房内，扶苏正将自己最新写好的策论恭恭敬敬地递给自己的父王查阅。
以往每一次嬴政检查他的功课，他都会期盼又紧张，盼望自己写出一手好文章从而获得父王的夸奖，又唯恐自己写得不好惹父王生气。
扶苏站得笔直，眼神却游离不定，一会儿瞅着自己的脚尖，一会儿又偷偷瞥一眼嬴政的神情。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嬴政看了一会儿，忽然将那篇策论扔在了地上：“一派胡言！谁教你学的这些狂悖之论？！”
扶苏赶紧跪下：“儿臣愚钝，不知哪里写的不对，望父王明示。”
嬴政半眯起眼睛：“商鞅变法以来，秦收复河西，吞并巴蜀，驱楚于郢都，破赵于长平。此皆法家之功。你居然说‘论治世，法不及儒’，寡人倒想问问你，究竟怎么个不及？”
扶苏微顿，然后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法家所言却有可取之处，如法不阿贵、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等儿臣也很是赞同。但诸如驭民五术，《五蠹》《八奸》这样的言论，儿臣实在不敢苟同！”
嬴政追问：“你且说说，有何不妥？”
扶苏回答道：“以《八奸》为例，若按韩非子所说同床、父兄皆不可信，那又有谁可以相信？防亲甚于防贼，岂非成了孤家寡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父王不会不明白！”
嬴政冷哼道：“你以为这王位这么好坐？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这至高无上的王座，杀父杀兄杀子杀师杀友争得头破血流。你以为‘寡人’一词是什么意思？它不光是指君王德名浅寡的自谦，更是指君王孑然一身的自勉。这么浅显的道理，夫子没教过你吗？！”
嬴政见扶苏不吭声，接着说道：“至于‘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何为道？不过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罢了。位高权重时锦上添花，人微言轻时落井下石，本就再寻常不过。只要权柄在握，何愁无人相助？”
扶苏摇了摇头：“父王此言与那李斯的厕鼠仓鼠之说有何不同？父王不是也说过那李斯是个小人吗？！”
嬴政道：“李斯虽是小人，但至少知道‘制天下而征诸侯者，以其威势也’，不似孔孟，只知画饼充饥。若儒家真能治世，此二人早已高居庙堂，何故漂泊江湖？”
扶苏忍不住反驳：“桀纣初始，威势亦强。何以江山易主，宗庙倾覆？只因失了民心。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儿臣始终以为，君不恤则民不忠，民不忠则威势日益式微。”
嬴政勃然大怒：“孟轲不过一匹夫，自然觉得‘民为贵’，可你是什么身份？你是寡人的长子！你可知作为长子，在国事上与君王的想法背道而驰会有什么后果？你可知这前朝与后宫，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多少支暗箭在瞄着你？！”
扶苏仍不死心：“《吕氏春秋》有云……”
“够了！”伴随着嬴政一声暴喝，一只茶盏砸在扶苏膝盖边的地上，四分五裂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亦溅到了扶苏的手上和腿上，霎时间那白嫩的手背被烫红，疼得扶苏身子一颤。
嬴政因愤怒而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上青筋暴跳，半晌后才慢慢收回心神，看向地上的狼藉，开口道：“抬起手。”
扶苏不明所以，怯生生地举起自己的双手，手背朝向嬴政。
此时嬴政这才注意到儿子的手被烫得不轻，皮肤都红扑扑的，右手背还沾着几片茶叶。
嬴政自责地撇开双眸，不着痕迹地说道：“手都烫成这样了，如何提笔写字？回你母妃宫里，那儿有烫伤膏，让她给你搽搽……这几日就不要去书房了，先歇着吧。”
扶苏行了个礼，然后退出了御书房。
嬴政神色复杂地坐了回去，已经有很多年无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位曾经叱咤风云、政绩斐然的大秦相国、自己的授业恩师、可能也是自己的生父……刚刚也正是因为听到吕氏春秋这四个字才让他顿时失态，一时不慎弄伤了扶苏。
他很内疚，也很想走上前去查看孩子的伤势，可君王的天威不允许他这么做。
嬴政不禁想起自己所有的孩子，无论男女，好像都和他亲近不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又或许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他都想不明白，想不透彻。
嬴政单手撑着自己微疼的额头，眉心微蹙，一股深深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第163章 不可理喻
姬丹疾步走在前往御书房的路上， 她已经想得很清楚——纵然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她也要保住他。
不仅如此，姬丹也并非毫无准备， 近几月来她亦想好了初步的应对之策。
螟蛉计划说白了不就是让她的孩子成为哥哥和父王的傀儡， 以此来控制秦国， 最终达到改旗易帜的目的吗？那么只要她能帮助阿政其他的儿子成为储君、继承大统， 这个计划不就无果而终了么？！
心中一旦有了底，之前那种沉重而压抑的感觉便减轻了不少， 步履也轻松了很多。
目前唯一让她困扰的，便是选择哪一位公子为扶持对象，而且一定要德才兼备、以德为先……这件事不可操之过急，需细细打算才是。
“前面再转一个弯就是御书房了，贵人可以……”阿胡话还没说完， 只见从拐角处突然冒出一个人。对方低着头，步伐很快， 姬丹走在前头也没注意，两人避让不及，撞了个满怀。
扶苏“哎呦”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
阿胡定睛一看， 诧异地喊了声“扶苏公子”， 赶忙将其扶起：“公子没摔着吧？”
姬丹也上前帮忙将扶苏衣服上不小心沾的灰尘拍去，不经意间看到对方烫伤的手背，不禁脱口而出：“原来你就是扶苏公子、端华夫人的儿子……你的手怎么回事？”
扶苏略迟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道：“不要紧， 只是喝茶时不小心弄翻了茶盏。”
说着，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子，只见对方神态温婉随和， 衣着素雅端方，看不出规制。
扶苏不由得心中起了疑惑，后宫上上下下的宫妃自己都见过，相当一部分还是母妃宫里的常客，然而眼前这女子压根看不出是什么身份，若说她不是宫妃，为何身边还有贴身伺候的宫女？
到底是童言无忌，小孩子心里藏不住话，怎么想便怎么问了：“请问你是父王的御妻吗？为何我在宫里从未见过你？”
姬丹一怔，一时还真不知该怎样回答，毕竟自己的身份确实尴尬了点：“我不是什么御妻，只不过有幸被王上看中，得以入宫陪侍君侧。”
扶苏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明白了，原来你就是父王带回的那位民间女子！虽然你没有位分，但既然服侍过父王，便是扶苏的庶母，扶苏有礼了……”说着，他俯首向姬丹行了个拜礼。
此前姬丹便远远听过这孩子诵读《孟子》，因此对他印象不错，如今看来这孩子不光只是将儒家经典熟读背诵，而且将里面的精髓和道理皆铭记于心，否则也不会对自己这个无名无分的人行礼。
姬丹亦屈膝回以一礼，接着将地上散落的竹简捡起，准备还给扶苏，无意间看到上面的内容，顿时眼前一亮：“这是公子写的吗？”
扶苏点点头，姬丹赞叹道：“公子小小年纪，竟能写出如此好文章，实在难得！”
听到赞扬，扶苏非但没有显得多高兴，反而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委屈又困惑：“你说好有什么用，夫子也说我写的好……可是父王不喜欢，还把我骂了一顿。”
姬丹大概猜到其中缘由，便说道：“其实公子想让自己的文章受到王上的认同也不难，只要多引用《商君书》和《韩非子》的内容，并加以褒赞就可以了。”
“母妃也是这么告诉我的，可我不想这样做。那是父王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我觉得父王说的不全对。”
姬丹对他摇了摇头：“公子慎言。这些话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听了去，再添油加醋一番，到时即使你父王想保你也很难了。”
讲到这，姬丹顿了顿，又问道：“公子是否想受到王上的称赞，又不愿说些违心的话？”
扶苏可劲儿点头。
姬丹微微一笑：“既如此，若公子信得过我，下次写文章前可否找一僻静之地与我相约，我来教公子可好？”
扶苏想了想，很快答应：“一言为定！”
“还有，这件事只能你知我知。千万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你母妃也不行。民女身份低微，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扶苏拍着胸口道：“放心！君子一言九鼎，我绝不透露给别人一个字！”
两人遂击掌为盟，各自道别。
“贵人，恕奴婢直言……”
面对阿胡欲言又止的神情，姬丹直接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
阿胡摇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认为贵人要想在后宫长久立足，须以藏拙为先，韬光养晦才是上策。奴婢大胆揣测，贵人这么做应是为了结交端华夫人，可是恕奴婢直言，端华夫人出身高贵，宫里与之交好者不在少数，她也未必领您这份情。”
“我从未有过攀龙附凤的想法……”姬丹叹息一声。
她之所以帮扶苏，是觉得这孩子若能继承大统，必将是一位仁义爱民的好国君，而现在阿政这种，虽能做出一番功绩，但因其行为处事太过偏激，很容易招致非议。因此，倘若扶苏能够继位，也算是天下万民之福。
想到这里，姬丹禁不住喃喃：“我这么做，不过是希望他们父子二人和睦罢了。”
·
御书房的值守宫人已被嬴政屏退，因此姬丹进来时并没有人通传。
地上那些碎片和一摊水渍尚未打扫，嬴政双手伏案，抬眼便看到面前之人，不由得诧异：“你怎么来了？”
不论从前质秦的时候亦或是如今待在深宫，姬丹为了避嫌以及少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向来都极少主动去找嬴政，之所以今天破天荒了一回，而且一反常态地进入处理政务的御书房，自然是为了将自己有孕的消息第一个告诉对方，想和阿政一同分享这份喜悦，却不料自己会在走廊上好巧不巧遇见了扶苏。
余光瞥过地上摔碎的茶盏和未干的水迹，姬丹情不自禁忆起扶苏那垂头丧气的表情，以及孩子明显被烫红的小手，不用多想她大概也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面色也随之冷了几分：“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此时嬴政心中的火气倒是消了七七八八，再加上看到心心念念的爱人，便以为对方只是在闹别扭，眉目亦柔和了几分，起身一把将对方捞进怀里：“丹儿来得正好，我心里老大的不高兴，你可要好好安慰安慰我！”
不料姬丹冷着脸推开他，正色道：“你把扶苏都弄伤了，怎么不去安慰一下？那可是你的亲儿子，而且还那么小，你怎么下得了手！”
嬴政一听这话，就知道姬丹肯定是在外面见过扶苏了，而且定然以为是自己故意用茶盏砸了扶苏，然而他明知对方误会却并未解释，或者说，他一贯最不屑的就是解释，相信他的人自会一如既往地选择相信，对于不信他的人解释再多也没用。可嬴政压根没想到的是，他的丹儿居然也不相信他……
想到这，他的语气也冷了下来，索性将错就错：“正如你所言，扶苏是我的儿子。儿子做错了事，我作为父亲，自然有权力进行管教和训诫。”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就算哪里做得不对，也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他！你可知刚沏的茶水有多烫？哪有你这样管教孩子的！”
面对姬丹毫不留情的指责，嬴政原本已基本上平息了的火气又噌噌往上窜，当即冷笑一声：“是，我不会管教孩子！但我起码知道小孩子挨了骂，最会在大人面前撒娇装委屈。你倒是会管教，却不问事情的缘由便一味说我的不是！扶苏若是犯了别的错，我也不至于对他发那么大的火，你可知刚才他说了什么？他在我面前提到《吕氏春秋》，认为我应该学习吕不韦的治国之道，这难道不是公然忤逆我吗？”
那人无疑是扎在嬴政心中，久久无法消除的刺，只要一提起与那人相关的东西，嬴政便忍不住恼怒，神情亦变得激动。
然而，扶苏毕竟不知晓内情，那些过去的恩怨情仇，他一无所知。
姬丹摇摇头：“阿政，你太敏感了！扶苏只是无意间提起吕不韦，连无心之过都算不上！还有，他根本没有在我面前提到你一个字，分明是你自己不讲道理，还迁怒于人……”
“我不讲理？！”嬴政瞪着双眼，气息因发怒而变粗。
若在平时，这儿恐怕早就跪了一地的宫人，个个胆战心惊，然而此时此刻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姬丹又不会因为对方震怒而退缩，于是两人针尖对麦芒，针锋相对杠上了。
“难道我说的不对么？扶苏明明对你敬爱有加，即使你们俩意见相左，他也堂堂正正地说出来，从不蝇营狗苟、曲意逢迎。”
“敬爱？说得好听！我且问你，身为王族子弟，所谓的‘敬爱’究竟有几分是对君王的敬？又有几分是对父亲的爱？！”嬴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越生气，就越是故意把一切说得很不堪，从前对他的母后赵姬是如此，现在对姬丹亦是如此，“我就不明白了，扶苏只不过是我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又不是和你生的。这一切与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何总护着他？”
姬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不明白为何嬴政会说出这种话：“扶苏确非我亲生，可他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父亲？！”
这句话把嬴政彻底惹毛了，言语丝毫没有了顾忌：“嬴子楚和吕不韦，他们哪个不比我狠？！”
“原来你还在计较这些……”姬丹不禁觉得自己说了这么多等于白说了，又想起青莞死前对阿政说的那些话，可谓字字句句皆一针见血。
青莞为保护他们俩连性命都不顾，她原本以为阿政或多或少能听进去一些，怎料对方竟置若罔闻，仍然守着那偏执的恨意自我折磨。
姬丹叹了口气，觉得心累无比：“你父母待你不好是他们的错，跟孩子有什么关系……”
然而，这一声叹息却都被嬴政生生曲解了含义，讥讽一笑：“你的意思是——我活该就是了？”
姬丹本就无意于和人争吵，更没想到自己深爱之人居然如此恶意地揣测自己，失望透顶之下，她甩下一句“你简直不可理喻”，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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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の小剧场】
嬴政：你给我回来，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姬丹：无事，就是揣了个包子，想和你一起分享。
嬴政：包子有什么好吃的？不用分享了，你爱吃就自个儿留着吧。


第164章 何必强求
姬丹快步走在回宫的路上， 阿胡看她面色不快，估摸着很可能是和王上闹了些不愉快，暗暗思考着该如何劝主子消消气， 毕竟在这宫里， 恩宠就代表了一切。
和王上偶尔怄气不要紧， 若长此以往下去， 最终吃亏还是自己。
路上不方便问，回到阿房宫后， 阿胡便旁敲侧击道：“贵人说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告诉王上，不知贵人说了吗？”
姬丹叹息着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呢。”
“那就等晚膳后再说吧，反正到时候王上会过来。”阿胡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安慰了一句。
“不会了……”姬丹咬了咬下唇，面色沉重道， “他今晚，应该不会来了。”
阿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久居深宫的她早已看尽人情冷暖，对于后宫的生存法则亦是了解甚多，目前贵人无名无分，能依傍的只有王上的宠爱， 倘若有朝一日连这唯一的依傍都没有了， 后果可想而知。
那些失宠的女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宫里人人有目共睹，她们尚且还有个位分，可是贵人呢？
这时， 姬丹打破了沉默， 苦笑道：“我知你在担忧什么……我不会与王上置气，我只是觉得很累。好像无论我怎么努力， 始终都无法完全走进他的心里。”
阿胡为她端来一碗清淡养人的冰糖莲子羹：“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其实不然。要说这世上最难懂的，莫过于帝王的心思。天威浩荡、天意难测，怎可轻易揣度？贵人又何必一味强求、自寻烦恼呢？”
姬丹接过碗，望着里面白玉似的羹汤，嘴里不禁喃喃自语：“何必强求……”
所以，终究还是自己太执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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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边的阿房宫陷入冷清，另一头的端华宫里却来了位稀客——樊少使。
说是稀客一点也不为过，只因平日里每隔数日苦夏便会召集六宫众妃来自己这里共同协商处理一些后宫内务，名为“例会”。而樊少使自从入宫以来，只在“例会”上露过两次面便以各种理由请假缺席，最后干脆连理由都懒得扯，直接不来了。
因此，尽管樊少使入宫也有大半年，但宫里其他后妃对她的印象并不是十分深刻，只知道此人喜欢使小性子，奈何王上对她宠爱有加。
然而现在，荣宠大打折扣，美人心有不甘，便自来熟地跑到端华宫来大倒苦水。
“夫人，您是没看到！都坐到腿上去了……”一想到宫人们背地里谈论那日的情景，樊少使的脑海中立马就有了画面感似的，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咬手帕，“真是不像话！”
入宫至今，她都没坐过王上的腿呢……
苦夏本就对樊少使这种任性又小家子气的女子最是厌烦，当初对方受宠时她还郁郁寡欢了好一段时间，如今眼看有人替她收拾了这个不识趣的，心里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满足感，何况如今她的心思也并不完全放在争宠上面了，便随意敷衍了几句：“不像话也没法子。王上宠着她，再不服也只能忍着。别说坐在腿上，哪天王上高兴了把她背在身上，你又能怎样？”
樊少使一时吃了瘪，原以为苦夏执掌六宫，应当会站在自己这边，或至少也会安慰自己几句，却没料到对方那副语气分明并不想涉足这档子事。
“夫人有所不知，如果只是坐在王上腿上这一件事也就罢了，那个女人居然大摇大摆去了御书房……如此大张旗鼓、嚣张无度，着实可气！”
樊少使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苦夏一下子站起身，三两步走到樊少使面前，眸光灼灼：“此话当真？”
“当然千真万确！就是前天中午的事，青天白日的，看见的人可不少。夫人若不相信，大可以找当班的宫人和侍卫一问便知。”樊少使鼓着腮帮子，仍然气呼呼的。
其实苦夏是故意这么一问，御书房之事她早就知道了，这两天夜不能寐也是为了此事。毕竟御书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就算是自己也没去过，而阿房宫那位却……
“关于此事，本宫自会留心。”苦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禁不住冷笑……论藐视宫规，嚣张无度，恐怕樊少使你自己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眼睛却只长在别人身上，真是可笑至极！
樊少使苦水倒完了，发泄也发够了，心里也舒坦了些，遂满意地提着裙摆起身，扭着小蛮腰迈着淑女小碎步姗姗离去。
苦夏也并未作挽留，待人走后，一旁的弦月不由得嗤笑：“东施效颦。”
“开窗透透气吧，殿里的酸溜味儿太浓了……”苦夏嫌弃地挥了挥袖。
弦月道了声“是”，正准备去开窗，却一脚踩到地上一个硬硬的东西。抬脚捡起来一看，是一块玉佩。
“夫人，这好像是樊少使挂在腰带上的玉佩，应该是刚刚不小心掉落的……”
苦夏接了过去，摩挲着手里这块材质上佳、做工精巧的金镶玉，脑海里灵光一闪。
“人刚走不久，奴婢现在就去把玉佩还给她……”
弦月话音未落，苦夏立刻抬手打断：“不必！你马上把它扔到水塘里，记住，别叫人看见。”
弦月看她神情，便知对方已有筹谋，便微微俯身，退了出去。苦
夏走回坐榻上，将她平日里常看的《孙子兵法》摊开，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第165章 扶苏拜师
今天是姬丹和扶苏约定见面的日子， 扶苏定的时间是晚膳后，通常这个时候是他的晚读时间，没什么人跟着， 相对比较自由。
而约定的地点居然是冷宫， 姬丹很无语， 实在不明白这孩子为何选了这个地方。
不过细细想来倒也可取， 冷宫位置偏僻，平常极少有人涉足， 不失为一个掩人耳目的好去处。只是这种地方到了晚上难免阴森，一个孩子独自前来实在不妥……
时辰还没到，提前到达目的地的姬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打算等扶苏来了再劝他下次换个见面地点。
“丹姐姐，我来了……”没过多久， 一阵小跑的步声传来，与此同时稚嫩的童音传到耳畔。
姬丹回头， 果然一眼看见小小的身影吭哧吭哧地跑向自己，大概跑得急，扶苏停下来时微微喘着气，头上还出了层薄汗。
姬丹拿出随身携带的帕子， 擦去扶苏额上的汗， 又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乱了辈分！我是你父王的人，你怎能喊我姐姐呢？”
扶苏一听，亦察觉到自己言辞不妥，又抬头瞅瞅姬丹的脸， 犹豫着问了句：“那应该喊你什么呢？”
对于一位没有位分的女子，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若直呼其名更是没有礼貌， 而且他也并不知道对方的全名啊……只是因为对方看上去年纪并不大，因此刚刚他才下意识地喊了声“姐姐”。
想到这，扶苏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我喊你先生吧！”
姬丹微微怔愣：“先生？”
这个称呼可了不得，只有各派的大家才能称作先生。
对此，扶苏一本正经地作出解释：“对。古人有‘一字之师’，论语亦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你既然教我写文章，那就是我的师父，叫一声‘先生’理所应当。”
说着，他还真的俯身，像模像样地行了个弟子礼。
“地上凉，快起来！”姬丹赶紧上前将扶苏扶起，又情不自禁地摸摸对方的发顶，心想这孩子真是懂事又可爱，于是又说道，“你既已称我先生，那我必倾囊相授，不负今日你的拜师礼。”
“时不我待，我们开始吧！”扶苏边说边将自己写好的文章交给姬丹过目，然后静静地等待对方的评价。
姬丹很快将文章看完，接着放下竹简：“还是老问题。这篇策论在你夫子那儿绝对能受到好评，但若到了你父王跟前，那就是找骂了。”
扶苏既然愿意向姬丹讨教，自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哪怕自己的文章被批得一文不值，他也会虚心求教、洗耳恭听，但没想到对方居然直言不讳地用了“找骂”一词，他禁不住眉心一跳，同时暗暗庆幸没把这篇直接交给父王看，否则定然又少不了一顿训斥。
“每次都是这样，夫子要我这么写，父王要我那么写，我都不知道要听谁的。”
耳边响起扶苏的自言自语，姬丹不禁抬眸：“这还用问，当然是听你父王的了！你就好比一个考生，在考场上一篇文章的好与坏全在于考官的主观评价，而这位考官大人是你的父王，而非你的夫子。因此你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投其所好，即便做不到投其所好，也绝不能触其逆鳞。”
扶苏越听越困惑：“那该怎么写呢？”
“知己知彼，则百战不殆。你想想看，你父王的性格如何？”
姬丹深知扶苏年纪尚幼，离上位临朝议政还早得很，若直接问他阿政施政有什么特点，他未必答得上来，因此只能循循善诱，不着痕迹地加以引导。
扶苏略一思忖，然后回答道：“父王刚毅果敢，胸有韬略，强调威压至上，为人处世极其强横……”
话说了一半，扶苏又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我，我可没有背地里说父王的不是……”
“我知道啊，你只是实话实说。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姬丹笑道，“不过嘛，你刚刚说的也只是对了一半。你父王并不是一个只知威逼强压的莽夫，相反，很多时候他都能审时度势、以退为进，你现在看到的他处处表现得强硬无比，只是因为如今他早已大权在握，再加上秦国国力强盛，才使得他可以为所欲为、无所顾忌。”
扶苏弱弱地举手，表示有异议：“可是一个人再有权势，也不能绝对无所顾忌，毕竟这世上能让人敬畏之事还是有不少的。”
姬丹点点头，她认同扶苏的话，因此越发觉得这孩子是个可塑之才：“说得对。其实你父王一开始的时候并不像现在这样，只不过……”
未完的话又咽回肚子里，她见过阿政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最狼狈的时候、最颓废的时候，所以知道阿政是经过怎样痛苦的蜕变，才变成如今这副强大到近乎无懈可击的样子。可是这些黑暗的过往，她又怎能告诉眼前这个纯净无瑕、如同白纸一般的孩子？
这时，扶苏突然一拍脑门：“呀，不好意思！刚刚插话了……请先生接着赐教！”
姬丹笑了笑，继续说道：“你父王在亲政前面对的是一个内忧外患的局面，内有太后掣肘、权臣跋扈，外有六国蠢蠢欲动，明枪暗箭不断，所以你父王在那个时候的应对之策便是韬光养晦、装傻充愣，连早朝都很少去，为的就是麻痹敌人，等待时机一网打尽。”
扶苏点头：“这个我知道，蕲年宫变的事情母妃很早就讲给我听过了。听母妃说，那一次特别凶险，死了很多人，宫里血流成河，好在最后仍然给父王平定了！”
“对啊，这就是我想说的。与其说你父王威压至上，还不如说他奉行的是实用至上……”姬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而你的文章总是得不到你父王的垂青也大多源于此，大道理说的太多，却缺少对具体事例的分析，以后你可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扶苏很快会意：“明白了！先生的意思让我少高谈阔论，多脚踏实地。”
姬丹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孺子可教！”
扶苏被夸赞，颇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紧接着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不禁叹了口气：“要是父王也能像先生一样手把手地教我就好了，可是父王总说孔孟皆是腐儒，不懂得治国理政，只知一味空谈，所以才会周游列国而皆不得重用。有时候我也很疑惑，父王说的好像也有道理，那先生觉得他们是腐儒吗？”
姬丹微微思索，说道：“这个，各人有各人的看法。确实，儒家一派大都没能在朝堂上建功立业，可一个人的价值难道一定要体现在朝堂上？孔子办私学，从此人们不分高低贵贱皆可以做学问，此举于国家而言，难道不是大大有利？孟子游历各国，虽不受重用，但他提出了民贵君轻的主张，因而被尊为‘亚圣’……依我看，其实将他尊为圣贤又有何不可？至于腐儒，也确实是有的……但那些人跟儒家有什么关系？哪门哪派没出过几个不中用的弟子？儒家与其它诸子百家一样，都有其精华和糟粕，我们只需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即可，生搬硬套终究是不可取的。在我看来，那些人本就迂腐，自然是学什么便腐什么。学习儒家就是腐儒，学习法家便是腐法了。”
听了对方这番见解，扶苏恍然大悟，再看向姬丹时的眼神里更是敬佩不已：“先生所言如醍醐灌顶，扶苏受教了！”
·
说也说了，教也教了，扶苏在姬丹的指导下很快将策论修改好。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再在这荒芜偏僻之地待下去怕是不妥，姬丹便和扶苏一同结伴离开，并劝说对方下次约见时换个地方。
“为什么？”扶苏不解，“这里不是挺安静的么？要不是离端华宫太远，我都想天天来这儿读书呢。”
“你不害怕么？这儿人烟稀少，白天都阴森森的，更何况是晚上……”
“不会啊，可能因为我时常来的缘故，所以习惯了吧……”讲到这，扶苏突然停下脚步，冲身旁的人调皮一笑，“咦，莫不是先生害怕？”
“怎么会呢！”姬丹被逗乐了，自己经历过那么多生生死死，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不为过，还会怕了这些不成？！
不过这孩子说他经常来此地，一个身份尊贵的长公子为何隔三差五来这么个偏僻地？
想到这，她便直接问道：“你说你经常来这里，是为何？”
“我堂兄住在这儿。”
“你堂兄？”姬丹更纳闷了。
扶苏的堂兄好歹也是秦国宗室，怎么会住在冷宫这种关押罪妃的地方？
扶苏靠近她，压低声音：“他叫子婴，是我叔叔长安君的儿子，是罪臣之后……不过他住在冷宫的别苑，离这儿还有一段路。”
姬丹愣住了，倒并非是为成蛟竟还有骨血留存于世而诧异，而是没想到这个孩子居然能够住在宫中，此刻的她已然料到这一切出于谁的安排。
是了，成蛟枉死，阿政定是出于愧疚才将他的孩子放在身边抚养，又担心招人非议，故而将其安置在冷宫。
此番考虑，当真是一片苦心。
不由得回想起自己之前对阿政说的那些重话，想起自己还骂他“狠心”，此刻的姬丹深感后悔。
一个人对别人的孩子尚且这般细心体贴，又怎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此狠手？！
扶苏仍然在自顾自地继续说着：“父王说子婴哥哥很可怜，让我没事就去陪陪他。过一阵子他就要搬到别处了，也不知我们还能不能经常见面……”
姬丹怔住：“这是为何？”
扶苏像个小大人似的叹息道：“子婴的母亲前不久过世，现在他无依无靠，父王说冷宫里无人照顾，打算近期将他接往行宫。”
“你堂兄的母亲应该年纪也没有多大……是染了什么恶疾吗？”
成蛟若活到现在，也就二十来岁，子婴的母亲想必也很年轻，怎的这般风华正茂的年岁便……
扶苏看上去明显更难过了：“叔叔的死令她抑郁成疾，再加上病弱生子，身子一直不太好。纵然父王请了诸多名医为她诊治，然心病难医，终究回天乏术。”
姬丹的心里亦不是滋味，当年成蛟之死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倘若当时自己不是为了这可笑的家国大业，成蛟便不会枉死屯留不得平反，阿政更不会深陷其中不得解脱。
而今，自己又多了份赎不清的罪孽……
扶苏一转头，看到她痛苦不堪的表情，不禁讶然：“先生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无妨……”姬丹摆摆手，“只是想起了曾经做过的一些错事。”
扶苏微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要我看，圣贤也并非一辈子都不犯错。我们普通人只需做到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就行了。”
姬丹脚步一顿，继而略微俯身，爱怜地摸摸他的头：“谢谢你的开导。”
由于此次是私下见面，姬丹并没有带上阿胡，此时天已经黑了，周围也没有照明的工具，路面看不清的情况下两人只能放慢脚步。
在经过一个荷塘边时，扶苏忽然指着旁边的草丛：“先生快看！那里好像有什么在发光……”
姬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草丛里隐隐约约的光点，禁不住笑道：“是萤火虫啊！你没见过吗？”
“只远远地看过几次。以前想捉几只回来养着，但母妃不让，说这是玩物丧志。”
听了扶苏的话，姬丹越发同情这孩子了，自己小时候虽说也要守许多规矩，但像萤火虫这样的小玩意儿还是玩过的。
宫中不比野外，没有那么多的萤火虫。况且现如今已是夏末秋初，恐怕过不了几天这些发光的小东西便彻底绝迹了。
“你若想要，我便去捉几只。可惜没有罐子……”
姬丹正犯难，扶苏马上拿出随身带的水壶：“用这个装。水已经喝干了，悄悄带回去，母妃也不会发现。”
两人轻手轻脚走上前，很快便捉了几只放进水壶里，正打算离开，扶苏无意中发现草丛里还有一只破旧的小袋子，便说道：“早知道用这玩意儿装就更好了……”说着便捡起来，哪知从袋子里掉出几粒粉末碎屑，散发出一股奇香。
姬丹接过那小布袋一闻，忍不住叹了句“好香啊”，又借着萤火虫的微弱光亮仔细看那袋子的表面，发现上面绣着花样，虽然经年已久、早已破损不辨原样，但从材质上可以判断应是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
“这香味竟比母妃宫里的熏香还要清雅芬芳，正好带回去，让弦月姑姑替我用这些香料再缝制一个香包。”扶苏将小布袋揣回自己衣服里，甫一起身，一只乌鸦蓦然从他的头顶飞过。
扶苏一惊，赶忙抱住身旁的姬丹。
到底还是个孩子……姬丹忍不住笑了笑，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还说自己不怕？不过是只乌鸦，就把你吓成这样！”
意识到自己刚刚下意识的举动，扶苏只觉得脸上发烧，实在是丢脸丢大发了：“谁叫它突然飞出来，吓了我一跳……再说，这里的确出过不止一条人命。”
这下，轮到姬丹吃惊了：“还有这事？！”
不过想想也难怪，这儿偏远又人迹罕至，加之晚上天色不明，若失足掉进塘里的确连个救命的人都没有。
然而，接下来扶苏的话才是真正的惊悚：“先生可知这个池塘里死过多少人吗？一个月之内，十三条人命！”
“十三条？”姬丹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怎么这么短的时间内有这么多人落水？难道没有人调查吗？”
一两人溺亡，用失足还能解释得过去，可连续十几人便根本解释不通了。
扶苏无奈道：“查了，但什么都没查出来。听一些老宫人说，这里很久以前住着一位失宠的宫妃，后来她投水自尽了，所以人们都传湖中有怨灵作祟。每当有人靠近水塘边时，怨灵就会将他们拖入水底，那十三个人兴许就是这么死的。”
“你信这些？”姬丹思忖稍许，问了句。
扶苏语气坚定：“不信。夫子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
“说得好！”姬丹赞许地点点头，“这世上本没有鬼，即使有，也是心里有鬼。”
话虽如此，但多年的直觉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而那十三条人命的背后说不定也有蹊跷。
“时辰不早了，咱们得快点。你母妃还等着你，我也要回宫了。”前方终于出现了点点灯火，姬丹心知已经到了人多的地方，想来扶苏一个人回去也不成问题了。
于是，两人便在路口各自分开。
没有人注意到，草丛中一条翠绿的小蛇正微微昂起脑袋，狭长的眼睛死死盯着扶苏离去的方向……


第166章 兴师问罪
几日之后， 扶苏将新写的策论交给嬴政查阅。
嬴政阅后，龙颜大悦，当即感叹自个儿的孩子终于开窍了， 并特许随同前往咸阳西校场校阅军队， 随行的还有卫尉樊於期、中车府令赵高等几位近臣。
长公子在文章上崭露头角、获得王上赞誉的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 苦夏赚足了面子， 心里自是乐开了花，难得看谁都神清气爽， 言行举止也比从前更显亲和。
相比之下，樊少使最近的心情就不太好了。
王上已经很久不曾来看她了……好吧，其实这几天王上都在自个儿的甘泉宫过夜，既未曾临幸也没有召幸过任何人，但她心里仍不大痛快。
说好了今年秋天王上带她出宫赏秋菊的， 哼！
更窝心的事儿还在后头，她最喜欢的玉佩不知何时不见了。
那可是刚入宫时王上赏赐的第一件东西， 被她视作定情信物，一直以来当个宝贝似的从不离身现在怎么也找不到了，实在急人。
“还不快给我找！要是找不到，谁都不许吃饭！”望着满地的杂物和正在翻箱倒柜的侍从， 樊少使心烦意乱， 发起了大小姐脾气。
“少使，这上上下下都找了一天了，看样子不在咱们宫里呀，会不会遗落在外面了？您好好想想， 平日里常去什么地方？”樊少使的掌事宫女千穗并不是宫里人， 而是家中的侍女，一直贴身服侍她， 因此在对方面前还能说得上话。
“外面？”樊少使想了想，掰着自己手指头开始一个一个数，“我常去的有御花园、水榭、各个凉亭、湖心小岛……”
说着，她一跺脚：“哎呀，太多了！除了冷宫，我好像哪都去过。”
“这样吧，奴婢陪您去各处转转，看看可有人见过。”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樊少使只好点头答应……如果实在找不到，那也只能自认倒霉了。
主仆俩出了门，沿着花间小径漫无目的地寻着，一会儿拨开花丛仔细查看，一会儿又蹲在树荫下东翻西找。然而折腾了半天，除了累出一身汗，什么发现也没有。
樊少使坐在一块假山石上，千穗在旁边打着扇子。
“怎么还找不到？定是被那些不检点的宫人捡了去！”樊少使气愤不已，连眼前的花花草草看着都格外不顺眼，遂跳下去将苗圃里的花朵揪下好多。
“少使别急，私藏宫妃的物品乃是大罪，轻则砍手，重则杖毙，还会连累家人，他们哪敢这么做。何况玉佩那么小的物件本来就难找，咱们才寻了一处……不如咱先回去歇着，明儿接着找，总能寻到的。”千穗劝说道。
樊少使想想也对，量那些奴才也没那么大胆子，于是起身打算回宫。
这时迎面恰好走来几个内侍，樊少使说了声“站住”，然后朝他们勾勾手：“过来。”
那几名内侍不明所以地迈着小碎步上前：“少使有何吩咐？”
“我的金镶玉配饰不见了，你们可曾看到？”本来没指望能问出什么的，谁知那几人竟面面相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千穗一看便知其中必定有什么名堂，当即厉声道：“少使在问你们话呢，为何支支吾吾？！难不成是你们几个偷了少使的东西？”
那几人一听，当场跪地：“奴才们冤枉啊！奴才们哪怕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断不敢做这种事啊！”
“那你们刚刚吞吞吐吐的又是怎么回事？”
那几人被逼问，只好苦着脸，瘪瘪缩缩地回答道：“少使的那块金镶玉，奴才们好像见到过。但当时那块玉佩是戴在阿房宫那位身上的，奴才们一眼看到便觉得眼熟，只因那位是王上的新宠，奴才们不敢多言，怕引火烧身呐！”
千穗觉得此事关系重大，不好妄下论断，于是又问了句：“可看清楚了？”
可还没等内侍们开口，樊少使便大声打断道：“这还用问！那块金镶玉是王上亲手所赐，后宫众妃独我享有此物……定是那民间女子没见过什么世面，看到好东西就想据为己有！哼，我现在就去找她算账！”
“少使切勿冲动……”千穗了解自己主子的脾性，深知她脾气大又喜欢鲁莽行事，然而劝解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对方一把推开，心急如焚的她赶紧提着裙子追上去。
然而樊少使气急之下走得很快，又练过武，跑起来一般人根本追不上，没一会儿就将千穗远远抛在了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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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人，这杨梅虽然酸甜可口，但吃多了终究伤脾胃……”阿胡看着杜七子送的那一筐梅子不出一天便被姬丹吃了个底掉，忍不住出言提醒。
她记得以前有个贪吃的小宫女，头一回吃杨梅，觉得特别好吃，便拼了命地吃，结果酸得牙都咬不了东西了，可怜兮兮地喝了两天的粥才好。
“没办法啊，一看到饭菜我就一点食欲都没有，只有这个吃得下……”姬丹说着，又从筐里拿起一颗红得发紫的杨梅，按唇而入。
熟透的果肉细腻绵软，舌头轻轻扫过，酸甜开胃的汁水四溢……满足地闭上眼睛，享受着舌尖上的美味。
不思饮食、神思倦怠、喜食酸甜之物……想到这，阿胡禁不住看了一眼筐子里所剩无几的杨梅，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难道，贵人她……
正在这时候，屋外突然一阵骚动。
阿胡立马出去查看怎么回事，只见门口炸开了锅，樊少使正揪着一名宫女的头发拳打脚踢。其他宫人急忙拉开两人，可是谁拉她，她便打谁。
阿胡看她实在不像话，上前阻拦道：“奴婢是阿房宫的掌事宫女，不知樊少使为何动手打这里的宫人？若是他们哪里招待不周，奴婢定会好好管教。”
“管教？有什么好管教的！”樊少使停手，趾高气昂地冷笑，“你们阿房宫本就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其主必有其仆。”
阿胡皱眉道：“少使这话是何意？”
“我的意思还不明显吗？！你们主子奴才一个德性，主子既会偷鸡，奴才想必也跟着摸狗了。”
“少使说话请自重！您说我家主子偷鸡摸狗，可有证据？”阿胡很生气……贵人那么好，怎能被人随意污蔑！
“我且问你，你主子是否有一块金镶玉的玉佩？”樊少使气势汹汹地问道。
阿胡想起姬丹确实是有一块，便如实说道：“有，那是我们姑娘最心爱之物。”
“心爱之物？”樊少使仿佛听到了很好笑的言论，“当然了，估计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稀罕的东西吧。可惜那东西是我的，她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己有，这不是偷是什么！”
“怎么可能呢……那玉佩分明是姑娘的，而且姑娘说过，那是她母亲的遗物。”阿胡据理力争。
“还遗物……真是没脸没皮！她一个平民百姓，哪儿来的金镶玉！”樊少使一听，火冒三丈，“你口口声声说你主子没偷，那就当着大家的面把她的玉佩拿出来，让我查验一下，看看是不是我掉的那块。”
“少使的意思是要搜宫吗？恕奴婢直言，搜宫需出示搜查令。没有王上或端华夫人的命令，任何人都无权搜宫。”
阿胡话音刚落，樊少使柳眉一竖，勃然大怒：“贱婢！竟敢拿王上来压我！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说着，她便捋起袖子扬手就打。
眼看那一巴掌就要落在阿胡的脸上，突然樊少使“哎哟”一声痛呼，右手腕处仿佛被什么击中，疼得她一哆嗦，紧接着看到一颗像珠子一样圆溜溜的东西掉落在地，竟是一颗果核。
阿胡略一转身，只见姬丹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身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樊少使：“小小年纪，竟动辄恶语相向、出手伤人，谁教你的？”
樊少使气急败坏，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敢教训我？！你知不知道我哥是谁？！”
姬丹面色冷然：“我管你哥是谁，出口伤人就是不对。你最好现在就向阿胡道歉，别逼我来硬的。”
阿胡连忙小声道：“贵人，算了吧。别为奴婢把事情闹大，樊少使……是有家世的。”
“有家世又如何？只是因为有个好出身、好家世，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清亮的目光从樊少使身上移开，姬丹又转而望向阿胡，“何况我这么做并非仅仅为了你，同时也是为我自己。若我不表明立场，以后岂非只要是个人丢了东西便可到我这儿来撒野，那我还要不要过安稳日子了？”
“少在这儿装模作样！我的玉佩乃王上亲赐，别说这秦宫，哪怕放眼整个秦国也只有这一件！你胆子可真大，偷来的东西也敢挂在身上招摇过市！”
见对方越说越难听，阿胡实在忍无可忍：“少使注意言辞，我们姑娘从不在身上佩玉。您无凭无据，怎可妄言诬蔑？！”
“今天没佩又如何？谁晓得昨天前天有没有挂在身上！”樊少使正眼都没瞧阿胡一下，依旧冲着姬丹不依不饶，“别以为王上宠着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今天我定要讨个说法！”
“巧了，我正好也想讨个说法。你既说有人证，不如现在把人叫过来，我与他当面对质。”樊少使大呼小叫的模样似乎对姬丹没有半点影响，相反，若说刚才看到对方对阿胡出言不逊时自己还有些生气，可此刻的她却心如止水，平静得不得了。
樊少使虽入宫大半年，但她一向我行我素，极少参与后妃们的圈子，是以最多也就认得各宫的掌事宫女，根本不知今日见到的那几名内侍姓甚名谁，是谁宫里的。
不过，这并不重要，她笃定了就是姬丹拿了玉佩，对方的话自然是一句都听不进去。
“不必了，有没有偷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若识相，就乖乖把玉佩交出来，然后向我磕头求饶，或许我可以考虑既往不咎。若还是死鸭子嘴硬，休怪我不客气！”
“真是颠倒黑白……”姬丹哭笑不得，觉得自己简直遇到了奇葩，“明明是你无礼在先，不分青红皂白打骂我的宫人，现在还好意思让我向你求饶？我已经表态，你若不信，那也是你的事。想搜宫也可以，前提是你有搜查令。话已至此，恕不奉陪。阿胡，我们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樊少使蛮横不讲理地扑上来欲掰扯姬丹的肩膀……
阿胡见状，本能地拦在姬丹身前想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她，却未料姬丹动作更快，抬手便抓住对方的手腕，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按住对方的肩头一拧。
樊少使吃痛，心有不甘的她下一刻忽然曲起膝盖顶向姬丹的腹部……


第167章 祸起萧墙
孰料樊少使还没来得及撞到姬丹的肚子， 姬丹先一步踩上她的脚，疼得她腿脚一软，彻底被牢牢制住， 动弹不得。
不光阿胡和其他宫女， 连同周围看热闹的宫人们看到这一幕都惊掉了下巴。
樊少使因其兄长的缘故， 自己也会些拳脚功夫， 这一点后宫中人尽皆知，再加上她一向刁蛮霸道， 连端华夫人都拿她没办法，只好听之任之，宫人们因此都怕了她，平常尽量敬而远之。谁都没想到，这么个娇纵惯了的竟然有朝一日遇上个更厉害的， 而且是那种平日里不声不响、一出手便一鸣惊人的狠角儿！
樊少使的胳膊被拧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嘴上依然不饶人：“你…你敢对我动手，我哥定不会放过你的！”
樊於期忠肝义胆、刚正不阿，没想到居然有个如此蛮不讲理的妹妹……
想到这里，姬丹严肃道：“我今日就替你哥好好管教管教你， 让你知道什么叫是非对错。”
被当作小孩子一般训斥， 樊少使脸上无光却又无力回击，手脚动不了但嘴巴还能动，于是她继续梗着脖子顶嘴：“你算老几啊！我哥都不敢这么教训我…… 啊！”
姬丹微微使力，她便痛呼不止， 嘴巴再也厉害不起来了：“疼疼疼……”
“道不道歉？”
“不！”少女那娇俏小脸儿由红变白， 也不知疼的还是气的，“我就不！”
姬丹又加了两分力度， 樊少使尖叫：“哇，胳膊要断了！”
姬丹仍一脸平静地重复刚刚的问题：“道不道歉？”
“好好，我道歉……我错了……”
“错在哪儿？”
“呜呜……不该嘴上不留德……”
“就这一样？”
“还有，不该打人……”樊少使眼中含泪，痛得哇哇大叫，不得已之下只好哭着服软。
千穗赶到的时候，眼前正是这一幕情景，吓得她愣在当场，好半天才回过神：“少使……？”
姬丹本不欲跟一个小女孩较真，若非对方出言不逊、言语恶劣，她也不会一板一眼耗到现在，不过对方已认错，她便不再追究，遂松手将其推开。
樊少使猝不及防，一个趔趄跌到千穗的怀里，面子里子全都没了，又气又羞的她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当众在千穗怀里大哭起来。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千穗赶紧轻拍她的背：“少使可有受伤？咱们快回宫吧……”
樊少使揉了揉眼睛，脸上的泪水弄花了妆容，活像只小花猫似的，闻言又吸吸鼻子：“怎么可能没受伤？我的胳膊都差点断啦！”说完，又丢下千穗，自己一个人捂脸哭着跑了。
“我们也回去吧。”姬丹摇了摇头。
今天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然而，说是闹剧也不尽然，看似是樊少使无理取闹，实则处处透着古怪。自己一向小心谨慎，那块玉是母后的遗物，自己从来都不会戴在身上，而且除了阿政和阿胡，并没有其他人见过。
可是那樊少使一口咬定与自己有关，且声称有不少人亲眼看到，听她的口气又不似作伪。
莫不是她受了他人的挑唆，前来阿房宫闹事？
若真的是挑唆，又会是谁？其目的是什么呢？
普通的后宫争风吃醋戏码，还是另有图谋？
姬丹觉得头疼，缓步登上台阶时，忽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全身的力气似在一瞬间被抽空。
“贵人！”阿胡大叫一声，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姬丹往后仰倒的身子，发现对方已人事不知，不由得大惊失色，“贵人您怎么了？！医丞！快传医丞！”
·
嬴政带着扶苏在校阅台上观看兵士操练，樊於期和赵高分别立于两侧。
校场内，将士们正在操演列阵迎敌。
扶苏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场面，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嬴政扶着他的肩膀，指了指眼前的秦军：“说说看，你看到了什么？”
“儿臣看到我大秦的兵强马壮，所向披靡。”扶苏眼眸透亮，说话时难掩内心激荡。
嬴政微微一笑：“你猜…父王看到了什么？”
扶苏摇摇头，父王的心思哪是他能猜得出来的。
嬴政缓缓地、一字一句说道：“寡人看到的是——天下。”
扶苏似有领悟……
这时，一名内侍一路小跑着上了校阅台，对赵高耳语了几句。
赵高脸色微微一变，接着一抬手：“知道了，你先下去。”
说完，他走向嬴政，低声道：“王上，端华夫人刚刚派人传了口信过来，说后宫里出了点事，急需您回去处理一下。”
嬴政脸一冷：“又怎么了？没看见寡人在忙正事么？！”
赵高面露难色：“据端华夫人说，是有宫妃恃宠而骄，在宫里寻衅滋事……”
话音未落，嬴政毫不客气地打断：“就这么点小事，还需要寡人亲自跑一趟？该骂的骂该罚的罚，这点事她自己都做不了主？凤印交给她是做什么用的！”
“王上息怒，只因事关王嗣和王上的新宠，实在兹事体大，端华夫人不敢做主……”讲到这里，赵高有意无意瞟了樊於期一眼，没了下文。
嬴政与樊於期皆听出了弦外之音，思忖着定是阿房宫出了什么事。
事关丹儿，嬴政一刻也不敢耽搁，于是便让樊於期留在这儿陪扶苏，自己立即动身回宫。
赵高紧跟在嬴政的身后，嘴角弯出一抹弧度。
·
端华宫内，樊少使跪在地上哭哭啼啼。
苦夏坐在上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其余众妃按照位分高低分列两侧，一个个皆噤若寒蝉，大殿内只听得到樊少使低泣的声音。
任她哭了一会儿，苦夏这才打破了沉默：“你还有脸在这儿哭？事是你惹的，人是你伤的，现在人家腹中的王嗣怎么样了还不知道……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樊家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听了苦夏的话，樊少使哭得更伤心了：“我哪儿伤的了她呀！她那么能打，我哪是她的对手？！我自己还被她拧伤了呢！”
说着，她委屈巴巴地撸起衣袖，给众人看她手腕上的一处淡淡的淤青。
杜七子掩袖笑道：“哟！照这么说来，樊妹妹你才是受害者，此刻在阿房宫里躺着的那位才应该跪在这里等着受罚了？”
此话一出，众妃也跟着窃笑，私心都觉得这樊少使蠢话连篇，到这地步了还不知悔改。
一向快人快语的白长使在一旁讲起了风凉话：“要我说呀，这事儿确实也不能全怪樊妹妹……”
樊少使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以为终于有个人替自己说几句话了，却不料对方又话锋一转：“俗话说得好——一山不容二虎。宫里已经有樊妹妹这只母老虎了，王上却还嫌不够，偏又从宫外领回一只更凶悍的。好好的后宫，原本用来绵延后嗣，相夫教子的地方，如今竟成了斗兽场。依我看，再这样下去，今后逢年过节也不必赏什么金银珠玉了，各个宫里发一件兵器，找块空场地大家伙儿操练一番。毕竟我大秦以武立国兴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王于兴师，修我戈矛嘛……”
这番话彻底将众人逗乐，不少宫妃忍不住笑了出来，原先凝重的气氛活络了不少。
苦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好了，说话注意点分寸。”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王上驾到”，诸人立刻纷纷起身行礼：“臣妾参见王上——！”
嬴政大步流星进了殿，苦夏将他迎到主位上坐下来，自己则随侍在一旁，又吩咐弦月上茶。
樊少使仍然跪着，见嬴政驾临，她越发战战兢兢，再不敢哭一声。
嬴政眉目冷峻，面色阴沉，也不曾看樊少使一眼，只问了苦夏一句：“究竟怎么回事。”
虽然是问，实则只是个陈述的语气。嬴政的意思很简单，他只要了解事情的经过，至于什么起因什么隐情，他现在根本不想听。
没有什么，比丹儿的安危更重要。
苦夏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大致禀报了一遍，末了，又添了句：“臣妾当时并不在场，也是听宫人们说的。”
嬴政淡淡地问了句：“可有人证？”
苦夏点点头：“事发时，在场的不光有阿房宫的宫人，路过的侍卫皆目睹了全部经过。臣妾已让知情者全数候于殿外，王上可以随时传他们进来审问。”
嬴政便抬手传了一名侍卫进殿，那侍卫将樊少使如何仗势欺人、寻衅滋事不成，然后被阿房宫的主子教训一通、哭着跑开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嬴政听了，不禁疑惑道：“照如此说来，樊少使固然无礼在先，但也并未伤到他人，那么人又是为何晕倒的呢？”
樊少使眼前一亮，忽然间的峰回路转让她心中欣喜又雀跃……她就知道，王上一定会向着她的！
就在这时，赵高的声音自殿门外传来：“王上，太医令求见。”
嬴政立马站起，一抬袖子：“传。”
夏无且快步走入殿内，正欲向他行跪拜礼：“臣参见……”
没等他说完，嬴政便急切地开口：“不必拘礼，快说情况如何！”
夏无且蹙眉回答道：“回禀王上，那位姑娘已有近三个月的身孕，只因近期忧思过度导致精神不振，再加上之前在与樊少使的争执中过度使用内力，从而动了胎气，才会忽然晕倒。”
一直暗暗观察着嬴政神情的苦夏也跟着装作关切地问道：“那现在人可好些了？”
“臣已开了几副药，暂时…没有大碍。”
嬴政自然注意到了夏无且的措辞……暂时没有大碍，也就是说以后还说不定。
想到这，他走上前去，看向樊少使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希望之光再度破灭，看着嬴政一步步朝自己逼近，少女面如土色，如蒲柳般纤细窈窕的身子此时吓得直颤：“不是的……我没有……”
她何曾见过这般冰冷无情的眼神，六神无主之下竟神思大乱、手足无措，以至于在君王面前自称“我”都毫无察觉。
“没有？”嬴政挑眉，略微俯下-身去，轻声细语仿佛初-夜时的柔声呢喃，“是没有找她的麻烦，还是没有打算对她的肚子出手？”
这两样，她都做了。可是……
樊少使哭着连连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怀疑，怀疑她偷了王上赏我的玉佩，气急败坏之下才……我并不知道她有身孕啊，王上！”
要是早知如此，她又哪里会如此冲动？！
“玉佩？是那块金镶玉吗？”嬴政边说边直起腰，命人将阿胡传进殿内。
阿胡进殿后，将姬丹的玉佩呈上。
“睁大眼睛看清楚了，是不是你那块。”
伴随着嬴政阴恻恻的语气，樊少使哆嗦着微微抬首，望向眼前的美玉。
这也是一块金镶玉，大小和形状跟她那块差不多，但玉质的成色和里面镶嵌的赤金则完全不同，严格意义上说，面前的玉佩其实更像是用金线将两块碎玉拼接而成的。
她跌坐在地，头上直冒冷汗，已是无言以对。
证据确凿，所有的罪责都将由她一人承担……
“臣妾知错，求王上……”
“开恩”两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嬴政便一巴掌对樊少使扇了过去。


第168章 貌合神离
嬴政这一巴掌出手极重， 且带了内力。
樊少使被打得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栽，紧接着喷出一口鲜血，脸上也随之留下一块红印。
众人骇然， 当即齐刷刷下跪：“王上息怒！”
“来人……”嬴政低沉的声音在偌大的殿内响起， 目光意味不明地看着倒地的樊少使， “把这个贱人打入冷宫， 没有寡人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两名甲兵一左一右将伤得不轻的少女架起， 直接拖了出去。
气氛将至冰点，后妃及宫人们跪了一地，人人皆惴惴不安，大气不敢出。
嬴政目光一偏，扫过苦夏头上那繁复华丽的珠玉， 开口道：“端华夫人身为后妃之首，掌管六宫却教导无方、治宫不善， 故罚俸半年，小惩大诫。”
“臣妾领命，谢王上宽恕。”苦夏伏地，行了个大礼。
她的态度还算诚恳， 嬴政的语气也缓和了些：“后宫诸事繁杂， 你又要照顾扶苏，难免有做的不周到的地方。以后就让心兰协理六宫，帮你分担一些。”
苦夏一愣，随即说道：“谢王上体恤。”
杜七子亦俯首答道：“臣妾领命。”
该罚的罚了， 该敲打的也敲打了……此时此刻， 嬴政心里牵挂的只有姬丹，也不知道夏无且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当然， 这里并不是适合问话的地方。
嬴政遂拂袖说了句“摆驾阿房宫”，夏无且与阿胡赶紧起身跟上，后面一大帮宫人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端华宫。
眼看王上已经离开，众妃总算是松了口气，感觉像是逃过一劫似的，一个个都半天没回过神来。
好在有惊无险，那作死的樊少使也受到了惩罚。
待众人散了，掌事宫女弦月才呼出一口气：“夫人好险，王上这次差点就迁怒于您了！”
苦夏踱回位子上，细细回想着刚才的一切：“罚俸半年倒也没什么，只是没想到阿房宫那位居然已经有了身孕。如此看来，那樊少使当真倒霉……”
“可不是么！”弦月回忆起刚刚樊少使被打的情景，不禁打了个冷战，“王上出手也真是狠！奴婢本以为樊少使就算做得再不是，王上也会看在樊卫尉的面子上轻饶了她，顶多禁足了事。没想到王上竟如此决绝，居然直接将其打入冷宫……不过这样也好，夫人的心腹大患解决了，又顺带着给了那民间女子一个教训，让她知道在这后宫里，无名无分的人再得宠，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只是代价大了些，倒让杜七子占了便宜。”
“说得没错，本宫之所以布下这个局，连带着本宫自己也算进去，为的就是让樊少使彻底失宠……”苦夏饮了一口已经晾在一边多时的茶，凉透的茶水微微带着苦涩，令她的神思愈发清醒，“她虽愚蠢，可她的兄长却是王上的心腹，而听父亲的意思，这些年来王上对我们王家的疑心似乎越来越重。若哪一日那丫头走了运，诞下王上的子嗣，凭着她哥哥的地位，她的孩子难保不会成为扶苏的威胁……所以哪怕冒点风险，为了扶苏，本宫付出些代价也是值得的。至于杜心兰，她本就是本宫的人，这些年也并无旁的心思，让她协理后宫倒也不打紧。”
弦月点点头：“夫人苦心，奴婢明白。”
说完，她意识到茶水已摆放了多时，怕是早已变凉，连忙起身重新换上一道热茶。
苦夏透过氤氲着茶香的水汽，默默望着漂浮着碧绿叶子的水里映出自己的倒影，似是在审视如今的自己。
七年过去，曾经那些诸如“陪伴君侧、为他生儿育女”的期望都达成了，但每次当她达成心愿之后，便会忍不住奢求更多的东西。
那一日被父亲训斥的狗血淋头，其实她也觉得自己变了——变得习惯于算计，习惯于明争暗斗，习惯于揣度人心。
刚沏的茶水，热乎乎的温度自茶盏的杯壁传入掌心与指尖，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凉意。
“弦月，你可知这是本宫第一次害人……”蓦地，苦夏喃喃道。
弦月被出其不意地问住，呆了半天才勉强应道：“夫人这么做都是为了扶苏公子，母亲哪有不为自己孩子打算的，这怎么能叫害人呢？”
苦夏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但愿吧……”
但愿，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
嬴政驾临阿房宫时，姬丹仍在昏睡着。
“寒若，她怎么样了？”嬴政坐到榻边，伸手抚上榻上人儿那略显苍白的小脸，目光不由自主移向对方的小-腹处。
那里还很平坦，看不出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一旁的女医寒若已施完针，向嬴政如实报告了姬丹的情况：“这位姑娘气虚体弱，胎象不稳，奴婢已施针为其固胎，接下来还需要长时间的调养。”
“那她何时醒？”嬴政难掩担忧之色。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就能醒来，正好安胎药快要煎好了，到时让她服下汤药就没事了。”
“你们好生伺候着，寡人和太医令有话说。”嬴政交代完，起身去了偏殿。
夏无且仍在偏殿候着，嬴政一看到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刚刚说的‘暂时无虞’究竟是什么意思？”
“禀王上，这位……这位姑娘身患一种极为罕见的弱症，在此之前似乎得到过某位名医的医治，已经好了十之八-九。然其体质终究不适合孕育子嗣，若强行受孕，则会对母体造成很大的负担……”讲到这，夏无且欲言又止。
嬴政皱眉道：“宫里那么多珍贵的草药，就不能给她补回来吗？”
夏无且摇了摇头：“虚不受补。为今之计，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尽量拖延。”
“拖？！”越听越不对劲，嬴政不由得失声，“能拖到几时？”
“依微臣的能力，拖到足月生产应该问题不大。”
“可临盆之时又该如何？”
“王上知道的，生孩子是需要体力的。姑娘体虚至此，又哪儿来的力气生产呢？”夏无且叹息一声，他已经道出实情，接下来就看王上如何抉择了。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低语着开口：“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臣医术浅薄，无能为力，到那时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若上天眷顾，则母子平安；否则便只能活一个，甚至母子俱亡……若到时真有个万一，保大还是保小就全看王上的了。”夏无且心一横，索性将最坏的情况都一股脑说出，让对方去决断。
原以为嬴政会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从而勃然大怒，却不想对方听完这些话后，竟格外平静，平静得让人以为他什么也没听到。  ”若寡人只想保大人呢？”然而，嬴政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夏无且的意料。
天家一向看重子嗣，碰到这种情况一般都是尽量保全王嗣，也有个别不顾事实情况要求母子皆保的，但保大不保小还是头一回见，更何况这姑娘只是个平民。
由此可见，王上对她确是用情至深！
夏无且定了定神，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接着说道：“王上若要这么做也……也无不可，只需备一碗避子汤即可。”
“那你现在就去准备吧。”
夏无且没想到嬴政竟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不过既然君王有令，他也只能照办。作为一名医者，这么做虽然有些不人道，但某种意义上也是为救人而行的无奈之举。
·
药很快煎好。
夏无且亲手将安胎药换成了避子汤，端给嬴政后，他便退了出去。
嬴政挥退了所有宫人，亲自端着碗走到床榻边。
“阿政，孩子……没事吧？”此时姬丹已苏醒过来，右手不由自主抚着自己的腹部。
刚才她虽然在昏睡，但意识还是有的，因此女医与嬴政之间的对话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之前为了扶苏之事两人闹了不开心，如今自己已有了阿政的孩子，不知阿政的气有没有消。
“有夏无且在，自然没事……”嬴政将她扶起，靠坐在床头，又拿起小勺将汤药轻轻搅了搅，再舀起一勺放在唇边吹凉，“来，我喂你喝药。”
“等一下！”姬丹突然开口道，“阿政，我有话要告诉你。”
“怎么了？”
“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质问你，更不该随意怀疑你……你，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
嬴政一愣：“上次？什么事？”
“就是上次在御书房，我和你为了扶苏而起了争执……后来才听人说了子婴的事，你连别人的孩子都设法保全，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孩子下狠手呢。”姬丹有些意外，难道阿政这么快就忘了？不过她也没把话说全，毕竟不能让阿政知道自己与扶苏私下会面过，否则恐怕又要平添许多风波。
“你知道子婴的事？”这句随口之言果然引起了嬴政的注意。
“我出门散步的时候，无意间听几个宫人聊天谈到的。”
嬴政也没刨根究底，只说了句“这些下人越发没规矩了”。
“阿政，你还没说你怪没怪我呢！”姬丹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哦，那件事啊……你不提我都差点忘了！”嬴政笑了笑，“我当时也有不对的地方，就当咱们俩扯平了吧。”
“我还有个小小的要求，你一定要答应我……”姬丹摸摸自己的肚子，眸光里尽是柔和与甜蜜，“待到孩子出生，就不要请乳母了，我想自己喂养。”
见嬴政半天没吭声，她以为对方不答应，赶紧解释道：“我一出生母后就不在了，一直被乳母抚养长大，所以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够被亲生母亲带大……你放心，我一定会很细心的！而且还有阿胡她们帮忙，一定可以照顾好孩子！”
“这些都是小事，你看着办就好。”
没想到对方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这时姬丹忽然又想起今日这场无妄之灾，便问道：“樊少使如何了？”
想到那个女人，嬴政便没有好脸色：“我已将那贱妇打入冷宫，她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什么？你直接将她打进了冷宫？”姬丹对这个结果很是诧异，“可樊少使是樊於期的妹妹，你这么做会不会……”
“她咎由自取，难道还怪我？”嬴政打断道，“即使樊於期向我求情，我也不会轻饶了她。”
“但我觉得这一切或许事出有因，樊少使曾提起别人亲眼看到我佩戴她的玉佩招摇过市……这个‘别人’到底是谁？会不会这宫中有人看我不顺眼，意图借樊少使之手对我不利？”姬丹不由得忧心忡忡，如今的自己无名无分还怀有身孕，而黄金台那边的监视一直也不曾放松，目前进退维谷，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阿政了。
“这件事我会派人留意着，你无须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赶快趁热把药喝了吧。”嬴政说着，将勺子递到姬丹嘴边。
姬丹微笑着点点头，乖巧地张开嘴……


第169章 心灰意冷
苦涩的药味入鼻， 姬丹忽而一顿，两眼望向碗里深色的药汁：“这是什么药……”
嬴政语气温柔：“安胎药啊……怎么了，是嫌太苦了喝不下吗？要不， 喝完再来点蜜饯？”
“我自己来。”姬丹从被窝里伸出手。
嬴政犹豫了一下， 还是将碗递了过去。
姬丹接过， 对里面的汤药盯了片刻， 突然将碗捏碎，药汁顿时流了一床， 弄脏了那鸳鸯戏水的被面。
姬丹手握一片碎陶片抵在自己的咽喉，双眸盈满泪水，痛苦不已地看着面前挚爱的男人，那个曾经与自己几度同生共死的男人：“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掉孩子？！”
姬丹从小接受黄金台的特训，嗅觉与味觉皆异于常人， 一闻便知这是什么汤药……
宫中尔虞我诈之事众多，为了恩宠、地位和荣耀而戕害他人子嗣的并非没有，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阿政居然想要亲手杀死他们的孩子。
嬴政吓得退了几步，生怕她做出过激行为：“丹儿你别激动……你听我说，这孩子若继续留着，你的身体会越来越差， 即便拖到足月生产， 临盆时也会凶险异常。到那时不光你有危险，孩子也未必保得住！”
“所以你就想打掉他？！你就只顾你自己不顾我了吗？你可知，我早已过了及笄年华，身子又一直不好， 能怀上这个孩子是多么的不易？若我饮了这碗避子汤， 不光是这一胎，以后……以后也不会再有孩子了……”
姬丹的声音里明显带了哭腔， 嬴政听着亦是心痛不已，但他仍然试图劝说：“没事的，我只要你……只要你好好的，我不在乎有没有孩子。”
听了她的话，姬丹心中更是悲凉：“是……你当然不在乎，因为你有很多孩子，而我没有！为了你的一己私欲，为了让我能陪在你身边，你竟对我们的亲生骨肉下此毒手！阿政，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这般自私……”
其实嬴政并非不想要这个孩子，那可是他和丹儿的骨血，是他们俩相濡以沫的所得，如此来之不易，自己又怎会不期盼这个孩子的出生降临。
然而当得知这个孩子会危及丹儿的性命，他便毫不犹豫地舍一保一，他的丹儿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事……原以为对方能够理解他，然而嬴政不曾想到的是在爱人眼里，自己竟是这般不堪！
“我自私？”嬴政指着自己，灼灼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受伤，“我自私到为你挡剑，自私到曾经对你毫无防范，自私到经历种种还对你以前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
往昔是扎在他们二人内心中、永远无法消弭的刺，此时提起，姬丹更加心如刀绞：“我承认，是我对不住你……你若还是恨我，待我生下孩子便随你处置。但如果事关骨肉，我便一步不让！
见嬴政脸色越发难看，她又道：“自然，你是王，你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打掉这个孩子，我也无力阻止。只是我敢保证，没了这孩子，我绝不独活！你若是只想拥有一具冰冷的尸体，就尽管动手好了……”
嬴政彻底被姬丹这句话伤到了，忽然间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别说得到什么回报，连对方的心仿佛都没能焐热一点：“好，随你便！你以后是生是死听天由命，我再不过问！”说罢，拂袖转身。
姬丹松了口气，手中的碎陶片掉落，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和指腹被锋利的碎片割伤，血还在流，滴落在白色的衣袖上，点点猩红。
嬴政背对着床榻，逆着光的身影定格于姬丹的视线，耳边响起低沉的、宛若受伤的喃喃：“就在不久之前，你还会不顾自己的安危执意与我同生共死……不曾想才过了数月，你就为了旁人对我以命相挟。”
“那是我们的孩子，怎能说是‘旁人’？”姬丹无法理解嬴政的想法，现在的她只想尽一切可能保住自己腹中的小生命。
嬴政扯了一下嘴角，只因他背对着姬丹，因此对方并未看到他凄冷的笑容：“明白了。”
世上哪有母亲不喜欢孩子的……可为何母后就是不喜欢自己呢？
原来无论何时何地，自己都是被抛弃的那个！
姬丹刚收回视线，却看见嬴政突然折回，朝自己缓步走来，俊美的面庞隐现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模糊了眉眼，朦胧了笑意。
“你想干什么……”感觉到不对劲，手无寸铁的她想再拿起那碎片，却为时已晚，嬴政已一脚将那掉在地上的碎陶片踢开。
“我在想……若没了这孩子，你会不会对我更好一点？”嬴政幽幽说着，微微倾身，高大的身影压了过来，狼一般的目光注视着床榻上因惊慌而不断向后退缩的人儿，就像在俯视着无路可逃的猎物。
“不要……不要……”姬丹惊恐地推拒着、哭求着，嬴政却充耳不闻。
这般粗暴的动作是她从未见过的……她害怕，恐惧得无以复加，只是本能地试图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腹部，然而她越是慌张便越是方寸大乱，轻而易举便被对方捉住了手腕。
“求你放过他……不要……啊！”伴随着姬丹的惊叫，一声裂帛，中衣被嬴政从中间大力地撕开，脖颈、肩膀乃至胸口都袒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荆轲蛰伏于屋顶上，屋顶处的瓦片已被揭开一小片，宝剑微微出鞘，剑身反射出的寒芒照亮了屋内昏暗的一角……
屋子里的动静他看得一清二楚，同样，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嬴政继续这般，他便飞身入屋，一剑了结了对方！
蓦地，嬴政的动作戛然而止，只因他看到了姬丹眼角的泪花。
那一滴滴泪珠仿佛滴在了心上，烫得他一怔，恍惚间好似看见儿时的自己受伤之时，那小人儿也是这样啜泣不止……
于是，所有自私与狭隘的想法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终究还是舍不得舍不得她黯然神伤，舍不得她流一滴眼泪。
嬴政缓过神来，定定地看着仍在低泣的姬丹，尽管心里不停地暗骂自己刚刚太混蛋，然而嘴上依然不饶人：“女人多得是，我又何必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说完，他佯装一副败兴的样子，悻悻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胡正好迎面走来，一眼瞅见嬴政黑着脸的样子，心里一惊，赶紧行了一礼。
嬴政仿佛没看到她一般，径直出了宫门，坐上轿辇，离开了阿房宫。
阿胡慌不迭回了寝殿，却见姬丹双眸无神地靠坐在床榻上，被子丢在一边，衣衫不整，头发凌乱，令她更为吃惊的是对方的衣襟破了一大块，明显是被撕破的。
“贵人，您没事吧？！”阿胡急忙上前，紧接着又发现姬丹的手也破了，“您的手怎么流血了？！奴婢马上去叫医丞！”
“不必，我不要紧……拿块纱布包扎一下就行了……”姬丹空洞的眼睛恢复了些许神采，情绪却依旧低落，“顺便再去给我拿件衣服吧。”
阿胡很快将东西取来，还打了一盆水，然后开始帮姬丹处理伤口，她在遇到姬丹之前多番遭人毒打谩骂，身上曾落下伤痕无数，是以做这些手到擒来。
姬丹任由她动作，思绪却早已不在此间。
屋顶上的暗卫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夕阳的余晖均匀地遍撒在一片片屋瓦上，偶尔传来几声秋蝉的鸣叫，安静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
荆轲只身一人进了一片不知名的树林，剑气扫过，枯枝落叶被席卷而起，高高飘扬在半空中，又被巨大的内力碾成齑粉……
仰天发出一声痛苦的高喝，惊起无数的飞鸟。
紧接着，荆轲又将手中长剑用力插向地面，地表随之向前延伸开一条裂缝，眼前的巨石瞬间炸开！
他就这样无谓地发泄着、悔恨着，遇树就捶，遇石就砍，不消一刻，方圆一里内的树木便倒伏了一大片。
他从未像今日这般痛恨自己的无能，空有一身绝世武艺却无法保护倾心之人，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步步落入陷阱、跌入深渊，甚至连他自己都成为了帮凶……
若非因为自己的怯懦和自以为是，少主不会被算计和逼迫至此。他本可以在知晓螟蛉计划的那一刻带少主远走高飞，可他终究没有这样做，只因他还是畏惧黄金台势力的强大，怕仅凭自己一人之力无法与之抗衡，更无法护她周全。
但如今看来，还不如当初拼死一搏，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至少少主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荆轲发泄了一会儿，略为平复了心神。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已经快黑了。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居然离开少主半个时辰，今时不同往日，以前至少青莞还在，可如今少主身旁除了他，便再无旁人了。
更何况现在是少主最脆弱、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
想到这，荆轲立即施展轻功，朝阿房宫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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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全心全意
晚膳是清淡的米粥， 阿胡亲自用小火熬的，每一粒米都煮开了花，稠度适中， 外加几样酸爽的开胃小菜， 光是看着就食指大动。
姬丹右手受了伤不方便， 阿胡便一勺一勺喂她吃。
吃了小半碗后， 见姬丹神情还算平静，阿胡便将心里头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贵人， 奴婢虽不知您和王上之间究竟怎么了，但奴婢看得出，王上对您是极为用心的……”
“他对我，确实是全心全意。可是……”姬丹后面的言语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总不能告诉对方阿政为了留住她， 竟想杀死他们的孩子吧。
“奴婢愚钝，不懂那些风花雪月、人间情爱， 可深宫中的生存之道奴婢多少知道一些……贵人现如今有了身孕，而宫里人心难测，能依傍的只有王上了。若您被王上冷落，那么诸如樊少使这样的闹事者难保不会源源不断找上门， 就算您不为自己考虑， 总要为腹中的公子考虑吧……贵人可知，今夜王上留宿在何处？”与姬丹相处得熟稔了，阿胡常常直言不讳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旁观者清，她又怎能看不出来这两人对彼此是真心相待？！既付出了真心， 又何苦这般互相折磨呢？
姬丹一顿， 呆呆地摇了摇头。
“王上去了冷宫。”阿胡纠结良久，终于决定将实情告诉对方， 同样也是希望对方能够尽早认清现实，尽早振作。
姬丹愣住，旋即陷入了沉默。
“贵人想必已经明白王上这么做的原因了，樊少使与您起了冲突被关进冷宫不到一天，王上这时候突然又去宠幸她，很明显就是做给您看的。”
“随他去吧……”姬丹轻轻叹息了一声，“我累了，实在不想再为这些而徒增困扰了。”
看到对方露出倦意，阿胡也只好到此为止，遂上前扶人在榻上躺倒，盖上丝被，临了才轻手轻脚地将碗碟撤走。
姬丹正昏昏欲睡，突然听到敲窗户的声音，此时寝殿内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警觉地掀开被子起身，姬丹一打开窗户，便发现一个黑衣人站在面前。
借着月光定睛一看，竟是樊於期！
“怎么是你？”姬丹不禁诧异道。
樊於期罕见的一身夜行衣打扮，看起来似乎很着急但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听说，你怀了小政的孩子……恭喜你了……”
姬丹垂眸片刻，接着开口道：“你我是旧识，就不必拐弯抹角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夤夜前来又穿着这身，应该不止是为了道我有孕之喜的吧？”
既然对方直截了当，樊於期也就开门见山了：“我下午的时候偷偷去过冷宫一次，事情的经过我也都大致了解了……此事确实是小妹做得不对，但请你相信，她绝非有意要害你，她也不知你腹中有王嗣。小妹固然任性了些，但她人不坏，这一点我这个做哥哥的可以保证。”
姬丹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你是来为她求情的，你希望我放过她，对不对？可你应该知道，将她打入冷宫的人是阿政，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消息。”
“这些我都明白，但你毕竟是小政的心上人。若你能在他面前替小妹说说情，想必小政也会听得进去。待小妹出来之后，我一定让她当面向你道歉。”樊於期本不愿轻易求人，然而事关自己的亲妹妹，人到低头处不得不弯腰，纵然他现在仍对姬丹抱有怀疑，也只能拉下面子。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已失宠，在阿政面前怕是也说不上什么话了……”
“怎么了？”他吃了一惊，对方的回答俨然出乎他的预料。
姬丹并未正面给予他解释：“阿政今晚去了冷宫，如果不出所料，你妹妹明天就可以被放出来了……时候不早了，待会值夜的宫人就要过来，你赶快走吧。”
樊於期虽不甚明白姬丹话里的个中含义，更想不通嬴政为何在重罚了自己妹妹的情况下又跑去了冷宫，但他最终还是选择听从了姬丹的话。只因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亦相信姬丹的为人，相信对方即使不愿帮这个忙，也断不会用失宠这样的借口搪塞自己。
更何况对方确实说得对，他此番可是悄悄从扶苏那儿溜过来的，待得越久越容易出岔子。
樊於期走后，姬丹又没了睡意，遂披衣起身去庭院里逛了片刻，回来的时候也没让阿胡她们跟着。
毕竟是从黄金台出来的，姬丹的夜视能力一直不错，尽管房内并未点灯，她却轻车熟路地推开门，然后打了个哈欠，像往常一样将外衫准确无误地挂在架子上，紧接着走到床前，一下子拉开床帐。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令她险些叫出声——床榻上蹲着个黑漆漆的人影！
姬丹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出拳击向面前的黑影，然而对方动作更快，电光火石下她的腕部被扣住，与此同时脊椎一麻，竟是被点了穴！
“嘘……少主莫慌，是属下。”听到是荆轲的声音，姬丹这才松了口气。
荆轲又迅速解开她的穴道，在一片黑暗中搭上她的脉息。
“你在这里干什么……”
姬丹欲挣扎，却听荆轲低声道：“属下只想了解一下少主的身体状况，但没想到少主的身体虚弱至此。以往属下离您十步之内，您就能发现。可如今只隔着一道帘子，您却丝毫没有感知到属下的存在。”
“我有了身孕，内息紊乱，功力已不及平日的三成，否则又怎会被阿政……”姬丹只说了一半，后面的情形太过难以启齿，她也实在说不出口，何况荆轲也看见了。
“属下万万想不到嬴政会做出这等禽-兽之举，少主怀的是他的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为何要那么做？”讲到这里，荆轲眼睛里冒火，右手紧攥着拳。
姬丹微低着头：“想来应是他的身世对他的打击太大，无论庄襄王还是吕不韦都没有对他尽到过一点父亲的责任，相反只是把他当作自己的棋子，加上赵太后的所作所为……若换成是我，只怕也会心寒。所以，阿政才会在亲情上、尤其是父子感情上比常人要淡很多。”
“那…少主打算怎么办？”听到姬丹字字句句无不是为嬴政辩解和开脱，荆轲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都这样了，还护着他……
“我不止一次想过，若真有一天被逼上绝路，我便向他坦诚一切。哪怕他恨极了我，哪怕他一怒之下杀了我……可现在我真的不敢这么做了，我怕他有朝一日得知真相，会以伤害孩子的方式来报复我。”每每思及往后，姬丹便悲从中来，似乎自己咬着牙苦苦挣扎了这么久，却仍然看不到一丝希望。
末了，她只能摇头苦笑：“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是属下无能，置少主于此等两难又危险的境地……”对方那一抹凄苦笑意刺痛了荆轲的双眼，他禁不住想起今日偷听到的夏无且与嬴政的谈话，更是心痛难忍。
是的，暗卫本无情无心之人……然而他的心从未像此刻这般疼痛，仿佛有什么极为珍视的东西正在失去，自己无论怎样努力却始终留不住。
“你不必自责，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姬丹这话并非完全出于安慰荆轲的心理，这也是一句真心话。
药虽然是荆轲递的，可即使没有那药，自己怀上孩子也是迟早的事。更何况螟蛉计划的前提是她和孩子都必须好好活着，而如今这样的局面恐怕亦是哥哥他们始料不及的。
黄金台千算万算，到最后也没有算到她的体质并不适合生育。
晚膳后她独自一人静坐时想了很多，倘若自己这一遭没挺过去，倘若阿政到最后也不知道实情，倘若自己能够舍命保下这个孩子……到时候哥哥的算盘落空，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只是不知如果自己真的去了，阿政又会如何对待他们的孩子。
荆轲的话适时地将姬丹的思绪拉回：“少主无须思虑太多，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法子的。请少主坐下，让属下帮您运功调息。”
姬丹点了点头，过往遭受的种种以及长久以来的精神压力令她倍感疲倦无力，依言伸出没受伤的左手与荆轲合掌相对，闭上眼睛，任凭自己放空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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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见缝插针
纱帐自上而下垂落， 狭小的空间内，两人相对着盘腿而坐，一股股真气如同暖流一般自荆轲的掌心缓缓注入姬丹全身， 深入四肢百骸， 最后汇聚到丹田处， 腹部原本冰凉滞涩之感随即减轻了不少……
被荆轲引导着将内力在全身过了一遍， 睁开双眼时，姬丹感觉之前的倦怠一扫而空， 浑身舒畅而轻盈，再看向面前，却发现荆轲汗如雨下，气息也远不及往常那样深沉均匀。
“运功调息太耗费内力，若非必要， 以后还是尽量少做吧。况且我的身子我最清楚，连夏无且都束手无策， 你就莫要白白浪费自己的精力了。”
姬丹话音刚落，荆轲立刻开口：“少主这是说的哪里话，只要能让少主觉得舒适些，属下做得再多也是值得的……已经很晚了， 请少主珍重， 属下先行告退。”
说完这一句，他便起身跳出窗外，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一般飞上屋顶。
深夜时分，宫中除了轮班巡逻的卫兵， 这个时候基本没有什么人在外面晃悠。
荆轲准备在附近找一棵枝叶茂密的树， 然后靠在上面睡一觉。
刚才在运功过程中确实耗力不少，即便内力深厚如他， 也需要好好休息。
荆轲望向西宫门处的一棵高大柏树，觉得正合适，而且离阿房宫不远，有什么情况他也看得到。
刚要用轻功飞上树，却听到下面传来脚步声，低头一看，原来是赵高和他的两个随从正沿着东面的小径朝自己这边走来。
荆轲赶紧闭息，同时藏匿于暗处。
若在平常，按他的身手完全不必藏身，然而刚刚为姬丹输送了太多内力，气息不稳的情况下难保不会被高手发现行踪。
“赵府令，这么晚了去冷宫干什么？那地方一年到头也没人去啊！”其中一人边走边问道。
“王上去哪儿，咱们就得去哪儿候着。王上今夜留宿在冷宫，咱们就得提前把轿辇备好了。冷宫离章台宫可不止三五步，要是耽误了王上早朝，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掉？”赵高走在前面，不咸不淡地回了句。
三人步行至一处宫门前，这时耳畔突然传来“啪——”一声，赵高立即警觉地停下脚步。
身旁的两个随从也听见了声响，不由得四处张望：“刚刚是什么声音？”
赵高仰头对宫殿的屋檐上扫了一眼，继而收回视线：“约摸是只猫。看来近日你们越发懒怠，旁的也就罢了，宫里头连野猫都出来了，若是冲撞了圣驾可如何是好。”
那两名随从连连点头称是，表示明天一定着手去办。
待那三人走远，荆轲从屋脊后闪出，望着赵高离去的方向，微微皱起眉头。
·
冷宫一如其名，阴冷潮湿，缺乏人气，连睡觉盖的衾被都带了些许潮气。
天还未亮，嬴政便在这微湿的凉意中醒来。
樊少使侧卧在一旁，小鸟依人似的依偎在他的枕畔，睡得正香，一件薄如蝉翼的亵-衣松松垮垮套在身上，一只玉臂环住君王劲瘦有力的腰。
约摸也觉得有些冷了，她不自觉地往嬴政这边靠拢，小脑袋还朝对方那温热的胸膛上蹭了蹭。
嬴政忽略这无意识的撩拨，将樊少使的胳膊从自己身上轻轻拿起，再轻轻放到一边，然后将被子掀开一角。
赵高已经与两名贴身侍从在门外等候，此时见君王已起床，立即进来伺候。
嬴政指了指仍在熟睡中的樊少使，示意他们动静小点。
赵高立马点头，那两人也随之将打理的动作放得更轻。
草草洗漱完，嬴政由宫人服侍着换上朝服，一出门便看到自己专用的轿辇停在冷宫的围墙外。
“不知樊少使醒来后，王上打算如何安排？”
嬴政刚准备坐上步辇，赵高突然间的发问让他禁不住脚步一顿，回身时却听赵高又说道：“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更何况是冷宫，奴才还以为樊少使这一去，这辈子都出不来了呢！”
“怎么，你觉得很意外？”赵高那种卑躬屈膝的语气令他厌恶，但对方语意里明显的拜服也令嬴政满足。毕竟能让赵高这种绝顶奸滑又透顶精明的人完全意想不到，多少还是有那么点成就感的。
赵高在一旁点头哈腰：“天意难测。王上贵为天子，天子的举动岂是奴才能够揣测的。”
“这几年你别的本事不见长，溜须拍马的功夫倒越来越精湛。”
对于赵高这样的奴才，嬴政不屑归不屑，可是这种人还得用，甚至必要时得重用。樊於期、王翦之流固然忠心，但忠心之人未必可控，未必易控。
“论本事和功绩，奴才自是一样都比不上樊卫尉，唯一能做的也只有为王上尽心尽力……”嬴政刚想到樊於期，赵高此刻不知怎么的也有意无意在他面前提到此人，“不过……”
讲到这，他忽然压低声音：“昨儿个傍晚，樊卫尉去了冷宫。”
“哦？此事当真？”一听到这句，嬴政眉心一动。
赵高见机继续说道：“奴才亲眼所见，绝不会错。樊卫尉大摇大摆地进了冷宫，如入无人之境。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兄妹情深，樊少使被打入冷宫，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心急如焚。再加上守卫宫禁的人都是他的手下，自是无人阻拦。樊卫尉忠肝义胆，看在他是初犯且又为国效力多年的份上，王上就莫要怪罪于他了。”
赵高这个人不光擅长揣摩心思，说话也相当有技巧。樊於期擅自去了冷宫是不假，但他是悄悄溜进去的，并未惊动任何人。
然而赵高很清楚，嬴政所在意的并非樊於期怎么去的，而是对方明知故犯。
无论如何，樊於期偷偷去冷宫是铁打的事实，在基本符合事实的基础上，他添点油加点醋，再假惺惺的一番说情，必然能引起嬴政的不满。
看嬴政的反应，他的目的应是达到了。
此时轿辇已出了冷宫那条偏僻小径，前方便是杜七子居住的兰舍。
“听闻杜七子住处周围的草木花圃皆由她一人打理，平常没怎么注意，今日路过，果真是别有一番情致。”
赵高本以为自己这招见缝插针甚是高明，嬴政就算不对樊於期惩处，至少也会斥责几句，却没想到对方话锋一转，又扯到别的宫妃身上去了，樊於期之事却只字不提。
赵高的话头开了一半，甚是尴尬，不过转念一想，按照嬴政以往喜怒不形于色的脾性来看，他此时选择岔开话题，便是真的发怒了。
“难得王上有这闲情雅趣，不若就在杜七子这里用早膳吧。”赵高嘴上低三下四地说着，心中不由得暗笑，却不知背后的嬴政正用鹰隼般的目光注视着他。
“甚好。”


第172章 公平交易
在兰舍匆匆用了早膳， 嬴政便赶往章台宫上朝。
忙活了一天，待他批完奏报出来时，早已过了戌时。
“王上今夜是去兰舍看杜七子吗？”一个小内侍亦步亦趋地跟在嬴政身后问道。
“自然。寡人早膳时便与她说好了的， 君无戏言。”
小内侍点头， 指挥抬轿辇的宫人往左拐上大道。
没想到， 坐在步辇上的嬴政突然开口：“怎么走的是这条路？”
小内侍连忙答道：“回王上的话， 走宫中的大道确实是绕了一截路，但是这里路况更好， 且在夜间道路两旁都有宫灯照明。”
“还是走小路吧。时辰也不早了，抄近道快一些，不要让杜七子等太久。”
听到嬴政三句话不离杜七子，内侍赶紧走上前让宫人们掉转方向，同时心里不禁感叹君王的心思真是令人摸不着北， 昨天刚刚把樊少使打入冷宫，不料晚上就跑去把人宠幸了， 今早便放了出来……君王临幸冷宫，这可是秦宫里的头一遭啊！
本以为这樊少使一朝复宠，后福不浅，想来今夜应当还是她侍寝， 岂料王上转头又说要去杜七子那儿……
看来赵府令说得对——王上的心思你别猜， 猜来猜去也想不明白。
小内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嬴政忽然又说了句“停”，宫人们立马停下脚步，稳稳地放下轿辇。
“此处风大， 王上不宜久留。”内侍赶紧出言提醒， 同时暗暗自责怎么没带件披风出来。
“无事……”嬴政端坐于步辇，抬手道， “去把阿房宫的掌事宫女叫过来，寡人有话要问她。”
小内侍如梦初醒，原来他们走到了阿房宫门口！
所以说，刚才王上执意走这条偏僻幽静的小道并非图个近，而是顺道可以看看阿房宫那位？
可问题是，王上也没进去啊！
阿胡很快过来，俯身朝嬴政行了个礼：“不知王上驾临，请王上恕罪。”
话虽如此，但这一刻她却十分高兴……果然，王上心里终归是最在乎贵人的！
然而，嬴政接下来的话则无异于泼了一盆冷水：“寡人只是路过，无须接驾。”
希望一下子落空，阿胡的笑容当即凝固在了脸上，却听嬴政不咸不淡地问道：“她今日饮食如何，睡眠如何？”
阿胡敛去失望的心绪，平复语气后一一作出回答：“贵人仍旧食欲不佳，但今日逼着自己多用了一碗米饭，晚膳后说身体不适，早早就歇下了。”
谁知刚说完，嬴政便“噌——”一下从轿辇上站起，三两步走到阿胡面前：“身体不适为何不请医丞？寡人不是安排了夏无且为她诊治吗？”
阿胡的头垂得很低，语气却淡定得很：“贵人说这是孕妇的正常反应，太医令日常事务众多，不能总是麻烦别人。”
“荒唐！”嬴政袖子一甩，面色甚是难看，“治病看诊乃医丞职责所在，怎么能说是麻烦？！她现在有了身子难免犯糊涂，你们这些做奴婢的难道也跟着犯糊涂？！”
“奴婢知罪，奴婢该死。”阿胡嘴上老老实实认罪，内心却在盘算着若能让王上心疼，别说自己认个错，挨顿板子也值了。
“以后她若再有哪儿不舒服，你直接去找夏无且便可，万不能再由着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胡，嬴政轻声叹息，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在这里训斥一个下人，便挥挥手让对方回去。
阿胡遂跪拜谢恩，起身时宫人们已抬起轿辇，走在前面的内侍不时催促着：“快，杜七子该等急了……”
·
杜七子其实一点都不急，嬴政下了轿辇，步入兰舍时，她正扛着一把精巧的花锄蹲在花间培土，围墙外是她自己扎的一圈篱笆。
嬴政看她干得起劲，便示意宫人们不要出声，自己则缓步走到对方身后。
好奇地观察了一会儿，然而并未看出什么名堂，他觉得无趣，便开口道：“这些都是下人做的，你费这个力气干什么？”
杜七子正准备拿剪子修剪枝叶，猛然听见背后有人说话，惊得一转身，见是嬴政在身后，连忙行了个礼。
“是不是等寡人等得急了，没事做才干这些杂活来打发时间？”关上寝殿的门，嬴政一边任由杜七子为自己倒茶，一边随口问了句。
“王上这话说的！”杜七子轻笑，“端茶递水也是下人干的活儿，臣妾既然能侍奉王上，为何就不能侍奉自己心爱的花呢？”
“把寡人同那些花花草草相提并论，你胆儿够大的呀！”嬴政批了一天的奏章，几乎没怎么喝水，此时早已口干舌燥，灌了几大口清香润喉的菊花茶，先前嘴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一扫而空。
杜七子抬眸，清秀的眉眼在灯下平添了一丝妩媚：“那王上打算如何罚臣妾？”
嬴政将茶盏往旁边一搁，瞟了一眼杯底的菊花和莲心：“看在这茶水甘甜解渴的份上，就不罚你了……还像往常我来你宫里那样，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杜七子点头，坐在烛灯下继续忙她的针线活，嬴政则找了些书籍，斜靠在软榻上看书。
两人果真各忙各的，气氛却出奇的平静祥和。
过了一会儿，嬴政把书丢在一边：“你这儿的书怎么这么难看？不是讲养花养草的就是讲药理的，寡人也看不明白……”
杜七子“噗嗤”一笑：“臣妾宫里的藏书当然是臣妾平日里看的，王上爱看的都放在甘泉宫了，臣妾这里可没有。”
嬴政对于偶尔的打趣，倒也不生气：“以后记得备些寡人喜欢的书籍。”
“好……”杜七子刚应允，接着又想起了什么，“就是不知王上平常爱看什么书。”
看着对方一副乖巧讨教的模样，嬴政有些哭笑不得：“别人都想方设法投其所好，恨不得变成寡人肚子里的蛔虫。你倒好，从来对寡人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杜七子专心致志地绣花，头也不抬一下：“王上对臣妾不也如此么。说句大不敬的话，王上不喜欢臣妾，臣妾也从未将您放在心上，我们俩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除了孩子之外，再无任何瓜葛。”
嬴政点了点头：“说得有理，其实大多数宫妃都抱着差不多的想法。寡人许她们以及她们的家族富贵荣华，她们为寡人绵延子嗣，说白了都是互相利用，公平交易。只是这偌大的后宫之中，也就你敢说这个大实话。”
“可偏偏王上就是愿意听臣妾的大实话。不过王上刚刚说到‘公平交易’，臣妾却认为未必皆是如此。”
“哦？”嬴政挑眉，不由得凑近杜七子身旁，“说来听听。”
杜七子针线不停，转眼间一朵金灿灿的秋菊经她的巧手跃然而出：“王上的所作所为对于阿房宫的丹儿妹妹而言，就很不公平。她如今有了身孕，可王上连个册封礼都不给，昨夜更是去冷宫临幸获罪宫妃，王上敢说此举不是故意气她吗？”
“眼睛够毒的……”嬴政干脆在杜七子身边坐下，看她低头绣花，“宫里人总说端华夫人冰雪聪明、善解人意。可依寡人看，论起聪明劲儿来，她不及你十中之一。”
“王上过誉了。端华夫人乃是将军府的大小姐、上将军的智囊，自幼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臣妾不过是一介女医出身，怎比得过人家呢！至于端华夫人为何不能体察圣意，那是因为她对您还抱有幻想，不愿面对现实罢了。”杜七子继续口无遮拦，只因她知道嬴政听惯了后宫众人的阿谀奉承，此刻只想听实话，索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嬴政迟迟未发一言，估摸着他是无话可说了，于是杜七子继续刚才的话题：“王上还没回答臣妾，为何对丹儿妹妹如此不公平呢。”
嬴政无可奈何地一笑：“如你所见，我们的确闹了些别扭。但你有句话说得不对，寡人唯独对她抱以真心，不是交易。”
听了这话，杜七子相当不以为然：“原来是王上在别处受了气，才想着要扳回一城。可怜我们这些人，平日尽心尽力侍奉您不算，还得陪着您演这一出出的戏。”
嬴政一副没心没肺的口气：“对，你们不演也得演。”
“演！臣妾陪您演就是！不过丑话说前头，女人嘛，晾一晾倒也无可厚非，但别把戏演得太过。丹妹妹如今的身子可经不起……”谈话间，杜七子的刺绣已经完工，举起来递给嬴政，“王上觉得，臣妾绣得如何？”
“蜀女的绣艺果真名不虚传！论女红，后宫中若是你自称第二，恐怕无人敢称第一了。”嬴政只略微瞧了一眼，便被那活灵活现的花儿吸引了目光，隔着布料仿佛都能闻到淡雅的花香。
“既已绣好，那便早些歇息吧。”说完这一句，君王起身走向卧榻。
“是。”杜七子扯出一抹笑意，低头吹灭了蜡烛。


第173章 君王恩宠
“贵人什么时候起来了？”阿胡回来时看见寝殿亮着灯， 一推开门，只见姬丹不知何时已披衣下床，坐在灯下， 手里似乎正拿着针线缝缝补补。
“左右睡不着， 便起来试着学点针线活儿， 结果发现自己实在笨手笨脚， 折腾半天也只弄出这么个四不像。”姬丹唉声叹气，又一脸苦闷与无奈。
阿胡凑近一瞧， 但见一块月白色的布帛上用丝线绣了个长长的、弯弯曲曲宛若蜈蚣似的爬虫，淡金色的身子透着微微的黑，乍看之下有点渗人，针脚粗细不均，一看就是初学者的手笔。
“贵人打算绣什么？”对那布帛瞅了好一会儿， 阿胡也猜不出那究竟是个啥。
“我想绣一条腾云驾雾、翱翔九天的龙……”姬丹边说边翻出桌案上几本关于各式图案绣法的书籍，“你看， 连这方面的书我都找好了。可研究了很久仍不得要领，明明是照着这个图样和步骤来的，却绣成这个样子……阿胡，我是不是太笨了， 根本不是这块料啊？你一定要说真话， 莫要哄我！”
阿胡不禁回想起这半个月以来，姬丹没事便捧着一卷书看得认真，有时候还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谁都不让进去。她一直觉得对方在暗地里悄悄忙活什么，却怎么也没想到是在学刺绣， 而且想绣的是一条龙……
想到这， 阿胡立马反应过来：“原来贵人想为王上亲手制一样绣品啊！奴婢还以为，您打算自己为尚未出生的小公子做衣服呢。”
听了她的话， 姬丹如水般柔和温情的眸光里流露出一丝惭愧和歉疚，情不自禁地抚上仍一如既往平坦的小腹：“宫里技艺精湛的绣工比比皆是，我目前的手艺还是算了吧……等我水平练得高了点，再为孩子缝制新衣。”
“所以贵人就拿王上的东西来练手？”阿胡笑着接过布帛，捏了几下针脚，“贵人应是从未做过针线活吧……”
姬丹老老实实点头承认，别说刺绣，她之前连穿针引线、缝补衣服都没碰过。
“难怪，这几本书是给有一定基础的绣娘看的，并不适合刚入门的人……像贵人这样从未接触过女红的，一开始时最需要手把手地教。”
“你太抬举我了，就我这水平连门的边儿都还没摸到呢！”事实证明，姬丹最大的优点就是勤学好问，而且非常有自知之明，“阿胡，你的手艺想必不错，能不能教教我？”
阿胡言笑晏晏：“贵人说笑了！奴婢虽学过刺绣，但学的时间并不长，只会一些简单的花样。说到宫中刺绣技艺最高的，那还要数杜七子呢！”
“反正你教我总归是绰绰有余的……诶，你怎么了？”看到阿胡在走神，姬丹唤了她一声。
说到杜七子，阿胡便秀眉微蹙，情不自禁想起之前在阿房宫外的情景，随即意识到还没来得及把此事告诉姬丹。
“差点忘了告诉您，刚才王上来过……”
姬丹怔愣了一下，然后讷讷道：“什么时候的事？”
难道自己睡得那么死吗，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大约一盏茶之前。”
阿胡一说完，姬丹笑着摇了摇头：“那时我早醒了。”
“王上在宫门处，并未进来，只传了奴婢出去问话……”阿胡微微顿了顿，接着又似强调般地加了句，“所问之事无不皆是关乎贵人的身体。”
姬丹的眸光闪了闪，手中的针线不小心划过指尖，刺痛感让她心神一荡，双眸终究还是低垂下来：“他没有进宫门，便不算来过。”
“可王上始终是挂念着贵人您的！贵人难道不也正是因为牵挂王上才心神不宁吗？！奴婢不明白，既然心中都装着彼此，还有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呢？贵人可知，再深的情谊也未必抵得过时光消磨，何况在这后宫中从不缺少新欢旧爱的戏码……王上今夜去了杜七子那里，贵人若再迟疑下去，一切或许就真的晚了！”
阿胡从未这么对姬丹说过话，同一向大大咧咧、甚至没大没小的青莞相比，她绝对称得上是一位合格的贴身侍女，细心而恭敬地随侍于主子左右，保持着最合适的距离，不会太近到让人有逾矩之感，也不会令人感到太过疏远，总是能在最合适的时机做最合适的事，从不多嘴多舌，然而对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以及面对什么样的人说什么样的话，有时候她比姬丹还要深谙其道……可正是这样一个平日里谨言慎行、能少说绝不多讲一个字的人，却在此刻甘愿冒着逾越的风险，只为提醒姬丹尽早醒悟过来，惜取眼前人。
果然，姬丹在听到嬴政留宿在杜七子处时，右手的指节不由自主弯曲着攥紧，直到掌心传来明显的疼痛才神思勉强回转过来：“杜七子体贴温柔，王上去她那里不是很正常么……何况无论王上去哪位宫妃的住处留宿，不都一样么？”
·
樊少使从冷宫放出来了，然而自那夜之后，嬴政便再没宠幸过她。
同样是留宿一夜，杜七子受了许多赏赐不说，次日便升了良人的位分，一下子成了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但事实上，并没有多少宫妃眼红妒忌她，一则她平日里言谈举止亲切和善，为人宽宏大量，因而人缘极佳；二则自王上那天临幸兰舍之后，此后的日子里每晚都会去各宫留宿，不少入宫后久未承宠、甚至都没见过嬴政几次面的后妃因此沾了光。
后宫就是这样，君王独宠一人，那人便成了众矢之的；君王雨露均沾，便是一片祥和安泰。
然而在这一片祥和之中，端华宫是个特例。
嬴政冷落了阿房宫的新宠，轮流宠幸别的后妃，却像是独独忘了苦夏。
弦月看不过去了，忍不住替自家主子鸣不平：“原以为樊少使复宠会对夫人形成威胁，没想到那个杜七子倒是个厉害角色，不声不响就提了位分……也不知道那女人跟王上吹了什么枕边风，弄得王上这么长时间都没留宿在夫人这里，还摆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哄得其他宫妃团团转，真会装模作样，以前当真是小看她了！”
苦夏晚膳后便一直摆弄着香料盒子，眉目安然，弦月的抱怨似乎并未影响到她：“别一口一个杜七子，人家现在是杜良人了。”
“夫人难道真的打算听之任之吗？”
“七子又如何，良人又如何？哪怕她杜心兰与我平起平坐，只要她坐不到王后的位置，她的儿子就不可能是扶苏的威胁。”苦夏望着梳妆盒最低层里的一支凤穿芍药的步摇，这步摇乃是当年赵太后所赠，当初赵太后曾有立她为后的打算，还一度想撮合她和嬴政。
而为了给嬴政留下一个好印象，她特意戴了一支成色稍逊的蓝田玉簪子，这支精美的步摇则被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
时隔多年，她从未像如今这般渴求有朝一日能够带上这凤头步摇……不，不仅仅是这步摇，她还要穿上凤袍，戴上凤冠，死后供奉于宗庙，合葬于陵寝。
只有这样，只有自己成为了王后，扶苏才能稳登太子之位！
所以即使现在的她当不了王后，只要别人坐不上王后的宝座，她都可以接受。
这也是她最后的底线。
听苦夏这么说，弦月勉强松了口气：“区区一个女医出身，不过依附于夫人您才在这宫中站稳脚跟。她的儿子还想争太子之位？做梦呢！”
苦夏亦暗自冷笑……是啊，杜心兰不配，阿房宫那位就更不配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杜升职了，鸡蛋失宠了，阿胡郁闷了，苦夏魔障了，存稿莫得了，作者要疯了。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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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原形毕露
此时门口有人通传， 说是王上驾临，苦夏敛去起伏不定的心绪，整理了一下衣裙遂起身迎接圣驾。
嬴政并未乘坐轿辇， 而是徒步走来的， 只带了两名随从。
苦夏行了礼， 便像寻常一样关心地询问嬴政日常的饮食起居。
嬴政亦随口答道：“天气凉了， 胃口比夏天时好了不少，晚饭吃了两大碗， 现在还有些撑呢。”
“酸梅汤最是健脾消食，要不臣妾命人制一碗？”
“嗯，那便去准备吧！”嬴政点点头，接着让苦夏伺候笔墨。
“王上今天好像兴致不错……”苦夏取了材质最好的兔毫，又亲自为对方铺开一张布帛。
“事情都忙完了， 自然心情舒畅。”嬴政信笔挥毫，不消片刻便写了一大半。
苦夏凑上前一看， 不由得脱口而出：“这不是南方诸国所使用的虫鸟篆吗？臣妾还是第一次看到王上用楚文写楚辞。”
“楚文华美，楚辞浮丽，自是珠联璧合。”嬴政手执毛笔，似是意有所指。
苦夏心思一转， 知道时机已至：“王上所言极是， 不过臣妾以为还应加上一句——楚人可恨。”
嬴政似笑非笑：“你指的是昌平君吧……”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必要没有拐弯抹角了，于是苦夏故意摆出十分愤怒的口气：“正是！我大秦自有规矩——后宫不可干朝政，朝臣亦不可涉宫闱。那芈启虽说论辈分是王上的姑父， 可他的手也未免伸得太长了！正所谓君臣之礼不可废， 他一介臣子，有什么资格干涉君王的家事， 在后宫用度上指手画脚？！”
嬴政笑了笑：“记得寡人刚刚亲政时，他便天天在寡人面前煽风点火，迫不及待地想把他的亲侄女塞到寡人后宫里来……为大秦的江山社稷考虑，寡人未曾应允，想来他定是怀恨在心。”
“芈启此人近些年越发猖狂，臣妾遭他为难已不是一次两次了。王上在朝时还好些，可一旦王上离开咸阳，他便变着法儿找臣妾的不是，宫中的姐妹也不胜其烦，只因他是长辈，臣妾等人终归拿他没办法。”苦夏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倒苦水，索性一次倒个够。
“你平日忙于处理后宫事宜，还要应付这等小人，着实不容易。放心，你们都是寡人的女人，寡人定然不会让你们白白受这些委屈。”
嬴政一开口，苦夏便听出了弦外之音：“王上的意思是……”
“提醒你父亲，让他今后少与昌平君来往，即使是公务也要尽量避免。寡人知道你母亲与昌平君是旧识，正因如此，你们家才更要避嫌。上将军乃肱股之臣，不能因一个不长眼的小人而影响到无量前途。”
苦夏心中了然。这话虽是提点之语，甚至还带些敲打的意味，但从嬴政嘴里说出来，很明显指的是另外两层意思——第一，芈启任相国，朝廷大小事务都要向他汇报，而嬴政说的公务也要尽量避免则显然在暗示下一步将要削弱相权，且王家仍然会在此事中为君出力；第二，嬴政特意强调她父亲的无量前途，意思就是她父亲依旧会受重用，前程似锦。
苦夏此刻满心欢喜，心想着王上果真是顾念自己的。杜心兰只是提了个位分，而自己的母家却能更进一步，往后在这后宫中还有谁能与她日月争辉？！
这一刻，苦夏难掩内心的激动，她仿佛看到了自己被册封为王后，扶苏被册立为太子的美好未来，心中喜不自胜，当即向嬴政行了个叩拜大礼：“臣妾替家人谢王上栽培！臣妾定当与父兄齐心协力，为王上分忧！”
嬴政正在挥墨的手陡然一停，眸色一瞬间变得暗沉，随即又恢复原样。
撂下毛笔，他示意苦夏平身：“许久不写这虫鸟篆，手都生了，最后一个字尤其不尽如人意。寡人知道你爱读楚辞，若不嫌弃，便送给你吧。”
“王上的墨宝臣妾怎会嫌弃！”苦夏高兴还来不及，开开心心地接过，未曾留意到嬴政眼中的冷意。
此时恰好酸梅汤也端来了，嬴政饮了一碗，赞叹味道正宗。
两人接着又手谈了一局，估摸着到了就寝的时辰，苦夏便起身灭了几只蜡烛，然后服侍嬴政宽衣。
许久不曾侍寝，她还有些小紧张，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侍奉君王的那一夜，当时的自己可是羞赧得连头都不敢抬呢。
嬴政的外袍和中衣皆已除下，苦夏做完这些，又走到梳妆台前一样样地摘下自己头上的发饰，准备合衣就寝。
嬴政坐在榻上，斜眼瞟向妆台上摆放的簪子珠翠：“这些朱钗发饰都陈旧了，怎么不换些时新的？”
苦夏拿着木梳一边将青丝梳顺，一边微笑道：“臣妾是个恋旧的人。”
“恋旧好啊。寡人也很恋旧……”嬴政喃喃着，像是陷入了回忆，“这些日子以来，每每睡去，总会梦见一些故人旧事，此刻看到眼前的珠玉发饰，便不自觉地想起当日你我曾在一酒肆中见面的情景。”
“许多年过去了，寡人却依然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你戴着母后赏给你的蓝田玉簪子，一袭浅色衣裙，素净又端庄……对了，许久不见你戴那玉簪子了，它还在吧？”
苦夏梳头的手一抖，木梳险些没拿稳。
强行定了定神，她故作歉疚地看着镜中下了榻，正朝自己一步一步踱来的嬴政：“那簪子让臣妾不小心给弄丢了，请王上恕罪……”
她自知这个谎撒得一点也不高明，可这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能让对方知道她将那些贵重的首饰卖了换钱，以此为父亲和兄长将来的发展多打点关系吧。
肩膀被嬴政的双手轻轻按住，镜子里映出君王的温柔笑靥：“不过一支簪子，何罪之有？！”说话时的气息扫过脖颈。
苦夏双眸微合，暗暗松了口气，却不料对方抬手又将什么松松地插在了她的鬓发间。
睁开眼的一刹那，苦夏黑漆漆的瞳孔骤然一缩，一股彻骨的凉意自足底经过尾椎直直窜上天灵——嬴政为她戴上的，正是那支所谓“遗失”的玉簪！
“樊少使平常毛手毛脚惯了，弄丢玉佩很正常。没想到像你那么细心的人也会弄丢东西，还好被寡人捡到了……”嬴政将略微有些戴歪的簪子扶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镜中女子一双眸子圆睁，流露出极度惶恐惧怕的眼神，末了，还不忘在对方耳边慢声细语地呢喃道，“你戴着这玉簪子的模样最好看了，今后记得要天天戴着给寡人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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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冰释前嫌
这一夜， 苦夏如愿以偿地让嬴政留宿在了端华宫，和自己同枕而眠……当然，只是单纯的睡觉而已。
睡着的是嬴政， 苦夏自己却是一夜无眠， 瑟瑟发抖中睁着眼睛等待天亮。
以往总少不了温言软语、柔情蜜意， 只为多挽留那人一刻， 可此时此刻的她从未如此渴盼黑夜快点过去，枕边人快些离去。
此后的日子如常， 嬴政每夜依然雷打不动宠幸宫妃，每日也依然找个理由路过阿房宫门前，也不进去，只是站在外头静静地望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互不相让，一呛就是两个月， 不过这一次破天荒地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因为掌管六宫的苦夏突然病了。
这一病， 宫中可谓是众说纷纭，只因苦夏这场病不光来得蹊跷而且病势不轻。
有人传言是杜七子不声不响晋了位分，端华夫人给活活气病了；有人认为是近来上将军遭到弹劾，他自己没咋的， 倒把后宫里的女儿给愁得茶饭不思， 结果一下子病倒了；还有人觉得事情没那么复杂，无非是王上许久不曾让端华夫人侍寝，两人小别胜新婚，偏偏王上一贯是没轻没重的， 一夜下来累病了……持第三种说法的人还挺多， 不然怎么侍寝第二天就一病不起了呢？
当然，这等深宫风月也只能私下里悄悄闲聊几句， 明面上各宫从主子到奴仆仍旧各司其职，一切照常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苦夏这一病，最大的获益者莫过于杜心兰了，挂着协理六宫之名，行的却是总揽六宫之权……
心思活络的都在暗忖着这宫中该不会快要变天了吧，而行动派早已付诸于行动。
不少新入宫的低阶宫妃近几日频频造访兰舍，为的无非是尽早巴结上这位新晋的杜良人。
无论过了多少年，后宫总少不了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戏码。
然而，阿房宫像是偏安一隅的孤岛，独立于世外，不被那些乌烟瘴气所侵扰。
姬丹这段时间只专注于一件事——好好养胎，其余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关自己的事。
此时的她已有四五个月的肚子，尽管穿上宽松的外袍看着并不明显，但脱了衣服便能一眼看见小-腹处已然隆起。
伴随着身体的变化，姬丹的精神也愈发不如从前，最明显的症状就是疲倦嗜睡。好几次用过午膳，阿胡扶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结果没一会儿她就靠在对方肩头打起了盹。
所幸精神虽不济，食欲倒是比头三个月改善了不少。
如今姬丹一日三餐都很正常，也几乎不挑食。然而，阿胡还是免不了担心。
按理说，能吃能睡多少会长点肉，可贵人不知为何依然那么清瘦，那些好东西都不知道补到哪儿去了。
“自然是给了这小不点了……”姬丹伸出手摸摸自己的腹部，眼睛里盛满了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孩子仿佛感应到她的柔情，轻轻动了动身子。
“呀，肚子动了！”初次体验胎动的姬丹俨然惊了一下。
“是小公子在肚子里向贵人您行礼呢！”阿胡在一旁笑道。
姬丹垂眸，目光变得更加柔软，如同秋日和煦的暖阳。
她的孩子已经会动了，再过几个月，这孩子便能真正来到她的面前……从此，世间又多了一个与她血脉紧密相连的人，亦是她最重要最亲密之人！
由于夏无且叮嘱过，说孕妇平常要适量走动，生产时才不至于因胎位不正而导致难产，因此天气晴好的时候，阿胡都会在饭后扶着姬丹在前庭后院散散步。
这一日，两人漫步至宫门处，姬丹远远听到有人在喊，回头便睹见樊少使朝自己疾步走来。
阿胡皱眉，下意识地挡在她身前，却被姬丹摇摇头阻止：“不必。”
“主子之间说话，奴婢在这杵着像什么？下去！”樊少使瞥了眼面前一脸戒备的阿胡，傲慢地挥了挥手。
“你先在不远处等我一下，不用担心。”
既然姬丹这么说了，阿胡再不放心也只好退下。
“不知樊少使前来有何贵干？”自打来到秦国后宫，也有半年时间了，然而姬丹的讲话方式和仪态举止还是偏向于男子，这使得她平常的言行举止有那么点怪异。
不过，一向粗枝大叶如樊少使之流是察觉不出来的，她只是单单觉得和这人说话莫名不习惯，对方那语气和那莫名透出的气势颇有几分像自己的兄长，尤其之前那副教训她的口吻，完全是长辈教训晚辈的架势……尽管很不爽，可她这次毕竟是过来登门道歉的，自是不会再惹事。
想到这，樊少使将一个精致的红漆雕花陶罐塞到姬丹手里：“上次那件事是我不对……呐，这是送你的，就当作赔罪了。”
“给我的？”姬丹一愣。
虽说当日情形确实是对方无礼在先，但终究受到了惩罚，况且她亦觉得樊少使本性不坏，毕竟樊於期的话是值得相信的，所以她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樊少使居然会放下架子，主动过来赔礼道歉！
樊少使以为她心中尚有芥蒂，不愿接受自己的歉意，不免有些着急：“喂，我可是真心实意过来向你赔不是的那天我是真的气糊涂了，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有了身孕，所以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我哥都已经数落过我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啊？！”
看到对方委屈巴巴的小眼神儿，姬丹猛然想起樊於期的确说过要让他妹妹登门道歉之类的话，遂敛眉莞尔：“当日的事不过一场误会，说开了就没事了，怎好意思让你破费？”
接过陶罐时，姬丹便注意到罐子底座上篆刻的三宝堂标识，着实讶然不小。
要知道，这三宝堂乃是咸阳城内最久负盛名的药铺。与寻常药铺不同的是，他家专卖滋补品，且质量上乘、价格不菲。
樊少使终于如释重负，然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皓齿：“也没怎么破费，反正是我哥买了送给我的……三宝堂的阿胶全是用驴皮熬的，是最好的，就连宫中特制的阿胶都不及这个。你现在怀有身孕，吃这个再合适不过了！”
“这么好的东西给了我，你自己岂不是没有了吗？”
“有啊！我哥有钱，一出手就买了两罐，我自己还留了一罐。”樊少使笑得大大咧咧，没心没肺。
“谢谢……”姬丹这句话是由衷的。
后宫人心叵测与前朝如出一辙，能真心实意待人者屈指可数，更不用说把最好的东西与他人分享了。
姬丹自诩阅人无数，但像樊少使这般率性纯真、没有一点心眼儿的，却也是极少……想来阿政也是看上她这一点，才让她入宫侍奉于身侧的吧。
思及嬴政，姬丹便不由自主想起此前听说阿政一怒之下出狠手，打了樊少使一巴掌，心想着要不要问问对方伤得如何，又顾忌自己此举太过贸然，怕惹了对方不高兴，百般踌躇之下也不知如何开口。
樊少使当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道歉的话说了，东西也送出了，便拍拍自己衣裙：“那我走了……”
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又折回来，像是差点忘了极其重要的事情似的：“对了，等孩子出生，记得要让我抱抱！”
见她那孩子气的憧憬表情，姬丹心头一热，眼中流露出几分动容：“一定。”
姬丹带着那罐上品阿胶回了宫，果不其然，阿胡一看到便吃了一惊，连道此乃上佳的补品，即使是目前位分最尊贵的端华夫人也未必能吃得上。
“不会吧？王家势大，端华夫人身为上将军之女、长公子之母，怎么可能连一罐阿胶都吃不起？”姬丹觉得奇怪，就算这种阿胶再名贵，连樊少使都能吃上的东西，缘何苦夏就吃不起了？
阿胡将她手中的特制陶罐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解释道：“不是吃不吃得起的问题，而是近几年修建陵寝耗资巨大，端华夫人身为后宫之首，带头兴起一股勤俭节约之风。她母家虽受重用，地位显赫，然上将军两袖清风，估计也没什么钱贴补女儿。”
阿胡说着说着，又生怕姬丹多心，思虑太多，又转了话锋：“话虽如此，可奴婢认为这其实无关紧要。阿胶虽然珍贵，但并非奢侈稀罕之物，何况贵人如今有了身子，理应多补补，别人也不会说三道四。”
姬丹笑道：“我压根没想那么多，只是这阿胶虽好，终究是补药。俗话说‘是药三分毒’，即使是滋补佳品，也不能胡乱进补。不知道我的体质能不能吃，吃多少才合适……”
“这个好办。三日后寒女医过来例行请脉，到时候问她就行。”阿胡也觉得谨慎点不是坏事，毕竟贵人年岁不小了，又是头胎，理应多留心些。


第176章 再起祸端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几处小bug～～　　一场秋雨一场凉。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 带着萧瑟的寒意席卷了整座秦宫。
寒若披着蓑衣，冒雨准时来到阿房宫为姬丹请脉。
她为人实诚，做事尽心尽力， 因此颇受嬴政重用， 宫里大多数后妃怀孕和生产历来都由她负责。
姬丹挽起袖子， 让寒若两指搭上她莹白如玉的手腕。
闭目诊了半晌， 寒若微蹙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比预想中的要好一些。”
“也就是说，孩子还好？”姬丹松了一口气， 绷紧的肩膀耷拉下来。
每次诊脉她都无法避免地紧张，就怕孩子出什么问题。
“胎儿好的很。倒是姑娘您，身子骨这么弱，往后月份越大，遭的罪只怕是越多……”看着姬丹憔悴而清减的面容， 寒若忧心忡忡道。
她自己也是一位母亲，自是能体会怀胎十月的辛苦。
听了女医的话， 阿胡比姬丹还要紧张不安：“按理说，贵人害喜的时期已过，食欲也恢复如常了，可身材却未像平常孕妇一样丰腴起来……听别的宫人说起过， 有孕的后妃为防止自己身形发胖走样， 往往会指使侍医在安胎药里加入节食和控制身材的药物。贵人当然不会这么做，但有没有可能是有心之人在她的药里动手脚呢？”
姬丹的日常饮食都由阿房宫小厨房单做，从不假以他人之手。在阿胡看来，若饮食上没有出差错， 那么最可能的情况就是在汤药上出了岔子。
“这一点胡姑姑大可放心。王上吩咐过， 姑娘的药皆由奴婢和奴婢的夫君夏无且亲手熬制，送药也都是奴婢一人来送， 绝不会出问题。至于姑姑所说的情况也确实存在，众所周知，王上喜清丽佳人，有些宫妃为了争宠，的确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拿王嗣冒险。但姑姑提到的那种药物实则是为防止妊娠期间母体食欲大增而导致胎儿发育过大，从而造成难产而特备的，一般情况下亦断断不可乱用，即便是有用的必要，也须提前知会王上。”
寒若说完，姬丹不免吃惊：“竟有此事？！难道孩子的健康还不及王上的恩宠来得重要？”
寒若叹息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前朝如此，后宫莫不如是。后妃们无不把君王的恩宠看得比自己的身家性命还珍贵，王上喜欢纤瘦窈窕的，自是免不了上行下效，再加上宫里子嗣众多，孩子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姬丹听了，不免一阵心寒，对那些争宠攀比之风更加嗤之以鼻，骂了句：“真是愚不可及！”
寒若点了点头，十分认同：“姑娘所言极是。对了，原先的方子是夫君开的，奴婢再加几味补气血的药材试试看疗效如何……若无其它事，奴婢就回去煎药了。”
“有事有事！”阿胡连忙叫住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圆形陶罐，“贵人新得了一罐子上品阿胶，听闻这东西也是益气补血的佳品，能否佐以汤药服用？”
寒若微微一笑：“那是再好不过。”说着拿过药罐一看，禁不住脱口赞道：“原来是三宝堂的阿胶，这可不易得啊！”
为保险起见，寒若还是拧开盖子先查验一下，没想到一打开罐子，随之扑入鼻腔的气味霎时令她皱起了眉。
正宗阿胶有一种淡淡的药香，而这罐子里的胶块虽然也散发着类似的清香，但其中还隐约夹杂着一丝腥味。
医者的嗅觉通常都比较灵敏，更何况寒若是个极其细心的人。虽无法辨认罐子里装的究竟是何物，然而她可以肯定这绝非阿胶。
“敢问姑娘，此物是否在三宝堂所购？”
“我并未去过三宝堂，这药是大前天樊少使所赠……”看对方神色有异，姬丹以为自己的体质不宜服食阿胶，“怎么了？”
“奴婢见识浅薄，请姑娘稍待片刻，奴婢即刻去找夫君前来确认。”寒若说完便匆匆告退。
夏无且很快赶到，二话不说接过药罐闻了闻，当即神色大变，又倒出少许胶块进行查验。片刻后，他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肃然：“此物并非滋补养胎的阿胶，而是能致人宫寒落胎的‘北海鼍胶’！”
姬丹手一抖，手中的杯盏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此刻。脑子里已乱成一团浆糊。
谁要害她……樊少使吗？
不对，就算樊少使要害人，也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在自己送的物品上做手脚。
难不成是上次暗中挑唆樊少使来闹事的那位，亦或是另有其人？
对方又为何要谋害她？
仅仅是为了争宠？
姬丹不敢再往下想了，而一旁的阿胡也吓得脸色发白：“大人的意思是，有人要害我家贵人？！”
夏无且点头：“这‘北海鼍胶’以海鼍的裙边胶质制成，亦十分稀有罕见。其外观与上品阿胶极为相似，只是在气味上夹杂些许海水的腥味，加工后的胶块极易与阿胶混淆，不仔细辨认是根本看不出来的……三宝堂乃百年老店，口碑一向极佳，从不做以次充好之事。况且这鼍胶也比阿胶贵重得多，断断不可能是他们弄错。”
寒若不禁看向自己的夫君，对方的言外之意很明显是指向樊少使了，毕竟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
“不是她。”姬丹猛地抬眼，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
明明差一点就能抓住了……
近来的一系列波澜串联在一起，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风筝，被人操控着高高悬在天上，看似忽左忽右，其实都逃离不了那根长长的线。
思绪混乱之际，却听寒若又道：“无论是否是樊少使所为，谋害王嗣乃是大罪，此事非同小可，须即刻向王上禀报。”
“我这就去。”夏无且立即动身前往甘泉宫，这个时候刚用过午膳不久，王上应该还在午休。
看着他匆匆出门的背影，姬丹欲言又止。
她觉得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陷阱里，和自己一起掉进去的不光有樊少使，还有樊於期，甚至阿政……
·
冷寂了多日的端华宫再次热闹了起来。
苦夏自打病后便一直闭门不见人，后宫一应事务全交给了杜心兰，如今刚刚病愈，却没料到竟出了这样的大事。
樊少使像上回一样跪在众人面前，只不过上次的她还万分委屈，跪在地上嘤嘤哭泣，一个劲地称自己冤枉，而此时的她脸色煞白，嘴里诚惶诚恐地喃喃着“不是我”……
同样，在场的众妃一个个皆噤若寒蝉，即使平日里再看不惯樊少使，此刻却没有一个人幸灾乐祸、说风凉话。
后宫里争风吃醋之风屡见不鲜，然而真正心狠手辣、夺人性命的并不多，而且残害的可是王嗣，罪名一旦落实，必定会被夷三族！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居然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而且此人竟是樊少使！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与上次的暴怒完全不同，嬴政自得知消息来到端华宫之后便神色冷淡，连话都没讲几句。
他没有对樊少使动手，甚至连句重话也没说，但樊少使还是不由自主回想起上回嬴政扇的那一耳光以及当时对方阴寒彻骨的眼神，牙关不自觉地打起了颤：“不是我……”
“证据确凿。樊少使，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吗？”病刚好就遇上这种事，苦夏真的受够了。以前她将樊少使视作自己的隐忧，一直倍加提防……而现在，看着地上小声啜泣、面色惨白的可怜人儿，她却感到一阵悲凉与不寒而栗。
没错，正是不寒而栗。
尽管樊少使在后宫中是公认的蠢货，但苦夏并不认为此事是对方干的。
的确，人证物证俱在，所有的证据看似都无懈可击……可正因无懈可击，才显得太过刻意。
这一点自己都能想到，王上怎么可能会被表象迷惑？
苦夏越是深思越觉得可怕，若是阿房宫那位蓄意栽赃陷害，那么王上为何无动于衷？
是王上有心包庇，还是借对方之手不着痕迹地拿樊於期开刀？
又或者，其实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就是王上？
她忽然有些同情樊少使了……
“端华夫人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怎么，前些日子的病还没好透吗？”
嬴政的话听上去充满了关切之意，但苦夏听得人一抖，赶紧抽回心绪，勉强打起十二分精神：“臣妾无碍，谢王上关怀。”
前段时间的抱恙，她与嬴政各自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自那之后，她便怕极了嬴政，整日能躲则躲，即便现在见了对方也格外不自在。
樊少使哭着哭着，突然间急中生智：“王上，那阿胶是臣妾的哥哥在宫外买的，一共买了两罐。若有毒，两罐必定都有毒！请王上明鉴！”
“说的也是。”嬴政一声令下，宫人立刻前往樊少使住处，不多时，果然取来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罐子。
陶罐尚未开封，看样子还没来得及服用。
夏无且当众开罐查验，不消一刻便面向嬴政回禀道：“臣已仔细验过，樊少使这罐乃货真价实的上品驴胶。”
此话一出，樊少使惊愕地睁大眼睛，一边哭求着一边拼命磕头，泪水花了妆容，额头磕出了血也毫不自知：“这不可能！不可能！臣妾发誓，臣妾绝对没有下毒害人！王上，您一定要相信臣妾啊！”
明明是她哥从三宝堂买的补品，怎么给别人的那一罐有毒，而偏偏自己这一罐无毒呢？！
众妃大气都不敢出，内心皆唏嘘不已。
谁都再清楚不过，樊少使这一次是完了……彻底完了。
谋害王嗣本就罪无可赦，一旦王上认定了樊少使有罪，恐怕她的兄长樊於期乃至他们整个樊家都将不可避免地受到牵连。
嬴政的眼眸暗了暗，正欲抬手下令，端华宫的殿门蓦然一开，紧接着响起女子清亮柔和的嗓音，如玉石清脆，掷地有声：“王上且慢，请听民女一言！”


第177章 当众现身
姬丹的突然现身， 霎时间吸引了端华宫内所有人的目光。
后宫中，免不了看人眼色行事。
由于苦夏有意无意的孤立，后妃们对于住在阿房宫的民间女子也只是耳闻， 是以除了杜心兰与樊少使之外， 其余人等并未见过姬丹。
此刻一睹芳容， 无不惊叹对方的绝世美貌。
若说这后宫有谁在美色上能胜她一筹， 恐怕也只有那位早逝的太后了……如此绝色美人，难怪能深受王上的垂青！
众妃之中， 唯独苦夏在看到姬丹的一刹那神情有异，总觉得此人甚是眼熟，定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守殿门的内侍紧随其后，一看到嬴政便诚惶诚恐地“扑通”跪倒：“奴才失职， 没能拦住这位，这位……”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姬丹， 听嬴政淡淡地撂了句“下去”后如获大赦，赶紧乖乖地躬身退出。
冷冷地看着丹儿拖着五个月的肚子有些吃力地跪地向自己行礼，嬴政却一反常态，迟迟未让她平身。
最终， 还是杜心兰看不下去， 小声提醒道：“王上，丹儿妹妹有孕在身，还是让她站起来说吧。”
嬴政眸光一晃，似是回过神来， 略一抬手：“起来说话。”
姬丹谢了恩， 刚起身便听见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在宫里好好养胎，跑到这里做什么。”
宫里的女人大多心有九窍， 一个个人精儿似的，此刻见君王对这位新宠尚且面色冷肃，语气疏离，不由得开始怀疑这些天嬴政未曾留宿阿房宫的缘由恐怕并非对方有孕在身、不可侍寝那么简单。
姬丹管不了那么多，目光扫过满脸泪痕的樊少使，心中不禁庆幸自己来得还算及时：“民女此次贸然前来，只因毒胶一事亦事关民女，有几句公道话不可不说——樊少使是冤枉的，请王上明查。”
众人皆吃了一惊，没想到姬丹作为受害者，居然会帮着嫌犯说话。
先不论樊少使究竟有没有下毒，就凭这两人此前的过节，她也没必要帮樊少使说话。
惊讶归惊讶，其中亦有不少人打心眼里起佩服姬丹的为人和心胸，也对这位传闻闹得沸沸扬扬的新宠产生了好感。
嬴政表情淡漠：“你说她是冤枉的，可有证据？又或者，你知道幕后之人是谁？”
这话明显带着旁敲侧击的意味，姬丹听了，心里很是难受。
她承认，自己确实和之前一样带着阴谋再入秦宫，但这一次自己早就做出了决断，绝不会再做任何对阿政不利的事。
可刚刚阿政那句话分明是在怀疑自己陷害樊少使，怀疑自己又在利用他的感情故技重施。
略平复了一下心绪，姬丹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民女暂时没有证据，但民女相信樊少使做不出这种事。”
嬴政冷笑道：“你凭什么相信？”
“就凭她蠢。”姬丹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等皆怔愣，樊少使更是目瞪口呆。
这人究竟是在帮她，还是在变着法骂她？
环顾一圈殿内神色讶异的众人，姬丹接着说道：“首先，按樊少使所言，此物乃其兄长于宫外所购。民女敢问王上一句，樊卫尉为人如何？会不会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嬴政坚定地否认：“绝无可能。”
樊於期光明磊落，为他出生入死、鞍前马后多年。嬴政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断言，哪怕有一天自己众叛亲离，樊於期也不会背叛他。
“那好。也就是说，樊卫尉送给樊少使的两罐子阿胶没有问题。可为何其中一罐阿胶到了民女手里，就成了阴寒伤身的鼍胶？这怎么看都是樊少使的嫌疑最大，只因药是她送来的，且之前她与民女起过争执……不过，请王上和诸位仔细想一想，能想出这种毒计害人的，必定是个通晓医理之人。而众所周知，樊少使对此一窍不通，不光是她，后宫中通此术者亦寥寥无几……”
精通医理者？
话讲到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杜心兰。
见大家都紧盯着自己，杜心兰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盏，不慌不忙地开口：“都看我做什么？难道就因为我懂医术，所以理所应当被怀疑？照这么看来，嫌疑最大的莫过于众医丞了，他们可是天天和药材打交道。”
她神色淡定，即使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亦从容不迫。
姬丹连忙解释：“杜良人切莫误会，民女只是就事论事，绝无任何怀疑你的意思。杜良人所言颇为有理，即使是不通医术药理之人，亦完全可以咨询医者，仅凭这一点不足以指证。”
说着，她转头面向嬴政：“其次，民女问过太医令，得知这鼍胶乃中原稀有之物，其价比之阿胶百倍不止……如此珍奇稀罕的东西，樊少使居于深宫，又是从哪儿得来的？”
经她这样一分析，众妃都听明白了，不禁连连点头，觉得言之凿凿。
杜心兰起身，向前走了一步：“分析得有理有据。若说樊少使有嫌疑，那么所有人都有嫌疑。毕竟下毒未必需要自己通晓药理，问问自己的心腹侍医就行了。若说没有嫌疑，大家都没有嫌疑，只因这鼍胶不光宫里没有，恐怕翻遍整个咸阳城也未必能搞到。”
此时，除了苦夏之外，众人皆对姬丹投以赞许的眼神。
没想到区区一个民间女子竟然分析得头头是道，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被大家忽略的疑点，当真是应了那句“大隐隐于市”。
樊少使这时候终于缓过神，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对对！王上最了解臣妾的，臣妾自小好逸恶劳、不学无术，也就识得几个字……什么鼍胶伪装成阿胶来害人，臣妾哪里想得出来这种法子啊！”
嬴政点了点头：“是啊，你又是怎么想出这个法子来的呢……”说着眼角一抬，恰好与姬丹目光相迎。
避开对方审视的目光，姬丹强压下内心泛起的阵阵酸涩，此刻毕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请王上务必彻查此事，还樊少使一个公道。”
“说了这么多，你又怎知寡人不会还她一个公道？难道在你的眼里，寡人就是偏听偏信之人吗？”嬴政的话语明显开始咄咄逼人。
刚刚还在互交头接耳的六宫众妃霎时又闭上了嘴，殿内再次鸦雀无声。
姬丹微微垂首，谦恭守礼却不卑躬屈膝：“民女不敢。”
嬴政盯着她看了片刻，而后敛去眸中冷色：“毒胶之事疑点颇多、尚需细查，然樊少使嫌疑最大，故即日起禁足于宫内，其宫中所有侍从一律关入永巷，听候审讯。”
樊少使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快要虚脱了一般……尽管目前她还没洗脱嫌疑，但只要王上愿意去查，她相信最终定能还自己一个清白。
等到嬴政离开端华宫，樊少使已被押送回自己的住处。
众妃也陆陆续续各自散了，姬丹最后一个出殿门，一只脚将将跨出门槛，苦夏突然沉下脸喊住她：“站住！”
脚步一顿，姬丹不由自主转过身，如漆的双眸中投映出苦夏怨毒的眼神。
这时，苦夏已挥退所有下人，一步步逼近，姬丹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她竟忘了自己与苦夏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当年蕲年宫变，雍城戒严，是她帮助苦夏出城调集援军，才得以化险为夷。
此时此刻，姬丹不禁懊恼自己即使救人心切也不能如此大意，居然忘了这茬！
可事到如今，又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
这一切又该如何收场？
苦夏拦住姬丹，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的眉眼：“本宫看你甚是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譬如……雍城？”
姬丹本就心虚，被这样盯着更是后背发毛：“哪…哪有。夫人定是记错了，民女乃江州人，从未去过雍城。”
“是吗？可本宫分明记得当年的雍城危机中，救过本宫一命的那个人与你长得一模一样。不光如此，那人还帮着本宫出谋划策，在困局中临危不乱、力挽狂澜，与你刚刚那副镇定自若、指点江山的架势颇为相似……”
是的，难怪她总感觉这民间女子谈吐不俗，哪怕是那些出身世族的大家闺秀或官宦人家的大小姐，说话的语气和方式也不是这样的……
苦夏终于恍然，她总算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对方的言谈举止以及不经意间的小动作更像个男子，且是一个身份不凡、居于上位的男子！
她早该发现的，怎么现在才想到呢？！
想到这，苦夏倾身上前，两人的距离猛然拉近，在姬丹的耳畔轻声冷笑：“对了，更巧的是——他，也叫丹。”
姬丹的身子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竭力遏制住过快的心跳，故作镇定地答道：“世间容貌酷似者也是有的，至于名字就更不值一提了。夫人博学广知，应知天下之大，同名同姓者更是不胜枚举。”
“同名同姓？也就是说，你姓姬？”
“姬乃周王室之姓，民女不过江州乡野的一名孤女，身份卑微，怎可能冠以周代国姓？夫人真是折煞民女了……”面对苦夏的步步紧逼，姬丹在经过刚开始的一阵无措后，已渐渐沉下心来。
无论对方如何威逼利诱或软硬兼施，只要她一直装糊涂死不认账，对方便一时半会拿她没办法。
“你很会装……”冷不防伸手捏住姬丹的下颌，苦夏强迫她抬起头看向自己，“不过本宫可不是樊少使，没那么容易被蒙蔽。”
“民女从未想过欺瞒夫人。”姬丹睁着一双晶亮的眸子，小鹿般纯良的目光无辜地望着面前人，就好像她与苦夏记忆中的那个人真的没有一点干系。
半晌，苦夏放开钳制下巴的手，恢复了平素的娴静端庄，仿佛刚刚那个眼神凌厉、咄咄逼人眼神的她只是错觉。
“若夫人没有其它的吩咐，民女就退下了。”姬丹说完，朝面前的华服贵妇微微俯身，不卑不亢。
望着她飘然离去的身影，苦夏眸色变暗，指关节捏紧绣着棠梨的宽大袖口，眼眸中燃起了不可遏制的怒火……
所有的疑窦在这一刻真相大白，所有的哀怨在这一刻化为愤恨。
七年前的自己入宫为妃，侍奉君侧；七年前的那人质秦结束，重回故土。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原来，我无法成为王后、扶苏无法成为太子的真正原因是你——姬丹！
作者有话要说：
【大秦の小剧场】
哭瞎：都是因为你，本宫才无法成为王后，扶苏才无法当上太子！
鸡蛋：喵喵喵，关我什么事？？


第178章 重修旧好
姬丹回到阿房宫后， 阿胡看她脸色差得很，不禁担心坏了，然而无论她怎么问， 对方都顾左右而言他， 只字不提端华宫内发生的事。
阿胡没办法， 只当是王上冷言冷语又惹她伤心， 恰逢寒若送安胎药过来，便未再多言。
姬丹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药汁特有的苦涩在舌尖一圈圈蔓延开，直冲脑门，令她不由自主皱了眉。
尽管从小到大喝惯了各种或治病或滋补的汤药，她依然免不了怕苦，喝药也都一口闷， 让苦味在嘴里停留的时间尽量短些。
而此刻姬丹却小口抿着汤药，苦味让她更加清醒， 也更加惆怅彷徨。
这一趟贸然现身实属无奈之举，然而最终还是没能完全洗脱樊少使的嫌疑，反倒让苦夏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波动的情绪影响到了腹中的孩子，姬丹能清楚地感觉到胎动不安，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 眉心微蹙，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将余下的安胎药一饮而尽。
放下碗，姬丹唤来阿胡， 让她去请嬴政过来。
“贵人终于想通了！奴婢就说嘛， 王上嘴上不承认，心里其实一直装着贵人的！”姬丹笑着点点头， 于是阿胡欢欢喜喜地出门了。
她天真地以为姬丹和嬴政只是闹了些别扭，就像寻常小两口拌嘴一般，最后还不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殊不知，横亘在这两人之间的太多，并非一个让步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
姬丹的让步也并不是阿胡所说的想通了，确切地说，她和嬴政之间的问题不存在想通或不想通，只在于想或不想。而之所以选择主动退让服软，则是她思来想去多时的结果。
以苦夏的聪明才智，恐怕已经猜到嬴政迟迟不立后的原因了，若对方想对自己不利，自己连招架之力都没有，总不能让荆轲直接为她出头吧。
阿胡说得对，现如今自己无名无分，要想在这后宫中站稳脚跟，能依傍的只有君王的恩宠。况且就算她不为自身打算，也要为孩子的将来考虑。
倘若生母出身低微，又倍受冷落，那么孩子不知要遭多少人的白眼……姬丹深知这个道理，她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委屈了孩子。
望着空空如也的碗，一如此时自己那空荡荡、没有着落的内心。
真是讽刺，明明最厌恶那些献媚邀宠的嘴脸，明明自己和阿政之间根本不需要那些，可为了生存，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违背本心，向现实低头。
没过一会儿，房门“吱呀”被人推开。
姬丹背对着门，定定地望着眼前跳动的烛火，听见声音也不回头，只苦笑道：“这么快就回来了，是没请到王上吧……他现在，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了吗……”
身后的脚步一停，依旧是沉默以对。
姬丹仍坐在灯下，自顾自地说着话：“罢了，不想见我便不见吧。”
话音刚落，背后突然传来嬴政的声音：“谁说的。”
姬丹一惊，手里的针线掉在了案上，略微吃力地起身，回眸间，映入眼瞳的是熟悉的眉眼，一如初见。
“阿政，你怎么来了……”姬丹一开口，见嬴政流露出疑惑，她顿觉自己这话可真够蠢的。
不是自己让他来的吗？
“我是说，阿胡刚出去不久，这个时候她应该还没到甘泉宫，你怎的就来了？”
嬴政笑着执起她的手：“知道你一贯怕黑，今天又受了不小的惊吓，晚膳后便想着来陪陪你，岂料在半路上遇见阿胡，才知道你想我了……”说着，指了指门外：“我都命人把奏章带过来了，今晚就在你这儿批……”
一语未毕，便被温软的身子抱了个满怀，话音亦随之戛然而止。
这是姬丹第一次主动向嬴政示爱，无关目的，只因感动，只因对方记得自己怕黑，只因阿政那一句“想我了”。
她是真的想他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朝思暮想，思之如狂……这些词都是那样苍白，不足以形容这份沉甸甸的思念。
阿政不在的这两个月，每一天无不是过得浑浑噩噩，若非因为腹中的孩子，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嬴政环抱住姬丹的腰际，埋首于对方的颈窝，指尖又顺着腰线往上至脊背来回安抚，掌心温暖，动作轻柔。
“怎么？想我想成这样啊……”
听着那因轻言细语而显得格外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嗓音，姬丹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眼角有些发红：“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嬴政莫名想起七年前那次最沉重的打击，那时候的他每日在甘泉宫内醉生梦死，活得如同行尸走肉……丹儿来看他时，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当时他万念俱灰，根本未想到还会有人牵挂着自己。如今境遇情形颠倒，看着怀中人儿脆弱的样子，嬴政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明知丹儿心里不好受，明知对方这个时候最需要自己，却故意冷落她，甚至变着法儿地让她伤心。
“不会了……”轻轻吻了一下姬丹的发顶，他放柔声线，眸光温柔地似要滴出水来，“以后不会了。”
两人紧紧相拥了好一会子，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彼此。
姬丹仿佛想起了什么，拉着嬴政走到床头的小橱旁边，打开底层的橱门，从里头拿出一只香囊，宝贝似的双手捧到嬴政面前：“之前答应过亲手为你缝制一个香囊，现在承诺完成了，总算没有食言。”
嬴政接过去，反复端详了片刻，又套在指尖一边赏玩一边啧啧着：“作工略显粗糙呀，女红果然不适合你……”
姬丹眨巴眨巴眼睛，阿政的反应怎么跟想象中不一样啊……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嬴政将香囊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爱不释手又一脸感动的模样，一面点头一面不住地啧啧称赞：“丹儿的手果真是最巧的，这么短的时间就绣得有模有样！如此特别又饱含心意之物，我一定要贴身携带，每天至少拿出来看一遍！”
看到姬丹呆呆的兀自出神，嬴政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想什么呢？”
“我还以为，你多少会讲两句好听的哄哄我……”
“不高兴了？想听甜言蜜语？”
“才不是！”姬丹立马反驳道，“我才不稀罕你拍马屁呢。”
“看吧，小脸儿都气鼓鼓的了……还说不是？不过平心而论，像你这种连穿针引线都不会的，能有现在这水平也不容易，起码能看出来绣的是一朵五瓣梅花，我便勉为其难地收下吧。”
嬴政说罢，手中的香囊被姬丹一把抢回：“不必为难，不想要拉倒，大不了我自己留着。”
“真的生气啦？”嬴政欺身凑近，拧了下对方柔软丝滑的脸蛋。
姬丹拍开那只又在暗戳戳作乱的狼爪，撇了撇嘴：“生什么气，我又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你现在看到的这件成品还是阿胡手把手教的。本想绣一条威风凛凛的龙，阿胡说那个对我来说难如登天，所以就绣了比较简单的梅花图。就这一朵梅花，我也学了好久，失败了很多次，浪费了好多布料。看，手指好几次都被扎破皮，现在痕迹还在呢……”
也不知是不是孕期格外敏感脆弱，她极少用这样软糯糯的语气说话，圆溜溜的小鹿眼里蕴着水汽，委屈巴巴地抬眸望着嬴政。
然而说完这句，她立马察觉出自己越说越不对劲，越讲越不像话。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求安慰求怜爱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姬丹顿时窘迫得抬不起头来……太丢人了！
不就是不小心戳了几个针眼么，这么矫情作甚，太不像以前的自己了！
没想到嬴政听了姬丹的话，脸上调笑打趣的神色荡然无存，一把执起她的手，果然在食指的指腹处看到细小的伤口。
姬丹急忙想抽回手，却被对方紧紧抓握，只好讷讷地开口解释：“我刚刚在跟你开玩笑……只是不小心被针尖戳到而已，不疼，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十指连心，怎会不疼……伤在你手，疼在我心。”嬴政果不其然一脸心疼与懊悔，与刚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关键你心疼归心疼，能不能别突然冒出一些肉麻的话……姬丹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忍不住腹诽着，嘴上还要反过来安慰嬴政，觉得甚是无语，早知道还不如食言不送了。
嬴政却乐此不疲，反正诸如此类情话对于他则是信手拈来，打情骂俏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可以趁着这工夫使劲儿揩油，一双狼爪子从颈窝一直摸到后背，然后一直停在腰窝处来来回回摩挲撩拨，面上却保持着一本正经：“时候不早了，你先去歇息，我还有奏章要批。”
“明明还早啊……我还，嗯睡不着……”姬丹被他抚弄得身子发软，差点情动难耐，偏偏在自己身上到处点火的坏家伙还端着架子说要忙政务，真是岂有此理。
“睡不着也得睡……”嬴政上一刻还在正经劝人早点休息，紧接着出其不意地将姬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诶，你干吗……”姬丹身体突然一轻，发觉自己像个小孩似的被抱起来，不禁捶了捶对方的胸口。
“让你快点睡觉啊。现在再不睡，等我处理完政务，你就没空睡了。”嬴政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又将被子抖开盖好。
姬丹迷糊地眨眨眼，随即顿悟对方说的“没空睡”指的是什么。
然而，此时的她根本没心思羞赧，上回嬴政不顾她的意愿欲强行欢好的画面浮现在脑海。
她以为阿政又想打掉她腹中的孩子，脸色瞬间煞白，赶紧用被单裹着自己，一面拼命往后缩，一面双手紧张地护住肚子：“不行……”
嬴政怔住了，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丹儿就如此兢惧不安，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他倾身下来，姬丹果然开始推挡抗拒，隔着被子都能感受到小人儿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别怕……”担心他的丹儿被闷坏，嬴政将被子掀开一角，哑声道，“我不会乱来的。”
姬丹抬着一张小脸儿，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那就不来了……”
“不行！”嬴政的眼神依旧柔情似水，拒绝的语气却干净利落。
姬丹嘟着嘴，透亮亮的小眼神儿仿佛在控诉“看吧，就知道说得好听”。
为了证明自己绝非那种言行不一之徒，嬴政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二：“夏无且说只要过了三四个月，胎像便稳固了，届时同房也无不可。你这肚子已有五个多月，肯定没问题，我动作轻些便是。放心，不会伤到孩子的……就算你不相信我，难道夏无且的话你还不信？”
“我……”姬丹不明白，自己还没抱怨啥呢，怎么阿政反倒委屈上了？
不过她还是乖顺地将脑袋缩回被子里，暗暗思忖着自己现在勉强听从阿政的，待会是否能说服对方乖乖躺平睡觉别瞎折腾。
嬴政将姬丹安顿好之后，果真去批阅奏章了。
姬丹略微偏过头，朝灯下伏案执笔的背影凝望了片刻，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清脆的碎裂声在耳畔响起，姬丹从半梦半醒中猛地睁开眼，只见嬴政单手撑着桌案，站得歪歪斜斜几乎要倾倒，半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似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第179章 不祥预感
“阿政！”姬丹伸手掀开被子， 来不及穿鞋便赤足下了床。
“你怎么样？究竟哪里不舒服？”惴惴不安地将摇摇欲倒的嬴政扶到榻边坐下，姬丹转身欲叫阿胡去宣医丞过来。
嬴政扶着额，对她摆了摆手：“别去， 只是头……头疼得厉害……”
瞧他面色越来越差， 额上冷汗直冒， 姬丹忧心不已：“都疼成这样了， 不宣医丞怎么行。”
“今夜不是夏无且当值。”
姬丹十分不解：“不是他当值也可以让其他人来瞧瞧啊。”
嬴政摇摇头：“万万不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的病情……”
姬丹欲言又止， 然后听到对方疼得颤颤巍巍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衣服：“我身上……带了药……”
姬丹立刻在他身上翻找，不一会儿摸出一个小瓶：“是这个吗？”
嬴政无力地点了点头，剧痛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上大汗淋漓。
姬丹去准备了一杯温水，然后倒出里面的药丸， 正打算让他服下，却闻到那药丸散发出的气味甚是奇怪。
“这是什么药？”姬丹本不欲多问， 但毕竟事关嬴政的身体，因为这药确实看着古怪，平常的药丸都是深褐色或黑色，这个却是红色的。
“你管它……什么药， 给我便是……”剧烈的头疼脑胀使得嬴政很不耐烦。
他越是这么说， 姬丹便越不敢随便给他，其实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这到底是什么？为何我闻到了丹砂的味道？”
嬴政见瞒不过去，只好说了实话：“没错，就是丹砂……”
“丹砂怎么能吃！”姬丹大惊， 同时想不明白的是阿政明知这是什么， 为何还要随身携带、长期服用。
嬴政并未作出任何解释，只是向她伸出手：“别问了， 拿来。”
“此物极为伤身，不能吃。”姬丹当然不可能让对方由着性子来，即使阿政不领情，她也不会妥协。
嬴政疼痛难忍，耐心被消磨殆尽，语气也变得急躁：“拿来！”
说着，他艰难地从榻沿起身准备上来抢，身子却脱力地往前一栽，幸好被姬丹一把接住才不至于跌倒。
然而，嬴政的下一句话却深深刺痛了姬丹的心：“疼……快给我，疼……”
他几乎从未这般小声地喊疼，确切地说，哪怕小时候伤得那么重、血流得那么多，他也最多是紧皱眉头。
姬丹揪心不已，扶着嬴政重新靠在了榻上，点了他身上几处止疼的穴位，然后默默为其按揉着太阳穴。
尽管姬丹找穴位找得很准，力度也把握得恰当，然而普通的按揉并不像丹药那样立竿见影，不过好在随着时间静悄悄地推移，嬴政的症状多少减轻了些，至少没有刚发作时那么头痛欲裂了，原先拧在一起的眉头也渐渐舒展。
“好些了吗？”姬丹不顾自己酸疼的手臂，关注着对方脸上最细微的变化。
“好多了……”嬴政终于缓了过来，抬袖正欲抹去脸上的汗，姬丹却先一步拿出丝帕帮他仔细擦去汗珠。
她并未直截了当去问嬴政为何要服用丹砂，丹药伤身，长期服用后患无穷，她知道若只是简单的头疼或头风，根本就不用服食这种虎狼之药。
“阿政，你到底怎么了……”
嬴政叹了口气，缓缓抬眸道：“本来还想瞒着你的……”
没想到，最终还是瞒不住了。
他决定不再隐瞒，将头疼的病因病情全部告诉了姬丹。
姬丹瞪大双眼，震惊不已地看着眼前之人。
嬴政的面色仍未完全恢复过来，声音还有些虚弱：“那一跤摔得看似没有多重，可脑子里的淤血极难消散，时间一长便成了宿疾。夏无且尝试了许多方法，都未能根除。”
“可是…这丹砂又是怎么回事？”姬丹追问道。
她并非事事都喜欢刨根究底，只是想不通即使阿政的宿疾再难治，可夏无且精通医理，万万不会让他服用丹砂这种东西啊！
“夏无且并非没有劝说过，是我坚持要服用……”看出姬丹的疑惑，嬴政接着解释道，“况且，这宿疾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步加重，病情发作时若不服用丹砂镇痛，我连路都走不了……你也知道，如今我尚未到而立之年，最大的孩子也才七八岁，若是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知道我病了，后果是什么我想我不说你也明白。”
“所以，你就可以这般糟践自己的身体？就可以完全不顾我的感受？”姬丹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她极少情绪失控，只因阿政的每一句话都是那样令人心疼。
“哭什么……”指腹轻轻拭去姬丹眼角的泪花，嬴政双手捧起眼前那满是泪痕的小脸儿，“虽无法根治，但夏无且也说了，只要平时多注意休息，是可以控制的……你就别难过了，看到你那么伤心，我心里也不舒坦，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姬丹信以为真，急忙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惹得嬴政忍俊不禁：“别擦了，都成小花猫了！”
“别岔开话头。既然说太医令可以控制，那你的情况又为何越来越严重？”姬丹那长如鸦羽的睫毛上还沾着几点残留的泪滴，宛若草叶上晶莹剔透的晨露，刚止住流泪的声音里仍透着鼻音，看着尤其楚楚可怜。
嬴政不知如何是好了，道理他都懂，夏无且也的确三番五次劝过他不要熬夜，可那么多奏章堆在那里他不批谁批？
姬丹吸吸鼻子，其实阿政不说她也知道原因……一国之君，肩膀上扛着的、脊梁上背负的是整个社稷山河，哪里能像普通人一样随心所欲？
阿政说得对，像他那样的人，连生病的权力都没有。
“我答应你，以后会尽量注意自己的身体……”蓦地，嬴政打破了沉默。
“不是尽量，是必须。”
“好。”他甫一点头，便被姬丹再次拥住……深情的，忐忑的，带着一丝不安。
不知是不是怀孕的缘故，姬丹的身上除了原本清新的枇杷果香之外，还隐约透着些许淡淡的奶香……
嬴政贪婪地嗅着独属于爱人的气息，双手亦环住对方的腰侧，二人贴合着彼此，贴得那样紧密，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应到姬丹腹中的胎动。
嬴政呼吸一滞，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尽管后妃众多，子嗣亦不在少数，然而即使宫妃有了身子，他也不过是命医丞好生照料着，最多也就是那段时日常去走动看望，从未给予过真正的关切，甚至摸摸肚子都不曾。
轻轻放开怀抱，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姬丹隆起的肚子，这是嬴政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受一个小生命的存在。
他很小的时候就被自己的父亲所弃，没有享受过父爱，也不知该如何做一个父亲，他只知道在这腹中的是自己的骨血，是他与挚爱之人的孩子。
“阿政……”姬丹反握住他的手，犹豫片刻，终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开这个口。
她有种感觉，觉得自己很可能不久就要离开了，也许在临盆时死去，也许在生下孩子不久后撒手人寰……
就算能侥幸挺过这一关，可那之后面对哥哥的步步紧逼，自己又当如何？
难道还要继续言听计从，把孩子也搭上吗？
她宁可死无全尸，也断不会这么做的。
或许，真的只有离开才是最终的解脱、最好的结局——无论是离开阿政，亦或是离开这世间。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追剧追昏头了，我的锅……一定痛改前非，回归正轨，好好码字。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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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将计就计
姬丹和嬴政算是重修旧好了， 当然，在外人眼里则是阿房宫那位成功复了宠。
正所谓“三个女人一台戏”，政丹那点子事经后宫那些嘴巴一传， 姬丹便坐实了狐媚惑主、手段颇多又城府颇深的心机女形象， 三言两语就在众人面前大出风头， 不声不响便让王上回心转意， 当真非等闲之辈！
至于被禁足的樊少使，却很少有人关心其近况了。甭管下毒害人者到底是不是她， 如今王上的心又回到了阿房宫那里，便没她什么事了。
樊少使虽被众人抛之脑后，但樊於期不会对自己的妹妹不管不问。
了解到事情的大致经过后，他亟不可待地跑去见了嬴政，一再发誓此事与小妹绝无干系， 并且表示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担保。
“寡人知你心里着急，其实寡人从始至终也不信此事是你妹妹所为， 只不过目前所有证据都无一例外指向她，寡人不得不将她禁足于宫中，况且这也是权宜之计。”嬴政亦实话实说，相信樊於期会理解。
樊於期果然听出了弦外之音， 微微睁大眼：“王上是在……做局？”
嬴政颔首， 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你认为，此事究竟是谁干的？”
樊於期沉默良久，只说了一个字——“她”。
嬴政当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何人，点点头道：“刚开始我也有所怀疑， 可后来仔细一想， 若真的是她，则有两点说不通。第一， 她为何要帮你妹妹辩护？一边陷害一边开脱，情理上说不通。第二，她栽赃你妹妹的目的是什么？挑拨你和寡人的关系么？”
樊於期思忖片刻，坦诚地摇了摇头：“这一招并不高明，确实不像是她的手笔。”
“如此拙劣的伎俩还想蒙蔽寡人的双眼，那么寡人便将计就计，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嬴政半眯起凤眸，上半身略微前倾，嘴角扬起的弧度愈发明显。
丹儿啊，我知你信你，只愿你我能够千帆过尽，心意如初。
你，千万不要做出让我失望的事……
·
除了樊於期之外，还有一个人暗中牵挂着樊少使，便是姬丹。
尽管嬴政表示会彻查毒胶一事，然而姬丹深知，要想在人证物证齐全的情况下还樊少使一个清白又谈何容易！
手中的毛笔不停，不一会儿，一卷《道德经》已经抄录完成。
姬丹适才起身活动活动酸麻乏力的四肢，又唤来阿胡，让她把刚刚手抄的经书送去书房和自己平日那些抄抄写写一并收起来。
阿胡应声退下了，姬丹一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端坐于窗前。
以前就听说女子有孕后极易困倦嗜睡，全身无力，一开始她还不信，觉得自己好歹也有这么多年的内力和修为，自是与寻常女子不同。可随着月份的增大，她渐渐体会到孕育一个小生命是多么不容易，和会不会武功一点关系都没有。
旁的也就罢了，这动不动就疲惫不堪、瞌睡连天，站着便想坐着，坐着又想躺着，如此这般下去可就真的什么事也干不了了。
因此，姬丹只好在每顿午膳之后，亦是她最想睡的时候去抄抄书写写字，既可修身养性，亦能打发一下无聊的时光。
趁着阿胡出门未回，姬丹撩起窗纱，仰面朝窗外的屋檐望去，轻唤了一声“荆轲”。
这是自从再入秦宫以来，姬丹首次主动与自己的暗卫联系，她本不欲这么做，只因这个名字会让她不自觉地想起青莞的死，想起黄金台、燕国以及她那丧心病狂的兄长，想起那些无力改变的事实以及无能无用的自己。
然而今非昔比，任凭她再不情愿，如今拖着这沉重的身子，怕是难以行事……
眼前一阵清风拂过，眨眼的工夫，荆轲便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拱手低头：“少主有何吩咐？”
“想办法把那罐毒胶取了来，我马上就要。”姬丹言简意赅地说道。
荆轲听了，却迟疑道：“少主是想自己去查这件事吗？”
“这不是你应该过问的……我只问你一句，毒胶之事与你有没有关系？”姬丹终是忍不住问出了这个盘桓于心中良久的疑问。
这几天她一直在反复思量，确实，荆轲作为黄金台第一暗卫，最有可能且最有能力动手的也只有他……如果那罐药不是在樊少使宫里被暗中调换，那便一定是在自己这里出了问题。
毕竟于荆轲而言，探囊取物尚且如小菜一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阿胶换成鼍胶更是易如反掌。
荆轲猛一抬头望着姬丹，那双一贯漆黑深邃、平静无波的眼睛此时却亮得出奇：“属下发誓，此事与属下绝无关系。若有半点隐瞒，定当死无全尸。”
“不是便不是，何必起这样的毒誓……”荆轲的眼眸太亮，亮得她反而不敢与之直视。
不得不承认，在听到对方说自己与毒胶一事无关时，姬丹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
至少荆轲不会骗她，他说与自己无关，那便真的无关。
姬丹很清楚，青莞的死成了她和荆轲之间难以消弭的隔阂，即使明知那不是荆轲的错，可过了这么长时间，她依然无法释怀，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完全将自己交付于对方，给予对方全部的信任。
就算时间能够冲淡记忆，抚平伤口，可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回不到最初了。
“这两天我将找个机会出宫一趟，你尽快把东西交给我。”姬丹定了定神，转身走向床榻准备小憩片刻。
此时殿外传来宫女的交谈声，不用想也知道是阿胡回来了。
“属下这就去办。”荆轲望了一眼殿门，踩着窗台跳出。
下一刻，寝殿的门一开，阿胡左手提着一只竹篮，右手抄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摇摇晃晃地进来，一只脚将将迈进，突然间大呼一声“哎呀”，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谁把窗子开了？！”
此时姬丹早已和衣在榻上半躺半靠着，闻言便微微睁开眼睛，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坐起身：“门窗都关着，屋子里难免闷得慌，所以我就把开了窗通通风。”
“就说嘛，奴婢分明记得刚才临走时窗子还关得好好的……不过如今快入冬了，一天比一天冷，贵人又有了身孕，自当格外留心些，即使开窗也不能开这么大，若是不小心吹了风受了寒可就麻烦了。”阿胡赶紧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都放在地上，上前一面将窗子一扇扇都关严实了，一面絮絮叨叨着……考虑到姬丹怕闷，她并未将殿门也全部关死，而是留了一条缝。
“这是什么？哪儿来的？”姬丹有些好奇地盯着地上的一堆琳琅满目。
“这些是其他宫妃送给贵人的礼品，贵人前日在端华宫露了面，又重获圣宠，她们都想与您交好……”阿胡从那堆各式各样的物品里将那竹篮拿起，递到姬丹的面前，“旁的也就罢了，都是些俗物。这个是杜良人送的，奴婢觉得贵人应该会喜欢。”
姬丹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篮子青梅，酸溜溜的果香里隐约掺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竹香，让人精神顿时一振，霎时间清醒畅快了不少。
“御膳房里的开胃蜜饯大多是将梅子腌渍后风干贮藏或直接下锅煮成酸梅汤，味道单一，吃多了还会闹酸水。杜良人说这是她按照自己家乡口味秘制的脆青梅，清脆爽口，酸中带甜，托我带了些给贵人尝尝鲜……若喜欢，她便再做些送过来。”
“这如何使得？心兰姐平日里要照顾自己的孩子，已经够劳累的了，却还为我费心准备这些……待会你去选几样别致的盆景送到兰舍，替我好好谢谢她。至于其他人，就在库房里挑些丝绸和首饰作为答谢。”
众所周知，杜心兰不喜金银珠玉，平常就爱摆弄那些花花草草，姬丹便投其所好。
她当然看得出，杜心兰并不简单。
确切地说，能在这偌大的后宫中如鱼得水这么多年的，绝不可能是一个绣花枕头。
而杜心兰此人，更是这脂粉队里的翘楚——温柔贤惠，善解人意，聪明但不外露，看破却不说破。
这样一个有心计却不耍心机的人，很难让人没有好感。
而恰恰也是这样一个明艳却不耀眼的女子，即使在各有殊色的六宫粉黛中亦不会被湮没，也不显得因太过遗世独立而锋芒外露。
嬴政的后宫女眷人数众多，姬丹虽未一一见过，但大多可以在阿胡口中得知一二，可以这么说，她最欣赏的莫过于这位女医出身的杜心兰。
若非形势所迫，再加上自己的身份太过复杂敏感，她倒真心实意愿将对方当做姐姐一样对待。
看到姬丹双手捧着篮子出神，阿胡以为她心中存疑，便说道：“贵人放心，这些东西奴婢已经让寒女医逐一查验过，绝对没有问题。”
经历了毒胶一事，阿胡作为掌事宫女自然更加小心谨慎，在姬丹的衣食住行等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凡是经他人之手的东西必须先检查一遍。
尽管没必要小题大做，不过姬丹还是由着阿胡去了。随手拈起一颗饱满圆润的青梅送入口。
果真酸甜爽口……
姬丹不由得想到樊少使的处境，宫中之人大多趋炎附势，一个十六七岁、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姑娘如今失宠又遭禁足，自己这一次又该如何助她渡过眼下这个难关？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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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抽丝剥茧
荆轲不负所托， 当晚便取来了姬丹要的东西。
翌日，天刚蒙蒙亮，姬丹换了身轻便的行头， 悄悄推门而出。
之所以特意起了个大早， 只因这个时候宫人们大都尚在睡梦中， 正好方便行动。
然而尚未等她踏出阿房宫的大门， 就被阿胡逮了个正着：“贵人这么早要去哪儿？”
见瞒不过去，姬丹索性直说道：“我要出宫一趟。”
阿胡吃了一惊， 显然没想到对方起早的原因竟是要外出：“贵人可知宫妃擅自出宫乃是大罪？！如若被王上知道了……”
“我不是宫妃。”
“那也不行。如今您有孕在身，怎能独自出行？您有什么事，可以交给奴婢去办。”若是别的要求也就罢了，然而事关王嗣，非同小可，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阿胡自是不敢掉以轻心。
姬丹轻叹了一声：“这件事只有我亲自去做……你放心， 我很快就回来。若王上问起，你就实话实说，他不会为难你的。”姬丹说完，也不管对方的反应便施展轻功。
阿胡追不上， 只得眼睁睁看着对方足尖轻点， 三两下跃出了宫墙。
·
咸阳城的市集很早，但那都是小摊小贩，起早贪黑跑营生很正常，至于像三宝堂那样声名在外的百年老店， 则根本不用担心客源， 开门营业的时间自然也就晚得多。
姬丹一个人在城里溜达了半天，等到日上三竿， 三宝堂才开门做生意。
望着门前长长的队伍几乎都快要排到街道的另一头，她不由得后悔自己怎么去别处闲逛，早知道有这么多人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排队哪儿也不去。
姬丹踟蹰片刻，觉得不能再耽搁了，于是径直绕过队伍走入大堂。
堂内的伙计看到有人插队，刚想起身阻止，又瞅见姬丹腹部隆起分明是个孕妇，也不好真拿人家怎么样，便指着面前的人说道：“这位夫人，在本店买东西必须要排队的。看您的穿戴应是富贵人家，但也不能坏了规矩。”
门外的顾客看到里面的动静，亦纷纷表示不满。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别以为挺着个肚子就可以插队！”
“就是，太过分了！”
姬丹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对伙计亮出令牌：“我不是来买东西的。麻烦你行个方便，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那伙计定睛一看，瞧出是宫里的东西，估摸着对方来头不小，赶忙把人请到了后屋，并客客气气地沏了杯茶。
掌柜很快就到了，姬丹也不啰嗦，上来就直奔主题，将那罐鼍胶拿了出来，让对方即刻辨认一下。
掌柜开盖后一闻，顿时皱了眉：“这……这绝不是我们店里的！”
看到姬丹不吭声，他以为对方不相信，立马取来一个尚未开封、外观大小一模一样的罐子，当着姬丹的面开盖：“夫人请看，我们三宝堂的阿胶用的是驴皮作为原料，开罐后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而您这罐子里的东西虽然色泽相似，但其中散发着一股子腥味，一看就不是阿胶里的上品。本店乃是咸阳城的百年老字号，专卖上品人参、鹿茸和阿胶，故名‘三宝堂’，绝不会干出这种以次充好、店大欺客的无耻之事！”
掌柜义愤填膺，以为是别的商家在搞鬼，暗中使手段砸他们店的招牌。
姬丹却在这时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刚刚看到，你是用左手朝右拧开盖子的……”
“对呀！”掌柜不住地点头，“因为我是左撇子，所以密封时就不自觉地按照自己的习惯来了，店里所有的瓶瓶罐罐的开封方式都是向右旋拧打开的。”
姬丹不由得想起，那日寒若分明是朝左拧开盖子的，这就太奇怪了……难道说，这罐药在樊少使送来之前就已经被人掉包？
“可以让我看一下你们的账本吗？”
在出宫之前，姬丹已打听得很清楚，在三宝堂购买药材需要出示顾客的照身帖进行实名登记，换言之，他们的账本上不光记录了账目和购买日期，而且也同时记下了每一位顾客的身份信息。
掌柜犹豫了一下，考虑到对方毕竟是宫里来的得罪不起，便让伙计把账本拿了过来。
“你们这里卖的东西可不便宜，想必来这儿的客人也是非富即贵……”姬丹信手一翻，目光恰巧落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脑海里灵光乍现，复又问了句，“比如樊卫尉，你应该有印象吧。”
“记得记得！”一提到樊於期，掌柜立刻开口道，“樊卫尉这等人中龙凤自是出手阔绰，一下子就买下了两罐阿胶，说是要送给宫里的妹妹。”
姬丹耳朵听着，目光却定格在账本的内容上。
根据记录，当天购买此种罐装阿胶的人包括樊於期在内共有五位，其中三人一大早就买了，樊於期是接近晌午时买的，而剩下的那个人是在樊於期之后，且不多不少也买下两罐。
于是，姬丹指着樊於期后面的陌生名字，问那掌柜：“你可还记得这位买主是什么人？长什么模样？”
掌柜的皱着眉头回忆了好一会儿，仍然没能想起来，又叫来伙计，伙计也一脸茫然：“这个……实在不好意思，每天来店里的客人这么多，哪能个个都记得。”
对方说的也有道理，樊於期毕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们自是印象深刻，其他人就难说了。
“能否再好好想想？”姬丹仍不死心，自己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可目前连一点儿蛛丝马迹也没找到，又该如何救樊少使于水火？
伙计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真想不起来了。”
既然问不出来，掌柜便挥挥手让伙计继续招呼客人去了。
姬丹默默叹了口气，琢磨着接下来该从哪里下手调查。
这时。面前的掌柜突然定定地上下打量着她，嘴里喃喃道：“咦？这位夫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见过我？”姬丹很是诧异，“怎么可能呢，你记错了吧。”
“不对呀，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你面熟？”掌柜说着，一拍自个儿脑门，“想起来了，那天紧跟着樊卫尉后头买阿胶的客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我？”姬丹无法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能！我明明从未见过你，而且这是我第一次来你们三宝堂。”
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则彻底让她惊呆了：“怎么没来过？那天你穿的是一件白衣……我不可能记错，就是你！我说你这人真是奇怪，自个儿来买过东西一点都不记得么？”
一身白衣……这是姬丹以前的装束，自从她跟随嬴政再次踏入秦宫以来，便再也没有这么穿过了。
而掌柜提及的那位，则令她霎时间想到了自己的兄长！
哥哥也来过这里，而且买了一模一样的阿胶？
他为何这么做？想毒害她吗？
不可能！
姬丹立刻否定这个想法，只要螟蛉计划尚未完成，自己便还有存在的价值，因此对方将罐子调换必定是为了陷害樊少使……可动机又是什么？
离间阿政与樊於期之间的关系？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那两罐药被人动了手脚，而且极有可能就是在樊少使的宫里被动手脚的，因为账本上写得很清楚，樊於期的购买日期是这个月的十五，而樊少使第二天便将其中一罐阿胶送给了她，仅仅一天的时间要想炮制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罐子是根本来不及的，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再买两罐，将里面的阿胶倒掉，再换成鼍胶，然后在樊少使宫里找机会将两个罐子全部调换。
待樊少使将东西送出，再将剩下的那罐换回。如此一来，便可确保落在她手里的是鼍胶，而樊少使自己的仍然是没有问题的阿胶。
换是换了，但时间紧迫，难免百密一疏。
幕后之人未曾注意到掌柜的是个左撇子，因此也就没有留意罐子的特殊密封方式，而这个小小的细节漏洞好巧不巧被她发现。
望向街上热闹的集市和往来不断的人群，姬丹知道自己不能再作逗留了。
调查进行到这里，总算是有了点眉目……
只要她现在尽快赶回宫里想办法见到樊少使，试试看能否问出那段时间内有哪些人接触过对方的阿胶罐子，说不定就能通过这一点证明对方的清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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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香消玉殒
姬丹离宫的时候正值清晨， 恰逢侍卫换岗，然而回宫时正好是换防最频繁之际。
花了好一番工夫才翻墙进了宫门，结果脚刚一挨着地面， 肚子里的小家伙便开始闹腾。
“饿了吧。乖啊……一会儿就好了。”想起清晨悄悄出门直到现在别说早饭， 自己都滴水未进， 姬丹忍住不适， 轻柔拍了拍小腹试图安抚。
这时迎面走来一拨宫女，她赶紧飞身闪到树后， 险些被人发现。
一路上七绕八绕，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到了樊少使居住的宫殿门口。
然而还没来得及踏进宫门，姬丹忽然远远地便闻到一股血腥气。
难道出了什么事？
姬丹内心一紧，立即放轻步伐，不多时四名守卫出现在视线之中， 四人皆站得笔直，纹丝不动。
姬丹隐在宫墙后面， 扔了块小石子过去打算把人引开，岂料这四个卫兵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姬丹突感有异，犹豫片刻后一咬牙从墙后闪出，没想到眼前的四人依旧如故， 连眼神都是直的。
目光下移， 紧接着便注意到他们的脖子上皆有一道致命伤！
很明显，这四人已经死了……而且是被人割断喉管，一刀毙命！
糟糕，樊少使莫不是……
姬丹神色一凛， 顾不得其它赶紧冲进殿内。
·
在闻到血腥味的时候， 她就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而四名侍卫被一刀抹了脖子则无不是在向她预示着樊少使的性命岌岌可危！
此刻不用想也知， 行凶者恐怕已意识到她发现了罐子的玄机，因此才会痛下杀手，为的就是杀人灭口，断了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
再也顾不了太多，姬丹一脚踢开殿门，扑鼻而来的浓重血腥味令她几欲作呕。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名宫人，与宫门处的守卫一样皆是死于颈部的致命伤！
这些人都不是原先那拨宫侍，包括千穗在内的那几名贴身侍从仍然关押在永巷接受审讯。
强忍着不适感，姬丹立刻起身向内室疾步走去。
刚一推开房门，但见樊少使背对着门，坐得端端正正。
姬丹不由自主止步，与此同时心底升起深深的恐惧，即使看到那几名侍卫被一刀毙命，即使刚才在大殿内面对一屋子的死人，她也没有像此时此刻这般害怕。
“樊少使……”她轻轻唤了一声，明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她多么希望对方能够听到自己的话，能像平常那样转过身叉着腰叽叽歪歪个没完……
可是，回答她的却是无尽的空寂。
姬丹定了定神，抬步绕到樊少使的面前，一眼便看见对方脖子上的伤口。
一模一样的狭长刀伤，一模一样的死不瞑目……
心口抽痛不已，姬丹情不自禁地揪紧衣襟，又不死心地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意料之中，早已没了气息。
樊少使死了。
这个花儿一般年纪的女孩子就这样在自己的宫殿里被人杀了，何时被害、被谁所害都一无所知。
揪心的痛苦过后，便是无法弥补的内疚与自责。
若早点意识到这一层，若早一些察觉到樊少使有性命之虞，眼前的惨剧或许就不会上演了……又或者，自己根本就不该再踏入这秦宫！
若自己当初没有妥协，若自己未曾再次出现在阿政的面前，这一切也就不可能发生，无论是阿政、樊少使或是这些无辜的宫人们都不会无端被卷进来。
突如其来的一幕幕惨象冲击着姬丹的视野和内心，使得她神思恍惚、心绪大乱，孕期本就敏感脆弱的身子更是架不住这样的打击，愈渐剧烈的胎动让她两眼发黑，几乎支撑不住。
姬丹实在忍不住了，弯腰就是一阵干呕，却因晨起后滴水粒米未进而吐不出什么，
混乱中又差点碰翻桌案上的茶盏，于是又直起身，神魂恍惚地去收拾。
然而，手刚刚碰到茶盏时，姬丹眉头忽然一皱。
茶水尚有余温！
也就是说，距离凶手行凶杀人并没有过多久……
这一次樊少使被禁足于自己的宫殿，并非像上次那样被打入人迹罕至的冷宫，而出了宫门，不远处就有巡逻的护卫。
秦宫的防卫一向是诸国之中最严密的，自从樊於期任职卫尉以来，更是将巡逻时间由每隔一个时辰改为半个时辰。
有没有这种可能，在如此森严的防卫态势下，凶手尚未来得及逃走，或许就藏匿在附近……甚至有可能仍在殿内？
想到这里，姬丹终于理出了点头绪，同时也更是绷紧了神经。
此地不宜久留，如若凶手还在这里或在这附近，那么此刻她自己的处境必定也不安全。
姬丹本不会畏惧诸如此类的明-枪-暗-箭，奈何如今有了孩子，她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却不能不顾及腹中的小家伙。
甫一转身，蓦然间背后一阵风声呼啸，带着凛冽杀气……
此时的姬丹虽已有五个多月的身孕，身手敏捷度和内力亦大不如前，但对于危机的本能应对还是有的。下意识地猛一侧身躲过身后的突袭，回身时略施巧劲，顺带一脚勾起茶几迎面踢去，对方身子一闪，亦堪堪避过。
满室诡异的寂静顷刻间被打破，茶盏杯盘碎了一地！
直到这时姬丹才看清楚面前，但见那杀手蒙着面，右手持一把短匕，个子并不高大，而屏风旁边的橱柜门大开着……难道对方此前一直藏身在衣橱里，自己竟没有一点察觉？！
姬丹深知现在不是硬拼的时候，为今之计只能尽快脱身呼救。
蒙面杀手像是已经对姬丹的心思了若指掌，一面拦住她的去路，一面挥舞着锋利的匕首不断发动攻势。
姬丹手无寸铁，只有招架之功。
几个来回之后，尽管她自己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好在也并未让对方居于上风。
蒙面杀手大概没想到姬丹会这么难缠，身形一闪便到了房门边。
姬丹深知不能就这么让人跑了，赶紧也紧跟着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抓对方的袖子。
那杀手眼看就能夺路而逃，却不料被姬丹绊住，情急之下，匕首一扬再次朝她径直刺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姬丹脸庞一偏，眼角余光瞅准破绽，劈手夺下对方手里的武器。
那杀手眼瞅着自己的匕首被抢，反手对姬丹又是一掌。
凌厉的掌风直面袭来，姬丹下意识地护住肚子，自知不宜与之硬抗，足下施力，身子朝后一退……两人间的距离陡然拉开，正中对方下怀。
杀手有了可乘之机，当即使出轻功，转身一跃出了房门，扬长而去。
姬丹握着匕首穷追不舍，然而五个月的身子早就不复先前的轻盈灵活，再加上那蒙面杀手轻功非凡，待她出殿门口时，周遭已不见了人影。
姬丹气喘不止，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此时耳畔突然响起了“哒哒”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富有节奏，是军士行走时特有的步伐声。
难道是……
姬丹望着手里闪着血色的短匕，瞳孔骤然紧缩，握着匕首的右手随之微颤。
就在这一瞬间，她恍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中计了！
紧接着，视线内出现了一双油光锃亮的鹿皮长靴……
目光不由自主上移，下一刻，樊於期不可思议的神情清晰地映在姬丹的眼瞳里。
“这是……你干的？”樊於期愣愣地发问，任是他那般见惯了尸山血海、刀光剑影的人，看到这一地的尸体时，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倒并非是眼前的情景多么血腥多么惨不忍睹，确切地说，这儿甚至连血迹都微不可见，但那些侍卫和宫女脖子上的伤口，那些一刀割喉的伤口怎么看也不像是面前这个身怀六甲的女子所为。
“不是我……”姬丹的手一抖，匕首“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本来就不是她，可她觉得一切解释都是那样苍白，因为樊於期不会相信。
樊於期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杀手已经逃之夭夭，那些脖子上的致命伤口与匕首的刀口完全一致，而这把匕首此时恰恰就握在她的手里，对方自然也就先入为主的认为这些都是她的手笔。
果不其然，樊於期根本没听也没等姬丹解释便急匆匆进了内室。
他同样在害怕，害怕自己那个活泼烂漫、偶尔使点小性子的妹妹从此在这世间消失，害怕一进去看到的亦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片刻后，内室里响起男人悲恸的嘶喊惨啸。
姬丹闭上眼，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内心哀极恸极……


第183章 心如死灰
嬴政登上步辇， 右手扶额，眉宇间满是疲惫。
从昨晚开始他便不曾休息，连夜与几个高级将领商讨攻韩事宜， 拿下韩国是他实现天下一统的第一步， 亦是他成就一番千秋伟业的敲门砖， 容不得半点差池。
赵高在旁边问道：“看王上乏得很， 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息一下？还是，像往常一样去阿房宫？”
“算了。阿房宫太远， 下午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嬴政摆了摆手，“随便走走吧。”
抬轿辇的内侍应了声“是”，赵高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弯起一抹弧度。
轿辇一路向西，前方就是樊少使的住所。
嬴政本打算命人转道往别处走，蓦地， 远处传来的打斗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嬴政立马让人落轿，身侧的赵高蹙眉道：“好像是从樊少使宫里传出来的。”
“你们留在这里， 寡人一个人进去看看。”嬴政说着，从步辇上起身。
赵高连忙劝阻：“情况未明，王上万万不可……”
话音未落，便遭到嬴政的瞪视：“寡人的话不管用了是吧！”
于是， 赵高只好闭嘴。
·
大殿内， 樊於期手持巨阙追着姬丹胡乱挥砍，毫无章法。
本来按照他的身手，对付一个孕妇根本不在话下，然而亲眼目睹妹妹的死状令他悲愤交加、难以平复心绪， 巨阙握在手上也发挥不出平常十中之一的威力， 从而使得姬丹每次都能堪堪躲避他的攻击。
“樊於期，你冷静点！”姬丹闪到廊柱后， 试图唤回对方的理智，“我怀有身孕，功力大减，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杀死这么多人呢？！更何况这其中还有四名全副武-装的侍卫！”
樊於期冷笑，眼眸里迸射出仇恨与满满的杀意：“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对你疏于防范！凶器就在你手上，你还如何抵赖！”说着，又挥出一剑。
姬丹被他逼得步步后退，仍不忘辩解：“匕首是我在与凶手搏斗的过程中夺下来的，不是我的……”
“你当我是小政，那么容易受你的蒙骗？！你既有身孕，又如何能赤手空拳从他人手中夺下凶-器？难道一个杀人于无形的高手还能打不过你？！”
姬丹心想完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且不论她的话樊於期根本听不进去，就算真的查起来，自己怕是也百口莫辩。
樊於期趁对方分神之际，使出十足内力灌入巨阙。
姬丹一抬眸，猎猎破风忽至，额前的发丝被拂向两边，瞳孔里的剑锋寒芒越来越大，几乎就要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咣——”一声，耳畔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震得人脑壳隐隐作痛。
姬丹本能地闭上双眼，恍惚中似乎看到什么人挡在她身前。
身体并未感到明显异样，很显然，她并没有被巨阙伤到……尽管如此，强烈霸道的剑气还是差点将她冲倒。
刹那的静寂，凝固的空气。
四周静得可怕，仿佛只剩下自己“嘭嘭”的心跳，急躁纷乱如同没有规律的鼓点。
须臾后，姬丹缓缓睁开眼睛，巨阙在离她的脸咫尺之遥处堪堪停滞不前，另一把玄铁长剑横拦在她的面前，抵挡住了来势汹汹的剑锋。
那长剑，正是“定秦”。
“阿政？”
嬴政喘着气，胸口不住地起伏……樊於期那一剑用了十成十的内力，若非自己拼尽全力一挡，再加上手握的是当世名剑“定秦”，恐怕他和姬丹已经被巨阙劈成两半了！
樊於期红了眼睛，只说了两个字——“让开”。
“樊於期，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嬴政话音刚落，樊於期大吼道：“她杀了我妹妹！”
“放肆！”嬴政沉下脸，“一切尚未查证，无凭无据岂能随意指控？！”
樊於期冷哼一声，瞥了眼沉默不言的姬丹：“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为她开脱？！你若不信，大可以去三宝堂看一看。我早已派人在那家店暗中布控，结果她今天前脚进了店，紧跟着掌柜的就死了！我觉察到不妙，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小妹她，已惨遭毒手……”
姬丹暗自心惊，三宝堂的掌柜竟然死了？！
“难道王上不应该给我、给我的妹妹、给我们樊家一个交代吗？”樊於期抬眼，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男儿有泪不轻弹，像樊於期这样的铁骨硬汉，更是宁流血不流泪。
可这是他世上唯一的骨肉血亲了，如今却在深宫被人所害，凶手就在他的面前，他却不能手刃对方为妹妹报仇……
嬴政何尝不知樊於期此话是在指责，指责嬴姓一族欠樊家太多，指责自己为了稳固王位就任凭他的父亲樊空羽死得不明不白，指责自己明明目睹了这一切却执意包庇，只因那人是心中所爱。
一偏头，目光淡淡地掠过姬丹失了血色而犹为苍白的脸，嬴政的眼睫微微动了动，而后，望着眼前的樊於期一字一句道：“少使樊氏，纯良姝容，随侍君侧，莫不尽心。然天不遂人愿，如花年岁，身染恶疾，药石无医，终玉殒香消。寡人痛心不已，着追封其为‘八子’，择日厚葬。”
随着嬴政逐字逐句，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樊於期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眼神由惊愕变成荒唐，再转变为刻骨的、无法磨灭的愤恨，声音也因极度的悲愤而显得喑哑：“追封？厚葬？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交代……原来，这就是我忠肝义胆半辈子换来的结果！”
“樊於期！”嬴政暴喝。
“嬴政！”这是樊於期头一次直呼君王的名讳，他的双颊微微颤抖，嘴唇嗫嚅着，“你这还是人话吗？！那是我妹妹，我仅剩的唯一一个亲人！你凭什么不让我报仇？！凭什么三言两语就把一条人命轻飘飘地带过！她在你眼里究竟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樊於期眼瞳赤红，咆哮着质问面前的嬴政，他孤勇一腔、跟随效忠了半生的王，声声哀恸，字字泣血。
此时的他眼里只剩下恨意，无边无际的滔天恨意；此刻的他只想杀人，杀了眼前的凶手，杀光所有阻止他报仇雪恨的人。
巨阙继续施压不减，定秦被压制得离嬴政的面门越来越近，与此同时嬴政的右手手背青筋突出，手臂的颤抖愈加明显。
“樊於期，无论你相信与否，樊少使确非我所杀，阿政也并不是偏袒包庇于我。你身为臣子，怎可对君王刀剑相向？！”姬丹急不可耐，只因她看得出阿政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巨阙势大力沉，樊於期被恨意蒙蔽了心智，难保不会下狠手，倘若他们二人继续这般对抗下去，最后阿政必定不敌，甚至性命堪忧。
然而樊於期痛失亲人，早就没了理智，姬丹的劝说非但没能让被仇恨湮没的他冷静下来，反而更是在对方心头点了一把火，巨阙猛然又是一施力，嬴政的“定秦”已然退无可退，剑刃倒向他的肩膀处，紧接着是血肉破开的声音！
“阿政！”姬丹再也无法无动于衷了，那是阿政留有旧伤的位置，那里曾经为救她而留下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而今，同样的地方又因她而流血了……
姬丹奋不顾身地冲上去徒手握住巨阙的剑锋，用尽全力去抵挡，任自己的手掌鲜血淋漓也毫不在意：“樊於期，快放下你的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殷红的血刺痛了双眼，模糊了视线，樊於期的眸光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像是神智回转。
他看到自己被鲜血浸染的剑刃，看到姬丹血肉模糊的手掌，看到嬴政流血不止的右肩……
终于，右手缓缓松开，力道逐渐撤回。巨阙的剑锋随着手臂的垂落而无力地摩擦过地面，樊於期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通红的眼眶里争先恐后而出，顺着脸颊滴落。
他略弓着背，徒劳地伸出另一只手掩住双眼，却无法抑制咬紧的嘴唇中不断溢出的呜咽，如泣如诉：“你还我的小妹……”
愤怒也好，失望也罢，那都是以前。
纵然再怎么想回到从前，都无法做到了。
也许几年或几个月前，甚至几天前他还觉得有一丝可能，然而现在，他再不会那般认为。
冰冷的封号、无用的哀荣，换不回年轻活力的生命。
他最疼爱的妹妹，那个从小到大总爱围着他转的任性丫头终究是回不来了。
可笑他这个哥哥为君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到了最后连为枉死的妹妹还一个公道的能力都没有！
哀莫大于心死……比愤恨更可怕的是心冷，比失望更要命的是绝望。
而这时的樊於期，恰恰沉浸在心灰意冷与深深的绝望之中，举目皆是灰暗，闭目尽为血色。
嬴政默默看着樊於期提剑摇摇晃晃转过身去，又踉踉跄跄出了殿门。
“定秦”的剑刃只伤到了皮肉，可他却觉得是那么的疼痛，锥心刺骨般的疼痛，比当初硬生生挨了几近贯穿的那一刀时还要痛得多。
樊於期的背影太落寞、太可怜，在嬴政的眼里，强大如他无异于战神一般的存在，令人安心，让人依赖，即便遭遇再大的打击与痛楚，他也从未见过对方这般颓丧又生无可恋的样子。
嬴政很清楚，樊於期这一去，便再不会回头，他们之间所剩无几的情义亦荡然无存，再无挽回的可能。
望了一眼姬丹血糊糊的手掌，他背过身，不带任何语气地说了句：“让寒若包扎一下……从今往后，若没有我的允许，便不要踏出阿房宫了。”说完，抬脚便走。
“阿政！”姬丹不顾皮开肉绽的掌心，上前一把抓住嬴政的衣角，“阿政，你是打算囚-禁我吗？”
“我是在保护你……”嬴政望着樊於期颓然离去的方向，面无表情地挥开姬丹的手。
樊少使一死，樊於期必不会善罢甘休，若放任下去，丹儿势必会被推至风头浪尖。只有暂时将其关起来，才能保她万无一失。
“阿政，不管你是否信我，也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有什么话我们可不可以现在就摊开了说，不要藏着掖着！”短短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竟几经遭逢变故，姬丹几乎快要承受不住，心神大乱的她并未领会到嬴政的苦心，只是单纯地以为对方不再相信她了，甚至……不要她了。
“好啊，那就摊开了说。就算樊少使的死跟你没有关系，那你敢说这次跟我回来是自愿的吗？没有一点别的目的吗？”姬丹的那句“不要藏着掖着”惹恼了嬴政，明明便欺骗被蒙蔽被耍得团团转的人一直是他，事到如今还有何资格要求他坦承一切？！
姬丹无言以对，阿政没有说错，她是带着目的而来，但并不是阿政想的那样。
她已然铸成大错，唯一能做的只有尽量去弥补、去偿还，哪怕用自己的余生，哪怕搭上自己这条命。
可这些，她无法说出口……又或者，即使说了，阿政也未必相信，反倒会增添更多的变数和麻烦。
“我没有害人，更不会害你。就算你怀疑我的动机，可我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拿肚子里的孩子来涉险。退一万步，我若是真凶，杀掉三宝堂的掌柜足以灭口，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去杀樊少使……”和嬴政一样，姬丹亦一贯信奉“知我者谓我心忧”，从来都不屑于解释，了解她的人自会一如既往地知她信她，然而此刻，她却无比急切地想要说清楚、讲明白。
樊少使的死虽非她所为，但也与她有关，姬丹本就无意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阿政如若为此而心怀责怪，她亦不会推脱。
可此次入秦宫尽管非己所愿，但她也从未做出任何伤害阿政的事，她不求对方能够理解她的苦衷，只希望看在孩子的份上，阿政可以静下心来听她一言。
“谁说那个掌柜是被灭口的？你杀死他，不过是为了吸引樊於期的注意，而你要樊少使的命，真正的目的是激怒樊於期，从而让他与我彻底决裂。因为你了解我，你很清楚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定会先保住你……”嬴政呼出一口气，回过头嘲讽地看着面前的爱人，“现在你得偿所愿了！我是不是该恭喜你，太子丹殿下？”
姬丹满心酸涩，直勾勾地凝望着嬴政的背影。
那一声“太子丹殿下”对她来说无异于万箭穿心。
半生做戏半生寥落，她终究仍是活成了一个影子，连同那份小心翼翼呵护的真心亦注定被现实无情击碎、碾落成泥……
姬丹眨了眨眼睛，伴随着喉咙口涌起一股甜腥。
眼前瞬间一黑，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听见了嬴政失措的呼喊……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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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腥风血雨
一场深秋寒雨不期而至， 从午后一直下到天黑，打落在殿门外的石阶上。
晚来风起，吹得木窗不停地开合， 沙沙的响。
丁香关好窗， 而后取了伞来到室外。
杜心兰披着蓑衣， 弯着腰， 还在专注为她那一亩三分地上的草木花卉遮风挡雨，听见丁香的脚步声， 头也不回道：“快好了，还差一点点就完工了……”
庭院石阶外的花花草草都被麻布做成的罩子罩住，当然那罩子也是杜心兰自个儿做的，丁香自然了解自己主子的小怪癖，这些活儿她从不让别人插手， 贴身侍女也不例外。
不出片刻，杜心兰终于起身， 稍稍擦了擦衣服上不小心沾的泥点子。
丁香果然开始絮叨：“良人也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这么大的雨，即使穿了蓑衣也未必挡得住啊……您看，您的裤脚和鞋都湿了！这要是着了凉可如何是好？！”
“那就治呗！”杜心兰无所谓地笑笑，双眼一直望着雨水溅落地面带起的圈圈涟漪， “不过风寒受凉， 一碗姜汤灌下去便能药到病除。这宫里头的人啊，比温房里的花朵还娇贵，还是外面好，天高海阔无拘无束， 连那些树啊花啊都比宫里的要健硕郁葱得多。”
丁香知她定是心情苦闷了， 杜心兰每当心情不好时都会去摆弄那些花草，兰舍所有的下人都对她的习惯一清二楚。
当然， 下人们自是无法理解这种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生活有何不好，毕竟在他们眼里，他们的主子绝对是走了大运，说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也不为过，除了丁香。
身为贴身侍女，她大抵能体会自己主子的心境，杜心兰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所以大多数时间里，她都是不开心的。
主仆两人一回屋，丁香便立刻煮了姜汤让她服下，这才放心。
撤去碗碟时，杜心兰一边修剪花枝，一边听着窗外的雨声自言自语：“没想到，深秋时节的雨也这么大……”
丁香也跟着点头：“奴婢就是咸阳本地人，咸阳的天气一向都是秋后雨水稀少，往年这个时候都会闹些旱灾蝗灾。今年倒是怪得很，夏天热成那样也没下几场雨，一入秋就下个没完，御花园里好些秋菊都死了，赏菊宴都取消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宫中往后只怕会越来越不安生了。”杜心兰垂下眼睑，右手随意拨弄着花枝上的叶片。
“良人指的是樊少使的事吗？奴婢也没想到，前几天还好好的，不曾想说没就没了。唉，只能说是红颜薄命吧……”一提到樊少使，丁香不免有些感慨唏嘘。虽说对方与她主子并没多少交情，但两人毕竟同为宫妃，乍听闻那人故去的消息时，她还以为弄错了。
“命薄或是命硬，都架不住有人暗害……”杜心兰对她的话不以为然，“可惜了那樊少使，恐怕到了九泉之下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丁香惊讶不小，差点摔碎了手里的碗：“良人怀疑樊少使是被害死的？！”
杜心兰冷笑：“好端端一个人，怎的就突染恶疾，不治身亡了呢？到底是什么样的恶疾，死了个樊少使还不算，她屋子里的宫人连同看守殿门的卫兵全都死得干干净净？而且我听说，樊卫尉已经向王上递交了辞呈，难道仅仅因为自己的妹妹不幸病故，他就接受不了打击，无心于公务？对了，追封的事儿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丁香点点头：“嗯，奴婢昨天就听说了，樊少使被追封为‘八子’。”
在丁香看来这并不算什么，人死如灯灭，命都没了，要再多的哀荣有啥意义？别说一个“八子”，就算被追封为王后又有何用？！
杜心兰想说的当然和丁香心里想的不一样：“追授宫妃位份的先例有很多，但大多都是为王室诞育子嗣时难产而死，君王为表抚恤之意才行的追封，且只会追封一级……像樊少使这种因病而死的情况按惯例并不会予以追封，更何况还越级追授位分，可以说是前所未有。再加上樊卫尉如今的表现，不觉得太奇怪了吗？”
其实还有一点杜心兰并没有告诉丁香，那就是樊少使死的当天，她曾亲眼看到阿房宫的那位也在现场。
虽然第一时间便封锁了消息，但她当时恰巧路过那儿，更是凑巧地远远瞥见嬴政抱着那不省人事的纤弱人儿匆匆而过，后面跟着赵高等一大帮子……因此，杜心兰更加认定樊少使绝非死于什么恶疾。
丁香一琢磨，确实是那么回事。
若樊少使之死真的另有蹊跷，又会是谁干的呢？
想到这，她不禁觉得瘆得慌，不自觉地缩了下脑袋，小声喏喏着：“听良人这么一讲，怪可怕的……不过，那樊少使到底是怎么死的啊？”
“人究竟是怎么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上认为她病故，她就是病故。”剪下一小棵旁生的细枝，杜心兰盯着面前的盆栽，觉得修得很满意，遂勾起了唇角。
·
姬丹觉得很难受，肚子又坠又疼，脑子昏昏沉沉，身体忽冷忽热，四肢连同骨头缝里都叫嚣着疼痛。
意识逐渐陷入混沌，恍恍惚惚间仿佛回到了蓟城的王宫，但是哪里又不对，原本金碧辉煌、华美奢靡的宫殿此时变得阴沉逼仄，压抑得叫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看不见长廊的尽头在哪里，只听到殿外嘈杂纷乱之声越来越明显，像是在交战中。
可她分明记得近几年燕国并无战事，眼下又是在打什么仗？
“报！”一名卫兵仓皇进殿，向王座上的人叩首，“禀报王上！城门失守，秦军……秦军打进来了！”
王座上的正是燕王喜，此时一听到这个消息，他双目失神，一下子瘫倒在座位上：“蓟城这么快就……陷落了？”
姬丹也呆住了，倒不是突然间看到自己的父王感到惊讶，而是为秦燕两国突然开战而惊愕不已。
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王上，快离开这里吧！王宫很快就守不住了！”卫兵急匆匆地劝说着。
然而，燕王喜依旧瘫坐在原地，迷茫地望着乱成一片的殿外：“逃？还能逃到哪儿去……”
蓦地，姬丹的心险些在一瞬间停止跳动，她的眼睛里映出燕王喜疯狂恣意的狞笑，就好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从未见过父王露出如此可怖的眼神，姬丹吓得转身就跑。
还没跑出几步，背后不断传来锐器砍杀和女人孩子的惨叫哀鸣，她犹豫着稍稍回头看了一眼，霎时禁不住捂上嘴——只见父王持剑朝自己的后妃和诸公子公主胡乱挥砍，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已倒在了血泊中！
姬丹想大声呼救，却不知向谁求救，想上前，两条腿却像被钉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忽然，她又觉怀里一沉，低头只见自己怀里抱着个襁褓，里面包着个玉雪可爱的小白团子，黑亮亮的大眼睛，软乎乎的小脸蛋儿，跟她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然而，只一眼姬丹便肯定这并非是小时候的自己，而是她的孩子……她和阿政的孩子。
尚未来得及体会为人母的欢喜，眼前冷不防伸过来一双大手，那是父王的手！
“孩子！我的孩子！”姬丹慌了，拼了命地上前欲将那襁褓夺回，奈何周围仿佛一下子凭空出现了许多看不清面庞的人，绑住了她的手脚。
刚开始她还能挣扎，还能甩开那些企图禁-锢她的手，可随之发现自己的力量以一种快得不正常的速度流失，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燕王喜将孩子连带着襁褓从自己的手中硬生生夺走。
“父王！把孩子还给我！”姬丹声嘶力竭，如同泣血，浑身因绝望而痛苦地抽搐。
可她无法动弹，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只能伏趴在地，向前徒劳地伸出手，无助地嘶喊。
殿外恍若人间地狱，火光里夹杂着厮杀与惨呼，鲜血溅上殿门，留下粘稠的赤色，血一般染红了黑烟弥漫的视野。
姬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全身亦越来越无力，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而另一种声音随之在她耳畔响起，仿佛有很多人在狂笑、在嘶吼。
渐渐的，那些鼓噪声变得清晰了些，变成了一个人的声音。
“有办法了！哈哈，有救了！”
“将太子献于阵前，讨好秦王，定能平息战火！哈哈哈……”
“献出去！把太子献出去！”
尽管姬丹的视线里一片模糊不清，却即刻辨出那是她的父王在大笑！
父王说的明明是“献出太子”，可姬丹感觉到自己却被那些从黑暗里伸出来的手抓着一路拖行。
燕王喜的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尖锐凄厉，类似野兽的嘶嚎，排山倒海般地将她吞没，充斥回荡在神识与脑海。
手脚无力，几近虚脱，身体像是有千斤重，她用仅剩的力气睁开眼，看到的却是整座王宫陷入一片火海，宫墙在坍塌，房屋在倾覆，身下的地面也随之出现裂缝，不断向下凹陷。
血雾从四面八方涌进鼻腔，腥臭得令人作呕，姬丹痛苦万分，只觉得呼吸都要停滞，生不如死……
蓦地，姬丹忽感身下一空，眼前的火光看不到了，父王的狞笑听不到了，血腥味也闻不到了，整个人仿佛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不停地下坠、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耳边甚是嘈杂，却和之前那种血雨腥风的乱象不太一样，好像好几个人在唤着自己。
姬丹虚弱得睁不开眼睛，但依稀能够听到阿胡着急的声音，寒若催促煎药的声音，医丞们交头接耳的声音，还有屋子里不时响起的匆匆又纷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听觉的恢复，紧接着回归的是身体上的感知。
除了腹痛难忍之外，她还能感到身上针扎般的刺痛——很显然，有人正在为她施针。
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肚子这么疼？
姬丹忽然心下一凉，这种感觉……是不是她的孩子保不住了？！
腹痛心更痛，绝望与极度的悲伤涌上心头，她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再度恢复意识时，姬丹觉得自己有了一点力气，刚想抬起手，却随之感觉到右手的手腕被紧紧扣着，掌心与另一宽大的带着薄茧的手掌相贴，丝丝缕缕的暖流自贴合处缓缓注入经脉……
是阿政吗？
双眼慢慢睁开，瞳孔聚焦，视线由朦胧逐渐变得清晰。
姬丹茫然地看着此刻与自己四目相对的人，良久才冒出一句：“荆轲……？”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过去了，暑假不多了，追的剧大结局了，喜欢的CP也HE了，这个夏天圆满了！接下来，要加紧奋斗啦！Go！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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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秦宫内应
下了一整夜的雨， 到了清晨终于停歇，天空却仍晴不晴阴不阴的。
太阳勉强露了小半边脸，微凉的阳光穿过繁复的雕花木窗， 稀稀疏疏地打在榻上， 更照得那上面躺着的人儿白得近乎透明。
荆轲守了姬丹一整夜， 亦忐忑了一整夜。
当夏无且一脸沉重地禀报， 说大人和孩子皆情况堪忧时，他几乎控制不住想立刻现身， 一剑了结了嬴政的性命！
少主的身子早已虚弱不堪，受不得半点刺激，那个混蛋居然还讲了那么多诛心之语！他还嫌自己把少主害得不够多、不够惨吗？！
所幸经过夏无且和寒若的尽心施救，一大一小都保住了。
嬴政追悔莫及，其实当那些狠心话一出口， 他就后悔了。
当看到丹儿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时，他更是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很明显， 丹儿对樊少使的死根本不知情！
他真是昏了头，丹儿的身体都弱成那样了，怎么可能还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去行凶杀人？！
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竟才想清楚弄明白！
然而再多的懊悔也没用， 混账话是自己说的， 糊涂事是自己做的，此时天刚大亮，丹儿尚未醒过来，他却不得不去上早朝了。
待嬴政一走， 荆轲便趁着四下无人之际来到昏睡的姬丹身边， 执起对方的手为她输送真气。
似乎感知到自掌心传达的温暖，姬丹双目轻阖， 右手被握住，左臂虚搭在被子上。
伴随着真气源源不断送入体内，眉心终于舒展，浓密乌黑的眼睫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惊魂不定的人儿得以从噩梦的缠缚中挣脱……
荆轲目不转睛地望着床榻上的安睡者，竟是有些痴了，以至于中了邪似的，居然鬼使神差般地抬起手，伸向那光洁如丝帛的面颊……手掌虚虚描摹着眼前柔和的轮廓，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巴，宽阔的手掌投下一片阴影，心中分外柔软。
沉睡中的姬丹突然咳嗽起来，荆轲堪堪醒转，连忙暂停内力输送，一面为其抚背顺气，一面暗暗自责怎可对少主做出如此轻薄孟浪之举。
姬丹眯了眯眼睛，神思还不大清晰的她自是不知道荆轲的心里藏了些什么，甚至自己身边是谁都未必清楚，不过这一番动作下来，怕是不醒也得醒了。
“荆轲？”待看清了眼前之人，姬丹确实有些意想不到，紧接着思及梦中情景，赶紧又一摸肚子，方才松了口气。
“是我。少主昏迷了将近一天，属下……属下心急如焚。”床榻边的纱幔隔绝了强烈的光线，荆轲的俊颜隐现在一片浮光暗影里，看不清表情，却听得出语气。
在上下尊卑上，他从来都恪守本分、绝不逾越，一丝不苟得甚至让人觉得刻板，更是从未如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情与感受。
然而此刻，荆轲并不想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想告诉少主自己会难过着急，会心疼不已。
浮尘在光影中游离，少许沾上铺开的乌发，姬丹双眼微垂，深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被面上绣的鸳鸯戏水，半晌后，终是叹息一声：“我不是说过了么，以后莫要为我输真气了，太耗费内力。”
荆轲一双漆黑的眼睛里隐隐有流光闪烁，继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知是表示自己不要紧，还是不同意姬丹的话。
“昨日，我在樊少使那处遇到的杀手……”回想起昨天的经历，姬丹觉得有必要问一问荆轲，毕竟对方是黄金台的暗卫，没准知道一些内情。
谁知一语未毕，荆轲一反常态，忙不迭开口：“不是我！属下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少主出手，哪怕是做戏！”
“我知道不是你……”那杀手虽蒙着面，但身量体型皆与荆轲不符，姬丹与之交手数个回合不落下风，后来虽知对方故意放水，但那些招式莫名让她有种熟悉的感觉。
下一刻，荆轲的话令她霎时抽回思绪：“属下已查明杀手身份。”
“是谁？”
荆轲抿了抿唇：“秦舞阳。”
原来，就在姬丹偷偷溜出宫暗查鼍胶来源的当天，秦舞阳几乎同时潜进了樊少使的宫殿，轻而易举就将一干人等统统杀害，然后藏身于柜中，等待着姬丹主动送上门。
他时间掐算得极准，时机也掌握得恰到好处，因此随后发生的一切也就顺理成章。
“秦舞阳还没逃出宫便被属下抓住，之后招认樊少使及其宫里人，还有三宝堂的掌柜都是他杀的……”荆轲垂下头，声音也越来越低，“是属下无用，没能及时察觉，才引来这么多麻烦。”
“不关你的事。那，秦舞阳……你打算如何处理？”姬丹强撑着想坐起，荆轲立即心领神会地在她背后垫了块软枕。
“秦舞阳栽赃陷害少主，属下本不想轻饶了他，可他说自己是奉命行事，并且交出身上的密信……”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筒，筒底插着一片黑色的羽毛。
姬丹看完信，双手情不自禁地攥紧，将那字条揉成一团，下唇几乎咬出血。
不出她所料，这一切果然又是哥哥的阴谋！
“少主接下来作何打算？秦王会不会认为樊少使之死是少主所为？”这是荆轲目前最担忧的，嬴政若真的这样怀疑，少主今后的处境势必更加艰难。
“倘若阿政认定是我干的，阿房宫里里外外恐怕早就围满了眼睛，可他并没有那么做。”姬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被面上绣的那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唇色苍白、秀眉微蹙的样子看上去颇为楚楚可怜。
荆轲松了口气，若嬴政派出守卫或暗哨，必定逃不过他的双眼……而现在阿房宫一切如常，想来应是没他想的那样严重。
“我自己任人宰割也就罢了，如今连我的孩子也要搭进去，甚至牵连到樊少使，害得这么多无辜的人死于非命……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姬丹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冷色，自己已经一忍再忍、步步退让，可现在，她不想再忍，也不能再忍了。
荆轲微微低头：“少主尽管吩咐。”
“找个机会，带我去一趟咸阳阁。”
·
三日后的傍晚，咸阳城郊一处隐蔽雅居内间内。
一位身穿锦袍、年过不惑的男子亲自为对面的年轻人斟了一杯酒，然后毕恭毕敬地举起自己的杯盏：“此番归国，路途迢迢，白某先敬秦暗卫一杯。”
此人正是白阁主，而此刻与他对坐的年轻人则是秦舞阳。
本来按照级别，一阁之主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对一个暗卫奴颜卑恭，只因秦舞阳是太子丹的暗卫兼亲信，只有先讨好了这条狗，日后才有机会让其在主子跟前美言几句。
秦舞阳淡淡地瞥了眼杯盏，似笑非笑道：“用白玉盏盛酒，白阁主当真是大手笔，这排场跟王公贵族有的一拼了。”
白阁主拿着杯子举了半天，没想到秦舞阳都无动于衷，一向好面子的他难免有点尴尬，却碍于对方的身份，又唯恐其回国后在主上面前打小报告，只好忍气吞声，强作笑言：“秦暗卫说笑了，白某这里也就这套酒具勉强拿得上台面，秦暗卫劳苦功高，若是不嫌弃……”
“不必。在下滴酒不沾，也从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何况白阁主在咸阳经营多年，诸多不易，主上自是知晓。此次鼍胶一事，在下亦是奉了主上之命与咸阳阁配合，不敢居功。”秦舞阳对白阁主的巴结之意一清二楚，心里更是鄙夷了几分，面上倒依旧一如既往那样冷淡。
秦舞阳此人表面上端的是一贯淡漠，不了解他的人会觉得他和荆轲性格相近。
然而实则两人的性子大相径庭，荆轲是真的清冷寡言，而秦舞阳端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架子，骨子里却张狂放肆到了极点，因其与荆轲几乎同一时间进入黄金台受训，又同为鞠武门下高徒，故而从小就被拿来处处和荆轲作对比。
荆轲毕竟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天纵之才，他自是处处比不过。
本来这也正常，然秦舞阳为人狂傲，心胸狭窄，从不甘心屈居人下，正因如此，他对自己那位堪称天才的师哥越发嫉妒怨恨，却无论怎么努力也终究不是其对手……过去不是，现在依然不是。
白阁主看他神思游离，杯子里的佳酿一滴未碰，内心不免有些不快，兴致亦随之少了一大半。
不过对方虽不给他面子，他却没有忘记自己纡尊降贵请秦舞阳吃饭的初衷，遂用半是探询半是奉承的语气问道：“此次任务凶险异常，秦宫中虽然有我们的内应，但若没有秦暗卫，哪里能完成得如此漂亮，回去之后想必少不了主上的嘉奖！”
“白阁主何须拐弯抹角，你这般变着法儿夸在下，不就是想知道内应是何人吗？”
“还请秦暗卫不吝赐教。”心里的那点小九九被直截了当地指出来，白阁主倒也坦然。
关于这个内应，他确实兴趣不浅。
毕竟嘛，主上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那人，还让其长期在秦宫卧底，想来对方也是深受主上青眼。若他能与之搭上关系，何须还要看秦舞阳这狗腿子的脸色？！
“他并非我们的人，他的身份也很是敏感……”秦舞阳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菜，没好气地看向面前的咸阳阁阁主，“奉劝白阁主一句，不该知道的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
送走了秦舞阳，白阁主一个人回了会客厅。
一桌的菜肴酒水几乎没动，看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白阁主面色不愉。
堂堂一阁之主，好歹也是黄金台有头有脸的人物，论资历他甚至是主上和少主的老前辈，不曾想今天居然被区区一个暗卫狗仗人势教训了一顿……他也是有脾气的！
白阁主越想越窝火，拿起酒盏一口闷下，然后将玉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撂：“人都死哪儿去了？怎么还不来收拾！”
“哟，好大的火气……不知谁惹阁主大人不高兴了？”雕花木门蓦然被人往两边拉开，姬丹款款踱步进了客厅，身后跟着荆轲。
看到来人，白阁主顿时傻了，嘴里不由自主喃喃：“少，少主……”
作者有话要说：
老白你完了，谁是你的顶头上司都搞不清楚，自求多福吧。


第186章 软硬兼施
“这么晚了， 白阁主还没用饭？”姬丹瞥了一眼酒桌，佯装一副意外的样子，“这是你们的晚饭？这么丰盛啊！”
白阁主站在一旁， 内心惴惴不安， 面上却强颜欢笑：“还好， 还好……”
“听闻咸阳阁近几年经费甚是紧张， 几位阁中骨干不得不节衣缩食、省吃俭用。我身为少主，心中着实不安。诸位在秦国境遇如此艰难， 却时刻不忘为国效力，当真是令人钦佩。不过嘛……”说着，她端起酒壶闻了一下，又瞧了几眼菜色，遂满意地点点头， “看到这些饭菜，我总算放心了。看来是我杞人忧天， 白阁主聪明能干、生财有道，咸阳阁有你坐镇，下面的人想来也不愁吃喝。”
姬丹所言毫不夸张，这一桌酒菜皆出自“鹿鸣笙”， 必然价格不菲。
白阁主怎会不知姬丹在冷嘲热讽， 可也别无他法，毕竟对方不是秦舞阳，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像秦舞阳这种鹰犬爪牙， 他若不是有求于对方， 希望对方在主上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才不屑于去理睬；可姬丹不同， 人家是少主，他这个阁主要是有半分怠慢，以后就别想继续混了。
“少主谬赞了，属下身为阁主，辛苦点也是应该的。再说了，也就是做点小生意贴补一下经费，好让弟兄们养家糊口，算不得什么功劳……哎呀，少主别站着了，快坐快坐！您如今身子不便，有什么指示让下属们传达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来人呐，为少主沏一盏上好的红参茶来。”白阁主为人圆滑世故，别的不行，一张嘴皮子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姬丹对其两面三刀也是领教过的——质秦时，她假冒兄长进入咸阳阁，白阁主用来招待她的是楚国名茶朝露；等到她以自己的身份驾临咸阳阁时，摆在面前的却成了一杯经年陈茶。
“不必了……”姬丹对他摆了摆手，也不就坐，“我不过是有几句话想亲口告诉白阁主，说完我就走。”
白阁主不知对方何意，只好毕恭毕敬地一拱手：“少主尽管吩咐。”
姬丹挑眉道：“光是一餐饭便如此大手笔，山珍海味一应俱全，咸阳阁日进斗金的传闻果然不假。哥哥若是知道了，定会重重的嘉奖于你。我打算修书一封发往蓟城，替白阁主请赏，如何？”
白阁主一听，当即心道不妙……这哪里是替他请赏，分明是在告诉他——你这点事我已经了如指掌，我若想动你，不过动动手指的事！
当然，区区三言两语倒不至于让他乱了方寸，能从底层一路爬到阁主位置上的人都不是善茬，白阁主也一样。若太子丹在场，他当然有所忌惮，然而此时在面前的是姬丹，他可未必将一个女人的威胁放在眼里。
白阁主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继续打太极：“请赏就不必了，都是为国尽忠，应该的。”
“白阁主觉悟之高，着实令人钦佩！”姬丹微微颔首，唇边笑意不减，“也对。反正哥哥身边有秦舞阳替你美言，就不用我这个少主出马了。”
此话一出，他便立时反应过来，定是刚才送秦舞阳出门被对方看了个正着！
“既然少主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属下也就不卖关子了。您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在秦宫里好好养胎，牢牢抓住秦王政的心，而不是过问这些琐碎杂事。”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白阁主的目光愈加阴冷。
“白阁主莫不是忘了上下尊卑？”见对方胆敢对姬丹言辞不敬，一旁的荆轲持剑的指关节收紧，目露戾色。
抬袖示意荆轲莫要轻举妄动，姬丹面色不变：“一阁之主私下宴请主上的贴身暗卫，这可不是什么杂事……若是让哥哥知道了，你觉得他会作何反应？”
白阁主强作镇定：“区区一顿饭而已，就算少主告诉主上又如何？少主以为单凭这一点就能治属下的罪？”
“一顿饭当然说明不了什么，秦舞阳是哥哥的人，白阁主对他以礼相待也无不可。只不过哥哥的性子你我都清楚，疑心比天大，心眼却比针尖还小。若是让哥哥知道白阁主请秦舞阳吃顿饭的花销至少百金，你说…他会不会不高兴？”
众所周知，燕国近况是一年不如一年，国库空虚，举步维艰，一百金大约可以支撑黄金台各分阁小半年的经费了。钱还不是最要紧的，姬丹有一点说得对，太子丹多疑，定会怀疑他宴请秦舞阳的动机。
姬丹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遂趁热打铁：“堂堂一阁之主为何花如此大的价钱请一个暗卫吃饭？若秦舞阳不是哥哥的暗卫，白阁主还会这样待他吗？”
“恕属下愚钝，听不懂少主的话。”
姬丹将酒壶放了回去，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怀疑你勾结秦舞阳，妄图监视哥哥。”
“胡说！我…我怎么会监视主上？！”白阁主的老脸顿时变得煞白，“我想拉拢秦暗卫是不假，但绝非是为了监视主上……我，我活腻了也干不出这种事啊！”
“你干不干得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哥哥信不信。好在这一桌的酒菜秦舞阳是一口没动，足见其赤胆忠心。白阁主如有什么异议，待我修书一封，你就等着在黄金台的地牢里向哥哥解释吧……荆轲，准备得如何？”
姬丹说完，荆轲上前一步，目光淡漠地扫过面色已相当难看的咸阳阁阁主，开口道：“属下已将‘鹿鸣笙’的账单拿到手，只要少主一声令下，属下立刻带上书信和账单动身前往蓟城。”
姬丹暗中观察，对方神情的细微变化皆被她尽收眼底，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她便转身让荆轲伺候笔墨。
“且慢！”白阁主慌忙开口，汗如雨下。
他知道，一旦这信送出去了，自己就真的完了！即使到时候主上让他和秦舞阳对质，可有些事情终究说不清楚……而他最怕的，就是说不清。
“少主恕罪！属下刚刚所言实属无心之语，属下对少主绝无大不敬之心，更是万万不敢在主上面前玩花样啊！”白阁主跪在了地上，连连求饶，那张老脸上的五官皱在一起，看上去有些滑稽。
姬丹与荆轲暗暗对视一眼，心知这招连吓带蒙终于奏效了。
“我相信你的忠心没用啊，问题是哥哥只相信证据和自己的判断。你也知道他的脾气秉性，若是他认定的事，别说是我，鞠武先生都未必劝得了。”姬丹不为所动，继续添柴加火，大有不把对方逼崩溃誓不罢休的架势。
白阁主真要疯了，竟糊涂到扯着姬丹的袖子讨饶：“少主救我！”
姬丹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便假意俯身安慰道：“白阁主这是作甚？有话好好说嘛……你要我帮你也行，只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不就安然无恙了么。”
“多谢少主！多谢少主！”白阁主自知有救了，一个劲地点头哈腰，“此大恩大德，属下铭记于心！日后定为少主效犬马之劳！”
“犬马之劳就不必了，我且问你，鼍胶一事你知道多少？”绕了那么多弯子，姬丹这才问到了重点。
白阁主的把柄被她拿捏在手，倒不怕对方耍心眼儿。
而白阁主这回确实也没想耍心眼，他本以为姬丹傍晚突然造访咸阳阁定是有什么大事，却没想到弄了半天竟是为了这个……不过转念一想，依照少主的脾气，这种事肯定不能忍。
白阁主心里七上八下，却只得照实答道：“少主，这事儿实在怪不了属下呀！那鼍胶是咸阳阁提供的没错，可我们毕竟是奉了主上的命令，而且我们也是事后才知晓一切……”
白阁主看看姬丹的神色，又偷偷瞅了眼荆轲，小心翼翼地接着赔笑道：“少主您看，人也不是我们杀的，您肚子里的小公子也好好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属下一般见识。”
“也就是说，你毫不知情，此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白阁主正欲开口，却听姬丹猛地拍了下桌案：“老实回答！”
白阁主的身子不由自主一震，不老实也吓老实了：“也，也不是毫无关系……属下最多是个送药的，只负责把鼍胶交给秦舞阳……然后，然后就没我们的事了。”
“既然秦宫里的事你没掺和，那是谁干的？”
姬丹不认为区区一个秦舞阳在没有咸阳阁的协助下能独自成事，除非……
白阁主的语气突然间变得讳莫至深：“少主可知，秦宫里有我们的内应？”


第187章 合理怀疑
从咸阳阁出来， 天色已不早，两人遂抄小道回宫。
一路上，姬丹心事重重， 眉眼里透着疲惫。
“少主不必太过忧心， 此行虽没有大的收获， 但至少印证了我们的想法——嬴政的身边确实有奸细， 且此人来头不小。”荆轲走在一旁，不忘安慰她。
姬丹点点头， 却忍不住一声叹息：“连咸阳阁阁主都对其底细一无所知，可见的确大有来头。可秦国大有来头的人多了去了，会是谁呢……”
荆轲低头笑了笑，恰好被姬丹抬眸看到，不禁脱口问了句：“你笑什么？”
“没什么， 属下只是在想少主入秦宫这段日子和以前相比，更平易近人了。”
“我以前……很高高在上吗？”姬丹反思了一下， 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哪里做得不好。
荆轲连忙否认：“没有。属下的意思是，少主一直待人温和，但言行举止还是会给人一种距离感，现在却让人觉得距离拉近了很多。就拿刚才来说， 换做以前， 少主一般不会说‘多了去了’这样的俗语，而是会用‘不计其数’或‘过江之鲫’此类比较文气又正式的词。”
姬丹愣了一下，随即禁不住“噗嗤”笑了出来：“你就直接说我过去讲话文绉绉的不就行了？！不过有点变化也好，我如今的身份是来自江州的平民女子， 若说话还像从前那样， 弄不好引人生疑。”
这段时间一直不安生，她亦难免心绪杂乱， 郁郁寡欢，鲜少像此刻笑得这般轻松自然，仿佛暂时放下了所有沉重的包袱，天地间唯余那一抹眉眼弯弯，明净而美好。
荆轲抑制住内心的悸动，视线转向别处，但见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灿红的余晖，云端之上，一只孤雁盘桓不去……
马上就要入冬，这个时候大雁早就成群结队迁徙去了温暖的南地，这只究竟是落了单，又或是眷恋着什么，所以迟迟不愿离开？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等到严冬来临，再顽强的生命也抗不过命运。该消逝的终会消逝，该铭记的终将铭记。
“你觉得那个内应会是谁？”姬丹突然而至的一句话将荆轲浮动的思绪带回现实。
他思忖片刻，摇摇头道：“不好说。不过讲到内应，属下倒是不由得想起一个人。”
“谁？”
“中车府令，赵高。”
荆轲话音刚落，姬丹不禁露出疑惑之色：“他？为何？”
“直觉。”
姬丹眉头微皱，光凭一句“直觉”自然无法让人信服，可那是荆轲的判断，就有点……不太一样了。
杀手的直觉都很灵，何况对方是荆轲，天下排名第一的顶尖杀手。
“少主是否记得樊少使上门闹事的那次？”
“记得啊。争执中我晕了过去，后来你还为我运功调息了很久。”姬丹点头，不过三个月之前的事，她当然记得很清楚。
“没错。属下那次为少主调息，确实损耗了不少内力，造成内息紊乱，以至于当晚藏匿时不小心露了动静。”
姬丹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荆轲，显然吃惊不小：“还有这事？你，你怎不早点告诉我？！”
“当时恰巧有人经过，所幸有惊无险。属下不想让少主担心，便没有提。如今想起才觉得不对劲，或许那个时候对方已经发现了属下的踪迹，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才没有声张……”荆轲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不光如此，当年嬴政在《吕氏春秋》中以密写术向各地官员传送密旨，所用的墨水乃是黄金台特制。少主可有想过，黄金台传递线报用的墨水为何会到了嬴政的手里？”
“所以，你认为那个内应就是赵高？当年提供给阿政秘制墨水的人也是他？”
“除了他，属下想不出还会有谁。”
刚才那一通威逼之下，白阁主把什么都招了，却对墨水的事毫不知情。那老家伙一向色厉内荏，一旦认怂了，便不会再玩什么小九九。因此，荆轲相信秘制墨水落到他人之手与白阁主并无关系。
沉思半晌，姬丹却摇了摇头：“仅凭这几点，并不能断定他就是内应……你也说了，当时你只是有可能被他发现，说不定是你太紧张，其实他根本什么也没察觉到。”
荆轲不作声，似是心中还抱有隐忧。
“赵高此人，我也曾暗地里调查过。早年被阿政安插在霓虹楼做卧底，平定蕲年宫之乱中立下大功，如今虽算不上位高权重，但也颇受赏识。关键他和樊於期一样，乃是最早跟随阿政的那批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奸细……”姬丹的眉心松了又紧，当年阿政尚未亲政，手中能用之人寥寥无几，不知经历了多少生死攸关才换来如今的朝局安定。
她虽不了解赵高，但樊於期是不会背叛阿政的，而阿政一贯擅长识人用人，应该不会看走了眼。
“人心难测。就算樊於期不会背叛嬴政，未必就能证明赵高对他忠心不二。”
“你说的也有道理，对于这个人，以后我会多加留意。”姬丹说着，情不自禁抚上自己的小腹。
也许是思虑太重，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有点不满，刚刚又踢了她一下。
“少主可是哪里不适？”荆轲关切地问道。
一直以来，他都在背后无时不刻保护和关注着姬丹，哪怕对方神色一瞬间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无妨，只是觉得有些冷。”过了四五个月，胎动便是常有的事了，然而姬丹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实话，恰好此时刮了一阵风，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拢紧手臂。
“少主穿得太单薄，是属下疏忽大意，好在马上就到了。”荆轲有深不可测的内力傍身，自是不惧严寒酷暑。
而姬丹尽管从小习武，却因弱症缠身而对季节变化格外敏感，太冷或太热都受不住。这还没入冬，她便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走到哪里都揣着个暖手炉。
然而穿太多出宫毕竟不方便，带着暖手炉也不现实，别的不说，光是翻越那一重高高的宫墙就不那么容易，为了尽量少给荆轲添麻烦，姬丹出门时特意少穿了些，结果这一趟下来冻得耳垂鼻尖通红，受了不少的罪。
·
抬眼间，已经到了秦宫的门口。
此次姬丹是秘密出宫，自然不能从大门处大摇大摆地进进出出，因此来回往返皆走的是偏门小道。
望着足有两人高的墙，姬丹不禁回想起出门时执意自己翻墙不让荆轲帮忙，结果落地时差点滑倒……唉，这身子是一日比一日重，如今她的内力所剩无几，最多也只能翻个墙了，再过个把月，只怕走路都累得慌。
姬丹退后一步，正准备施轻功翻过去，荆轲忽然拦在她面前：“少主身子不便，属下带您过去。”
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姬丹便觉身体一轻，反应过来时自己已和荆轲双双腾空而起，耳畔风声阵阵……
她不禁偏过头去，只见自己侧身靠着荆轲温暖如火的怀抱，侧腰亦被那稳健的臂膀搂着，抬头所见，是线条分明的下颔，侧耳倾听，是蓬勃有力的心跳……
姬丹第一次倚在那人的怀里自下而上地看着他，她甚至从未这么近地仔细打量过这位十三岁起便跟随在自己身边的暗卫。
荆轲的面部棱角分明，眉梢很长，斜飞入鬓，眸色黑亮，深如点漆，悬鼻薄唇，宽肩窄腰，可惜了暗卫不在世人面前露真容，否则就这样的相貌风姿只怕无论往哪儿一站，都会引起不小的轰动。
“少主，到了。”
神思被荆轲随之而来的话打断，姬丹这才意识到不妥，半低下头，暗恼自己居然对着一个人盯了许久……还好那人是荆轲，自己最丢脸最狼狈的样子对方都见识过，算起来也没什么。
想到这，她定了定神，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语气：“你且送到这里，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
荆轲点点头：“那少主自己小心，属下会一直在暗处护您周全。”说完，闪身离去，再无踪影。
姬丹转身，正欲步行回阿房宫，远远听到好像有人在喊“先生”，便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看到扶苏朝自己这边挥着手跑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要怀疑，荆轲是男二，但不会拆CP，他只是个推进剧情的NPC，女主不会移情别恋。官配永不拆，阿政是鸡蛋的，荆轲是你们的！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安沫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8章 谆谆告诫
“扶苏公子？你， 怎么会在这里？”看着面前小小的身影，姬丹诧异归诧异，多少还是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让荆轲先行离开了。
“我来这儿晚读啊。”扶苏一开口， 姬丹便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的地点正好位于冷宫附近， 难怪人少又僻静。
“不是告诉过你以后少来这种地方吗， 小孩子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宫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扶苏贵为长公子， 其母家亦是朝中肱骨，难保没有人处心积虑想要对他下手，偏偏这孩子又是个心大如斗的。
尽管知道姬丹是为自己好，可扶苏仍然不服，嘟哝了一句：“那先生自己为何在此处？”
这个……
姬丹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回答， 却听扶苏搓着手自言自语道：“诸公子中我排行老大，才不是小孩子， 而且过了岁末我就八岁了……”
上一刻还在为这孩子担心，下一刻却被他的话弄得忍俊不禁，姬丹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遂微微俯身摸摸他的脑袋：“好， 是我不对。咱们扶苏公子早就是个小大人了， 弟弟妹妹们都仰仗着你呢。”
扶苏不太喜欢被人揉脑袋，因为那样感觉很幼稚，会让人觉得他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当然，姬丹另当别论。
在扶苏的眼里， 对方更像个大姐姐， 和她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很放松，更重要的是， 这位大姐姐的学问一点也不比夫子差，而且待他更是温柔亲切。母妃虽说对待自己也很好，可总归是严厉了些，自己稍微在功课上表现得不尽如人意，便会遭到斥责和批评。
“对了，先生！我最近又写了几篇文章，想请你点拨点拨，不知道先生有没有时间……”迟疑地瞥了一眼姬丹隆起的腹部，扶苏不知自己这个请求会不会有点过分。尽管他年纪小，但也清楚对方肚子里装着小弟弟或小妹妹，这个时候是不能受累的。
谁知姬丹一口应承下来，爽快得很：“当然可以，以后你不管有什么疑问都可以来找我。若是你觉得去阿房宫不方便，便将文章和不懂的问题记下来交给阿胡，她会拿给我看的。只是有一点，你须记住……”
“知道，不能告诉任何人，母妃都不行……”扶苏信誓旦旦道，“放心吧，先生的每一句话我都牢牢记在心上。”
·
与扶苏道别后，姬丹又走了一截路，巧的是居然迎面遇见了阿胡。
“贵人您可回来了！”
“怎么……难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看到阿胡匆匆忙忙迎上来，神色间透着焦急，姬丹的心一沉，暗忖着莫不是阿政突然跑来了，不至于那么巧吧！
要知道休沐期刚过，今日恢复早朝议事的第一天，按理说这第一天通常是最不得闲的时候，阿政应该忙得脚不离地才对，怎么可能还有闲工夫跑她宫里？更何况，自从樊少使去了之后，阿政便没有再来阿房宫了，想必他心里仍在怀疑自己是杀害樊少使的凶手吧。
“杜良人来了……”阿胡为难地看着她，“贵人不在宫中，奴婢只好告诉她您出门散心去了，没想到她说自己好久没来与您聊天解闷了，执意要等您回来。奴婢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寻了个由头出来看看您回宫了没有，所幸在半路上碰见了。”
“来了多久？”姬丹放松了些许，还好只是杜心兰来访，虽然并不知对方的来意，但她应该能应付得来。
“一盏茶左右。”
姬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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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心兰果然在偏厅喝茶，姬丹刚一回来，她便放下茶盏站起身，佯装嗔怪地上前握住姬丹的手：“妹妹这是干什么去了呀，叫我好等！”
“晚膳吃得多了些，感觉腻腻的有些不消化，便出去散步消食了。让心兰姐等了那么久，自然是妹妹的不是，这就向心兰姐赔礼！”姬丹信口胡诌着，向身后招了招手，“阿胡，小厨房的冰糖燕窝还热着吗？给心兰姐盛一碗来。”
自从姬丹有孕后，吃穿用度无疑都是最精细的，像燕窝、人参之类的滋补佳品更是优先往阿房宫里供应，隔三差五源源不断。如今她食欲渐长，倒是经常会饿。
然而姬丹简朴惯了，再怎样也不会把补品当饭吃，最多也不过是在下午或临睡前弄点夜宵垫垫肚子。今天却是个例外，因着午后悄悄出门与接应的荆轲汇合，直到天黑后才回到阿房宫，姬丹嘴上说着“吃多了腻着了”，其实晚饭压根没吃的她早就饿坏了。
阿胡应声退下，不一会儿端来了两份燕窝盏，青玉小碗正徐徐冒着热气。杜心兰接过一瞧，惊讶道：“此乃金丝燕的燕窝，难得一见的好物！妹妹可真是好福气，要知道端华夫人吃的也不过是寻常的白燕燕窝，可见王上果真将你捧在手心里！”
姬丹不知如何应答，也搞不清杜心兰此话究竟何意……是单纯的羡慕加点小嫉妒，还是提醒她注意苦夏？
前者绝不可能，杜心兰非泛泛之辈，在宫中这么久了也没听说过她跟谁争过宠；若是旁敲侧击的提醒倒也有一定的可能性，可苦夏要是真想对她不利，杜心兰又是从何得知的？
大约是今日奔波久了些，姬丹进门的时候便觉得身子越发虚软无力，以至于稍稍费神思考问题便引得肚子里的小家伙好一阵不消停。
“妹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杜心兰何其敏锐，眼尖的她立马注意到对方蹙眉的小动作。
只是寻常胎动，姬丹也没打算瞒她，便轻轻拍了拍肚子：“无妨。这小东西哪天不闹我几次？我早就习惯了……”
望着那无奈又充满着宠溺与幸福的眼神，杜心兰瞳仁微动，继而严肃了神色：“虽说三个月后胎象趋于稳固，但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妹妹应该知道我学过几年医术，虽说技艺不精，诊脉什么的倒也略通一二。妹妹若信得过我，可否让我为你把把脉？”
“这……”杜心兰关切的眼神不似作伪，姬丹不忍拒绝，又担心被诊出脉象异常，毕竟她的弱症不可随便让人知晓，尽管杜心兰平常对她颇为照顾，也不能例外。
见自家主子欲言又止，阿胡适时地插话：“多谢良人！虽说良人从前乃是宫中的女医，论技艺想必不逊于其他医丞，只是晚膳后太医令刚为我们贵人诊过脉，所以就不劳烦……”
不料话音未落，杜心兰忽然身子前倾，不由分说便将姬丹的右手一把捉住，同时两指搭上脉门。
阿胡目瞪口呆，心想都明说了不必，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姬丹亦心中大骇，顾不上解释便慌忙抽回自己的手，然而杜心兰自小在医术方面天资极高，切脉这种基本功更是不在话下，只略微触一下手腕便摸了个大概。
“恭喜妹妹呀，这一胎是个公子！母凭子贵，妹妹以后有的福享了！”杜心兰展眉笑语，像是真心为姬丹高兴一般。
阿胡不知所措地看向姬丹，一般来说即使是医丞诊出了胎儿的性别，此事亦是不可外泄的，为的就是防止有人暗害王嗣。可现在……
似是察觉到主仆二人面色不对劲，杜心兰“哎哟”一拍桌案：“瞧我这事儿做的……妹妹你可千万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些技痒。自从侍奉王上之后，我就再也没给人把过脉，每天闲得只能把医书来来回回翻了又翻，刚才实在没忍住，妹妹别介意呀！”
虽然解释的话说了不少，然而姬丹脸色仍不好看，打量对方的神情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了：“既然姐姐知道宫中的规矩，那是再好不过。我自小孤苦无依，幸得王上垂怜才有了这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我都会尽我所能保护他……若心兰姐真把我当作姐妹看待，还请守口如瓶。”
虽是请求的言辞，但姬丹的口气却相当生硬了，脸也紧绷着。
她原不是这样的人，只因事关孩子，她无法再像平常那样淡定。
“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本就是姐妹，于情于理自然不论什么事都应当以你为重。其实啊，要我说，世上男人都一个样，无非都是些喜新厌旧之徒。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孩子才是最重要的。至于那些恩宠，不过是过眼云烟。我就从不与人相争，因为我知道，海誓山盟终究也有海枯石烂的那一天，就算争到了手也只是暂时的赢家，迟早会被他人取代。为了那飘忽不定的圣宠和轻薄如纸的真情而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真的是没有必要。”
杜心兰一席话如一锤击中姬丹的心扉，她不由得抬头望向面前这位眉目温婉、浅笑柔和的女子，迟疑了片刻，问道：“姐姐这话……”
“时候不早了，不打扰你休息。刚刚那些话皆为我肺腑之言，妹妹若信得过，便回去好好想想。若信不过，那便全当耳旁风也无不可……”杜心兰偏偏话只说一半便起身离开，走到门槛处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眼一脸费解的姬丹，正色道，“对了，妹妹的脉象比常人偏弱。虽暂无大碍，但生产之时难保不会有影响。为早做防范，妹妹往后还需多加调养，凡事想开些，切忌孕期忧思过度。”
姬丹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遂向她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提醒。”
杜心兰走后，阿胡一边收拾桌案茶几一边犯愁：“现在该如何是好？杜良人会不会把贵人您的脉象说出去？”
姬丹脱下外衫，听见阿胡的嘀咕后，她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不会。”
阿胡动作一停，忍不住抬眸：“贵人就这么相信杜良人么？虽说她也常来走动，不似其他宫妃那般孤立您，可到底知人知面不知心……而且杜良人一直颇受端华夫人的器重，未必可信。”
“将心比心，我和她在这宫中都是无依无靠之人，我相信她不会害我。就算她要对我不利，理由呢？她能得到什么好处？”
阿胡并不认同她的话：“谁说贵人无依无靠？王上便是您最大的依靠啊！”
对于其他那些后妃来说，君王的宠爱可以说是一时之兴，确实没有必要把这“一时之兴”当真；可王上对待贵人绝对是一颗真心奉上，连她这个局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杜良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是，杜良人又为何说那样的话？挑拨贵人和王上之间的感情吗？
总之，贵人可绝不能听她的！
看着阿胡着急的小模样，姬丹无可奈何地一笑，阿政的真心相待她当然不会不知，然而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
不禁忆起刚才杜心兰那番话的后半段，姬丹越想越觉得莫名其妙，对方想提醒自己莫要沉溺于君王之爱，这一点可以理解，但又怎的突然提到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想到对方当时那严肃认真的神情，直觉告诉自己，那番话并非什么感慨而发，而是意有所指。
杜心兰之言虽然含蓄，可是姬丹也听得出对方在提醒自己——有人欲图谋不轨。
可那个人是谁呢？
杜心兰既是这后宫中的二号人物，又有心向着她，为何不阻止这一切？
难道说，以她的身份都无力阻止？
所以，意图对自己不利的那个人是……
宛如拨云见日，姬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出现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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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巫山云雨
杜心兰离开阿房宫后， 紧接着便踏入了端华宫。
苦夏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一看到人进来也没给好脸色：“怎么这么晚才来？”
杜心兰跪地俯身，不温不火道：“夫人恕罪。阿房宫那位留臣妾用了宵夜， 故而耽误了些时间。”
“她倒是会做人， 知道你现在的位分仅次于本宫， 又有协理六宫之权， 才反应过来要巴结。以前你还是七子的时候，怎么没听说她讨好过你？！”苦夏冷笑， 面色颇为不忿。
杜心兰无故受气，心里难免不痛快……她本也是个不好相与的，如今为了孩子日后在宫里好过些只好忍气吞声，面上依旧平静如常：“夫人息怒。臣妾现在拥有的都是夫人给的，若非夫人多年庇护， 以臣妾的出身和家世，怎会有今天的地位？阿房宫那位不过小门小户， 孤陋寡闻、目光短浅，夫人何须与她一般见识？”
听了杜心兰的话，苦夏哼笑了一声：“小门小户？你莫不是真以为她是你老乡？！”
杜心兰故作惊讶：“难道她不是巴蜀人么？”
苦夏早已知晓姬丹的身份，正因如此， 她亦开始怀疑杜心兰对自己有所隐瞒， 不过这都不重要。公子高还在她手上，纵然杜心兰生了二心，也得想想自己的儿子，掂量掂量代价是否能付得起。
想到这里， 苦夏朝着跪于面前之人抬了抬下巴：“起来吧。你既在那儿待了那么长时间， 那便说与本宫听听——她食欲如何？身体如何？胎象如何？”
杜心兰心中早有打算，不慌不忙地起身， 面朝苦夏端坐的位置：“夫人所忧虑的，无非是觉得王上对那位动了真心，若再产下一名男婴，扶苏公子的地位恐受到威胁……其实夫人大可不必如此。”
苦夏的心思被说中，看向对面之人的眸光亦深沉了几分：“此话怎讲？”
杜心兰抬起头，一字一句道：“这个孩子，怕是生不出来。”
苦夏双眼睁得大大的，很明显被这个回答惊到了：“生不出来？”
“她的脉息比常人要弱许多，摆明了是有先天不足之症，随着月份的增大，身体会亏空得越发厉害，只怕撑不到胎儿足月，母体就承受不住了。”
“可毕竟有夏无且在，一切都未可知。你何以这般肯定？”
杜心兰微微一笑：“臣妾那位师兄确实医术精湛，年纪轻轻便独当一面，可那又如何？就算能把孩子保到足月，然而生产那一关终究是天险，夫人觉得到了那时，她那样的身子还能撑得过去么？”
苦夏这次倒信了八-九分，俗话说“生孩子犹如过鬼门关”，她自己也经历过这一遭，当然知道杜心兰所言非虚：“你的意思是……本宫什么都不用做，静待她生产时一命呜呼即可？”
杜心兰心想敢情你还真的打算出手害人呐，真是为了儿子够拼的，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天意如此，人力岂能改变？她命中注定福薄命浅，夫人根本无须为此烦恼。”
“好，那本宫就听你的！若到时如你所料，上天收了这心腹大患，本宫便亲自向王上提请，择公子高为扶苏的伴读，让其与扶苏进同一间书房修习，拜同一位夫子为师。不过，若到时候并未像你说的那样……”苦夏说着，起身款款走近杜心兰身前，幽幽地注视着面前眉清目秀的女子，“本宫，定不会轻饶。”
不论前朝还是后宫，恩威并施永远是驭人最有效的方式。尤其对于杜心兰这种没有丝毫根基和背景的，拿捏起来最不费劲，使用起来也得心应手。
“谢夫人美意。只是高儿年纪还小，又资质平庸，拜师为时尚早，过两年也不迟。”杜心兰神色不变，像是习惯了对方居高临下的语气。
让自己的孩子和最受重视的长公子待在一起修习课业，在一般人的眼里已是莫大的殊荣，这样一个机会可谓是求之不得。可杜心兰并不这么想，她只盼孩子能平安长大，一生顺遂喜乐，奈何生在帝王家，她这个母亲又无所依傍，唯一能做的只有让孩子远离纷争。
嬴政的孩子那么多，一个平淡无奇的公子高，自然不会吸引什么注意。因此，杜心兰对自己的儿子从没有什么要求，不愿练字就不练，想玩就让他玩个够，别人想出头便由着他们去争去斗。在这宫中，平庸也不失为一种生存之道。
苦夏没想到杜心兰对她抛出的“好处”会是这种态度，不过她并未想那么多，毕竟她也并非真心让公子高和扶苏一同学习，既然对方推辞，那她也懒得计较这婉拒是真是假：“既然你认为还没到时候，那就以后再说……时辰不早了，本宫去看看扶苏睡了没有，你也回宫吧。”
耐着性子虚与委蛇了那么久，杜心兰此时亦是烦得一刻也待不下去，正好苦夏赶人，心中总算松了口气，道了声“告退”便匆匆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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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似水。
姬丹躺在榻上，衾被裹在身上如同一只毛毛虫似的，翻来覆去却仍无法入眠。
大概是白天去了咸阳阁，又探出什么秦宫的内应，再加上晚间杜心兰突如其来的造访，这种情况下要是还能呼呼大睡，心眼儿也太大了！
没有睡意，姬丹便索性坐了起来，又一次将左手搭上右手腕，闭目凝神，仔细感受着脉息的波动。
这是她今夜不知道第多少次为自己把脉了，好在反反复复把了多次，可以确定的是现在她的脉象虽比不上常人，但也不过是稍稍显弱，一时半会诊不出弱症……思及此，姬丹这才稍微安心了些。
幸亏前几日荆轲为她输了内力，使得脉息比往常强了不少，否则今晚对上杜心兰怕是难以蒙混过关。
然而，放心也只是暂时的。
后宫的暗潮汹涌、咸阳阁的蝇营狗苟、哥哥的“螟蛉计划”，以及那个潜藏颇深的内应……这些千头万绪，让姬丹无从下手，而她日后的处境，必定更加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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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这一夜也没睡好。
确切地说，自从樊少使出事后，他便很难入眠。
每每一合眼，脑海中就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些死去的人。
他看到母后哭着控诉他为何对心儿和念儿如此绝情；看到吕不韦冷眼旁观如今这看似太平实则暗藏危机的局面；看到成蛟失望地质问他为何不为自己平反，让自己死了都背负着谋逆的骂名……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心烦意乱、头疼不止。
嬴政的头风又发作了，夏无且郑重其事告诫他——若是再不把自个儿的身体当回事，即便是他倾尽所能，只怕也回天乏术了。
嬴政应得很干脆，也不知究竟有没有真把对方的话听进去，不过按照夏无且对他的了解，自己的话多半又被当作了耳旁风。
年轻的太医令表示心累，像他这般年纪便坐到了医丞之首，按理说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但是反过来想想，承受的压力也是难以想象的。
唉，好怀念曾几何时当游医的日子！
夏无且前脚刚走，赵高后脚就踏进了甘泉宫，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扁盒子，看上去像是装首饰的。
“王上命工匠们打造的头饰已完工。”赵高边说边双手托着盒子呈上，让嬴政过目。
嬴政看了两眼，觉得还算合心意，便差了赵高将其送到阿房宫去。
一向惟命是从的赵高却推脱：“奴才以为，还是王上亲自送过去最好，奴才去怕是不太合适。”
嬴政斜睨着他，嘴角微动：“让你去你就去，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寡人使唤不动你了么？”
“不敢。”话都到了这个份上，赵高只得领命去了阿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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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给我的？”姬丹收到礼物的时候刚好午睡起来，精神看上去还不错。
古朴的桃木盒子里静静地摆放着一支赤金打造的步摇，步摇的一头是云朵的形状，惟妙惟肖，坠子则别出心裁地以珍珠作串，设计成雨滴的样式，让人看一眼便忍不住驻足观赏。
“王上可是雇了十几名能工巧匠，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制成这支步摇，并取名为‘云雨’。首饰虽小，王上对姑娘的心意却是六宫上下都不能与之相比！”赵高也是实话实说，跟在嬴政身边这么多年，他确实没见过对方对哪位宫妃如此上心。
阿胡惊呼了一声，见赵高转过脸看她，赶紧捂住了嘴，脸羞得通红。
姬丹乍一听也诧异了一下，耳根不自觉泛红，毕竟谁会给一件首饰取这样一个露骨的名字，可一转念又品出几分其它的意味。
握着这支精致的步摇，她转过身面对赵高，淡淡一笑：“劳烦赵府令替我谢过王上，并帮我带句话……就说他的心意我已知晓。”
“姑娘喜欢就再好不过，王上还以为您不喜金银珠玉呢。”赵高依旧是惯常的那副假笑。
姬丹将步摇直接往松松绾起的发髻上一插，然后照了照镜子，微微挑眉道：“我虽不喜那些珠花首饰，但这步摇确实精美无比，想来工匠们着实花了一番心思。当真是精诚所至……”
赵高愣住，一丝讶异与疑惑从眼眸里一闪即逝，颔首时已恢复了平常那张标准的笑脸：“姑娘此言差矣！这并非京城咸阳所制，而是由雍城行宫里的匠人打造。咸阳的工匠虽然多，但大多数的做工款式都差不多，单单是那十几个匠人都是精挑细选过来的。”
“没想到一件首饰就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实在是折煞我了！”姬丹嘴上打着太极，暗中却一直在观察对方的神色变化。
尽管刚刚赵高反应很快，掩饰得也极好，然而他眼神的波动和语气的停顿却是掩盖不了的事实。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乃黄金台高层约定俗成的紧急接头暗号，除了主上、军师和少主之外，便只有六大阁的阁主才知道这个暗语。
姬丹在这时突然选用这个接头暗号，当然不是为了跟谁取得联系，而是在试探赵高。
在这之前，荆轲便怀疑秦国的中车府令就是白阁主说的那个内应，而秦舞阳对此讳莫至深更说明了此人隐藏极深且身份敏感，今日赵高主动上门无疑是一个大好时机，故而她才来了这么一出。
“这是哪里的话？！姑娘是王上心尖儿上的人，只有贵重的东西才配得上您呐！若姑娘没有其它的吩咐，奴才便下去了。”
赵高似乎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姬丹也没有留他的意思，于是让阿胡送他出门。
送走了赵高，阿胡回来时看见姬丹不知何时又将步摇从头上取下，握在手里发呆。
“这么好看的头饰，贵人拿下来干什么……哦，奴婢明白了！贵人定是爱不释手了吧？”自从赵高来这一趟之后，阿胡的心情就出奇得好，“步摇精巧，情意深重……王上摆明了已经回心转意，想借这支步摇与您重归于好呢！”
姬丹笑得勉强，却什么话都没说。


第190章 如期将至
年关过后没多久便是开春，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姬丹的肚子也越来越显怀，即使穿着宽松的衣袍也遮不住隆起， 看起来像是揣着个浑圆的瓜。
孕期越往后， 身子便越是沉重懒怠， 再加上腿脚开始浮肿， 行动也就愈发不方便。
半个月前，姬丹还能每天在阿胡的陪伴下勉强坚持去庭院里走两圈， 现如今拖着九个月肚子的她是一步路都懒得走了，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不是寒若不止一次告诉她平日里要多走动，有助于正胎位，从而降低生产时因胎位不正导致难产的风险，她恐怕都想一天到晚赖在床上。
“奴婢打了一盆热水， 贵人来泡泡脚吧。”阿胡拎着个小木桶从屋外走了进来，上次听寒若说用热水泡脚可以消除浮肿， 她便每日早晚各烧一桶热水为姬丹进行足浴。
姬丹脱了鞋，卷起裤腿和衣摆，然后双足慢慢沉入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水面亦刚好漫过小腿。
阿胡随即放下手中活计， 双手伸入水中开始为她按摩腿脚。
姬丹难得浑身放松， 舒服得昏昏欲睡，眼皮子开始打架，迷迷糊糊间听见阿胡问自己要不要再多加点水。
她懒懒地摆了摆手，却听阿胡又道：“在水里添些祛湿散淤的药草， 效果或更佳， 但贵人身子弱，奴婢不敢自作主张。”
“无妨， 待会反正太医令过来请脉，到时候你问他就行了。”姬丹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闭上了。
阿胡不由得笑道：“贵人忘了么，太医令被派出去治疗时疫了，这个月初五出的门。”
去岁冬只落了一场薄雪，而今年自开春之后，天气转暖得迅速而突然。咸阳周边先后有数十名百姓感染瘟疫，朝廷虽第一时间派出人手前往疫区，然而疫情来势汹汹，很快蔓延到了周围的乡里。
一味的隔离不光让局面更加被动，反而引发了民众对官府的不满，以至于好几个村庄的村民与官兵发生冲突，不少疫区民众冲破了隔离带，纷纷涌向咸阳。短短数日，情况急转直下，城内出现了多起百姓感染时疫的例子。
朝臣们终于坐不住了，王绾奏请派遣宫中最好的医官前往民间救治病患，一向喜欢跟王家人唱反调的昌平君也难得步调一致，表示同意此举措。
于是，夏无且等一批医丞当天奉命出宫，风尘仆仆赶去疫区救急。
想到这里，阿胡一边按照寒若教她的手法为姬丹按摩脚底穴位，一边自言自语着：“算算日子，太医令出宫也有七日了吧……唉，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短时间内恐怕回不来。听寒若说，这次时疫相当严重，疫区又位于国都周边，人心浮动，百姓难安……”说到疫情，姬丹也渐渐没了睡意，“对了，你刚刚说太医令哪日出的宫？”
“这个月初五啊！”
阿胡话音刚落，姬丹忽然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哎呀，我居然忘了！”
说着，她急不可待地将脚从桶里抽回，让阿胡赶快去取擦脚的布巾。
“贵人有什么急事吗？脚都来不及泡……”
“我答应扶苏每个月的十二和月底都要跟他见面辅导他的课业，今天是我们约定的日子，我竟忘了个一干二净……我这脑子，真是越来越不灵光了！”姬丹一面催促一面暗自懊恼。
“可是，再过半月就是贵人的临盆之期，恕奴婢直言，贵人这个时候实在不宜劳累……不如，就让奴婢去向扶苏公子转达一声。扶苏公子懂事明理，不会介意的。”
姬丹私下传授扶苏之事阿胡也知道，虽然并不赞同，然而姬丹执意如此，她也不好多加阻拦。但如今姬丹已近临盆，实在不容闪失。
“没事的，你不也说了还有半个月吗？而且我之前已经和扶苏说好，这次之后，下次再和他见面就要等我坐完月子了。所以啊，这次我让他把所有不懂的功课全部带过来，一次问个够……”
看着姬丹毫不在意的样子，阿胡还是提心吊胆的：“但是……”
姬丹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寒若不是说了吗，像身子重、浮肿什么的都是孕妇的正常现象，用不着如临大敌似的。再说了，既已许诺他人，又怎可轻易失信？”
阿胡反正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了……好吧，她认输。
论讲道理，她根本不是贵人的对手。
“奴婢明白，贵人是诚心想帮扶苏公子。可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总不能一遇到不懂的，就来问贵人您吧……”阿胡小声嘀咕着，“教孩子也确实是麻烦，每个小孩子都不一样，有聪明的也有笨的，有好动的也有喜静的，还有勤勉的和懒惰的……宫里的夫子却只有那么几个，哪里能面面俱到？现在奴婢总算明白为什么厉害的师父未必都能教出厉害的徒弟。”
姬丹点头认同，一边任由阿胡替她擦净脚上的水，为她穿上外袍：“你说得对。好在扶苏聪明伶俐，凡事一点就通……”说着，摸摸自己九个月的肚子：“也不知道这个小东西是个聪明的，还是笨的。”
正在整理衣角褶皱的阿胡闻言，立马抬头瞪大眼睛：“王上和贵人的孩子当然是最聪明的！”
看着她一副严肃至极又不容置疑的神情，姬丹不由得失笑：“好好，最聪明！”
其实无论聪明也好笨也好，都是自己的孩子；只要孩子平平安安的，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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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那几次见面时，姬丹都会特意来早一些。而这次则不同，本来出门就晚了，待她赶到目的地，扶苏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让你等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姬丹果断致歉，无论出于什么理由，迟到总不对。
“先生肚子里揣着小弟弟，难免走路吃力，理应走得慢些小心些。再说了，我也没等多久……”扶苏温和地笑着，余光不时瞥向姬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我……可以摸摸他吗？”
姬丹笑了笑，拿起他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真的在动哎！”终究是小孩儿心性，扶苏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新奇，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星，“先生，小弟弟在和我打招呼呢！”
姬丹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发顶，笑着问道：“你为何觉得我肚子里的是小弟弟，而不是小妹妹？”
“因为我更希望是个弟弟啊！”扶苏神色认真语气郑重，双手仍环抱着姬丹的肚子，“这样，等他长大一点，我就可以教他骑马射箭，我的骑射可厉害了！公主也不是不好，但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若是嫁到异国他乡，以后再想见一面就难了。所以啊，我还是希望生个弟弟，将来我们俩可以一起并肩作战，建功立业！”
没想到扶苏这孩子竟然想得那么长远，小家伙还没从肚子里出来呢，就考虑到将来的成家立业之事了，说实在的，姬丹自己都没想过那么多。
“你呀，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伸手刮了下扶苏的鼻子，姬丹不禁觉得这孩子是越发讨人喜欢了……但愿自己肚子里的小东西也是个懂事省心的。
时间有限，该办正事儿了。
扶苏放下随身携带的包袱，准备把自己最近写的几篇策论找出来给姬丹看一看。
谁知他刚打开包裹，从里面取出一捆竹简，还没完全将其摊开，姬丹抬眸，瞥见一抹细长的绿色忽地从里面“嗖——”地窜出……
“当心！”
姬丹的出手速度比她的语速还快，几乎本能地伸手一抓，那翠绿色的玩意儿在袭向扶苏咽喉之前被她眼疾手快地抓住，定睛一瞧，竟是一条绿油油的小蛇！


第191章 舍命相护
扶苏哪里见过蛇一类的东西， 当场就吓懵了。
姬丹也吃了一惊，扶苏的包裹里怎么会钻了蛇进去？而且看那颜色花纹，分明是条毒蛇！
正在此时， 那条绿色小蛇眼见袭击扶苏不成， 回头对姬丹的手背就是一口！
“嘶……”眉头一皱， 她下意识地催动内力将那条蛇震开。
绿蛇摔在了地上， 细长的身子不停地扭动着，显然摔得不轻。
姬丹趁机一脚跺在了它的头上， 将那三角形的脑袋踩得稀巴烂，然后点了自己手臂上的几处穴，尽量延缓毒-液侵入五脏六腑。
扶苏终于回过神来，小脸儿煞白：“先生……先生您怎么样啊？！”
姬丹勉强直起身：“快，扶我出去。”
她已预感到情况有些不妙， 手背被咬的地方已经有点发麻，这倒还是其次。更糟糕的是， 腹部的坠痛感越来越明显……莫不是，要生了？
她不知道腹痛究竟是蛇毒的缘故，还是自己催动内力导致的，她只知道此刻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尽快找到医丞诊治。
扶苏立刻上前扶着她， 两人转身向大门处疾步走去。
“先生，到门口了。我这就去开门……”确定姬丹站稳了之后，扶苏小跑到门边，踮起脚尖， 费力地将门闩打开。
陈旧斑驳的大门一开， 下一刻，扶苏呆在当场——只见门外密密麻麻一地的蛇， “嗖嗖”吐着信子朝他蜂拥而来！
姬丹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不由分说将扶苏一把按在她怀里，紧接着飞起一脚将木门踹得重重关上。
“前门走不了了，去后门！”姬丹不熟悉路，心急如焚，“你知不知道后门在哪儿？”
“知道……这，这边！”扶苏这次反应倒是快，搀着姬丹转道往西走。
门虽然关得及时，但没有关紧，外面的蛇从门缝里纷纷钻了进来。
姬丹捂着肚子，腹痛愈加剧烈，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满头满身皆是冷汗。
“先生没事吧？咱们得快点，它们快要追上来了！”扶苏紧紧拽着她的胳膊，亦满头大汗，不过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急的。
终究是个孩子，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即使是大人遇见这么多的蛇，只怕也会慌不择路。
“扶苏，你先走……先出去找到阿胡，让她赶快叫人过来！”姬丹的肚子疼痛难忍，被蛇咬的那只手的整条手臂都麻木了，而后门离这里还有一截路。
此时此刻的她根本走不快，只会耽误时间，倒不如让扶苏先跑出去求救来得稳妥。况且荆轲肯定在附近，扶苏在这儿反而碍事。
“我不走！”扶苏执拗地摇头，“我怎能把先生一个人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听话。现在情况危急，我们两个必须有一个出去求援，否则我们恐怕都会死在这儿……我跑不动了，只能你先出去……”姬丹气喘吁吁地解释。
这真不是危言耸听，蛇群离得越来越近了，再不走他们俩都得交代在这鬼地方。
扶苏犹豫了一下，只好咬牙艰难地点点头：“那，先生保重。”说完，他撒开腿就跑。
姬丹费力地靠墙而站，没被咬伤的那只手攥着一块石头，看着那一大群蛇扭着身子涌上来。
她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只要蛇群一发动攻击，便立马拿石头还击，砸死一条算一条！
哪晓得那些蛇也不知是怎么了，到了姬丹跟前却像无视了她一般，转而绕过又紧跟着前面的扶苏去了。
她来不及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即朝着扶苏远去的方向大喊道：“来不及了！快上树，翻墙！”
扶苏一回头，哪里想到蛇群居然离他那么近了，甚至有几条蛇的脑袋几乎要挨到他的脚后跟，吓得他立马又将头转了回去。
眼前的确有一棵柳树紧挨着宫墙，足有两人高，若能爬上去，再借着柳条的力道，刚好能从宫墙顶上翻到外面。
事已至此，他也顾不得什么“不可疾行”“不能翻墙爬树”的繁琐宫规，抱着树干便拼了命地往上攀爬。
与此同时，为了给扶苏争取更多的时间，姬丹抄起石块主动吸引蛇群的注意……
好在小孩子到底身体轻盈灵活，不一会儿便顺利爬到了树上。
扶苏试了一下柳条，发现韧性不错，便一手抓着柳条，小心翼翼地踩在树枝上，一步步接近宫墙顶部。
此时的蛇群已经疯了似的扑向那棵孤零零的柳树，姬丹一边驱赶蛇群，一边焦急地抬头望向树冠：“快点！蛇要上来了！”
扶苏终于抓到了宫墙上的砖瓦，手脚并用地爬上墙顶，回头担忧地望了一眼墙内被毒蛇包围的姬丹，咬咬牙纵身向外一跳。
确认扶苏已经脱身，姬丹内心稍安，这时蛇群转而将姬丹当作目标，开始疯狂地对她围堵进攻。
“少主！”背后风声忽至，几道剑影裹挟着寒芒掠过，几条企图从身后袭击的翠花蛇瞬间便被剑气斩成了好几截！
姬丹转身一看，果然是荆轲。
“少主快走，这里交给属下！”荆轲手起剑落，再次逼退了蛇群的一波进攻。
“你自己小心。”姬丹说着刚要往后门处撤，腹部忽然一阵猛烈的抽痛，仿佛里头有什么破开了一般。
荆轲正握着剑专心对付蛇群，耳畔蓦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惨呼，内心一紧，他情不自禁地回头望去，但见姬丹倒在前方不远处的地上，痛苦地捂着肚子。
而恰恰就在这一刻，十几条蛇“嗖嗖”吐着信子朝她而去……
荆轲二话不说，飞身掠到姬丹身旁将她抱在怀里，本能地以身相护，随之而来的是脚脖子一阵刺痛。
荆轲执剑对脚踝处一刺一挑，那条偷袭的蛇霎时被顺着脊背横削成了两半，殷红腥臭的蛇血溅了一地！
血腥味让剩下的毒蛇更加狂躁兴奋，荆轲虽有一身绝世武艺，对付上百高手都绰绰有余，对于这些毒虫蛇蝎之类却知之甚少。
小腿已经麻木，荆轲挥剑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却仍将姬丹护在身后。
不行，再这样下去别说少主，即使是他自己也扛不住这些毒物一轮又一轮的进攻……
起身站定，长剑收鞘，荆轲试着运转了一下丹田中的内力，发现勉强可以运转畅通。
“荆轲，不可以！”费力地撑起上半身，姬丹自然明白对方准备动用内力。
若在平常，她不会阻止；可现在荆轲自己也中了蛇毒，消耗内力无疑会加快毒性的蔓延，无异于自寻死路！
然而荆轲仍然将剑一横，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以指腹摩擦剑身，长剑内力注于剑上而发出尖锐的声响。紧接着寒光闪过，剑气径直扫向蛇群，一瞬间，漫天血雨夹杂着震碎的肉泥倾泻而下……
·
阿胡在路口等着姬丹一起回去，顺便为她和扶苏望风，岂料没多久就看到扶苏跌跌撞撞从另一方向狂奔而来，脸色发白，鞋都跑掉了一只。
“公子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阿胡心里不由得一沉，暗忖着莫非姬丹出了什么事。
扶苏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抓住她的胳膊，呼吸不稳，胸口剧烈地起伏：“蛇……好多蛇……快救救先生！她还在里面！”
·
先前的那些毒蛇已被消灭了大半，然而不知从哪里又钻出几十上百条，铺天盖地又是一大片。
荆轲单膝跪地，强迫自己咽下喉头的腥甜，欲再次使用内力。
“停下，荆轲！”姬丹使劲扣住他的手腕，眼睛里却隐现着泪光，“你不能再动内力了，会死的！”
然而那点力道根本阻止不了荆轲，他并未多言，只默默掰开了姬丹的手，目光坚定，毫不迟疑。
暗卫的命从来都不是命，他们只是剑，是冷冰冰的武器，是最坚固的后盾——誓死效忠是天职，以命护主是本分。
可荆轲不一样，他为姬丹去搏命、去付出、去赴汤蹈火、去抛洒热血，并不仅仅因为对方是他的少主，更因为那是他爱的人。
他愿意为所爱之人献出自己拥有的一切，哪怕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亦在所不惜。
而这是他这一生中唯一的秘密，他将这个秘密藏在了内心深处最隐蔽的角落，不见天日，不为人知，只会在某个月光清冷的长夜，连带着尘封了许久的记忆一同被偶然翻起……
“荆轲！”论力气，姬丹当然不是荆轲的对手，旦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耗尽内力而毒发身亡，情急之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扑上去一口咬住对方的手臂！
荆轲也目瞪口呆了，没想到少主会……然而姬丹抱得很紧，他一时半会竟推不开。
“少主，快放开属下！”
姬丹仍死死咬着不松口，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
依然是沉默，也只能是沉默。
一个执迷不悟，一个决绝不改。
“少主就算不在乎自己的性命，难道就丝毫不顾念腹中的小公子……”
姬丹闭上眼，她又何曾忍心让这个尚未来得及看这世间一眼的小生命随自己一同走上绝路？
可即便是荆轲不管不顾，也不见得能改变结果，反倒白白送了性命。
她已经中了毒，很可能自己和孩子都保不住了，又何必再让荆轲为她送死？
蛇群再度聚拢，荆轲劝不动姬丹，只好一手搂紧她瑟瑟颤抖的身体，另一手抓起佩剑。
如此一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姬丹蜷缩在荆轲怀里，忍受着腹部一波比一波剧烈的阵痛，全身的衣服皆被冷汗浸湿。
好痛……
阿政，你在哪儿？
我真的好疼……
剧痛之下，视线变得模糊，意识渐渐涣散。恍惚中，一阵清越空灵的笛声飘然入耳……


第192章 三生有幸
阿胡一听说姬丹出了事， 当即就要赶去救人，若不是扶苏拼命拦着，让她赶快去搬救兵， 只怕她情急之下真的糊涂到只身前去。
一路上两人边跑边呼救， 然而冷宫地处偏僻， 人迹罕至， 别说宫人侍卫了，平常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杜心兰正蹲在小径旁采集野植的种子， 据说那种野植长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想来宫中最适合其生长的地方只有冷宫别苑了。听到不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她拎着裙摆躲到树后，探出头悄悄张望。
咦，那不是阿房宫的掌事宫女么……不在自个儿主子身边好生伺候着， 跑来这里干什么？
杜心兰觉得奇怪，又瞥见阿胡身后紧跟着的是扶苏， 更是诧异地睁大眼。
他们俩怎么凑到一起了？而且都是一副急匆匆好像要出人命的样子……
正在这时，扶苏不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头“咕咚”一声磕在地上。
阿胡见状， 赶紧将他扶起：“公子没事吧？”
扶苏的脑门磕破了皮， 小脸儿和衣服也摔得脏兮兮的，却摇摇头催促道：“只是脚崴了，不打紧。姑姑快去找人对付蛇群，不用管我！”
杜心兰站在树后， 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冷宫里怎会突然出现蛇群？！难道是她养的那些小东西趁她不注意偷偷溜了出来？
杜心兰觉得可能性不大，她虽私养了不少蛇类， 但都在自己的宫里，且驯养得极有灵性，若非有她的指令或受到刺激，绝不会主动攻击人。
脑海中疑窦不断，这时杜心兰又听扶苏说道：“胡姑姑，先生还困在里头，再不找人就真的晚了！”
还没搞明白扶苏怎么和阿房宫的阿胡这么熟稔，杜心兰又听见对方说什么“先生被困”，就更纳闷了。
扶苏的先生？
就是那个留着老长的山羊胡子，据说学富五车，颇为德高望重的大儒？
那个老头子跑到冷宫这鬼地方来干什么？
阿胡心系姬丹的安危，确实也不敢再耽搁下去了，看到扶苏没什么大碍，便点点头：“那公子自己小心，奴婢这就去叫他们来救贵人！”说完，转身朝着小径出口的方向疾行而去。
扶苏眼中含泪，咬牙目送她的背影，不忘大声叮嘱：“蛇有好多，姑姑记得多叫些人过来！”喊完这一句，他早已忍不住泪流满面，一边抹眼泪一边低泣着喃喃：“都是我的错……呜呜，先生，你可千万别有事啊……”
杜心兰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到底咋回事，听到这里不禁目瞪口呆——原来扶苏说的“先生”就是阿房宫那位，被蛇群困住的人也是那位！
·
荆轲望着面前不断退散的蛇群，耳畔的笛声清越中带着一丝诡异莫测，无不是在暗示他——若非有人暗中相救，恐怕即便是他这个绝世高手，只怕今天也在劫难逃。
姬丹自疼痛的煎熬中恢复了一丝神智，她强忍着不适，从荆轲怀里勉强抬起头：“这笛声来得突然，看样子有人正靠近这里，你快走吧……”
荆轲伸手拨开她被冷汗浸湿而粘在额前的碎发，虽一言不发，眼眸里却尽是忧色。
蛇群尚未完全退去，现在情况未明，又岂能将少主一个人留下？
姬丹急得抓住他的手腕：“还磨蹭什么？！万一被人发现，什么后果你最清楚……而且你也被蛇咬伤，应该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逼毒才对。”
见荆轲仍然不动，姬丹气急，忍不住用力推了他一下：“你怎么还不走！荆轲你是要抗命不遵吗！”
“你不要命是你自己的事，别拉我下水！”情急之下，她只好狠狠心说出绝情的话……当然，也是实话。
毕竟若让旁人看到她和一个陌生男子在一起，后果必然难以想象。
姬丹最后那一句总算起了作用，荆轲垂眸，又深深望了她一眼……那眼神太深邃，太浓烈，如陈年的酒。
十几年窖藏的深情，十几年守护的真心，每一口、每一滴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他当然明白姬丹的那句话并非出于本心，这么多年默默的注视与陪伴，对方的一个眼神一点小动作他皆无一不是了然于心。
其实在蛇群攻击最猛烈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自己这条命或许就交代在这儿了，这个结局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一国之君又怎样，睥睨天下又如何，纵然得到了四海八荒，终究是高台楼阁上的孤家寡人……某种意义上，他自忖比嬴政幸运得多。
与心爱之人同生共死，何其有幸！
然而这样的想法在他看到怀中的姬丹因痛苦而拧在一起的眉头时转瞬即逝，荆轲忽然意识到自己很自私，在生死一线之际，在性命攸关之时，自己首先想到的不是豁出性命保护少主，不是拼尽全力为对方争取活下来的机会，却在这儿浪费精力臆想那些虚无缥缈、毫无意义之事……他怎么可以这般自私？！
“快走啊！”姬丹的急声呼喊打断了荆轲的心绪，耳畔空灵的笛声越来越清晰，恍若从遥远未知的蛮荒秘境传来，带着谜一般的古老神力，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望着面前如潮水般退去的蛇群，荆轲心知吹笛人已经离他们很近了，若自己再不走，只怕真的会有大-麻烦。
纵使百般不愿，他也只好将怀里的人儿轻轻放下，起身后又不舍地回眸，终是勉力运功施展身形遁去。
·
“快！就在前面！”阿胡提着裙子在前方带路，后面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和医丞。
侍卫统领是近两年樊於期提拔的新人，尚未及弱冠，虽说年轻了些，但遇事稳重冷静，听到阿胡说冷宫有蛇群出没并且有人被困，也并未乱了方寸，而是一边召集所有的手下前往出事地点，一边让阿胡尽快去找几个医丞过来。
一行人赶到冷宫门口时，随行而来的几名医丞已将驱蛇的雄黄备好，年轻的统领作了个手势，然后一脚踢开宫门，紧接着手下的卫兵抄起手里的家伙鱼贯而入，阿胡和医丞们亦紧随其后。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他们一个个都傻了眼。
姬丹背靠着一张石桌，双眼紧闭不知生死，地上除了数十条被劈成几段的蛇身以及一地的斑斑血迹外，再无任何蛇群的踪迹。
“贵人——！”阿胡不顾侍卫统领的阻拦，也丝毫不管周围是否还有没死的蛇，上前一把将姬丹的身子揽过。
“贵人！贵人你快醒醒！”察觉姬丹身子发凉，阿胡如遭雷劈，又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发现对方已是气若游丝，眼泪水“哗——”一下就流出来了，“贵人你别吓我……”
医丞们镇定得多，为首的是一位较为年长，两鬓结霜的老者，二话不说先给姬丹把脉，阿胡知道此时不能打扰，于是止泣抹去泪水，巴巴地看着那名老医丞。
老者把完脉，目光扫过地上碎成一段段的蛇尸，神色甚是凝重：“她中了一种极为罕见的蛇毒，若老夫没有料错，应是‘蜀山小青龙’。”
跟来的几个青年医丞恰好都是老者的学生，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一头雾水。
“这就是……‘蜀山小青龙’？”
“那不是巴蜀一带有名的毒物么？怎的跑到咸阳来了？！”
“请您务必救救我家贵人！”阿胡不懂医术，也没有厉害的身手，她只是一个下人，能做的也只有寄希望于他人，只有泪眼朦胧地哀求别人。
此时的她十分后悔，后悔自己的无能，后悔自己明知贵人临盆在即不能出任何岔子，却还是由着对方去了冷宫那么偏僻的地方。
她自信满满地以为只要自己在后头跟着，在不远处守着就没事，可现在呢？
老医丞让阿胡撬开姬丹的嘴，喂她吃了一颗药丸，接着唤来自己那几个学生和阿胡一起将人抬上担架，又对一旁的侍卫统领说道：“事关王嗣，需立即向王上禀报！”
阿胡焦心不已，脑子里轰轰作响，六神无主的她转来转去，最后忍不住扯着老者的袖子，如同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我家贵人要不要紧？大人可有解毒之法？”
“别说解毒了，能把王嗣保下来就是万幸了！”那老者无可奈何地叹息，这一番折腾下来也够受的。
今日本不由他当值，只因咸阳城周边爆发时疫，宫中年轻体健的医丞都被派遣出去处理疫情了，他这个快要告老还乡的老人家不得已被拎出来顶替人手。
当值就当值吧，按时煎副药请个脉也不算啥，谁晓得又莫名其妙的窜出什么蛇来，他不得不冒着风险，拖着一把老骨头去那大老远的冷宫驱蛇救人……这还不算，谁能料到救的人是个即将临盆的产妇，而且中了蛇毒！
唉，这下麻烦大了——夏无且不在，他只盼着到时候若真有什么不测，王上能讲点道理，不要迁怒于他。
不解毒？保王嗣？
也就是说，他们打算保小不保大？！
一时间宛若晴空霹雳，阿胡无法接受。
她并不了解蜀山小青龙的毒性有多厉害，也并不清楚此刻姬丹和腹中孩子的情况有多危险，她只知道贵人怀着这孩子有多艰辛，到头来却成了被放弃的那个。
因着一路颠簸，担架上的姬丹渐渐醒了过来，费力地睁开眼皮，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怔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一拨人不知抬往何处。
小腹处的坠痛依旧明显，她想抬起胳膊，却发现自己的右臂麻得没有了知觉。
“咳咳，阿胡……”
阿胡正伤心欲绝，蓦然间听到姬丹沙哑的声音，赶紧擦去眼角的湿润，握紧对方冰凉的手，控制着声音不让她听出自己在哽咽：“贵人醒了？阿房宫就快到了……坚持住，贵人马上就能见到王上了……”
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姬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紧紧反握住阿胡的手，喃喃道：“救孩子……快，先救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据说月圆之夜更新，CP生生世世都会圆满。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安沫冷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93章 以毒攻毒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收到通知，自即日起至2019年10月15日24点，所有文下已有评论和新发评论将调整为仅发评人和对应收评作者后台可见。意思就是，你们留言我还是看得见的，只是这段时间暂时前台不显示，毕竟国庆在即，大环境你懂的。所以该留言该唠嗑咱们照旧，如果不习惯可以去我围脖耍（简介有），顺便求一拨关注。么么哒！　　姬丹被抬进阿房宫的时候， 寒若及一干宫人已在殿内严阵以待。
众人手忙脚乱将姬丹放在了床榻上，寒若立即跪在榻边，两指搭上对方露出衣袖外的一截手腕。
“还不去准备汤药， 在这里耽搁什么？老夫已喂她服下强心提气的人参养荣丸， 现在最要紧的是催产， 趁着蛇毒尚未扩散至五脏六腑， 赶紧将王嗣产下。你且下去，此处自有老夫坐镇。”老医丞拉长了脸， 说话时山羊胡子一翘一翘，显然不太高兴。
脉象他已经诊过了，人也是他和那几个弟子抬回来的，此时寒若当着他和这么多人的面又来诊一次脉是何意？不把他的医术放在眼里？
“姑娘中了蛇毒，当务之急乃拔毒救人。若此时盲目催产， 孩子即使生下来也很有可能因在母体内中毒而夭折。况且目前毒性尚未完全扩散至五脏六腑，这个时候救人还来得及……”寒若把完脉， 对老医丞舍大保小的方案表示质疑。
果然，听了她的话，老者更加不快：“你可知‘蜀山小青龙’乃当世五大奇毒之首？拔毒救人？说得好听！你知道解毒之法吗？！”
在场几个医丞作为老者的学生，都纷纷附和自己的老师， 指责寒若不守本分还自以为是。
医者绝大多数是男性， 纵然宫中也有一小部分女医，但她们日常主要是为医丞们打下手，且世人也大多对女医不屑一顾，更有甚者认为若非男女有别， 宫中根本无须设女医一职， 女子本应持家，不该在外抛头露面。
“小女技艺浅薄， 解不了这奇毒，但小女知道宫中有人或许能解此毒。杜良人出身蜀地，早年亦修得一身医术，不如让她来试试。”面对众人不屑的眼神，寒若并不急于争一时长短。
人命关天，此刻她满脑子想的只有尽快解毒救命……因为她很清楚，如果蛇毒去除不了，一切都无从谈起。
老医丞听到对方仍坚持己见，又拿什么杜良人来压他，那张老脸一下子拉得更长，表情也变得甚是难看：“拿一个多少年都没碰过医书的宫妃来说事，你怕不是在说笑？！”
几个学生早就不耐烦了，指着寒若，言辞开始不善。
“你一个女人，有什么资格跟老师叫板？”
“太医院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娘们指手画脚？！”
“还不快下去煎药，这才是你们女医的本分！”
寒若原本还打算据理力争，没想到那些人不仅不听劝，竟然还对她推推搡搡。
实在被逼得急了，寒若的声音也高起来：“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这样会害死她的！”
望着眼前这一幕幕，一旁的阿胡心都凉透了。
她什么也不会，只能指望着别人来救自家贵人。可现在贵人命悬一线，他们居然还在这起内讧……
寒若一介女流，自然不敌那几个大男人，几下子就被推到门边。
竭力扒着门框，情急之下，她不由得大声吼道：“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你们就等着被王上砍头吧！”
老者扯着嘴角嗤笑，一脸轻蔑：“寒若，别以为太医令是你夫君，杜良人是你师妹，你就可以狐假虎威……”
“你们这些下人争吵，还敢扯到本宫？！”
凉悠悠的话语传来，众人不禁往门口望去……只见一名衣饰华丽的女子站在殿外，秀美的面容逆着光，不是杜心兰本人还能是谁。
殿内的一众人先是愣了愣，然后呼啦啦跪了一地。
寒若第一个反应过来，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了一线希望，急忙跪着抬起头道：“姑娘中了‘蜀山小青龙’之毒，请杜良人务必救她一命！”
孰料一向性情柔顺温和的杜心兰却对她不理不睬，绕过面前一大帮子人，径直走到榻边坐了下来，拿起姬丹的手。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色，说明蛇毒已开始深入脏腑，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丹妹妹的胎有九个月了吧。”寒若一怔，片刻才意识到杜心兰在问自己话，忙不迭点头：“再过半个月就要临盆了，可如今看来……”
杜心兰三言两语打断寒若的话：“她已然动了胎气，蛇毒也来势汹汹，保胎到足月不可能了。准备催产药吧，其他人去打热水。”
寒若无法置信地睁大眼睛，没想到杜心兰也和那些医丞的主张一样！
阿胡再也忍不住，眼泪“唰”一下汹涌而出，又不敢哭得太大声，只好捂着嘴啜泣。
“哭什么？人还没死就急着哭丧，真是不中用！”杜心兰拧眉，一改平日里的温婉亲和，漠然地看着哭得伤心的阿胡以及欲哭无泪的寒若，抬了抬袖子，“本宫要为她解毒了，你们都下去吧。”说着，她又皱眉，没好气地瞅了一眼眼角通红的阿胡：“有闲工夫在这哭，不如去门口等着看王上什么时候来。要是真有个万一，还得王上拿主意，轮不到一群下人越俎代庖。”
杜心兰这话看似是在说阿胡的不是，实则在含沙射影地教训那几个自以为是的医丞。
此话一出，刚才还咄咄逼人的老者和他那几个弟子面上顿时挂不住了，却又碍于身份不好发作，只得忍气吞声地起身离开。
然而毕竟活了一把年纪，老头子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退到门边仍然忍不住回过头来，面色不善地看向杜心兰：“杜良人，王嗣可不是儿戏。奉劝您一句，别救人不成，反倒把自个儿的命搭了进去。”
杜心兰唇角一勾，都没给他一个正眼，依旧是那副不屑的口吻：“我不光在救她，也是在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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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房宫内安安静静，所有宫人皆各司其职。
阿胡正在烧开水，锅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冒泡，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回过神来。
刚才杜良人提到解毒，那她必定是有办法救贵人的命了！
谢天谢地，但愿贵人和小公子都能化险为夷……
与此时稍稍宽慰了些许的阿胡不同，寒若一直默默守着煎药的炉子，眼里却充满了忧虑，丝毫未曾放松。
其实这个时候她倒不担心蛇毒了，依照杜心兰的性格，她要么袖手旁观，要么就言出必行。
既然她答应了替人解毒，说明此事十拿九稳。
但是，接下来的生产……
对于姬丹的身体情况，没有人比寒若和夏无且更清楚。光是对抗蛇毒就耗费了几乎全部的体力和精力，之后又该怎么办？
此时此刻，寒若除了一筹莫展，便只剩下惴惴不安。
如今夫君也不在宫中，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不能顶得住，又能顶多久。
·
杜心兰从袖中掏出一条青绿色的小蛇，正是那日咬过夏无且的青龙王蛇。
蜀山小青龙之毒的解法只有一种——以毒攻毒，即让蛇王咬一口，让两种毒性相互中和抵消。
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特意让蛇王咬在姬丹原本的伤口上，这样一来也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将蛇王小心地收回袖内，杜心兰倾身凑到姬丹跟前，轻声唤她：“丹妹妹？丹妹妹？”
姬丹眼皮动了动，眼睛半睁半闭。杜心兰唤了她好几声，她却依旧昏昏沉沉的，嘴里说着呓语，神智时而清楚时而糊涂。
寒若捧着刚煎好的一碗催产汤药过来时，杜心兰恰巧起身走到了一旁，指了指床榻上半醒不醒的人，淡淡道：“本宫已替她解了蛇毒，后面就看你的了。”
“杜良人医术超群，想必姑娘的身体状况您已了如指掌。奴婢学艺不精，无法保他们母子无虞，还望良人能够救人救到底。”寒若说着，俯下身子朝面前之人行了个大礼。
寒若知道杜心兰一直心悦师兄夏无且，然而最后嫁给师兄的人却是她自己。后来杜心兰承宠册封，不知为何就恨透了她夫君，时常冷嘲热讽、处处刁难。
他们师兄妹三人从小拜师学艺，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对于彼此的脾气心性最是了解，可她却越来越看不懂自己这个师妹了。
不过恨也好、怨也罢，寒若也不指望他们三人能解开心结、回到当初，只求杜心兰暂时抛开曾经的芥蒂与不快，出手救人一命。
寒若虽然心急，但还不至于方寸大乱。
她很清楚，如今她的夫君夏无且不在，能帮得上忙的只有杜心兰。
“不敢当，本宫嫁作人妇多年，学的那点手艺早就还给了师父他老人家！”杜心兰摆了摆手，脸上挂着笑却明显是拒绝的意思，“再说了，就算没忘，可当年本宫专喜研究那些个旁门左道，解个什么奇毒还勉强在行。生孩子这种事，本宫可应付不了。”
寒若心下一凉，她了解杜心兰的性子，若是对方不愿，那么谁也无法左右，哪怕是王上。
斜睨了一眼仍跪地不起的寒若，杜心兰哼笑了一声，转身走出寝殿。
确实，毒解了，后面的事便与她无关。
想当年她怀胎十月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个人照顾自己，生产时也只叫了几个宫女从旁协助，连一个稳婆都没请，等到公子高被洗得干干净净放到小摇床上睡着了，嬴政才得知消息，姗姗来迟……
当初她宁可吃那么多苦也要死撑，无外乎是心里憋着恨意——对夏无且的怨恨。
如今误会解开，却也回不到从前。
杜心兰自诩不是什么慷慨无私的老好人，既然他们两不相欠，那她也没有对寒若施以援手的必要。
阿房宫的外殿已围满了人，有医丞有宫人，杜心兰一言不发地绕过他们，正准备坐下来歇口气，突然门外传来内侍高亢的通传声：“王上驾到——！端华夫人到——！”


第194章 懊悔不已
嬴政携着苦夏双双迎面走来， 杜心兰朝二人行礼：“臣妾见过王上，见过端华夫人。”
听到寝殿内间或传出的几声痛苦的呻-吟，嬴政眉宇间尽是焦灼， 只略微抬手让其平身， 除此之外再未多言。
见嬴政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内室的门以及不停来回往返的宫人， 苦夏便自作主张地上前叫住一人：“里面怎么样了？”
“回夫人的话， 姑娘一直都是由胡姑姑一个人贴身服侍……是以，里头的情形究竟如何……奴婢， 奴婢实在不知。”那名婢女端着个水盆，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突然被端华夫人问话，而且还是当着王上的面，心里难免紧张， 以至于一时间话都讲不利索。
苦夏冷着一张脸，冠冕堂皇的语气：“你主子如今临盆， 身为下人，却对其情况一问三不知，要你何用？”
“奴婢……奴婢……”那小宫女肩膀微微哆嗦着，看样子都快哭了。
杜心兰实在看不下去， 便温言笑道：“这丫头一看就是个粗使宫女， 估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女医与稳婆们已经齐聚于寝殿，有她们在，应该没什么问题。臣妾看王上与夫人像是赶来得匆忙，不妨坐下来一边歇息， 一边静候佳音。”
没想到苦夏连她也没给好脸色， 描了青黛的柳叶眉略一挑：“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哪有杜良人说得那么轻松……”
话音未落， 一直久未开口的嬴政忽然转过头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苦夏：“端华夫人这话说的，心兰本就是一名医者，又和丹儿关系亲厚，时常来阿房宫走动，想来应是了解丹儿的身体情况，所以才会信心满满。倒是端华夫人，丹儿有孕这么长时间，身为六宫之首的你却对此不闻不问。以前别的宫妃有喜，你也不是这个样子啊……还是说，你觉得丹儿生产时会出岔子？”
嬴政这番话一出口，苦夏脸色霎时变了，慌忙俯身低头解释道：“臣妾绝无此意！臣妾……臣妾自己也是做母亲的人，自是体会过生儿育女的辛苦。臣妾听闻丹妹妹今日临盆，不由自主回想起自己当年生扶苏时的艰险不易，故而心生担忧，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至于平日里对阿房宫关切不够，的确是臣妾的疏忽。臣妾不敢为自己开脱，还望王上给臣妾一个弥补的机会。”
嬴政暗暗冷笑，不禁感叹这女人在后宫待久了，不仅越发会装腔作势，嘴皮子也打磨得越来越奸滑伶俐，方的都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成圆的……不过刚刚那些话也只是吓她一吓，倘若苦夏真的有事没事往阿房宫跑，他才要担心呢。
杜心兰的眸光闪了闪，随即站出来打圆场：“王上息怒。端华夫人既要料理后宫繁杂事宜，又得照顾扶苏公子日常饮食起居，哪里还有闲暇来丹妹妹这里串门？其实夫人对丹妹妹很是关心，虽说平时未曾亲自到阿房宫来，但也几次三番嘱咐臣妾多去探望丹妹妹……”
“如此说来，是寡人错怪你了。”嬴政瞟了一眼杜心兰，眉宇间的阴戾褪去，语气亦有所缓和，说着便让苦夏平身。
“谢王上。臣妾确实在很多方面做得不够，王上并没有说错……臣妾以后，定会努力做得更好。”苦夏说完，一边起身一边瞥向静立在一旁的杜心兰。
无论怎样，对方毕竟替她说了话，这份人情还是得先记着的；至于对嬴政认错那番话，作为后妃之首，苦夏当然知道一个君王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自入宫起就一直牢记一点——为君者，是永远不会错的。
所以，不论嬴政是否真的错怪了她，不论这个所谓的疏忽究竟与她有没有关系，该认的错必须得认，而且一定要认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便是苦夏这么多年来总结出的后宫处事之道，她自己亦深谙其道，游刃有余，所以才能在那些如春花秋卉一般娇艳多姿的后妃中独揽风光，长久立于不败之地。
嬴政的城府固然不浅，然而在感情上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总的来说就是你对我好，那么我也自然会待你不薄，你以真心对待我，我亦会回报以同样的真心。
此时此刻寝殿那边情形还未知，苦夏却仍在这耍小心思，殊不知她那些小心思越多，反而越招嬴政的反感。
果不其然，嬴政直接无视她的话，转身执起杜心兰的手：“殿内空气太闷，不若心兰陪寡人出去随便走走吧。”遂直接无视掉正殷勤地为自己端茶递水的苦夏，不由分说便拽着杜心兰抬脚迈出了门槛。
·
两人一路行至一僻静处，见四下无人，嬴政这才放开杜心兰的手，与此同时面色也冷了不少：“寡人听说，丹儿今日是被毒蛇咬伤才引起了早产……是你为她解了毒？”
杜心兰自是清楚嬴政起了疑心，可就算被怀疑了又如何，反正这事儿又不是她干的，她怕个啥？于是，坦坦荡荡地点头：“是啊，那么王上觉得是何人所为？”
“反正不是你……”嬴政淡漠地瞥了她一眼，眉心略微蹙起，“你既已为她解毒，她的身体情况你也应该全都知道了。”
杜心兰叹了口气：“是。”
“她这关……能过吗？”嬴政也不知自己为何会问对方这个问题，只是直觉告诉他——杜心兰比此时那些候在寝殿外的医丞要可靠得多。
杜心兰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咬了咬下唇，艰难地吐出一个字：“难。”
嬴政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忽然间仿佛想起了什么，于是唤来赵高：“夏无且呢？”
刚才在大殿里就觉得不对劲，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夏无且不在。
在这种节骨眼上，医丞之首居然没出现！
赵高如实禀报：“太医令在疫区，还没回来呢。”
嬴政当即大怒，一甩袖子：“胡闹！丹儿临盆在即，是谁在这个时候把他调往疫区的？！”
赵高跪在地上，一脸无辜地回答：“王上，这不是您自己下的诏令么？”
“寡人的确曾下诏将宫中最优秀的医丞派往疫区控制疫情，但优秀的医丞多的是，为何偏偏派出去的是一直给丹儿诊脉的夏无且？”嬴政很气愤，同时又十分懊悔自己这段时间因为樊少使的死而对丹儿耿耿于怀。
明明对丹儿说过自己不会再让她伤心难过了，却还是……
现在丹儿的贴身医丞被人调离那么久自己居然一无所知……等等，调离？
对啊，诏令是他下的，可他也不可能事必躬亲，能够有权力决定派遣名单的只有……
嬴政不禁看向杜心兰，而面前的杜心兰显然也注意到了他那不一样的眼神，不由得露出为难的神情，还咬了一下嘴唇，像是欲言又止。
嬴政心中了然，冷冷一笑：“寡人倒是小看了她！”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即明。
赵高膝盖都要跪酸了，见嬴政的眸光愈发阴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要不……奴才这就去把太医令给请回来？”
“还不快去！在寡人身边当差这么久，这种事还要问吗！”嬴政刚刚是真的气糊涂了，如今回过神，自然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言行举止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对着赵高就是一通大吼，也不管旁边是否有旁人在场。
赵高起身，在杜心兰的注视下麻溜地离开了阿房宫。
“恕臣妾直言，疫区虽离咸阳不远，但此时出宫即使快马加鞭，最快也需一个多时辰……况且丹妹妹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就算太医令及时赶回，怕也于事无补，王上还需早做准备。”杜心兰迟疑了半天，终还是硬着头皮将一直憋在心里的话讲出了口。
本来这话根本不应该由她来讲，可眼下这情形，不说也不行了。
嬴政的手撑着湖畔的围栏，低头默默望着湖面，似是不想让人看到他此时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艰难地打破了沉默：“你的意思是，让寡人保大保小必须选一个？”
杜心兰点点头，语气郑重：“丹妹妹的身子骨撑不了多久，请王上早做决定。”
“寡人明白了。”嬴政说完，转身疾步返回阿房宫大殿。


第195章 无法强求
嬴政一回到殿内便听到姬丹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呼， 恰好阿胡从内室匆匆走出，后面跟着好几名端着盆的宫女。
嬴政一眼注意到那盆里的清水俱被染成了红色，当即心头一颤：“阿胡， 丹儿到底怎么样了？”
阿胡被迫停步， 眸子里满满都是忧虑：“贵人流了很多血， 到现在孩子的头还没出来。寒女医说……说贵人的身子骨本来就虚， 再加上难产，如今只怕……只怕……”
没等她把话说完， 嬴政抬脚就往内室里闯。
阿胡惊愕地睁大眼睛，刚惊呼了句“王上”，守在门外的几个医丞诚惶诚恐地冲上去拦住正准备进入内室的嬴政：“王上不可啊！”
嬴政目光阴沉，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让开。”
“王上，万万不可啊！”之前和学生们一起将姬丹送回宫的那名老医丞几乎是声泪俱下， 就差给人跪下了，“您乃一国之君， 切不可为一女子乱了方寸、失了体统！更何况产房乃污秽之地，龙体尊贵，岂能涉足？！”
嬴政二话不说，一把将其推开。
那老头本就喜欢倚老卖老、故作姿态， 以为自己这般年纪嬴政再不满也不会对他怎样， 谁知对方一向不把礼法放在眼里，再加上情急之下，竟真的动了手……虽然只是被推了一下，但那颤颤巍巍的身子一个不稳还是不可避免地朝后一倒， 幸好学生们眼疾手快， 及时接住了他。
嬴政不顾众人的反应，大步流星地进了内室。
这一切都被嬴政身后的苦夏看在眼里， 虽然面上毫无波澜，然心底却早已妒火中烧。
想当初自己早产，命悬一线之时，对方也不曾这般……想到这，她更是恨得银牙紧咬。
夏无且早就不在咸阳城了，就算这个时候他插上翅膀飞回来，也于事无补。
·
嬴政一进来便是一股扑面的血腥味，姬丹的痛呼也没有之前那么大了，倒是寒若在一旁一边握着她发凉的手，一边大声喊着：“姑娘，使劲儿！深呼吸，再来一次！”
“丹儿！”嬴政三步并两步来到床榻旁。
寒若一回头，差点惊掉了下巴。
姬丹双手绞着被子，用力过度的指关节隐隐泛白，由于顾忌着阿政就在身旁，不愿让他担心，她一直咬着下唇，拼命遏制因剧痛而冲出口的惨呼，苍白的嘴唇都被咬出了血，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凌乱地贴在脸上，胸口不住地起伏……
看着爱人痛苦不堪的模样，嬴政的心都要碎了，忍不住问寒若：“你有多少把握将他们母子二人皆保下来？”
寒若一愣，嘴唇嗫嚅几下，似是欲言又止。
到了这个地步，她并非不愿说实话，只是嬴政的问题太直接，也太尖锐，她不知该如何委婉地告诉对方——要想保住大人和孩子，真的太难了。
若是胎位不正导致的难产，她或许还有五六成的把握，可姬丹却是因先天不足引发气血两虚，继而造成了体力不济，如果放在平常也不足为虑，慢慢调养假以时日就算不能根治也可好转；可若在临盆之时，那便是致命的……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可寒若就是迟迟开不了口。
更重要的是，姬丹还在旁边，还在无边无际的剧痛中清醒地挣扎……
谁能告诉她，到底要如何开口？直接说只能二保一么？
那样残酷的话，对于此刻命悬一线的人，何尝不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快说！”嬴政突然而来的一声断喝打断了寒若的心绪。
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但寒若只是个小小女医，并未见过君王发怒的样子，更何况还是像现在这样近距离，膝盖一软，整个人便不自觉地跪了下去。
其余在旁边帮忙的宫女和稳婆也呼啦啦跟着跪倒，额头挨着地面，一个个都瑟瑟发抖。
“阿政……”又熬过一波难以忍受的阵痛，姬丹全身上下宛若在水中浸过，勉强回过神，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嬴政的方向，“莫要……莫要为难她们。”
嬴政强忍住心痛，紧紧攥住她的手：“丹儿，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绝对不会……”
“阿政……你，你不必如此……”姬丹想反握住嬴政的手掌心，奈何连说话都是气若游丝，“我早已料到……这个结果，我只求你……求你保住我们的孩子。”
二选一，对于姬丹而言并不算很难的选择。
孩子自然是最重要的，至于她自己，死亡于她是逃离，是解脱，是一种从容的远去……遗憾虽有，但更多的是不舍。
今生今世，无论对于阿政或孩子，她和他们之间的缘分终究是太浅了，强求不了，也强留不来。
嬴政并未说什么，只转而望向此时俯首跪地的寒若以及她身后的几个稳婆：“你们老老实实地告诉寡人，是不是大人和孩子只能留一个？”
宫女和稳婆们面对君王天威，无不低头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寒若心如擂鼓，战战兢兢地准备点头称“是”，然后闭上眼睛等死。
真的，她确实是做好大难临头的打算了。
姬丹这一胎是她全权负责照顾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不管是蓄意谋害还是纯属意外，她都难辞其咎。
“回王上的话，奴婢从事助产接生多年，从未见过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这位姑娘身子极度虚弱，要想自己生下孩子铁定是不可能了，且时间拖得越长，孩子的情况会越糟糕。奴婢斗胆，恳请王上赶紧为王嗣考虑。”此时打破沉默的是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稳婆，约摸有四五十岁，据说当年成蛟出生时她就在旁边帮忙，可以说是经验老道了。
但经验归经验，在对嬴政的了解上，这位老妇显然还远远不如寒若这个年轻人，却仗着自己待在宫里的时间长，想当然地以为姬丹这种无名无分的，若不是肚子里揣着龙种，估计王上都不可能多看一眼。更何况，现在这情形，摆明了保孩子更稳妥。
因此，她也就理所当然地觉得嬴政肯定会优先保王嗣，便自作聪明地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
寒若瞅着嬴政脸色一变，知道要坏事，赶紧抢先一步开口道：“王上，情况紧急，奴婢以为该是用推宫助产的时候了。”
谁知她话音刚落，那名年岁最大的稳婆立马吃惊地看向她：“你身为女医，又从事妇产多年，怎么能犯这样的错误？！”
说着，那老妇转向嬴政，一副“我最内行你们都靠边”的架势，口无遮拦，继续作死：“王上别听寒女医胡说八道，推宫必将伤到王嗣，万万不可动用此法。依奴婢看来，这事儿也不难，直接将烈性催产药给人喂下，舍母留子便可。”
寒若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心想这死老太婆真是活的不耐烦了，然而还没等她开口救场，便看见嬴政嘴角一扯，眼神如冰似霜：“舍母留子？好啊……那你先舍了自己这条老命，下去侍奉先王他们吧。”说着一挥手，打算命人将其拖出去杖毙。
“阿政，别……”姬丹冲他摇摇头，哀求道，“别这样……”
那老妇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得了的话，当即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嬴政的腿连声哭求：“王上恕罪！奴婢不知天高地厚，口不择言……王上饶了奴婢这次吧！”
寒若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王上，姑娘今日临盆，如见血光，恐为不吉。”
嬴政想了想，望着跪地不断求饶的稳婆，冷冷道：“看在丹儿的份上，寡人暂且饶你一命。”
那老婆子死里逃生，尚未来得及叩首谢恩，却听嬴政又扯着唇角说道：“如若丹儿这次无事，你便无事；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你和你的家人便等着千刀万剐吧。”
那老太婆一听这事儿还没完，自己很可能还要被凌迟，甚至牵连家人，极度惊惧之下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来，当场晕了过去。


第196章 急火攻心
嬴政一脸嫌恶地命人将那老妇拖了出去， 此时熟悉的剧痛又开始侵袭姬丹的身体，之前为了不让阿政担忧，她几度拼了命忍住几将冲出口的惨呼， 而此刻的姬丹别说嘶喊痛呼， 连抽气呻吟的劲儿都耗得一干二净， 疼得实在狠了便本能地痉挛几下。
嬴政心如刀割， 抬手用袖子轻轻抹去对方脸庞上浸染的冷汗，带着薄茧的指尖又抚上那已经咬出血的唇瓣。
“王上真的决定了吗？”寒若有些犹豫地看了榻上深陷痛苦的人儿一眼， 她当然知道姬丹在嬴政心里的位置，这样的深情固然让人感动，可她觉得这么做对于一个母亲来说……终究还是太残忍了。
嬴政眯了眯深邃的眼眸：“寒若，你是知道我的。”
这个回答已足够清楚，寒若低垂了双眼， 启唇道：“奴婢马上就为姑娘推宫，请王上回避一下。”
说着， 她往姬丹的嘴里放了些提气强心的参片，然后定了定神，转身让阿胡她们再多备些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会痛吗？”岂料嬴政并未起身，反倒半蹲在床榻边。
寒若不知该怎么说……强行将血脉相通的那块肉从身体里剥离， 生生把自己的骨血一点一点扼杀， 对于一个母亲而言，只怕是心痛远远大于身体上的疼痛。
而以她对姬丹的了解，对方宁可舍弃自己的命，也要保住自己孩子的命。
“王上放心， 奴婢定会控制住力道， 尽量减少姑娘的痛苦。而且干净的布巾已备好，不会让姑娘伤到自己的……”
姬丹痛极之余， 竟分出一丝心神，吃力地伸手想要极力触及眼前的爱人：“阿政，别管我……保孩子……”
嬴政将她的手紧紧贴着自己的脸颊，目光充满缱绻深情：“丹儿，我一定会救你的……孩子有没有无所谓，我只要你好好的。”
“不……若是，孩子不在了，我也……绝不会，绝不会独活！”姬丹明显是急了。
她知道，这对于阿政同样不是难题，在她自己和孩子只能活一个的情况下，阿政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就像当初他未加任何迟疑地想要将孩子亲手扼杀一样。
嬴政自然知道这个孩子对他的丹儿来说有多重要，也正是出于这一点，他才不得已作出了让步，再加上有夏无且的医术，他才勉强由着对方将这小东西留到了现在。
然而如今，丹儿宁可舍掉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下这个小的，甚至以自己的命来要挟……她的眼里心里只装得下孩子，何曾考虑过他的感受？
嬴政承认自己在很多事情上冷心冷情，甚至绝情，可这是他和丹儿的骨血，作为一个母亲，保护孩子是一种本能，丹儿舍不得，难道他这个做父亲的就舍得？！
难道在丹儿心中，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么？
嬴政的心一阵抽痛，比之更甚的，是被爱人不理解的伤感和凉意……
看着面前之人泛红的眼角，本已耗尽心力抵御阵痛的姬丹一下子慌了，若是阿政执意这么做，此刻的她根本无力阻止。
“阿政，别逼我……我说到做到……”
嬴政双眼通红地瞪视着面色苍白如雪的姬丹，俯下-身来贴着她的耳畔，一字一句轻声道：“若你去了，我定让他，为你陪葬……”
十二个字，个个泣血，字字诛心。
这个“他”指的是谁，两人皆心知肚明。
姬丹睁大眼睛，无法置信又无比震惊地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挚爱，一股深深的寒意自心底升腾而起。心口处骤然一阵绞痛，同时一股甜腥直冲喉头……
“噗——”一声，一大口鲜血从姬丹嘴里喷出，溅上嬴政的衣袍，在上面落下大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贵人！”阿胡端着热水刚进门便目睹眼前一幕，不禁失声惊叫，一盆水差点脱了手。
此时的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不得喧哗不可疾走的宫规条例，恨不得瞬移到姬丹的床前，其余的宫女稳婆更是何曾见过这种情形，一个个皆目瞪口呆。
好在寒若反应够快，一看情况不对，二话不说立刻抓起姬丹的手腕为其把脉。
嬴政也呆住了，他愣愣地望着已昏厥过去的姬丹，又低头看向衣襟上的斑斑血迹，怎么也不曾想到自己不过放了句狠话，不过是想要留住他的丹儿，为何竟会变成这样？！
“姑娘受了极大的刺激，以至于急火攻心、口吐鲜血……”寒若边说边果断取来随身携带的银针，在姬丹的指腹、虎口以及人中三个部位分别扎了一下。
一时的心血淤结并不要紧，然而对于姬丹目前这种状况，无疑是雪上加霜，当务之急是让人尽快恢复意识……其余的话寒若并未多说，一则多说无益，二则嬴政毕竟是一国之君，她总不能指责对方说“王上，看看你干的好事”吧。
而嬴政此刻亦是懊悔不已，却只能看着他的丹儿在无边苦海中徘徊，在生死关口不断挣扎，而自己站在一旁无能为力，连同她一起承受都做不到。
“姑娘，醒醒！现在不能睡！”寒若拔去银针，姬丹却无甚反应，她的心头顿感不妙，于是赶紧凑到对方耳畔打算大声将人唤醒。
阿胡也撂下水盆，三两步来到床榻旁帮忙喊着：“贵人！小公子还在您的肚子里没出来，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泪水涌上眼眶，阿胡险些没忍住哽咽，她知道这个时候对于姬丹和孩子而言可以说是生死攸关，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绝对不能泄气不能软弱不能哭……想到这，她深吸了一口气，硬是将眼泪逼了回去，抬眸时，只见寒若重新开始施针。
这一次，寒若下手比之前重得多，银针入肤三分……若是平常一个人好好的被这么扎一针，免不了痛得大呼小叫；就算睡得再死来这么一下，也会疼得立马从床上跳起来。
然而，姬丹只是眉心微动，惨白的唇瓣嗫嚅着，眼皮沉重得像是怎么也睁不开。
“这样下去不行……”寒若突然嘀咕了一句，紧接着转头对身后那几个宫女和稳婆道，“先把孩子弄出来！我要开始推宫了，你们过来帮我把人按住！”
那几人刚刚被嬴政的气场震慑住，此时一听寒若的话，一个个都醒转过来，纷纷赶上前帮忙。
“丹儿！”嬴政被挤到一边，这一刻，他是真的慌了，徒劳地呼唤着爱人的名字，唤了一遍又一遍，眼角酸涩，声音颤抖。
就在寒若伸手掀开姬丹身上盖的衾被时，阿胡突然拦住她：“真的一定要这样做吗？若是贵人醒来，发现小公子没了，她肯定会受不了的……”
“可是不这么做，便是母子俱殒！”寒若忍不住打断她的话，时间紧迫，再容不得一丝犹豫了。
阿胡眼中含泪：“但这样对她，未免太残忍了……”
“胡姑姑，你要明白，姑娘已经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把孩子生下来了！现在只有靠外力将孩子从腹中推出，才能保她一命！”寒若心急如焚，没想到这个时候阿胡会阻拦自己，对方好歹也是一宫掌事，怎么会在如此关键时刻拎不清？！
“可是……”
“没有‘可是’！要想救姑娘的命，只能这么做……”寒若又何其忍心，但她也没有办法，作为一名医者，常常需要做最难的抉择，做最痛的取舍。
而这一次，最痛的并不是她，因为没有人会比一个即将失去孩子却无能为力的母亲更痛苦。
嬴政浑浑噩噩地看着此时本不应出现的争执，看着面前寒若与阿胡的嘴唇不停开合翕动，看着其他宫女和稳婆茫然的脸，周遭却仿佛一下子陷入冷寂，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该干什么……
眼前蓦然一花，嬴政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睁开，眼瞳周围布满了血丝，沙哑着声音说道：“谁再在这里废话，便拖出去砍了。”
霎时间，阿胡与寒若同时闭口，寝宫内众人噤若寒蝉。
嬴政定了定神，刚欲开口让寒若继续，背后忽而响起杜心兰温婉亲切的声音：“哟，王上这是怎么了？是谁惹得您如此不快？！”


第197章 胆大包天
赵高骑着一匹快马， 几乎风驰电掣般地一路疾驰不停到了城门口。
城门附近已经有不少成群结队从疫区赶来的百姓欲进城避难，被守城卫兵拦下了一拨又一拨。
赵高向其中一名卫兵出示了通行玉令，对方很是诧异， 连忙抱拳俯首：“原来是赵府令， 失敬！”
“哪儿来这么多流民？”赵高骑在马上， 扫了一眼不远处被强行拦在城门外、怨声载道的民众。
“周边几个村子时疫闹得厉害， 村里人心惶惶，不少人携家带口到咸阳城里避难， 病入膏肓实在走不了的，便只能留在疫区自生自灭了。”看守城门的官兵一脸无奈地回答。
人心都是肉长的，老百姓不过是为求一条活路，他们纵使情非得已，纵使再不忍心， 却也只得奉命行事。何况这些村民之中说不定有感染者，倘若一时心软放他们进了城， 后果只会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宫里不是派了医丞过去么？”
那官兵叹息着摇摇头道：“这次疫情来势汹汹，可以称得上是百年不遇，宫中人手毕竟有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只盼着染病的人数别再增加， 至于其它的， 也只好慢慢来了。”
赵高听完他的话，略一思索后，又问道：“目前时疫最严重的是哪个地方？”
“最严重的……”对方皱着眉想了想，说道， “应该就是城西的溪山村了。”
赵高心里有了底， 于是扯起缰绳，两腿一夹马腹， 策马疾驰、扬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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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山村距离咸阳西二十余里，路程不算很远，但路况坑坑洼洼并不好走，尤其不利于骑马行路。好在赵高的坐骑乃是从匈奴引进的良驹，体力耐力与速度远胜于中原大多数的马种，虽说费了些周折，但前前后后也就花了半个时辰左右便到达了目的地。
一条小溪流经村口，溪水淙淙，与远方的山黛蜿蜒相接。
赵高将马匹栓在溪边一棵树的树干上，然后往村口方向径直而行。
他虽然并未与夏无且有过深交，但也多少对其做过一些了解，听闻此人不仅医术精湛，妙手回春，且有着一副仁义过了头的心肠，哪里需要他，便上赶着往哪儿去，哪怕是刀山火海都毫不犹豫一头扎进去……换言之，就是个实打实的老好人。
既然溪山村的疫情最严重，那么夏无且十有八-九就在那儿。
当然，话又说回来，夏无且虽颇受嬴政赏识，年纪轻轻便位居医丞之首，然而在赵高眼里，这人就是个傻的，就像那些读圣贤书读得呆头呆脑的儒生，满脑子什么济世救人，一辈子都活在虚妄的理想主义中，没得救了。
赵高自己是个极其现实的人，因此，他无法理解甚至鄙视那些理想主义者，连带着对老好人夏无且也不以为然。
然而此时，他却不得不亲自来这疫病横行、乌烟瘴气的鬼地方将那傻医师带回去……
进了村，赵高找了几个村民，很快便打听到了夏无且的住处。
眼前是一间茅草盖成的小屋，简陋不堪也就罢了，赵高不禁怀疑哪天要是风大了点，会不会把屋顶掀了。
等他进了屋，才发现里面除了一张木板勉强拼成的矮榻，再无其它。
夏无且正在喝药，脸色看上去甚是憔悴。
通过与村民们的剪短交谈，赵高知道原来这半个多月，夏无且都在附近几个村庄往来奔波，日夜与村民们同吃同住，每天从早到晚看诊配药，殚精竭虑。
辛苦倒是其次，最难的莫过于研制应对时疫的方子，这不光考验的是一个医者对药理和药效的精准把握，而且更重要的是须有人为他试药。
夏无且向来行事稳妥，开的方子也一贯倾向于温和，讲究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然此次疫情非比寻常，只怕不能再像以往那样用药，但考虑到病患的身体极度虚弱，不宜擅用虎狼之药。因此，他只好自己来试。
每一剂药配出来之后，夏无且通常都会自己先悄悄服下，然后静静地等待药效发作的时刻。起初诸如上吐下泻、皮肤起疹等不良反应是常有的，甚至好几次直接晕厥在自己的房间里，所幸其他人发现及时。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奋战，他终于制出了针对此次时疫的良方，并分发到众人手中。
疫情稍有起色，他自己却累倒了，一连卧病三日，今天才堪堪能够下床。
夏无且对于赵高的到来有些惊讶，赵高简要说明了来意后，他当即收拾东西随对方一起回宫。
本来赵高看他面色不佳，还在担心这一番快马加鞭下来会不会受不住，没想到对方比他自个儿还心急，一路上骑着马狂甩鞭子朝咸阳城方向疾奔，恨不得连人带马都插上翅膀一口气飞到阿房宫。
夏无且当然着急，仅凭赵高的寥寥数语，尚无法判断姬丹目前的情形，此刻他只能寄希望于妻子寒若能够稳得住局面，一定要撑到自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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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就在姬丹吐血晕厥，众人六神无主之际，杜心兰的突然闯入无疑将一池浑水搅得更乱。
“你怎么进来的？！”嬴政的面色难看到了极致，当然并不完全是针对杜心兰，谁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都不会给好脸色。
不过，杜心兰显然根本不在意，指了指虚掩的房门：颇为无辜道：“门没锁，也没人拦着，臣妾为何不能进？”
嬴政刚要发飙，此时床上的人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他再也顾不上其它，赶紧转过身，只见姬丹慢慢睁开眼，神智将醒未醒，嘴里却在反复念叨：“保孩子……”
听着她的呓语，寒若突然间怎么也下不了手了。
嬴政正欲催促她们快些动手，不料杜心兰偏偏在这时又抢过话头道：“愣着干什么？人快醒了，赶紧准备着，再耽搁下去王嗣就危险了。”
嬴政正欲斥杜心兰多嘴，没想到对方一反常态地挽起嬴政的胳膊，二话不说便将他往偏殿带。
看到杜心兰眼神有异，嬴政当即意识到对方定是有话要单独对自己说，于是由着她将自己拽到了偏殿。
“有话快讲，讲完就出去。”也无怪乎嬴政没好脸色，爱人命悬一线，这时候搁谁谁还能淡定得了。
杜心兰淡淡一笑，并不把嬴政的态度当一回事：“臣妾已经想办法将端华夫人支走了，现在这里都是自己人，王上有什么话尽管说，有什么火气尽管发，臣妾洗耳恭听。”
嬴政刚想说“谁跟你是自己人”，蓦然意识到杜心兰的话里分明带着几丝揶揄，脸色瞬间又阴了几分：“你是说，寡人在无理取闹？”
“难道不是吗？”杜心兰面色不变，振振有词，“臣妾本意是让王上早做决断，谁知王上才来了几时，丹妹妹便吐血昏迷。不是臣妾多嘴，就算您执意要保大人，也不该当着丹妹妹的面说出来，更不应该说那些绝情之言刺激她。丹妹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怨不得别人，王上自己就是罪魁祸首。”
嬴政冷冷地启唇：“放肆！”
孰料杜心兰非但没有闭嘴，反而继续不怕死地说道：“臣妾出身低微，一向放肆惯了。何况臣妾就算放肆，也并未胡言乱语。王上扪心自问，即便弃小保大成功，等丹妹妹醒来，发现孩子终究还是没了，她还能活得下去吗？”
嬴政不由得想起之前姬丹那句“绝不独活”，不禁暗暗攥住了手掌心，嘴上却依然在硬撑：“她还想寻死不成？！寡人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王上可知，能救回来的都是不想死的。若一个人铁了心求死，任凭王侯将相或是大罗神仙都无力回天。退一万步，就算王上把人救回来了，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眼睛不眨地守着，又能怎么样？让她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这难道就是您想要的结果吗？”
“你的意思是，让寡人眼睁睁看着她死？”嬴政恨不得要掐死面前这位杜良人了，他甚至怀疑这个印象中相当明事理知进退的女人今天是不是吃错了药，又或者是真的活腻了，否则怎么会如此胆大包天，上赶着再三触他的逆鳞。
比之更令他恐惧的是，他渐渐意识到杜心兰的话是对的……丹儿说自己不会独活，就一定做得到。
任他呼风唤雨、只手遮天，也留不住——无论是对方的心，亦或是人。
“臣妾可没这么说！”杜心兰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臣妾的意思是，王上这么呛着，对丹妹妹的身体极为不利，倒不如随了她的意愿，就让她把孩子生下来。若上天眷顾，母子平安，自然是皆大欢喜；若这孩子没福分，相信丹妹妹也不会怪王上的，这与舍小保大有本质上的不同。”
嬴政薄唇紧抿，盯着她看了良久，又皱着眉问出一句：“若是母子俱损呢？”
杜心兰一摊手：“那也是天意，王上只能节哀顺变了。”
嬴政嘴角一抽，只给了面前人了一个字：“滚。”
杜心兰从容不迫地退后，恭敬地行了个礼：“王上应知，明君皆善于纳谏。这该说的不该说的，臣妾都说了，究竟听与不听，全凭王上圣心独断。”
一番话毕，便躬身退至门边。
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身为后宫众妃中的一员，杜心兰从不把君王的雨露看得多重要，今儿个却三番两次险些被雷霹到，不用嬴政开口，她也知道自己该滚蛋了。
岂料就在她转身，一只脚踏出偏殿门槛之际，背后忽然传来了嬴政低沉的声音：“就听你这一回。”
作者有话要说：
正主发了个惊天巨糖，瞬间又有了码字动力，觉得自己还能再战五百年！


第198章 救命秘方
姬丹觉得一点也不难受了， 不光如此，身体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仿佛风一吹就能飞上云端， 这种身轻如燕的感觉让她开心之余又免不了有些不踏实。
想想也确实古怪得很， 像这样全身上下舒畅轻灵不是挺好的吗， 有什么不对呢？
可她觉得， 就是有哪里不对劲，好像自己就应该病恹恹的， 这又是为什么呢？
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姬丹伸了个懒腰，慢慢睁开双眼……
视线不是很清晰，她眨眨眼睛，正准备翻个身， 忽然间感到自己被一双手臂抱起，接着落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是一个女人的怀抱， 软软的、香香的，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母后，从而自心底油然生出深深的依恋。
孩子对母亲最原始、亦是最本能的依恋。
真的是母后吗？
可为何明明是自己的母亲，她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若是真的毫无印象， 那么这种极致的亲切感与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姬丹忽然很想抬头好好看一看对方的样貌， 她也确实仰起了小脸，然而眼前却只有一个模糊的面廓剪影，勉强看得出是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妇人。
似有若无的馨香在鼻息间萦绕，姬丹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那女子抱在怀中， 对方正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嘴里哼唱着蓟城当地的小调。
北国的民谣大多豪迈激昂， 让人热血沸腾，却不知为何被妇人唱出了一抹妩媚与淡淡的悲凉。
听着女人的轻声吟唱，姬丹鼻腔里酸酸的，心里也是酸涩的。
她想哭，但又哭不出来，嘴巴一张，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个未足周岁的婴儿……
等等，为什么像个婴儿？自己不是早就成年了吗？
姬丹越往深了想越感到哪里不对，她努力撑起身子，奈何自个儿虽身子变轻但力气也相对变小了不少，几经折腾非但什么也没做到，反倒让对方把她抱得更紧。
大约是人变小了，情绪也跟着变得不稳了吧……姬丹心里一着急，鼻子一酸，竟啼哭起来。
女人赶紧从床头拿起一个拨浪鼓，温柔地哄她：“丹儿不哭不哭……丹儿最乖了……”
丹儿……
谁在这样唤她？
不用想，定是极为亲近之人。
可除了母后之外，还会有谁呢？
奶娘吗？
不，不是，声音不一样……
姬丹盯着面前的影子，睁着眼睛不死心地瞧着瞅着，却依旧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耳畔那哼唱的歌谣渐渐飘散在弥漫着淡香的空气中，久到那一声声轻唤模糊了声线，变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脑子里那一根本已松弛下来的弦猛然绷紧，慢慢合上的双眼再次睁大……
那声音低沉又哀伤，每一声“丹儿”都仿佛击中心中最脆弱最柔软的部分。
是谁？
究竟是谁？
伴随着眼眶里的酸涩难耐，本陷入一片混沌的记忆识海慢慢变得轮廓可现，继而意识到其实母后也并未这般唤过她，因为就在她出生的当天，母后便因产后血崩而撒手人寰，甚至都没来得及看自己的孩子一眼。
她想起来了，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这一声声的“丹儿”并不仅仅是一个亲昵的称呼，它代表着自己心中最珍贵的回忆，最纯粹的情谊，亦是最极尽所能也无法回溯的过往。
而这般不厌其烦唤着她的人，世间只有一个。
阿政……
似梦非梦，虚实交错。
镜像碎裂，化为齑粉。
剧烈的腹部坠痛将姬丹的神识重新拉回到现实，视线尚未完全恢复便听到周围不断响起的脚步声，以及寒若喜忧参半的神情：“上苍庇佑，总算是恢复意识了！”
“贵人……”阿胡拼命忍着泪，拿着布巾为她不停地擦汗，“贵人可算是醒过来了！”
话音刚毕，手腕突然一紧，但见姬丹不知哪里凝聚起来的力气居然抬手握住她的腕部，如炬的目光却分明转向了榻旁的寒若，声音依然虚弱不堪：“我向你保证……定会拼尽全力，将孩子生下来……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也不能……”
“好，我答应便是。也请姑娘务必放宽心思，安心生产。”寒若当然明白对方想说的是什么，眼看对方即将气力不济，也只得点头应允，同时心里不禁感叹还好刚才杜良人好巧不巧宛若一阵风似的出现，将嬴政拉了出去，否则还真不知后面会如何。
得到了承诺的姬丹内心稍安，然而心绪稍微放松一些，那几乎要将人魂魄抽离一般的疼痛便愈加明显，折磨得她死去活来，惨呼一声高过一声，双手用力扯着被褥，光滑鲜亮的丝绸被面甚至被她的十指硬生生抓破，留下一道道惨烈又痛心的印痕。
“用力……继续用力……坚持一下，孩子很快就能出来了！”寒若一边用言语为姬丹鼓劲，一边双手不停为其施针。
阿胡及几个稳婆从旁协助，一众医丞守在寝殿的隔间商量对策……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瞬都是莫大的煎熬。嬴政在隔壁偏殿不知踱了多少个来回，丹儿痛苦的叫声、宫人往返的杂乱脚步声以及医丞们七嘴八舌的议论隔着雕花门窗不时传进他的耳中，令他焦灼之余更添几分心烦意乱。
天知道他究竟用了多大的毅力硬是忍着才没有冲进几步之遥的寝殿内，只因杜心兰的那一句“王上若不想追悔一辈子，便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别再刺激她”。
回想起之前丹儿口吐鲜血，晕倒在眼前的那一幕，无疑令他心有余悸太多。此时此刻即使再怎么焦急，嬴政亦只有忍着。
别说是心急如焚，即便真的将他的心放在烈火上炙烤，他都心甘情愿，甚至是让他不屑的天意，他都愿意去相信……只要能唤得丹儿平安无虞，只要能够让他的丹儿挺过这一关。
“王上，太医令求见。”门外响起的是赵高略显急促的话音。
正坐立不安的嬴政霎时眼前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门朝两边拉开，只见赵高已将夏无且带到，两人皆双双跪在殿门前候旨。
回宫这一趟是如何快马加鞭自不必提，赵高好歹一身武艺傍身，可怜夏无且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医师，坐在马背上颠了一路，下了马又被赵高拽着飞了似的往阿房宫狂奔猛跑，骨头都要散架了。
夏无且正气喘吁吁，两眼冒金星，这时嬴政发话了，语气明显透着满满的焦躁：“傻跪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寝殿看看丹儿怎么样了！”
话一出口，不光夏无且呆住了，就连一旁的赵高也罕见地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自古男女有别，宫妃生产，历来都由女医和稳婆从旁照应，就算出现难产等变数而不得不另请医丞前来应急，也是由女医将情况详细说与医丞，医丞再根据对方的讲述进行处理，包括施针或开药等……当然，整个过程中绝不允许医丞与宫妃共处一室，处理的具体方法也由医丞口述给女医进行。
可现在王上竟然要他去……夏无且表示——王上，您该不会是急糊涂了吧？
当然，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妇人临盆之际，最是血虚体弱，臣刚从疫区回来，此时若贸然与产妇接触，万一……”
话音未落，没想到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赵高竟难得帮他说了回话：“王上对丹儿姑娘的担心可以理解，然太医令所言极是。女子生产，非同小可，王上如果实在放心不下，不若设一屏风将寝殿一分为二，太医令在屏风的另一边，有什么事也方便处理。”
嬴政此前确实是焦心不已，乍见夏无且回宫，情急之下难免说话不经思酌，这时候也意识到不妥，当即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
夏无且踏入寝殿时，寒若和那几个稳婆已急出了一头的汗，折腾了半天孩子的头都还没露出来，大人又数次出现晕厥的状况，再这样拖下去只怕真的回天乏术了。
“脉象如何？施针效果如何？”夏无且站在屏风的另一头，沉声问道。
虽无法亲眼去看，但他好歹平日里为姬丹开方请脉，对方是什么样的体质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寒若向他简单说明了情况，夏无且的脸色更凝重了。
根据口述，寒若施针精准，其它的判断以及应对方式皆无一错漏，孩子到现在还迟迟不出来，只怕再怎样想办法也很难凭自己的力量生下来了。
想到这，他艰难地开口：“推宫，保大人。”
“可是……”
那一头的寒若话音未落，屏风外人影闪过，出乎意料的是杜心兰大踏步迈到他面前，毫不客气地一通指责：“夏无且，你到底在干什么？！让你来就是指望你能保人家母子平安，你倒好，什么都没尝试就打退堂鼓！早知道你个软骨头关键时刻根本顶不起来，就不该让你回来！”
夏无且一口气尚未喘匀，此时被杜心兰连珠炮似的骂懵了：“尝试什么？”
能做的寒若都做了，即使现在换他上阵也改变不了什么，现下唯有推宫，还有希望保得大人一命……至于王嗣，他真的无能为力。
杜心兰一副“你简直笨死了”的眼神：“当年师父临终之际不是曾经将一秘方亲传与你么？据说此秘方可以快速提升人的体力……其实丹妹妹难产并非因为胎位不正，而是体力严重不济，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师妹啊，你说得轻巧！你以为这秘方随随便便就能用吗？师父告诉过我，这方子只针对体质极度虚弱之人方可见效，若体质强了那么一点点，便会导致气血逆行，七窍流血而亡！你说，这样的猛药我敢乱用吗？！”情急之下，夏无且竟用了很久以前的称呼。
这一声“师妹”不知隔了多久的时光才重新唤起，杜心兰一瞬间的晃神，片刻后偏过头，喃喃道：“她不是体虚很严重么，为何不能用……”
“很严重究竟是多严重？你不知，我也不知。师父他老人家只留下了这一句话就驾鹤西去了，到底怎样才算极度虚弱，谁也不好下定论。何况这方子我从未用过，我若现在用了，不就是拿命悬一线的病患来试药吗？”
杜心兰嘴角一撇，半是揶揄：“其实是你自己怕死吧？毕竟舍小保大，一方面你良心上过得去，另一方面也顺了王上的意。虎狼之药总有风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一运气不好弄了个一尸两命，你和师姐恐怕要脑袋搬家了。”
夏无且听了这话，终于怒了：“是又如何？若尚未成家、光棍一条也就罢了，如今我妻儿俱在，怎能不顾他们的死活？！”
寒若隔着一道屏风，一开始只依稀听见他们二人在讨论什么“秘方”“体质”，随后声音越来越大，隐隐有争吵之势。
姬丹疼痛难忍，声音也慢慢弱了下去，阿胡束手无策，只能徒劳地为她一遍遍擦汗。
“夫君，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姑娘她，她又要撑不住了……”寒若再次拿起银针，眉宇间已然遍布焦急之色。
姬丹已经出现了轻微的痉挛症状，这显然不是个好兆头，任其发展下去必定会又一次陷入昏迷。这个时候倘若再昏过去，大人孩子都没得救了。
听着寒若急切的语气，杜心兰眼珠一转，遂趁热打铁，玩儿起了激将法：“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这个好夫君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向王上交差呢，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的死活！”
她这一套不知对夏无且有没有起作用，寒若倒是信以为真：“夫君，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救人要紧呐！要是真有什么秘方，就赶快用啊！”
夏无且欲哭无泪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哎呀，不是我不想用，只是……”说着，他叹了口气，看向身边的杜心兰：“这事儿至少应让王上来定夺吧？”
杜心兰二话不说，转身走了出去。
夏无且以为她去向嬴政请示，没想到杜心兰并未出屋，绕过屏风便径直走向姬丹的床榻。
姬丹这时已完全没了呼喊的力气，再疼再难受也只是微弱地哼哼两声，连呼吸都是那样费劲儿……看着她的惨状，杜心兰心有不忍，更是坚定了想要帮对方一把的心思。
她这么做，不光是为自己，也算是为曾经犯的错做出一些弥补和偿还。
“丹妹妹，你……”
她斟酌着不知怎样开口，却见姬丹抬起因汗湿而黏腻的眼皮，眼睛勉强恢复了一两分神采：“你们刚刚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杜心兰望着面前苍白如纸的脸，静静地等待着对方接下来的回答。
“我自己怕是不行了……但我总该为孩子，争取一个机会……”
杜心兰似有所悟：“所以……”
姬丹轻轻点了点头：“用药吧。”
曾几何时，她与阿政不止一次并肩作战、生死与共，而这一次，就让她和她的孩子一起同生共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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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苦尽甘来
仿佛整个人被暗潮席卷包裹着拽入无边暗沉的海， 在永夜中漫无目的不知漂浮了多久，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活着，又或是死了。
蓦地， 伴随着耳畔依稀响起的婴儿啼哭声， 黑暗的尽头出现了一抹散发着朦胧微光的缺口。
寂静的海潮推波助澜， 将漂泊无依的她缓缓带向光明的彼岸……
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拥抱希望的光源， 宛若涅槃的凤凰展开双翼，那一瞬间， 自干涸孤寂的心底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感觉，沉甸甸的，让人有种莫名想要掉泪的冲动。
伴随着眼眶中满溢而出的饱胀感，眼中的光感渐渐聚拢，全身上下像是被拆卸过后又重组了一般， 稍微动一动手指都极为费力……
姬丹吃力地睁开眼睛，刚刚苏醒的她身子仍然虚软无力， 右手似乎正被人攥在掌心。
微微偏过头，只见嬴政就坐在旁边，双眸闭合，显然抓着她的手睡着了。
姬丹想抽回自己的右手， 岂料稍一动作对方便立马从睡梦中惊醒， 看到榻上的人儿此刻正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不禁大喜过望，以至于有些语无伦次：“丹儿，你醒了啊！我去喊寒若过来……不对， 还是让夏无且过来吧！你等着啊！”
眼看对方准备起身， 姬丹慌忙抬手抓住他的衣袖，另一只手不由自主抚上自己此时已恢复平坦的小腹， 声音里透着惶恐与不安：“孩子……”
“放心，孩子一切安好。阿胡已经抱去哄睡了……”看到姬丹半信半疑的眼神，嬴政哭笑不得，只好半扶起她的身子，然后指了指卧榻不远处停着的小摇床，笑得温柔，“你看，睡得多香！我没骗你吧？差点忘了告诉你，是个男孩……”
也不怪丹儿不相信他，谁让他自己当时说了那么多混账话，如今只能自作自受了。
嬴政压下心底那一丝苦涩，转过目光时便见姬丹双眼睁得大大的，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小小摇床里的小小人儿。
此时此刻，那小肉团子正蜷着身子安安静静地睡熟了，小小的肉掌握成一个拳头放在肉乎乎的脸蛋旁。
姬丹情不自禁地放轻呼吸，心尖儿柔软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是她的孩子！
真好，他安然无恙，而自己也挺过了这一关！
他们俩都活了下来，这意味着她有机会抛却灰暗的过去，往后余生，有大把的时间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通的小家伙一点点长大，她可以教他礼乐诗书，可以陪他嬉闹玩耍，可以每晚为他讲一个睡前故事……更重要的是，自此，她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看到姬丹默然不语，只定定地注视着那小摇床，眸中似有泪光闪烁，嬴政知她刚经历生死大关，难免情绪不稳，又唯恐她多思伤神，便半是劝慰半是强制地将其塞回被窝里：“丹儿，你可知你昏睡了好几个时辰？我都吓坏了……寒若说你本就体虚十分严重，经此一遭，更是亏空得厉害。所以，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安心调养好身子，知道了吗？”
“你大可放心。他未出生，我不敢死。”对于嬴政的温声软语，姬丹只是不冷不热地回了句，然后不声不响地将脑袋缩回被子里。
“丹儿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你还在怪我对不对？”嬴政生怕她闷坏了，赶紧乖乖低头道歉，“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你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跟自己过不去。”
“王上何出此言？您乃一国之君，天命所归，何错之有？！更何况，当时若不是被那番话刺激到，恐怕我也不会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把孩子生下来若真要论起，我应该感谢王上才是。”姬丹索性侧过身，留给对方一个后背。
她自然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只是一回想起那时候的情形，回想起阿政说的那些话，自己实在做不到如数皆忘、毫不挂怀。
她并非不知阿政对自己可谓是恨不得捧出一颗心来，也并非不知阿政那些话许是一时冲动，不一定出自本心，但当时自己真的怕了，怕对方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她真的不敢死，也不能死。
所以她选择服下夏无且的秘方，主动截断所有的退路，忍下撕心裂肺的的痛楚，遏住断续无用的痛呼……
幸好，老天保佑！她和孩子都要好好地活着，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
可现在就让她放下所有芥蒂，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和阿政像往常一样相处……对不起，她做不到。
嬴政没想到自己温声软语求原谅，却碰了一鼻子灰，他一时情急竟爬上榻从背后抱住姬丹，腆着脸不依不饶道：“丹儿，别气坏了身子……你若实在气不过，要不就打我两下？来来，给你打……”说着，竟当真抓了她的手往自个儿脸上拍。
姬丹万万不曾想到对方居然耍起了赖皮，手足无措地推了几下，然而刚生产不久、体弱无力的自己哪里能推得动一个大男人……正在这时候，小摇床里传出婴儿的哇哇大哭，声音很是响亮。
姬丹沉下脸，回过头瞪了一眼嬴政：“你把孩子吵醒了……”说完便挣扎着撑起身体坐起。
恰巧此时在外间值夜的阿胡听见了啼哭，第一时间赶过来把摇床里的小不点抱起，搂在怀里不住地哄着。
姬丹自苏醒后一颗心恨不得全放在孩子身上，光是目不转睛看着自是远远不够，不由得向阿胡伸出双手：“让我抱抱他！”
阿胡原本顾忌着姬丹产后虚弱，不过看她如今已醒来，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多少恢复了点血色，便走上前，让对方从自己手里将孩子接过。
到底是母子连心，小东西一到姬丹的手上就停止了哭闹，小脑袋一个劲儿往母亲怀里蹭。
见此情景，阿胡不禁感慨道：“看来十八公子是想自己的娘亲了，贵人一抱他便不闹了。”
姬丹轻轻拍打着怀里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满心满目都是温情，突然间又想起了什么，连忙抬起头问阿胡：“喂过奶了吗？”
“贵人一直睡着，故而尚未。”
“尿布换了吗？”姬丹边说边不放心地摸了一下孩子的屁股……还好是干爽的，没有尿湿。
阿胡回答道：“刚换过不久。”
“小孩儿肌肤娇嫩，贴身衣物和尿布记得要勤加换洗。”
“是，奴婢记住了。”阿胡忍不住笑着应了句，同时心里头暗自腹诽是不是每个女子当了娘之后都会变得啰嗦。
嬴政斜依在榻上，一手撑着后脑勺，略带吃味地鼓起嘴吹了吹额前垂落的碎发。
很显然，他被彻底无视了，此刻他的存在感和空气差不多了。
这个小东西，自从他刚才张嘴一哭……不，应该是自打他从娘胎里出来的那一刻起，便将丹儿的注意力从自己这儿全部夺走，看看现在，丹儿只顾着抱他哄他，连正眼都没给自己一下。
尽管不愿承认，然而此刻的嬴政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经失宠，而且极有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自己都将被晾在一边的事实。
果不其然，姬丹解开衣襟前忽然停手，抬眸瞅向嬴政：“时候不早了，我要给孩子喂奶，你也早些回宫歇息。阿胡，送王上回宫。”
回宫？回的哪门子宫？甘泉宫又或是别的后妃住的什么宫？
嬴政泄气般地摸摸鼻子，反正不会是阿房宫就对了。
·
酉时已过，阿胡提着宫灯将嬴政送至门口，刚准备返身回去，不料被对方叫住。
“寡人有话问你……”清冷月色下，嬴政负手而立，慢慢踱至阿胡面前，“今日情形究竟是怎么回事？除了你和丹儿之外，现场可还有旁人？”
他指的自然是冷宫那时的情形，此事诸多蹊跷显而易见，若是被偶然窜出的一条毒蛇咬伤也就罢了，可宫禁重地，哪里来那么多的蛇？！
虽说嬴政已着人去调查，但考虑到那个时候跟姬丹在一起的是阿胡，他觉得有必要先找她了解一下情况。
“并无……”阿胡想了想，低头回答道，“当时事发突然，奴婢也不曾注意其它，想来那冷宫偏地，也不会有什么人的。”
此番嬴政问起，阿胡自是三缄其口，扶苏的事更是只字不提。不仅仅因为姬丹不止一次叮嘱过她，千万不能将自己辅导扶苏写文章的事情说出去，更重要的是冷宫这场遭遇委实太过匪夷所思，她无法断定这一切到底只是个巧合，又或者是蓄谋已久的暗害。
若真的是后者，那么针对的是究竟是贵人，还是扶苏公子？
尽管阿胡含糊其辞，神情看上去也掩饰得较为自然，然而嬴政并没有那么容易糊弄：“说到事发那会子，寡人倒是想起来，丹儿好端端的不在自己宫里待着，去冷宫干什么？就算是散步，也没必要跑那么远吧？”
“贵人是去……”被嬴政那双锐利凤眸注视着，阿胡顿时如芒在背，心跳如鼓，仿佛自己那点小伎俩一瞬间被全部看穿。
此时此刻，脑海中一团乱麻，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企图躲避对方凌厉的目光。
就在阿胡心里七上八下之际，赵高蓦然来到二人面前，朝嬴政拜了一拜：“王上，长公子求见。”


第200章 子肖其父
嬴政默默地看着扶苏向自己行了礼， 终于打破了沉默：“大晚上的，你不在自己书房里温习功课，来这里有何事？”
“儿臣来此， 乃是向父王赔罪。儿臣……儿臣实不该对父王有所隐瞒， 请父王恕罪。”
看到儿子在自己面前抱掌垂首， 嬴政有些不耐地蹙眉：“究竟什么事？”
扶苏微微定神， 于是将几个月以来姬丹如何辅导自己作文章的经过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嬴政……末了，还不忘替姬丹辩解：“是儿臣请求先生指导文章在先， 一切也皆由儿臣而起。恳请父王切勿责怪先生，也不要为此责罚旁人。”
儿子主动认错，嬴政面上倒也看不出多生气，只是想到扶苏近几次颇为出彩的策论并非出自本人的手笔，他这个当父亲的肯定是高兴不起来了：“你倒是勇于承担， 不像你其他几个弟弟，还没怎么样就千方百计想着为自己开脱……既然你肯坦白错误， 那么父王且问你，那些文章当真都是别人代笔？你自己一点脑筋都不动吗？”
扶苏摇了摇头：“也并非代笔……写都是儿臣自己写的，只不过交由先生过目，指点一二。先生说父王不喜欢那些孔孟之道， 让我在文章里少用点儒家教义， 多引用些法家经典。对了，她还让儿臣熟读《商君书》，说法家的典籍尤其是《商君书》一定要读懂吃透，融会贯通， 这样才能写出让父王满意的文章。”
嬴政点点头， 心想难怪扶苏近来的策论风格焕然一新，本以为这孩子终于开窍了， 没想到还是空欢喜一场。
想到这，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又问道：“还有，既然丹…那位丹先生让你为她保密，为何你又将此事告知于父王？此举岂非失信于人？”
“回父王的话，先生与儿臣的确有过约定，只因先生称其身份敏感，不想招惹是非。可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儿臣，先生也不至于被蛇群所伤，差点害得她和腹中小弟弟丢了性命……儿臣内心难安，故而前来向父王禀明此事。父王若要罚，请只责罚儿臣一人，儿臣绝无怨言。”说罢，扶苏一撩衣摆，俨然一副就此打算长跪不起的架势。
嬴政抬了抬眼皮，双手负于背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一直觉得扶苏太斯文太乖巧了，一点也不像自己，然而此时看着对方跪在地上那挺得直直的小腰板，紧抿的嘴巴，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多少还是像自己的……尤其是那股十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倔强劲儿。
扶苏走后，嬴政便起驾回了甘泉宫。
姬丹暂时不待见他，他总不能厚着脸皮在那儿赖着，况且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处理。
嬴政坐在步辇上，手肘撑着额头，在脑海里将今天发生的事又过了一遍，仍然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若说纯属偶然，他是绝对不信的。
深宫禁地，为何忽然间出现那么多毒蛇？
蛇群为何只攻击扶苏和丹儿？
为何这种事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发生在丹儿临盆之日将近之时？
当如此多的巧合叠加在一起，那便不是巧合。
思及此，嬴政的眸光暗了暗，唇角牵出一丝冷厉。
无论此事是何人所为，无论其目的是丹儿还是扶苏，他定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
杜心兰刚将公子高哄上床睡了，却不曾想到丁香居然在这个时候来通传，说太医令有要事求见。
夏无且？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要事……她那个师兄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虽说心里免不了有些疑窦，然而杜心兰想想毕竟自己还没睡下，便让丁香带人进来。
夏无且照例提着药箱进了殿，像往常一样行了一礼，然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杜心兰瞥了一眼那药箱，不咸不淡地开口：“太医令大晚上的光临兰舍，不知有何贵干？本宫一向能吃能睡、身体硬朗，就算有个小病小灾的，本宫的医术也足以能自己应付，不需要他人费心。”
“良人此言差矣。有些人表面上身体康泰、并无异样，实则患了心病而不自知……又或者，只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夏无且说完这句，刚刚还面露几分揶揄嘲讽之色的杜心兰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太医令此言何意？！最好讲明白点，本宫不喜欢搞些弯弯绕绕。”
夏无且的目光扫过侍候在一旁的丁香，并未吭声。
杜心兰挥挥手让自己的掌事宫女先出去，待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她豁然起身，指着眼前之人：“夏无且，你到底几个意思！在老娘面前阴阳怪气地讲话，你出息了啊！”
面对杜心兰的怒意，夏无且依旧泰然自若：“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得很。”
杜心兰眉梢因愤怒而高高吊起，嘴唇动了动却一言未发……显然，她已是气得不知说什么好，毕竟对方可从不敢对她这个态度。
夏无且低头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条半截的蛇尸，扔在杜心兰面前的地面上：“这个你作何解释？”
杜心兰凑上前瞅了瞅那半截蛇身，狐疑道：“解释什么？”
“这条蛇是我拜托一位同僚从冷宫那里带过来的，虽不完整，但仍然可以辨认出是‘蜀山小青龙’。丹儿姑娘遭到蛇群袭击，而袭击她的又恰好是‘蜀山小青龙’……”
杜心兰忍不住打断夏无且的话头：“等等……所以就因为这一点，你便怀疑我？”
“我曾亲眼看到你在宫里豢养青龙王蛇，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杜心兰气笑了：“这又算哪门子的证据！我养蛇是不假，可冷宫那里出现的是蛇群，兰舍就这么大，哪里能养得下那么多的蛇？！”
“你根本不需要在自己宫里养，你用笛声将它们引到某个特定的地方，这对你来说易如反掌，难道不是么？”夏无且同样见过对方用笛声操控王蛇，也正因如此，他才将此事与杜心兰联系起来。
“好好好，就算是我干的，动机呢？我为何要害丹妹妹？要是我真想置她于死地，又何必多此一举为她解毒？”
“你害人的目的我虽不甚清楚，想来也无外乎后宫争宠、名利地位那些。丹儿姑娘本就深受王上垂爱，此番诞下王嗣，日后必然扶摇直上，你觉得她对你构成了威胁，便暗中谋算，欲除之而后快。”
“夏无且！”杜心兰被对方这番话彻底激怒，她恨恨地看着面前不再言语的青年，唇瓣微微颤抖着，“在你眼里，我竟是这样的人？！”
夏无且回望她因激愤而泛红的眼角，片刻后，缓缓说道：“或许以前不是……从前的你，尽管桀骜不驯、任性偏执了些，但对于是非黑白、原则底线之事却毫不含糊。然而人心多变，自从你入了后宫，我发现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杜心兰不由得冷笑，心想若是被你这死脑筋看懂了，老娘只怕也混不到今天了。
一通争执后，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半晌，夏无且蓦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
杜心兰一惊，下一刻便将他的手甩开：“你干什么？！放开！”
“师妹，就当我求你……收手吧！”
听着夏无且那一副苦口婆心的语气，杜心兰的心头火蹭蹭往上直窜，恨不得将对方的脑袋按进水里。
“既然你如此肯定，那便去告发我吧！”她自是了解夏无且的脾性，一旦认定了的事，便不会轻易改变想法。
就像此刻对方认准了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自己，无论自己怎样解释，都是白费唇舌。更何况，她也懒得费口舌去解释了。
夏无且叹息着摇摇头，仍企图去说服：“师妹，我若真打算去王上那儿检举，便不会来找你了……你，还是去自首吧。也许王上念及旧情，会饶你一回的……”
“够了！”杜心兰不由分说打断他，“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去自首？！既然你认定这一切是我所为，那就去告发我好了！不过诬蔑宫妃可是重罪，万一告发不成反而掉了脑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说着，她喊来丁香，让其送客。
“不必了，微臣自己走便是。”夏无且也硬气得很，晚上黑灯瞎火的连盏宫灯也不拿就转身走了出去，以至于差点在石阶上跌了个脸朝地。
殿内，杜心兰灭了两盏蜡烛后，又顺手按揉了几下睛明穴，越想越生气，气得脑壳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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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借刀杀人
十八公子呱呱坠地， 六宫诸妃按惯例前来阿房宫道贺。
除了按照历来规制的打赏外，苦夏还亲自到库房选了一匹上上品的布料裁制了几件小婴儿的贴身衣物，外加上一套月白底子配金线祥云纹的被子一并送了去。
弦月有些看不过眼， 旁的就不说了， 单单是这用来缝制被子的金线就价值不菲， 在她看来， 根本没必要给一个出身低微且至今没有位分的人这么好的东西。
“如今后宫诸事皆由本宫掌管，看似风光无限， 实则步步玄机、疏忽不得。后宫的女人诞下王嗣，本宫理应前去问候。至于赏些什么赏赐多少，则更需一番斟酌与考量，赏得轻了必然落人话柄，赏得重了又免不了引起非议。”苦夏最后核对了一遍礼品数量， 接着让宫人拿去另行装好。
弦月不明白了：“可夫人给她的赏赐分明是大大地超过规制了呀！连个位分都没有，按理说， 应按照宫女诞育王嗣来打赏。”
右手轻抚过丝滑柔软的被面，极品的丝绸面料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淡金色光泽，与奢华大气的金线云纹交相辉映，宛若星汉灿烂， 让人目不暇接……
苦夏心中暗笑， 她自是有她的考虑。
就算这一次侥幸生下孩子又如何，也不看看这偌大的后宫，终究是谁说了算……
·
好戏才刚刚拉开帷幕，最终结果如何， 日后定会见分晓。
说来也怪， 姬丹怀胎十月可算是遭了不少罪，身子骨也虚弱到了极致， 临了还在鬼门关溜达了一圈。可如今闯过了这道险关，她这身子却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得多，不出两三日便能下地，虽说气色尚未完全复原，但比之前确实改善了不少。
寒若和夏无且先后为姬丹把了脉，二人欣喜之余，皆对此感到诧异，就好像原本经年累月的弱症随着孩子的出生而从母体中剥离一样，彻底消弭不在。
究其原因，夏无且甚至遍寻医家典籍也无从得解，只姑且认为有可能是机缘巧合之下蛇毒与弱症融合，因此在拔毒的同时也将宿疾也一并拔除了……换言之，正是印证了那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姬丹心知自己“因祸得福”的真正原因当然和蛇毒半点关系都没有，徐福曾将她的弱症治了个七七八八，也曾提醒她的身体不适宜孕育子嗣，若强行为之，十有八-九会搭上性命，可若是有幸逃过一劫，病根便会彻底拔除。
从始至终，姬丹只想保住这个孩子，自忖从未想过去赌，然而上天终究没有薄待她，不光孩子安然出生，自己的弱症也不治而愈。
心情一放松，日子也就有了盼头，心境也随之开阔了许多……这几日，姬丹更是一门心思扑在了孩子身上，连日日来看她的嬴政都没去理会。
这可急坏了嬴政，以为丹儿还在因那天的话而耿耿于怀，为怎样与丹儿重归于好而苦恼不已。
实际上，姬丹心里早就将这一切放下了。孩子既然没事，揪着那些不放又有何意义，不过是徒增烦扰罢了。之所以现在仍冷着脸，是想让阿政明白——在自己眼里，爱人和孩子都是无法替代的存在。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很多时候必然要将孩子放在第一位去考虑，她希望阿政能够理解自己，同样，她也相信阿政迟早会理解自己。
这边，嬴政依旧是天天雷打不动去阿房宫溜一圈，有时候实在忙得没空也会特意绕个远路，只为可以朝那熟悉的宫室望一眼。
姬丹依旧时时刻刻围着孩子转，嬴政差人送来的无论吃食补品也好珍奇古玩也罢，统统照单全收。
·
然而，平静的日子终究没过多久，便随着以端华夫人为首、六宫诸妃集体前来阿房宫道贺而打破。
自从上次一时不查以至于身份被苦夏识破后，姬丹便整日陷入惴惴不安之中，也并未将此事告知嬴政，一则告知了未必有用，至少到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苦夏做过对她不利的事；二则并不想这么做。毕竟在肃清吕氏一党、稳定王权根基的事上，王家为阿政提供了相当大的助力，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阿政恐怕还得依靠王家的势力，她不能只顾着自己而让对方为难。
此时面对苦夏那张妆容精致、风华不减当年的面容，一时间姬丹进退两难，亦讷讷的不知如何应对。
好在阿胡反应够快，接过礼品后不忘行大礼跪谢：“奴婢替贵人谢过夫人厚赏！”
姬丹短暂的愣神之后，也反应过来，也跟着拜道：“谢端华夫人。”
苦夏面上倒未曾表露出什么，仿佛之前那件事没发生过一般，竟直接弯腰将姬丹扶起身，笑道：“不必多礼，你为王上诞育子嗣，即是我大秦的功臣……你还未出月子，还是去榻上靠着吧，切莫着了凉。”说着，她转向阿胡仔细询问宫人们日常饮食起居的情况，又特意交代了几句，在旁人看来俨然关怀备至，颇有六宫之主风范。
姬丹思绪零乱，不知苦夏是何居心，只能勉强应着。
将孩子抱来让大家看过之后，苦夏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拉着姬丹的手说道：“你虽生于民间，但如今已为王上生了个公子，倘若再无名无分，怕是也不合适。这样吧，本宫择日向王上奏请给你晋个位分……”
姬丹此刻虽表现得面色平静，心中早就波澜四起，不曾想到苦夏这个人如此会做戏，口口声声提什么民间，自己是什么人她还能不知道？！
不由得联想到临盆那日夏无且不在宫中，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怀疑这种种是否与苦夏有关。
姬丹正在走神，其余宫妃则暗暗猜测端华夫人究竟会为其奏请个什么位分，一般来说君王的宠妃也未必位分就一定高，关键还得看出身。
一个民间女子，就算再受宠也不可能有很高的位分。若按秦宫的规制，册封个少使也就差不多了，也不知端华夫人揣的是什么打算。
周围众人的神色变化皆被苦夏尽收眼底，她抿唇笑了笑，接着又道：“本宫欲提请王上册封你为长使，如何？”
此话一出，姬丹一时不知该怎样开口。
她本无意于争名逐利，但倘若直接说自己不在乎这个，岂非当众拂了对方的面子，给自己找麻烦？可要是答应下来，只怕在旁人眼里，她也成了个攀龙附凤之辈。
更何况，姬丹并不想将自己划归于后宫中的一员。她可以为所爱之人去搏、去死、去甘于平凡，却无法说服自己去安于平庸，更不愿在深宫中一点点消磨掉自己的本心，成为另一个苦夏。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都未料到端华夫人居然会为一位平民女子奏请越级册封，内心不禁嘀咕这女子何德何能……当然，杜心兰除外。
她一眼便看穿了苦夏的图谋，姬丹自入宫后便圣眷不衰，已经让不少宫妃恨得牙痒痒，现在苦夏又提出越级册封，明摆着是让姬丹树敌，再借其他人的手进行打压。
这一招借刀杀人虽然老套，却相当高明！
果然，有人看不下去了，白长使便是其中之一。
她自以为出身世家，又是武安君白起的旁系，怎么的也比一个民间来的女子高出百倍，如今见对方即将和自己平起平坐，这岂能忍？
想到这，白长使站出来，阴阳怪气道：“夫人此言差矣！这后宫上上下下为王上诞育子嗣的姐妹多了去了，也没见谁能越级册封。此先例一开，岂非尊卑无序，彻底乱了套？再者，王上子女众多，光是公子就有十多个，如今不过是又添一个，也算不上天大的功劳。”
姬丹正愁不能借驴下坡，此时白长使这番酸溜溜的话刚好给了她婉拒的契机。
然而，苦夏摇了摇头：“白长使有所不知，这位分不单单以出身和功劳来衡量，更重要的是服侍好王上，得王上的圣心。丹妹妹自入宫起便得宠至今，想必也有她的过人之处。至于白长使说的‘多一个不算大功劳’，可就大错特错了。身为宫妃，最大的责任就是为王上开枝散叶，丹妹妹头胎便生了十八公子，怎么就不算大功一件？！总比某些人侍奉王上这么久却不受待见、至今无所出要强得多。”
听了这话，白长使当场气得脸色发青。
嬴政的后妃大多有所出，剩下的也基本是近两年入宫的新人，至于包括白长使在内的少数几个正是那不受待见的。至于不受待见的缘由，她们自己也不清楚，左不过是性格和长相不合嬴政的心意罢了。
这时不仅杜心兰，连阿胡都暗暗皱起了眉……要知道，端华夫人极少这般当众让一个人下不来台，这么做无疑是在激怒白长使，但白长使再生气也不敢对端华夫人怎么样，她只会更加憎恨贵人。
姬丹心知不妙，抬眸时正好与白长使愤恨得火花四溅的眼神相接，心下不由得一颤。
姬丹的表情被苦夏看得一清二楚，她自知得计，于是趁热打铁道：“看丹妹妹的表情，似是惶恐不安。其实无须担心，此先例并非没有。当年宣太后侍奉惠文先王时，便被越级封为八子。你如此受宠，封个长使又有何不可？”
“夫人多虑了，民女并非惶恐……只是起来坐久了，人有些累而已。”姬丹深知不能任由苦夏继续说下去，对方竟把宣太后给搬出来了，自己若再不想办法堵上这张嘴，只怕就远远不止得罪一个白长使了！
“哟，瞧本宫这记性，居然忘了你身子尚未调养好……那你好好休息，缺什么尽管告诉本宫，下人们哪里服侍得不周到了也只管告诉本宫，本宫一定事事以你为先。”苦夏说完，便和其他宫妃一起离开了阿房宫。
姬丹让阿胡去送送她们，自己则抱着孩子陷入了沉思。


第202章 可疑疤痕
“端华夫人送来金丝盖被一套， 婴儿贴身衣物两套，玉如意一对；李八子送来上品丝绸若干匹；冯七子送了珍珠粉一盒，当归、阿胶若干；孟少使送了翡翠项圈一只， 上品布料若干……”阿胡正埋头清点礼品， 打算把实用的先留下来， 暂时用不上的放进库房。
姬丹隔着一道纱帘， 背对着她怀抱孩子：“实用的？”
她觉得自己现在啥都不缺，这些东西自己都用不上。
阿胡一面挑挑拣拣， 一面抬起头笑道：“像这珍珠粉和阿胶乃是妇人产后难得的滋补养颜之物，而其它诸如丝绸布匹之类也不过是裁制几件衣裳罢了。这冯七子是宫里的老人了，也为王上添了一儿一女，当真是有经验，知道贵人如今最需要什么。”
姬丹想了想， 隔着纱帘说道：“心兰姐送的是什么？”
“杜良人真是贴心，特意亲手制了一盒药膏， 用以舒痕去疤。贵人的手不是被蛇咬了吗，刚好用得上。”阿胡说着，拿起药膏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姬丹一手稳稳地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接过药膏瞧了瞧， 由衷叹了句：“这次我能死里逃生多亏了心兰姐， 她待我是真的好！”
“那，贵人的意思是……”
“心兰姐的药膏留下，其余的统统收进库房，等以后需要的时候拿来打赏宫人吧。记住， 以后除了王上和心兰姐送的东西， 其它都不要随便用……尤其是端华夫人送来的，更要仔细查验。”
“贵人也觉得端华夫人今日的言行举止乃是故意为之？”姬丹沉默着垂眸， 连阿胡都看出来了，苦夏是何居心昭然若揭。
“端华夫人出身高贵，执掌后宫多年，育有长公子扶苏，父亲又是当朝重臣。无论哪一方面，贵人您都对她构不成威胁……总不会是为了争宠吧？她有必要如此么？”在阿胡看来，端华夫人这样的身份地位根本犯不着这么做。
姬丹面色凝重地摇摇头，紧接着又点了点头，把阿胡都搞懵了。
不过既然对方似乎不愿多提此事，她便不再多问，遂开口道：“奴婢来为贵人上药吧，杜良人特意告诉奴婢说这药膏对去疤有奇效呢。”
“左不过是留道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姬丹转过身来，笑着朝她伸出手。
阿胡用指尖挑了少许膏体，正欲涂抹在对方手背上，突然听见姬丹“咦”了一声。
“贵人？”姬丹盯着自己手背上的疤痕，半天没说一句话。
“贵人，贵人……您怎么啦？”
阿胡觉得奇怪，一连喊了好几声，她才勉强回过神：“无事，涂药吧。”
难不成是我的错觉……为何感觉手背上的伤疤大了一圈？
姬丹任由阿胡将药膏均匀地抹于手背，同时默默回忆起那日经历。
当时事发突然，若非为了保护扶苏，自己也不会遭到毒蛇袭击。
可她分明记得，从竹简里窜出来攻击自己的是一条筷子长的小蛇，如何会留下这么大的齿印？
除非，在她中毒后失去意识的那一段时间内，又有一条蛇在同样的位置上咬了一口……
然而，且不论这种可能性有多大，被毒蛇连续咬两次，几人能活得下来？！
姬丹蹙眉思考，倍感困惑，这时阿胡已涂完了药，刚准备起身却发现对方在给怀里的小家伙喂奶，下意识地问了句：“贵人今天何时给十八公子喂奶的？”
被她蓦然一问，姬丹的思绪被打断，想了想道：“有一会儿了吧……之前送走端华夫人后，孩子有些哭闹，我猜他八成是饿了。”
阿胡闻言，大惊失色：“该不会一直喂到现在吧？！”
“有哪里不对么？孩子能吃是好事……到现在仍吃个不停，应当是还没吃饱。”
面对姬丹的振振有词，阿胡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赶忙阻止道：“您可不能再喂了！照这种喂法，公子会被撑坏的！”
看着姬丹一脸迷茫懵懂状，阿胡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接着向她作出解释：“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哪里知道自己有没有吃饱，只要您不停地喂，他便不停地吃。”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小家伙开始吐奶了。
姬丹吓得手足无措，她没养过孩子，更没见过这种情况，抱着哇哇大哭的小东西心急如焚：“阿胡，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请寒若过来看看？”
“贵人莫慌，婴儿吐奶是常见情况，无须劳烦医丞。只要将孩子身体立起，让他的头靠在您的肩侧，轻轻拍打后背助其消食，至多一两个时辰就好了。”
姬丹依言照做，刚开始小家伙还是啼哭不停，明显看得出很不舒服，吐出的奶都把她肩头的衣服弄脏了，她也顾不上换，只把孩子换到另一侧抱着拍背，阿胡亦从旁帮忙。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吐奶的症状渐渐缓解。
小家伙闹了许久，终于靠在肩头睡着了。
姬丹可算是长舒了一口气，自己已是出了一头的汗。
阿胡上前打算把孩子接过来以便让姬丹去把弄脏的外衣换了，就在此时房门一开，嬴政的声音随即传进室内：“丹儿，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赵高跟在后头，右手提着个食盒，恭谨地略微低头：“上郡新进贡了一车燕窝，听闻这种血燕燕窝最是珍贵难得，王上特意让御膳房炖了一盅，送来给姑娘补身子。”
姬丹抱着孩子一转身，恰巧和刚刚赶来的嬴政打了个照面，两人俱是一愣。
片刻后，嬴政才磕磕巴巴冒出一句：“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他指了指对方沾上污渍的衣服，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姬丹是很爱干净，极注意自己仪表的人，而面前这个不修边幅、衣衫不洁的女子实在难以让他将其与他的丹儿联系在一起。
“刚才孩子吐奶，衣衫上不小心弄了些。”姬丹轻描淡写道。
此时阿胡已从她怀里接过小东西，和赵高一起识趣地退了出去。
待房内只剩下他们俩，姬丹开口道：“我要换衣了，请你回避一下。”
说着她背过身，刚要打开衣柜，不料被嬴政从背后捉住了左手。
嬴政的上下唇动了几下，说出口的却是：“我给你拿。”
然后在姬丹微微诧异的目光下，上前将橱柜里的衣物一件件几乎全翻了出来。
“丹儿，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少，而且好多式样都旧了……我上个月让人送来的新品料子怎么没见你穿啊？唉，还是我亲自让人为你量体裁衣吧。”嬴政挑三拣四，似乎这些琳琅满目的衣裳没有一件合他的眼。
姬丹觉得有些无语，她的衣服真的够多了，至少比在燕国时多了不少，最旧的那件也是一年前的，怎会过时？
默默叹了口气，她俯身随手拿了件外套换上，任凭嬴政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也视若无睹。
嬴政摸摸鼻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燕窝：“刚炖好的，趁热喝了吧，凉了就不好了。”
姬丹接过小盅，随意漂了眼，只见那燕窝羹炖得恰到好处，大约是放了些冰糖，还散发着淡淡的香甜。
轻轻搅动调羹，半晌，她抬眸望着面前之人：“你来，就是为了送一盅燕窝？”
“当然！”嬴政脱口而出，随即又补充道，“顺便也是来告诉你，你在冷宫遭到蛇群袭击之事，我已着手进行调查。不论查出是谁下的手，我都不会手软。”
姬丹并未接话，只低头斯斯文文用羹。
阿政一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要一查到底，就一定会让真相水落石出，这一点她根本不担心。
然而，嬴政下面的话却令她意想不到：“丹儿，事情的经过我大约了解了一些……谢谢你……谢谢你保护了扶苏。”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姬丹心里多少有点顾忌，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开口，“既如此，有些话我觉得有必要现在就告诉你。那些蛇很可能是冲着扶苏来的，当时我不过是恰巧在场而已。”
见嬴政不言，她接着说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尚未找到证据。”
话音未尽，岂料嬴政突然打断：“蛇群一事是否针对扶苏目前未可知，但你临盆之际夏无且不在宫中，这并非偶然。”


第203章 远虑近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早点更，晚上看直播～～　　虽说之前已对此有所怀疑， 然而姬丹确实没料到嬴政会将此事直接说出来。
而嬴政想的很简单，纵然他和丹儿有过种种误会与隔阂，但能走到现在已是万般不易， 更何况如今两人又有了孩子， 那些过往也早该放下了， 无论今后发生什么， 他都希望自己和丹儿能做到彼此坦诚相待。
“诏令的确是我下的，但医丞的派遣名单并未经我手。我以为这不过是小事， 却未曾料到……不管怎么说，终究是我太疏忽大意了……”嬴政很是歉疚，自己明明向丹儿承诺过不会再冷落她了，却又一次将她置于险境，甚至连亲信侍医被调走那么久都一无所知。
姬丹摇了摇头：“这种事情无凭无据， 就算能证明是她干的，诏令贴在那里， 还能治她的罪不成？再说，她纵有千般不是，到底还是扶苏的母亲。”
“可我终究不想看到你受委屈……”嬴政几乎是咬牙说出这一句，同时紧握住面前之人那纤弱白皙的手。
姬丹的语气越是平淡， 他越是心痛。尤其在得知夏无且被苦夏派出宫去， 而扶苏则是被丹儿拼上性命所救时，嬴政承认那一刻的自己真的很想立刻了结了那女人的性命。
他一忍再忍，几次三番念及当年的情分和王家的忠心，却不曾想到对方竟不知悔改、变本加厉， 将主意打在了丹儿的身上！
察觉到嬴政眸中的戾气， 姬丹略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平对方拧紧的眉心：“不要蹙眉。”
一声微微叹息之后， 嬴政终是舒了眉，垂了头：“是我没用。让你一再饱受委屈，还要你以德报怨……”
他并非不能动苦夏，只是若如此，则难免牵一发而动全局，在这之后的烂摊子又怎么收拾？
就算撇开了王家，但麻烦的又何止一个王家？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恣意洒脱、敢爱敢恨、无所顾忌的少年，而当年的诺言不知还能兑现多少。
“对于我，这并不算什么委屈……”姬丹移开眸光，神情恬淡从容，“非我宽容大度、以德报怨。论害人，死在我阴谋诡计之下的人不在少数。若真要睚眦必报，那我岂非要死上千百次？又怎能和你在一起？”
她顿了顿，似是无奈地扯了下嘴角：“如今我没有别的奢望，只盼着我们的孩子这辈子都平平安安的。”
这是实话，人非圣贤，极少有人能拥有那么大的胸襟和气量，更何况对方曾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可她很清楚，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孩子长大的那一天，等自己真正强大到足以和阿政并肩的那一天。
“我保证，从今往后……不，从现在开始，我定会倾尽一切护你和孩子周全！”嬴政逐字逐句，郑重作出承诺。
姬丹迎上他的目光，缓缓点头：“我信你。”
区区三个字，比任何回应都让嬴政心安。
一句“信你”，比千言万语都溢于言表。
“对了，事发时侍卫赶到现场，发现你已经人事不知，那些毒蛇为何会停止攻击你？”刚刚又是提及夏无且被调离的隐情又是气愤苦夏那个女人的居心，嬴政竟险些忘了今日来找丹儿的第二件正事。
然而话一出口，他不免有些惴惴，生怕丹儿以为自己这话是意有所指。但这个问题很重要，事关扶苏，他不能不问。
姬丹压根没想那么多，回答只有简短的二字——“不知。”
“不知？”
“嗯。当时我已蛇毒发作，很快就倒地不起，以为必死无疑了。没想到就在那时候，响起了一阵笛声……”姬丹据实相告——当然，这个“据实”自然是把荆轲的部分给去掉，众目睽睽之下那些满地的死蛇也只能归在她自个儿的头上了。
“笛声？确定吗？”嬴政倒是吃了一惊。
姬丹语气笃定：“当时我尚未丧失意识，不会听错，确实是笛声，而且就在附近。”
“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相助救了你？”嬴政喃喃道，可问题是……对方又会是什么人？
“就算像你认为的那样，他能吹笛退蛇救人一命，那么是否也可以怀疑，他也完全能够利用笛声操控蛇群取人性命？”
姬丹想了想，觉得不对：“我和扶苏遭遇蛇群时，并未听到笛声。”
“没准那个吹笛子的人事先对蛇群下了指令，等着猎物自投罗网，只是没想到你会拼死护着扶苏逃了出去。你不是一直怀疑对方的目标就是扶苏吗？正好目标跑了，自是没有必要再对你下手。”嬴政的思维方式和姬丹完全不同，他一贯不会把一切往好了想，想得太美好，结果往往会失望。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嬴政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照目前的线索来看，至少有一点能够肯定——吹笛者是个关键性的人物。只要我们将其锁定，所有真相尽可水落石出。至于如何锁定倒也不难，只需将调查重点放在熟知音律、擅长吹笛之人身上，再逐一排查，假以时日相信会有结果。”
习音律、擅笛者……最先让人想到的莫过于乐师了。
然宫中司礼乐之人众多，排查起来恐怕也并非易事。况且那天吹笛者隐于暗处，为的就是不让人知晓其身份，又怎会轻易让他人查到自己头上？只怕，这种种未必像阿政想的那样。
姬丹默然须臾，转而将余光有意无意投落在雕花木窗外露出的檐角风铃……
风过，花落，铜铃“叮当”作响。
她知道，在那阳光照射不到的屋檐树影下，还有一双幽黒透亮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里。只要她一声令下，那双眼睛的主人便会竭尽全力为她做到极致。
荆轲……
她在考虑，是不是该让自己的暗卫出马。
然而一想起那日荆轲为护她也被蛇咬伤，现在还不知恢复得如何，姬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是让他好好休养吧……
·
丁香最近眼皮老是跳，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但她两只眼的眼皮都在跳，连带着眉宇周围的肌肉都一抽一抽的，不知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无他，过度疲劳而已。本宫给你扎一下，保证一针下去症状全消。”杜心兰轻飘飘地讲完，顺手从袖中掏出一根亮闪闪的银针，两指夹着在丁香面前晃了晃。
丁香感觉自己的眉梢抖得更厉害了，忙不迭用双手一挡：“别……良人还是饶了奴婢吧！奴婢从小最怕的就是扎针吃药了……”
当然，杜心兰不过是开个玩笑吓唬吓唬她，听到对方讨饶便收了银针，唇边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笑意：“近来本宫忙于应付端华夫人，难免没有多余的精力照顾高儿，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你在劳心劳力替本宫看顾孩子，辛苦你了。正好这两日终于清闲下来，那些琐碎杂事就交给其他人，你也累了许久，不妨回家好好休息几天。”
丁香虽小小年纪便入宫做了宫女，但比其他宫人幸运的是，她就是咸阳本地人，因此只要得到主子允许，回去看望家人并非难事。
而她也确实有近一年未与父母亲人团聚了，原本听到这话应该是欣喜的，然而丁香却摇摇头，神情认真：“良人这是哪里的话？尽心尽力照顾公子乃是奴婢的职责所在，何况如今宫中格局不比从前，阿房宫有了一位公子，册封乃迟早之事；相应的，端华夫人对她由提防打压变为变相拉拢，反倒是对您的态度冷淡了许多……奴婢斗胆，良人怕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明面上为端华夫人谋算，实则明哲保身了。”
在杜心兰还是一名女医时便跟随左右，丁香便跟随左右，多年来一直尽心侍奉、忠心耿耿，作为一名忠仆，她不求自己的主子活得多么风光无限，但她心里终归是希望对方过得开心自在一些，至少不要像现在这般处处受制、被人拿捏。
杜心兰从从容容为自己倒了杯芍药花茶，放在唇边吹了两下：“你也觉得本宫应尽早脱离端华夫人的掌控，倒向阿房宫那边？”
“奴婢以为，无论端华宫亦或阿房宫，对于良人而言，都没有太大的区别。君心难测如水底捞针，现如今宫中后妃众多，今天某人得宠保不准明天又换做其他人，与其费心考虑站谁的队，不如依靠自己。奴婢并非想让良人像白长使那样削尖了脑袋去邀宠献媚，奴婢只是觉得王上对您还是蛮欣赏的，就算良人不为自己筹谋，总得为公子高……”
丁香没想到自己话还未讲完便被打断，只见杜心兰略微好奇地一挑眉：“白长使最近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丁香一扯嘴角，语气里夹杂着几分嫌弃和无语：“还能怎样，不就是那些烂大街的争宠套路呗！王上近日沉迷声乐，一下朝便召了许多吹笛子的乐师在寝宫里奏乐，连阿房宫都去得少了……那白长使不知从哪里听闻了此事，也跟着有样学样。”
“吹笛？”杜心兰内心莫名咯噔一下，隐约不安自心底滋生，逐渐蔓延开来。
嬴政一向勤勉朝政、日理万机，从不贪恋声色犬马，怎的忽然宠幸起了乐师？而且是专门吹笛之人？
丁香并未留意到她表情的细微变化，继续叽叽咕咕道：“是啊。听甘泉宫里的宫人说，王上召见的乐师都是笛子吹得特别好的，于是白长使拼命投其所好，还专门花重金请人来教呢。可她也不想想，要是王上哪天口味变了，想听人弹琴了，岂非又要弃笛学琴，白忙活一场？”
杜心兰暗暗攥了攥手掌，丁香依旧在那儿自说自话：“不过么，奴婢觉得白长使学不出个所以然的。别的不说，就她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性子，一看就是干不成啥大事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连白长使那样的人都知道如今要主动出击了，良人是不是也……”
一句话还没说完，杜心兰没来由地捂住心口，秀眉微微皱着。
“良人可是哪里不适？需不需要……”意识到她主子就是医师出身，又最不喜让同行为自个儿诊治，丁香只好生生掐住话头。
“无碍，大概劳神得狠了，有些疲惫……你先下去吧，本宫闭目养神片刻就没事了。”杜心兰对丁香略摆了摆手，与此同时心中的惶然却在悄无声息地加剧。
茶杯里的干芍药瓣儿因浸泡时间太久而褪去了原本的鲜艳，半凉的茶水呈现出诡异的淡红，映在她深沉的眸色里，掩去一闪而过的狠厉……


第204章 小小祸害
短暂而难得的午休时光， 嬴政又赖在了阿房宫内，好久不曾和爱人亲近，心里早就欢呼雀跃、千呼万盼着和他的丹儿一起靠在榻上说说体己话。
谁知刚脱了外袍， 人还没来得及上榻呢， 摇床里的小家伙偏偏在此刻咧着嘴巴闹了起来， 声音格外响亮。
嬴政很是不满， 十分不爽地看着姬丹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抱起，终是忍不住也跟着把脸凑过来：“这小不点儿怎么回事？明明喂都喂过了， 尿布也换了，为何还哭个不停？”
姬丹将孩子揽在怀里，掌心稳当当地托住孩子的脊背，眉眼里尽是温柔：“最近几日午后都是我抱着睡的，大概成习惯了吧， 今儿个没抱就跟我耍小脾气呢。”
果然，小家伙一贴近母亲的怀抱， 闻到那熟悉又令人安心的体香，立马安静了下来，粉嘟嘟肉乎乎的小手伸向姬丹，嘴里“咿咿呀呀”的， 想与母亲更亲近一些。
姬丹的心柔软得仿佛都要化了， 禁不住低头让他摸摸自己的脸，然后对那散发着奶香的小肉掌亲了又亲。
一旁的嬴政看不过眼了：“不能总这样惯着，才这么一点点大就如此蛮不讲理，以后长大了岂非要翻了天去？！”
他那孩子气的话语令姬丹忍俊不禁：“阿政， 哪有你这样的？！都是做父亲的人了， 还跟自己的孩子斤斤计较……再说了，你也知道咱们宝宝才这么点大， 跟这么点大的婴儿讲道理有意思么？”
“管他有意思没意思，反正我就是不能看到你吃苦受累。早知道生出来的是这么个会闹的，倒不如揣回你肚子里……”嬴政正有一句没一句地絮絮叨叨，转念又摇摇头话锋一转，“不好不好，记得这小不点没出生的时候就把你搞得茶饭不思、面黄肌瘦的，我可舍不得让他再折腾你……有了，等他稍微大一些就丢给阿胡她们几个带，咱们俩正好乐得自在清静。”
“咱们自己的宝宝，为何让别人带？而且他这么可爱，你舍得？”姬丹将怀里的粉团子举到嬴政面前，抓起团子的一只小手，学着小孩子的声音道，“父王父王，你舍得吗？”
“哪里可爱了……尤其刚出生那几天，皱巴巴的，也看不出像谁。”嬴政撇撇嘴，伸手捏捏孩子的小脸蛋……嗯，手感不错，嫩得仿佛剥了壳的鸡蛋，这一点倒是和丹儿挺像。
小东西瞪着圆溜溜的小鹿眼瞅着嬴政，嘴巴微嘟，腮帮子也跟着鼓了起来，竟是对他的父王摆出了一副臭脸。
“嘿，这孩子真是胆大包天了都，居然敢瞪我！臭小子，信不信我现在就打得你屁股开花？”
看着嬴政作势就要撸起袖子，姬丹将小家伙抱回自己怀里，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眉目俊朗成熟，某些方面的行为却幼稚可笑的爱人：“你这人真是，跟尚不满月的孩子较真儿，越活越回去了！”
说到满月，再过五日便是满月礼，然而到现在孩子的名儿还没个着落，刚刚只顾着说笑玩闹，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于是，姬丹问起了取名的事，却不料嬴政对此似乎并不怎么上心：“按照历来的礼制，王嗣之名一般都在百日宴当天由礼官择几个寓意上佳的字供君王挑选定夺。当然，也有孩子一出生，君王心血来潮取下名字的，更有甚者，在出生之前名字便已经定下……不过这些本就是礼官的分内事，交给他们去做就好了，咱们急什么。”
嬴政这个态度令姬丹多多少少有点不满：“怎么能不急……这么长时间你干什么去了？我也不指望你在照顾孩子上费多大心思了，可为孩子取名并非小事，你总得稍微上点心吧。”
孰料嬴政竟振振有词地回道：“我就这么一颗心，全都用在了你身上，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姬丹一愣，反应过来时只觉得脸上发烫，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心里不禁嘀咕阿政怎么毫无征兆地讲这种肉麻情话，偏偏脸上还保持着一本正经的表情，真是、真是……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干脆偏过脸去，不过泛红的耳垂还是暴露了此刻的羞赧：“少在我面前打马虎眼。孩子出生都快满月了，身为父亲，连取名这种事还要假手他人，太不像话……”
嬴政皱了皱眉，任他再怎么皮厚，被爱人认为自己“不像话”，这怎么看都挺没面子的。可取名字这种事他真的不擅长啊，就连扶苏的名还是苦夏取的呢。
当然，对于苦夏给孩子取这个名字的缘由，嬴政心里是一清二楚，只可惜对方自以为的浪漫在他眼里实在有些可笑——当年手帕之事说白了就是某些人费尽心机的勾-引，甚至闹出了人命，直到现在那个倒霉催的婢女还不知是怎么死的，死在谁的手里。
若换做自己，他才不会傻到给儿子取这个名，但那个时候考虑到苦夏早产诸多不易，便也随她去了。
想到这，嬴政略微扬眉：“当真要我取？”
姬丹轻哼了一声，不可置否。
其实她又何尝不想亲自给宝宝取一个称心满意的名字，然而正是因为她发现阿政在对父子亲情的认知上有一定欠缺，若自己一直能够陪在孩子身边固然是最好的，可凡事都有个万一，若有一天自己不得不离开这里，能为孩子遮风挡雨的便只剩下阿政了。
因此，她能做的便是去弥补、去修复阿政心中对亲情的那份缺失……为孩子取名，是第一步。
接下来，或许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她已经想好了，要尽一切可能陪着孩子、陪着阿政一步一步走下去。
“行吧，我取就我取！”姬丹越飘越远的心绪被嬴政接下来的话打断，只见他歪了歪头，似在思考，“这小家伙如此磨人，没出生时就不消停，干脆……就叫他‘祸害’好了。”
话音刚落，果然，姬丹炸毛了：“你这取的什么名？！小名儿也不带这么取的！”
“谁说是小名，这就是大名。想想看，你怀他时多不容易，临盆时差点命都丢了，好容易生下来又天天闹你，你说这不是祸害是什么？”
“我跟你无话可说，一边去！”姬丹直接抱着孩子背过身，准备下逐客令了，谁知嬴政动作更快，一把将她从背后搂住。
“生气啦？你怎么能为了这个小的，就跟我生气呢？亏我这么多天来还在费尽心力调查那些个糟心事……”嬴政嘴里诉着委屈，脸上却笑嘻嘻的，顺带不要脸地将脑袋架在对方肩窝处。
看他这般耍无赖，姬丹就算心里真的有点气，此刻也消了大半，不由得叹了口气：“对了，听说你最近极少午休，经常将乐师召到你寝宫为你演奏，可有此事？”
“看不出，我的丹儿也会吃醋……”嬴政依旧没个正经，“实话告诉你，那些乐师都是男的，现在该放心了吧。”
姬丹用胳膊肘将他顶了一下，低头见孩子已在怀里睡熟，遂将声音压得更低：“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爱宠幸谁便去宠幸谁，关我什么事。我怀胎十月那段时间，你临幸过多少人？我说过什么了吗？”
“哟，哟……开始翻旧账了……”
“才不是！”
难得看到丹儿气呼呼的小模样，嬴政故意坏心思地将话题引到这方面：“真的不在意？”
“自然。”姬丹冷哼，回答得干脆利落。
失落是有的，但也只是因为当时阿政对自己的态度，就临幸宫妃这件事本身，她是不在意的……若在意，她便不会甘愿折断翅膀，留在这表面上光华璀璨，实则如一潭死水的深宫之中。
“那你好好的问这个作什么？”
“我是觉得像你这种查法根本不得要领。别说当日的吹笛人未必是宫里的乐师，就算是，你认为那个人会在你面前露出自己的真本事吗？”
对于姬丹的质疑，嬴政却显得成竹在胸：“你以为我当真在调查那些乐师？我是在引蛇出洞。”
“你的意思是……故意放出这些风声，让那个吹笛人自己露出破绽？”姬丹很快领会了嬴政的用意，然而她仍并不看好这个计策。
只要对方小心谨慎些，便不会上钩，阿政也就白忙活一场了。
“但愿一切如你所想，真相能够早日水落石出，否则……”讲到这，不知想到了什么，姬丹嘴角忽然一弯，明显在憋笑。
“否则什么？”嬴政被她少有的俏皮弄得莫名其妙。
“否则，这宫里上上下下恐怕会议论纷纷，说他们一贯励精图治的王上最近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仅沉溺于声色犬马，而且竟然好起了男风……”
“哎哎，造谣可恨！谁在乱说，谁敢乱说？！我要是好男风，会中意你？”这下子，嬴政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世人对他有诸多误解，他亦一向不屑于向这些蝼蚁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但这种误会他可无法接受。
今日几次三番被阿政弄得面红耳赤，此时看到对方这副急眼了的样子，姬丹觉得自个儿好歹扳回了一成，心里舒坦多了，语气也越发恣意，眼眸里闪耀着明丽的光彩：“可那时候我穿的是男装哦！谁知道你何时起的坏心思……”
“我……”嬴政百口莫辩，情急之下索性将姬丹抱得更紧，不怀好意地轻咬了一下对方那小巧的耳垂，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道，“看来寡人得身—体—力—行以自证清白了。”
姬丹仍在轻拍着熟睡的小不点，闻言大惊：“孩子还在这儿呢！你，你还不快撒手……”
都到了这份上了，嬴政哪里会听她的，不仅不放手反而朝门外喊道：“阿胡，把这小东西抱走！寡人和你主子要休息了！”姬丹被猴急的某人箍在怀里，身上动弹不得，内心无语至极。
休息？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恐怕都没得休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已知，一个时辰等于2小时，好几个时辰也就是4—18小时不等……政哥果然V587！


第205章 幸而有你
满月礼这天， 姬丹卯时便从睡梦中睁开了双眼。
天光微亮中，她慢慢披上衣服，下了榻刚好碰见值夜结束的阿胡推门而入。
“贵人怎么……”阿胡话音未落， 姬丹立马食指放于唇边轻轻“嘘”了声， 让她别说话， 然后指了指摇床里酣睡的小家伙。
阿胡知道对方是生怕自己把孩子吵醒了， 便将声音压得更低：“贵人怎么起这么早，现在才刚到卯时……今天是十八公子的满月礼， 届时会来很多人，您还是再睡会吧，免得到时候累着了。”
“也不知怎么的，三更时便断断续续醒了几次，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没事， 反正天都亮了，正好去院子里练练剑。”姬丹嘴上这么说的， 心里也是如此打算的。
的确，如今的她养尊处优太久，不知有多久不曾碰“水心”了，怕是剑法都生疏了不少。
简单的洗漱了一番， 姬丹提着佩剑来到了庭院里。
拂晓刚过， 草叶上的露珠尚未褪去，沾了些许在衣角裙边，带着早春夜间的乍暖还寒，不舍地停留。
气沉丹田， 运于掌心， 剑锋出鞘，寒光四起……除却起始时的几个招式稍显生涩， 其后的动作愈加行云流水。
身姿变幻间，温暖的内力在四肢百骸中周转流畅，这种宛若醍醐灌顶、百穴打通的感觉让她不由得内心一喜。
起承转合之后，随手挽了个剑花，姬丹已然舞完了一套剑法。
望着眼前被剑气荡起后又纷纷扬扬下落的树叶，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晨间清新的草木花香让人心旷神怡，唇角刚漾起淡淡的笑容，蓦然间意识到背后一阵细微动静。
“谁？！”腰身一个急转，冰冷锋刃直指对方的咽喉。
直至面前之人的冷峻面容落于眼中，姬丹方才诧异不已：“荆轲？”
“少主……”荆轲正欲拱手行礼，却被姬丹单手托住胳膊。
“你我之间，无须如此。对了，你的伤要不要紧？”
姬丹所说的“伤”，指的自然是那日荆轲为护着她而被蛇群攻击咬伤，虽说她自己也被毒蛇咬了，但宫中不乏名医且救治及时，自是不足为虑。而荆轲只能藏匿于一个隐蔽的角落，自己默默运功疗毒。
姬丹不是没担忧过荆轲的伤情，然而那时候的她好不容易生下孩子，自己也因虚耗过度而卧床多日，等到稍微能下地活动了，嬴政又几乎日日夜夜黏在身边，再加上寸步不离的阿胡，是以这一个月来，她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到了今日才与之见上一面，不曾想还是荆轲主动现身来找她。
望着对方眸中满溢而出的关切，荆轲内心不禁泛过一丝柔软，剑眉朗目间燃起点点星火光亮，万般柔情却不得不敛于心底，隐忍归寂于无形：“属下已无碍，当日不能救少主脱离险境，反倒累少主挂心多日，是属下无能。”
“别这么说，若非当时你及时出现，仅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撑不了多久。是你救了我……和阿政的孩子……”姬丹凝视着面前眼眸微垂的清俊男子，目光清澈而真诚，“谢谢你，荆轲。”
纵然知道荆轲所做的不过是尽到一个暗卫的职责，纵然知晓暗卫为了完成任务可以豁出自己一条命、耗尽最后一滴血，纵然从小在黄金台接受的灌输便是——暗卫只是工具……但姬丹有自己的思想。
她从不认为荆轲是工具，不愿将他当作一把杀人利器……荆轲也好，青莞也好，甚至她自己，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和感情，开心了会笑，受伤了会痛，难过了会哭……他们都是人，有着血肉之躯的活生生的人。
沉浸在这种五味杂陈之中的姬丹浑然不觉荆轲已沉默着执起她的一只手，两指轻轻搭上腕脉，半晌后，恍若冰雪消融，清冷眉峰渐次舒展：“少主内力虽未完全恢复，脉象却比昔日强劲不少，似是……弱症有痊愈之势。”
“此前我和阿政在掉下山崖时得遇一神医相救，他对我的病症进行过一段时间的诊治。如今我的身体能够彻底好起来，想来应与此人有关。”
“少主宿疾得解，属下真心为少主感到高兴。”依旧是往日的冷然面孔，眉目清透，神情无波，姬丹却很明显地感觉到荆轲眸子里隐隐涌动的欢欣与激动。
身体恢复如常当然值得高兴，但现下的隐患仍未根除，让她如何能放心的下。
思及此，姬丹便问起那天冷宫蛇群之事，那时候荆轲就在她身边，说不定看到了吹笛人的脸。
然而，荆轲了解到的并不比她多：“属下只能肯定笛声是从宫门附近传来的，其余尚未获得线索。”
当时情形万分危急，他一心只想着护主，无暇他顾，且撤离时并未从宫门处逃离，只因宫门口目标太大，为保万无一失也绝不可铤而走险。
“荆轲，有件事我要拜托你……”姬丹深吸了一口气，思忖良久终于还是决定开这个口，“我弱症痊愈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话音未落，便被荆轲打断：“不会。”
从未见过对方如此溢于言表的急切表态，姬丹一下子愣住了。
像是生怕她不信，荆轲又重复道：“属下发过誓，从那次之后，绝不会做任何对少主不利的事情。”
荆轲所说的“那次”，正是参与执行“螟蛉计划”，而也正是这个罪恶的计划将姬丹拖入深渊，让他悔不当初。
姬丹抿唇，虽说蛇群和吹笛人的调查至今没有进展，蛰伏在秦宫里的内应却大体能够断定是谁了……可问题是，如何让阿政知道这一切，让他得知自己身边有居心叵测之人？
直接告知么？似乎不太可行。
她可以明确感觉得到，在涉及军-国大事方面，阿政是不会相信她的——更确切地说，阿政只相信事实和自己的判断，而不是任何人的一面之词。
这一个月过得太平静了，静得不正常，静得让人发怵。
蓦地，寝殿方向传来婴儿的哭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静谧。
“少主想必有事要忙，属下先告退。”荆轲说完便闪身消失在眼前，仿佛不曾来过这里。
姬丹随即低头，略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刚刚被把脉的那处还留有指尖的余温。
荆轲……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来不及多想，她匆匆回了寝殿，果真看见阿胡抱着小家伙在房里走来走去，小家伙抽噎着，哭到打嗝，小胳膊小腿却还在襁褓里蹬踏个不停。
没想到姬丹这么快就回来了，阿胡当即眼睛一亮，就像是盼来了救星一般：“贵人刚出房门不久，公子便醒了，奴婢怎么哄也哄不好……”
“无妨，我来。”姬丹将佩剑摆在一边，从阿胡怀中接过孩子。
小家伙一蹭到姬丹胸前的衣襟便立马停止了啼哭，仰起了小脸蛋，乖巧得不得了。
一旁的阿胡只好默默叹了口气……
说句真心话，她自诩也算是有带孩子的经验的了，却没见过这么爱哭又有脾气的小娃娃，稍微离了母亲一点点都不行。这要是长大了可怎么办，哪有父母能陪孩子一辈子的？
然而阿胡一不留神，竟将心中所思所想说了出来，意识到这一点时，她赶紧改口道：“奴婢一时胡言乱语，贵人千万别当回事！”
“你说得对。”
“啊……？”
“你说得没错，阿胡。纵然父母双亲再怎样百般呵护，也无法陪伴孩子一辈子。阿政做不到，我也做不到……”姬丹似是在感慨，也像在叹息，“可我仍不死心，想要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里给予他最好的。”
阿胡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贵人何出此言？您和王上皆为得上天庇佑之人，十八公子想必更是福泽深厚，更何况日子还长着呢……看您刚刚说的，搞得好像……”
后面的话就此打住，阿胡嘴上虽然没有继续，心里却难免犯起了嘀咕。
贵人晨起时还好好的，怎么练了会子剑回来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第206章 满月惊变
十八公子满月礼这天恰逢寒食节， 宫中禁火烛、吃冷食，因此晚上的筵席也随之一切从简。
姬丹本就不喜大操大办，如此一来倒是遂了她的心意。
众妃依次送上准备的贺礼之后便各自就座， 不一会儿嬴政摆驾阿房宫， 见大家皆已落座， 不禁笑道：“寡人来迟了， 先自罚一杯。”
“王上说笑了！虽是十八公子的满月宴，但也并非正式场合， 左不过是姐妹们寻个由头聚一聚罢了，哪有什么来迟来早的说法？”苦夏见缝插针地迎上前去，亲手为其斟了一杯酒。
“话虽如此，可毕竟让你们徒等到现在。人既来齐了，就开席吧……既然是家宴， 你们也不必拘束，好生吃喝便是。”嬴政今日看上去兴致盎然， 欣然接过苦夏为他倒的酒，转身朝着姬丹的座位走去。
月前，秦军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新郑，攻灭韩国， 他自然心情不错， 神清气爽。
在此役中，樊於期虽未上场，然亲率白虎营维持城内秩序，将善后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 想来关于他妹妹的死， 纵然这个心结尚未解开，但他们两人的关系或许还有回圜的余地。
“酒水寒凉， 难免郁结于心。，王上切勿多饮……”姬丹体贴地小声提醒，边说边夹了些吃食到对方碗里。
纵使明知阿政不喜这般生疏的称呼，然而毕竟在公共场合，被这么多双眼睛和耳朵留意着，她只能小心谨慎，任何一点看似无伤大雅的随意都有可能被人记在心里，为日后埋下隐患。
嬴政的确不太高兴，鼻间挤出一丝冷哼，要不是看在丹儿温声软语为其布菜的份上，估计他的脸就要从头黑到下巴了。好在已近酉时，天色愈加昏暗，殿内因未燃烛灯而视线不明，倒也不曾有人注意嬴政的神色。
虽为家宴，没有那么多规矩讲究，不过最基本的君臣主次是不能颠倒乱来的。
嬴政自是毫无疑问占据了正中间的席位，他身旁原本应是端华夫人的位置却坐着姬丹，其实姬丹原本是不愿意的，她从来就无意于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与他人争抢风头、落人话柄。
可嬴政的说辞一套又一套，什么满月宴既然在阿房宫举办，你是阿房宫的主人，坐个主位怎么了；又是什么别人坐在旁边，自己一口饭都吃不下啦；还有什么有她在身边，多少可以挡点酒啦……总之，姬丹怎么也说不过他，最后只好乖乖妥协退让。
由于是家宴，席间除了君王之外大多是后妃带着各自的孩子，即使是敬酒，也不会像男人们那样一个个轮番上阵，不将对方干趴下誓不罢休，因此酒过三巡，众妃聊天的聊天，说笑的说笑，氛围还是非常和谐的。
姬丹紧挨着嬴政就座，一颗心却不知不觉飞到了孩子那里。
为了这满月宴，她早早就将小家伙哄睡了，虽然有阿胡照顾，可小家伙是什么脾气她再清楚不过，要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娘亲不在身边，可不又要啼哭很久？
越想越担心，她犹豫着要不要向阿政提出先离席片刻，此时下面的白长使不知何故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朝嬴政微微屈膝道：“王上，家宴虽不必其它正式的宫宴，姐妹们也不用拘礼，但若只是这样吃吃喝喝，未免过于寡淡无味。”
众人包括苦夏在内纷纷将目光投向她，心想这人也太没脑子了吧，明知攻韩之战结束不久，朝廷财政吃紧，宫中禁止铺张，别说像今日这样的家宴，就算在章台宫大宴群臣，也极少安排歌舞奏乐助兴……这个白长使讲话如此不过脑子，难怪一直不得圣心，这下子等着挨骂吧！
岂料嬴政并未表现出不快，只略一挑眉：“哦？不知白长使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刀兵初歇，不宜铺张，大家都明白王上的苦心。故而臣妾愿献乐一曲，为王上和在座诸位姐妹聊以助兴。”此话一出，嬴政面上倒是诧异了一下。
众所周知白长使出自将门，虽说读过几年书，但也不过是识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至于六艺中的音律就更不通了。
直到白长使亭亭站定，从袖中拿出一根白玉笛时，端坐于上位的君王眸色暗了暗，一旁姬丹的右手五指则不自觉地扣紧桌案的一角。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窗外清幽的月色透过纱窗丝丝缕缕落在晦暗不明的室内，借着月影微光，嬴政看似饶有兴致实则细细审视着着袅袅娜娜立在眼前的人，心中那股异样感更加烦躁地涌动。
白长使为了今日大显身手，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一件月白深衣搭以浅灰渐变的裙裳，外头罩上一层半透明的纱衣，仿佛透窗而入的月光一般朦胧婉约，如墨青丝松松挽在一侧，用一支简单的羊脂玉簪子固定，余下更多的长发则披散下来，倒比平日里只知穿红戴绿的她妩媚勾人得多。
然而这般刻意的卖弄风情到了嬴政眼里除了冷嘲一句“浅薄拙劣”，便只剩下深深的鄙夷。
“寡人印象中，似乎从未见你摆弄丝竹管弦，应是新学的吧。”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白长使的眼神给人感觉好像饶有意味。
白长使被那深邃凤眸一望，一颗心砰砰乱跳，却喜不自胜，忙细声细气地答道：“承蒙王上不弃，臣妾资质愚钝，研习了月余，依然不尽如人意，只能在诸位姐妹面前献丑了。”说着，将笛子横在唇边，眼睛上挑着有意无意瞅向上位的君王。
她越是那般故作娇羞嗲媚，便越是让在座那些宫妃窃笑不止，纷纷腹诽这白长使的脸也忒大，王上还没让你吹笛子呢，这就眉目传情上了？如此明目张胆上赶着倒贴献媚，简直东施效颦，做作到了极点！
嬴政没有表态，白长使便真的当他默许了，遂开始吹笛。
且说这白长使天资平庸，之前也从未习过音律，这段时间为了讨君王欢心，可谓着实花了一番工夫，不光请了宫中最厉害的乐师手把手教自己技艺，还让其为自己量身谱了一首缠绵动听又简单易学的曲子，天天勤学苦练，虽说到现在仍然是初学者的水平，但吹得还算自然流畅，勉强能够入耳，只是这调子凄凉冷清、如泣如诉，与此刻的情境甚是不搭……
嬴政听着听着，面色愈来愈难看，最后索性黑了脸正欲拂袖让其停下，却在下一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凄切的笛音中，夹杂着细微的“沙沙”声响。
同样发现端倪的还有姬丹，从小在黄金台受过特训的她五感皆强于常人，尤其是听觉和夜视能力，凭着耳畔那“沙沙”怪声，她立时分辨出声音的源头就在她和阿政附近……
想到这，姬丹不禁抬眸定睛，紧接着眼前的景象令她大骇——一条青色小蛇不知何时爬上了白长使的肩头！
而白长使不为所动，仍自我陶醉般地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
“小心！有蛇！”姬丹倒抽一口凉气，几乎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她不知道蛇是不是被笛声引来的，也来不及思索这一切是否和白长使有关，那日在冷宫的遭遇成了这些天来徘徊心头的阴云，而此时离蛇最近的就是阿政了，偏偏自己手头上什么武器都没有……
听到姬丹突然大呼，白长使笛声一停，人却是懵的，显然尚未意识到危险离自己如此之近。
说时迟那时快，嬴政“铮——”一声拔出佩剑，“定秦”出鞘，反射出的寒芒在昏暗的殿内一晃而过。
这时众人皆已反应过来，顷刻间尖叫声、碗碟碎裂声此起彼伏，筵席现场乱成一锅粥……
姬丹手心被冷汗浸湿，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然而就在这一刻，她在一片混乱中捕捉到了几下轻微而又沉闷的响声，像是轻轻叩击门扉发出来的。
原本被剑芒刺激得昂起脑袋、意欲发动攻击的青蛇忽然偏过头去，对准白长使的脖子就是一口！
白长使只觉得脖颈一阵刺痛，想大声呼救却发现怎么也喊不出声了，一张白里透红的脸霎时变得青紫，紧接着“咕咚”一声，整个人倒地不起，玉笛也随之脱了手，骨碌碌滚到一边。
殿内更乱了，不少宫妃慌不择路往外跑，有孩子的则把自己孩子拼命往怀里搂。
杜心兰一边护着公子高，一边还要照应着苦夏母子，四人跌跌撞撞，边跑边大喊“护驾”……


第207章 死有余辜
直至侍卫们冲进殿内， 那条作乱的青蛇已不见了踪影，除了白长使当场毙命外，并无其它死伤。
嬴政命人即刻点灯， 仔细对殿内及周边地带进行排查巡视。夏无且随后赶到， 初步查验了白长使的尸身。
“如何？”嬴政不由自主握紧“定秦”的剑鞘。夏无且起身， 神情异常严肃：“回禀王上， 白长使中的正是‘蜀山小青龙’之毒。由于伤口位于脖颈处，见血封喉， 故而当场气绝身亡。”
嬴政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一旁的姬丹不着痕迹地瞥过白长使已然乌紫不成人样的脸，心中疑惑重重。
难道在冷宫操纵蛇群袭击自己与扶苏的就是她吗？
她为何要那么做？
袭击扶苏的目的又是什么？
白长使入宫多年并无子嗣，她没有针对扶苏的理由……而千方百计利用今日的满月宴下手，其目标又是谁？
自己， 又或是阿政？
可那时，她分明离阿政更近一些……
难不成白长使发现阿政正在调查吹笛人，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去弑君？！
夏无且的话打断了姬丹的思绪：“臣斗胆，‘蜀山小青龙’这种毒物怎会莫名出现在筵席上？敢问王上，席间是否有人做过一些刻意之举……比如演奏乐器？”
嬴政淡淡地望了地上的尸体一眼：“是她自己要求吹笛献艺的，筵席上也只有她一人吹奏过乐器。”
“太医令的意思是， 白长使的笛声引来了毒蛇？”苦夏直愣愣地看着夏无且， 面色煞白，明显刚才发生的种种把她吓得不轻。
夏无且垂眸：“臣以为应是如此。臣曾听闻有一种秘术，以笛声为引，可控蛇群……”
他特意将“巴蜀”二字略去， 暗含的心思不言而明。
“你怀疑白长使驭蛇杀人， 结果技艺不到家，反倒让蛇把自己给咬死了？这也太耸人听闻了吧！”说话的是另外一个年轻些的宫妃。
夏无且颔首道：“按常理推度， 确实可能性不大。然而蛇纵有灵性，毕竟不是人，若遇到什么刺激而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举动也是有的。臣斗胆再问，此前是否发生了什么刺激到了那毒物？”
“当时殿内大乱，寡人拔剑自卫，除此之外并未做什么。”
嬴政说完，姬丹恍然大悟：“会不会是剑的光芒引得蛇凶性大发？”
这么一分析，她忽然就领悟过来——其实不一定是光亮，声音也可以！
那个时候除了阿政亮剑发出的铮响、众人惊慌失措时的大呼小叫，还有……想起那若隐若现的叩击声，姬丹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岔，只好先憋在心里，按兵不动。
夏无且闻言，眉头略微舒展：“那就对了，应该是与外界的刺激有关，十有八-九是王上拔剑时的光和发出的声响激起了蛇的凶性。”
出了人命，十八公子的满月宴自是办不下去了。
众妃各自回宫，好生休息压惊。
至于白长使一事的善后，面对苦夏询问的目光，嬴政面色有些不愉：“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先压几日，到时候就说突发急症，剩下的便交给你和心兰看着办，总之不要闹得沸沸扬扬就好……”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面前二人：“你们俩做事，寡人放心。”
杜心兰与苦夏叩别嬴政后，双双离开了阿房宫。
·
半道上，杜心兰与回程的夏无且刚巧遇见，两人遂同行。
看了一眼被杜心兰搂在怀里、魂不守舍的公子高，夏无且料定其必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想想也是，大人在那种情况下尚且慌不择路，何况小孩子。
“回去给他喂点安神汤，这几天多陪陪孩子，尽量不要在他面前提及和今晚有关的……”
话音未落，杜心兰蓦然偏头对他道了声谢。
“谢我作甚？”
“谢谢你今日维护了我……毕竟，若是你提及那是来自巴蜀的秘术，我必定首当其冲成为怀疑的对象。”
夏无且一怔，片刻后摇摇头道：“我只是照实回禀罢了。虽然此前我疑心于你，可今晚发生的一切足以证明此事与你无关。之前错怪了你，是我不对。”
杜心兰牵着儿子的手紧了紧，却未发一言。
思及白长使的死状，夏无且不免感到脊背发凉：“没想到后宫中的争斗竟也如此丧心病狂……总之‘防人之心不可无’，师妹你虽自小聪慧，日后也须格外当心。”
“好了，我晓得了！你真够啰嗦的！”杜心兰没好气地打断，只因对方越那么说，她的心里越不是滋味。
夏无且讪讪地住了口，不再吭声。
·
心乱如麻地回到了兰舍，丁香在居室内掌着灯，看到人回来，立马迫不及待迎上前：“如何？”
杜心兰微微点了点头，拿出之前趁乱从扶苏身上偷来的香囊，她便心里有了数。
待公子高睡熟，丁香起身来到外室时，但见杜心兰独坐窗前，手边摆着个玉樽，室内弥漫着一股酒香。
身为一名医者，杜心兰自是知道如何保养身体，是以平常极少沾酒，只有在心情格外苦闷、难以排解的时候，才会小酌两杯。
丁香知她今夜定是心绪难平，也并未劝阻，只絮絮道：“公子真的是吓坏了，往常都软磨硬泡好久，非得缠着您讲故事才肯睡觉的，今天居然一个人不声不响就睡了……要奴婢说，良人今天实不该将公子带去，那种情况下，大人尚且自顾不暇，何况孩子？！”
杜心兰将盆栽放回窗台，接过丁香递来的银盆和布巾，一面净手一面喃喃开口：“你以为我想？这次满月宴乃是王上亲自着人操办，各宫后妃只要孩子稍大点儿的都带上了，若我不把高儿带去，难免惹人怀疑。”
“良人别怪奴婢多嘴，要是您当初未曾贸然对阿房宫那位出手相救，也不至于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当初？！”杜心兰听闻此话，不禁冷笑，“你怎么不问坐拥佳丽无数的王上，当初为何突然间宠幸了我这个出身低微的女医？为何在长公子扶苏出生之后，又忽然对我失了兴趣？常言道‘自古君王多薄情’，可咱们这位王上啊，却是个难得一见的痴情种、痴心人。他的真情和真心只给了一人，至于剩下的…端华夫人也好，我也好，又或是其他后妃，都不过是制衡彼此的棋子……我们，都只是他的棋子而已。”
丁香沉默良久，终是不忍看她这般颓唐模样，遂出言劝慰：“良人何苦自寻烦恼，只要您和公子好好的……”
丁香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只见杜心兰将杯中残酒仰头饮尽，“啪——”一声将酒杯重重一放：“好好的？难道这些事是我心甘情愿做的吗？难道我就不想带着高儿好好过自己的日子？难道你当真觉得我在杀了人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当作一切从未发生吗？！”
“良人慎言！”丁香赶紧指了指门窗，提醒杜心兰当心隔墙有耳，言语间又按住对方欲为自己再添酒的右手，“您不能再喝了……”
或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虽说杜心兰酒量不怎么样，两三杯下肚便开始脸颊发红、目光迷离，然而心里却仍是一片清明。
不由自主忆起在山中学艺的那些年，那些日子亦是她最开心自在的时光；她又回想起学成出山时师父的谆谆教诲，想起临行前他们师兄妹三人对着浩瀚星空许下的愿望，而今，师兄和寒若师姐都算是得偿所愿了吧……只有她自己，在岁月的洪流中被裹挟着，渐渐变得面目全非。
若有一天到了九泉之下，恐怕师父他老人家都不愿认她这个徒弟了吧。
是啊，身为医者，非但不救死扶伤，反倒去伤人害人……师父他老人家一生爱憎分明，又怎会原谅这般不堪的她呢？
“别想太多。那白长使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仗着自己出身将门，时常欺负那些家世不及她的宫妃……良人莫不是忘了，您怀公子高的时候，她还偷偷扎小人诅咒过您呢！再说了，良人这么做也是为了自保，谁让她那么迫不及待在王上面前献殷勤，奴婢觉得她是自找的，死有余辜！”见杜心兰神思迷惘，目露哀伤之色，丁香心里亦不好受，只好低声劝解几句，希望对方别给自己太多负担。
死有余辜么？
杜心兰内心惶然……那自己又真的全然无辜？
从当年遵从嬴政的命令，代替师兄夏无且配了那一碗为端华夫人准备的落胎药时开始，她的命运她的人生便已经偏离了轨道，偏得越来越远，不再受控……而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踏着一地的鲜血淋漓继续将错就错下去。
·
夏无且和宫中的仵者先后查验过现场之后，白长使的尸体便被抬离了阿房宫。
众人走的走散的散，殿内徒留一片狼藉。
确认过孩子睡熟且一时半会不会醒，姬丹又赶回了大殿，只见阿胡指挥着所有宫人进行洒扫，并按照太医令的吩咐在边边角角处撒上雄黄。
看到姬丹来了，阿胡连忙迎了上去：“这么晚了，贵人怎么不去陪着小公子？这里交给奴婢们就好。”
“他睡了，我过来看看。”姬丹说完，忽然“咦”了一声，紧接着来到台阶处蹲下。
这一处正好是之前白长使躺倒的位置，姬丹盯着脚边的地面足足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阿胡急忙拦住她：“贵人莫碰，这儿毕竟刚刚死过人，晦气。”
“无妨，我从不在意这些……”姬丹的手掌缓缓抚过那一小片地面，抬手时发现掌上沾了些许粉末，心下奇怪，“阿胡你看，今日阿房宫举办满月宴，正殿因着要大摆宴席更是打扫得一丝不苟，怎会在这么明显的地方落了灰？”
“兴许是从外面带进来的灰尘沙土……”
阿房宫地处较为偏远，与其他宫妃的居所并不在一处，她们到这儿来无论徒步或是乘坐轿辇，都得走一段不短的路，衣服鞋子上难免沾上尘土。
姬丹将那粉末放于鼻下轻轻嗅了嗅，一股淡淡的异香扑鼻而来，显然不是什么灰尘，倒像极了女子常用的香粉。
可胭脂水粉都是涂在脸上的，后宫里的女子个个精于打扮，谁会笨手笨脚到把脂粉弄得衣裙上都是？！
而且，姬丹隐隐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然而究竟是在哪里闻过，她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


第208章 拨云见日
满月宴上的变故引发了不小恐慌， 宫妃们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许久都回不过神。
当然，在这些深宫贵妇有限的视野里， 所有的恩怨纠葛、爱恨情仇无一例外都能用“争宠”来解释。为了恩宠， 可以因妒生恨， 径自对旁人痛下杀手；为了报复， 可以完全不顾及其他人的死活……
由于白长使平日里就欺软怕硬，讨人嫌得很， 贵妇们一番感慨喟叹之后，遂一拍大腿，达成一致——死得好！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对于白长使的死，姬丹越往深了想越觉得疑点颇多，她已将那不知名的粉状物交由夏无且查验， 然而由于收集到的粉末太少，夏无且没验出个所以然来， 只估测出大约是几种植物的混合物，并无毒性。
“找到了！贵人想要的花样都在这里了！”
思绪被阿胡兴冲冲的语气打断，姬丹手上拿着样品瞧了半天，最终还是认命地摇摇头：“唉， 都不适合我……”
自从十八公子出生， 从里到外穿的衣服包的被子都由阿胡一手裁制，当然，就姬丹那三脚猫还不如的手艺也没人指望她什么。
可是姬丹自觉有愧，作为娘亲， 孩子的件件东西总不能都让别人去做吧。
思来想去， 她决定亲手为孩子缝制一顶帽子……对，这个相对做衣服来说， 应该容易些。
然而就在阿胡将几只婴儿帽的样品翻找出来后，姬丹才恍然意识到——看似小小一顶帽子，对她而言同样是个不小的挑战。
“有没有更简单点的花样？”
阿胡为难：“这几种已经是最简单的了……”
她不好说若实在觉得难，不如就先做几个光秃秃的缎面，其余交给她来，反正最后仍算贵人做的便是。
姬丹正丧气之际，忽然脑海内灵光闪现：“对了，我记得心兰姐有一块手帕上绣了只食铁兽，可爱别致得很，而且花样也不难。”
“那奴婢马上就去找杜良人借。”阿胡说完，遂动身前往兰舍。
杜心兰听闻后，二话不说便将自己的丝帕给了阿胡。
姬丹取出针线盒，然后对着丝帕的纹样一绣就是一下午，总算勉强打了个底，又对比了一下针脚，此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多少有点进步的——以前连针脚的粗细优劣都分辨不出来，现在起码能看出自己的针脚多么差劲，多么不忍直视。
好在那食铁兽颜色黑白分明，造型简单实用……姬丹仔细端详着丝帕上精致的绣工，十分羡慕杜心兰的心灵手巧。
等等，这针脚……她猛然忆起几个月前与扶苏在冷宫附近的深塘边偶然拾得了一个香囊，那时虽光线昏暗，加之香囊已然陈旧破损，辨不出上面的纹样，但那些针脚她还是依稀记得的。
那针线手法和这丝帕上的绣工如出一辙，难道说那只香囊…也是心兰姐的？
扶苏为何会遭到蛇群的追逐？
满月宴上为何突然惊现毒蛇？
那毒物为何又好巧不巧地出现在白长使的身上？
那只香囊最后恰巧被扶苏拿走，而白长使的衣服上则莫名沾上了不知名的“香粉”……
想到这，姬丹脑子里不由得“嗡——”一下。
·
“先生找我可有什么事？我待会有晚课，新来的夫子可严厉了……”扶苏来不及用晚膳便被姬丹悄悄约了出来，其实他也很想念对方，毕竟两人有好些日子没单独见面说话了。
“有事，急事！”姬丹知道如今见上一面不容易，于是长话短说，“我就问几个问题，上次我们捡到的香囊还在你那里吗？就是在冷宫外荷塘边捡的那个……”
“那个香囊啊……唉，被我弄丢了。”
“弄丢了？”
扶苏挠挠自己的后脑勺，有点可惜道：“其实我挺喜欢那香囊的，主要是香味很特别很好闻，当时拿回去之后我便把里面的香包取了出来，让弦月姑姑重新缝制了一个小袋子，此后便一直戴在身上。谁知道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找不到了……”
“那，原来的缎面呢？”姬丹急忙问道。
“早扔了啊！”扶苏疑惑不解地看着她，“原先的袋子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谁会留着呀。”
姬丹心知从这一点入手已然不可能，便换了个问题：“那你可还记得香囊是什么时候丢的？”
既然扶苏很喜欢，又一直随身佩戴，怎么会无缘无故丢了呢？况且这孩子一向做事井井有条，不像是个丢三落四的人。
扶苏歪着脑袋努力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真想不起来了，我只大约记得弟弟的满月礼前还在的……嗯，应该没有记错。那天母妃正好为我做了一套新衣，身上的配饰是弦月姑姑一件一件为我戴上的，香囊也是她亲手为我系在腰封上的……”
姬丹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下意识地按住他的双肩：“真的？你再好好想想，满月礼那天你真的戴了那个香囊？”
“是啊，本来我也没留意，现在经先生这么一提，回想起来还真是……我回去之后就发现找不到了，对了，会不会是不小心落在了先生您那里？”扶苏的肩膀被按捏得有些疼，相比这个，更令他奇怪的是为何对方忽然提及那个香囊。
难不成，那玩意儿有什么玄机吗？
那时场面大乱，人仰马翻，混乱中弄丢一样小小的配饰倒也正常，可事后阿胡她们将殿前午后仔仔细细打扫了不止一遍，并未拾到任何东西，也就是说扶苏的香囊并非在阿房宫弄丢的。
“席间大乱之际，是谁在你身边？”如同拨云见日，略微在脑海中理了下思路，姬丹感觉自己不再像是雾里看花，一切亦渐渐变得清晰。
“当然是母妃啊！”扶苏陷入回忆中，“其实母妃最怕蛇了，我能感觉到她手脚都在打颤，但仍然紧紧抱着我往外跑。所幸有杜良人从旁帮忙……”
心兰姐？！
宛若重重迷雾的屏障被撕开一道口子，真相随之触手可及……
“当时黑灯瞎火的，大家都跌跌撞撞、自顾不暇。杜良人一手抱着二弟，还腾出一只手搀扶母妃，看上去倒是镇定得很。不过我听说她少时行医，游历四方，胆子想来应是比寻常人大些。”
姬丹心如擂鼓，不敢置信，扶苏接下来那些话她也根本没什么心思再听下去。
照扶苏的说法，若香囊一直挂在他的身上，那么唯一有机会拿走的只有心兰姐……
筵席上突然出现的毒蛇、冷宫里袭击扶苏的蛇群、还有多年前那些无端坠入荷塘溺死的亡魂，这一切的一切，当真都是心兰姐干的吗？
·
姬丹回到阿房宫时，阿胡刚准备好晚膳，一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忧心忡忡：“贵人这是怎么了？脸色怎的这么差……要不，奴婢请太医令或者寒女医过来瞧瞧？”
阿胡的话提醒了姬丹，她从恍惚中回过神，眼睛里恢复了一丝清明，摆了摆手：“无事……”话音未落，又想起了什么，遂抬眸道：“你去问寒若借几册与蛇毒有关的医书过来，要快。”
尽管不明白对方怎么突然间对医书感兴趣了，不过阿胡还是照做，不一会儿工夫就将姬丹要的书籍统统带了来。
关于解毒制毒属于医术中的旁门左道，更是被正统医家所不齿，是以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典籍少之又少，阿胡从寒若那里只借到了两卷书简。
姬丹此时也没什么心情用晚膳了，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房间里。
阿胡只好让人把饭菜先撤了，然后守在房门外，以免姬丹什么时候觉得饿了可以第一时间告诉她。
尽管这一类的医书很少，但是寒若给的两卷书所记录的内容详尽全面，姬丹花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其中一卷的字里行间发现了有关蜀山小青龙的记载。
“巴蜀烟瘴之地，草木林深，人迹罕至。蜀地之龙，遍身翠碧如翡，头似烙铁，毒烈可致幻。蜀人善巫蛊，亦避之。以声为引，可控。惠文王时，司马错伐蜀，败于龙阵，后错灭蜀，曾以此为奇，遂引入关中，得名‘蜀山小青龙’……”
短短数十字，却看得姬丹心惊肉跳，尤其是“以声为引”“可致幻”那两句。
她居然差点忘了，“杜”乃蜀国国姓，而杜心兰正是蜀地人！


第209章 上门对质
寒食之后， 雨水渐丰。
如牛毛般的细丝中，姬丹持一纸伞，沿着一条小径疾步而行。
偶尔有晶莹的水花随着她轻踏的步伐溅起， 沾湿了纤尘不染的鞋面。
雨落河塘， 涟漪微泛。
远处山腰薄雾依稀， 近处兰香阵阵……
须臾间， 兰舍已在眼前。
杜心兰在灶房里一门心思揉面，葱白十指异常灵巧， 不出几下便将揉好的面团分成数十个大小均等的圆球。
公子高靠在灶台旁边，嘴巴咬着手指头，微微扭头安安静静地瞅着母亲忙活。
“不许啃手指。”杜心兰温和地拍掉他的小手，说着拿起那些小圆球将其一个个按压成薄薄的面皮，再用木制小勺舀了些事先拌好的莲蓉塞进刚刚按好的面皮内， 将其托于掌心，三两下便捏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 又舀了些红豆沙，包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小虎。
公子高耐不住眼馋，伸出手就要去拿那小老虎。
“把手洗干净，一会就好。”看着儿子那副小馋猫的样子， 杜心兰忍住笑， 伸手在他额前轻轻一弹，留下一个面粉印子。
公子高听话地迈着小步子高高兴兴跑了出去，杜心兰手下不停，不消片刻便将剩下的馅料全部包完， 紧接着又将那些小动物形状的面点如数装盘， 同先前淘好的米一起放入大锅中蒸熟，动作比御膳房的厨娘还要熟稔几分。
被选进宫、侍奉于君王身侧的女子， 女红厨艺定是样样不俗，宫妃们为了留住君王的心，煞费苦心钻研烹饪之道的亦大有人在……然而杜心兰做这些可不是为了讨嬴政的欢心，她也从不屑于取悦他人。
忙完儿子的吃食，杜心兰便出了灶房。
雨势渐大，想起庭前新栽种的花卉草木，临出门前，她不忘披上蓑衣。
·
“雨中赏花，心兰姐好雅兴。”
杜心兰弯腰培土的手一停，直起身淡淡望着面前之人。
姬丹撑着一把纸伞站在庭前，朦胧烟雨氤氲了双眸。
“丹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坐坐？”放下花锄，杜心兰有些意外，却还是温婉地笑着，一身蓑衣草帽，略微凌乱的青丝披于身后，雨水顺着她的帽檐而下，在脚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仿佛依旧是姬丹印象中那个蕙质兰心的娴静女子。
“有些事如鲠在喉，特来向姐姐一问究竟。”
察觉到对方言语透出的冷意，杜心兰不动声色，只微微垂了眸：“如此，便去亭子里避避雨，我们慢慢说。”
二人去了离兰舍不远的一处六角凉亭，姬丹收了伞，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杜心兰：“请心兰姐看看这个。”说罢，她将几日前借的医书递到杜心兰眼前。
随意瞟了两眼，杜心兰纳闷道：“姐姐学识浅薄，实在不懂丹妹妹的意思。”
“心兰姐何须如此自谦？医术乃是心兰姐的老本行，殊不知越是妄自菲薄，越会招人怀疑。”
“妹妹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杜心兰从容不迫地为姬丹添了一杯自制的花茶，然后再不慌不忙地执起自己的竹筒杯，“第一次与妹妹这样拐弯抹角地说话，真是不习惯。”
“白长使的死，还有那十多个溺毙的工匠，还请姐姐给我一个说法。”话已至此，姬丹便开门见山。
“妹妹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白长使嫉恨妹妹得宠，在筵席上意欲用笛声引来毒蛇对妹妹不利，没想到自食其果，此事众人皆知。至于什么工匠，我就更听不懂了……”
“心兰姐不必装糊涂……”讲到这儿，姬丹停顿了一下，定定地望着茶水表层的一圈浮沫，“我与扶苏曾经路过那个传闻闹鬼的水塘，扶苏还在那里捡到了一个香囊。然而，那个香囊却在前不久遗失了。”
杜心兰自顾自地品茗，神情淡然，似乎在听对方讲一个无关痛痒的故事。
“心兰姐应该最清楚那只香囊的下落吧……”杜心兰放下手中茶杯，唇角笑意浅淡：“扶苏公子的东西丢了，我又怎会知道在哪儿。”
姬丹抬眸道：“是啊，丢了便丢了。既然都已经找不到了，那么我们不妨换个话题。心兰姐一向深居简出，甚少过问宫中诸事，不过八年前负责修葺冷宫的工匠无端在塘中溺亡，多番调查皆无果，那十多条人命的案子也就成了一桩悬案。当年因这命案，宫里闹得沸沸扬扬，心兰姐就算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
“陈年旧事，一时间没想起来很正常，不过现在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了七七八八。宫里人嘴碎，后宫又向来是各种流言集聚之地，反正我是不相信什么妖魔鬼怪的，丹妹妹见多识广，想必更不会轻信那些无稽之谈了。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枉死的人命，最厉害的莫过于难测的人心。依我看，与其说鬼怪作祟，不如说是那十几个倒霉鬼无意中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被有心之人以某种隐秘手段灭了口。”
姬丹本以为杜心兰会一直装下去或者干脆沉默到底，没料到在工匠溺亡的事上，她倒是大大方方直接亮明态度——是人为，而非鬼神。
“姐姐所言极是……比如中了什么毒从而产生幻觉，不知不觉中自己沉湖而死。”
姬丹说完，杜心兰像是极为认同地点点头：“丹妹妹果真冰雪聪明，我也觉得中毒是最合适的解释。”
姬丹缓缓捧起茶杯，低头嗅了嗅那散发出的幽幽花香：“工匠的饮食起居由宫里统一负责，下手并不容易，更何况区区一个工匠能得罪宫里哪路神仙？再说，一下子死那么多，只会招人怀疑。所以直接对他们下毒，是很愚蠢的做法。因此，那些人的中毒并非有人故意为之，而是纯属巧合。至于他们怎么中的毒，中了什么毒，这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心兰姐，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妹妹的意思我明白，那些工匠和白长使一样，皆死于‘蜀山小青龙’之口……”到了这地步，杜心兰依然面不改色，“没错，我的确是蜀王族后裔，这一点在宫里并不是什么秘密，毕竟谁家祖上没阔过那么一回？难不成因为蜀地的蛇咬死了人，就让我这个蜀人背黑锅？”言毕，她又反唇相问道：“再者，我确实会解蜀山小青龙之毒，可这就能证明那些蛇是我引来的么？”
“心兰姐，我之所以现在单独来见你，只是希望你能回头是岸。你是后宫中第一个对我真诚相待之人，正因如此，我才不想让你去永巷那种地方接受盘问……所以该说的，还是在这里说比较好。”姬丹很清楚，对方之所以敢一杠到底，就因为笃定她没有真凭实据，而自己这次主动找上门来，也不过是为求一个答案。
杜心兰纵使有些城府与本事，却不像一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她始终坚信自己不会看走了眼。
杜心兰闻之，鼻间一声冷笑：“妹妹如此笃定，想来是握有铁证了，不知能否让姐姐一观？也好让姐姐死得明白。”
姬丹扣紧杯沿，接着从袖中拿出一小片破布，在杜心兰面前慢慢摊开掌心：“虽然那香囊被你设计从扶苏身上拿了去，但很不巧，原来的缎面被我寻到，上面绣的花纹虽已模糊不清，可针脚仍不难辨出。只需将这块缎面与你的任何一件绣品加以比对，一切便可水落石出。”
到了这一步，尽管杜心兰面上平静如水，内心却暗暗一紧……
她记得前几天自己的丝帕被姬丹借走，看来对方很早就开始疑心于自己了。
想到这，她品了口香茶，任凭那芬芳中带着微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连同唇边的微笑夹杂了几许凄然的苦涩：“都说在这深宫之中，只有瞎子聋子才活得最长久。我明哲保身了半辈子，从不过问别人的闲事，何曾想到只因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出手救了他人一命，最后却把自己搭了进去……人生，就是如此造化弄人。”
“我也是不经意间觉得你丝帕上的针脚莫名眼熟，才受到了启发……”姬丹顿了顿，又说道，“至于你的仗义相救，我替我自己以及孩子、还有阿政感谢你。此番恩情，我此生此世必铭记于心，感怀不忘。”
“嬴政……”杜心兰冷冷一笑，忽而定定地望向姬丹，“你真的想知道我为何要这么做？我怕你听了后悔。”
姬丹怔住，随即觉得这话看似可笑，细想起来却意有所指：“我为何要后悔？”
杜心兰轻轻摇了摇头，似是自说自话，又似喟叹感慨：“后悔来到这样一个地方，跟了这么一个人。”


第210章 罪无可恕
嬴政下了朝， 既没前往御书房批奏章，也未回自个儿的甘泉宫歇着，而是乘坐龙辇去了阿房宫。
今天朝会上有臣子上了奏报， 检举昌平君借伐韩善后之机， 在新郑豢养死士， 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又言白虎营统领樊於期知情不报， 恐已同流合污，并谏言立即将此二人召回咸阳。
此奏一出， 当时就在朝上引发了轩然大-波。
嬴政听得心烦，他对于昌平君搞的那些小动作早就了然于心。
根据之前的部署，那份故意混淆视听的伐楚计划已经到了对方手里，估计过不了多久，这人就要带着那份计划逃往他的母国了。
将欲取之， 必先予之……鱼儿已咬住钓钩，他这个垂钓者又怎能在这时候前功尽弃？
至于樊於期， 这件事嬴政很早之前就知会过他，派他去新郑名为维持战后秩序，实则是对昌平君进行监视。
朝臣们大多不懂嬴政的心思和安排，见他迟迟未作表态， 以为君王顾念旧情不愿相信， 纷纷跪求王上早做决断。
嬴政一气之下拂袖而去，提前结束了早朝，坐在龙辇上时仍然一肚子火。
抬轿辇的宫人们在一旁战战兢兢了半天，只听到君王说了句“摆驾阿房宫”， 遂如获大赦。
如今宫中谁人不知， 王上龙颜不悦，只有阿房宫那位主子能安抚一二？！
岂料龙辇一路行至阿房宫门口， 却被告知姬丹不在，嬴政没等轿辇停稳便迫不及待直接从上面走了下来，赵高在一旁为他打着伞。
“去哪儿了？”嬴政双手负后，微皱眉头。
丹儿一向喜静，自打孩子出生后更是几乎足不出户，何况天还下着雨，而且已经是用膳的时辰了，有什么事值得她连饭都顾不上吃便冒雨出门？
阿胡赶紧回话：“贵人去找杜良人了，看样子像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只不过贵人不说，奴婢们也不好过问。”
嬴政听罢，一把拿过赵高手里的雨伞，甩下一句“你们都留在这里”便掉头往外走。
看着嬴政匆匆离去的背影，阿胡没来由有种不妙的预感，总觉得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发生。
·
亭外，雨疏风骤。
亭内，茶香袅袅。
紫砂壶的壶嘴里吐出最后一缕残存的水汽，恰似放下了最后留存于世的那一丝执念，端坐于石桌两侧的二人依旧在静默中对峙。
“妹妹平日里很喜欢我做的点心小食，却似乎对我烹的茶兴趣缺缺……”见对方杯子里的香茗一口都没动，杜心兰便将壶内剩下的茶水一股脑添给了自己，然后慢条斯理地举杯。
姬丹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她：“心兰姐无须欲盖弥彰，我只求一个真相，只想知道你为何害人。”
诚然，那些工匠的溺水以及扶苏无端在冷宫遇险都可以算作意外，可白长使的死却是赖不掉的蓄谋已久。
姬丹想不通，杜心兰这样一个通透豁达的女子，一不为自己谋求后位，二不为儿子谋取储位，她害人的理由是什么？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白长使很明显做了替罪羊，而她人已死，将所有的罪责统统推给一个死人，这一点俨然是杜心兰的高明之处。
可杜心兰究竟想掩藏什么呢？
“妹妹觉得我这兰舍如何？”对于姬丹的直言逼问，杜心兰却四两拨千斤地一笔带过，而后又望向亭子外浸于蒙蒙烟雨中的山川湖泊。
此刻姬丹哪还有心思品茶赏景，只生硬地回了句：“清静自在，是个好地方。”
杜心兰笑了笑：“妹妹可知，曾几何时这里可是比如今的阿房宫还要热闹几分？包括我们坐的这间凉亭，也是他一手为我建的，只因我随口说过喜欢在夏夜的湖边纳凉，便有了这去处……”
“阿政重情重义，姐姐又是聪慧贴心之人，他厚待于你自是理所应当。”姬丹当然明白对方提到的“他”是谁，也十分清楚杜心兰说这些无非是想告诉她——自己也曾得宠，人人羡慕。
“重情重义？妹妹可别急着下定论……”若说刚刚杜心兰笑得恬淡温婉，那么此时她的笑容里则明显流露出几分讥讽，“君王选妃历来先看家世，再看品貌，妹妹难道没有想过像我这种既非出身世家、品貌也不是特别出众的女子何以受到他的垂青？”
“阿政当日醉酒之下临幸了你，此事我并非没有耳闻，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耿耿于怀这么久……”姬丹顿了顿，又说道，“心兰姐，我知你外柔内刚，并非寻常女子，想必当时非你自愿，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木已成舟，你们的孩子都那么大了，何况阿政待你确实不薄，你大可不必……”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难道因为一个人是上位者，就能随意操控另一个人的命运吗？
倘若换位思考一下，自己明明爱着阿政，却被迫委身于他人，还与之生儿育女……若是真的换做自己，恐怕早就自寻短见了，就算为了孩子苟活于世，也只会如行尸走肉一般。
这样想来，她还有何资格去劝导别人想开点，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
“抱歉，刚刚那些话都是无心的，我不该那么说……”姬丹深吸了一口气，心口微微疼痛，“我也不想为阿政辩驳什么，你可以怨他、恨他……只是，这世道本就如此。就算带着怨恨活一辈子，其实到头来你会发现，所谓的恨意都毫无意义。”
孰料杜心兰无奈地摇了摇头：“酒后乱性这种鬼话旁人信也就罢了，妹妹如此冰雪聪明，怎的也如那些深宫妇人一般见识浅薄？你与他日日耳鬓厮磨，难道就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样吗？比如……头疼？”
姬丹终于反应过来。
对啊，阿政有沉疴旧疾，平日极少饮酒，又怎会轻易喝醉！
“没错，他就是故意的！”杜心兰忽然放下茶具，在姬丹面前站起，“他故意装醉与我欢好，之后便理所当然地纳我为妃，这一切都是预谋已久的。你觉得，他如此大费周章让我成为他的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究竟为何？难道仅仅是因为杜心兰才智双全又有医术傍身，再加上毫无世家背景，对于阿政而言算得上后宫里一个难得的贴心人？
姬丹不欲也不敢深思下去，而杜心兰的话却才开了个头：“原因很简单，嬴政不可能坐视王家的势力越来越大，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端华夫人诞下他的长子。他需要一个人替他遏制王家在后宫的影响力，以免日后立储时受制于人……”
“所以，他选了你？”姬丹无法置信，“不对，苦夏明明生下了长公子扶苏！”
难道说，其中又出了什么变故？
“妹妹可知，扶苏原本是生不下来的……”如预料中看到对方眼神里的惊愕，杜心兰接着说道，“当年我、寒若还有夏无且一同入宫为医，师兄夏无且率先受到重用，成为嬴政的心腹侍医。本来我们师兄妹三人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师兄夏无且一个人在房里喝闷酒，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我这个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怂包一个，有什么事总往心里藏。偏偏那天喝了酒，酒壮怂人胆，再加上我再三逼问，他终于道出实情——原来王上命他准备一碗避子汤，当作普通补药送于端华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其绝孕。我师兄悬壶济世多年，立志救死扶伤，怎么可能愿意做这种事？奈何君命难违，一时间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怕你知道，当年的我是倾心于他的，他既然为难，我便替他做了。所以最终那碗避子汤，其实是我私下制好，以他的名义端到了嬴政面前。”
姬丹愕然地瞪大双眼，怎么也难以相信阿政竟会做出这般令人发指的事！
可转念一想，扶苏明明安然出生，说明那碗避子汤并未起作用，这又是为何？
望向姬丹狐疑的目光，杜心兰扯了扯嘴角：“就在端华夫人即将饮下汤药时，嬴政失手将碗打翻。”
姬丹听了，摇摇头道：“不是失手，是故意为之……阿政终究还是不忍那么做。”
杜心兰点头认同：“算他良心发现吧。”
讲到这，她的笑容里又露出几分明显的嘲讽之意：“对端华夫人他是下不了手了，可问题仍然摆在那儿。如何才能不让端华夫人生下他的长子，那便只有让别人先一步生下长子，且那个人不能有世家背景，易于操控，还得有些头脑……”
“所以这才是姐姐送药承宠的真相？”姬丹此刻脑子里纷乱一片，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杜心兰不愿她知道这些了。
“为了确保我生的是男孩，他在我的饭食里下了‘衍阳丸’……宫里人人皆说我好福气，送碗药的工夫便成了君王的后妃。我倒是想问，这样的福气几人能消受得起？！”
面对杜心兰的讥诮，姬丹无言以对，此时她只欲快些略过这些沉重的话题：“然后呢？”
“历来立储都是立嫡立长，宫中至今后位空悬，王嗣也就不存在什么嫡庶之别，只剩下长幼之分。因此，无论谁成为长子，都必将成众矢之的。嬴政自是无所谓，反正都是他的孩子，在他眼里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我不行！凭什么我就应该被利用？我的孩子就要被推上风口浪尖？凭什么我们母子俩就要成为他的棋子？！”
“所以，你究竟做了什么……”姬丹脑子里早已是一团浆糊，只顺着对方的话机械地问一句。
“也没做什么……”杜心兰一派风轻云淡，仿佛说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是以蜀山小青龙之毒为引，制成一碗可以让人发狂的汤药，再借由端华夫人之手喂给太后。反正太后的汤药一向都由她来侍奉，她愿意做她的孝顺儿媳便去做……”
话未完便被姬丹起身打断：“所以太后服药后发狂之下推倒了苦夏，从而致其早产生下了扶苏？！而你为了掩盖罪行，便将药渣倒进了冷宫旁的水塘，却不慎将自己的香囊也一并遗失在那里！香囊的特殊气味引来了毒蛇，这便是那十几名工匠的真正死因！”
“妹妹终于明白了。不错，就是你想的那样。其实听闻有工匠出事之后，我曾想过把香囊拾回，然而那时候孩子月份实在是太大了，便没有去。后来冷宫封闭了一段时间，这件事也就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记忆，我也不再多想。至于后面的事，相信你都推测得差不多了……自始至终，真正死在我手上的只有白长使一人。而且若非嬴政逼得太紧，非要将这陈年旧事刨根究底，我何至于去杀人？！”
“姐姐错了！”姬丹蓦然声线拔高，湿了眼眶，“姐姐到现在还以为只害了白长使一人吗？不，远远不止……你害了阿政的母后，害了苦夏，更是差点害了扶苏！就算抛开那些工匠的死，你也罪无可恕！”
看着眼前之人几近落泪，伤心欲绝，杜心兰亦淡然地笑着，眼角却红了：“人生本就是赌局，我们不过是桌上的赌注呀！从一开始我就想得很清楚，愿赌服输，我认了。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知丹妹妹打算如何处置我？”
雨渐渐停了，杜心兰转身步向亭外，任雨后湿润的凉风拂过发丝。
算算时辰，该用膳了，给高儿准备的小动物面点应该也快蒸好了吧……
姬丹叹了口气，将掌心里的缎布递到她面前：“并没有什么物证，这块缎面只是我给孩子做帽子时裁剪下来的边角料，用炭火熏烤做旧之后用来套姐姐话的。”
杜心兰一怔，片刻后，竟毫不避讳地笑了起来：“妹妹当真是高明！姐姐不服不行啊……”
“姐姐谬赞了。相比姐姐的滴水不漏，妹妹这些只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雕虫小技罢了。”姬丹垂眸道。
事已至此，她弄清了所有的缘由，却心乱如麻。
杜心兰说得对，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无所谓了……”杜心兰像是在自嘲，又像在无关痛痒地陈述事实。
然而她话音刚落，嬴政冰冷的声音倏然自背后传来：“将死之人，当然是无所谓了。”


第211章 诡笛密境
嬴政原本听说到了饭点， 姬丹却不在自己宫中，难免心下起疑，便只身前往兰舍找人， 然而怎么也没想到在亭外偶然听见姬丹与杜心兰两人的对话， 从而无意中得知了当年导致苦夏早产的真正原因。
“原来是你……难怪， 母后的病情明明得到了控制， 而且已经有所好转，为何那天喝了药之后突然狂性大发……原来竟是你在她的汤药里下毒！”嬴政死死盯着杜心兰的双眸， 目光阴冷中满满都是刺骨恨意。
他行事虽一贯以铁腕著称，雷厉风行、不留情面，很多时候让人觉得他冷心而凉薄，但撇开这些铁血的施政手段，其实对待后宫中的女子， 嬴政向来都是厚待有加，即使那些不合意的， 也极少受他的冷眼或是苛责。
而杜心兰豁达明-慧、善解人意，嬴政虽谈不上有多喜欢她，但确实将她视作自己的知心人，甚至有些话不便对苦夏说， 却愿意对她倾诉……再加上宠幸于她的目的， 若说嬴政心里一点亏欠之意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因此，这些年他一直在尽力弥补，他亦一直认为自己做得足够好了， 否则以杜心兰的出身， 如果没有自己的暗中庇护，即便再不争不抢， 怕也难以在这后宫中过得安稳。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如此一个温婉通透的女子，居然歹毒到对他病弱的母后下毒手！
“怎么，觉得很意外？”杜心兰轻笑了一声，对嬴政眼里的冷厉与杀意视而不见，“王上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让我猜猜……是在骂我毒妇？还是蛇蝎心肠？”
嬴政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姬丹很清楚他要干什么，毕竟那是阿政的母后，是阿政的最亲也是最爱的人，动了她无疑是触了对方的底线。
“阿政！错已铸成，不可再犯……”姬丹急忙转身拦在两人之间，她既怕嬴政盛怒之下一剑杀了杜心兰，又唯恐杜心兰情急之下做出什么过激行为，让局面变得更加覆水难收。
一句话尚未说完，后背蓦然一麻，紧接着她就发觉自己不能动了。
杜心兰慢悠悠地收回手，但见一根蛛丝粗细的银针扎在姬丹的背部，隐隐闪着微光。
“你要干什么……”嬴政握紧手中的剑柄，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对方恐怕早就死了千百回。
杜心兰并未理他，径自上前轻轻拍了拍姬丹的肩膀：“妹妹莫怕，我这银针上涂的是麻药，不伤人的，只会让你暂时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原先我还想着妹妹一个人上路会不会觉得寂寞，没想到王上居然来了……”说着，抬眸看向面前一脸冷凝的嬴政：“这下正好，黄泉为伴，也算是生死不弃了。”
姬丹张了张嘴，果然无论如何用力，喉咙里就像哽住了一般，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无奈之下只能尝试着调动内力将银针逼出体内。
此时她已明白杜心兰为何会说无所谓了，原来对方早就有了杀人灭口的打算，而对方之所以并未立刻除掉自己，是为了将自己用作挡箭牌来挟制阿政。
“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冲寡人来，从始至终丹儿都是无辜的。”嬴政稳住心神，打破了沉默。他反复暗示自己不能乱，毕竟丹儿的性命还握在对方手中。
“她是无辜的，那我呢？”杜心兰一手扣着姬丹的肩膀，另一只手一抖袖子拿出一根遍体乌黑、雕刻着怪异纹路的长笛，紧接着将笛身横在姬丹的颈前。
诡笛“密境”？
蜀国的镇国之宝，传说可驭蛇千万、力抗三军，秦灭蜀后遍寻而不得，没想到竟然在她的手里！
嬴政心头一紧，觉得此时不宜硬拼，只得暂与之周旋，静待时机救下丹儿。
“寡人只问你，当日宠幸你之前寡人曾问过你是否有心上人，因为横刀夺爱也为寡人所不齿。可你却说有，但你的心上人未曾将你放在心上，之后寡人才宠幸了你，是也不是？”
杜心兰冷笑：“笑话！别人不要我，我就得跟了你吗？！嬴政……”她无所顾忌地喊出了君王的名讳：“你知道你这个人哪一点最可恨么？”
杜心兰直勾勾盯着嬴政那一双狭长凤眸，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自…以…为…是。”
荆轲趴伏在凉亭周边的一处宫苑的墙顶，借着树荫的掩护探出了小半个头。
这里已经是离亭子最近的地方了，但要想在这不声不响地救下少主，距离还是远了些……倘若他再靠近，难保不会被人发现。
思绪转了几遭，荆轲决定先静观其变，毕竟目前看来就算有什么变故，首当其冲的是嬴政，只要少主没有性命之虞，他便心安了。
嬴政暗暗作了个深呼吸，望着杜心兰说道：“你放过丹儿，寡人可以对你从轻发落。”
这是他的真心话，在听到对方字字句句的控诉，尤其是那句自以为是后，他的确反思了过往的种种……杜心兰固然罪无可恕，但今天发生的这一切他并非没有责任。
所以，他决定这一次不把事情做绝，只要杜心兰悬崖勒马，自己也就会信守承诺，放她一马。
而这，已经是他作为君王做出的最大让步。
“王上真是会说笑，把我当三岁小孩么！”杜心兰冷嘲道，“我若这一刻放了她，恐怕下一刻臣妾的血就要溅上您的佩剑了。”
“君无戏言。”嬴政的呼吸渐渐变粗，他本就不多的耐心在这逐渐拉长的对峙中消磨殆尽。
时间拖得越久，局面就越不利，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将丹儿救出。
“臣妾最不信的就是‘君无戏言’这四个字。说句大不敬的话，臣妾以为，君王最擅长的便是逢场作戏了……”
“放肆！”嬴政终于忍无可忍，“你到底放不放？！”
杜心兰拽着姬丹后退一步，眉梢高高扬起，顾盼神飞：“王上难道还搞不清楚状况？您现在可没有资格跟臣妾谈条件。其实归根结底还得怪您，要不是您那么多事，什么都要弄个清楚查个明白，臣妾是打算就这么跟您凑合过一辈子的。”
姬丹喉咙里咯咯作响，由于努力想要喊出声而导致嗓子疼得要命……她想劝两人赶快停手，不为过往那些恩怨，为了孩子也应就此罢手，可运功半天，也未把那根银针逼出。
现下受制于人又无能为力，真真急煞人也！
嬴政却趁杜心兰有些激动分神之际，忽而踢起一颗石子击中对方的右手。
杜心兰只感觉手腕一痛，笛子已然脱了手，与此同时耳畔剑鸣铮铮，眼睛一晃，但见嬴政已手持“定秦”，飞身朝她直刺而来！
杜心兰见势不妙，猛地将姬丹往前一推！
嬴政生怕误伤，急忙收剑，姬丹浑身绵软无力，直接一头栽在他怀里。
嬴政抱着人一个原地旋转，长剑再次劈向杜心兰！
此刻杜心兰已捡回笛子，抬手用笛身一挡，剑锋与长笛相互碰擦，伴着尖利的声响，一道耀目火花在眼前闪过……杜心兰自知不是嬴政对手，借势回撤，转而将长笛横在唇边缓缓渡出气流。
嬴政顾不上其它，抱着姬丹也后退了几步，然后将她背上的银针拔了出来。
身体终于恢复了知觉，但麻药的药效还没过，姬丹这时候仍有些站不稳。刚要开口说话，蓦然笛声响起——与那日在冷宫听见的清越悠扬不同，这次的笛声忽而高亢忽而低沉，呜呜咽咽起伏不定，宛若万千亡魂的哭泣，甚是诡异渗人……
“阿政，快走！”姬丹勉强抬起胳膊推了一下嬴政。
然而，周遭忽然水花声阵阵，一条条青色小蛇接连从水中游上岸，眨眼间已向他们二人聚拢过来！
糟了，来不及了……
嬴政将姬丹护在身后，“定秦”的剑锋对准蛇群。
荆轲趴在墙上心急如焚，他想下去救人，但这样做定会暴露自己和少主；可若不去，以嬴政的武功，怕是难以护得了少主。
蛇群在笛声的指引下开始进攻，嬴政护着姬丹且战且退。
“阿政，麻药的效力还没过，你带着我走不远的……你先走……”姬丹的本意是让嬴政先行脱身，再去找人前来援救，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再不济还有荆轲。
岂料嬴政一口回绝：“说什么呢！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啊！”
姬丹一怔，随即情不自禁忆起小时候的阿政也曾像此刻这样将她护在身后，说同样的话……一时间，时光回溯，恍若隔世。
“先去凉亭里，能避一刻是一刻。你轻功比我好，等你恢复了些就出去喊人，这里交给我。”嬴政手起剑落，十几条大大小小的青蛇被剑气斩成几截，蛇血的腥味霎时间飘散开来。
亭子地势较高，下面还有台阶，可以迟滞蛇群的移动速度。
姬丹点点头，微不可查地一笑：“听你的。”
二人遂退至凉亭内，蛇群也紧跟不舍，然而在上台阶时果然如预料一般速度慢了下来。与之相反，嬴政居高临下加上长剑在手，纵然蛇群数量庞大，一剑下去也能砍杀一片。
杜心兰见状，即刻亦跟着蛇群上前，笛声依旧不绝，隐隐中却开始变调……
姬丹听出笛音起了变化，赶紧提醒嬴政小心防范：“笛声有变，不知她又要使什么妖法……”
话音未落，她不由得惊呼一声，但见一条鳞片幽绿如鬼火、体型与长度皆大上一号的蛇从树丛中“嗖——”地窜出来，扭动着细长的身子，转瞬间便上了台阶！
难道是蛇王？！
嬴政记得古书中有过类似记载，虽不知蜀山小青龙有没有蛇王，但观其体型和外观，十有八-九是了。
想到这里，他目光一凛，一剑直劈向那长蛇的七寸……
作者有话要说：
【大秦の小剧场】
政哥：蛋儿，我们要死一起死！
兰姐：反正你俩都得死。
鸡蛋：我……说不定真的死不了……
荆轲：你俩菜鸡互啄一边去，别嚯嚯我们少主。


第212章 生离死别
手中的“定秦”“砰——”地发出一声轻响， 蛇鳞竟坚硬无比，震得嬴政虎口微微发麻，而锋利的剑刃却并未伤那蛇王分毫！
嬴政一击不成， 正欲抽剑回防， 没想到蛇王不退反进， 前半截身子径直往前一窜， 眨眼的工夫便缠住了剑身！
嬴政顿感手中一沉，下意识地想将蛇王甩开， 然而蛇身却越缠越紧，甩脱不得，铁甲似的鳞片与剑锋相互摩擦，发出“咯咯”的古怪声响……更要命的是，就在他与蛇王僵持不下之际， 其它大大小小的毒蛇蜂拥着爬上了台阶！
眼前这一切都快令姬丹急疯了，若在平常， 她完全可以和阿政相互协作、共同退敌，可现在自己连站着都费劲，更不用说别的了。
倘若恢复得再快一些，自己便能施展轻功， 也就不用像此刻这样拖累阿政。
眼看已经有好几条蛇游到了他们俩的脚边， 嬴政情急之下福至心灵，心生一计。
“高儿，别过来！”
猛然间听见嬴政急切的呼喊，正专注于驭蛇术的杜心兰心神一荡， 双眼倏地睁大。
高儿？
高儿怎么会来这里？！
笛声停止， 蛇群也因此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杜心兰慌乱转身，身后树影婆娑， 却空无一人……
姬丹乍一听嬴政在喊公子高，也跟着懵了。
要是公子高被毒蛇误伤，那可如何是好？！
回头再一看嬴政，却见他迅雷不及掩耳般地弯腰抓起一条小蛇，出其不意地向杜心兰扔了过去……
“阿政！”姬丹忽然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不禁心下大震，刚想说“不要”，话未出口却为时已晚。
杜心兰刚回身，却见一物迎面朝自己飞来，紧接着脖子感到湿漉漉黏糊糊的凉意……那小蛇被重重地扔到了杜心兰身上，吃痛之下出于本能一下子张开嘴，细长的毒牙瞬间刺穿了她的皮肤！
姬丹捂住嘴，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杜心兰惊叫一声，脸色迅速变得乌紫可怖，颤颤巍巍地站了片刻，终于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嬴政面前，长笛亦随之从手里滚落。
没有了笛音的指引，蛇王开始撕咬攻击同类，蛇群很快陷入了混乱……
蜀山小青龙本就堪称世间奇毒之首，更何况是蛇王的毒性。
杜心兰毫无内功护体，蛇毒迅速蔓延至五脏六腑，喉咙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双眼依旧深深凝望着他们二人……确切地说，是望着嬴政的方向，右手费力地缓缓移向衣襟……
“心兰姐！”姬丹正欲上前，胳膊却被嬴政往回一拽。
“当心！此女心机太深……”嬴政握着她的手，摇摇头，“不可不防。”
刚刚那一下亦是冒险，赌的是杜心兰以孩子为重，然而他无法断定杜心兰还有没有后招，或是会不会使什么暗器，他不能再赌了。
杜心兰慢慢从自己怀中取出一物，却并非暗器，也不是匕首之类的任何一种武器，而是一只布偶，一只尚未织好的老虎布偶。
毒入心脉，已是气息奄奄的杜心兰却拼命睁大眼睛，艰难地将手举起，那是她上个月答应为高儿做的玩偶，高儿最喜欢小老虎，虎头帽虎头鞋从小穿到大，连平常吃的点心都央求她做成老虎的模样。
点心……
情不自禁想起自己出门前做好的那一盘小动物形状的点心，只可惜她再也不能为高儿做这些了。
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泪珠顺着面颊大颗大颗滴落，姬丹完全不曾想到最后会演变成这样，不曾想到自己不过是找杜心兰对质，却间接令她走上绝路。
如果不是自己硬要寻求一个真相，她本可以在宫中安然度过余生……
嬴政轻轻放开姬丹的手，长剑收回鞘内，望向杜心兰颤颤巍巍的手，眼神暗了暗，继而抬步向前。
“寡人明白了，你安心地去吧。”他动了动唇，轻声说道。
嬴政很清楚杜心兰的秉性，这个看似柔婉实则刚烈的女子哪怕到了最后、到了绝境也不妥协，更不随波逐流，这世间唯一能牵绊住她的、让她不舍和留恋的也只有孩子了，而自己正是利用了对方这唯一的弱点才能绝地反击。
嬴政不得不承认，这一刻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耻，可他只能那么做，正如当年只能那么做一样。
至于高儿，他自是会好好照顾、悉心教导，毕竟那也是他的孩子。
眼中戾气尽然化去，杜心兰的眸光归于平静，最终缓缓闭上，身子朝后一仰，倒在了湿冷的地面上，举着布偶的右手终于无力地垂下，一滴泪水遗留在眼角，随着双目的闭合悄无声息地滑落，唇边一丝清浅笑意……
·
宫中屡次遭受蛇群侵扰，此前便有宫妃和公子遭遇毒蛇攻击之事，直至君王遇险，杜良人为护驾而不幸殒命，驱蛇才成了秦宫的头等大事。
各宫各苑每天至少要撒三遍雄黄，此外医丞们还另配了药包分发给宫中的宦官和宫女们，一时间近乎人人自危，有时候走在路上看到细长的草绳都会吓一跳。
最可怜的当属公子高，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纵然其母被追封为美人又有何用，无上的哀荣对于一个孩子而言终究毫无意义。而眼下，公子高究竟该由谁继续抚养依然是个待解决的问题。
本来众人纷纷猜测极有可能是端华夫人，只因目前在后宫其身份最高，况且杜心兰生前与之关系最为密切。苦夏亦确实抱有这个想法，甚至还找了几个与自己交好的宫妃在嬴政面前旁敲侧击地提及此事，谁知却被对方以苦夏掌管六宫、事务繁忙，恐照顾不周为由一口回绝。
苦夏心里那点小九九嬴政是一清二楚，她已有了长公子扶苏，再将次子收归己养，那还了得！况且，嬴政也并不认为苦夏会对别人的孩子多好。
“奴婢觉得，让贵人来收养二公子再好不过了。贵人心细如尘，学问又多，最重要的是心地善良，二公子在您这儿一定能得到很好的教养。”阿胡坐在庭院门口，一边低头做着针线活一边与姬丹聊天。
提到杜心兰，姬丹的心难免阵阵抽痛：“我倒是也想……可我无名无分，怕是人家孩子也未必愿意。”
阿胡不假思索道：“这好办，贵人可以在王上面前提一下位分的事啊！您为王上诞育十八公子，王上又那么宠爱您，于情于理也该给您一个位分了。”
阿胡这话隐隐含了几分抱怨与不解，她想不通，就算是一名宫女被君王宠幸，只要能诞下王嗣，哪怕再不受待见，位分总会给的。
可为何贵人生下小公子两个多月了，王上却迟迟没有册封的意思？
姬丹穿针引线的手一停，眸光闪了闪，却只淡淡吐出一句“再说吧”。
现在她每日都闷得厉害，晚上睡觉时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里都是杜心兰临死前的样子，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实在没有心情去考虑别的事了。
·
三日后，杜心兰的丧礼如期举行。
兰舍内到处悬挂着白幡，后宫中大大小小的人物皆齐聚于此，包括无名无分的姬丹。
公子高跪在棺椁边，通红的小脸上泪痕遍布，眼睛肿得像核桃，无论旁人怎么哄都无济于事。
七八岁大的孩子，虽未完全懂得生离死别的含义，但也明白，自己的母妃再也回不来了。
“这可如何是好？要是任着他这么哭下去，眼睛怕是要哭瞎了……”冯七子忧心忡忡地为其拭泪，目光在灵堂里绕了一圈，禁不住转向苦夏问道，“这么重要的日子，王上怎么说不来就不来呢？可否劳烦夫人再去请一下？”
苦夏一身素服，眉目淡然：“本宫并非没有请过。杜美人侍奉王上多年，与王上感情甚笃，这次又是护驾而死，王上伤心也是难免的。这些天，王上连用膳都没好好用过，想来也是怕触景伤情睹物思人。为龙体考虑，姐妹们能多担待便多担待些。”
众妃闻此，皆摇头叹气，亦不好再多言。
唯独姬丹一人暗自捏紧拳头，此刻她心中不免有些愤怒，更多的是为杜心兰感到不平……阿政口口声声答应会善待公子高，可连丧礼都不冒个头，委实让人心寒。
依照祖制，除王后薨逝后与国君同穴合葬，其余有品级的后宫女子在百年之后一律葬入妃陵。因杜心兰是蜀地人，故而嬴政特意将她的陵寝之地安排在面向南方的位置，希望她九泉之下可以魂魄有依，遥望故土。
起灵时，姬丹走上前，略微弯下腰，从衣服里拿出一个老虎布偶，默默递给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公子高。
看到布偶，公子高一眼便认出是母亲的东西，渐渐停止了啜泣，抬起哭红的小脸蛋疑惑地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女子：“这个是……”
“你母妃托我转交给你。”
这只精致的老虎布偶眼看快要完工了，岂料却成了杜心兰留给孩子的最后一件遗物。姬丹将其拿了来，耐心地缝好，今天带了过来。
“可母妃不是已经……”
姬丹摸了摸孩子的发顶：“她只是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她那么爱你，怎会舍得离开你？”
“那我以后……还会再见到母妃吗？”公子高抽噎着，眼圈儿又红了。
“会的……”姬丹将小老虎布偶放进对方的掌心，“你要是想她了，她会去梦里找你。”
“时辰到了，我们一起去送你母妃最后一程吧。”冯七子用手帕擦去公子高眼角的残泪，牵起他的小手走向灵柩。
兰舍外，嬴政独自伫立于凉亭内，望着渐行渐远的送灵队伍，久久未发一语……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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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别再逼我
姬丹一回宫就看到嬴政在自己卧房里拿着拨浪鼓逗儿子， 原本今日嬴政缺席就令姬丹凉了心，此刻见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还有心思在这同孩子玩耍， 不禁有些冒火， 连带着关门的声音都重了不少。
阿胡奉上茶， 敏锐地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于是借故将孩子抱了出去。
待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姬丹面色彻底冷下来：“今天……为何没看见你？”
此时的她内心有种难以言状的矛盾， 想要阿政给自己一个解释，又觉得事实明明已经摆在那里，有没有解释不那么重要了。
“去了又如何？人死如灯灭，就算是天下缟素的国丧，也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半晌， 嬴政终于动了动唇。
“你不去无非是因为你不敢！你愧对心兰姐，所以不敢面对她， 更不敢面对你们的孩子……”
“说得对！我就是不敢面对，不想面对！”嬴政忍不住大声打断姬丹的话，“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都是因我而起！我不配为兄为友为夫为父为子！我才是罪魁祸首！你满意了吗？！”
望着他此刻悲愤却同时透出几分茫然无措的眼眸， 姬丹只觉得心力交瘁：“阿政， 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也不是要深究到底是谁的错。心兰姐走了，就算你不顾念多年情分，也该多少顾及一下高儿的感受， 那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只顾着自己一味逃避， 就不怕伤了孩子的心吗？！”
嬴政无力地扶额垂眸：“丹儿，我真的很累了， 你就不要再逼我了……何况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会处理好，无须你操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并非冷心冷情之人。杜心兰的死本就对他打击不小，心绪郁结之下才会和孩子嬉耍以派遣愁绪，却没料到丹儿一上来便说自己的不是。
一想到丹儿也这般不理解自己，向来自尊心比天大的嬴政自是不愿死乞白赖待在这儿，一气之下便推开门径自大步走了出去。
直到对方的脚步声远到几乎听不见了，姬丹才一脸失落地转过身来，却什么也没说，也未去追上去挽留。
无论阿政或者是她自己，此刻最需要的莫过于冷静。
或许他们俩都可以做到为对方上刀山下火海倾尽所有，却未必能做到足够理解彼此。
正如她无法像一个真正的宫妃那样去曲意逢迎、取悦讨好，正如阿政在有些问题上永远无法设身处地换位思考一样。
·
是夜。
姬丹依旧为白天的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衣下了榻，打算去院子里随便走走。
三月桃花水，天暖花自开。
即使夜间的风也早已褪去了早春寒意，如温柔的丝绒拂过脸颊。
今夜朔月，星辰黯淡无光。
姬丹手提一盏橘色的宫灯，沿着花间小径不疾不徐，信步而行。
烛光如豆，清风习习，任夜露沾衣而浑然未觉……
前方便是一丛桃林，那是嬴政为她新栽的桃树，幼苗尚未长成，林间依稀可见一抹人影攒动。
姬丹打着灯笼上前，只见那人身量与她相似，背对着站在树下。
虽未细看对方的服饰和打扮，差不多也能猜出是值夜的宫女。
思及此，她便开口：“既是守夜，去我寝殿门口守着便可。如今虽是春日，夜里终究凉些，莫要受了风寒。”
尽管身为一宫之主，姬丹却从未对下面的人摆过架子，相反，她一贯体恤他人，无论对谁都宽厚以待。
平常若有个头疼脑热的，差事二话不说一概免去；谁家中若是有什么困难，只要她知道了，定然会不遗余力出手相助……至于贴身伺候以及照顾十八公子等一应事宜，则由掌事宫女阿胡一手包揽，其他人的日常工作除了轮值之外，无非就是洒扫除尘，较之于别宫的下人要轻松许多，是以如今宫中人人都以在阿房宫当差为幸。
姬丹说完，却见对方无甚反应，疑惑之余不由得又往前迈了一步。
一片树叶在眼前打着转儿飘过，她下意识地抬手一挡，叶片擦过手背，痒意中带着一丝轻微的刺痛……
姬丹略一垂眸，幽暗夜色下，只见左手背赫然一道浅浅的划痕！
拈叶飞花？！
这是黄金台刺客惯用的刺杀方式，通常使用的是淬过剧毒的暗器，若行刺者为内力深厚之人，则根本不需要什么暗器，一花一叶皆可成为最厉害的武器，杀人于无形！
姬丹可以肯定对方的目的并非意在取自己性命，否则刚刚那一下绝不是划伤手背那么简单。
“你究竟是谁？！”姬丹冷声道，攥紧手中宫灯连退了好几步，同时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她本是秉烛夜游，随意出来走几圈，自然不会随身带剑，况且身边有荆轲这个天下第一剑客在，自会万无一失。
想到这里，姬丹猛然一惊。
荆轲呢？
有人混进了阿房宫，对她意图不明，荆轲这个时候又去哪儿了？
那人轻声冷笑，继而缓缓转身，借着晦暗的星光，姬丹眼瞳里映出的面容渐渐清晰——那是一张与她如出一辙的脸，一模一样的面廓，一模一样的五官，仿佛淡忘许久的噩梦再次被唤醒，与此一同唤起的还有那不为人知的、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哥哥……”


第214章 夫父孰重
太子丹斜睨着姬丹， 目光凉凉地在她周身扫了两圈：“这点儿稀松平常的招式都避让不及，看来你在秦宫过得甚是滋润，以至于荒废了武艺还不算， 连最起码的防范之心都没了。”
姬丹拱手垂头， 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手心不自觉地冒汗：“哥哥深夜来此， 不知有何要务……”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特地来看看我的小外甥而已。”
姬丹一听这话， 内心骤然一紧，急忙回头看向偏殿的方向。
“我已经看过了……还有，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我是他大舅，又不是外人，更不会吃了他， 你到底在怕什么？”太子丹背着手踱到姬丹身旁，看似亲昵地按上她的肩膀。
“妹妹只是护子心切， 还望哥哥不要见怪。”姬丹咽了口唾沫，她当然明白对方不可能真的好心好意来看望孩子，可如今的她任人鱼肉，只能想办法摸清对方的企图， 尽量搪塞过去。
“对了， 你入宫也有一年多了，我确实有几句话想问问你……”太子丹的手从姬丹的肩膀上拿下，慢条斯理地拢了一下宽袖，似是不太习惯这身宫女装， “以你所见， 诸公子之中最得嬴政青眼相看的是谁？”
姬丹略一沉思，知道在这个问题上自己怕是糊弄不过去， 便老老实实回答道：“妹妹觉得，阿政最看重的应是长公子扶苏。”
“哦？可据我所知，嬴政对他的长子动辄责骂，似乎并不喜欢……”
“扶苏的性格仁厚宽容有余，杀伐决断不足，且在许多事情的看法上与阿政格格不入，所以阿政才会对他严加管教。但一码归一码，严格要求恰恰证明寄予厚望。再者，与之年龄相仿的二公子和三公子并未受到这般对待，而其他孩子则太过年幼，天赋秉性目前无从判断。可见‘玉不琢不成器’，正因为阿政重视扶苏，所以平日里对他态度严厉了些。”
“也就是说，将来继承大统的八成是那位长公子了？哪怕他钟情于你，都无法改变这个局面？”
姬丹垂眸：“阿政是明君，在国本一事上不会被美色所迷、情爱所困。”说着，她的头低得不能再低：“是妹妹无用……”
本以为这样的结果势必不会令兄长满意，甚至会触怒对方，没想到太子丹居然一反常态地没有责难于她，甚至还出言宽慰：“此事也不能怪你，毕竟嬴政非池中物，哪有那么容易掌控。”
姬丹暗舒一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孰料对方又话锋一转：“不过你承宠这么久，连子嗣都诞下了，怎的连个位分都没有？”
“阿政当日向我许诺，不会让我做他的妾室……要封，也只会封我为王后。”讲到这里，姬丹强忍着眼眶里满溢的酸涩，内心满满的饱胀感令她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那种感觉既幸福又辛酸，却无法诉说，无从宣泄。
那一晚的红烛交映、合卺之欢依然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太子丹嗤笑一声：“没想到我这妹夫还是个情种！可你也够蠢的，王后固然最好，但要等你坐上那位子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在这期间你拿什么跟别人去斗去争？！不如脚踏实地一点，先从妾室做起吧。”
姬丹微微蹙眉：“但是我已答应阿政了，若再变卦，只怕会引起他的疑心。”
“这好办，只需寻个由头便可……”太子丹眼睛一转，嘴角翘起一丝弧度，“嬴政的次子刚刚丧母，要是你在此时向他提出有意抚养这个孩子，想必他不会拒绝，你便可以趁机向他索要一个位分。如此，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姬丹早知太子丹避过层层森严防卫冒险夜探阿房宫不可能只是来与自己闲谈聊天，却不曾想到居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是，妹妹知道了。”姬丹只好低头应下。
兄长的决定，哪由得了她讨价还价，好在这个要求还不算太过分，自己既然应了，想来对方亦不会再为难了吧。
然而一切并非像姬丹想得那样简单，太子丹似笑非笑地盯了她半晌，忽然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方形扁盒子：“对了，小外甥满月，我这个做大舅的没来得及为他准备一份贺礼，现在补上应该不算迟吧。”
“岂敢！哥哥如此有心，妹妹实在受宠若惊……”姬丹心里直打鼓，她可不信这突如其来的示好，更不知对方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狐疑中带着点惶恐，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小盒子。
接着，太子丹又对她抬了抬眼皮：“愣着干什么，打开看看。”
姬丹依言打开盒子，但见里面静静卧着一只虫子模样的不明物，粗粗胖胖形如蚕蛹，通体雪白发亮，肚子却是半透明的。
“这是……”
太子丹唇角一勾：“此物名为‘蚀骨蛆’，用法和下蛊类似，只需将它混在一个人的茶水或饮食中，那人便会如同风湿发作一般全身疼痛难忍，进而关节变形卧床不起，不消两年便五脏六腑衰竭而死，即使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哥哥给我这东西做什么？！”姬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太子丹嘲讽地瞅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傻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这么好的东西，当然要留给我这位痴情的妹夫了。”
“你要我给阿政下毒？！”姬丹抓住面前人的衣袖，语气急切神情激动，“不！哥哥你分明答应过我的……你说过，只要我听你的话乖乖去秦宫，你就不会对阿政出手……”
“那是从前！”太子丹毫不留情地打断道，“如今的局面已经对我们越来越不利了，如果我们再不动手，一切就真的迟了！”
“我不能那么做……哥哥，你要拿走我的命都可以，只求你别伤害阿政！”姬丹拼命摇头，然而太子丹对她的苦苦哀求根本无动于衷。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原先还指望你能利用嬴政的宠爱扳倒那个端华夫人以及她背后的王翦，从而让你的孩子得以取代嬴政的长子上位，谁知你这么没出息，入宫一年半载了，连个位分都没搞到……”太子丹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嫌弃与不屑，粗鲁地掰开对方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指，“不过么，现在也不指望你去扳倒王家了，反正横竖只要嬴政一死，届时我这外甥继位为君，你便作为太后垂帘听政，整个秦国迟早还是我们的。怎么样，王位这份大礼，足够衬得上我这小外甥了吧！”
看着兄长疯狂的眼神，姬丹明白无论自己怎样求他都是没用的了，只能迂回行事，说服对方放弃这个图谋：“自古立储都是立嫡立长，何况秦国法度严明，即便阿政病倒无法立下遗诏，臣工们也会依照惯例拥立扶苏为国君，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废长立幼，哥哥还是莫要打此主意了。”
太子丹蔑然哂之：“事在人为嘛。不过一份诏书而已，焉知我们做不到？”
他的这番话令姬丹不由得大为警觉：“你想矫诏立君？！不，这不可能……”
君王的遗诏乃绝密，不论窃取或者伪造皆难如登天，除非……
“阿政身边是不是有我们的眼线？！”
太子丹淡淡地瞥向她，并未作出回答。
“是不是中车府令赵高？回答我！”姬丹瞪大双眼，向他大声问道。
“你莫不是被那嬴政迷了心窍，连最起码的规矩都忘了？”太子丹神色一冷，眸光瞬间变得犀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姬丹的心冷到了极点，岁月静好、平静安宁的日子走到了尽头，自己最害怕最不想面对的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她痛苦绝望地闭上眼，双手五指紧攥，直到指甲抠得掌心发疼……重新睁开眼睛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彷徨与无措，取而代之的是勇敢、坚定和担当：“哥哥这个命令，恕妹妹无法遵从。阿政是我夫君，我不会做任何对他不利的事。”
太子丹冷哼：“好一对痴男怨女！别忘了，长安君的死、嬴政的身世被公之于众、还有他们母子的决裂都与你有脱不了的干系，现在你在这儿大言不惭谈什么矢志不渝，是不是太迟了？”
“从前做的那些事，我很后悔，也正因如此，我才不会一错再错。经历了这么多，阿政却依然像以前那般待我以真心，将我视作他的妻子，已是以德报怨。倘若我再伤他害他，便是禽--兽不如。”话已至此，姬丹不会再畏惧触怒兄长，反正左不过一个死罢了。
“笑话！”太子丹上前一步，疾言厉色道，“自入宫以来，你的心被嬴政伤了多少次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知晓了你的身份之后，他还能待你如初？你以为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告诉你，自从樊少使一死，他就肯定你再入秦宫必然另有目的！哼，依我所见，你们俩这些日子以来的如胶似漆不过是逢场作戏，演给对方看，更是演给自己看……对了，那支‘巫山云雨’的步摇你不会忘了吧？你以为他送你那支步摇是何意？纪念你们的缱绻情深？他是在提醒你同你的过去、同你的母国彻底划清界限！认清现实吧，嬴政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过你！”
“这是我和阿政之间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与哥哥无关。”
“蠢货！夫与父孰亲？！”太子丹觉得自己今天实在足够忍耐了，若换做往常，对于这样的忤逆之言，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哪还会在这引经据典扯这些废话。
姬丹摇了摇头，目光坚毅：“未出阁前，人尽夫也，父一而已。出嫁从夫，夫妻一体，与父等同。况且我今已为人母，自当以子以夫为重，天道伦常皆应如此。我不会允许你们伤害阿政，但我亦不会让他去伤害你们，这已是我能够做到的极限……哥哥，你我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妹，看在母后的份上，请你不要再对我苦苦相逼。”
这番话虽有恳求的意味，却不卑不亢，且一下子将太子丹噎住，一时间竟找不出任何反驳之词。
太子丹气得全身发抖、面如猪肝，情急之下一巴掌挥出。
姬丹出招如闪电，一把就将对方的手腕捉住。
“好哇！你这忘本的东西，反了是吗！”太子丹破口大骂，眼里怒火冲天。
到了这一步，姬丹心知和兄长以及自己的母国彻底撕破脸，无疑断送了所有的退路，但她心里不仅不难过，反而还有几分淡然和轻松，索性讲话也无所顾忌了：“以前我身不由己、受你摆布，只因我是父王的女儿、你的妹妹，所以要打要骂我也认了。如今我已做了母亲，若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味任人宰割，岂非丢了孩子的颜面？又拿什么来保护我的孩子？！”
太子丹气极反笑：“好！好！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不知轻重，敢在本太子面前大谈天道伦常，那本太子今日就把你打醒，让你明白什么叫君臣纲纪、天道伦常！”
作者有话要说：
“你老爹和老公究竟谁更重要”——对于大鸡蛋这道送命题，小鸡蛋完美地给出了标准答案，值得广大同胞借鉴学习！


第215章 绝地反击
太子丹屈腿往前一踢， 姬丹向后一退，同时松开钳制。
太子丹趁机挣开束缚，刷一下从怀中抽出佩剑“鱼肠”， 姬丹亦不慌不忙折下一根桃树枝。
“找死！”太子丹轻蔑一笑， 纵身直刺向对方。
两人在桃林里开始过招， 一时间桃花瓣从枝头簌簌而落， 被剑气冲得纷纷扬扬漫天飘舞……
姬丹仅凭一根桃枝便与手持鱼肠剑的兄长过了十数招，虽处于守势， 却并未落入下风。
太子丹察觉出不对劲：“你的体力和耐力什么时候提升了这么多？！”
姬丹一扯嘴角：“说来还要感谢哥哥。当日若非你设计将我和阿政逼下悬崖，机缘巧合之下得一世外高人相救，我的弱症也不会被医好。如今我的体力耐力皆与常人无别，哥哥固然剑术了得，却未必能胜过我， 若你执意打下去，怕是也讨不了便宜。”
“狂妄至极！”太子丹怒而再度出剑， 攻势如潮，已然失了冷静与理智。
姬丹只守不攻，很快被他逼至一棵桃树下。
眼看“鱼肠”剑光一闪，自己已是退无可退， 姬丹暗蓄内力， 丹田一提气，身体腾空而起，两条腿随即以足尖立于剑身之上，整个人完美地避过剑锋， 顷刻间轻盈地凌空而起改成四两拨千斤般的避开锋芒， 再倾身向前一刺……
太子丹那势如破竹的一剑刺在了树干上，一击未中的他欲拔剑再攻， 先于他动作的却是一阵疾风迎面，伴随着乱花纷飞迷了眼，紧接着便有什么抵在了他的侧颈处……
视线下移，正是姬丹手里的桃枝。
“你敢弑兄……？！”太子丹恨得咬牙切齿，不曾想到自己在手握天下名剑的情况下居然败给了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而且是一败涂地，这是向来骄矜又目中无人的他所无法接受的。
姬丹居高临下，桃枝如剑指：“我说过不会伤害你，但也不会任由你们做出对阿政不利的事。我现在只希望和阿政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将我们的孩子带大，至于诸国间那些纷争以及黄金台的事务，我不再过问……”
瞥了一眼指向自己脖颈的枝梢一端，又听了姬丹的肺腑之言，太子丹鄙夷不屑地嗤笑，仿佛听到了多么荒谬滑稽的言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都到了这地步，你竟还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你该不会真的傻到觉得现在收手，就能和嬴政白头偕老吧！”
姬丹不为所动：“我没想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若是哥哥执迷不悟，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大不了鱼死网破。”
“好一个鱼死网破！吃里扒外的东西，我果然还是小看了你！”太子丹冷笑道，“不过没关系，既然你不愿配合下毒，那便不勉强你了。我会另外写一份匿名信给嬴政，告知他你此次来秦宫的真正目的……啊，差点忘了我这小外甥，我还要告诉嬴政这个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
姬丹闻言，面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太子丹步步进逼：“当然了，我这位妹夫对你如此一往情深，就算知道你入宫另有目的，相信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不过对这个孩子，就不好说了……”
“你在威胁我？！”
太子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显然已经掌握了主动权：“孩子和夫君二选一，就看我的好妹妹如何选择了。”
姬丹面色惨白，嘴唇嗫嚅了半天才颤抖着骂出一句：“你……无耻！”
趁着姬丹心绪大乱，太子丹冷不防一掌拍向她的胸口！
这一掌并不重，却令姬丹一个趔趄，他趁机将插在树干上的剑拔出，正准备再出手，蓦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回去好好考虑，我的耐心有限！”恶狠狠地甩下这句，太子丹施展轻功，眨眼的工夫便身影遁去。
·
阿胡一觉睡醒出来起夜，听到院子里似乎有动静，心下起疑，于是提着裙子循声而去，走了几步发现声音是从桃林那边传出来的。
她想了想，决定悄悄过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结果居然发现姬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树下，满地都是花瓣和碎枝。
“这是怎么了……”
姬丹的神思被唤醒，一眼瞧见因刚才的打斗而掉在地上的盒子，赶紧走上前用裙摆挡住，不着痕迹地缓了缓神色：“无事。我近来心情烦闷，今夜怎么也睡不着，便来此处练练剑。”
练剑？可是贵人的剑呢？
阿胡内心不由得犯起了嘀咕，又听对方说心里闷，自以为明白了几分，便小声问道：“是不是王上……”
提及嬴政，姬丹下意识地一紧张，眼神一下子凌厉了不少。
“奴婢僭越了！奴婢该死！”阿胡吓得慌忙跪下来怯怯地认错。
姬丹一贯平易近人，对待她更是亲切得如同姐姐一般，从未像此刻这样目光冷冽得毫无温度！
她以为是自己言语有失，觉得主子宽厚便忘了上下尊卑，因而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起来吧。时候不早了，你且回房休息，我稍后便回去。”确定对方并未看见那盒子，姬丹神色稍缓，眸中厉色亦全部褪去。
刚刚自己本能的反应怕是吓到阿胡了，可她没法解释，也无从解释。
见阿胡走远，姬丹俯身又将那小小的盒子拾起，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捏碎……
·
一连几日，嬴政都未曾驾临阿房宫，白天除了上朝就是在御书房批奏章忙政务，到了晚上便歇在自己的甘泉宫。
自打姬丹入宫以来，两人分分合合别扭了数次，大家早就习以为常，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回也是同以往一样闹了些不开心而已。
只有阿胡察觉出了一丝异样，从前贵人同王上之间发生矛盾的时候难免伤心难过，甚至暗自落泪也是有过的，但这次明显不一样。贵人虽然看上去也是心事重重的，可并未流露出悲伤的样子，更多时候像是心不在焉，而且更奇怪的是，有时提起小公子的事都心思游离、不在状态。
若在以前，阿胡也就找个合适的机会直接问了，可回想起那天夜里姬丹突然间流露出的冷厉眼神，她终究不得不有所顾忌。
毕竟主仆有别，尊卑有序，就算对方待她再好，很多事情上她也不能忘了本分。
·
入夜，姬丹摒退了所有人，将自己关在卧房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装有蚀骨蛆的扁盒子。
荆轲悄无声息地来时，她正默默望着那小盒子发呆。
“主上今早离开了咸阳。”片刻之后，荆轲动了动唇，言外之意是只有等太子丹走了，自己才能现身来此。
姬丹依旧未发一言，只是将目光由盒子转到了眼前的暗卫身上。
荆轲微微一惊：“少主真的打算对嬴政投毒？”
姬丹冷笑：“照你的意思，我还能怎么办？如今我还有退路吗？！”
这话半分感慨，半分试探。
她自是无论如何也绝不会对阿政下手，可荆轲对此持以什么态度尚不清楚。
如果荆轲在这件事上与兄长的想法一致，或者倾向于妥协，那她真的就要彻底绝望了——孤立无援的处境，步步紧逼的母国，多疑猜忌的阿政，此间种种都无疑将她往绝路上逼！
姬丹甚至想过，若真到了退无可退的那一步，自己便只有以死明志了。
“少主万万不能犯这种糊涂！就算嬴政死了，小公子继位为君，可他终有一天要长大成人，他若无心于政事倒好办，但他要是像嬴政当年那般急切地谋求权力渴望亲政，少主作为他的母后，又该如何决断？”
对于荆轲的分析，姬丹并非没有考虑过，垂眸少顷，她开口道：“我必定以子为重。”
这个问题本无须犹豫，然而姬丹自忖荆轲是足够了解她的人，为何多此一问。
荆轲摇摇头：“谈何容易！少则十几年多则二三十年，到那时朝堂上早已遍布主上的党-羽，表面上还是嬴姓江山，实际上早已沦为姬姓天下，试问少主和小公子有什么本钱去谈夺权二字？当日蕲年宫一役，少主也是亲历者……”
姬丹默默闭了闭眼：“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说，倘若螟蛉计划成功，哥哥便是第二个吕不韦，而我的孩子很可能会步阿政的后尘，至于我自己……”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再说。
姬丹并非赵姬，亦不可能让自己成为赵姬，可是荆轲说得对，这些问题都是回避不了的。
当日蕲年宫血流成河、尸横遍地，纵然阿政是最后的胜利者，然而不得不承认这胜利是侥幸的。
阿政能扳倒吕不韦，少不了王家的鼎力相助，少不了蒙氏的雪中送炭，少不了樊於期的拼死相护，也少不了自己那时的暗中筹谋，甚至还少不了那一点点运气。
可姬丹无法保证自己的孩子也这么走运，无法保证也有那么几个人愿意为他舍生忘死。
将目光从荆轲身上移开，姬丹兀自站起身：“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主上早已将您逼至绝境，少主心有城府、胸有韬略，难道还看不出来吗？”荆轲眼眸里划过一道冷芒，“为今之计，唯有一不做二不休。”


第216章 一生之诺
姬丹眼中闪现出愕然：“一不做二不休？”
荆轲点头：“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眼下既无退路，不如反守为攻，拼死一试。”
“如何一试？”
“设计生擒主上， 献于秦王嬴政， 以表少主之拳拳真心。如此， 嬴政对少主的猜疑与隔阂便能彻底消除。”荆轲少有的目露狠绝之色， 只因他无法再忍受眼睁睁看着姬丹深陷痛苦与绝望之中，自己却只能徒劳地做个旁观者。
自己注定无法成为与之并肩相守的那个人， 那便退而求其次，将那份不为人知的情意深埋心底，爱她之所爱、恨她之所恨、念她之所念，甘愿成为对方手中最锋利的剑，为她舍生忘死， 为她披荆斩棘！
姬丹那一双本就亮晶晶犹如黑曜石一般的小鹿眼因惊愕而睁得更大更圆，似是无法置信如此惊人的言语竟是从荆轲嘴里说出来的！
她又何尝不期盼着与阿政相濡以沫、执手一生， 可若真的这样做了，随之而来的代价……
“不行！”稍一思虑，姬丹终是觉得不能这么做。
“少主可是觉得此举太过冒险？您不必担心，此事从头到尾皆由属下一人策划执行， 出了岔子亦由属下一人承担， 您从始至终都蒙在鼓里，毫不知情。”荆轲早已想好了所有的说辞，成功了固然最好，如果失败了， 他就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倾心于少主多年， 不忍看对方受制于人备受煎熬，故而自作主张替其铲除障碍。
说辞当然是假的， 但里面蕴含的情感、那一份不可言说的深情永远不会作伪，亦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去。
其实除此之外，他还藏着一个小小的私心——即便功败垂成，至少能在身死魂消之前将自己的心意说出口，尽管这份心意永远无法得到回应，尽管深爱的人注定听不到。
姬丹敛眉，神情并未因对方承诺一力担下所有风险罪责而有任何放松：“不能。此举万万不可……”
“少主！都到了这一步，难不成您还对主上他们心存幻想？还是说，您认为一旦这样做了，自己就会背负不忠不孝的罪名？”荆轲眸光灼灼如矩，“国政腐朽，王上昏庸，多年来您几经奔走辗转，废寝忘食殚精竭虑，力图寻求救亡图存之道，最后又可曾找到一丝转机，看到一线希望？燕国恰似一条被卷入洪流中的木船，船身早已烂到根子里，倾覆沉没只是时间问题。何况对于主上和王上，少主委曲求全一忍再忍，您对他们已经仁至义尽，可他们对您却不仁不义，甚至拿小公子的性命相要挟……哪怕是为了小公子，少主也绝不能再一味退让了！”
“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荆轲，事情并没有你想得那样简单！”姬丹依旧顾虑重重，“就算此举成功了，以后呢？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我们与黄金台为敌，将会遭遇什么样的后果？疯狂的报复、无止境的暗杀，你、我还有阿政都将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永无宁日，我的孩子亦会终日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样的代价，我们承受得起吗？！”
荆轲动了动唇，终归是无言。
他无法否认，人这一生太漫长，变数太多，自己纵有绝世身手，亦只能保得了那人一时，而非一世。
姬丹没有告诉荆轲的是，抛开代价，其实她自己根本不愿。
这么做又算什么？
向阿政表忠心，然后乞求对方让自己继续留在他身边吗？
姬丹骨子里是一个傲气的人，自己的原则绝对不会改变，尤其在感情上。
她知道自己和嬴政的感情本身就脆弱，能维系到现在全靠儿时的那一点点情意，她不希望这一点点情意最后也变成交易。
良久，久到荆轲一度以为她要放弃了，姬丹却伸手拿起桌案上的那盒“蚀骨蛆”，随着掌心越收越紧，盒子在内力作用下被捏得粉碎。
“少主？”荆轲转眸望向她，却不经意间瞥见那一双晶亮的眸子内盈满了泪水。
“还有一个办法……”姬丹闭上双眼，眉宇间满是沉痛与无可奈何，“荆轲，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会帮我的，对吗？”
这条路，是最后的无奈之举。
如果可以，她怎么也不愿踏出这一步。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属下都会惟少主之命是从……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荆轲不知姬丹拿定的主意究竟是什么，但此刻对方眼里满溢而出的绝望无助深深刺痛了他的心，那样脆弱，那般悲凉。
何尝不想将面前之人拥进怀中，告诉她“不用难过，一切有我”……
只要他上前一步，稍一伸臂，便能揽尽这世间最美的风华。
然而终究，他选择了止步于此。
不是不敢触碰，而是不忍放肆。
姬丹之于他，无异于高山仰止、皎月明珠……那么，就让那明珠的光芒永远停留在眸中，贮藏在心底。
·
此后的几天里，姬丹几乎足不出户，不是抱孩子就是在为孩子缝制衣裳。
“阿胡，快来看看我做得如何？”姬丹熬了几宿，终于完成了一件像样的成品袄衣，于是迫不及待地让阿胡过来瞧瞧。
轻轻捏了捏那小衣服的衣角，阿胡笑道：“针脚细密，选料柔软，贵人的手艺真是越发娴熟了！若说这不足之处，就是尺寸大了不少，小公子目前怕是穿不上呢。”
姬丹垂眸，敛去眼中闪过的一丝哀伤，只道：“这衣服本来就是让孩子两三岁时穿的，现在当然穿不上。”
“两三岁？”阿胡讶然，“小公子现在也才两三个月啊，贵人何必这么着急去做几年后的衣物？”
姬丹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紧接着状似若无其事道：“无妨，有备无患嘛。况且平日里闲着也是闲着……对了，最近王上过得如何？”
阿胡以为两人闹别扭也闹够了，既然自家贵人主动回心转意，那自然再好不过，便顺着对方的话说道：“王上么，还是老样子。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御书房，晚上大多歇在甘泉宫，这大半个月里也只去过冯七子的枫露殿两次。”
姬丹默然点头，她对冯七子有印象，上次在杜心兰的丧礼上，那人还安慰过恸哭不已的公子高，感觉是个心地善良、循规蹈矩的妇人。
“听说王上这段时间特别繁忙，等他忙完了，肯定会来阿房宫的。”阿胡自认为猜中了姬丹的心思，言语间显得信心满满。
“等王上来这儿的时候，记得提醒他要按时休息、劳逸结合。茶水切勿煮得太浓，他本就经常熬夜、案牍劳形，再饮浓茶就更睡不着觉了。还有，王上饮茶与常人不同，不喜欢茶温太烫，但凉了又容易伤脾胃，你将茶水煮开后晾个一时半刻，约莫五六分烫饮下时暖胃暖心，最是合适……对了，一日三餐也很重要，不可废寝忘食，亦不可暴饮暴食。阿胡，今后服侍王上，你要多多上心。”
“等等，等等……”阿胡彻底搞懵了。
这些事不应该是贵人平常做的吗，让她做算什么？
她甚至不由自主往那方面想，贵人难道是有扶植自己的打算？
不，若真是她想的那样，那她绝不能答应！
贵人如今尚且没有位分，倘若自己这时候承宠，又算什么？
如若自己因此得了位分，居于贵人之上，那么今后如何侍奉贵人，为其鞍前马后？
又或是自己并未得到位分，那样的话，对贵人有何助益？
阿胡承认，王上在她眼里是英雄，是翱翔于雪山之上的雄鹰，这样一个男子很难让人不心动，但她终究无意于插足那两人间的感情。
贵人救过她的命，更是待她如姐妹至亲，阿胡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做，连这种想法都不应该有！
想到这里，她诚惶诚恐地跪下：“奴婢这辈子绝无他求，只愿服侍贵人与十八公子左右，请贵人收回成命！”
姬丹看她神情紧张，思及刚刚那些话语，恍悟八成对方是会错了意，不禁莞尔：“你先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胡疑惑地起身，却听姬丹又道：“我是说，以后我恐怕无法时时伴君身侧。如果可能的话，你要多替我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这话委实来得莫名其妙，阿胡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王上若是不来阿房宫，自己一个下人又哪里能见得上君王一面，更别说服侍了。
贵人此话究竟何意？
目光不经意间投向那件新缝制的孩童小袄，又转而看着姬丹这两个多月来为了照顾孩子而憔悴了许多的面容，阿胡心下了然——贵人如今已为人母，平常照料小公子之事大多亲力亲为，自然无法分出更多的精力去侍奉王上。
如此一来，她身为掌事宫女，分担一些自是理所应当。
想到这，阿胡甜甜一笑：“贵人放心，您说的奴婢都记下了。”


第217章 暗夜奇袭
夜凉如水， 朔月当空。
“白兄真是海量！”
“这就走了，还早得很嘛！”
“听闻‘杨柳坊’新来了一位琴姬，色艺双绝。老白， 当真不和咱们去见识一下？”
白阁主和几位衣饰华丽的客人拉拉扯扯着， 由小厮殷勤地送到了酒肆门口。
“不了不了， 家里实在离不得人。你们玩你们的， 我就不……嗝，不参与了……”白阁主打着酒嗝， 大着舌头谢绝了一切邀请，摇摇晃晃地朝那几人挥手告别。
今晚几个朋友在“鹿鸣笙”请客吃饭，邀他前往一叙……当然，只是生意场上的朋友，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尽管自从秦国建立“白虎营”与“中车府”以来， 咸阳的风声比从前紧了很多，但白阁主左右思量， 还是禁不住美食美酒的诱惑，加之自己确实很久不曾出门消遣放松，不过是吃个饭，能出什么岔子？所以， 二话不说便应下。
这一顿饭从太阳还未落山一直吃到夜幕渐深， 光是酒水就喝掉了七八坛子。
饭后，那几个老不正经又提议去什么杨柳坊寻快活，这次白阁主无论如何都不同他们一起了。
开玩笑！黄金台明令禁止成员狎-妓-淫-乱，他作为一阁之主要是明知故犯， 岂非活得不耐烦了？！
马车徐徐行进在回家的路上， 白阁主醉醺醺地坐在车内。
所谓的“家”自然不是指咸阳阁，而是他在城郊购置的一处宅子。
一般来说阁内若无要事， 成员通常都待在自家，尽量少聚，因此平日里更多时候与他打交道的都是些生意人，而非黄金台细作。
马车越往郊外行驶，街上的人便越发稀少……
不多时，目的地到了。
白阁主步伐不稳地下了车，凉嗖嗖的夜风一吹，半醉的脑子清醒了些。
抬头瞧了眼幽黒天幕，他方才意识到已是深夜。
之前还信誓旦旦地答应碧珠最迟也会在酉时回来的，现在子时都过了，估计对方早就在家中等得不耐烦了吧。
秦国法度森严，一般到了子时便进入宵禁时间，军队会出来巡逻，看来刚刚一路上真是走运，居然什么盘查都没碰到！
白阁主一面暗暗感叹自个儿运气好，一面付了车夫银钱，然后美滋滋地晃进了宅院大门。
虽然不能在风月场上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但一想到家里那位磨人的小妖精，他也知足了。毕竟论起伺候男人的功夫，紧里头的那个并不逊于那些烟花女子。
碧珠是白阁主在咸阳城内私纳的小妾，出身于小门小户，颇有姿色，家世也清白。
可即便如此，白阁主却只敢把她藏在自己私购的宅院里，添置了一些必备的家具和下人，白天自己出门在外时不忘叮嘱下人将宅门紧锁，只有晚上无事时才与美人调笑温存一番。
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原因无它——未经允许擅自娶妻纳妾，在黄金台亦是重罪。
白阁主是个怂包，亦是个色胆包天的家伙，明着逛花街柳巷，他即使有贼心也没这个贼胆；可若清心寡欲一辈子，他更做不到。所以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他决定折中一下，偷偷纳个美妾，自己另外购置一处房产将其藏起来……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晃晃悠悠进了门，没想到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这小娘儿们脾气倒不小，居然没等老子回来就熄灯睡了……哼，待会定要好好收拾她！
“碧珠，碧珠？”白阁主摸黑进了卧房，又摸索着将桌上的蜡烛点燃。
房间里一亮，只见面前的床帐已悉数放下，隔着绯红的纱帐，依稀可见榻上侧卧着一个人影。
“小美人儿，别睡了……还不快起来伺候爷！”白阁主贼兮兮地笑，一边扯腰带一边拉开床帐。
下一刻，眼前突然一道寒芒闪现！
紧接着，脖颈处一阵彻骨凉意出其不意地袭来……
白阁主顿时惊得眼如铜铃，目瞪口呆。
榻上的哪里是碧珠，分明是一个手持利剑的蒙面刺客！
“这位好汉，你若是看上什么尽管拿去，何必舞刀弄剑……”他吓得立马举手投降，同时不由自主出了一头冷汗，剩余的几分醉意也荡然无存。
那蒙面人冷笑，声音听上去甚是沙哑：“白阁主当真过得滋润，良宅美妾应有尽有，实在让人羡慕！”
一听到对方如此称呼自己，白阁主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你是什么人？”
蒙面人并未正面回答他，剑尖往下一挑，霎时便划开那一身绫罗绸缎：“您身为黄金台六大阁的阁主，却知法犯法，挪用经费置办田产不算，又私自纳妾欺上瞒下，已罪无可赦。主上特命我前来清理门户，不知阁主大人还有何遗言？”
白阁主战战兢兢，步步后退，蒙面刺客则步步逼近，杀意明显。
右腿不小心碰到桌案的边沿，白阁主灵机一动，出其不意地伸手将蜡烛扫向对方！
那烛台被掌风一带，朝蒙面人迎面飞去，他自己则借势往后一退，与对方拉开距离。
“大胆狂徒！你假借主上名义，究竟意欲何为！”白阁主喝道。
他这人怂归怂，却一点也不傻。
主上若要处置某个人，都会派其亲信秦舞阳去执行。而眼前这个蒙面人的身形与眉眼与秦舞阳大相径庭，因此他可以断定此人深夜藏匿于他的宅子里定然另有目的！
那蒙面刺客持剑一挥，瞬间打灭蜡烛，二话不说再次举剑向前直刺过去……
白阁主眼神一凛，双手合十将对方的剑锋牢牢夹住，与此同时将内力全部运于掌心。
“轰隆——”一声，如闷雷一般在屋子里炸开，剑身应声断成两截！
眼看此招不成，蒙面人果断弃了残剑，抬掌直击对方面门……
白阁主暗自冷笑，通过刚才的交手他差不多能估测出对方的招式虽凌厉，内力却远不及自己，自己尽管手无寸铁，然而此时对方武器已断、败局已定，不过垂死挣扎而已。
果不其然，两人运功对掌，蒙面刺客内功不敌，反被对方一下子击倒。
白阁主居高临下，狞笑着步步逼近：“说！是谁派你来的？只要你乖乖招供，我可以饶你不……”
“死”字尚未说出口，伴随着一道银光乍现，他突感喉颈处一热，紧接着眼前血色四溅……
白阁主轰然倒地，双目圆睁，嘴巴大张着发出“啊啊”的微弱叫喊，他的颈动脉被一把外形奇特、有点类似钥匙的暗器划开，鲜血如同喷泉一般喷溅而出。
半晌，见人彻底一动不动了，蒙面刺客这才上前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确定人已经断气，他从容不迫地捡起那支奇形怪状的暗器，然后自窄袖内取出一卷布帛，将其塞进白阁主的衣服里，做完这一切便起身悄然退出了卧房，轻盈的步伐没有带出半点声响。
临拉上房门时，刺客顺手摘下了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清俊夺目的脸，剑眉星目，好看到过分——正是荆轲。
·
夜静谧，风细细。
些许残星的微光透过窗纱疏疏密密撒进室内。
宅子的主人早已横尸在地、死不瞑目，而不远处一丛隐秘的小树林里正上演着一幅活春-宫……
女人的娇吟和男人的喘息混杂在一起，不时传来的窸窣响动被深沉晦暗的夜色所掩盖，连夜风都热乎乎的，透出一缕让人血脉贲张的躁动。
不多时，女人突然开口：“听！好像在打雷……”
“天上还有星，哪儿的雷？”男人还没尽兴就被打了岔，自然有些不满，稍微挪了挪身子又压下来打算继续。
女人没好气地推开他的脑袋，撑着香汗淋漓的身子懒洋洋地从草地上坐起，伸手在乱扔了一地的衣服里翻找自己的肚兜。
旁边的男人长臂一展自背后将她拥住，亲了亲对方因刚刚那场“激烈运动”而显得粉扑扑的脸蛋：“我的小心肝儿，又哪里不高兴了？”
女人生了双水汪汪的杏眸，闻言便瞪了他一眼，看上去却更像是含羞带恼，别有一番风情：“自己好好看看，都什么时辰了？！”
说着，将其他几件衣物劈头盖脸扔向男人，自己则开始一件件将衣服套上身。
这杏眸女人正是白阁主瞒着黄金台悄悄纳的那位小妾——碧珠；而她身旁的男人，则是府上的仆人大壮。
碧珠虽说被白阁主安置在城郊的私宅里，平日也是锦衣玉食供着，但毕竟阁中事务众多，又要兼顾着明面上的生意，因此两人免不了聚少离多。
这碧珠生得貌美如花，然而大部分日子却在独守空房，宅子里除了她也就只有一个仆人大壮，时间一长，难免内心孤寂空虚，好在大壮经常陪她聊天解闷。这聊着聊着，两个人就聊到床上去了。
或许应了那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碧珠跟了白阁主不少时间，别的不清楚，小心谨慎倒是学得一点不差。
即便白阁主不在，她宁可舍近求远，也绝不和大壮在自家房里做那事，是以这么长时间来，并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而今天白阁主赴酒宴，她也是笃定了会回来很晚，才答应与大壮欢好。
谁知这些臭男人都一个德性，发起情来跟种马似的没完没了，这一来二去就……迟了。
“才刚过子时，哪会这么早回来……没准吃完饭又喝花酒去了！”大壮一面套上亵-裤，一面叨叨着。
“闭嘴！”碧珠踢了他一脚，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叶，扭着小腰掉头就走。
大壮暗暗啐了句“小浪蹄子”，赶紧跟上。
两人鬼鬼祟祟地猫在宅院周围张望了一阵子，发现屋子里漆黑一片。
大壮嗤道：“就说不可能这么早吧，你急个什么劲！”
白了他一眼，碧珠随即推门进屋。
宅子里静悄悄的，的确不像有人。他们俩也不点灯，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大堂。
过了眼前的小院落就到主人的卧房了，碧珠对大壮一挥手：“你怎么还不走？我要睡了。”
“反正那老东西今夜回不来，不如一起睡？咱俩好上这么久，连张像样的床都没睡过……”大壮贱笑着揽住对方的水蛇腰，柔若无骨的手感令他欲罢不能。
正跃跃欲试准备将碧珠打横抱起，不料怀中的女人忽然变了脸色，扯了扯他的袖口：“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子味儿？”
其实适才二人在堂屋就闻到了，只是很轻微，便没在意。
大壮这才稍稍正经了些，使劲吸了几口气，神情也不对劲了：“腥味……”
确切地说，是血腥味。
而且，离主卧越近，气味越浓。
情况不明，大壮返回堂屋取了烛台，又不放心地顺手抄了根木棍，碧珠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朝卧房靠近。
到了卧室门口，两人却互相推诿，谁也不敢先开门。
争执间，碧珠猝不及防被大壮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撞开了房门，随之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面色青灰、表情狰狞的死人脸以及满地满墙的殷红！
下一刻，女人的尖叫打破了万籁俱寂的漫漫长夜……
作者有话要说：
用生命在把妹的白阁主：我要带一美妞回城郊大宅子，带回去，藏起来。
只配在地上不可描述的大壮：我想和他媳妇去炕上嘿咻，抱上去，滚起来。
打酱油的荆轲：我想找一处清澈的山泉水，洗眼睛，使劲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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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雨中相拥
明日是十八公子的百日宴， 此前的满月酒因一连串的意外而落得草草收场，因此嬴政特意叮嘱宫内各司此次百日宴务必办得隆重些，尤其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阿胡， 这么多天你夜以继日地照顾孩子难免辛苦， 今晚早些歇息， 明天有的忙。”晚膳后， 姬丹便催促阿胡回房休息。
“那怎么行？贵人和小公子才是宴会的主角，千万不能累着了。”
“这些日子都是你在带孩子， 我哪里累着了……”姬丹笑道，“快点回去睡吧，明天还有许多事要指望你呢。”
阿胡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小公子现在大了些， 也越发乖巧听话，不像刚出生那会子那么爱哭了……于是， 她很放心地让姬丹接过孩子，自己则躬身告退，带上了房门。
姬丹将小家伙抱在怀里，拿起一个小拨浪鼓逗了好一会儿。
望着那玉雪可爱的笑脸， 她忍不住低头蹭了蹭粉嫩的小脸蛋。小家伙“咿咿呀呀”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 被她轻轻捉住，紧贴着自己的面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爱不够……
估摸着时辰不早了，姬丹赶紧将小家伙哄睡， 而后轻手轻脚放到摇床里。
“娘要走了。以后， 你要听父王的话……”眼瞳里映出孩子的恬静睡颜，开口的瞬间却已然满目酸涩， 湿了眼眶。
姬丹慌忙抬手拭泪，又吸吸鼻子，将刻有自己生辰的小牌子放进孩子的襁褓里，然后起身将前几天悄悄收拣好的行囊背在身上。
包袱里除了必备衣物以及一些金银细软之外，便只有那根嬴政亲手做的木头簪子。
兄长的魔爪越伸越长，现已将她逼至绝境，唯有一走了之，彻底远离秦宫。
只要她走，“螟蛉计划”的实施便无从谈起，兄长也就无法再用阿政和孩子来威胁自己。
就算兄长要报复，要加害她的孩子，也必然要冒很大的风险、付出极大的代价……而黄金台，从不做得不偿失之事。
这便是姬丹想出的唯一一条出路，亦是这几天深思熟虑的结果。
按照计划，今夜她便要离宫，与荆轲会合——彻底告别，再不回来。
想到这，她又取来剪刀，剪下孩子的一缕胎发，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襟，接着挥袖灭了房内的蜡烛，只留下一盏灯台，继而抬步朝门外走去。
她根本不敢回头，不敢回望身后摇床上熟睡的小小人儿……怕自己一旦忍不住回眸，便再也走不了了。
也许是被刚刚的动作扰到，本已沉沉睡去的小家伙蓦然醒来，眨眨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一歪头，看见的却是母亲的背影。
或许是母子连心的缘故，小家伙仿佛感应到即将到来的离别，嘴巴一撇，哇哇大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令姬丹霎时脚步一顿，恍恍惚惚间已不由自主折回房间里，却并未像往常一样将小东西从床上抱到自己怀中轻拍安抚，而是一狠心，点了对方的昏睡穴。
纵使心如刀割，她也不可以失去理智。
阿胡一向睡得浅，且就歇在隔壁，若任由孩子啼哭不止，恐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出阿房宫便被她发现了。
这一招立马见效，小东西不哭了，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可是姬丹却禁不住泪流满面。
然而，她只能无声地落泪，无奈地转身，步履沉重又毅然决然。
·
嬴政批完最后一份奏报，抬眸望向面前的龙烛。
鎏金的龙头烛台上，灯芯即将燃尽，烛光明明灭灭。
赵高此时恰好出现，手里拿着一把剪子。
知道他要干什么，嬴政挥了挥手，问了句“几时了”。
“回王上的话，马上到亥时了……”赵高微微低首，神情恭谨  。轩窗忽而被夜风吹开一条缝隙，微微的湿意伴着渐浓的夜色渗进房内。
嬴政合上奏章，瞥了眼窗外：“下雨了么？””
正是……“赵高问道，“不知王上今夜打算宿在何处？”
明日就是百日宴，今夜按理应在阿房宫歇息……
嬴政并非不知赵高在递话给自己，然而最终，他还是摇摇头：“罢了，就在甘泉宫吧。”
丹儿平日里照顾孩子最是辛劳，都这么晚了，还是莫去扰她好眠。
思及明天的百日宴，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扬。
司礼官已为十八公子拟了几个寓意上佳的名，于明日吉时呈上，由君王进行挑选定夺，但嬴政私心里还是希望让丹儿来选。
要不，待明儿得空先把那几个字提前知会丹儿一声，让她为孩子择一个……
看着嬴政唇角的浅浅笑意，一贯擅长体察圣意的赵高内心了然，随即召来宫人服侍君王洗漱更衣，一通忙碌自不必提。
·
荆轲回城时已是午夜时分，雨仍未停歇，且愈下愈大。
“少主！”到了事先约定的地点，他吃惊地看到姬丹衣衫单薄地站在雨中，目光涣散，神色恍惚，赶忙三两步跑上前将手中的伞移向对方。
听到荆轲的呼唤，姬丹回过神，勉强摆了摆手：“无妨……让我淋一下雨吧，我想清醒清醒。”
越清醒，越绝望。
越痛彻心扉，越不得解脱。
冰凉的雨滴，冰冷的泪滴，一如此时凉透冷透、千疮百孔的心。
就让这场雨浇一个彻骨淋漓，画一个破碎的句号，作一个最痛的告别。
荆轲知道她心里不好过，早在对方做出决定时，他便料想到了这样的结果。而此刻自己唯一能做的，除了陪她淋雨，除了以命相护，再无其它。
“少主，您吩咐的事情属下已经安排妥当。白阁主已死，凶器也已物归原主。只待秦国人追查下去，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荆轲话音刚落，姬丹却摇摇头看向他：“我背叛了组织，背叛了君父，背叛了母国。从今往后再也不是黄金台的少主了，你也不必这么称呼我。”
荆轲抿了抿唇，一言不发。
黄金台历来上下尊卑分明，他们之间一直以来皆以“少主”和“属下”相称，他实在不知抛却了原本的身份，又该如何称呼对方。
姬丹忽然苦笑了一声，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刚才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我会落到这般田地？夫妻离心，母子分离……想着想着，就记起了一些人和一些事，终于明白，原来这一切都是报应！”
“曾经阿政待我全心全意、毫无顾忌，我却利用他的信任与真心来算计、离间他们母子感情……哪有什么夫妻离心？阿政的那颗心分明是被我自己亲手推开的！而我挑唆了别人的母子亲情，所以上苍也惩罚了我，让我眼睁睁地去主动远离自己的孩子。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这不是你的错！”荆轲不由自主开口，阻止她继续折磨自己，“当年你们本就分属不同阵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更何况你并非为己，而是为国。自从你跟了嬴政之后，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可他对你呢？十月怀胎之时强迫于你，对你行那禽-兽之举，又故意宠幸别人致使你心绪郁结，最后更是在临盆之际把你气得急火攻心，以至于差点和小公子一起命丧黄泉……加上杜心兰的死，这样一个人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他根本就不配你这么对他！”
“值得！”姬丹打断他的话，蓄满泪的双眸黑得发亮，“阿政或许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他却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和他在一起，我从不后悔。只是……就像青莞说的，我和他本就不合适。我们都可以做到为对方去死，但却做不到为对方而活，活成对方想要的样子。所以，我认输了……”
没错！她输了。
杜心兰说的对，人生是一场赌局。
当初再入秦宫，其实也不完全是受父兄胁迫，姬丹自己也想赌一把，赌嬴政能一如既往地信她，赌她的存在能慢慢化解对方的苦楚，赌他们俩能等到苦尽甘来的那一天。至于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把自己这个赌注赔进去。
“可我没想到……会输得这么惨，连自己的孩子都搭了进去……”姬丹泪流满面，摊开双手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掌心，声音喑哑哽咽，语不成句，“现在的我，已经彻彻底底一无所有了……”
无论亲人、友人亦或爱人，皆一个个离她远去，而她所珍视的一切却如同掌中流水、指间细沙，终究握不了，也留不住。
半生荣辱沧桑，皆是一场空；到头来，仍然一无所有。
姬丹的双眸一瞬间失神，身子一歪就要栽倒，好在被荆轲眼疾手快地接住。
下一刻，伞盖一斜，纸伞自手中掉落，打着转儿倒在湿漉漉的水洼边。
瓢泼大雨中，他终于将那心中百转千回的人儿拥入怀抱。
只是静静地相拥，没有想象中的旖-旎风月，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暧昧也没有，一如荆轲的感情，冷静而克制。
即使暗含一腔深情，也从未肖想过其它。
然而此刻，荆轲却有种喷薄而出的冲动，想大声对怀中之人说“你还有我”，想告诉她“此生此世，除了嬴政，还有一个人愿意捧出一颗真心给你”……可是，终究不能说。
那是他心中的高山仰止，他怎能乘人之危？！
心碎成雨，雨落碎心。
悲欢离合，人生如局。
自断一臂，只为在重重绝地起死回生；这血淋淋的一步，终归是迈了出去。
可接下来的路，又该何去何从？
——第三卷“伤刺” 完——
作者有话要说：
鸡蛋跟着荆轲跑了，政哥会气疯么？第四卷“天命”即将开始连载，也是这本书的最后一卷啦。


第219章 赵高落网
鸡鸣初起， 晨曦微露。
天光犹未完全显现之时，赵高便已穿戴整齐，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一丝不苟打理着衣衫上的褶痕。君子正衣冠， 他虽非名门望族之后， 却也出身大户， 自然从小知晓并遵循着这个道理。
然而世事无常， 随着亲人获罪受刑，府苑家产尽数被抄， 他一夜之间由一位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沦为流落街头的叫花子，后来又几经辗转加入了嫪毐的“霓虹楼”……自此，赵高的人生便和“君子”这个词彻底无缘。
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的，瞧瞧那些所谓“正人君子”的傻瓜们最后都是什么下场……比如吕不韦， 当年不可谓不叱咤风云、纵横一世，却恰恰是因了一时的妇人之仁， 最终功亏一篑。
所以，在他看来，其实君子与傻子无异。
倘若只顾着成人之美，那么谁来成他的美？！
将衣装仪容打理妥当后， 赵高正准备移步至堂屋， 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门一开，十几名身着铠甲的卫兵闯进室内，而门外也被兵士包围， 府宅的家丁仆役被按着跪了一地， 脖颈边皆架着刀剑，一个个皆抖若筛糠， 不知发生何事。
一眼认出那是禁军的装束，赵高心有纳闷，却仍淡定地俯首作揖：“诸位兄弟这么一大早便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赵府令请吧。”为首的统领面无表情，讲话时也不带任何语气。
·
赵高就这样被直接押往天牢，没想到嬴政就在牢门外负手等着他的到来。
“奴才见过王上。”押送赵高的卫兵只将他关进了牢房，并未给他上镣铐，因而他毫不费力地跪拜行礼，一如往常。
“赵高，你可知罪？”嬴政转身，面上不悲不喜，只是眉宇间比平日更显阴沉冷冽。
然而赵高却从这一片冷肃中隐约读出了几分不一样的玄机，纵然这一路上都没想出个所以然，但他心知自己怕是遇到了些麻烦，而且是不小的麻烦。
“奴才愚钝，不知所犯何事。”
嬴政冷笑，随即将一枚奇形怪状、类似钥匙的物件扔到他膝盖旁。
赵高跪着将其捡起，忍不住脱口而出：“百合匙……”
“百合匙”顾名思义，即坊间常常提到的万能钥匙，据传无论多么精巧奇特的机关暗锁都能用它轻而易举打开。这种神奇的工具目前只被各国情报部门的极少数骨干掌有，而赵高也有一把。
“五日前，咸阳城内一位白姓茶商在家中被杀，金银财物却一样未动，经过验尸，凶器便是这把钥匙……”嬴政微作停顿，对方讶异的神色分毫不差地落入他的眼底，“更有意思的还在后头，经查明，这名商人来头不小，真正的身份是黄金台六大阁的阁主之一。”
话已至此，赵高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嬴政是在怀疑他！
“王上明鉴！这‘百合匙’的确是奴才的东西，但拥有这种钥匙的人并非只有奴才一个，何况那个什么阁主，奴才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更别说认识了……”赵高急忙辩驳，此时的他虽大体了解到了是怎么一回事，但更多的还是懵然，更令他感到一头雾水的是，嬴政并非武断鲁莽之人，断不会仅凭一件凶器就抓人。
然而，他话音刚落，牢房内几只嗡鸣飞舞的苍蝇落在了钥匙上。
赵高脸色大变……众所周知，如若这把钥匙真的是杀人凶器，则必然沾过血，即使将血迹擦去，留下的气味也会多日不散、招来蝇虫。
对方面色变化被嬴政尽收眼底，而急切的语气在他听来则俨然成了东窗事发后的惊慌失措。
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拿出一卷血迹斑斑的布帛，嬴政似笑非笑地递到赵高面前：“自己好好看看吧。”
赵高接过那块染血的布，狐疑地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大惊，以至于几乎语不成句：“构陷……这，绝对是构陷！”
那块布帛上密密麻麻记录的都是潜伏于秦国的黄金台细作姓名及潜藏身份，其中就包括了赵高。
“哦？那你倒说说看，是谁构陷的你？既然有人如此居心叵测，为何不栽赃寡人身边的良臣肱骨，却偏偏去陷害你这个小小的中车府令？”
赵高哑口无言，却听嬴政继续道：“布帛是调查案子的官员在那位白阁主身上发现的，只不过对于这种‘密写术’，一般人自是看不出什么名堂。要不是无意之中闻到布帛气味有异，这样一个铁证很可能就被忽略了。对了，关于这‘密写术’你应该不会陌生，当年还是你将这种特制的墨水提供给寡人的呢！”
嬴政及冠亲政前夕，正是用此墨水将《吕氏春秋》的内容篡改成密信，神不知鬼不觉地与各地方要员取得了联系。
其实在嬴政眼里，一份名单并不足以为证，但他身边知道这种秘制墨水的人只有赵高，也正因如此，他开始怀疑眼前这个由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一副卑躬屈膝做派的奴才别有居心，所表现出的奴相也只是掩人耳目罢了。
“据说黄金台的成员一旦背叛，即便逃到天涯海角，也逃脱不了被碎尸万段的宿命。想来那位白阁主便是最好的例子，都准备向我大秦投诚了，可惜仍然晚了一步。这名单应是他向寡人表忠心的一份大礼，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会死在你的手里……”嬴政的眉尖微微上扬，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一点怒意或不高兴，唇角还勾着一抹淡笑。
可是赵高了解嬴政，越是看不出他动怒，就越证明他动了真格，甚至动了杀机。
“不是的，王上！”赵高强作镇定，额头上却冒出了豆大的冷汗，“人不是奴才杀的，名单也是伪造的！奴才不敢说自己如樊卫尉那般赤胆忠心可鉴日月，可奴才拥有的一切都是王上赐予的，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会做出此等背主求荣之事！”
嬴政脸上的阴笑瞬间荡然无存，一脚踹向跪地之人的胸口：“赵高啊赵高，你有什么资格在寡人面前提起樊於期？你也配和他比？！他的妹妹究竟是怎么死的，想必你最清楚不过。”
赵高被踹得在满是尘土灰屑的天牢地上滚了几滚，还没爬起来便听到嬴政提及樊少使一事，顿时内心“咯噔”一沉。
嬴政大踏步上前，抬脚用力踩向对方的右手：“怎么不申辩了？你当真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么？！”
骨节错位的闷响传来，赵高闷哼一声，汗如雨下，强忍着指间剧痛，两眼死死盯着对方鞋面上绣的金龙：“那鼍胶的确是奴才悄悄替换的，栽赃陷害樊少使之事的确是奴才所为，可是人并非奴才所杀。”
对方的话更激起了嬴政的愤怒与暴戾：“你这么做无非是想让樊於期对寡人失望，从而将他逼走，让寡人失去这个左膀右臂……”
“是……”赵高并没有否认，“樊卫尉才能出众，深得王上信任与重用，若他一直在王上身边，奴才便永无出头之日。但是奴才真的没想谋害樊少使的性命，她的死确实与奴才无关呐！”
“是吗？可当时分明是你故意将寡人引向事发地点，让寡人亲眼看到丹儿和樊於期的争执……你明知丹儿身怀六甲，在真相未明的情况下寡人定会先保她，而樊於期也会因此心灰意冷，如此一来，你的目的便达到了。”
赵高忍痛，拼命摇头否认：“奴才绝无此意！那都是巧合！”
嬴政最是瞧不起敢做不敢当之人，觉得赵高此时尽在狡辩，于是又重重将他踢向一边：“哪有那么多巧合！你若不为燕国卖命，寡人行踪怎么会泄露出去？又怎会在齐国遭遇伏击？！”
嬴政盛怒之下出手极狠，赵高被踢出内伤，吐了口血，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赵高啊，你的花言巧语在寡人面前不起作用。念在主仆一场的份上，寡人可以给你个痛快……说吧，还有什么遗言遗愿，或许寡人能考虑考虑。”
在嬴政看来，王翦、蒙武、李信之流才称得上是臣子，樊於期则是朋友，是知己；赵高在他眼里从来都算不上臣子，正如“奴才”这个自称一样，那人只配为奴为仆。所以，他们俩之间根本不是什么君臣，只是主子和奴才的关系。
赵高咳了几声，趴伏在地上缓了好一阵，才沙哑着嗓子开口：“王上圣明，请仔细想想，奴才为何要出卖于您？这么做对奴才有何好处？”
嬴政冷冷一笑：“他们能给你的，自然是寡人给不了，或者不会给的。”
赵高爬到嬴政脚边，颤颤巍巍举起右手：“奴才在此，愿发毒誓——从未勾结他国、卖主求荣，若违此誓，必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好一个忠肝义胆的赵府令！”满脸嘲讽地拍了拍掌，嬴政用鞋尖顶起赵高的下巴，“你既以誓言为证，那么寡人便遂了你的意。你的命寡人暂且留着，不过你的子孙就不用留了……”
此言一出，赵高双目大睁，以为对方要对他的家人动手。他早年颠沛流离，成家很晚，迄今也只有一个女儿……
正准备为妻女求情，谁知嬴政接下来的话才真正令他肝胆俱裂：“来人，将他拖下去，施以腐刑。”
腐刑……？！
赵高双眼失神，震惊得无以复加，直到两名狱卒将自己架起才反应过来即将面对的是什么。赵高了解嬴政，既然说了留他一命，那自己这条命便保住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酷刑折磨定然少不了，毕竟以奴诬主、陷害宫妃是铁证如山，按律死罪难逃，且会株连家族。
然而，赵高万万不曾想到，嬴政竟然会对他用这样的刑罚——让他活着，却只是苟活，活得还不如牲畜。
想到这，他仰天大笑：“原来是她！我明白了……都是她……”事到如今，他再茫然也全都弄清楚了。
有人特意布下这个局，偷了他的钥匙，杀死了白阁主，再栽赃到他身上……整个过程顺理成章，毫无破绽，他根本百口莫辩。
而谁是布局之人，显而易见。
阿房宫！
赵高面向嬴政，阴瘆瘆地咧开嘴，唇边依然沾着一丝血迹，这让他的这抹笑更显诡异：“奴才这辈子见了无数形形色色的厉害人物，论起最厉害的，却并非王上您……那位才称得上真正的杀人不见血！可惜王上引狼入室，却知而未行，一再瞻前顾后、困于私情。奴才敢断言，王上的江山社稷、大秦的千秋基业定会断送在此人手里！”
到了这一步，他早就不怕触怒嬴政了，或者说他情愿对方暴怒之下给自己一个痛快。
赵高固然贪生怕死，但他更怕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地苟活于世。
那两名狱卒听闻此言，吓得急忙将其连拖带拽带了下去。
嬴政依旧伫立在牢门旁，静默无语，一脸阴郁，脑海中仍回荡着赵高最后那些话…以及那一抹阴森凄厉的笑久久萦绕不绝，藏在袖中的手掌暗暗攥紧。


第220章 朝野巨震
中车府令的落马堪称秦国官场上的巨震， 并非因为赵高多么位高权重，其实中车府明面上不过是为君王出行进行筹划安排的机构，实际上则是用来监视国内高官重臣的部门， 而赵高更是嬴政身边的红人， 谁也没想到会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同朝为官者无不拍手称快， 毕竟谁也不愿背后长着一双眼睛。
前朝后宫本就紧密相连， 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加之几乎同时， 十八公子的生母——那个住在阿房宫的民间女子忽然人间蒸发，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尤其这两三天以来，宫中流言四起，压都压不住。
道理很简单，后宫里平白无故少了个人， 且就在此后不久，赵府令便落马了， 说两者没有关系谁信呢？
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声称赵高与阿房宫那位都是别国的细作，一个被安排进入朝堂，一个则趁机潜入后宫。只是纸终究包不住火，任他们俩再会做戏也依旧逃不过王上的法眼。
“哎， 你说赵高都落网了， 那她人呢？跑了吗？”
“怎么可能！秦宫那么大，防卫那么森严，岂是她一个人说跑就能跑的？依我看，应该也被抓了， 没准儿已经被秘密处理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赵高隐藏得那么深都被挖出来了， 你觉得呢？！”
“哎呀，别说了。现在想想， 我都觉得后怕，幸好那时候没跟阿房宫那位有什么来往……”
端华宫内，众妃齐聚一堂，每当这时候总会有人在下面窃窃私语。
苦夏端着六宫之主的架子，冷眼默默听着众人的胡乱猜测，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其实心里早就暗自窃喜不已。
不管出于什么缘由，碍眼的人终于走了，终于不用成天看着她狐媚惑主，勾引自己的男人了。至于那个小的，更是不足为虑。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苦夏一开嗓，声音便比平常响亮清亮了不少：“本宫今日召集各位姐妹前来，乃是奉了王令与大家商议如何抚养十八公子一事。十八公子生母的事情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正所谓母以子为贵，子以母为依，孩子若没有母亲，只怕连宗牒都上不了，也就不是王族子弟了，亦不能留于宫中。可无论如何他都是王上的骨血，总不能任其流落民间吧。”
经苦夏这么一说，刚才还在小声议论的众妃皆噤声沉默。
无它，这样一个出身甭说卑微、甚至是有问题的孩子不可能得到王上的垂青，相反只会遭其冷眼。若真的接手抚养了，恐怕王上厌乌及乌，自己的那点恩宠也就跟着到头了。
后宫里的女子一个个都人精似的，自是谁都不愿吃亏……当然，也有少数几个有意愿的。
孟长使第一个站出来：“臣妾愿抚养十八公子，将其视如己出。”
这位孟长使的年纪不比苦夏小多少，亦是第一批入宫的后妃之一，只是伴君多年一直无所出，因此位分也一直提不上去。此时她提出抚养孩子，倒并非出于什么恻隐之心，而是这么多年都不受宠，以后年老色衰就更没的指望了，倒不如养儿防老、老有所依。
苦夏笑了笑：“怕是不妥。孟妹妹未曾生养，自然不知哺育孩子的艰辛与难处，何况这么小的孩子，更是磕不得碰不得、冷不得热不得……倘若有个什么闪失，王上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孟长使哑口无言，只好讪讪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时，冯七子起身，开口道：“妹妹虽不才，但服侍王上这些年，也育有一儿一女。对于照顾孩子，多少有些心得，定会好生养育十八公子。”
若说孟长使是为了自己的下半辈子打算，那么冯七子这么做则完全出于为母者的慈悲与不忍。和那些恩宠比起来，她更不忍心看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就这样被送出宫去。
苦夏叹了口气：“论起照料孩子，冯七子的确经验丰富。可你已经有了一双儿女，再加上公子高也归你抚养了，只怕妹妹有心也无力吧……”
冯七子还想说些什么，一抬头却撞见苦夏饶有深意的眼神，一瞬间她什么都懂了。
没有生养过的不行，生养过的也不行，这不就等于告诉众人——这个孩子只能送出宫，你们谁都不能接手，若有谁执意如此，便是跟她、跟王家作对。
至于之前那些话，充其量也不过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甚至很可能不是她的本意，而是在转述王上的意思。
冯七子不愿与苦夏正面硬杠，也没有那个实力与之硬杠，便识趣地选择了退缩。
一连两位宫妃的请愿被驳回，如此一来，十八公子这块烫手山芋更是无人问津，一上午的商议最后也无果而终。
苦夏对此很满意，在她眼里，这样一个孩子本就不配待在宫里，这么做不仅是为己，同时亦是为国为君。
这样多好，都走了！
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她与扶苏的地位了！
·
嬴政并未多言，对商议的结果似乎早有预料。
看他面无波澜，苦夏也不表态，只在一旁安静地为其端茶递水：“这是臣妾新调制的枣花蜜茶，王上且尝尝鲜。”
嬴政轻抿了一口，看似心不在焉地说了句：“草茗本清苦，加了蜂蜜反倒是四不像，都串味儿了。”
苦夏一怔，随即扯出一丝强笑：“臣妾这就为王上重新烹制。”
“不必了，麻烦。”嬴政说完，起身就走，毫无留恋之意。
苦夏连忙将他送上王辇，目送对方摆驾而去，眸光渐渐变得哀怨不平。
回到殿内，桌案上那杯用心调制烹煮了许久的茶饮很快就凉了个透。
苦夏对那茶盏痴痴地望了半天，突然抬袖一扫，精致的杯盘茶具瞬间“叮叮当当”碎了一地……
·
晚间，嬴政去了阿房宫。
确切地说，是他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那里。
寝殿里仍亮着灯，他就这样长久地站在门外，既不进去也不离开，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屋子里的亮光。
十年前，他满怀重逢的喜悦命人重修此处，只为让他的儿时玩伴在异国他乡有个安身之所，心之所向，得以为家；一年前，他也是如这般迎着屋内的灯火，踏着满地的星光，满心欢喜地牵着心上人的手，朝着那自以为“家”的地方走去。
然而此刻，嬴政却不知所措，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
丹儿又骗了他，和上次一样的骗局。
不同的是，此时的他已不像第一次那般知道自己受骗时满怀怨恨与不忿，只是单纯的失落。或许是因为自己早有心理准备，又或者是自己对于感情已经麻木，不抱有多大期待了。
蓦地，耳畔传来婴儿的哭声，嬴政鬼使神差般地踱步迈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他已推开了殿门。
寝殿内一切如旧，每处皆打扫得一尘不染，阿胡抱着孩子一边走来走去，一边柔声哄着：“不哭不哭……米汤马上就熬好了，晾温了就可以喝了……”
嬴政怔怔地看着，良久未言。阿胡一转身看到面前之人，惊得立马要跪下行礼，却被嬴政扶着胳膊制止：“宫人们都还在？”
阿胡点头：“阿房宫自奴婢以下皆各司其职，不敢有丝毫怠慢。”
“寡人还以为树倒猢狲散呢，没想到你们倒是忠心。”嬴政的目光从孩子身上移向身旁小摇床上的拨浪鼓，手伸出一半却又放回背后。
“奴婢和底下的人商量过，贵人虽然不在，但是小公子不能没人照顾，且奴婢们并未收到遣往别处当差的调令。若我们擅离职守，是为失职。”阿胡实话实说。
嬴政沉思片刻，抬了抬手：“带寡人去灶房看看。”
不知是夜晚或其它别的缘故，灶间里异常冷清。
一名身穿黄裙的女子守在一口小锅旁，锅里不时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米香，正是往日伺候丹儿梳头的宫女。
嬴政想起就在刚刚阿胡说熬米汤给孩子喝，不由得皱了眉：“宫里不是有乳母吗？”
阿胡无奈道：“奴婢并非没有找过乳母，只是她们一听是十八公子，都唯恐避之不及……都说……”
“说什么？”
“她们说公子是贵人所生，即便王上开恩让其留在宫中，日后想必也不受待见。她们还说自己不想招惹麻烦，让奴婢以后别来。奴婢无能，求了许久，仍然吃了闭门羹。不光如此，因贵人无位分，这几天连原来的份例都停了，幸好阿房宫的人不多，冯七子又暗地里送了些柴米油盐，尚能勉强度日。”被君王问及，阿胡索性一吐为快。
她并非喜欢在背后告别人的状，只不过想到那几日自己求助无门，连带着小公子都受尽冷眼，难免意难平……都说“人心是肉长的”，那些人怎的如此狠心！
嬴政不是不知道宫中历来多趋炎附势之徒，却压根未料想到会是这般光景！
他尚未就丹儿的事情表明态度，这帮下贱胚子竟如此放肆，居然胆敢将他的骨肉欺负至此……
想到这，他扯出一丝轻笑，双眸尽染冷意：“这个孩子乃是寡人的骨血，身份亦是嬴姓子孙。这些个奴才却视寡人的孩子为‘麻烦’，想来她们的眼睛也不中用了。既然没用，便去了吧。”说着便传令下去，命人将阿胡提到的那几名不长眼的宫婢挖去双眼，投入永巷任其自生自灭，又着人另行安排别的乳母前来阿房宫报到。
嬴政行事雷厉风行，手下之人亦行动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
阿胡紧紧搂着孩子，面色发白。
她知道嬴政得知实情定会愤怒，那些人也委实过分了些，想着让他们挨顿板子长点教训也不错，谁知会是这样的结果！
纵使内心惶恐难安，然而阿胡抱着孩子，最终还是保持沉默。
事情是自己说出来的，自己还有何理由、有何立场反过来又替她们求情？
况且王上是什么脾气，岂是自己劝得了的！
不多时，新安排的乳母已经就位。
阿胡刚刚将孩子交与乳母之手，却被嬴政唤到了一边：“对了，寡人只知你叫阿胡，还不知道你故乡何处、家中情况。”
“奴婢是匈奴人，出生在大草原，与爹娘族人逐水草而居，后因战乱失散，几番流落辗转到了咸阳，机缘巧合之下得以进宫。”对于自己的身世，阿胡并未像当初对姬丹说得那样详细，只是简单陈述了一遍，她不明白对方为何要问这个。
嬴政细细端详着阿胡的容颜，他从未这般细看过她，烛光下的女子眉目深邃、身形高挑，有着不属于中原美人的风姿。
第一次被君王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阿胡低着头，心里直打鼓，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
半晌，嬴政终于发话：“匈奴，胡也……难怪他们都叫你‘阿胡’。寡人且问你，可愿意照顾十八公子直至其成年？”
“奴婢这条命是贵人救的，小公子乃是贵人与王上的孩子，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奴婢活一天，便会护小公子一天。”虽不清楚王上到底是何意，但此刻阿胡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之火。
纵然不信外界那些传言，可嬴政的态度一直成谜，她无从知晓也不敢揣测，更不知对方打算如何对待这个孩子，而对方刚刚那一系列的举措却让她看到了希望。
血浓于水，父子连心……王上不可能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弃之不顾，同样，贵人的失踪也一定有着难以言说的隐情。
然而就在此时，嬴政忽然伸出双手，轻柔地按住阿胡的肩膀。
突如其来的动作令阿胡的心跳几乎漏了半拍，慌乱中一抬眼便撞见君王的眸光，如草原夜晚燃起的丛丛篝火，充满了神秘的魅力……
眼前那两片薄唇微微开合，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对方低沉却显得莫名蛊惑的嗓音：“既如此，寡人便赐你姓胡，即日起封为少使。今晚，便由你侍寝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放心，啥也没发生。


第221章 其名胡亥
暮春已至， 晌午时分已有了明显的闷热。天却阴沉沉的，雨似是将下不下。
一男一女走进咸阳城周边的一处人迹寥寥的客舍内，四下环顾一番之后， 男人走向趴在锅炉边打盹的伙计， 手指轻轻敲了敲旁边的炉灶。
“打尖还是住店……”小伙计约莫十四五岁， 正是能吃贪睡的年纪， 听到有人问话只打了个哈欠，连眼皮也懒得抬。
男人看向身旁同行的女子， 正欲开口却被女子抢了个先：“打尖。”
听到顾客只吃饭不投宿，伙计更是精力乏乏，懒洋洋地托着腮，另一手指了个方向：“吃的都在那里，现成的， 自己拿。”
店里门可罗雀，伙计自是提不起劲。这也不能全怪他， 当初他爹花了大价钱开了这间客舍，虽说离咸阳城只有三五里，可谁晓得城外开店与城里简直是两种光景，城内随便支个路边摊便不愁没生意， 然而他们这一个月的客流量还不及人家咸阳城里茶楼酒肆一天的……要是遇上天灾人祸、兵荒马乱， 就更惨淡了。
这不，数月前的时疫才消停不久，最近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戒严了，不光官府到处抓人， 而且城门口增添了许多官兵， 来来往往的人都要接受好几道盘查，一发现哪里不对二话不说就抓起来带走， 弄得人心惶惶。日子一长，往来奔走的客商便越来越少，他们家的生意也就越来越差了。
男人朝伙计指的方向望去，却只瞧见案板上的干粮菜蔬，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看上去像是放置了不少时日。
男人微微皱了眉，掏出一串银钱往对方面前一拍：“不知可否备些新鲜吃食？钱不是问题。”
钱币相互碰擦发出的脆响立刻将小伙计的瞌睡虫驱散，一抬眼，但见面前的男子修眉朗目、眸光炯炯，虽一身粗衣布衫，却难掩其灼灼风姿。
客舍平日里迎来送往，自是比同龄人见多识广一些，然而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如此清俊卓绝的面孔，竟一时看得呆了。
正在这时，旁边的女子突然捂着嘴连连咳嗽，小伙计这才回过神，收了沉甸甸的银钱，而后迅速起身：“有，有！这就去准备……”
边说边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只见他身旁的女子亦是年轻貌美、气质出尘，然而唇色苍白、神情憔悴，像是生了病。
那俊美男人道了声谢，寻了处比较偏的位置，扶着女子落座，又将木碗烫过，为对方倒了碗热茶……虽未多言，但眼神动作无不温柔体贴，细致入微。
看来十有八-九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小伙计看在眼里，一边切菜一边感叹两人真是郎才女貌，越瞧越般配！
唉，要是自己以后娶了媳妇，两个人在一起也像他们这样就好了！
“这几天风餐露宿，你的身子一直不见好，为何今晚不留宿在此？”男子压低嗓音道。
饮下小半碗热茶，女子的脸色看上去比刚才稍微好了些许，闻言却摇了摇头：“最近风声太紧，客栈旅舍乃是官兵的重点搜查对象，我们不可大意。”
“可是这样下去，你的身体……”
“区区风寒而已。荆轲，我知道你是在为我考虑……你相信我，我并没有你想得那样脆弱。”那面露病容的女子正是几日前离宫的姬丹，坐在其身侧的男人自然就是她口中的荆轲了。
距离那天夜里秘密出宫已过了七八日，按照此前的规划安排，这个时候他们二人早已出了咸阳。荆轲自是明白他们俩一直在城门附近盘桓不去的缘由，然而纵使心有隐忧，也不便明言。
“两日……再留两日……只要确定孩子一切安好，我就离开。”姬丹几乎是央求的语气，因生病未愈而更显凹陷的眼窝里透出微微的水光。
荆轲最是见不得她这个样子，只好叹息着应下。
过了一会儿，饭菜终于摆上桌。
城郊附近的客舍酒肆条件大多简陋，所谓好一点的吃食也无非热乎一些，多两样荤罢了。
小伙计炖了一大锅鱼汤，鱼是他爹昨儿个去渭水捕的，在木桶里养了一晚上，捞出时还活蹦乱跳的，用文火炖煮了一上午。
荆轲看那汤色纯白浓郁，鱼肉酥烂却不脱骨，火候恰到好处，便动手先给姬丹盛了一碗：“身体要紧，多少喝一点。”
姬丹勉强用了些热汤和鱼肉，她着实没什么胃口，离开秦宫的那夜淋了雨，紧接着就得了风寒，然后拖拖沓沓直到现在也没痊愈。
荆轲又为其夹了几样素日里爱吃的菜，然后才为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黄米饭，就着汤安静地用餐。
暗卫的工作昼夜不分、艰险莫测，甚少有机会像这般坐在案边正经吃一顿饭。
荆轲嘴里嚼着饭粒，余光时而掠过身旁之人的侧颜，普通的粟米尝起来亦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清甜……
蓦地，靠近大门的那桌客人发生了争执，争执的内容似是关于秦宫，姬丹不禁抬头。
“假的，肯定是假的！王上后宫佳丽众多，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怎会看上区区一个宫女？”
“嗨，这还用问？能被王上看中，想必是色艺双绝了……”
“非也非也，此言差矣！”一布衣青衫，像是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装模作样道，“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在下听闻这宫女不仅身份低微，而且是个胡人。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天姿国色也不过一副皮囊，未必入得了王上的眼，否则为何这胡女侍奉了这么久都迟迟未获个位分？”
其余人等似乎并不喜他那副文绉绉又爱显摆的样子，好像觉得自己念过几年书便高人一等似的，纷纷嗤道：“别一口一个‘胡女’的，甭管以前如何，人家现在也行了册封礼、成了胡少使。俗话说得好‘风水轮流转’，往后的情形谁又晓得呢！”
姬丹薄唇微抿，指尖慢慢扣紧碗沿。
胡人……少使……难道他们说的是阿胡？
那青衫书生不屑地一笑：“你们可知，那胡少使的孩子，也就是宫里新添的这位十八公子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儿，快说快说！”
“胡亥。”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姬丹的手一抖，汤匙掉入碗里，几滴汤汁溅到手背上。
荆轲急忙握住她的手查看，好在汤没有刚出锅时那么滚烫，手背处只是有些泛红。
“你没事吧……”他轻轻按住姬丹的肩膀，然而对方依旧充耳不闻。
这时，有人不耐烦地拍着桌子催促：“这名字咋了？你别老卖关子啊……”
书生故作姿态地环顾了一下周围，清了清嗓子，故意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听听这名字……‘胡’，毋庸置疑，是指十八公子的母亲是个胡女；‘亥’指出生时辰，这孩子十有八-九是亥时出生的，故得此名。”
姬丹脸色惨白……对方所言分毫不差，孩子的确在深夜亥时呱呱坠地的。而通过这些人的只言片语，她也差不多了解了大概。
书生话音刚落，又有一人打断道：“王嗣取名可是大事，听说当年长公子定名时，光是宫里的祭祀和祝祷就三天三夜，可这位公子的名儿怎么看都取得太随意了吧？”
“嗨，你没听李兄说这十八公子的母亲是个胡人吗！外族终究是外族，母亲不受待见，孩子自然也得不到重视，依我看，封了个少使已经算不错的啦。”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这十八公子的母亲另有其人，根本不是什么胡女！”一个年纪稍大、蓄着络腮胡的大汉忽然开口。
他这话令刚才几个高谈阔论的不大高兴了：“哦？你又是哪里打听到的内情？既然十八公子的母亲不是胡少使，为何又对外宣称是她？”
其余人等亦将信将疑。
“我娘舅就在宫里当差，还用得着打听？！”那络腮胡端起盛满酒的大碗，脸上颇为得意，“他告诉我说是十八公子的亲生母亲身份也很低，生下孩子后不久便不知去向，后妃们又没有一个愿意出手抚养，王上不得已才册封了原先阿房宫里的宫女，为的不过是替自己儿子寻一个养母罢了。”
“照你这么说，公子的生母呢？”
“这谁晓得！”络腮胡汉子喝了一大口酒，袖子一抹嘴，“许是死了吧。”
接着又是一阵七嘴八舌，荆轲看着姬丹失神的样子，恨不得将剑架在那些嚼舌根之人的脖子上，让他们立刻闭嘴。
“道听途说而已，真实情况不一定如此。”荆轲开口劝道。
他不善言辞，平常又寡言少语，安慰的话更是不会。
姬丹咬了咬下唇，微微摇了摇头：“我终究还是连累了孩子……也辜负了他……”说完拿起一张面饼大口大口啃了起来，艰难地吞咽着。
干硬的饼屑刺得咽喉疼痛不已，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大颗大颗从眼眶里溢出，顺着面颊流下，滴落在领口，晕染开一小片心痛的印迹。
荆轲动了动唇欲说什么，然而就在此时，姬丹蓦然起身离桌，踉跄着跑出了门外。
荆轲慌了，碗筷一搁便只身去追，留下小伙计以及一屋子稀稀落落的客人面面相觑。
连日阴雨，道路本就湿滑不堪，姬丹脚步虚浮地出了客舍，两眼一阵阵发乌，没走几步便脚下打滑身子向前一栽，幸好及时用手撑住地面。
荆轲追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自己的心上人、自己心心念念却只敢远望之人此刻单膝跪倒在地，手上衣摆上皆是泥土尘灰。
“可有哪里不适？”他搀住她，让对方倚靠着自己的身体。
“我要回去……荆轲，我们一起把孩子带出来好不好？我们两个联手一定可以的！你再帮我一次，就一次……”
面对姬丹哀求的目光，荆轲不由得有些气恼，气的恼的却是自己。
早知如此，今天就不该来这里吃饭歇脚，更不该听她的长时间逗留在咸阳，纵她任性又何尝不是在害她？！
“你冷静点，先听我说。我们现在是在逃命，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在黄金台和秦国的双重追捕中带着你安然逃离，更何况加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你再想想，万一我们落入了主上之手，死也就罢了，若是他用孩子的性命要挟你，逼你杀嬴政，你该怎么办？”
姬丹噙着泪：“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在宫里任人欺凌。刚刚你也听到了，阿政对孩子一点都不在意……”
“即便那些捕风捉影之词并非空穴来风，也不能证明他不在意啊，既然想到为小公子安排养母，他的心里定然顾念着父子之情，况且一个名字也说明不了什么。嬴政纵有万般不是，也不至于真的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不管不顾，这一点你比我更了解他，不是么？旁人就更不足为虑了，好歹是名正言顺的十八公子，谁又敢真把他怎么样？！”荆轲边说边扶着姬丹慢慢站起，指腹轻柔地抹去对方眼角的泪花，眼神异常坚定，“信我。小公子定会无虑，我也一定会将你安全带出去。”


第222章 闭门思过
阿房宫的掌事宫女阿胡一夜之间飞上枝头变凤凰， 成为了胡少使的同时，也成了宫中的话题人物。
宫人们明着不敢说，私下里无不啧啧感慨阿房宫真是个风水宝地。当年的夏太后久不受宠， 连亲儿子都被踢去赵国为质， 没想到在这么个偏宫冷苑里住了几年便咸鱼翻身， 儿子孙子接连登上君王宝座， 本已没指望的下半辈子却享尽荣华富贵，甚至薨逝后仍以天子驾六之仪下葬——要知道， 名义上她并不是秦庄襄王的母亲，因为亲子早已过继给了正室华阳夫人。
或许这里真的有什么神明庇佑，亦或是沾了夏太后的福气，在这儿居住的两位女子先后受到了君王的垂青。
若说前一位还无名无分，后面的那个可是受过君王正式册封的， 即便暂时没有孩子，但毕竟名义上是十八公子之母， 又年轻貌美，以后诞育个一儿半女也是迟早的事。更有捶胸顿足者，恨自己当初没眼光，倘若那时候在阿房宫谋份差事， 说不定也能一飞冲天。
不论宫中的传言如何纷纷扰扰， 阿房宫依旧一如往昔，偏安一隅。
自从被封为少使，摇身一变成了主子，阿胡仍然过着与从前一样的日子， 大多数时间闭门不出， 除了照料孩子之外，自己的事情也皆是亲力亲为……并非她信不过旁人， 而是独自惯了，习惯一时是难以改过来的。
“外头那些长舌妇又在有事没事嚼舌根了……少使不打算管管吗？要不等哪日告诉王上，给她们点颜色瞧瞧？”说话的是原先伺候姬丹梳妆的宫女葵叶，阿胡行完册封礼之后，她便接替了掌事宫女一职。
“她们都说了些什么？”阿胡抬起头，右手依旧不忘轻拍着怀里小胡亥的屁股，孩子已经入睡，口水流了一下巴。
“说…说您和前任主子一丘之貉，惯会使那些个狐媚惑主的手段……总之不是什么好话，后面的就更难听了，少使不听也罢。”葵叶心直口快，虽不及阿胡行事稳重，但为人正直。
“既然难听，为何要去在意？既知不是好话，却还要告诉王上，岂非有辱圣听？”阿胡摇摇头，诸如此类的风言风语又不是第一次面对，贵人在时比这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又何必为这些不值得的人和事计较费神。
葵叶整理床铺的动作蓦然一停，情不自禁回身望去，但见阿胡斜倚在榻上，双手环抱着孩子，嘴里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烛灯下的脸庞恬静端和、眉目安然……
葵叶怔愣住，直到阿胡唤她的名字才回过神，刚刚那一瞬，不知为何她竟觉得对方的言语举止越发像以前的丹姑娘了。
收拾完床铺，葵叶便离开了寝殿。
阿胡将熟睡的胡亥放在了小摇床里，悉心地为其盖上一条薄被，又不忘关上窗，而后默默地坐在床边，似是陷入了深思。
那一夜意料之外的侍寝，次日便收到册封少使的诏令，人人无不羡慕，都说她是走了大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一股脑砸身上了，然而阿胡自己知道，其实那夜王上根本不曾碰她，两人只是和衣在榻上歇息了一宿。
不论是这个令人钦羡的册封礼，亦或是那几个被挖去眼睛的宫婢，王上此举无疑是在昭示众人——十八公子再不济也是堂堂正正的嬴姓子孙，谁若是不把十八公子放在眼里，便是不把君王放在眼里。
而同时她亦再清楚不过，无论临幸过多少人，无论册封过多少人，王上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贵人一个，谁也无法替代，谁都不可替代。
·
燕国国都蓟城内连日阴云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鞠武朝服没来得及换便匆匆赶到黄金台，太子丹正伏案处理各地送来的急报。
鞠武直接推开门，面色不善地将一沓奏报往太子丹面前一丢：“自己好好看看！”
放眼整个燕国，敢这样对太子丹说话的除了其父燕王喜之外，便只有太傅鞠武了。
作为太子之师，鞠武不仅仅是黄金台的二号人物，更是燕王喜的心腹。某种意义上，燕王喜对他的信任甚至高过自己的儿子。
太子丹拿起奏报粗略扫了一遍，越看眉皱得越紧，最后脸上几乎没了血色，嘴唇气得抽搐：“这个贱人，居然敢……”
“此事究竟是谁的责任，太子殿下心里应该清楚。臣早就提醒过您，所谓的‘螟蛉计划’并非上策。若非您一意孤行，听信李园的妄言，也不至于造成如今这样的结果！”鞠武毫不留情地打断太子丹的话。
被自己的老师劈头盖脸一顿骂，太子丹心中多少有些不服：“太傅，此事不能全怪学生。我怎知这贱人平日里装得一副听话乖顺，关键时刻居然给我来一出釜底抽薪……”
“这种情况难道臣之前没有对您假设过吗？微臣一再言明，李园在楚国的成功只是偶然，秦楚时势不同，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少主乃重情重义之人，她为王上与您劳心劳力、鞍前马后这么多年，不过是看在你们都是她骨肉血亲的份上，可您扪心自问，您和王上是否真的将她视作自己的家人至亲？您再放眼看看那些被母国抛弃、外嫁的公主们，到最后有几人帮着自己的母家，又有多少帮着自己的夫家？”
鞠武说完，太子丹将奏报重重一合，扔在一边，咬牙切齿道：“我真是瞎了眼，以为她好歹受过黄金台的特训，从小接受储君培养，谁知竟也同寻常妇人般头发长见识短！”
鞠武冷哼：“她难道不是寻常妇人么？你一再苦苦相逼，甚至拿她的儿子作要挟，无怪乎她会心灰意冷。你逼她至此，都将她送到嬴政的床榻上了，还指望她帮你？她不帮着嬴政反过来害你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太子丹猛然起身，自言自语：“本太子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那贱人既然敢叛逃，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她不是最心疼她那宝贝儿子么？本太子这就传令下去，集结黄金台所有高手，潜入秦宫取了嬴政和那小贱种的命！”
“太子殿下还是好好闭门思过吧。一个‘螟蛉计划’下来，黄金台六大阁损失其二，数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就连我们好不容易搭上线的合伙人都暴露了。反观嬴政，不仅毫发无伤，还白白添了个儿子……王上听闻大为光火，特命微臣暂领黄金台各项事务，太子殿下与其在这里暴跳如雷，不如回东宫仔细想想如何向王上交代吧……”说着，鞠武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毕竟将少主打发走，您便是名正言顺、无可替代的太子。这一点，王上迟早也会想明白的。”
最重要、同时也是隐藏最深的心思被说破，太子丹惊怒不已，却忌惮于鞠武的身份不好发作，只得眼睁睁看着对方将诏令郑重地放在桌案上。
其实鞠武也生气，他怎能不气？不过，他气的是太子丹刚愎自用、自以为是，酿成如今这种局面却还要自己来收拾这堆烂摊子。
若说临淄阁是为了这个计划而不得不抛出去的牺牲品，那么咸阳阁呢？
他越发觉得这位太子殿下无论胸襟气魄又或是谋略眼光，都远不及其妹。只可惜了那位是女儿身，否则燕国或许还能有一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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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了赵高，紧接着嬴政便执笔给远在新郑的樊於期写了一封信，信上除了寥寥几笔问候安好之词，便是告知他最近朝堂上发生的几件大事，并称已找到了杀害他妹妹的元凶，不日即会问斩。
赵高构陷宫妃本就罪无可赦，当日对其施以腐刑已是开恩，然里通外国终究法理不容，处决赵高的决定亦是有司会审的结果。
嬴政之所以忙里偷闲写这封信，正是为了给樊於期一个解释，并委婉地向他道歉。
十年悲欢离合，到如今物是人非，他的身边只剩下一个樊於期了。
过往种种，有很多都是身不由己，他不希望到最后自己真的沦为一个孤家寡人。
落完款，嬴政将信笺仔细装好，唤来早已在一旁待命的驿使：“你把这个带往新郑，务必亲手交到樊卫……樊将军手上。”
“这是王上给樊将军的诏书吗？”驿使双手接过信件。
嬴政立马否认：“并非诏书，只是一般信件。”
驿使虽小小纳闷了一下，但思及圣意不可揣测，于是领命告退。
真希望一切还能回到从前……直至送信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嬴政才垂下眼睑，满面皆是愁绪。
作者有话要说：
疫情严重，大家这段时间一定要尽量少外出，出门务必做好防护啊！昨天我们小区封锁了，据说出现了疑似病例……更槽心的是今天居然通知让居民去路口执勤巡逻，我妈被派去了，像抓壮丁一样，而且不提供口罩，说什么自行准备。家里就四张口罩了，药房现在也买不到了，真的好想骂人……


第223章 浪迹天涯
收到咸阳的来信时， 樊於期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军务，晚饭尚未用便准备赶往士兵的操练场。
驿使恭恭敬敬地将信函呈上，他对樊於期这个人并不熟悉， 在此之前也从未打过交道， 但对方的威名却是如雷贯耳， 无人不钦佩。
“王上的急诏？”樊於期一身玄甲， 目光凛凛，“咸阳那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将军且安心， 朝中一切安好。此乃王上给您的亲笔信，并非诏书。”
樊於期愣了一下，紧接着将信函塞回他手中，二话不说抬脚就走。
驿使一头雾水，忙追上去：“将军！将军！”
樊於期略驻足， 却仍单手负于背后，面无表情道：“若为君王诏书， 身为臣子不得不接；可若是普通书信，请恕本将军军务在身，无空查阅……麻烦你把书信带回去吧。”
“将军这不是……难为属下吗？”驿使有苦难言，若他就这么打道回府， 又该如何交差？
“你只管带回去， 他不会为难你的。”樊於期说完，恰好副将找他商议军中事宜，便头也不回地进了营帐。
驿使无奈，只好又原路返回咸阳， 将此事原原本本报告给嬴政。
嬴政果然很生气， 但确如樊於期所说并未迁怒，只让他守口如瓶， 并即刻下令将樊於期调往屯留看管自己外祖父母的坟墓。
驿使如获大赦，忙领命谢恩。
尽管守墓这活儿一般人看不上，却胜在清闲，俸禄也不差，驿使觉得若换作自己，倒也是件好差事，毕竟他从小资质一般，即使从军也不见得能有什么好的发展。不过樊将军才能济济，被远调到那种地方无异于发配了……
思及此，驿使不免对樊於期生出几分同情，不过转念一想这人居然敢对王上甩脸子，被贬也不冤了。
·
赵高衣不蔽体，靠着一堆破烂稻草昏昏欲睡，身上脸上满是血污。
牢房里没有窗户，牢门一关，这里便顷刻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夹杂着老鼠尸体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
赵高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了两个多月，两个多月的时间，不分白昼黑夜，只能根据狱卒定点送来牢饭大致判断是什么时辰。
在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他常常陷入一种困顿中的冥思，反思一向谨慎的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
虽经历年少时的家道中落，也曾食不果腹，一度沦落到街头乞讨，然而他终究没受过牢狱之苦，更遑论这种刑具加身、生不如死的折磨。
赵高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耳边“吱呀”一声轻响，微不可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停在他三尺之处。
“赵府令受苦了……”脸颊边扬起一丝微风，像是被衣摆带起的，入耳的声音虽低，却浑然有力。
“大人何必踏足这肮脏污秽之地，平白污了您的眼。”赵高半阖着双目，靠在草垛上并未起身。
“赵府令为我大燕黄金台做了这么多，我们定不会对您坐视不理。”来者竟是黄金台的军师——鞠武。
自咸阳阁覆灭、赵高出事，他便带领一批高手快马加鞭赶至咸阳挽救危局。
此番黄金台遭受重创，没个十年八年是重建不出如从前那般规模庞大、组织缜密的情报网了，他一人之力也顾不了那么多，但赵高这个人是务必要捞出来的……不光要捞出，还要让其官复原职。因此，他这个军师才冒险深夜潜入天牢，避过所有看守耳目来到对方面前，亲自与其会面商讨万全之策。
“大人说笑了，在下与贵国不过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罢了。况且你我皆是明白人，在下究竟因何沦落至此，大人心中必定有数。”赵高反思了这么多日，自是理出了一些名堂……看似自己是被姬丹算计而身陷囹圄，实则如今的结果早就在他自己轻信太子丹的花言巧语时就已经注定了。
早在一年前嬴政秘密远赴齐国的时候，他便与太子丹达成了协议，将嬴政的行踪泄露给燕国，燕国截杀嬴政，自己则矫诏拥立一位听话的公子继位——反正到了那时，诏书怎么写都是他说了算。
岂料嬴政竟然安然无恙地归国，还带来了一位与太子丹容貌极度酷似的女子，直到这时赵高才意识到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彻底被燕国人耍了，奈何贼船已上，想收手是不可能了，只能咬牙听从太子丹的调遣和摆布。
落得现在这样的下场，与其说是被太子丹那孪生妹妹栽赃陷害，倒不如说自己一开始就利令智昏，才会被人蒙骗利用、坑害至此。
面对赵高言辞不善，鞠武也只是笑了笑：“赵府令心有怨气，在下可以理解。在下一直认为您乃识时务、知进退之人，与其在这里纠结于过去那些已经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不如着眼当下，想想自己还有什么出路。”
“所谓出路，不在于我，而在于您。大人若非想救我，又怎么会千里迢迢从蓟都赶到咸阳来呢？”赵高吃力地撑着身子从草堆上站起，与眼前的鞠武平视，脚上的镣铐叮当作响。
“人助者必自助，我们不会直接救你出去，赵府令想必也不愿战战兢兢、苟且偷生，做一辈子逃犯吧！”
“大人放心，在下还没有痴傻到那般地步。在下早已想好对策，既然这次栽在‘弄假成真’上，那我不妨照猫画虎，也来个弄假成真……”
赵高说完，鞠武走上前，两人耳语了一阵。
待计策商定，已接近狱卒换班之时，鞠武也准备离开了。
临行前，他背身别过头看了一眼牢房里的赵高，意味深长道：“赵府令身残志坚，囹圄之中能想出如此毒计，着实令人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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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胡打了个哈欠，今夜不知为何小公子啼哭不止，无论自己亦或是乳母如何哄抱，都迟迟不肯睡觉。无奈之下，她只得命宫人们暂时退下，自个儿把孩子抱在怀里在房内来来回回地转悠。
也不知是哭累了又或者被阿胡转晕了，过了一会儿，小胡亥终于在她怀中睡着了。
阿胡熄了两盏灯，刚将小家伙放在榻上，此时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谁呀？”阿胡直起身回头，然而无人回答，只是敲门声仍在继续。
阿胡虽觉奇怪，却不疑有他，直接打开了房门……
下一刻，映入眼帘的那副面孔令她无法置信的同时，又欣喜不已：“贵人……您，您回来了啊？！”
然而紧接着腹部一阵刺痛，她低下头，只见一把短剑没入自己的身体……
面前那极其熟悉的人露出了极度陌生的笑容，阿胡一句话都未来得及说，便倒在了血泊中。
太子丹抬步跨过门槛，朝着已然熟睡的孩子走了过去。
来到婴儿床边，太子丹狞笑着摸了一下那软乎乎的小脸，接着从袖中拿出一个拇指大的瓶子，拽开瓶塞，一条条半透明的肉虫从瓶内倒了出来，钻到胡亥的衣服和被子里。
不过片刻的工夫，胡亥便疼得大哭不止，太子丹则在一旁肆意大笑，面如恶鬼。
……
“孩子！不要！”姬丹尖叫着惊醒，额头上密密麻麻都是冷汗，周围吆喝声不绝于耳。
勉强坐起身，环顾四周之后，她发现自己此刻正置身于一辆行进中的马车内。
驾车的荆轲闻声，连忙转身掀开布帘子，担忧地望着她：“又做噩梦了？”
姬丹摆摆手，不愿让对方担心：“无事……我们现在到哪儿了？”
“邯郸城……”荆轲想了想，又道，“等会儿找家客舍先住下，我再去买些静心安神的药材。”
姬丹摇头：“不妥。这里是邯郸阁的所在地，有不少人认识你我，还是尽早出城的好。”
“可你的病不能再耽搁了！这一路上你夜不能寐，又时常惊厥，实在不宜继续赶路。”
姬丹欲言又止，却听对方又说道：“我会万事小心。何况邯郸是赵国都城，各国客商在此往来不绝。只要我们不住在人多眼杂的闹市区，行事尽量低调，相信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荆轲难得不由着她，自作主张了一回，驾着马车寻了处较为偏远的旅店入住。
说是旅店，其实就是一处可供旅客暂住的农家小院。
屋主是一对年过花甲、白发苍苍的老夫妻，虽说年迈，身子骨却还硬朗，听闻有人途中抱病，二话不说便将荆轲二人迎进屋。
姬丹放眼四顾，尽管房舍简陋了些，好在还算干净。
荆轲飞速打扫了两间房，将其中一间稍大一点的让给姬丹居住，自己又拎着个大桶去打了满满一桶井水，将马匹牵到院子的马厩里饮水喂草。
老两口看着他做事有条不紊的样子，不禁啧啧称赞这年轻小伙不光人长得俊，而且力气大会干活又懂得疼人，俨然将他们俩误当作一对落难的小情侣。
姬丹被这样的目光打量着，难免觉得臊得慌，又不好解释什么，于是借口透透气，向老两口打了招呼便出了门。
姬丹没走两步，喂完马的荆轲就追了上来：“外头不安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散散步而已，不会走太远。”姬丹只得随便应付了句。
总不好说那对老夫妻误会咱们俩的关系了，我实在害臊得紧，坐不住了才溜出来吧。
不料，荆轲脱口而出道：“我陪你。”


第224章 良药苦口
两人并排走了一小段路， 时值仲夏，烈日炎炎，脚下的土地经过一整日的暴晒炙烤， 到了傍晚仍散发着余热， 隔着足靴依旧能感受得到。
幸而黄昏后起了风， 加之荆轲选的暂住地位于城郊， 芳草萋萋、绿荫环绕，实则比城内舒适惬意得多。
莲塘边， 柳荫下，新荷尖尖，莲叶田田……依稀能看见一群大雁展开翅膀，自远处的芦苇荡飞往暗蓝的天际。
“再往前走就没有路了，回去吧。”荆轲开口道。
“没有路了吗？”姬丹喃喃着陷入沉思， “荆轲，你觉得放眼世间， 哪里才是我们的容身之所？”
秦国是回不去了，其它五国皆遍布黄金台的眼线，一味的逃又能逃到哪去？
“我原本打算待你身体彻底康复就北上，去匈奴或东胡人的地盘， 黄金台纵有滔天势力， 也不可能将手伸到那里。”
姬丹对此并不苟同：“你想得太简单了。蛮荒之地，茹毛饮血，就算我们能适应那儿的生活，可近些年来匈奴与中原时有冲突， 我们只怕在那里也待不安稳……况且我生于华夏、长于华夏， 落叶终究要归根，我不想离自己的故土太远。”
“叶落归根？”荆轲听到这些话， 不免平添几分恼火，“你的根在哪儿？！燕国还是秦国？蓟城还是咸阳？”
他的语气明显有些重，没想到都到了这一步，对方还存有不切实际的想法！逃命途中，首要考虑的便是生存，倘若连活下来都成问题，还谈何其它？
姬丹怔住，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男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中原十有八-九是容不下你我了。如今还看不出什么，待秦国一统天下，我们的处境只会更艰难，你留在中原只会自投罗网……还是说，你本来就想自投罗网？”
姬丹微微睁大双眼，荆轲在她眼里一直都是波澜不惊的，甚至大多数时候都一个表情，她从未见过对方这般生气和激动，一时间怔怔地说不上一句话。
两个人站在塘边相对无言，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荆轲缓过劲，随后意识到自己失言，遂垂了眸：“对不起，我刚刚语气太重了……但我所说的皆是肺腑之言，我希望你能够好好考虑一下。”
姬丹动了动唇，终是未言一字。
天色渐暗，雁去复又归，一只只朝着芦花深处凫水而去，河的另一头炊烟袅袅，安静祥和……
荆轲上前一步：“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刘婶还煮了鸭汤给你补身子，别让她等太久……”
姬丹沉默着点了点头，于是两人又沿着河岸往回走。
姬丹来时精神不振，也没什么心情观花赏景，返回时边走边看，发现周围的景致有些熟悉。直到路过一处人家，女人的尖声叫骂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身材壮实，长得虽不难看，但因其凶神恶煞的样子而显得面目可憎。一个乞丐蜷缩在地上，被她拳打脚踢……
姬丹站在不远处看着，随即想起面前的妇人不就是从前在赵国时百般欺凌阿政的那个女房东么？
想到这里，她双拳紧攥，目露厉色：“泼妇！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仍不知悔改！”
“臭要饭的！要讨饭到别处讨去！别在老娘家门口，添了老娘的晦气！”踢了乞丐一脚，那女人仍觉得不解气，竟从门后拎了个粪桶出来。
眼看那一桶粪水就要兜头浇在乞丐身上，姬丹手握暗器，蓄势待发，不料荆轲将她的手一拦，自己抢先一步将手中石子飞出……
秽物还没倾倒下去，那泼妇自己就被石子打得往后一倒，手里的粪桶也跟着翻了，臭烘烘的粪水直接倒了她一身！
终于出了气，姬丹心里舒坦了许多，便和荆轲一起扬长而去。
·
回到小院时恰逢饭点，刘氏夫妇朴实淳厚、热情好客，做了好些美味佳肴。
刘婶似乎很喜欢姬丹，总是招呼她多吃点，又忙不迭用眼神示意荆轲。
荆轲刚开始不明所以，在第三次收到刘婶的干咳以及刘大爷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时，才明白了七八分。尽管对于老两口善意的误会感到无语，但他也不好继续装糊涂，便伸筷夹了个鸭腿送进姬丹碗内。
姬丹忍不住打了个嗝，抬头看看两位老人家投来的殷切目光，又低头瞧瞧碗里的那只鸭腿，禁不住默默叹息……盛情难却，可她真的饱了，再也吃不下了！
寻常百姓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简单而规律，晚饭后不久，两位老人便洗洗歇下了。
荆轲白天得空购了几味药材，借了屋主家的瓦罐熬了汤，待晾温后便送去姬丹房里。
他敲了敲门，得到允许之后才端着药进去。
房里点着两支蜡烛，姬丹坐在榻边，外袍与鞋袜依旧穿得齐整，没有一点睡意……并非因为疾患未愈加上忧思过度而失眠，实则是她根本不曾这么早休息过。
荆轲将药汤轻轻搁桌上，面露难色：“你的风寒后遗症老不见好，所以我在药里加了一点疏肝发散的黄连，苦得很……回来时急了些，忘记买蜜饯了。”
蜜饯？敢情他这是把我当小孩儿了吗？
看着对方极少表现出的目光闪烁、一脸为难又内疚的样子，进而不由得联想到他以前那副不知被青莞吐槽过多少遍的面瘫脸，不知为何，姬丹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荆轲比过去鲜活生动了许多，甚至有点儿……可爱？
意识到这种想法的姬丹竟莫名扬起了嘴角，荆轲被她的反应搞懵了，茫然地看着对方说了句“无妨”，然后拿过碗开始喝。
然而，姬丹只喝了一口便后悔自己大话说得太早了，这药真的苦到家了……而且苦中带着涩，涩中透着酸，酸中又满满含着苦，刚入口，药味就直冲脑门，让人想忽略都不行。
尽管从小体弱，可以说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可就算喝药成了家常便饭也不代表她喜欢苦哈哈的味道吧，更何况黄连比一般的药绝对苦上十倍百倍！
才喝了两口的姬丹实在忍受不了，放下药碗缓了缓，抬眼时只见荆轲亦皱眉望着自己，大有不把这碗汤药喝得一滴不剩便誓不罢休的架势。
罢了，良药苦口……我喝还不行么！
姬丹内心长叹一口气，毕竟从小到大药不离口，经验丰富的她知道越苦的药汤越要喝得快，最好如同壮汉豪饮一样一口闷……可惜，她做不到。最后，还是捏着鼻子憋着气将这碗苦得掉渣的药汁一鼓作气全部灌了下去，喝完后舌根都是苦味，眉心拧成了疙瘩。
姬丹被药味冲得脑子里晕晕乎乎，忽然眼前一抹明艳的橙黄，定睛一看，荆轲手心里放着三个黄澄澄、圆溜溜的枇杷，顿时惊奇不已：“哪儿来的？”
“刘婶家后院刚好有棵枇杷树，我便摘了几个。没有蜜饯，用这个代替也行……”荆轲怕她有顾虑，又说道，“待离开这里，我多付些钱就是。”
怎么不早说有枇杷啊？！蜜饯太甜，腻得很，哪有枇杷好吃！
许是嘴里太苦，姬丹二话不说便要接过来。
荆轲并未给她，只说了句：“我来。”说罢，先挑出一颗最大最圆润的，用袖子擦拭干净，认认真真地开始剥。
怔然地看着那习惯了执剑厮杀的手小心翼翼地揭开金黄的果皮，露出里面白嫩细腻的果肉……姬丹倏然意识到——在她最初的那些暖融融的记忆里，曽有那样一个少年爬上高高的树顶为她摘下那金灿灿的果子，同样亦是那个被打得满身是伤的少年，抹去她腮边被吓出的泪花，亲手剥了一个递到她面前。
从荆轲手里接过枇杷，触及对方指尖的一刹那自己的手也沾上了些许汁浆，轻轻咬下一小口，唇齿间霎时溢满了甘甜的愉悦……继而恍惚想起嬴政小时候为她摘的那颗枇杷，印象中似乎并没有多甜，相反还有些酸，却让她一直记到了现在。
“是不是还没熟透？”荆轲见她一言不发，忙问道。
“没有，枇杷很甜……”姬丹将果肉咽下，思忖着开口道，“之前是我太天真了，很多事情欠考虑，你不要见怪。”
荆轲一怔，随即摇摇头：“我后来也仔细想过了，你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塞外的确不是好的去处。”
“我指的并不是这个，你说得对，或许我打心底里真的并未接受现实，以至于都没有考虑过你的处境。”
是啊，就算退一万步，自己与阿政有朝一日能够破镜重圆，那荆轲怎么办？黄金台不会放过他，阿政亦是如此。
姬丹垂眸片刻，缓缓地启唇道：“其实我也知道我和阿政已经不可能了，青莞说得很对，我和他并不合适。”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姬丹又道：“还记得回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个中年妇人吗？”
荆轲自然记得一清二楚：“就是以前经常欺负赵姬母子的房东。”
“当年作为质子的庄襄王出逃，加上之前的长平之战，赵国人恨透了阿政一家。他们被人硬生生从原本的房子里赶了出来，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想办法租一所便宜的住所……”
后面的事荆轲大多都是知晓的，那女房东因为品行不端，时常与租客闹矛盾，久而久之她家的房子即使租金再低，也无人问津。赵姬本就不善持家，又没有谋生的能力，纵然知道房东是个不好相与的，却也别无他法。
偏偏秦赵两国又积怨太深，导致赵国人故意将物价抬高卖给流落在邯郸的秦国人，这对于生活本就拮据的赵姬母子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无论他们如何节衣缩食，仍然入不敷出，有时候免不了交不起房租。每到那时，那泼横妇人为了催租子而经常找茬，甚至不止一次当着赵姬的面毒打嬴政和樊於期。
赵姬并非不心疼俩孩子，却又害怕落人话柄被赶出去，只能敢怒不敢言。嬴政在家里尚且饱受欺凌，更不用说在外面了。
“后来庄襄王成功争得储位，将阿政从邯郸接回咸阳，一切看似时来运转，但其实他的内心并没有从那间阴暗破落的宅院中走出去。原先我总以为阿政的心是块冰，只要足够暖，就能融化它，可我终究是错了……他总是在赌气，哪怕对他而言再重要的人，如果让他感到自己的付出并没有换来相等的回报，他便会怒不可遏，甚至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极端到连他自己事后都会后悔。”后面的话姬丹不说，亲眼目睹过秦宫种种变故的荆轲也再清楚不过了。
吕不韦饮鸩而亡后，嬴政与赵姬发生激烈冲突，盛怒之下拔剑相向，以至于最后两人都遍体鳞伤，无法回头。
想到这，荆轲说道：“也不能全怪他，若换做是我，从小经历了这些，说不定也会变成那样。人人都道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的孩子最可怜，可我觉得若是摊上那样的父母双亲，倒不如无依无靠、孑然一身。”
“是啊……如果当年庄襄王夺位失败，或者他索性把阿政彻底抛弃，没有将其接回秦国，也就不会有之后那么多糟心事了。”
姬丹说完，荆轲已将最后一个枇杷剥好，拿到她的面前：“吃吧，吃完了早些歇息。等你养好了身体，咱们就该赶路了。”


第225章 幕后推手
日光隐去， 暮色降临。
黑夜像一面张开的巨网，包裹了苍穹，吞噬了大地……
鞠武站在屯留西北的一座山冈上， 身后跟着邯郸阁的一批黑衣死士。
自咸阳见过赵高后， 他并未返回燕国， 而是转道一路星夜兼程去了屯留。
“大人， 就是这里了。”邯郸阁的副阁主亲自带队接应，顺便协助此次行动。
屯留一带乃秦国属地， 协作事宜原本是轮不到他们的，然咸阳阁遭灭顶之灾，黄金台部署在秦国的所有情报网不是被捣毁就是彻底失联，极少数幸存下来的也不得不就此蛰伏。
若说此前临淄阁的覆灭算是为国捐躯、惨烈悲壮，那么咸阳阁的覆灭则完全是一场不折不扣的闹剧。
谁能料到少主伙同黄金台第一暗卫荆轲反了水， 亲手将自己人送上断头台？！
如今“螟蛉计划”在高层已并非秘密，大家嘴上不说， 其实心里都有本账。
少主叛逃固然可耻可恨，但作为计划制定者的主上当真没有一点责任？
副阁主接着说道：“属下已事先命人将盗洞打好，侦查的人也回来了，果真与赵高所言分毫不差。只是……”
“只是什么？你但说无妨。”
“那棺椁是以铁水重新浇铸而成， 我们实在束手无措。要不， 给属下两三个月，看看能否寻到可以破解此术的盗墓高手？”
铁水封棺？
看来秦王对这处墓穴确实极为看重，不光布置了各种机关毒虫，而且派出其得力心腹樊於期加以看守……
鞠武解下披风， 交给身旁的副阁主拿着：“时间不等人， 此番行动必须速战速决，我亲自来吧。”
山上狂风呼啸， 副阁主接过披风，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对方往坡下走才急忙跟上。
盗洞就位于山脚下，邯郸阁另派有一小部分人马守在那里。
鞠武下了山便直接进入盗洞，并未让其他人跟随，只让他们在洞口接应。
暗道并不长，一会儿工夫便到了墓室。
赵豪夫妇虽为嬴政外祖，墓葬却并不奢华，外表看上去仅仅是一座相对讲究一点儿的平民墓。
鞠武拿着火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站定，双掌朝上运功，继而伸出中指，朝棺椁猛地一击。
随着一声闷响，附着于棺椁表面的厚厚一层浮灰顷刻间飘散开来，与此同时指尖与棺面接触的地方不断“滋滋”溅出明亮的火花……
还好，虽然这么多年没用过，这看家的功夫倒也不曾荒废……鞠武暗想道。
他所谓的“看家功夫”，名为“五行指”，顾名思义——即五指催动五行之力的一门武功，与缩骨功同为奇门绝技之一。
五行共存共生，却又相生相克，若使用得当，则事半功倍威力无穷。
如鞠武方才所使之“火行指”，便是聚内力于手厥阴心包经再泄于中冲，区区一指便可削铁如泥，此即是运用了火克金的原理。
双手保持着原本的动作不变，沿着眼前的双人棺绕行一周，等到绕回原点时又改指为掌，卯足内力一推，那棺盖径直飞了出去，露出了一口金丝楠木棺。
没想到这陵墓外表看不出什么名堂，棺材倒是奢侈得很，单单这打棺材的木料都是罕见之物！
鞠武忍不住腹诽，铁水封棺已破，接下来就简单多了。
·
适逢休沐，嬴政难得不用早朝，然而待批的奏章是少不了的。不想出门的他索性偷了个懒，让内侍们将那些竹简文书搬到了甘泉宫，用完早膳便开始批阅。
不多时，一位贴身内侍上前续了杯参茶。
嬴政轻抿一口，随即看了一眼杯盏里的茶汤：“怎么是红参？”
“夏大人说过，红参养元补气效果更佳。”
听了内侍的话，嬴政轻描淡写道：“前线军费吃紧，像这些滋补品有用就行，不必尽挑好的。”
“是……”内侍应了句，忽而又想起了什么，有些吞吞吐吐，“奴才近日听闻了一些传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听对方的语气，嬴政以为又是与姬丹有关，面色一下子冷了不少：“若还是那些质疑十八公子生母的流言，便不必报告给寡人了。”
内侍见君王面色不愉，内心不免惶恐，急忙跪下解释道：“与十八公子无关，而是关于……关于王上您的……”
嬴政执笔的手猛一停，笔锋因突然的停滞而在书简上落下一个大大的墨点。
“接着说。”一字一字，不带任何温度，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不祥之兆。
内侍不敢隐瞒，赶紧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所知道的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倒了出来：“最近咸阳市面上出现了一批精美的古玩，引得一些附庸风雅的商贾们竞相抢购，这本没有什么，可据传那批古玩的来源大有问题……”
“什么问题？”
内侍额头上开始冒汗：“据说那些古玩器皿是几个盗墓贼从屯留的一处显贵墓穴中盗出来的，奴才虽孤陋寡闻，也知屯留地处偏远，哪家达官显贵会把自己的陵寝安置在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也就只有……”
后面的话借他十个胆子也万万不敢说了，众所周知，嬴政的外祖父母乃赵国富商赵豪夫妇，两人死后便合葬于屯留。
“就这么多？”
见君王的眼神越发阴沉，那内侍哆哆嗦嗦道：“后头的……奴才实在不敢说！”
嬴政冷笑：“不说，便夷你三族。”
内侍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据其中一名古董商提起他曾与那伙盗墓贼把酒言欢，酒过三巡后，领头的贼人像是喝高了，吹嘘说自己这次豁出去干了票大的，盗的乃是先太后父母的陵墓。在座众人自是不信，那贼人却将墓主夫妇二人的身高体型描述得甚是详细精确，不似胡编乱造……”
经他这么一说，嬴政已全然明白——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赵豪夫妇并非秦人，咸阳城内见过他们俩的人应该没有几个，可见过他母后的并不在少数。
此事一旦传开，让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得知了赵豪夫妇身高的蹊跷之处，恐怕会有大麻烦！
天威之下，内侍惴惴不安，魂不守舍，即使跪在地上两条腿亦禁不住发抖：“奴…奴才以为市井谣言，不足为信……何况那些盗墓贼再可恶，也断不敢去盗国君亲族之陵寝啊！”
嬴政俨然根本没听他说了些什么，思绪不禁回到了自己亲政之前，那时候逆贼公子涯曾炮制了一份《讨奸相假王檄》，遣词用字阴险恶毒，字字句句不可谓不直中自己的要害。
然而，当时却没几个人将那份檄文当回事。只因在常人眼里，乱臣贼子造反，哪个不把政敌先骂得狗血淋头？
至于造谣诬陷、无中生有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更是家常便饭，是以公子涯在那篇檄文里骂得越难听，反倒越不得人心。
可这次不一样，倘若有人拿赵豪夫妇的身高大做文章，矛头直指母后的身份，自己岂不是也跟着……
究竟是谁在暗中布控，意图翻出那桩陈年旧事？
究竟是谁在背后对他捅刀子？！
嬴政怒而将手中的毛笔生生折断，冷然道：“先将那个商贾抓起来，拷问出那伙盗墓贼的下落，再一并杀了，一个不留。”
“王上恕罪！商贾往来经营，游走四方，如何能轻易抓捕？况且并不知此人姓甚名谁，只怕也无从查起啊……”那内侍连连叩首求饶，生怕君王一个大怒便把自己拖出去砍了。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将捏断的笔杆一扔，当即拂袖起身：“传诏，命廷尉李斯即刻前往屯留调查此事，必要时可掘墓开棺。”
·
自吕氏倒台，客卿一派的势力基本被肃清，然李斯虽为相府谋士，但到底并未掌握到他参与谋反的铁证，加之嬴政看中其才能，故而成了吕不韦客卿之中最风光的一个，非但小命得保，还被委以重任。
这些年以来，李斯在昌平君手底下办事，因其楚人的身份深受对方信任，许多往来密信皆被他截获并转交给嬴政。昌平君逃往楚国之后，他便升任廷尉，一度成为了百官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而相应的，樊於期一再遭到外放，尽管品级仍不变，然而那些混迹于官场的哪个不是精明得像只狐狸，都明显地感觉到这对君臣之间嫌隙已生，以后怕是很难说了。
当然，远在屯留的樊於期本人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连李斯当着他的面宣读完诏书后，仍然觉得云里雾里：“这不可能！李大人，此乃君王亲族之墓，数年前便是由末将安排最好的工匠进行翻修重建，机关暗器随处可见，特别是那副棺椁，棺盖的缝隙乃是用铁水浇铸封死。即使盗墓贼破了机关进入墓室，也断无法开棺行窃。”
“在下一介文官，不懂这些门道，只是奉诏办事，还望樊将军行个方便。”李斯说得一嘴漂亮话，态度也甚为和善，却俨然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樊於期甚少与此人打交道，但到底有过数面之缘，对方表忠心时的那句“我既不效忠吕相，也不效忠秦王，我只效忠权势”令他很不舒服，不知为何竟打动了王上。
樊於期想不通，一个眼中只看得到利益的人怎么能为国所用、为君效力？
他不懂嬴政的想法，当然，现在也不想懂了。
思及此，他便直言道：“需要末将怎么做？”
“好说，直接掘开坟墓查明即可。”
李斯言毕，樊於期顿时愣住了：“掘墓开棺，势必惊扰先灵，大人务必三思。”
“樊将军不必有所顾忌，在下既然奉命前来调查，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一应由在下担着，将军只需配合便是。”
话已至此，他只好按对方说的做。
军队效率极快，没一会儿便将墓道口挖开，樊於期与李斯一前一后探身进入，穿过一段狭长通道，主墓室便在咫尺之遥。
樊於期突然间停下脚步，眼前的景象令他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但见墓室正中央的棺椁大开，棺盖被随意丢弃在一边，里面的随葬品荡然无存！
而就在墓室西侧的一面墙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洞……


第226章 信与不信
“不， 这怎么可能……”樊於期惊愕得退后了一步，霎时间面色煞白。
李斯还算镇定，独自上前查看了被破坏的棺椁， 又丈量了一下洞口的尺寸， 开口道：“这应该是个盗洞， 盗墓贼从外面的某处打了个洞直通墓室， 再设法开棺取出里面的随葬品，最后按原路返回。樊将军， 我们去盗洞的另一头看看吧。”说着，见樊於期仍杵在原地不动，遂假惺惺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将军不必太过忧心，事已至此，尽快破案抓捕贼人方为重中之重。且将军您深得信任， 纵然一两件差事没办好，想来王上也不会怪罪于您。”
樊於期只看到对方的嘴开开合合， 讲了些什么他是一个字没听进去，脑海里嗡嗡的，神思混乱又茫然无措。
小政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了自己，而自己却搞得一塌糊涂……怎么办？
事到如今， 究竟该怎么办？
后面无非是派人保护现场之类的杂事， 樊於期全程神魂颠倒、心不在焉，诸多事宜便顺理成章地交由李斯接管，而他自己则因玩忽职守被停职处理。
李斯虽为一介书生，然通晓刑狱、才思敏捷， 只用了一天便将此案的调查进度悉数列举汇总出来， 命人快马加鞭将书信带往咸阳。
·
嬴政收到信时恰逢下朝，厚厚一捆书简便放在一摞奏章上， 上面的蝇头小字端正秀雅，正是李廷尉亲笔。
嬴政二话不说便将整捆书拿在了手上，一口水来不及喝就开始查阅，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双眸渐渐溢出了怒火，特别到了最后，捏着书简的指节泛白，手腕不住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书信扔到一旁，疾步出了御书房。
赵高仍被关押在天牢里，本来上个月他就要被处斩了，但月中突然来了一份暂缓行刑的诏令，他便知道，此计约莫是成了。
只要自己这次逃过生死大劫，往后再也无人能奈何得了自己……
牢门蓦然一开，只见嬴政满面怒意地走了进来，下一刻便死死掐住赵高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拎起：“宦阉敢尔！”
赵高被掐得直翻白眼，几乎透不过气来，脸也憋得通红，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从嘴里吐出：“奴……奴才不知……哪里，哪里又见罪于王上……还望王上，明示……”
“到现在还跟寡人装是吧？！”嬴政将面前之人往墙壁上重重一推，赵高整个身体当即撞上冰冷坚硬的墙面，撞得眼冒金星、一阵窒息，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赵豪夫妇的陵墓被盗是不是你所为？！”嬴政居高临下地盯着倒地不起、活像个丧家犬的赵高，那目光仿佛看的是一个死人。
赵高好半天才缓过来，强忍着全身上下的疼痛，他气喘吁吁地支起上半身，一脸迷茫懵懂。
嬴政微微倾身，挑眉道：“真是没想到啊，嫪毐那厮倒是教会了你不少本事，连铁水封棺之法都被你轻易破解了！赵府令困于囚室，却照样神通广大、呼风唤雨，寡人当真小看你了……”
“王上，奴才委实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奴才虽犯下滔天大错，罪无可赦，可盗墓一事确实不知情，奴才冤枉啊！”赵高声泪俱下，头发如稻草一般乱糟糟地堆着，上面沾满了尘灰草屑，有几缕贴在脏兮兮的脸上，看着颇为凄惨，“王上应知，奴才已被关在这里数月，从未出过牢门一步，又如何远赴屯留去盗掘您外祖的墓穴？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奴才要真有那通天的本事早就逃了，还会在这等死？”
“看来赵府令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准备死不认账了……”嬴政冷冷一笑，“你身为中车府令，这种事还用得着亲自动手？更何况再厉害的盗墓贼也不可能绕过所有机关直通墓室……寡人也很费解，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赵高涕泪交加，显得十分委屈：“当时翻修陵墓并非只有奴才一人经手，王上为何认定此事是奴才所为？奴才承认，之前陷害樊少使是利欲熏心、一时糊涂，可盗掘君王亲族陵寝于奴才而言有什么好处？”
嬴政微微一怔，倒并非被对方那副惨兮兮的模样打动，而是刚刚那番话恰好扯动了他脑海里的一根弦。
是啊，纵然近些年在自己的授意下，赵高也培养了一些人手，但中车府的势力就那么大，区区一个中车府令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赵高有句话说得很对，就算他里通外国，想利用自己的身世之谜大做文章，可这么做对他又有何助益？
嬴政自忖是了解赵高这个人的，捞不到好处的事他根本不会去做。
联想到今日李斯奏报中列举的种种疑问，当年的一幕幕纷至沓来，当初赵高曾极力反对翻修陵墓，并提出“若想一劳永逸，必先毁尸灭迹”的主张，结果遭到樊於期的严词驳斥。
而此时此刻，嬴政不愿多思，却由不得自己心乱如麻。
或许，事情真的没有那么简单。重修赵豪夫妇陵寝一事干系重大，当年从头到尾参与其中的人，除了赵高，那便只有……
嬴政甩甩头，强行将这个想法驱散，理智告诉他——那人是你的袍泽兄弟、生死之交，是你一声令下便会为你拼尽最后一滴热血的樊於期。你谁都可以怀疑，但唯独不能不信他。
可脑子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干扰着他：还不愿接受现实吗？提出翻修方案的是樊於期，参与到整个工程中的人也包括樊於期，而这次负责守陵之人也是他！挚友又如何？至亲至爱尚且都能毫不犹豫地算计你、谋害你，同袍兄弟又算得了什么？！想想你的母后，再想想血流成河的蕲年宫，那片被染红的土地到现在仍未完全褪去血色……这些，你难道都忘了吗？
默默闭上双眼，再睁开时已是漠然没有一丝温度……
嬴政略微抬眸，余光蜷缩于墙角、一身脏污不堪的囚徒，冷哼一声甩手出了天牢。
赵高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
入夜，嬴政并未留宿在任何一位宫妃处，也没有回自己的甘泉宫歇息，而是一直待在御书房反反复复看李斯发来的那份奏报，每句话每个字都几乎烂熟于心。
尤其是李斯提到了棺椁切口平整，而盗墓贼若想破铁水封棺，则必须用到一种名为“绿矾油”的强腐蚀性药水，可那样根本不会留下如此规整平滑的切口。
李斯在奏报的最后还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认为作案者很可能并不是什么盗墓贼，只因他们道上有规矩——盗墓开棺，不可尽数拿走随葬品。
而赵豪夫妇陵墓几乎被洗劫一空，哪个盗墓贼会如此没规矩？
其次，李斯觉得棺椁上的切口极像是某种重剑造成的，且能破铁水封棺者，必是神兵利器。究竟是什么样的神兵利器，李斯并没有明言，但嬴政已然猜到他所指的是什么了。
巨阙——只有这把兵器符合所有的条件。
不由自主回想起赵高在狱中的那些话，他自然不信赵高，而他亦明白，即便现在种种迹象都指向樊於期，自己也不该有任何动摇。
可是，樊於期的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呢？
嬴政忽然发觉，这些年来自己并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纵然在樊於期的父亲以及妹妹这一系列的事情上自觉有愧，也做出过相应的补偿，却未曾想过那些补偿对方是不是真的愿意接受。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般自以为是，自以为是的付出，自以为是的弥补，从未考虑他人的感受。
情不自禁地回忆起樊少使身死之际，樊於期抱着妹妹的尸首跪在地上，堂堂七尺男儿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打那以后，樊於期便如同变了个人，再未对他主动说过一句话，再往后，便是自请前往新郑，自此二人分隔异地、天各一方，除了必要的奏报传达之外，再无其它交流。
嬴政知道樊於期被他伤透了，亦对他失望透了，正因为自己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些，才显得那样可恶。
是啊，恶人自始至终都是他嬴政，可樊於期不一样。从小那人便跟随他左右，帮他干活、替他挨打，像哥哥一样护着他……又怎会背叛他？！
嬴政不相信，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
“樊於期……告诉我，这不是你做的，对不对？”昏黄的宫灯映出君王寂寥的灰影，投落在绘着山河落日的屏风上，嬴政双眉紧蹙，双手紧攥着奏报，陷入了无边的苦恼与挣扎中。


第227章 诡异客舍
在荆轲无微不至的照顾下， 姬丹的病体渐渐康复，二人遂拜别了刘氏夫妇，继续一路朝东北行进。
荆轲与姬丹经过商议， 一致认为越危险的地方往往越安全， 黄金台爪牙遍布中原， 无论逃往哪国都很难避过他们的耳目， 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北上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燕国本土， 反而让他们意想不到。
当然，蓟城是万万去不得的。荆轲将目的地选在了燕赵边境靠近齐国的一处狭长谷地，那里山高林密、层峦叠嶂，因而匪寇众多，属于典型的“三不管”地带， 加之往来商队人员混杂，也便于他们二人藏身。
“最好的一点莫过于山间谷地相对气候温和， 土壤也比较肥沃，适合耕种住家。到时候我们搭一间小屋，开垦几亩荒地，自给自足不成问题。”夕阳西下， 荆轲走在余晖遍洒的羊肠小道上， 右手稳稳牵着缰绳，不时回头望一眼驴背上的姬丹。
离开邯郸之后，他们俩便将马匹换成驴子，只因穷乡僻壤， 马车太过惹眼。不过驴子负重有限， 只能劳累荆轲步行了。
想到这，姬丹难免有些过意不去：“可我耕地织布一样不会， 怕是只能拖累你。”
“你不需要会那些，我既承诺照顾你，又怎会让你劳心劳力……你就负责平时打扫屋子浇浇水，其它的尽可交给我。”荆轲语气轻松，仿佛未来的归隐生活一如他规划得那般平静而美好。
他并非不知姬丹还有诸多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甚至那些可能会在她的心底驻留一辈子，然而荆轲仍然愿意去付出、去等待，不求回报，不问结果。
姬丹突然想到了很重要却被忽略的一点：“可若遇上荒年，颗粒无收，我们又该如何过活？”
“那就打猎应付一下，再不行还可以打劫……当然不是去打家劫舍普通百姓，我们抢的是山匪的东西，反正那些都是不义之财，我们偶尔去敲打敲打他们，就当替天行道了。”
姬丹闻言，下意识地像骑马那般两条腿一夹驴子的肚腹，可怜那头小毛驴猝不及防受了一惊，本能地撒开蹄子却又因驴绳被荆轲牢牢牵在手里而动也动不了，只张开嘴巴一个劲地回头表示不满。
“荆轲，你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我们去打劫山匪？！那样一来，岂不是等同于主动暴露身份吗？”姬丹摸了摸毛驴的脑袋以示安抚，她实在不知对方为何竟生出如此惊人的想法。
荆轲淡淡一笑：“那些匪寇本就是官府通缉对象，难道还敢报官不成？”
“所以，你笃定了他们只能吃哑巴亏，自认倒霉了？”姬丹恍然明了，同时暗暗感叹荆轲这人够损的，以前咋没发现呢。
“太阳快落山了。前面有家客舍，我们先留宿一晚，明早再赶路，正好驴子也要休息。”荆轲说完，姬丹点了点头。
小毛驴似是听懂了人话，一改原本懒洋洋的样子，欢快地甩了甩尾巴。
说真的，眼前这家乡间客舍的居住条件比预想中要好不少，一座二层小楼盖得像模像样，房间也打扫得干干净净，大堂东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大木板，上面用燕赵齐三国文字写着各式菜肴吃食共几十种，虽称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但也别具特色，甚至还有几样连姬丹都没吃过的野味。
“没想到乡下的客舍环境居然也不比城里的差……”荆轲跟着小二去订房了，留下姬丹一人在楼下和一名扫地的杂役聊闲话。
杂役说话带着赵国口音，语气颇为自豪：“那是自然！方圆百里之内，就数咱们这家店档次最高！”
“可你们店里的客人看着并不多……”姬丹扫了一眼空荡荡没几个人的一楼大堂。
杂役明显一愣，紧接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忙又解释道：“也就这两天人少，前几天一直客满，客官您要是早几天来，指不定真没地儿给你们住呢。”
姬丹若有所思，这时荆轲已订好了两间上房，两人便一同找了个座位等着上菜。
“你有没有发现，这家店不太对劲……”见周围没人注意到自己，姬丹这才压低嗓音。
荆轲点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一家普通的乡间客舍，不太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住宿条件；再者，我问过那伙计，他说这一带来往客商众多，可我们一路上别说是商队，连几个零星的商贾都没见到，不觉得很奇怪吗？”
“是啊，就算他们说的句句属实，可这家店的人手就这么多，加上掌柜的一共才五人，如何应付得来？最奇怪的是这桌面地板，也太干净了些……”姬丹用手掌随意抹了下一尘不染的桌案，然后神向荆轲，“看，一点油污也没有。寻常生意兴隆的酒肆客舍，怎么可能如此干净？”
正说着，菜来了。两人午间忙于赶路，未曾用饭，此刻都有些饿。姬丹点了一口什锦汤锅，汤烧得很烫，里面煮着各种荤素食材。荆轲怕吃不饱，又加了两块饼。
“这什锦锅乃是燕国名菜，两位是燕国人吧？”跑堂的伙计笑呵呵问道。
姬丹的心一提，正准备否认，不料荆轲大大方方道了句“正是”。
那伙计也没多嘴，说了句“请慢用”便退下了。
姬丹哪还有心情慢用，人一走便下意识地握住放在桌边的剑，此时一只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抬眸处，荆轲的双眼熠熠生辉：“不必惊慌，一切有我。”
姬丹咬着嘴唇，脸色不太好看：“我们会不会已经误入了黄金台的据点？或者，这就是哥哥为我们特意布下的一个圈套？”
如果真的是那样，无论自己还是荆轲都将在劫难逃！
“别自己吓自己。以我所见，这些人只不过有些粗浅的拳脚功夫，并无内力，不像是黄金台的死士。”荆轲捏了捏她的手掌心以示安慰。
姬丹刚刚心神大乱，经对方这样一提醒才醒悟过来，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这家店没问题？”
“问题肯定是有的，只不过不足为虑……”荆轲说着，撕开半块饼递给她，“吃吧，面饼没有问题。”
姬丹依旧心不在焉，味同嚼蜡，吃了小半块后感觉噎得慌，于是自己盛了碗什锦锅里的热汤就要喝。
“别动！”荆轲忽然制止。
姬丹不明所以：“怎么了？汤里有东西？”边说边低头仔细闻了闻：“没有啊。”
因自小接受特训，她的嗅觉异于常人，寻常的蒙汗药和毒根本害不了她。
荆轲指了指背后，亦将声音压得极低：“我们身后的那三人，你注意到了吗？”
就在他们俩进店时，那里便已经坐了三个人，其中的一男一女约莫三十来岁，剩下的是个十来岁的半大少年。
姬丹朝那桌客人望了一眼，开口道：“像是一家三口……怎么了？”
荆轲摇头：“未必。你看，他们吃饭的时候从不互相夹菜，也没有任何交流，像是一家人吗？”
“你的意思是，那三人也有问题？”
“没错。如果这家店真的是黑店，势必会把戏做足。人都是从众的，若没有旅客在这吃饭投宿，谁敢住进来呢？”
“有道理……”姬丹由衷地觉得荆轲真是聪明，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对方竟有如此丰富的江湖经验和对人心的深刻见地，特别是指出“人都是从众”，实在是一针见血！仔细想想，多少人栽在了“从众”这一点上！
不过转念一思考，她又疑惑了：“这跟我们吃的东西有何关系？”
“那三人跟我们点了一样的面饼，还有几碟清淡小菜，唯独没有点荤腥。究竟为何？”
姬丹将汤勺撂在了一边，又捏捏手中难以下咽的大饼：“或许，是为省钱？”
言毕，她忽然说不下去了，这里的荤菜并不贵，而且看那一家三口的衣着也不像穷人，此时的姬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既然没有人在这锅汤里下药，那就只能说明汤里的食材有问题。
隔着氤氲蒸腾的热气，姬丹定定地注视着香气四溢的浓汤里不断翻滚着的肉片，突然间胃里一阵翻腾，急忙捂住自己的胸口……
“没事吧？”瞧她面色不对，荆轲忙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事实未必如此，只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
姬丹实在坐不下去，遂一手拿剑一手提起包袱，起身离桌。
见此情景，荆轲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吃，也跟着“噔噔噔”上了楼。
他们俩前脚刚走，邻桌的三人立时放下各自碗筷，少年朝坐在他对面的那对男女使了个眼色，而后独自往后堂走去。
姬丹回房后并未急于宽衣歇息，而是抱着剑一脸严肃地坐在床头，双眼紧盯着房门。
她知道荆轲的房间就在隔壁，也知道但凡自己这里有一点动静，对方都能听见且第一时间赶过来。可身处这样的环境，时时刻刻犹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风声鹤唳，两眼稍微一合，下一刻便好像有无数把刀剑朝自己砍来……
因此，她不敢合眼，也毫无睡意，就这样一直杵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约飘来一阵琴声……
姬丹猛然从榻上起来，侧着身子轻手轻脚挪步至窗边，用剑柄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那古怪琴声只响了一会儿便停了，姬丹心神未定，房门忽然“嘭嘭嘭”响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清晰。
她顿时心一沉，握紧手中佩剑强作镇定地问了句：“谁？”
“我。”
是荆轲的声音……姬丹内心稍缓，刚一推开门便被荆轲抓住手腕：“你没事吧？”
她微微摇了摇头，便听对方言语简短而急切：“下楼，有情况。”
两人摸黑走到楼梯口，荆轲抬手一弹，隔空用内力将大堂内的烛台点亮。
映入眼帘的一幕令姬丹愕然不已：只见地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具尸体！


第228章 晴空霹雳
“琴声结束后我便出来查看， 发现这些人皆悄无声息地死了……”荆轲一语未毕，姬丹提着剑下楼检查尸体，只见死的除了那所谓的一家三口外， 还有掌柜、跑堂、账房以及之前跟她闲聊的杂役。
“少了一个人， 厨子不见了。”荆轲说道。
姬丹不禁疑惑：“难道是匪徒间分赃不均， 起了内讧？”
“不像， 他们的身上均无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荆轲弯腰扒开死者的衣服， 每个人身上果然都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污或伤痕。
“唯一的可能性便是被内力伤及五脏六腑而死……”他一句话未完，姬丹已将这七人的尸体初步检查了一遍，的确如荆轲所言，他们全身的经脉都断了。
若真是分赃不均， 那厨子的武功绝对远在这七人之上，何必要和他们搭伙？
余光不经意间又瞥向这些人的脸， 姬丹注意到每张脸上皆表情各异，心里不禁起了疑窦。
若是被杀死，脸上一般会显露出惊惧或愤恨，可面前这些死者的表情却并非如此，
她仔细观察过了， 他们的脸上分别呈现出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表情，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
荆轲又道：“琴声……这七个人会不会就是被那诡异的琴音夺了性命？”
他这句疑问恰巧提醒了一旁的姬丹，既然杜心兰能够吹笛驭蛇，为何不能有人以琴音取人性命呢？！
“可我只听闻特定的某种声音能扰人心神， 让人烦躁不安、心绪不宁……当真能杀人于无形吗？”姬丹纵然见多识广， 却终究无法对此下定论。
即使是杜心兰会用笛声操控蛇群，可杀人的毕竟还是蛇， 无论笛音或是琴音，本身是不具备杀伤力的。
“这七人的经脉脏腑全然破碎，显然死于极重的内伤……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假定琴声只是一个媒介，它可以将抚琴之人的内力增强数倍不止，而这七个匪徒武功平平，根本无力与之对抗，所以就被悄无声息地干掉了？”荆轲作出自己的推想，听上去倒是挺有逻辑，然而推测终究是推测，眼前的七人终究死得太过蹊跷，若能找到那名失踪的厨子，说不定就真相大白了。
姬丹看着一地的死尸，不由得叹了口气：“荆轲，依你所见这个下手之人会是谁？”
荆轲面色严肃不改：“不论这个人什么来头，是敌是友，此地终归不宜久留。我去收拾行李，赶紧走。”
·
嬴政的诏令已发出小半个月，掐算一下日子，过不了几天，樊於期差不多就到咸阳了。
不知为何，一想到即将与对方见面，嬴政的心中便有种难以言状的滋味。
他们的确已经快大半年没见上一面，甚至没好好说句话了……可就算见到了彼此，又能说些什么呢？
——你那时远在新郑，异国他乡，可曾有不习惯？
——我将你调往屯留，你可曾有过不解与埋怨？
——直到现在，你是否还在怨我，还在为你父亲和妹妹的事无法释怀？否则又怎会将我亲笔所书原封不动退回？
嬴政合上眼睛，心累无比。
这些话，对于如今的自己和樊於期而言，还有意义吗？
对方还愿意听吗？
别忘了，樊於期已被革职，此刻正在被押送回都城接受调查的路上而这诏令，正是自己下的。
就算到了咸阳，他们俩一个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另一个却不再是驰骋疆场的战将。
将星失去荣光，褪去战甲，跌落神坛……而他们二人之间无可替代的情义也随着盔甲上的光芒一同消散，再也不复存在。
“樊於期，无论你心里怎么想，只要你亲口承认此事与你无关，我便会……”嬴政喃喃自语，同时缓缓睁开眼，目光里闪过一抹坚定的光采。
我便会一如既往相信你……
不管旁人如何说道、如何看待，我定会保你无虞！
过了一会儿，近身伺候嬴政的老内侍端上一盅羹汤：“王上，您的宵夜。”
“不是交代过么，寡人忙得很，不要没事总来打扰。”嬴政低头批奏章，目光不移，言辞虽然生硬了点，却并没有多少火气。
老内侍服侍君王多年，自是比旁人摸得透对方脾气，见对方并未脸色不善，便上前道：“此乃胡少使亲手制的甜羹，以鲜羊奶为主料，佐以少许蜂蜜调和而成。少使说您终日案牍劳形，睡前用些，安眠又养人。”
嬴政略蹙眉：“又是蜂蜜又是羊奶，腻人。”
“王上不如先尝尝？”内侍也不多言，只笑着递上一支银汤匙。
嬴政一贯不爱食甜，且不论羊肉亦或羊奶皆是腥膻之物，更是为他所不喜，好在揭开盅盖时除了扑鼻而来的淡淡奶香，并无其它味道。
舀了一小匙尝了尝，入口清甜细腻，不但没有一点膻味，还多了一丝清香……
见嬴政的眉头渐渐舒展，老内侍这才开口：“少使深知王上口味，特意在里头兑了些许捣碎的紫苏叶以去除羊奶的膻味，又在烹煮过后过滤了好几遍，故而尝起来甜而不腻、唇齿留香。”
没想到小小一盅甜品如此费事，思及阿胡一面要照顾孩子，一面还亲自在锅灶边忙碌，又记起自己已有半月不曾踏足阿房宫了，嬴政心有不忍，正打算将手头余下的几份奏报批完便去看看孩子，不料此时斥候急匆匆来报：“禀报王上，押送樊将……樊於期的人马在半途遭遇伏击！”
嬴政“噌——”地起身，右手撑着桌案：“那，樊於期人呢？”
“被那伙贼人劫走了。”
嬴政先是怔住，脑海中一片空白，紧接着头上以前摔伤的那处陡然窜出剧烈的疼痛，并迅速发散蔓延……
老内侍看他神色不对，急忙过去搀扶。
嬴政单手捂着头，眉心紧紧拧起来，身体微微颤抖，嘴唇嗫嚅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樊於期……叛逃了？
怎么可能！弄错了吧……他怎么会背叛我？他怎么敢背叛我！
“抓住他……”
只负责传信的斥候有点没反应过来：“王上？”
“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他抓住！”嬴政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不知道把樊於期抓住之后要做什么，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他都不知道也不去想，只知道同母亲和丹儿一样，樊於期最终亦离他而去。
先是至亲，然后是至爱，现在是此生唯一的挚友……他们，都不要他了。
更可怕的是，樊於期了解他的过去，知晓那个埋藏最深的秘密！
嬴政的眼前仿佛浮现出自己嬴姓正统的身份遭到世人怀疑，人人指着他的脸用讥讽的语气喊他“吕政”，或痛斥谩骂，或冷嘲热讽；仿佛看到赵姬凄厉地笑着对他说“看，你亲手杀死了你的生父”；仿佛吕不韦就站在他面前，一身玄袍，依旧在用那副高深莫测中又莫名带着几分悲悯的眼神望着他，那是他此生最讨厌的眼神……
无数张脸在视线里晃来晃去，如走马灯一般让人眼花缭乱，剧痛扩散至太阳穴，甚至连眼睑都胀痛得厉害……
嬴政难受得闷哼一声，快要透不过气来，恍惚间听到老内侍慌不迭的呼喊：“传太医令——！”
·
短短几个月来，秦国朝堂可谓是几经大起大落。
先是中车府令赵高锒铛入狱，罪名竟是诬陷后妃与里通外国，本来所有人都笃定这下赵府令死定了；谁知行刑前三日，王上突然下诏暂缓处决。
就在朝臣们或一脸茫然或暗揣圣意之际，远在屯留的樊将军居然也被召回接受调查，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樊将军竟在归途中与人里应外合，杀人跑路了！
这这这……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晓得最最忠心不二的樊将军竟然是真正的大奸臣、叛国贼啊！
既然樊於期叛逃了，那么他的妹妹没准也不清白，看来赵府令说不定在这件事上也是被冤枉的了。
随着赵高被释放并官复原职，虚情假意或别有所图的道贺声自是少不了的，更有官员趁机大献殷勤，准备私下设宴为其接风洗尘，却都被一一婉拒。
赵高出狱后只将肮脏不堪的囚服换下，穿了件朴素的衣袍一个人回了府。
推开半新不旧的大门，只见妻子张氏手执长长的扫帚正在清扫院落，发髻随意地盘在头上，面目憔悴，形容枯槁。
自从赵高出事，府内所有的家仆走的走散的散，留她一人独自照顾年幼的女儿，守着这个濒临破碎的家。
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张氏下意识地抬头，陡然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扔下笤帚三两步跑上前，紧紧抱住了日思夜想的丈夫。
“你可算是活着回来了……你若真的去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张氏扑在赵高怀里呜呜哭泣着。
幼女听见响动，刚出屋子便看见自己爹娘抱头痛哭。
“香儿，爹爹回家了……快过来呀……”张氏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将孩子牵到自己夫君面前。
赵香虽然才四岁，然家逢巨变，年幼的孩子多少能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此时的她怯怯地喊了声“爹”。
赵高眼里闪过一抹温柔，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
“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赵高说完，张氏摇摇头，红着眼圈儿道：“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这段时日你虽不在，王上到底也不曾难为我们母女，还派李廷尉彻查此事，才得以洗清了你的冤屈……”
张氏一介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经此变故可以说是差点把眼睛都哭瞎了，如今自己的丈夫能活着回来，自是喜极而泣、别无所求。
提到嬴政，赵高的目光忽然闪了闪，然后轻轻推开妻子，喃喃自语：“是啊。我这条小命得保，全在于王上，全在于我们的王上……”
他惨白着一张脸，踉踉跄跄一步步迈上台阶，又跌跌撞撞跨过门槛，嘴里不停嘀咕着“谢恩”。
张氏觉得不对，忙牵着女儿的手紧跟在后头。
赵高步伐不稳地来到自家祠堂，“扑通”一下子跪在祖先的牌位前，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赵香被吓到了，小手紧紧揪着母亲的裙摆。
“谢——王上恩典——”赵高双手高举过头顶，朝自家先祖牌位叩拜，神色癫乱，如痴如狂。
无人看见他伏拜之时低头掩藏的幽凉笑意，怨毒而阴戾，宛若缠绕在累累白骨上的藤蔓开出的恶之花……


第229章 此生不见
嬴政病倒了， 早朝已经停了半个多月，朝堂内外众说纷纭。
自从八年前从台阶上跌落而落下了头风，夏无且便一直为其精心调理， 是以这么多年来虽偶尔因劳累过度引起头痛， 到底也未曾发作。而今好好的人却忽然一病不起， 后妃们急归急， 但也是第一次听闻王上竟有如此严重的宿疾，一个个一筹莫展。
事到如今， 瞒肯定是瞒不住了，前朝还有王翦等几个重臣勉力撑着，后宫自然也不能乱了方寸……于是，夏无且将嬴政的病情简要告知了苦夏，希望对方在这个节骨眼上能起到主心骨的作用。苦夏听后， 立刻召集六宫诸妃前来端华宫商讨侍疾一事。
嬴政此次病来如山倒，众妃商量来商量去， 也无非是犹豫究竟是大家轮流侍疾，或者让王上自己选几个中意的贴身伺候着。
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半天没讨论出结果，一直保持沉默的阿胡开口道：“王上到现在仍昏迷不醒，臣妾以为， 还是轮流侍疾的好。一来宫里这么多人， 一人一天轮班不至于太累，二来若是哪位姐姐膝下的公子公主年纪较小急需照顾，也可让别人帮忙担待些。”
这段时间里嬴政倒并非完全失去意识、不省人事，只是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的， 即使少数醒的时候也精神不佳， 让他自己选人只怕也不妥。
阿胡一番话字字句句格外有理，而且从他人的角度考虑问题， 一部分的宫妃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位从宫女晋升来的新人多少有了些好感。
当然，并非人人想法都一样，也不乏看她不顺眼的。
“胡少使可真会打算，还没做事就想着偷懒。不过你说的倒并非全无道理，王上被你害成了这样，就算你自告奋勇去侍疾，我们还不放心呢！”此刻阴阳怪气说话的女子乃是少使王氏，论起来此人也算是苦夏的远方亲戚，两年前入宫，因与端华夫人同姓，故而大家都称她“小王氏”。
阿胡本不喜与人争辩，然而对方不仅话说得极其难听，关键还蛮不讲理地将王上生病的锅扣在了她头上……既然到了这一步，她也就不得不反击：“姐姐这话何意？太医令说了，王上的病乃是宿疾发作，与妹妹我有何相干？”
见端华夫人没有制止自己的意思，小王氏便大着胆子继续胡搅蛮缠：“王上不正是吃了你送的宵夜之后便卧床不起？你还有脸说与你没有关系？！我问你，你给王上吃了什么？”
“羊奶羹。”
小王氏偏过头轻蔑一笑：“这种粗劣的食物你也好意思献给王上？依我看，王上就是吃了你做的东西才发病的！最后警告你一句，别把你们草原蛮子那一套带到秦宫里来！”
阿胡再怎样性情柔顺，也无法容忍自己的族人被如此侮辱，当场急了眼，忍不住据理力争：“羊奶怎么了？我们草原人从小就是喝这个长大的，若说体质特殊者饮牛乳导致腹泻，这尚有可能，可从未听说过饮用羊奶引发不适。更何况在我们那里连未足月的孩子都能饮用，王上乃体格强健的成年男子，怎么就不行了呢？”
“你……”小王氏被怼得哑口无言。
“闭嘴！”苦夏突如其来的厉声喝斥打断了对峙中的两人，虽说这一句断喝未指名道姓针对谁，但阴冷的眸光却直直看向了阿胡。
她本就善妒，心眼儿也极小，如今嬴政病着更让她心急如焚，又听说对方那晚服食了阿胡的羊奶羹，便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精心烹制的蜜茶遭嫌弃，更是银牙暗咬、忿忿不平。
凭什么我尽心尽力的取悦换不来他的一丝垂怜？
凭什么你的主子都走了这么久，他的心却仍旧没有回到我这里？
那小王氏本已吃瘪，此时见阿胡被端华夫人冷声呵斥，更添了几分得意。
冯七子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上前向苦夏微微俯身，说道：“臣妾以为，现在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而应以王上的龙体为重。如今王上病着，身边服侍的人自是不能少。宫人们虽说不缺，可到底没有我们自家姐妹照顾得贴心周到。依臣妾之见，轮流前往甘泉宫侍疾确实是最合适的。”
苦夏心知自己刚刚的疾言厉色不过是给某人一个下马威，而非真的与人争一时长短，何况冯七子一番话句句在理且滴水不漏，她也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只得强压下怒火：“罢了，那便依你所言。”
·
樊於期被五花大绑地关在一座山间小屋内已有两日，其实一根绳子根本困不住天生神力的他，但奈何当日押送途中突然遭遇一拨黑衣人的伏击，自己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点了安眠穴，醒来时便已身在此间。
起初他完全是懵的，直到有人趁着送饭时提出希望他弃暗投明、投奔燕国时，樊於期才恍然明白原来自己和小政早就被设计了。
燕国人的要求定然不能答应，可若严词拒绝，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樊於期自是不怕死，但死也要死得清清白白，他必须要想办法回去向小政解释清楚，告诉他这是燕国人的圈套。
不多时，草屋的门“吱呀”打开，送晚饭的人又来了。
这两天都是这个人来负责他的三餐，因此二人也算熟悉。
热腾腾的饭菜放在面前，散发出香味，樊於期正在考虑应对策略，却听对方开口道：“樊将军考虑得如何？时间不等人，还请将军早做决断。”
“改换门庭乃人生大事，岂能草率！且贵国如此做法，绝非礼遇，又如何令在下信服？”樊於期假装没好气道，却在暗自蓄力冲破穴道。
快了……只要再给他一盏茶的工夫，他便能挣脱绳索的禁锢。
“将军有什么可值得犹豫的呢？想必您比我更懂《秦律》，你们秦国对叛将的惩罚是什么，就不用我多费唇舌了。到了这一步，您还对秦王政抱有幻想么？”
樊於期一听这话，当即怒睁圆目：“你胡说！王上绝不会如此绝情！”
那人哈哈笑道：“嬴政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将军难道不清楚？”
樊於期气红了眼，以至于呼吸都变得粗重……就在这一刻，丹府处一热，他随即意识到封闭的穴道已被冲开，强劲内力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全身经脉……
或许是急于策反，或许是太麻痹大意，那人居然毫无察觉，继续自说自话：“将军怕是还没有认清形势吧，嬴政早就认定赵豪夫妇的陵寝是将军您盗掘的，您觉得现在他还愿意听您解……”
一句话未讲完，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抬眼时，只见樊於期不知何时挣开了绳子，右手五指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人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拼命挣扎着，妄图打翻旁边的食案来引起别人注意。
樊於期早料到对方企图，岂会让其如愿，单手将人高高拎起，任其双脚蹬踏，目光变得凛冽而充满杀意：“你的话太多，我忍你很久了……”说着五指用力一捏，“咔”一声竟生生捏断了对方的颈骨！
在那人身上摸索了一阵，很快摸到了开门钥匙和一把匕首，樊於期默默将匕首藏好，又把对方的衣服扒下来给自己穿上，然后微微低下头，两只手端着食案若无其事地出了屋。
秦舞阳刚刚往蓟城发了鸽信，姬丹携荆轲叛逃，时至今日二人依旧杳无音信，太子丹对此已十分不满……想到这，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这个时候被派出执行任务，总好过留下来承受主上的怒火。
“秦师兄，大事不好了！”一名手下匆匆来报，脸色煞是难看，“那樊於期竟然挣脱了束缚，将六师弟杀了！”
秦舞阳立马转身：“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一个时辰前，当时他穿着六师弟的衣服，加上天色昏暗，大家都没怎么注意。等到发现不对劲时，已经迟了……还有就是，巨阙剑也被他顺走了……”手下声如蚊呐，心里甚是忐忑，毕竟像樊於期这么重要的人在他手里跑了，倘若主上怪罪下来，想必是死路一条。
“秦师兄莫急，我们已兵分两路前去拦截，势必将人抓回来。”话虽这么说，手下也知道此举谈何容易，樊於期武功卓绝，上次若非偷袭，加之其佩剑被缴，他们才能侥幸得手。
“都过了一个时辰，只怕奋起直追也来不及。再说，凭咱们手里这些破烂，能在巨阙剑下走几个回合？”秦舞阳说着，略微一抬手，“吩咐下去，我们的首要目的已经达到，不用追击。”
手下很不理解：“啊？可若是让他就这样跑回秦国与嬴政见上面，主上的计划岂非全都泡汤了吗？”
夜色中，秦舞阳迎风冷笑：“不……我敢肯定，樊於期和嬴政，此生是不复相见了。”


第230章 丹心不复
黄昏时分， 秦国一处边陲小镇里渐渐亮起了稀疏的灯火，小贩们陆陆续续收摊回家。
樊於期头戴一顶草帽推着板车，帽檐压得极低， 脸庞被遮住大半， 略佝偻着背不疾不徐地低头走在街边……他的剑就放在板车里， 菜蔬堆在上面起到了很好的掩盖作用。
自打从黄金台那拨人的手里逃出来， 他便一路向西往咸阳方向奋起直赶，途中除了要防范燕国人的围追堵截， 还得时刻提防被自己人认出来，这般犹如过街老鼠一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好在他心性坚定顽强，运气也不错，经过一个月的艰难跋涉，终于在昨夜有惊无险地到达了秦国的边境线。
眼看着天色不早， 樊於期不动声色地绕过那些张贴着他画像的墙，将满满一车菜推到角落里， 打算席地休息片刻。
衣袋里的盘缠还是从那几个被他杀死的燕国死士身上抢来的，如今已所剩无几，住宿肯定不够，更重要的是投宿客舍须登记个人身份， 这样一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为保安全起见， 也为了让自己能够撑到咸阳，樊於期这一路星夜兼程、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不过这都不算什么，进入秦国境内， 黄金台的人马已经不足为虑， 此时最令他担心的反而是被自己人发现行踪。
不能被发现，尤其在这个时候……无论如何， 自己都必须咬牙挺住；必须撑到亲眼见到小政的那一刻；必须亲口将真相、将燕国人的阴谋一五一十告知对方！
“老兄，你这车萝卜看上去新鲜水灵得很，哥们儿拿几个尝尝鲜？”几个衣衫破旧的汉子大喇喇地走过来，一人拿起一个萝卜坐在角落里就啃。
樊於期知道这些人不过一帮子市井无赖，平常干的无非是些欺男霸女的勾当，然而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在的他不愿多生事端，只好忍气吞声。
这一车野菜都是从附近山头上挖的，一来为自己果腹，二来也为掩人耳目。
如今萝卜正值时令，格外鲜嫩脆爽，那几个无赖啃得不亦乐乎，渐渐地也跟樊於期东拉西扯讲起了闲话。当然，聊的大多是些低俗无聊的内容，樊於期很是反感，正欲借故走人，不知怎的忽然从那伙人的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樊於期脑中警铃大作，浑身上下肌肉绷紧，只听其中一人说道：“哪里来的樊将军，他早就不是什么将军了！没看到全国各地贴的通缉令吗？他跑了，就是叛国贼；被抓了，就是阶下囚。连樊家的祖坟都被官府奉命掘了……”
话音未落，但见樊於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刚刚说什么！”
别看那几个无赖拿萝卜的时候够横的，谁知一对上气场全开的樊於期，当场就懵了，反应过来后立马怂得跟瘪三似的，哆哆嗦嗦地老实交代道：“樊…樊将军父亲的坟墓被……被官府给掘了……”
“不可能！”樊於期瞬间双目失神，失声喊道，“他不会那么做的！不会的！”
那人吓坏了，也没注意樊於期说了啥，苦着脸试图好好解释：“我骗你干什么！不信你就随便找别人问问，看看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樊於期猛地放开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尽管内心深处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可潜意识里却俨然明白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秦律对叛将的惩罚便是“夷三族、掘祖坟”！
樊家人丁单薄，他的父亲樊空羽是个游侠，半生都在江湖中漂泊行走，即便得遇天定良配，然命途多舛，最终依旧缘分浅薄，各自结局惨淡。
到了樊於期自己这一代，便只有他与妹妹相依为命。然而妹妹红颜薄命，樊家到最后除了父亲那座孤坟，便也只剩下孑然一身的他。
可是如今，竟连那孤坟也没有了……
那几人已隐隐感觉到樊於期不是个简单角色，又见对方不住地自言自语，明显一副受了刺激的样子，赶紧一个个麻溜儿滚蛋了。
·
樊於期在一间酒肆里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却还在嚷嚷着“上酒”。
夜色渐深，街上店面大多已关门。
望着满桌七零八落的酒坛子，小厮苦不堪言：“客官，小店马上就要打烊了……”
樊於期听罢，眯了眯迷蒙的醉眼，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小厮急忙开口提醒道：“哎，客官您还没付钱呢！”
樊於期将剩下的小半袋银钱一股脑全扔了过去，小厮一数发现数目不对，赶紧拉住他：“这钱远远不够啊！你喝了那么多酒，怎么就给这点钱？！”
“只有这么多。”樊於期没精打采地应了句，伸手将人挥开。
小厮急了眼，追着他来到了街上：“喂，你这人怎么喝酒不给钱呐！今天不把帐付清就别想走！”
“哐啷——”一声，巨阙出鞘，寒光霎时照亮了如墨夜色，也将樊於期的眸子映得更加雪亮。
何曾被人用剑指过，小厮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面如土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樊於期冷冷一笑，将巨阙往肩膀上一扛，转身欲扬长而去……岂料就在此时，一队夜巡的官兵恰巧巡逻到了这里。
那小厮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立马恢复了力气，手脚并用爬起来，朝那队官兵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大呼小叫：“军爷救命啊！有人吃白食不给钱，还拿剑威胁小人！军爷一定要替小人做主啊！”
樊於期一扭头看见官兵，也不躲避，仍然扛着剑不疾不徐地往街道的另一头走。
尽管夜色晦暗，但那把巨阙剑极为惹眼，被领头的官兵一眼认出。
“抓住他！他就是樊於期，官府有令——生擒此人者赏万金！”
“都给我上！兄弟们飞黄腾达的日子来了！”
千金便是罕见的财富，何况是它的十倍！
官府的悬赏令这些兵士红了眼，同时也让樊於期彻底凉了心。
无比悲怆地望着眼前这一群挥舞着刀剑、朝自己蜂拥而来的人，他的眼神由悲凉变成了愤怒，继而闪过一抹凶光。
伴随着巨阙的剑刃挥过，霸道的剑气带起“咝咝”破风，领头的官兵当场身首异处、血溅五步！
剩下的人皆被剑气掀得人仰马翻，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又被眼前这把神兵的主人一剑又一剑结果了性命。
巨阙所至，无人可敌。
双方悬殊太大，便注定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樊於期自幼跟随嬴政，后来又征战沙场多年，骨子里却是个仁慈温柔的人，甚至没有武将的一丝戾气，而他的巨阙剑所杀的也尽是该杀之人，从未染上无辜者的鲜血。
可现在，酒醉的他早已失去理智，或许，在得知祖坟被掘的那一刻，他便已经陷入疯魔。
半生铁血，一颗丹心，到头来却换得这样的结局……真是可笑——可笑至极！
不消一刻，官兵已被樊於期尽数击杀，鲜血染红了夜幕下静谧的街道……
小厮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直接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樊於期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抬脚迈过那些尸体，径直向城门方向走去。


第231章 路遇劫匪
侍疾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天苦夏便前往甘泉宫，在嬴政的榻边守了整整一夜；次日便是冯七子，虽说按实际情况本可免她侍疾， 毕竟如今加上公子高共有三个孩子需要她抚养照料， 比其他宫妃辛苦得多， 然而冯七子一再坚持， 旁人终归劝不住，却也在心中暗叹其对王上的情深义重。
轮到阿胡时， 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嬴政早已恢复清醒，病情也稳定了不少。不过夏无且仍心怀忧虑，嬴政的病虽有起色，但郁结于胸的那口淤血却迟迟没有排出来。
“如果淤血不出来， 会怎样？”阿胡闻言，焦心不已。
国君病况非同小可， 夏无且本在犹豫要不要将此事如实告知一个宫妃，然而看到对方那因急切而盈满泪光的双眸时，他终究是心软了：“宿疾恶化，天不假年。”
果然， 下一刻阿胡便红了眼圈， 险些站不稳……
“少使莫急，微臣已为王上施针并佐以汤药，有八成把握将淤血逼出。”
逼出淤血对于夏无且而又不算难事，然嬴政的身体经年劳损， 已是外强中干。虎狼之药定然用不得， 可若治疗之法太过保守，只怕也没有效果。
夏无且本是谨小慎微之人， 从不把话说得太满，但此刻看着阿胡熬红的眼睛与担忧的神色，他实在于心不忍，唯愿倾尽一身医术以助王上渡过难关。
谢过夏无且后，阿胡端着药碗推开了殿门。
嬴政一觉睡醒，正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似在想心事，嘴唇依旧没有血色，整个人也病恹恹的。
“王上，太医令的药熬好了。”阿胡试了一下，温度刚合适。
望着碗里黑漆漆散发着刺鼻苦味的药汁，嬴政勉强打起一丝精神，拿过碗一鼓作气将汤药饮尽，眼睛都不眨一下。
阿胡接过空碗，拿起之前用温水浸润的布巾，为他仔细擦尽唇角边残留的药渍……
“你怎么来了，不是要照顾亥儿么……”半晌，嬴政打破了良久的缄默。
“王上放心，奴……臣妾把十八公子哄睡着了才过来的。”
听到那声“奴婢”，嬴政不禁微微怔住，随即启唇：“你是寡人亲封的少使，亦是胡亥的母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往后莫要再自称‘奴婢’了。”
阿胡只道称“是”，然而内心深处的担忧却并未因君王的话而减少分毫。
她很清楚，十八公子的生母终究不是自己，且不论宫中那些风言风语何曾销声匿迹过，若待孩子长大成人又当如何？难道真的打算对他隐瞒一辈子么？
心绪百转千回间，却听嬴政又问及胡亥近况，阿胡遂抽回思绪：“亥儿能吃能睡、一切安好，体重也增加了不少，臣妾明日就把他抱来给王上看看。”
嬴政轻轻挥了挥手：“不必了，孩子太小，别把寡人的病气过给他了……对了，最近宫里如何？”
嬴政问这话的本意一来是担心自己病着难免有心无力，苦夏若在这个时候和她母家搞些小动作，对他而言会很麻烦；二来苦夏妒忌心重，万一趁此时难为阿胡，自己只怕也鞭长莫及。
“端华夫人治宫有方，宫里一切皆井然有序。不光如此，夫人还召集众医丞听取治疗方案，一连多日废寝忘食。”
“可寡人却听说当日她曾有意找你的不是，若非冯七子出面打圆场，你那关还不知要怎么过，现在你倒帮她说起了好话……”一提及苦夏，嬴政便没好气，如今他是越来越反感这个女人了，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臣妾多谢王上在病中仍挂怀着臣妾，但……”阿胡抿了抿唇，看得出她有些紧张，除了那次和衣而眠的“侍寝”，这还是她第二次与嬴政独处，“但臣妾所言确是实情。”
“这段时间寡人为宿疾所困，精力不济，朝政之事大多由王翦、王绾代为处理，端华夫人当真没有与他们私下会面吗？”王翦的人品勉强能信得过，可是苦夏的为人他真的不敢相信。
阿胡言辞笃定：“这些日子众姐妹时常待在一处，臣妾以为，纵然端华夫人想与家人见面，恐怕也抽不出工夫。”
“罢了，问你也是白问……”嬴政扶额，朝阿胡一抬下巴，“给寡人念念近两日奏报吧。”
阿胡急忙劝道：“万万不可。太医令说了，王上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不可再操心劳神了。”
“无妨。人活着就是要受累的，只有死人才会轻松惬意、一了百了……念吧。”
阿胡只得依言唤内侍拿来一小摞奏章，捡起最上面的一份，一扫开头，说道：“王上，这是廷尉李大人的奏报。”说着，她开始逐字逐句念：“秦王政十六年岁次辛未，露月初五，于安邑发现叛将樊於期之踪迹，官兵与之战，皆被杀。后逆犯欲出城，与守城官兵再战，士卒皆不敌，遂逃脱。经核计，两战共伤亡八十七人。臣奏请圣意，恩准加派人马奔赴各地，以早日缉凶归案。”
阿胡念完了，抬头却见嬴政呼吸骤然变粗，面颊泛着潮红，当即吃了一惊：“王上……”
话音未落，嬴政突然痛苦地捂着胸口，偏过头面对地面“噗——”地吐了口血。那淤血深红中透着黑色，分明积郁许久，溅了几滴在被褥上，触目惊心……
阿胡见状，赶紧为他拍背顺气，同时不忘朝门外喊：“快去请太医令，王上的淤血吐出来了！”
淤血得以排出，嬴政胸腔中的憋闷感顿时减轻了许多，人也很快缓过劲来。
望向地上那一小摊红色，他先是愣住，接着喃喃道：“先王驾崩之前，也是如寡人这般呕血……”
阿胡没听明白，以为嬴政自认为命不久矣，心中不禁大骇，连忙说道：“王上慎言！王上风华正茂、身强体健，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何况此番也只是淤血郁积于内，吐出来就没事儿了，太医令妙手回春，他的话您还不信吗？”
阿胡说的自然是实话，可她仍然想不通嬴政为何听了那份奏章的内容之后立马就吐血了，虽说淤血清除是好事，但刚刚的情景真把她吓得不轻。
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她的话，嬴政只是伏在床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摊血迹，沾着些许残红的嘴角莫名扯出一缕凄凉的笑意：“吐得好，吐得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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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轲牵着驴子漫步于羊肠小道，姬丹骑在驴背上，时而抬首望望日头，时而左右环顾周遭的景致。
此时虽说已步入深秋，但天气还未完全冷下来，然而举目四望皆是满眼荒芜，枯黄的野草到处都是，依稀可见的阡陌田埂可以证明此处曾几何时还是一片沃野良田。
战乱不断、民生凋敝，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易子而食。这一路走来，姬丹不知亲眼目睹了多少家破人亡、白骨露野的人间惨剧……而在以前，在她还勉强算是个上位者的时候，也从未如今朝这般近距离地体验民情，更是从未设身处地的了解到黎民百姓生存的艰难。
“荆轲……”姬丹不由得打破了沉默，“你有没有觉得过去的我很幼稚？”
荆轲微微朝后转过头，脚步却不停：“何出此言？”
“当我还是黄金台少主时，我曾千方百计地寻求救亡图存之道，为促成合纵抗秦大计、为完成苏秦先生的遗愿而倾尽所有，不择手段……可自从我质秦以来，我发现秦国最强大的不是攻无不克的虎狼之师，也并非用兵如神的将才领袖，而是他们的百姓。每一个秦国子民都深爱着他们的国土，都愿意为国而战，这样的凝聚力是其它六国任何一国没法比的。百姓丰衣足食，国君励精图治，这样一个国家怎么可能不实现一统天下的大业……”后面的话她并未往下说，想想自己母国的子民，一个个却恨不得别国早些打进来，天天盼着改朝换代能让他们脱离苦海。
她以前想不明白，现在却已领悟——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
而今看来，她年少时的所作所为不仅幼稚，更是无知。
逆潮流而动，终究有违天道，必然自取灭亡。
荆轲拉着驴绳，思忖片刻后道：“无论最后是谁一统天下，都与我们无关了。”
“是啊，无关了……”姬丹垂下眸字，喃喃重复了一遍。
荆轲此时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警惕地环顾四周：“有情况。”
姬丹见状，全身绷紧。
电光火石间，一支羽箭径直射在荆轲足尖前方的一块石头缝隙里！
荆轲并未躲闪，因为他感觉到这支箭不是射向他们俩任何一人的。
人虽然淡定，可是驴子明显受了惊，一边叫唤一边直往后退，却被荆轲牢牢抓着绳子无法挣脱，不住地扭动身子。
姬丹差点被甩下去，只好尽量按住驴头，暗中诧异这驴子尥起蹶子来居然比马还厉害。
紧接着，两边草丛里一下子窜出几十个持械的大汉，为首的那个一脸络腮胡、肩宽腰粗，壮实得像头牛，右手执一大砍刀，指着荆轲粗生大气道：“二位吃了本大爷做的饭还没付账，怎么就急匆匆地想开溜？”
“原来你就是那个失踪的厨子！”姬丹惊愕地脱口而出。
“这位好汉，在下不幸师门落难，不得已携师妹远行避祸，仓促之中难免有疏漏之处。银钱这就补上，只是手头拮据，想多给怕是也有心无力，还望诸位兄弟高抬贵手，行个方便。”荆轲拱手作了个揖，同时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左手伸向随身斜挎的包袱。
他当然知道对方根本不是问自己索要饭钱，也十分清楚面前都是些什么人，穷山恶水出刁民，老百姓尚且如此，山匪则更是穷凶极恶。
若在平常，哪怕对方人数多上一倍，荆轲也压根不会放在眼里，可如今身边多了姬丹，他便不能大意，更何况这些人身上皆配备了弓箭，到时万一箭雨齐发，他很难保证万无一失。为今只愿对方能够拿钱走人，别再横生枝节。
谁知那络腮胡子接过荆轲扔来的包袱，打开一看，面色一下子冷了几分：“就这点钱，你们莫不是把狗爷我当要饭的？！”
“狗爷？”姬丹被这称呼雷得不轻。
一贼眉鼠眼的小个子趾高气昂地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身旁的络腮胡子：“真是没眼力见！这位便是我们黑风寨二当家狗屠，人称‘狗爷’，你们两个还不跪下行礼？”
荆轲正欲开口，却被姬丹抢了先：“世道艰难，想必诸位好汉都是被迫落草为寇。行走江湖，义字当先，我们师兄妹如今实在没有多余的钱来孝敬各位，还请你们多多通融。”
“哟，想不到你这小娘子还有几分胆色！”狗屠哈哈大笑，那几十个手下也跟着哄笑起来，露骨的目光在姬丹身上流连。
荆轲眼神瞬间变冷，却见狗屠娴熟地一转刀面，左手摸了摸下巴：“兄弟们也不是不讲道理……这样吧，老规矩——钱不够人来凑。把美人留下，正好我们大当家的还缺个压寨夫人，你可以滚球了！”
荆轲岂能容忍姬丹被如此轻薄，正准备按剑而起，接着便被姬丹抬手一拦。
“说了半天，你竟是个不能做主的。依我看，倒不如让你们大当家的过来，我们好好谈谈。”
姬丹不温不火，三言两语却把狗屠气得面红耳赤，抓着砍刀指着姬丹鼻子：“你你，你说什么！”
姬丹微微一笑：“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么？你—不—够—格，我要见你们的大当家。”
她的盘算很简单，用激将法引对方头目现身，再找机会将其拿下，擒贼先擒王，逼这些山匪就范。
“你这娘儿们好大的口气，你以为你是谁！”那狗屠是个火爆脾气，一点就着一激就怒，气恼之下越发口不择言，“我们大当家的乃是这一带的王，哪个兄弟看到他不得行礼高呼一声‘王上’！王，你懂吗？王上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姬丹被他的话逗乐了，嘴角微扬，笑道：“小女子不才，秦楚魏韩赵燕齐七国的君王我都见过，你口中的这位又是哪门子的王啊？”
谁知荆轲这闷罐子突然蹦出啼笑皆非的三个字：“山大王。”
狗屠气得就要抡刀，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
霎时间，荆轲神色一凛，耳畔不断响起的音律正是那夜听到的诡异琴声！
蓦地，只见一白衣男子单腿屈膝，膝盖上放着一方七弦古琴，整个人轻盈地从天而降，衣袂袍角不断翩飞飘动，宛若谪仙降临……
姬丹一看到那人便呼吸一滞，心脏顿时惊得狂跳不止。白鱼服——！


第232章 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一现身， 众山匪纷纷对其拱手行礼：“拜见王……”
一句话未完，便被那男子皱眉打断：“打住！跟你们说了多少次，做人要低调， 你们偏不听， 这不是存心给我惹麻烦么。”
此人长身玉立、容貌不凡， 一身耀眼白衣衬得他更是气质出众， 声音却清脆中透出几分少年气，与他的外表有些许不符。
姬丹此刻已是心乱如麻， 头上不自觉地冒汗，双手下意识地紧攥着毛驴脑袋上的一撮毛，驴子被她揪得直哼哼，蹄子前后不停蹬踏。
白鱼服在燕国的地位仅次于白龙鱼服，且只有显赫的贵族才有资格穿戴， 唯一一次破例还是当年燕昭王赐服于其谋士郭隗，以示广纳贤才之意， 可谓是浩荡君恩，一时间在列国广为传颂。
可为何，象征着身份与荣耀的白鱼服会穿在这个人的身上？
他…究竟是谁？
也怪不得姬丹惊慌失措，这一路逃亡下来， 尽管她与荆轲嘴上不说， 但免不了整日提心吊胆犹如惊弓之鸟，而对方那一身极具特征的衣袍则让她立刻想到了故国，想到了黄金台，亦想到了那梦魇一般的过往。
荆轲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掌心以示安慰， 右手则握紧剑柄。
只见狗屠迈着小碎步过去， 对那位白衣男子耳语了几句，那男子听了之后， 似是更加不满，伸手便敲了下狗屠的脑袋瓜：“怎么办事的？！我让你拦他们了吗？粗鲁！”说着有意无意瞟了一眼荆轲。
狗屠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退下。
荆轲上前一步：“看来那天夜里神不知鬼不觉杀死那些贼寇的人，就是阁下了。”
白衣男子笑了笑：“雕虫小技而已，荆卿见笑。”
“你究竟是谁？何时开始盯上我们的？”荆轲内心一紧，利剑紧握在手随时出鞘，已然做好应战准备。
一旁的姬丹更是如五雷轰顶，倘若真的不走运遇上黄金台的人，那便只有拼死一战了！
“别误会，我可没那个闲情逸致去窥伺旁人。众所周知，干我们这行的无非是为图财或图色，从不轻易取人性命，偏偏那几个匪寇坏了规矩，而且居然敢在我的地盘上行凶……”
“所以你就派你的二当家前去那家黑店打探消息，然后亲自出马杀了他们。”
白衣男子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没错，破坏行规就要付出代价。”
“可我们并未得罪阁下，阁下拦路于此究竟意欲何为？”
“也不想干什么……”那男子瞅瞅驴背上的姬丹，又将视线转回荆轲身上，“只是想邀请二位去寨子里小住，交个朋友。”
荆轲眸光一闪：“若我们不愿意呢？”
“这样吧。我高渐离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不如我们比试三场，只要你们能够拿下两场，我即刻让他们放行。”
荆轲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位白衣男子名叫高渐离，然而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姬丹迫不及待地开口：“比什么？”
高渐离想了想，扬眉朗声道：“客随主便。二位既是习武之人，这第一场，不妨切磋剑术。”
姬丹对荆轲点了点头，说真的，听说要比武，她倒松了一口气，天下间能打败荆轲的人几乎没有，只要到时候小心应付便问题不大。
而且根据对方的言行举止看，此人行事轻浮中透着一丝幼稚，不羁中又带着一些滑稽，与凡事强调一丝不苟与绝对服从的黄金台作风完全不符，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至于对方究竟是何身份，为何身着白鱼服……罢了，先不想了，目前最重要的是赢得比试。
想到这，她对荆轲小声说道：“万事当心。”
荆轲朝姬丹示以安慰的眼神，接着持剑走向高渐离：“阁下请。”
高渐离也不客气，古琴抛向半空中一个翻转，转瞬间从琴的背面抽出一把利剑！
“湛卢？”姬丹瞳孔骤然放大。
名剑“湛卢”，亦是越五剑之一，看来此人的确来头不小！
荆轲不慌不忙，也不出剑，只以剑鞘抵挡。
两人就这样来回过了七八招之后，高渐离突然抽剑回身，嗔怒道：“荆卿这是何意？既然答应比试，为何迟迟不出剑？难不成是看不起我吗！”
荆轲淡然回应：“对付阁下，无须出剑。”
高渐离怒而执剑刺来，荆轲不慌不忙横剑一档，“湛泸”直接刺在了剑格和剑鞘间的缝隙内。
高渐离见状欲往左一拨挑开剑鞘逼对手出剑，兵器却被荆轲以两指死死扣住剑格夹住而无法动弹。
趁此机会荆轲猛地抬腿踢向对方手臂，高渐离当即兵刃脱手，整个人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好几步方才重新站稳。
观战的众人眼睛一花，只见一把雪亮长剑被挑抛至半空中，又倒栽葱地落在地上，小半截剑身直直插进泥土里！
“不会吧……”狗屠揉揉眼睛，看到他的大当家手中确实空空如也，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竟然首战落败，而且败得这么快！
黑风寨的其他匪寇更是傻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大当家真的输了。
高渐离倒是爽快，将佩剑从泥地里拔出，朝荆轲拱手道：“荆卿剑术登峰造极，高某佩服，此番亦输得心服口服。”
荆轲只淡淡回了三个字：“承让了。”
姬丹又问道：“那么接下来的第二场，我们比什么？”
“轻功。”
高渐离说完，姬丹与荆轲相视一笑。若是荆轲的剑术登峰造极，那作为黄金台第一暗卫的他，轻功则更是无人能及！
“怎么比？”
“好说！”高渐离随手一指，“看到那块崖壁了吗？在那石壁上长着一种紫色小花，名为‘忘川草’，谁率先摘到它，谁便胜出……你们两个谁上？”
荆轲二话不说便向崖边飞了过去，带起一阵猎猎大风，高渐离亦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那崖壁光滑且陡峭，几乎直上直下，幸而有数条藤蔓垂到崖下。
荆轲先一步抓住藤条几个起落间便来到了悬崖中段，不费吹灰之力将那开着零星小花的植物摘下一簇，这时高渐离才堪堪爬了上来。
既已完成任务，荆轲正准备攀着藤条滑回地面，谁知高渐离竟突然一把握住他抓着花的手腕。
“放开……”荆轲眸光一冷。只要拿下这一场便能走人，可他怎么也没料到对方会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耍阴的！
高渐离单手牢牢抓着藤蔓，面带微笑、语气轻松：“偏不放，你能奈我何？”
崖壁上的两人互不相让，峭壁下的众人胆战心惊。
“你们大当家怎么这般欺负人？！”姬丹气呼呼地瞪着狗屠一伙。
她很清楚，即使在悬崖峭壁间打起来，对荆轲而言亦丝毫不成问题，若非顾及那个高渐离的性命，他早就下狠手了。
狗屠强词夺理：“这也没破坏规则啊，谁规定不可以干扰了？”
姬丹白了他一眼，继续关注崖壁上的情况。
荆轲不欲与之纠缠，抬腿再次踢向对方腋下，吃过一次亏的高渐离自是撤手防范……
然而他的手刚松开，荆轲立马收了招，顺着藤条飞一般地滑到崖底，将那束紫色小花送到姬丹面前：“给你。”
“谢谢……”姬丹接过花，无意中瞥见荆轲掌心处斑驳的口子，不由得开口，“你的手……”
“藤蔓粗糙了些，不碍事。”荆轲刚说完，此时高渐离姗姗来迟，手里也拿着一簇花，笑眯眯地望过来。
姬丹亦抬眸看向他，没好气道：“高大当家，现在能放我们走了吧。”
高渐离摇了摇头：“姑娘何必心急，最后一场还没比呢！”
荆轲一听，立刻转过身：“阁下分明说过三局两胜制，我已连赢两局，在场各位皆可作证，难道阁下打算赖账？！”
“你们赢了吗？”高渐离挑挑眉，一副揶揄的口气，“‘忘川草’开的花为紫色，不多不少共七瓣。你们俩好好看清楚，你们摘的花到底是几瓣。”
姬丹一数，手里的只有五瓣。
高渐离接着说道：“你们若不信，高某现在就陪你俩进城随便寻家医馆，找坐堂的医师问问‘忘川草’开的花究竟有几瓣。”
姬丹仍不死心：“可你之前并没有告诉我们啊！”
“我是没说，但你们长了嘴，难道不会问吗？”
对方振振有词，一句话把她噎得哑口无言，此时此刻的姬丹越发觉得面前这位俊雅男子着实可恶，将自己与荆轲耍得团团转，实在不知是何居心。
荆轲道了句“罢了”，继而拍了拍她的肩：“以不变应万变，看他接下来还能有什么花招。”
边说边转向高渐离：“不知高大当家这第三场想比什么？”
“好男儿当文武双全，前面两场都是比武，这最后一场不如以文会友……”高渐离忽然灵光一闪，“对了，就比音律！”
荆轲不禁蹙眉，他根本不懂那些丝竹管弦，这下可如何是好。
思虑起伏间，姬丹已抬步上前：“我跟你比。”


第233章 大音希声
荆轲不懂音律， 因此最后这至关重要的一场也只能交给姬丹。
王族子弟，六艺皆须精通，姬丹从小被当作储君培养， 琴棋书画自是不在话下。论琴艺， 可以说绝对不逊于宫中的乐师， 只是不知高渐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究竟怎么个比法。
“姑娘爽快！规则很简单，你我二人面对面同时弹奏一曲， 曲目不可重复，谁弹错了便算谁输。”
高渐离话音刚落，姬丹觉得不对：“既然比音律，就该用同一曲目，不同的曲子如何分出高下？况且弹的不会错、错的不会弹， 熟习音律者是不会轻易弹错曲子的，这个比法不合常识。”
“姑娘莫急， 我还没讲完呢！”高渐离接着说道，“比试者将各自内力注于琴弦上，通过演奏来干扰对方心神。当然，既是比试， 当点到为止， 不会伤及他人……”
听到这，荆轲忍不住打断：“你刚刚分明说什么以文会友，现在又要比内力，那不还是比武吗！我师妹大病初愈， 实在不宜动用内力。”
“荆卿此言差矣！只文不武乃是腐儒， 只武不文不过匹夫。单纯比琴艺有什么意思，这位姑娘乃女中豪杰， 高某也算这方圆百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必像那优伶一般自降身价？如果你们实在不想比，高某绝不强人所难，二位乖乖认输随我回山寨，在下早已扫榻相候。”高渐离此言之意再明显不过，这场是非比不可的。
这还不叫强人所难！
荆轲眼里闪过一丝杀意，姬丹察觉出他的意图，赶紧摇摇头压低嗓音道：“不可。这帮山匪装备精良，不似寻常贼寇。你若现在劫持他，山谷两侧的弓-弩-手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我们俩都会有危险。”
“可是……”
“无妨。你们两个比武时我观察过，这姓高的内力平平，比我差了不少。纯拼内力的话，他讨不到便宜。”
荆轲虽仍顾虑重重，但也只好同意：“那你万事小心。万一受不住，宁可认输也不要勉强。”
姬丹点头，随即走上前。
高渐离满意地拍拍手，手下人双手捧着一面七弦琴朝姬丹走来。
指尖拨过琴弦，音色纯正，手感上佳，确实是一架好琴！
荆轲目送着二人在不远处各自寻了一块石头面对面坐下，将古琴放于膝头。
姬丹弹的是楚国名曲《离骚》，调子哀婉凄美，令人闻之落泪，颇似她如今的心境——离开故国，离开至亲至爱，有家不能回。
高渐离则选了一曲大气舒朗的《高山流水》，琴音空灵清澈，如空山鸟语，娓娓道来。
一曲弹至中段，出乎姬丹意料的是自己竟感到心跳加速、气力不济，额上也开始冒虚汗……
怎么回事？
明明他的内力不及我，可为何他看上去很轻松，我却越来越难受？
这种感觉也越来越明显……姬丹暗自调息却毫无用处，勉强撑着弹完一曲，垂头似是脱了力一般。
荆轲正干着急，却听高渐离道：“姑娘好技艺！能和在下比琴撑过一局之人，姑娘是头一个。第一局既然战成平手，看来咱们还得接着比。”
姬丹垂眸不语，气息到现在仍不太稳，刚刚撑过那一曲已属侥幸，接下来就未必了。
她仍然未能想通对方的内力为何突然间增加了数倍有余，难道这世间真的有什么妖法能做到这点吗？
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性，却又被一一排除。
问题应该不是出在高渐离的身上，那又会是什么呢？
姬丹屏息凝神，岿然不动如入定一般，试图放空自己。
耳畔，嘈杂人声退去，只余徐徐微风拂面……慢慢地，风声亦淡去，只有微弱的虫鸣伴着自己浅浅的呼吸。
再沉下心，便是远处山涧泉水溪流潺潺、树叶自枝头缓缓飘零、蚂蚁昆虫在泥土间蠕动爬行……
姬丹睁开眼时已茅塞顿开，眉宇间恢复了神采。
原来如此！
高渐离的琴音并没有问题，只不过频率与自己的心率一致，随着演奏的进行从而引发了应声，才会让自己感到心悸不适。想来，那家黑店里的七个匪徒应当也是被此法所杀！
“继续。”抬手抚琴，姬丹的声音里充满了底气。
这最后的比拼，她已胸有成竹。
高渐离不慌不忙地拨动了几下琴弦，依然还是老办法，只不过换了首曲子。
不同于之前舒缓的《高山流水》，这一次，他弹得很快，曲风也是波谲云诡、杀机四伏……而同样是相比上一次，姬丹则显得从容了许多，指尖轻挑慢捻，琴声缓缓流出、萦绕耳畔。
大概是笃定大当家的稳操胜券，众山匪觉得甚是无聊，又完全听不出什么名堂，索性坐的坐蹲的蹲。
荆轲虽也不通音律，但洞察力惊人的他很快便察觉出一丝异样。
此时早已过了霜降，深秋近尾，树梢上的枯叶飘落大半。
荆轲扫视四周，竟发现所有的树都在掉叶子，可此时并未起风！
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树梢枝丫也跟着小幅摆动。
再往后，鸟雀飞起，连同两边的山峦也开始颤动，不时有碎石沿着坡道滚落……
山匪们直到这时才察觉到不对劲，纷纷起身朝周围张望。
这是……地动了么？
“我输了……”高渐离倏然中断了弹奏，抬眸望向姬丹，“大象无形、大音希声。世人对这两句话多有误解，想当然地以为最美的音乐没有声音，可无论什么样的音乐都是一种声音，这世上又怎会存在无声之乐？高某以为，‘大音希声’真正的意思是——最美的音乐其实包含在天地万物、芸芸众生中。姑娘仅凭一曲便能参悟此道，实乃天纵奇才，高某钦佩不已！”说着，行了个抱拳礼。
姬丹亦撤手停奏，气息不匀，面色有些苍白。
山体的震颤神奇般地消失，山谷恢复了平静，仿佛刚刚的一切变化皆是假象。
荆轲可没心思听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一路小跑过去将人扶起，担忧溢于言表：“你怎么样？”
姬丹强挤出一丝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不料，高渐离又接过话道：“瞧你这话说的！都说了是‘点到为止’，我又没下重手，她还能怎么样？！”
荆轲懒得跟他废话，生硬地问了句：“现在我们总可以走了吧！”
高渐离叹了口气，眸光扫过荆轲，心不甘情不愿地摆摆手：“走吧走吧。”
“老大！”
狗屠亦不甘地想上前劝阻，却被高渐离一个眼刀瞪了回去：“让他们走！”
山匪们不吱声了，眼睁睁看着荆轲将姬丹扶上毛驴。
高渐离的心情差到极点，随手将古琴丢给手下，转过身时忽闻背后传来荆轲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一回头但见姬丹闭着眼，从驴背上一头栽了下来……
·
高渐离的黑风寨就位于山上，其实对于这个山寨的名字，荆轲是相当嗤之以鼻的，因为十个土匪窝就有八个叫这个名。
但此刻的他根本没心情想这些有的没的，姬丹晕过去了，被临时安置在一间厢房内，高渐离派了医师为其诊治，自己则与荆轲一起守在房间门口。
“诶，我说你绷着一张脸到现在，累不累呀！我又不是故意的，习武之人哪个不是体格强健，我哪晓得她那么弱不禁风……”高渐离在一旁小声嘟囔着，见荆轲突然瞥过来，连忙认怂道，“好好好，都怪我行了吧。不过你放心，狗屠他媳妇儿以前是开医馆的，医术自是没的说，山寨里的兄弟无论大伤小病都去找她，保证药到病除！”
荆轲冷冷地撇过头，不予理睬。
这时，房门刚好被拉开，一位衣着朴素、面容清秀的女子面色不善地走了出来。
荆轲急忙迎上去：“她怎么样？”
那女子一看到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问？我问你，她是不是刚生完孩子不久？”
“确实，不过数月。”荆轲老老实实作出回答。
身旁的高渐离却瞠目结舌，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她本就底子弱，生产之后身子亏空得厉害，没个一年半载根本养不回来。你倒好，不让她在家里好生调养，反倒带着她在外面颠沛流离……”
面对女子絮絮叨叨的指控，荆轲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然而满心牵挂姬丹的他并未在意，只模糊回了句：“适逢突变，身不由己。”
高渐离暗自握了握拳，只觉得胸腔中憋着一股气出不来又咽不下，踟蹰半天终忍不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第234章 误会一场
高渐离的突然甩袖离去让荆轲一头雾水， 不过他也没那个心思去过问旁人的想法。
狗屠的媳妇仍在喋喋不休训他：“既身不由己，当初又何必在一起？说你两句，你还找理由！你这丈夫怎么当的！”
荆轲愣住了， 随即立马意识到对方对他和姬丹的关系误解不小：“夫人误会了， 我并非她的夫君， 我俩只是师兄妹。”
狗屠媳妇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也训错了人，难免觉得有些难为情， 语气遂缓了些：“不好意思啊……那她的夫君和孩子呢？”
“数月前，我师妹不得已离开了她夫君，孩子也留给对方了。”
“原来如此……”狗屠媳妇点了点头，眼里流露出几分同情，“看来， 你这个师兄倒是待她不错。”
“自家妹子，应该的。”
“你别担心。这位姑娘只是身体虚弱， 我让她用些温补的药，这段时间你们就安心待在山寨里休养，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荆轲道谢后，狗屠媳妇便下去煎药了。
·
高渐离晚饭没吃， 独自一人待在主堂生闷气。
底下的弟兄们不敢劝， 便撺掇狗屠这个二当家的去送饭。
狗屠端了碗米饭，包着一只烧鸡过来时，只见高渐离正拿着茶杯在捶打着什么，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什么天下第一， 绝世剑客！敢做不敢当……算是错看你了……”
“老大你在干吗呢？”狗屠刚将饭菜搁桌上， 高渐离便迅速将手中的东西收了起来，他只约摸看见好像是一只布偶。
“说了多少遍了， 进来要先敲门。”高渐离一脸谁欠了他钱的模样。
狗屠对此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将包着烧鸡的叶子揭开，然后又将饭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老大，兄弟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堵得慌，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事已至此，你还是放宽心吧。实在不行的话，您就凑合凑合？”
高渐离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凑合什么？”
“嗨！老大您那点心思，兄弟们再傻也看得出来。您不就是想找个压寨夫人么？那姑娘确实是号人物，聪明俊俏又胆识过人，虽说嫁了人也生了娃，可我那婆娘已经打听清楚了……”狗屠好言好语，耐心劝慰，“她和她男人几个月前不知是和离了还是怎的，反正是一拍两散了，孩子也没带走，应该是老死不相往来了。我觉得吧，你们俩挺合适的。当然，您要是介意她嫁过人也没啥，天涯何处无芳草，兄弟们以后再为您物色一个合适的。您这么好的条件，还怕找不到不成！”
高渐离翻了个白眼：“谁告诉你我看上人家姑娘了？我看上的分明是……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话说到这，他撕下一片鸡肉正要开吃，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刚刚说那姑娘和离了？”
狗屠不明所以：“是啊，她那个师兄亲口告诉我婆娘的。”
“也就是说，她丈夫另有其人，不是荆轲？”
“搞了半天，原来您说的是这个！”话至此，狗屠才稍微弄明白了一点，“当然不是，荆大侠是她师兄啊！”
没想到真的是一场误会！
搞清楚了一切的高渐离心情大好，那些不爽啊郁闷啊也随之一扫而空，不光有滋有味地吃起了烧鸡，还打发狗屠去另给自己准备一壶好酒。
在这之后的一连几天，黑风寨的山匪们都能整日看到他们的大当家春风满面、笑容可掬，以至于众人都在传大当家终于找到心仪之人了，真是可喜可贺。
人逢喜事精神爽，高渐离不仅成天兴高采烈的，还隔三差五跑来姬丹房里嘘寒问暖，甚至亲自送吃送喝。
姬丹很是过意不去，又不好推辞，思及自己此前仅凭一件白鱼服就胡乱揣测别人，心里更觉有愧。
荆轲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尤其每次当高渐离不请自来，在房间里来回晃悠时，他的脸色便更加难看。
姬丹并不知道自己昏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更对山寨里的传言一无所知，但是这些风言风语瞒不过荆轲，因此对于高渐离有事没事献殷勤的行为很是困扰。
终于，在某日姬丹午睡后，荆轲迎面见到抱着琴来到房门前的高渐离，当即拉下了脸：“我师妹已经睡了，此时不便打扰。”
高渐离不以为然，很没有眼力见地腆着脸赖在门口：“没事，我们俩去小院儿。我最近写了一首新的曲谱，既然丹姑娘睡下了，我就弹给荆兄听吧。”
“鄙人不通音律，怕是要辜负高先生一番美意了。”荆轲说完便将房门一关，高渐离就这样被无情地拒之门外。
狗屠不知从哪个角落贼兮兮地窜了出来，溜到唉声叹气的高渐离身边：“老大，不是我说你，像你这种方法根本不得要领嘛！”
“哦，你有什么高招？”
“要我说，您现在这样百般示好、死缠烂打基本上没什么用。人嘛，只有独处的时候才有相好的机会。你看她那个师兄，像尊门神似的一天到晚杵在门口站岗，您纵然是再有心也没机会啊！”
高渐离嫌弃地瞅了他一眼，嘟囔道：“要不是看在她那个门神师兄的份上，我才懒得救她呢！”
“啥？”狗屠显然没听清刚才那句话。
“没什么，你接着说。”
“丹姑娘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只怕过不了几天就要离开山寨了，到那时再好的计策也不中用了。老大，当务之急是您得快点想个法子留住他们呐！”
高渐离这时恍然大悟，禁不住把自己脑门一拍：“对呀，差点把这茬给忘了！失策失策！”说着，使劲拍了拍狗屠的肩膀：“想不到你这狗头军师脑子还挺灵光的嘛！既如此，你就帮我合计合计，怎样才能把人留住？”
“嘿嘿，大当家过奖了……”狗屠憨憨地笑着摸摸自己的脑袋瓜，“首先，硬留肯定是不行的。门神师兄功夫了得，他若是不干，谁都没办法，万一要是把人家给惹急了，咱们整个寨子都要遭殃。所以，咱们得想清楚，他们俩如今最缺什么？最好是他们缺的，咱们刚好能给。”
“缺钱？”高渐离不假思索道。
“哎呦，我的老大！”狗屠被他搞得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就凭荆大侠那武功、那身手，在江湖上随便接个单杀个人，还愁没钱赚？！”
“照你这么说，他们俩啥都不缺，我还能给什么？”
狗屠两只眼珠子滴溜溜直转，却故意卖了个关子：“不，有一样东西他们俩绝对缺，而且这样东西，只有大当家您能给的了。”
·
又过了数日，姬丹的身子已经大好，便同荆轲一起向高渐离提出辞行。
高渐离倒也爽快，一口答应，不过提出要为他们两人办一场饯行宴。荆轲本不愿应允，然而毕竟在他人地盘上，也不好回绝，更何况黑风寨的人确实待他们二人礼遇有加。
眼看着姬丹答应下来，荆轲默认，高渐离便高高兴兴地命手下去张罗筵席了。
“你觉得，这个高渐离究竟如何？”赴宴的路上，姬丹指了指走在最前面带路的白衣男子。
荆轲抱剑走在她身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缺根筋。”
姬丹笑了：“我是说他的为人。”
“肯定不是坏人。”
姬丹点头：“你和我的感觉差不多，可我总觉得这个人罢了，毕竟帮过我们，背后不能与人是非。”
姬丹没有说的是，她总觉得高渐离的背后有些名堂，特别是那身白鱼服，她可不相信拥有此物者只是区区一个土匪头子。
饯行宴办得十分盛大，全寨的弟兄都参加了。
高渐离坐于正中间一个最大的虎皮高座上，狗屠等几个骨干头目按资历依次落座。
姬丹和荆轲则被奉为座上宾，看着琳琅满目的山珍野味，她面向高渐离举起杯盏：“小女子病体初愈，不可饮酒，今以茶代酒先敬高大当家！我与师兄在此叨扰多日，承蒙高大当家关照，明日我们便会启程离开。此去经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当后会有期，有缘再聚。”
“好，那就借丹姑娘吉言！”高渐离亦爽快地举碗一饮而尽，然后无比豪气地一抹嘴，“此番与二位结识，实乃三生有幸，不知二位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可有用得着高某的地方？”
“高大当家有心了，只是我与师妹早已约好去山下各处走走，寻处薄田盖间草屋，平日种地打猎，倒也过得去。”荆轲只当是场面上的话，何况他本不欲欠他人人情，若非姬丹的身体需要休养，他也不会在山寨里逗留这么长时间。
高渐离点头：“听上去似乎不错，不过荆兄确定你们能过得上安稳日子吗？”
荆轲微微皱眉，这人总是一副自来熟的架势，一口一个“荆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俩早就义结金兰、称兄道弟了呢。
“荆兄大名，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既为黄金台第一暗卫，这位丹姑娘又是你的师妹，想必也与黄金台渊源颇深。实不相瞒，荆兄叛逃的消息已传遍整个江湖，七国之中人尽皆知。恕高某直言，像黄金台那样的组织，会轻易放过你们吗？”高渐离边说边为自己又添上满满一碗陈酿。
姬丹未发一言，陷入了沉思。
世道纷乱，确实并非他们想与世无争就能获得安宁。
想到这，她起身向高渐离一拱手：“那么还请高大当家为我们指条明路。”
高渐离笑着摆了摆手：“不敢当，只是提个建议。以二位这一身本事，谋生并不难，难就难在如何安身。鄙寨虽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胜在偏僻隐蔽，二位在此长住方为上佳之选。”
作者有话要说：
提示：这篇是纯言情文，没有BL，望周知。高渐离与荆轲不是CP，两人都是直男，小高对轲大纯粹是欣赏仰慕，想交个朋友，也想为山寨招揽人才。提前说明一下，希望大家不要想多。


第235章 是去是留
荆轲一听， 合着对方这一番拐弯抹角下来还是要留他们，顿时脸一拉。
姬丹看他神情不对，连忙出言婉拒道：“大当家好意， 小女子心领了。正因我师兄妹二人身份敏感， 留在此处势必会给各位招来麻烦。”
“丹姑娘多虑。我们寨子里的兄弟， 哪个不曾与人结仇？若害怕报复、瞻前顾后， 我这黑风寨的大旗还要不要立了！”高渐离笑道。
“可我们俩毕竟是不能轻易下山的，诸位好汉平日里行侠仗义我们怕是也帮不上忙， 无功不受禄，我和师兄又怎好在山寨里白吃白住呢？！”姬丹仍有顾虑，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亦发现寨子里的山匪并非如印象中那般穷凶极恶，对她和荆轲处处照顾有加， 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她才更不愿拖累他们。
“这就更不用担心了！”高渐离看向荆轲， “荆兄一身绝世武艺，教山寨里的兄弟们三招俩式绰绰有余。至于丹姑娘么，你的武功也不错，完全可以给荆兄打个下手什么的……哦， 对了！听闻武功高强者对奇经八脉皆颇有研究， 不如让狗屠媳妇跟你一起探讨岐黄之术？兄弟们干的都是些刀尖上的买卖，有时候难免受伤，寨子里最缺的就是医师了。多一个人，狗屠媳妇的担子就轻多了。你们俩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荆轲仍觉不妥， 正欲婉言回绝， 孰料姬丹抱拳，向高渐离鞠了个躬：“如此， 便恭敬不如从命。这一杯我代师兄再敬高大当家，感谢您雪中送炭之恩，往后还请大当家以及山寨里的各位好汉多加关照了！”
姬丹说完，并未以茶代酒，而是为自己斟了实打实的一碗，谁知刚要仰头饮下却被荆轲一把将碗夺了过去，抢先一步将酒饮尽，末了，将空碗亮给众人，双眸则定定望着上座的高渐离，一字一句、面无表情道：“多谢高大当家收留我等，以后，还请您诸多关照。”
甭管是真心实意的感谢又或只是言不由衷的场面话，高渐离都听得多了，然而他却从未听过有谁能将感谢的话说得字字如冷铁，句句如寒冰……众人一下子鸦雀无声，原本推杯换盏好不热闹的筵席此时陷入诡异的安静。
狗屠抓着一只大肘子，正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冷不防被他媳妇踢了一脚，不满地嘟哝道：“嘿，你踢我干啥！荆兄弟和丹姑娘愿意留下来不是好事么！老大您说是不是？”
“自然是好事，大大的好事！如此一来，我们黑风寨又添两位可遇不可求的人才，更是如虎添翼了！”高渐离抿唇一笑，如沐春风。
大当家一发话，众山匪自是齐刷刷举杯痛饮，以表庆贺。
“大当家英明神武！”
“恭喜大当家再得能人！”
践行宴就这样变成了接风宴，两人也顺理成章地留在了黑风寨。
荆轲在席间没来得及询问姬丹留下来的缘由，便在散席后单独去了她房里。
“你是不是想问我今天为何作出这个决定？”对于荆轲的到来，姬丹一点也不意外。
“若只为寻一个安身之处，你大可不必如此，我一个人就能照顾好你。”荆轲直接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可我不能那么自私。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断不会落得今天这般被人四处追杀的境地……”
姬丹话音未落，竟被荆轲打断：“无论是叛出黄金台，还是血洗咸阳阁，都是我自愿的。”
“可我不愿意！”姬丹加重语气，“我不愿因为我一个人，再去拖累别人。荆轲，你有没有想过，你在黄金台这些年，除了学得一身武艺，还获得了什么？”
荆轲沉默。
“什么都没有。对吧……你总是孤身一人，没有至亲，没有挚友，更没有挚爱。倘若再拖累你和我一起隐世而居，岂非要耽误你一辈子？其实直到现在我都很后悔，如果当初我狠下心将青莞从我身边赶走，她早就和樊於期在一起了，也就不会突遭横祸，命丧黄泉。我已经亏欠了太多的人，不想再继续成为任何人的负累，希望你能体谅。”
荆轲微微动了动唇。
没有挚爱么？
其实是有的，他的挚爱之人此刻就在自己眼前，可他并未吐露半个字。
因为他太清楚，一旦自己说出口，结果也注定是回绝，到了那时，自己怕是连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黑风寨里虽说都是些草莽匪寇，可我看得出，他们皆是重情重义之人。你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为自己而活。人这一辈子，总该有几个朋友的。”
姬丹说完，但见荆轲垂了眼帘：“你知道的……那些，我从来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过得好不好……
姬丹抿了抿唇，自从他们二人卸下了少主与暗卫的身份，她总觉得荆轲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或许，他尚未完全适应现在这种平等的相处？
又或是，还在为未知的将来而担忧？
“时候不早了，你的身子还须调养，早点休息。”荆轲刚转过身准备带上房门，却被姬丹忽然叫住。
“你的袖口破了，我为你补补吧。”
荆轲反应过来时，对方已拿了针线过来，他刚想说“不必”，毕竟这种连鸡毛蒜皮都算不上的小事自己一个人应付得来，岂料姬丹不由分说扣住他手腕：“别动。我手法可不怎么样，你要是乱动，被扎到了我可不管。”
不过三下五除二的工夫，破损的袖口便补好了，姬丹在屋子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剪刀，只好微微俯身将线头咬断。
低头时，脸颊不小心擦过荆轲的手背，两人的心尖皆猛地一颤……
姬丹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件多么失礼的事，忙掩饰着笑道：“我这点手艺还是在宫里跟阿胡学的，本来想着给阿政和亥儿做几件衣服，没想到学了好久也没学出什么名堂……不过，用来缝缝补补倒是绰绰有余。”
而对于荆轲，这是他第一次与心爱之人亲密接触，尽管是无意的，却令他悸动不已。
可接下来，姬丹一派坦荡无愧的态度以及言辞中提及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让他短暂迷失的内心再次明了——从始至终，她的一颗心都是嬴政的；从头至尾，她都注定不会属于自己。
·
姬丹和荆轲留在山寨，最开心的人自然是高渐离，此后的日子里，往二人房里跑得更勤……当然，没人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荆轲终于忍不住了，私下里将人约了出来。
高渐离满心欢喜，将自己好好收拾了一番便赶往后山赴约。
谁知一见面，对方就板着个脸，一上来便开门见山道：“高大当家……”
“荆兄，别这么生疏嘛！你我兄弟，直呼其名即可。”
高渐离笑呵呵的样子很欠揍，荆轲面色又冷了几分：“那我就直说了。我希望你别再对我师妹抱以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她固然已经和丈夫孩子分开，但这并不代表她想改嫁。就算她真的打算改嫁，也绝不会嫁给你，奉劝你还是别存这些念头。”
高渐离被荆轲这一番话弄懵了，好容易才回过神，不禁解释道：“荆兄误会了！我对你师妹没有半点意思，你大可放心。”
见对方神色坦荡磊落，话语亦直截了当，无一丝犹豫，荆轲不由得问道：“既如此，当初又为何处心积虑在山谷中拦截我们？还有，你是怎么认出我身份的？”
自己的名号虽然在江湖上无人不知，可真正见过自己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况且在逃往途中，他已是处处小心谨慎，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手，高渐离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猜出来的呀！”高渐离神情里透出点小得意。
荆轲显然是不信：“猜？”
“说实在话，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你们俩，只当是误入黑店的倒霉旅客。但后来，我发现你们两个都很警觉，且明知店里不对劲却仍然敢留宿，这足以证明你们有十足的把握能对付那七个匪寇，绝非泛泛之辈。”
“所以呢，仅凭这一点就能证明我的身份？”
高渐离笑呵呵道：“当然不是，所以我就想办法拦你们下来找你比剑呀！”
荆轲冷哼：“恕我直言，高先生轻功不错，但剑术平平。江湖上高手如云，能做到不出剑就击败先生的不乏其人。”
这时，高渐离突然笑嘻嘻地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那些都是各门派的掌门和长老，四五十岁的人了，像您这么年纪轻轻、丰神俊朗的高手，可不只有荆轲了？！”
荆轲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敢情自己是因为相貌而被认出来的吗？说真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夸赞他的样貌呢。
高渐离看他似在想心事，索性趁机近距离地欣赏那张俊脸，竟是看得入了迷……
蓦地，狗屠急吼吼地来到后山，看见高渐离在，终于松了口气：“大当家的在这儿呐！”
高渐离急忙将脚一收，接着退后几步，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别一惊一乍的，出什么事了？”


第236章 山寨危机
几个山匪头目齐聚于黑风寨的议事堂， 荆轲和姬丹也跟着来了。
据山下探子来报，辽东郡守李达近日变卖了大部分家当，准备将家眷细软秘密送往齐国， 在近百名家丁护送下不日即将到达易水河边， 也就是黑风寨的地盘。
高渐离觉得这显然是一笔大买卖， 狗屠等几个头领也跃跃欲试……堂堂郡守大人的家眷， 随行都有那么大阵仗，这次不狠狠捞一笔实在是太亏了！
李达？
姬丹见过这个人， 只不过没什么印象，但是听狗屠他们谈论的内容，不由得开始思索：这李大人能在如今的燕国官场上如鱼得水、官居要职，想必多少还是有些本事和后台的，为何突然要将家人送走？不仅如此， 还将家产悉数变卖，看样子分明是要跑啊。
难道是以前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被抖落出来， 见势不妙准备提前跑路？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燕国朝政烂成什么样子她是最清楚的，就算是整顿吏治也整不到这些封疆大吏的头上， 除非……
姬丹忽然想起早在自己还居于秦宫之时， 秦军便已占领新郑，灭了韩国，兵锋直指三晋中的魏赵，而赵国一直是燕国的盟友， 若秦攻赵则唇亡齿寒， 燕不可不救。
可燕国即使派兵支援，又能如何？当年自己亲身经历策划的四国合纵到头来依然是功败垂成， 现在仅凭区区燕赵两国又怎能挽救颓势？
思及此，姬丹恍然大悟，这个李郡守恐怕并非犯了事要举家迁徙，而是担心燕国参战引火烧身最终祸及自己。
就在众山匪一致认为此事可行、稳赚不赔时，只有荆轲提出了异议：“荆某以为，这里怕是有蹊跷。”
狗屠他们一听这话就乐了：“敢问荆大侠，到底有何蹊跷之处啊？”
也别怪这些山匪头子不把荆轲的话当回事，在他们眼里，荆轲武功再高但毕竟不是干这行的，而自己则是老江湖了，经验自是不遑多让。
“李达身为辽东郡守，位高权重，若想跑路又怎会轻易让你们知道其家人的行踪？这消息是否可靠？”
荆轲说完，狗屠身旁的一个手下一脸笃定地回答：“你大可放心。消息是我们一个在他家做帮工的兄弟传出来的，他在他府上干了一年多，消息绝对可靠。”
“既然消息来源没问题，那就更说不过去了。他若打算将亲眷财产转移到国外，这么远的路途怎么会只用家丁护送？”
狗屠直接笑出了声：“哎呦，我说荆大侠，他不用家丁护送还能用什么护送？那姓李的是贪官不假，可他也不敢明目张胆派军队护驾吧！他以为他是谁！”
荆轲没什么好说的了，对方铁了心要做这笔买卖，自己是劝不住的。
狗屠以为荆轲真的无话可说，遂面向高渐离拍拍自己的胸口：“老大，你放心！家丁虽然人数多，但到底都是平头百姓，咱们寨子里的兄弟可是个个身手不凡……只要给我二十个人，我就能把他们一锅端了！”
此话一出，连姬丹都皱起了眉头，只因她也认同荆轲的想法。但话又说回来，自己和荆轲毕竟是新来的，很多事情也确实轮不到他们俩插嘴，因此只好将话咽回肚子里。
高渐离豁然站起：“好！我给你四十人，明天你就下山带人伏击。记住，还是老规矩——只图财不害命。”
“晓得晓得！”狗屠一脸兴奋，“只要对方不反抗，兄弟们绝不会难为他们！”
·
第二天，天还没亮，狗屠就带着数十人风风火火下山了。然而，原本约定傍晚前定能赶回山寨，谁知快半夜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狗屠媳妇急了，直接找上了高渐离。
“先别急，再等等……没准儿得了钱去城里大吃大喝呢。”都到了这个时候，高渐离也显得没什么底气了，他倒是希望狗屠他们在城里头花天酒地，那样顶多回来挨两句骂，总好过现在见不着人提心吊胆。
“不会的！”狗屠媳妇语气十分肯定，“我家狗子我最清楚了！他虽然嗜酒也贪玩，但绝不会在外头胡来的，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弟兄在，他绝不是一个如此不知轻重的人。”
“莫慌，我立马召集人手去看看情况。”高渐离安抚好狗屠媳妇，立刻去了议事堂。
不一会儿，黑风寨上上下下的人都来齐了，高渐离点了人数，留下一半的人手看家护院，剩下的则准备随他一起下山。
正欲动身时，屋外突然有人传报，说是有个跟随二当家一同外出的兄弟满身是伤地回来了，高渐离当即命人将他带过来。
不多时，坏消息便传来——伏击失败，死伤大半，二当家的为掩护其他兄弟被生擒，生死不明。
狗屠媳妇恰巧在此时来到大堂，一听这话当即晕了过去，幸而被姬丹接住。
“具体情况究竟如何？你们是偷袭他人，就算不成，全身而退也不难，怎么就死伤大半了？”相对于急得团团转的众山匪，姬丹的脑子则冷静许多，亦知此事绝不简单。
“果不出荆大侠所料，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家丁，而是身着家丁服饰的官兵，且早有防备……我们几十个兄弟全都中了圈套，几乎全军覆没！要不是我知道一条没人走的小路，只怕也……”
那名受伤的匪徒话没说完，高渐离便气得一脚将桌案踹翻：“是我失算了！”
“大当家的，我们一起杀出去把二当家的救回来吧！”
“对，此仇不报非君子！我们定要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众人嚷嚷着要下山救人，高渐离默不作声地攥紧拳头。
“且慢！”荆轲打破了沉默，“目前情况未明，若贸然行动，非但救不了人，反而有可能把其他兄弟搭进去，当务之急是把那些官兵扎营的位置找出来，下一步再做打算。”
姬丹将狗屠媳妇的人中掐了片刻，终于让人恢复了神智，但见她一醒过来就哭着扯住高渐离的衣角：“我家狗子被官兵抓了，是不是活不成了？”
“嫂夫人别着急，狗屠是我手足兄弟，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他救回来。”高渐离的语气正经了不少。
姬丹也从旁分析道：“依我看，二当家暂时应当性命无虞。官兵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护送郡守的家眷尽快到达齐国，他们应该还顾不上二当家的。”
“那他们会不会直接对二当家下毒手？”高渐离的一个手下紧张地问了句。
“可能性不大。官兵们既然是奉命护送郡守的家眷，必定要保证万无一失，他们抓了你们的二当家，想来也是打算顺藤摸瓜将整个黑风寨一网打尽，在这之前应该不至于要了二当家的命。”
姬丹说完，荆轲接过话：“人肯定是要救的，但不可大张旗鼓。这样吧，我先去官兵扎营的地方打探一下，你们所有人留在山寨等我消息，切不可意气用事。”
高渐离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脸沉重地点了点头：“如此，就拜托荆兄了。”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而难熬的，狗屠此番轻敌出事令整个山寨的气氛陷入空前的紧张与压抑，姬丹寸步不离地陪在狗屠媳妇的身侧，高渐离则在议事堂内来回踱步。
刚过午夜，荆轲披一身霜露踏月而归。
高渐离第一个迎上去：“怎么样？”
“二当家性命无忧，只是身上有不少伤，否则我早就把他带回来了。”
听闻自己丈夫还活着，狗屠媳妇稍稍放宽了些心，但依旧愁眉不展。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救人。”
高渐离话音刚落，荆轲提醒道：“希望大家在行动之前明白，此番前去，主要目的是救人，而非报复。为免打草惊蛇，我建议带的人最多不超过十个。”
“好，我听你的。”高渐离不假思索地应了下来。
大当家一应允，其他人也跟着一呼百应。若说在此之前他们还对荆轲的经验与能力将信将疑，经过狗屠这件事，如今已经是深信不疑，让干啥就干啥了。


第237章 同病相怜
在荆轲的建议下， 高渐离选了山寨里身手最好的七八个兄弟，加上荆轲自己和姬丹，一行刚好十人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下了山。
根据此前探听到的情况， 郡守派出的官兵有百人之众， 如此一来， 高渐离的琴音便起不了多大作用， 遂经商榷，决定由高渐离带领他的人先假意袭营， 扰乱对方视线，再由姬丹和荆轲趁乱将狗屠救出。
一切皆准备就绪，高渐离这次带出来的几名手下皆为猎户出身，射艺精湛，即使在黑夜中亦能百发百中。
须臾间， 一支利箭破空而出，拉开了此次行动的序幕……
一名在帐篷外围值夜的男子背后中箭， 当场倒地毙命！
“什么人？！”听到响动的下一刻，十几人举着火把奔赴而来，反应与集结速度如此之快，显然绝非寻常家丁。
又是一箭自夜色中飞出， 射中其中一人的脖颈， 那人来不及哼一声便咽了气。
兵卒们纷纷亮出刀剑防卫，然而敌暗我明，高渐离偏偏又惯会游击战术，时而射一箭换一个地方， 时而又虚晃一枪， 弄得他们疲于应对，不消一刻就损兵折将， 陷入了被动。
毕竟行伍之人经验老道，很快，那些兵卒便意识到不对劲，唯恐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于是赶忙回营将俘虏与家眷转移到别处，而荆轲等的恰恰就是这一刻……
姬丹藏身在草丛里，灿若星辰的眼眸里映出两队士兵急匆匆地赶往不同方向的身影，遂对身旁的荆轲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离开草丛，悄无声息地尾随于他们身后……
姬丹跟随其中一拨人来到一处帐篷外，见里面灯火通明，官兵们正在布置防御，料定里头定是有什么重要人物，也不管帐子里的究竟是家眷还是狗屠就直接现身。
那些人正忙得七处冒火八处冒烟，突然看到眼前冒出个抱剑而立的蒙面女子，当即大惊喝道：“来者何人！”
“废话，当然是来送尔等上路之人！”姬丹冷冷一笑，压低嗓音，“身为朝廷官兵，不思保境安民、开疆拓土，却助纣为虐护送贪官污吏家眷及赃款外逃，依照律法该当何罪？”
“大胆贼寇，口出狂言！本将今日便将你碎尸万段！”为首的一个头目气得挥剑向前一指，“给老子拿下！”
姬丹自弱症痊愈后，功力便突飞猛进，对付这些小卒子自是不在话下，三下五除二便把面前的十多人尽数解决。
那官兵头目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还没跑出几步便有一支箭矢射来，正中背心！
姬丹提着剑掀开营帐，却发现狗屠并不在此处，里面只有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妪，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两人皆瑟瑟发抖、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这时，姬丹才知自己闯入的是家眷的帐子，这老妪和女孩应该就是李达的老母亲和女儿。
那小女孩明显被这阵仗惊到了，小脸蛋吓得煞白，尤其在瞥见姬丹剑锋上的血迹时，顿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丹儿，丹儿……你怎么了……”老妪急忙轻轻拍打着小孙女的脸，又惊又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原来这孩子也叫“丹儿”……姬丹默默想着，随即收了剑，不自觉地迈步上前。
老妪见状，慌忙抱紧孩子一个劲地往后缩。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姬丹边说边蹲下-身，“我看她脸色不对，像是生了病，能否让我看看？”
·
荆轲这边早已成功救出了狗屠，并在高渐离的默契配合下将敌人全部斩杀。
从荆轲手中接过一瘸一拐的兄弟，高渐离又是心疼又是欣喜，将狗屠骂了一通之后，又忍不住放软了语气：“伤得如何，还能走吗？”
“没事儿，只不过被这帮孙子请去坐了回老虎凳……没办法，谁让孙子们上赶着孝敬爷爷呢，咱做长辈的也不好推辞是不是？”狗屠挂了彩，嘴上仍然不忘讨点便宜。
“都成这熊样了，你这狗嘴还死性不改！”高渐离损了他一句，紧接着感激地看向荆轲，动了动唇，却只道了句“多谢”。
也是，除了这两个字，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们既入了山寨，就是同袍一心的兄弟手足，何须言谢。”
荆轲话音刚落，狗屠就大喇喇地开口道：“就是！大家现在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了，老大你也太生分了……再说，你不是早就喊人家荆兄了吗！”
讲到这儿，狗屠似是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对了，老大！这帮孙子拉了好几车金银细软，听他们说，足有两千金呢！”
“放心，少不了你的那份。”高渐离说完，但见姬丹手持佩剑走了过来，紧跟在她后面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
“高大当家，她们是李达的母亲与女儿。刚刚我替这小女孩诊了一下脉象，发现她身患一种极其罕见的弱症，若不及时医治，只怕……”
姬丹一番话未完，一个土匪便黑着脸，气冲冲地提刀上来：“老东西，今天我就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说着，便举刀砍向那老妇！
姬丹用剑鞘一挡，转手又暗使内力将对方的刀锋压向地面，语气霎时冷了两分：“你干什么！”
“我们黑风寨死了那么多兄弟，二当家伤得那么重，难道就算了吗？！何况那王八犊子李达为祸一方、鱼肉百姓，究其祸根，还不是这老东西生了那孽障！既有父债子偿，那便有子债母偿，天经地义！”那人显然情绪失控，拼内力又完全不是姬丹的对手，气头上讲话更是毫无顾忌，全无道理。
姬丹当即喝道：“荒唐！冤有头债有主，李达做的坏事，与他母亲又有何干？照你所说，凡是贪官污吏就该株连全族，家人亲戚不分黑白统统该死，那么你与那些泯灭人性的狗官又有何区别？！”
那山匪被驳得哑口无言，姬丹接着转头看向高渐离：“高大当家，这位兄弟的意思是否就是你的意思？”
高渐离瞥了一眼面前那个持刀的山匪，终于启唇：“祸不及家人，今日是你不对，退下。”
“大当家的！”
“我的话不好使了，是么？”
眼看他们的大当家面色一冷，那名山匪只好讪讪地收回了刀。
“丹姑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见高渐离直入主题，姬丹便继续刚刚被打断的话：“我想把这孩子带回山寨医治。”
众人一听，立马炸了锅。
“你说什么！把这两人带回黑风寨？开什么玩笑！”
“就是！万一这老太婆回去把我们山寨里的事告诉了她儿子，那还了得？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什么万一不万一，她肯定会把这些事全部告诉她那个狗官儿子！”
“对，最多放人，带回去坚决不行！”
面对众山匪的叫嚷与非议，那老妇百口莫辩，只畏畏缩缩地抱紧怀里晕厥未醒的小孙女。
高渐离微微叹了口气，对姬丹坦言道：“丹姑娘，这个要求恕高某不能答应。毕竟我们几十个弟兄皆死于李达之手，放过他的家人已是高某做出的最大让步，作为黑风寨的头领，我总要对全寨上下百余名弟兄的性命负责。”
“大当家若只是担心这个，其实大可不必……”姬丹说着，走到那老妇身旁，出其不意地用剑鞘将对方劈昏，同时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怀里的小女孩，然后幽幽抬眸望向高渐离，“现在把这祖孙俩带回山寨，相信高大当家应该可以宽心了吧。”
见对方一干人等仍未表态，姬丹只好又接着说道：“如若高大当家仍不放心，那我也只能和我师兄带着她们离开黑风寨了。”
高渐离嘴唇微动，似在摇摆不定，此时狗屠抢先道：“哎呀，算了算了……带回去便带回去，想来这一老一小也搞不出啥名堂，实在不行把她们眼睛都蒙上就是了！”
“好，那便破例一回。不过我可有言在先，她们两个既然进了寨子，日常监视自然必不可少。除此之外，平日里她们只能待在房间，若非必要不得出房门一步。”高渐离说完，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荆轲……他才不愿承认是自己不舍得荆兄才勉为其难答应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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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其他山匪心里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让两个生人、且对山寨有严重威胁的两个生人进山，但大当家和二当家都应下了，他们心里有再多怨言也只得忍着。
狗屠媳妇为丈夫处理了伤口，紧接着便提着药箱为小女孩诊治。然而待她把完脉，又问了小女孩祖母几个问题之后便眉头紧锁。
“恕我直言，您孙儿的病怕是从娘胎里就落下了……”狗屠媳妇一贯快人快语，“我治不了。”
那老妪似是早有心理准备，只一脸愁苦地看着病榻上的孙女：“可不是么……这孩子命苦，她娘亲更是命薄，当年怀了个双生胎，我们全家都高兴得合不拢嘴。谁知生产时难产血崩，搭上性命生下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胎里不足，未足月就夭折了，剩下的这个从小孱弱多病，我儿子多少次遍访名医求医问药都没有结果……”
那老妇看上去面色憔悴，言语间神情凄苦，全然不似官宦人家那副威风做派，凄凄哀哀抹眼泪的样子看着倒颇为可怜，想来也是为孩子的身体操碎了心。
老妪还欲说些什么，却不料狗屠媳妇眉宇间一冷，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辞没注意，提谁不好居然在这群土匪面前提自己儿子，忙讪讪地闭了口。
姬丹在一旁拿着毛笔不知勾勾写写什么，听到老妇说起孩子的娘亲血崩而死时，不禁笔锋一滞，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亲，感叹这小女孩的经历与自己何其相似！
将孩子微凉的小手塞回被子里，狗屠媳妇刚起身，但见面前递来一张方子，她略略扫了一眼：“这是什么……”
姬丹开口：“我也曾身患此症，幸得一神医救治，方得痊愈。那药方我记了下来，只是这孩子太小，用法用量还需斟酌。”
狗屠媳妇接过方子又琢磨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妙哉！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神人……”说着，看向姬丹笑道：“有了药方，其它都是小事，只需根据个人体质略加修改即可。”
“你们是说，我孙女有救了？”老妪小心翼翼地问道，目光里仍然透着期许与紧张。
“应该差不多。你孙女年纪尚幼，治起来比成年人要容易些，酌情减少药量即可。”
狗屠媳妇说完，小女孩的祖母便慌忙起身要对二人下跪磕头，却被她冷冷瞪了一眼：“不必了，让你儿子以后少做那些缺德事，我们就谢天谢地了。”说完，便提着药箱转身离去。


第238章 收买人心
黑风寨的危机算是解除了， 尽管有些人对高渐离松口准许李达家人进山的决定有些不满，好在那祖孙俩甚是自觉，整日都老老实实待在房里， 从未提出过任何要求。
煎药送药皆由狗屠媳妇和姬丹来做， 狗屠媳妇虽说对那老太太仍然没什么好脸色， 不过这一来二去的， 倒是跟那小姑娘处的不错，还时常送些玩具和点心零食让孩子打发时间。三五天下来， 寨子里也相安无事。
直到某日，姬丹来到书房找高渐离，只见他正在细读一卷《魏公子兵法》，身后的木架上挂着他常穿的那件白鱼服。
“高大当家……”姬丹想了想，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 “听说你打算给参与此次行动的兄弟每人最低五十金的犒赏，是真的吗？”
“丹姑娘请坐。关于此事我和狗屠前几天商量过， 这次行动我们损失颇大，这些钱不光是拿来犒赏那些不畏生死竭力救人的弟兄们，这些死者的家属也应得到不菲的抚恤。横竖都是山寨里的兄弟，大家患难与共多年， 理应如此……”高渐离略微抬头， 并未起身，“你和荆兄此番功劳最高，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姬丹哭笑不得：“我说的不是这个……敢问高大当家，你觉得把这么多钱直接分发给兄弟们合适么？”
“怎么不合适？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 脑袋系在裤腰带上， 这份情义还不值这几个钱吗？”高渐离语气冷了几分，明显不太高兴。
“情义无价是不假， 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得到了钱又能往哪里花？”高渐离陷入了沉思，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
姬丹接着说道：“去城里胡吃海喝？还是去聚众赌博？又或者，上青楼喝花酒？”
“咳咳……”高渐离有些尴尬，连忙用咳嗽掩饰。还真让姬丹说中了，寨子里的兄弟大多数都是草莽出身，拿了钱也只会尽情享乐，这种事他们做得多了，自己也没太在意。可如今想来，这样一笔巨款要真是直接发到他们手里，恐怕……
“恐怕都不见得会去寻常勾栏，而是极有可能去那些一掷千金的风月场。那些地方可是达官贵人云集，大当家难道没有想过，这样会惹出大乱子，甚至会给整个山寨招来灭顶之灾的吗？”
姬丹说完，高渐离猛地一拍自个儿的脑袋：“糊涂！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多谢丹姑娘提醒。不过依你之见，这钱到底要怎么分？”
姬丹本就只打算提醒一二，并未有插手山寨事务的想法，不过既然对方诚心诚意问她，便知无不言道：“首先，这笔钱款的大头应用来囤积兵器、马匹、粮草、布料等重要物资，以备不时之需。而那些死难者的家属大多是贫苦之人，你一次性给他们几十金，这么大的数目花不完不说，拿着招摇过市或是去兑换既不划算也不安全，倒不如换成粮食和衣被，每年定期发放下去。至于那些有功劳的兄弟们，此等方法同样适用，钱依然是他们的，但不会让他们一次花完。”
高渐离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听起来倒是个好主意。可有些兄弟自小就孑然一身、光棍一条，家人亲友都不在了，我把钱发给谁去？”
“没有亲友，总有乡邻。将这些钱拿出一部分用作救济款，以他们的名义分发给乡亲们，赈济灾民或替人还债，这样一来自会有很多人念着他们的好，甚至对黑风寨感恩戴德。”
高渐离点点头：“嗯。的确有不少兄弟当初是被逼债而走投无路，不得已才落草为寇，那些债主也未必个个都是大奸大恶之徒，欠钱不还总是不好的。”
讲到这里，他放下手中尚未读完的兵法，起身缓步走到姬丹面前，笑得意味深长：“说了这么多，你就是要我收买人心？”
姬丹亦淡淡一笑：“若能保得全寨平安，收买人心又如何呢？”
“行，听你的。”
没想到高渐离就这么痛快答应下来，姬丹也长舒了一口气，余光无意间瞥向桌上的那卷兵法。
“姑娘若是想看什么书，直接到这儿来拿便是。我这书房虽然不大，各类杂书还是有不少的。”高渐离看得出姬丹对那卷《魏公子兵法》的兴趣，索性作了个顺水人情。
姬丹并非不曾读过《魏公子兵法》，但只是残卷，因信陵君晚年郁郁不得志，其著作大多已轶失，如今居然在山匪寨子里见到全本，不禁让她心生好奇——这个高渐离究竟是什么来头？
心绪百转间，她已接过对方递来的书简，刚要道谢却在下一刻被上面的燕国文字所惊到，原因无他，信陵君著书绝不可能用别国文字，除非是拿来送人，且赠送对象是燕国人，要么就是某个燕国人跟信陵君关系亲密方能看到他的手稿并抄录下来。
所以，这卷书的主人是谁？
高渐离吗？
不对……姬丹默默打量着面前的白衣青年，信陵君病故时高渐离年岁尚幼，很难与之产生交集。“你盯着我看干什么？我脸上又没字……”
高渐离不大自在，寨子里除了狗屠媳妇都是些糙汉子，从来没有哪个姑娘家像这般盯着他看。
姬丹也不绕弯子了：“信陵君魏无忌和你是什么关系？”
“什么？”高渐离有点懵，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我外祖父啊。”
“外祖父？也就是说，这兵法……”
“弄了半天，原来你说的是这个！这部兵法是他老人家给我娘准备的陪嫁，还有这把佩剑，也是我娘的嫁妆……”高渐离随手指了指架子上的长剑，“我爹是燕国贵族，我娘远嫁到燕国之前，外祖父将其亲手誊抄了一份赠予她。”
“所以，你也是燕国贵族？”姬丹终于搞明白为何高渐离会着白鱼服、佩“湛卢”剑，为何一群不起眼的土匪却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为何一个土匪窝里会有这么多藏书。
可看高渐离那性子，她又很难将其与贵族二字划上等号。
“怎么，我不像吗？你该不会以为这些东西都是我偷来抢来的吧？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说到这，高渐离话锋一转，“不过这也不能怪你，你和荆兄曾在黄金台供职，见到的王公贵族想必都是些肠肥脑满、酒囊饭袋之流，怕是没见过我这样的……”
这话听着有些自恋，但并未打消姬丹内心的疑惑：“令慈既然是信陵君的爱女，想来令尊的爵位也不低，不知高大当家为何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跑到这穷乡僻壤占山为王呢？”
高渐离叹息道：“你以为我愿意啊！没办法，爹娘走得早，我少年时便承袭了爵位，接了我爹的班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地方官，本想着为百姓做点实事，谁曾想官场腐败成风，我实在看不下去，连上了奏章，结果你猜怎么着？”
姬丹不用猜也知道，定是没递上去。
高渐离冷哼一声，继续说道：“非但被退回来不说，还附上了一片金叶子。我仍不死心，打算就这么耗下去，总能有面圣的一天……可最后，连同奏章一起被打回来的就不再是金叶子了，而是一朵五瓣金花。”
姬丹微微一惊……五瓣金花？那不是黄金台的标志么！
青莞和荆轲身上就有，为了防止叛逃，每位成员的身上都会纹上这个图案作为标识，执行任务前则会服用一种特制药物隐去纹身，当然，药物是有时效性的。
按高渐离所说，定然是黄金台内部有人与那些贪官污吏暗中勾结、蛇鼠一窝，高渐离毕竟是贵族出身，下死手肯定不合适，所以利诱不成就用威逼，干脆直接挑明身份让他知难而退。
其实，对于黄金台与那些贪官污吏沆瀣一气的事情，姬丹多年前就知晓一二，当时还十分愤慨，加上近些年的所见所闻，早已令她寒了心，如今听高渐离提起，已是见怪不怪。
“所以，你就辞去官职，远离朝堂……”
高渐离没有否认：“正是。我不光辞了官，还带领一帮江湖上结识的义士一路行侠仗义。当官不为民做主，那就由我们来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姬丹轻轻皱了皱眉：“你们这样做，只怕会招来不少麻烦。”
“可不是么！”高渐离无奈地一摊手，“这不就被撵到山上来了么！”
姬丹瞧着时辰也不早了，便顺手借了《魏公子兵法》和几卷山川地理图志，准备带回自己房中好好翻阅。
高渐离突然喊住她：“哎，等等！你看了我的书，总要给点好处吧？”
姬丹一脸纳闷地转身：“你刚才还说我可以随便看的。”
“我只说了你可以随便看，又没说你可以随便带走。”高渐离振振有词，明摆着耍赖却丝毫不脸红。
“不知高大当家有何要求？”姬丹可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跟对方较真，只是高渐离口口声声向她索要什么好处，她实在不知自己还有什么能给得起的。
高渐离两三步来到姬丹面前，双眸神采奕奕，似乎有点小兴奋：“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希望你在荆兄面前替我说几句好话，让他没事手把手教我几招。”


第239章 此情可待
两日后， 黑风寨举行庆功宴。
不同于以往席间或大吃大喝或豪饮划拳，这次筵席上，所有人皆列坐得端端正正， 毕竟前不久寨子里才没了数十名兄弟， 大家伙儿确实也没什么心情开怀畅饮， 是以名为“庆功宴”， 实则更多是为商讨死者的善后及抚恤事宜罢了。
高渐离将酒碗倒满，然后举起， 缓缓倾洒向地面。
烈酒祭英魂，愿侠肝义胆生生不灭、永世长存……
祭酒结束后，高渐离便将抚恤以及论功行赏的方案一一列出，一开始众人皆没有反对，只是在讲到最后分赏钱的具体数目时渐渐有了不满的声音。
其中一人忍不住跳出来：“大当家， 不是兄弟贪财，你让我们多拿些钱救济那些穷苦百姓， 或是多分些抚恤金出去，我们义不容辞。可这次我们得了足足两千金之多，怎么也不至于每人只分到五两金子吧？”
此话一出，其他人纷纷响应。
“钱也不能都拿来分光， 总得留些家底应急吧。”
高渐离话音刚落， 又有一人提出质疑：“那也不会只有五金。大当家的，兄弟斗胆问一句，这钱是不是被人给昧了……”
姬丹见不少人都看向自己和荆轲，不禁觉得好笑……自己以前在宫里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会看得上这点钱？况且即便现在境遇窘迫了些， 也绝不会做出这种缺德事。
姬丹淡定地抬眸，视线与高渐离相交。
“兄弟们请放心， 你们的钱仍然是你们的，现在仍存放在山寨的库房里，分毫未动。你们若不信，可以马上去看。”高渐离说完，那几个出头的不吱声了，也没人真的跑去库房查看，毕竟他们大当家的人品有目共睹。
然而，质疑依然有：“那为何只分给咱们这点？”
“怕你们乱花呀！”高渐离摇头叹息道，“现在你们一个个年轻力壮，自然什么都不在乎，有酒就喝有钱就花及时行乐……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老了怎么办，难道真的打算窝在山里当一辈子土匪？”
“所以，大当家你帮我们把这些钱存起来，是为了让我们以后老有所依？”之前表示不满甚至质疑的几人万万没想到实情居然是这样，羞愧之余更是感动得湿了眼眶。
“这主意可跟我没关系，是人家丹姑娘提议的。说来惭愧，大家跟着我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我却从未为你们筹谋得如此长远……”高渐离说着从座席上起身，来到姬丹身旁，郑重地向她鞠躬致谢。
姬丹刚要回以一礼，适才那些跳出来发牢骚唱反调的山匪纷纷跑到她的面前，一个个低着头搓着手好似做错了事的孩子：“那个……是我们几个大错特错，不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丹姑娘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把咱那些糊涂话当真……”
姬丹不禁莞尔：“你们不过是提出自己的疑问而已，况且也并未说什么过分的话，何错之有？说来我们师兄妹二人若非承蒙诸位兄弟的收留与照拂，只怕这辈子都如浮萍一般漂泊无依、随波逐流。若论感谢，理应是我和我师兄向你们致谢才是……谢谢你们，给了我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家。”说着拿起酒坛子为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仰头大口大口往嘴里灌，烈酒入喉，激得眼眶一热。
即使从前作为兄长的替身少不了饭局上的推杯换盏，她也从未这般毫不顾及形象与体面地痛饮，然而此刻的姬丹却只想放任自己醉一回，抛却一切、痛痛快快地大醉一回。
黑风寨很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待自己如家人一般，自己亦并非不把这儿当作又一个家。
可是，思念与牵挂犹如缠绕交织的藤蔓，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无法抑制地在心头疯狂滋生，将她彻底吞没，堵得她喘不过气。
独处时，脑海里便会不由自主浮现出阿政与亥儿的影子；熟睡时，梦里亦处处是他们……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包括高渐离在内的山寨众匪自是对此毫不知情，还在交口赞叹“丹姑娘爽快”“好酒量”，唯独荆轲看出了她眼里的隐痛，默默拧起了眉。
·
姬丹不出意料地喝高了，荆轲搀着她回了房。
狗屠媳妇正在熬醒酒汤，一边守着炉子一边絮叨：“怎么照顾人的……明知身子刚大好，还纵她喝这么多……”
荆轲一言不发，取了布巾沾了水便为姬丹擦脸。
狗屠媳妇并非不知对方的脾性，却仍旧自说自话：“你这人呐，话少又沉闷，像块木头似的。照这样下去，你这辈子都没戏。”
荆轲终于抬头：“夫人此话何意？”说着，看了一眼睡得不太踏实的人儿。
姬丹酒品好，醉了就睡，不吵不闹。
醒酒汤煮得差不多了，狗屠媳妇熄了炉火，起身道：“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便不喜欢，何必扭扭捏捏？要不是看在你救过我家狗子的份上，我才懒得咸吃萝卜淡操心呢！你就继续等吧，我看你能不能等到人家姑娘厚着脸皮主动提出要嫁给你的那一天！”
荆轲既未承认也没否认，面无表情的样子看着很淡定，微微蜷曲的手指却暴露了心里的局促。
“该说的我都说了，听不听随你。汤煮好了，你自个儿喂她喝。”狗屠媳妇把碗一搁，说走就走。
·
由于宿醉的缘故，姬丹第二天醒来时已过辰时，比平常足足晚了一个时辰，好在昨夜喝了醒酒汤，起床时头倒不怎么疼。
醉酒时虽说脑子不大清楚，然而昨晚的事她约莫还是有些记忆的，她记得是荆轲把自己扶进房，当时狗屠媳妇也在场，两个人不知说了什么话，不一会儿狗屠媳妇就气呼呼地跑了。
难不成是荆轲把她惹毛了？不对，荆轲何时会跟一个女子计较……
姬丹打开食盒，望着里面依然温热的早膳，决定待会单独去问问荆轲到底怎么回事。
寻到荆轲的时候，对方在有板有眼地指导山寨众人在后山一处空旷谷地进行操练，时而手把手纠正动作，时而亲自示范。
这些人虽说都会个三招两式，但大多在江湖闯荡时无师自通，几乎从未正规学过武，而且皆已过了修习最佳年龄，此时再让他们练那些内功心法反而事倍功半。
姬丹看得出荆轲的打算，他是着重让这些兄弟练习招式和身法，以求凌厉多变、克敌制胜。
又驻足观摩了片刻，不多时荆轲一回身也看见了她，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继而对山匪们说道：“你们先练着，待会我再来逐一检查。”然后匆匆走到姬丹对面，唇角微杨，眼眸明亮：“你怎么来了？身体可还有不适？”
姬丹自然知道他指的是醉酒后遗症，遂摇了摇头：“好得很……你忙你的，我随便看看，不打紧。”
“丹儿……”
“嗯？”姬丹下意识地应了句。
岂料荆轲抿唇一笑，仿佛冰雪消融，明俊完美的五官瞬间跃然生动了起来，半晌后她方才意识到原来对方说的是那个小女孩。
“丹儿的病已经大好，今天一大早狗屠便奉命将祖孙俩送下山了。高渐离给她们留了足够多的盘缠，还有你列的调理药方也都交给李老夫人保管了。”其实就算荆轲不告诉这些，这段时间以来在黑风寨内耳濡目染，姬丹亦信得过高渐离的为人。
眼前是专注操练的矫健身影，耳畔是兵戈相互碰撞的声音，姬丹亦感到一阵心神激荡，不由得笑着看向身旁之人：“真想不到，堂堂荆卿挺适合当一名教头的，却屈才当了那么多年的暗卫，当真可惜！”
“这还得多亏了你。”荆轲柔软了眉目，只因鲜少看到她如此放松地打趣自己，更是从未见其毫不避讳地提及过往。
若能就此慢慢放下，他亦心安了。
“这，跟我又有何关系？”姬丹觉得好笑，就算要谢，也应该去谢高渐离啊。
“世人只知荆轲的剑术登峰造极，却不知他从来都无意于什么天下第一剑客，他的心之所向，不过是成为一名侠客……谢谢你愿意留下来，让我有了行侠仗义的机会。”
留在山寨，教化众匪，虽然并非亲身一骑红尘、仗剑天涯，却终不负鲜衣怒马的年少期愿。
荆轲深深地望向姬丹，或许是那眸光太过深邃真挚，姬丹感觉心尖处莫名一烫，慌忙避开目光，转而从怀里掏出一方绢帕递了过去：“以后拿这个擦汗，别再用袖子了。”
接过那方带着淡淡馨香的帕子，荆轲瞧见绢面上绣着几朵紫色小花，针脚虽说粗糙了些，但依然看得出是与高渐离比试那日，自己飞到崖壁间亲手为姬丹采的花。
姬丹见荆轲望着绢帕犹自出神，也搞不清他此刻心里装着什么，于是正准备借故离开，谁知就在此时，大老远的忽然传来高渐离欢呼雀跃的呼喊：“荆兄，原来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


第240章 巨阙再现
姬丹原本打算单独找荆轲问一下自己醉酒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结果三番两次被打岔打掉了，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此后的日子一切照旧，按下不表。
时光如梭， 一晃眼两年过去了。
黑风寨渐渐发展壮大， 由一开始百余人的规模扩充到如今的三百多人， 威望空前， 方圆百里内的能人义士、江湖豪杰纷纷前来投靠，甚至周边百姓大事小情皆求助于黑风寨的高大当家， 以至于当地官府都成了摆设。
山寨从前在高渐离的管理下，往往以“劫富济贫”自居，虽不欺男霸女，但也免不了打家劫舍，自打姬丹与荆轲来之后， 便教会了他们何为真正的道义——劫富济贫过于狭隘，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侠道；所谓行侠仗义者， 当锄奸扶弱、惩恶扬善，方能无愧于心。
这两年来，山寨众人在荆轲尽心尽力的指导下，各项能力突飞猛进， 最开心的自然是高渐离， 好几次和狗屠一起硬要拉荆轲去镇子上喝酒。荆轲拗不过他们，只好乔装打扮了一番，跟着他们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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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姬丹用完早饭发现荆轲不在， 一打听才知又被那几个酒鬼拖下山了。
狗屠媳妇早就不满了：“这算个什么事？这死狗子自己不想好也就罢了， 居然还带坏了荆轲……丹姑娘莫急，等我家狗子回来， 我定好好收拾他！”
姬丹笑道：“他们喝他们的，我急什么呀。师兄暂且不提，大当家和狗屠大哥都并非莽撞之人，他们三人在一起绝不会有事。”
狗屠媳妇想了想，遂点点头：“那行，咱就不管那些臭男人了。如今秋高气爽，我们不如趁着天气晴朗去后山走一趟，弄些山珍野货打打牙祭，如何？”
“甚好！”姬丹说完，随手取下长弓与羽箭数支。
狗屠媳妇背上药篓，拿起一根木棍，两人有说有笑地出了寨子。
来到后山附近，珍禽走兽没瞧见，山货倒有不少，不一会儿狗屠媳妇便采了一大筐，药篓都快装不下了。
姬丹虽然眼尖，可惜大部分野菜蘑菇她都不熟悉，采了好些却不能食用，只好扔掉。
眼看着日头渐高、临近晌午，狗屠媳妇仍在磨磨蹭蹭，姬丹只得提醒该回去吃午饭了，没准狗屠他们已经回了寨子。
然而，狗屠媳妇一点打道回府的意思都没有：“哎呀，回来便回来了……就许他们喝酒玩乐，我们俩在外头多转转不行么？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去前面看看，一会儿就回去。”
姬丹拦住她，叮嘱道：“你不会武功，千万不能走远。万一遇到猛兽，赶快喊我。”
“知道啦。我就在附近转转，能有啥事啊？！这**的，哪儿来的猛兽。”狗屠媳妇边说边将药篓一股脑全丢给了姬丹，自己一个人提着裙角，脚步轻快地朝山坳处走去。
之前采摘野菜时她便发现此处生长着数十种菌类，有些还是稀有品种，凭着曾经走南闯北的经验，她觉得自己应该去碰碰运气，这里林深草茂，生长着许多珍贵的草药，相信今日定不会一无所获。
姬丹等了没多久，忽然，不远处响起女人的尖叫，不禁眼皮一跳，立马抄起弓箭往前疾步而去。
尚未走出多远，但见狗屠媳妇白着一张脸，两腿打颤，话也说不利索，只哆哆嗦嗦指着面前丛生的草木，手里的棍子也丢在一边。
姬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越过齐膝深的荒草，依稀可见草丛中有一条腿……
“莫慌，左不过是个死人罢了。你不是医师么，应该见惯了的。”姬丹安慰了她两句，顺手捡起对方因过度惊吓而遗落在地上的木棍。
别看狗屠媳妇平常天不怕地不怕，威风凛凛说一不二，丈夫对其言听计从，就连高渐离这个大当家的都敬其三分，可这位女汉子终究也并非真的啥都不怕……比如死尸，她就怕得要命，更何况还是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猛然看到草丛里埋着一条人腿，能不慌吗！
此时的她就像个小媳妇似的躲在姬丹身后，抓着姬丹的袖子畏畏缩缩：“我是医师没错，可不代表医师不怕死人啊！而且……而且这没准是个……是个杀人分……”
她实在是没胆儿继续说，更别提去看了，紧闭着眼睛缩在人背后，一动也不敢动。
听狗屠媳妇又是说什么“死人”又是什么“杀人分尸”的，姬丹感到奇怪，毕竟自己直到现在仍未闻到一丝血腥味。
又安抚了狗屠媳妇几句，让其站在原地不要动，她这才堪堪拿着木棍靠近几步，棍子的一头轻轻拨开过膝的野草，就在下一刻，面前的那条腿突然间动了一下，紧接着草丛里传来一声微弱的闷哼……
活人？
姬丹不由得睁大双眼，与此同时狗屠媳妇亦听到了声音，也跟着睁开眼，只见一个衣衫破旧、身材却高大孔武的男人趴伏在草丛中，大部分-身躯被茂盛的草木遮挡，只露出一条腿，难怪刚才被她误认为杀人分尸现场。
姬丹哭笑不得，遂上前将那人翻转过来，面前的男人满面尘土泥垢，胡子拉碴的看不出样貌。也不知多少天没洗澡了，身上散发出一股异味……
姬丹微微蹙眉，尽管她有点小洁癖，可终究救人要紧，于是伸手打算将对方扶起，奈何这人实在太过高大，最后还是和狗屠媳妇一起合力将其从地上拽起来。
两人这一番折腾，旁边的草丛全被踩倒压弯，一件长长的物品反射出耀眼的光……
姬丹惊诧地复又看向眼前昏迷不醒之人：“巨阙……樊於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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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丹直接将樊於期带回了山寨，经过诊治，原来是误食了毒蘑菇，所幸吃的不多加上身体底子好，灌了碗催吐的汤药下去便无大碍。
不多时，樊於期睁开了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正巧姬丹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推门进来。
看清楚来人，他立马心绪涌动，不顾自己仍然晕乎乎的状态，抓起枕边的兵器，起身便要砍向姬丹。
然而，还未等他抡起巨阙，一把长剑从身侧伸出，霎时抵住他的咽喉。
“收剑吧，荆轲。他现在这个样子，伤不了我……”
淡定地将米汤搁一边，姬丹话音未落就被樊於期大声打断：“你怎么在这里？！你这个杀人凶手……”
“樊於期，虽说你恨我入骨，但有些话我依然不得不说出来。第一，你妹妹的死跟我有关，但非我所杀；第二，我也想反过来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搞成这副模样。”
“当初我亲眼看到你从小妹的宫中出来，等到我进去时，小妹便没了性命。铁证如山，你以为咬死不承认，就能洗脱你的罪孽了吗！”
面对眼睛通红，字字句句都在痛诉自己的樊於期，姬丹依旧不紧不慢道：“眼见未必为实。我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当然，你若执意想报仇，我也不拦着，只是凭你如今这般状态，怕是根本近不了我的身。荆轲，我们走。”
荆轲慢慢放下剑，冷冷瞥了樊於期一眼，而后紧随姬丹身后离开了房间。
待房门“哗——”一声合上，樊於期脱力地撒了手，巨阙重重地砸落到地上，眼前一阵阵晕眩令他经受不住瘫倒在床。
说得对，说得太对了……如今的他走投无路至此，落魄虚弱至此，此时更是连自己的佩剑都拿不稳，又谈何报仇雪恨？
更何况，他的仇恨在哪儿？又该找谁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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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姬丹悄悄来房里探视过一次。
樊於期已经喝下了她之前留的米汤，正侧身向外昏昏沉沉睡着，空碗放在床边的矮柜上。
默默叹了一口气，略微俯身将碗撤去，起身时不经意间瞥见对方眼角处的一点透明的晶亮，姬丹顿时愣住了。
他这是……哭了吗？
与感情细腻、敏感多思的阿政完全不同，樊於期在她的印象里一直是个铁骨铮铮的七尺男儿，顶天立地，宁流血不流泪，这样一个人无论痛哭亦或是低泣都是她无法想象的。
可此刻，就在眼前，那眼角的一滴泪便是真真切切的证明。
樊於期，这两年来，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你真的……一定要恨我至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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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他是秦王嬴政手下的大将樊於期？而且还见过你们两个？那你们还把他带进寨子里？！”高渐离一回来便得知了今天的事，本来也没咋在意，结果一听说带回来的是樊於期，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说见死不救，可把这样一个人带回山寨，岂不明摆着给自个儿找麻烦吗！
“他不会出卖我们的，也不会把黑风寨的事透露出去，这一点大当家大可放心。”姬丹并无意对高渐离隐瞒樊於期的身份，何况这种事也瞒不了。
“你如何肯定他不会说出去？”
“他是我的旧识……”姬丹只好含糊其辞地解释，见高渐离还在打量自己，于是叹息道，“我和他怎么认识的、过往有何恩怨，恕我现在不想说，还望大当家见谅。”
高渐离沉思良久，最后只得让步：“好吧，就让他在寨子里待几天。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一旦养好了病，就让他立马滚蛋！谁晓得这家伙出现在这儿是偶然还是故意为之……”
姬丹闻言，亦喃喃自语：“这同样也是我想知道的。”


第241章 过刚易折
姬丹仍然觉得有必要去单独和樊於期谈一谈， 再大的误会可以先放下来，但樊於期为什么会沦落至此，她是一定要问个清楚的。
敲了敲房门， 无人应答， 姬丹便自作主张将门轻轻推开。
樊於期已经起床， 原本胡子拉渣的脸刮得干干净净， 衣服也换了一套，此时静静地坐在桌边， 除了面色仍有些苍白，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
“看来，你也在等我。”目光掠过摆在桌上的巨阙，姬丹若无其事地在他对面坐下。
“你不在秦宫里继续搅混水，跑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干什么。”樊於期讥诮道。
尽管经过两天的休养与思考， 他已冷静了下来，可并不表示他能就此放下。
被这句话勾起了一幕幕往事， 姬丹垂了眼，内心一阵阵刺痛：“他们用孩子威胁我，逼迫我去谋害阿政的性命，所以我就……”
“你就抛夫弃子， 跑到这儿来躲清静了？！”
明知对方对自己没什么好话， 可当她听见“抛夫弃子”这个词时，心尖仿佛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我身不由己……你还没告诉我，你又是为何落魄至此？”自那日救下樊於期，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姬丹的心头。
良久， 就在她以为对方什么也不会说时， 樊於期却冷笑着看向她：“说到底，还不是你们黄金台干的好事！”
“黄金台？”
未等姬丹追问， 他接着说道：“嬴政外祖的坟墓被盗，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他也开始怀疑我。就在我被带回咸阳受审的途中，我们一行人遭到了黄金台伏击。混乱中，我被打晕掳走……好不容易寻到机会逃出来，发现到处都是我的通缉令，原来我已被定为叛将，樊家的祖坟也被掘了……”
“所以，这两年你一直逃亡在外？”姬丹吃惊不小，尽管此前便料到樊於期定然过得不好，但怎么也没想到自打自己走后，竟接连发生这么多事端！
可此刻，她仍然有一点想不通，既然阿政如此在意，想必其外祖之墓应加设了重重机关防护，按理说，哪怕是黄金台的人，想要顺利进入层层设防的墓道也没那么容易。
于是，她又忍不住追问了此事相关的一些细节。
听闻盗墓者打了一个盗洞通入墓穴内，姬丹一瞬间像是抓住了什么：“等一下，你刚刚说到盗洞……当初修建墓地时，图纸经过哪些人之手？”
这一次，樊於期倒如实相告得很干脆：“事关重大，当时负责之人只有我和赵高……”
“赵高？！”姬丹吃惊不小，转念一思索，又觉得不对。
这个局由她一手精心策划、荆轲亲自布置执行，不可能出任何岔子。
况且离宫后，她与荆轲仍在咸阳周边盘桓数日，确定赵高已被打入天牢、死罪难逃，他们俩才动身离开了咸阳城。
就算黄金台想打阿政外祖陵墓的点子，也需要里应外合，可那个时候赵高已经锒铛入狱……除非，他们早就将图纸拿到手了！
姬丹眉心拧了一下……赵高是个小人物，蕲年宫变后开始出现在朝野之中，担任的也并非高官要职，因此留给她的印象并不深。可正是这样一个极易被忽略的人却是黄金台潜藏最深的细作，亦是阿政身边最可怕最致命的隐患。
姬丹定了定神，勉强开口问道：“事发前，赵高可有什么动向？”
“小妹死后，我便自请前往新郑，之后又被调去看守陵墓，在此期间，朝中之事我一概不知。”樊於期说着，无意识地攥了攥手掌。
实际上，他收到过嬴政的亲笔书信，只不过最终还是赌气原封不动退了回去，那封信上写了什么也不得而知了。
世态炎凉，官场上更是如此。他向来刚正耿直，不屑于趋炎附势，虽身居高位，却始终独来独往、孑然一身，何况远调后人人皆揣测他失了君恩，更是与之恨不得离八丈远。
现实早已容不得姬丹思考太多，赵高究竟是死是活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樊於期沦落到如今的境地无疑证明黄金台的魔爪已对阿政下手，将他身边最信任的人一个一个拔除……
想到这里，姬丹忽然扣住樊於期的手腕，冷不防的动作令对方一僵：“听我一言，你身体痊愈后，马上回秦国，向阿政澄情一切。”
樊於期一听，面色一下子变得难看：“回秦国？呵，回去送死么！”
“不回去才是死路一条！还是说，你真打算这样窝窝囊囊、躲躲藏藏过一辈子？！”纵然姬丹一贯温和的性情，对于对方如此不知好歹又冥顽不灵的态度，也着实气得不轻，“樊於期，你不是小孩儿了，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耍什么性子！是，阿政在这件事上的确过分了，可他也是受到了蒙蔽。现在不是追究你们两个谁对谁错、谁欠了谁的时候，你既知黄金台牵涉其中，就应当知晓此事并不简单。你最需要的不是仇恨，不是颓废，而是尽可能去掌握主动，你明白了吗！”
樊於期怔了怔，片刻后，扯了一下嘴角：“你说的主动，就是让我回去自投罗网？澄清……说得好听，现如今我和他之间早已隔着深仇大恨，就算我回去，你觉得他还会愿意听我解释？”
“会！”姬丹点了点头，笃定而坚决，“只要你说，阿政便会听。”
半晌，樊於期偏过头，漠然望着窗台：“你倒是对他挺有信心……”
“我算计、欺骗他那么多次，把他的心伤得千疮百孔，他却仍愿意原谅我，接纳我……你和阿政从小到大患难与共那么多年，在他眼里，你是唯一一个值得他以身家性命交付之人，你们之间的情义是无可替代的。你可知，很多时候都是因为不够信任、不够坦诚，才让误会越来越深，最后不可挽回。只要你将自己所经历的种种原原本本说清楚，他会相信你的。”姬丹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好似脱了力一般。
樊於期是青莞深爱之人，于情于理，她都无法袖手旁观。
除此之外，姬丹还存有一份私心——保下樊於期，也就等于让阿政身边多一重保障。
樊於期垂目良久，看得出他在犹豫、在挣扎，然而最终却摇摇头道：“不去。”
“为何？！如若你还是放心不下，我……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咸阳。”
姬丹话音刚落，门一开，荆轲不知何时正站在门边，面如冷铁：“不行！”
姬丹当即怔住，眼睁睁看着荆轲略重地关上房门，接着旁若无人、大步流星地来到面前，二话不说扳住自己的双肩。
“荆轲，你……”姬丹吃痛地皱眉，一抬头对上迎面而来那几乎要灼烧起来的目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荆轲生气了。
“你听我说，其实我……”
说什么呢？
这一路上都是荆轲在保护她、照顾她，直到进了黑风寨，日子才算安定了一些……可现在她却要自作主张回去，荆轲能没有怨言吗？！
察觉出自己反应有些过激，荆轲连忙松开了手，语气依然冷硬：“如果一定要去，我陪他去，你不能走。”
樊於期的眼神在他们二人身上逡巡了片刻，未等姬丹表态，便开口道：“你们俩不必再争，我是不会去见嬴政的。”
“樊於期！”
姬丹仍试图力劝，却被他生生打断：“我已决定，你也不用多费唇舌劝我。若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姬丹和荆轲就这样被“请”了出去，荆轲自然没什么，这是樊於期自己做出的选择，之后的路也是他自己走，与旁人无关。
可姬丹却不这样想，之后几次上门，也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没能说服樊於期，她的心就一直不上不下吊着，很不舒服。
高渐离看出了异样，便追问他们俩到底怎么回事，两人却都是含糊其辞，弄得他十分不爽，连呼不把他当兄弟。
眼看着又过了三日，樊於期身体痊愈，遂提出辞行。
高渐离倒也颇为大气，命人为其准备了银钱干粮衣物等足足两大包，又牵了匹好马打算送给他，然而被樊於期谢绝，只带了些干粮便上路了。
对不起，青莞……我终究还是太没用了，保不住你，也护不好他。
姬丹伫立在山门外，望着那孑然而去的高大背影，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认定的事，无论旁人如何劝说，都是听不进去的。此番能够放下对你无端的指责与仇恨，已属不易。至于他和嬴政之间的恩恩怨怨，恐怕也并非一两句话能说得清……”一旁的荆轲蓦然开口，见姬丹似是郁郁寡欢，轻轻叹息了一声，“这里风大，回去吧。”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过柔则靡、过刚易折，樊於期此人性情太过倔强刚烈，君臣间走到这一步也是必然。
随着樊於期的离开，黑风寨恢复了寻常的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殊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齐国即墨，正悄然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第242章 内讧暗生
“丹儿， 你待在这别乱跑，祖母去抓药，一会就回来。”一位老太太提着篮子， 临走前不忘嘱咐了身旁的丫头几句， 让她务必看好自家店面。
小丫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手头的画册和布偶， 头也不抬一下。
老太太寻思着药房就在附近，且街坊邻居都认识， 想来不会有啥事，便放心出了门。
这一老一小正是辽东郡守李达的母亲和闺女，祖孙二人自离开黑风寨来到齐国之后，便在即墨安家落户。
黑风寨虽打劫了她们，但好歹也给她们留了不少财物， 于是老太太便用这些钱开了一家干果铺子，没想到生意还挺兴隆， 祖孙俩靠着这间店铺倒也丰衣足食。除此之外，李老太太每隔七日便会去东街新开的药铺抓一些补药。
之前姬丹曾告知，孩子的弱症虽然医好了，但身体尚需调养个一两年， 便又给了一副自己在燕宫时日常调理的方子。老太太年纪大了是不假， 可只要是关于小孙女的事，字字句句都记得清楚得很，平常按方抓药、按时服药可是一点都不马虎。
这不，昨儿个她还特意叫那药房的医师为小丫头瞧了瞧， 说脉象稍显虚了些， 其它与常人并无不同，还说再吃一副药便能大好了， 可把老太太乐的，于是跟那位年轻医师渐渐熟络起来，将自家孩子如何不幸患病如何四处求医这些辛酸往事向对方絮絮叨叨扯了许久。
当然，老太太话是多了点，人却不糊涂，关于黑风寨那段经历自是全部隐去不提。
一晃两年过去，小丫头个子窜了不少，面容也长开了，显露出几分女孩子的清秀，不过贪玩的天性仍然没有变，在山寨的时候就十分喜欢那些玩具耍货，此刻堆在面前的布偶兔子和布偶猫便是狗屠媳妇为她亲手缝制的。狗屠媳妇虽习的是医术，却生了双巧手，做的那些小玩意儿比街上买的还要精致好看。
玩了一会儿布偶，又翻了会画册，左等右等还是不见人，小丫头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都到吃午饭的时候了，祖母怎么还没回来呢？
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瞧瞧，岂料突然从外面闯入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子，二话不说将她口鼻一捂，灌进麻布袋往肩上一扛，眨眼间便只留下一间空荡荡的店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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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内，几人鬼鬼祟祟不知低声商量着什么。
秦舞阳低头轻咳了一声，那几人才堪堪停止交谈，其中一人转身换上谄媚的嘴脸，正是如今临淄阁的副阁主宋意：“秦大人怎么不留在花厅喝茶赏画？”
吴阁主一行人身死，当年苏秦呕心沥血创建的基业自此毁于一旦，虽说此后在黄金台总部的支持下得以重建，但重建之后的临淄阁早已不再是从前的临淄阁，不是当初的旧人，亦不复曾经的辉煌。
“宋副阁主的茶再好我都喝完三壶了，怎么，诸位还没审出个子丑寅卯来么？”秦舞阳双手环于胸前，一句话将宋意噎了个够呛。
宋意讪笑道：“那老太婆不是一问三不知，就是前言不搭后语，我们暂时也拿她没辙。”
原来，那家药铺正是临淄阁安插在即墨的一处联络点，早在老太太拿着姬丹给的调理秘方抓药时便被黄金台的人暗中布控，之后医师为小孙女诊脉、与老太太闲聊，更是确定了这祖孙俩大有问题，于是今日便趁着老太太过来抓药时将人一举拿下。
可怜一年过花甲的老人家哪里见识过这阵仗，当场就被吓懵了，审讯时一时半会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说出。
秦舞阳可没心思听他东拉西扯，脸色一沉：“一个老婆子就让你们束手无策了？宋副阁主好歹也是黄金台的老人了，刑讯逼供这种事难不成还需要我来教？”
“秦大人息怒，这老太婆乃是李达的老母亲，实在是动不得啊！”宋意实在有苦难言。
秦舞阳眼皮一抬：“就是那个辽东郡守李达？”
“正是！正是！”宋意连连点头，“所以我们目前也只是把人抓到这儿关起来，最多吓唬一下，大刑伺候那是万万不可的呀！”
“区区一个郡守，还能大过黄金台不成！”秦舞阳嗤笑。
“大人有所不知，辽东地处燕国边陲，地理位置至关重要，李达虽非高官显爵，却也是王上亲自委任的封疆大吏。何况此人在朝中人脉甚广，攀附结交王公贵族无数，谁也不知道其背后的靠山是哪位大人物。万一得罪了他，主上自是不会有任何影响，到时候背锅的可是咱们两个呀！”
宋意苦着脸啰里啰嗦说了一大堆，秦舞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也就是说，你们拿这位李老夫人没办法，只能放人？”
副阁主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不是！大人且放心，没找到少主和叛贼荆轲之前，我们岂敢放人？！”
“少主？她早已背叛了主上，背叛了燕国，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少主？宋副阁主，注意你的言辞……”秦舞阳说着，用剑柄轻轻戳了戳宋意的胸口，然后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受了好一通鸟气的宋意面色铁青，却也无处发泄怒火，毕竟迟迟审不出结果，他自己首当其冲没法交差。
好在没过多久，手下将李达的女儿掳了来，这才有了一丝转机。
老太太一看孙女在对方手上，立马不打自招，将自己半途遭遇山匪，钱财被洗劫一空之事全抖落出来。然而，她交代了那么多，却都没说到点子上。
“我再重申一遍，药方怎么回事？”宋意审得口干舌燥，耐着性子坐下来喝了口茶。
“这方子，是一个女人给我的……”
一听对方提到女人，宋意和几名手下顿觉有戏：“接着说！那女人长什么样？是不是这个人？”边说边拿出姬丹的画像放在她面前。
老太太睁大那双昏花的老眼，费劲地端详了良久，先是迟疑着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到底是不是这个人？！给老子一句准话！”
对方突如其来一声吼，老太太吓得直哆嗦，瘪瘪缩缩道：“大人饶命！那女土匪一直蒙着面，她长什么模样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合着您老根本就是在耍我们，对吧？既然不知道，还对着画像瞎看个什么劲！”失了耐心的宋意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踢翻了火炉，顿时火花四处飞溅。
下属赶紧上前收拾，却发现那老太太两眼一翻，竟当场晕厥过去，于是立刻察看，幸而人只是受惊过度，并无大碍。
“副阁主，还要接着审吗？”“先带下去，等醒了再给点饭食……其它的，明天再说。”宋意吩咐完，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太难了……他真的太难了……这个不能动那个碰不得，一个个就知道在他头上撒泼。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次日的审讯依然毫无进展，老太太一口咬定自己没见过画像上的人，也说不出黑风寨的具体位置，弄得宋意他们十分挫败，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向蓟城请示。
很快，蓟城来信了，太子丹表示待处理完手头事务便会动身，让临淄阁的人手先押送这老太婆前往燕赵边境，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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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命令的当天，宋意带上了阁内所有得力下属自即墨启程，当然，秦舞阳也跟着去了。
那一老一小肯定是骑不了马的，临淄阁的人只好为她们单独安排了一辆马车，其余阁众则依旧轻装骑行，又唯恐老太太体弱多病，耽误行程，故而不得已在野外过夜的时候，精细的吃食和厚实的被褥也是尽祖孙俩先吃先用。即便如此，一行人亦是经过半个多月的跋山涉水才到达了燕赵两国的交界处。
一到目的地，秦舞阳便一面指挥宋意将老太太拖出来指路，一面吩咐剩下的人去周边沿途打探。
然而老太太只依稀记得当时遭遇山匪袭击的地点，其它的一概不知。
秦舞阳坚持认为对方在耍花腔，几次三番要对其小孙女下狠手，老太太的哭喊声震天响。宋意忙着两边灭火，焦头烂额。
在他的软硬兼施下，老人家好不容易愿意配合他们试着找找，谁知她一会儿指这边，一会儿又指那边，一连几日，临淄阁众人疲于奔走，苦不堪言。
秦舞阳却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势，在一旁站着指手画脚，对宋意的手下更是动辄责骂。
宋副阁主尚且能够忍气吞声，可并不表示他的手下们对秦舞阳这副人五人六的做派忍得下去。
“秦大人，大家伙儿已经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就算我们几个忍得了，万一这老太婆累病了或是有个三长两短，之前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么？”
“是啊，不如就在此处安营扎寨，静候主上前来……”
秦舞阳轻蔑地瞥了他们一眼：“连个土匪窝都找不到，黄金台养你们何用？总不能你们宋副阁主在这歇脚喝茶，却让主上亲自去找吧？”
他这话不仅难听，而且明摆着不把临淄阁放在眼里，宋意的两名下属当即霍然起身。
“怎么，莫非诸位对秦某有所不满？又或者，对主上不满？”
秦舞阳话音刚落，宋意站出来一拱手，勉强打圆场道：“秦大人息怒，我的属下心直口快了些，但绝无对您和主上不敬的意思，只因这一带群山环绕，想要找人确实是难上加难。何况刚刚打探来的消息您也知道，这方圆百里内光是叫做黑风寨的土匪窝少说也有六七个，且皆隐藏于深山老林之中，一个一个找只怕要费些时日。”
“主上的耐心有限，还望宋副阁主抓紧时间。”秦舞阳一脸不屑地撂下这句，随即转身离去。
见他走远，其中一个下属终于忍不住咬牙道：“狗仗人势的东西！仗着自己是主上的暗卫便在我们面前作威作福，算什么本事！还妄想和荆轲比？哼，我看他这辈子连荆轲的边儿都沾不上！”
“你也说了是狗仗人势，咱们又何必跟一只狗斤斤计较？！”望着秦舞阳走远的背影，宋意的眼里渐渐弥漫上彻骨冷意。


第243章 热血终凉
樊於期背负巨阙、肩挎行囊， 独自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道疾步前行，不多时便到了山下。
赶了大半天的路，他有些口渴， 水壶里的水已经所剩无几， 而这附近既无溪流泉水也无村落人家， 樊於期想了想， 决定还是将剩下的水先留着，趁着天色尚早多赶些路， 争取尽早离开这片荒无人烟的山野。
继续徒步走了一段，绕过一小片泥沼，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间小木屋。
“有人在吗？”一连喊了好几声，皆无人应答，樊於期估摸着这屋子要么是废弃的， 要么屋主人还没回来。
踟蹰了片刻，他终是翻过了篱笆， 屋门旁放着一口大缸，里面正好装了半缸清水。
我不进门，就在这儿喝点水应该没什么吧……樊於期这样想着，便弯腰舀起一瓢“咕咚咕咚”喝了个饱。
就在他放下木瓢用袖子擦嘴时， 一道冷冽剑气自背后径直袭来， 犹如毒蛇吐信，嘶嘶然尽是杀意！
下意识地侧身一闪，抬眼时，樊於期的瞳孔骤然一缩， 眼眸内映出那一袭胜雪皓衣的清影， 不禁大为诧异：“你怎么在这里？”
太子丹紧握着手中的鱼肠剑，全身紧绷， 眉目深锁，丝毫不敢放松。
前日晚，他便到达燕赵边境与宋意的人马顺利会合，之后亲自坐镇指挥，由于重建不久的临淄阁人手不足，为提高效率，于是他命令秦舞阳以及其他几名随行暗卫一同协助宋意展开拉网式搜捕，自己则每日留在山脚下等候消息。
按理说，身为黄金台的主上，身边是不能离人的，可太子丹不以为然。
像这种穷山恶水、鸟不下蛋的鬼地方，人影子都不见一个，哪还有人对他不利？！
然而事实证明，这么巧的事偏偏就让他给碰上了，居然就在这里遇见了樊於期！
论武功，他自知不是樊於期的对手，更糟糕的是，此时此刻自己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真要打起来，无疑是死路一条。
就在太子丹对于自己将暗卫全部派出的决策懊悔得捶胸顿足时，樊於期瞥过面前闪着寒芒的剑锋，目光又回到持剑之人的身上，尽管内心起了些许疑云，却仍先入为主地将对方当成了姬丹：“天就要黑了，你怎么还一个人待在山下？荆轲没跟着你？”
若说在此之前太子丹还是惊疑不定、紧张不安的，在听了樊於期这句话尤其是提及荆轲之后，他立马反应过来，亦迅速有了对策。
原来如此！真是苍天有眼，得来全不费工夫！
思及此，太子丹收了剑，缓了缓神色，将嗓音故意放得如女子般柔软：“我下山主要是……办点事。”
对方答得含糊其辞，樊於期虽觉奇怪，却也无意多问，淡淡地点头道别，然后转身就走。
孰料擦肩而过时，衣袖突然被拽住，樊於期脚步一停，下一刻对方便倒在了他怀里……
樊於期身体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就要伸手将人推开，太子丹动作更快，反手将他脖子一搂，皱眉闷声道：“抱歉……我，我头晕……”
“你……怎的突然头晕了？”樊於期支吾道，身子绷得更紧了。
即使从前和青莞在一起，他也从未与之有丝毫逾越之举，连拉小手都未曾有过，更遑论一个女子对其“投怀送抱”……因此尽管心知对方是身体不适，仍感到十分不自在。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昨晚没休息好。”
太子丹扯谎不打草稿，樊於期却深信不疑：“那你还能自己走回去吗？要不，我去寨子里报个信，让他们过来接你？”
早在离开黑风寨时，樊於期就已经做了打算，从今往后无论是姬丹还是嬴政都与他桥归桥路归路，自此再无瓜葛，然而看着对方紧拧的眉心、苍白的面色，樊於期终究有些于心不忍。
罢了，对方好歹救了自己一命，念在青莞的份上，便帮她一回吧，就当作还了这份人情。
太子丹一听，心道“麻烦了”，万一真跑回去报信，自己可不就露馅了吗？
想到这，他假意装作格外难受虚弱的样子，单手捂着心口处，顺理成章地将头靠在樊於期宽厚坚实的胸前：“我是真的很不舒服……你把我丢在这里，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等到人来……”
樊於期此时感觉出一丝不对劲，虽说他对于姬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但对方有一点是令他佩服的，那便是内心强大、惯于隐忍，断不会因为一点点头晕不适就这般……柔弱矫情。
太子丹自己亦是鸡皮疙瘩起一身，他可没有龙阳之癖，要不是情非得已，才不会赖在一个大老爷们身上不起来。
反正樊於期是绝不能就这么放回去的，如此良机更不可错失，若能想方设法套出山寨的具体位置，也不枉自己冒着风险与恶心演这出戏。
然而，樊於期并未多思，只将对方扶到屋前一堆草垛上面摸摸坐下，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寨子离这没多远，往西边走一里左拐上了那条隐藏的小路，顶多半个时辰就到了。我脚程快，天黑前你定能回去。”
太子丹一怔，压根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便套话成功，既如此，那接下来……
眼眸内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杀意，他抿了抿薄唇，紧接着微微仰起脸，向面前之人伸出一只手：“劳烦你还是带我回去吧，扶着就行，我自己可以走。”
樊於期犹豫片刻，终是勉为其难地半蹲下-身，扯过对方的一只胳膊环住自个儿的脖子，然后将人搀起。
一路上，两人都安安静静，未发一言。
樊於期专注于脚下的路，心里的疑惑却在渐渐增加，总觉得哪里越来越不对劲，可说又说不出来。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对方随身携着的短剑，他记得很清楚，那分明是长安君成蛟当年赠予其门客的名剑——鱼肠，长安君身死屯留之后，其府邸以及手下亲信亦被吕氏一派清的清杀的杀，唯独那位神秘的门客不知去向，那把鱼肠剑怎会落在她的手里？
樊於期并非一个藏不住话的人，更何况此事在他看来无甚重要，便没有去问。
山道的尽头是一片齐腰深的草丛，依稀可见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山里，果真如樊於期所说十分隐蔽，太子丹自忖若非有对方带路，自己一个人找只怕很难找到。
“再坚持一会儿，到这里就快了。”樊於期说着，微微偏了偏头。
就是这一偏，他发现了问题——怀中人那纤细修长的雪颈上竟有一块明显的凸起！
这是……男人的喉结？！
不对，她分明是……
咽喉处忽然一热，伴随着轻微的刺痛，一条长长的殷红血线喷溅而出，染红了樊於期的视线。
太子丹左手携剑，“鱼肠”丝毫未出鞘，搂着樊於期脖颈的另一只手正夹着一枚薄薄的刀片，刀口冰冷锃亮，上面沾着一滴温热的血珠，一如这滴血的主人曾经那赤诚热烈的内心……
·
“啪——”一声，药碗从嬴政手里掉落，瞬间摔得四分五裂，深色的药汁流得到处都是。
“奴婢该死！”宫人们慌不迭上去打扫的打扫，收拾的收拾。
赵高这时恰巧走了进来，一眼瞧见地板上一片狼藉，不禁开口问道：“王上这是怎么了？”
“手滑了一下……”嬴政淡淡回了句，“你来这儿，是有什么要事禀报么？”
他当然不会告诉赵高，自己刚刚是因为一阵没来由的心悸才不慎打翻了汤药。
赵高敛眉垂目，回禀道：“确有一件要事。”
“说。”
“据刚收到的线报，燕国朝堂最近人事变动频繁，最轰动朝野的莫过于燕王喜准备拜一位外邦人为大将军，以整顿军务，救亡革新。”
“太迟了吧！”嬴政讥讽道，“早些年他用那些下作手段算计寡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救亡图存？”
“燕王喜不足为虑，只是这位大将军来头不小，王上猜猜他是谁？”
嬴政冷冷一笑：“跟寡人卖关子，你是活得不耐烦了？难不成还想去天牢走一趟？”
“王上息怒，奴才并无此意，只是担心王上得知此人的名字会动怒伤身……毕竟，奴才刚听说时也是吃了一惊。”
“哦？是何人？”
“樊於期。”
当这三个字从赵高一开一合的唇中吐出，缓慢而凝重，嬴政霎时间定住，半晌未发一言。
赵高见状，使了个眼色让殿内的宫侍先退下，然后继续说道：“奴才已经安排好了人手，随时可以行动，不知王上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不料之前还神思游离的嬴政突然出言阻止：“不行！”
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失态，他又解释道：“樊於期乃叛将，即便他说出什么对寡人不利的话，旁人也只当他是污蔑。况且在别国组织暗杀太过危险，得不偿失，罢了吧。”
“是。”赵高奉命退下。
直到殿门再度合上，空荡冷寂的甘泉宫只剩下自己一人，嬴政才堪堪找回感知。
其实他并非一个善于伪装之人，适才的淡定从容、有条不紊不过是麻木状态下的随口应答，说那些话时，脑海里根本就是一片空白，甚至此时此刻他也回想不起来刚才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也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放过别人的人，否则吕不韦也不会被他逼死。
然而同时，他又是矛盾的、纠结的……就像明明恨极了自己的母后，却仍然在大难临头之时放弃了逃生的机会，只为这一份割舍不下的亲情；就像怨极了丹儿的背叛，却在那一剑刺过来时仍旧本能地舍身相护。
嬴政缓缓地蹲坐在了地上，双目空洞地盯着残留着浅淡药渍的地板。
日光自窗棂照入空旷殿内，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光晕，反射出那一抹茕茕孑立的影子……
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在光晕中的倒影，嬴政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与樊於期过去经历的一幕幕，黯然神伤。


第244章 大难临头
“你说， 樊於期这一走，以后又该怎么办呢？”姬丹抱着剑，靠在一根柱子上， 望着正在后院门口劈柴的荆轲。
“还能怎么办， 不过是隐姓埋名， 浪迹天涯罢了。他武功不错， 又有神兵在手，常人奈何不了他的。”
难得见荆轲不吝辞色评价一个人， 姬丹不禁莞尔：“能得你如此评价之人可是屈指可数啊！”
说来，高渐离有事没事就喜欢找荆轲切磋比试，末了还非要对方点评一二，可每每都无一例外得到那雷打不动的四个字“尚需苦练”，弄得高渐离一头雾水——明明感觉到自己肉眼可见的进步， 为啥荆兄连句肯定的话都不舍得给呢？
“论身手，现在的你已不逊于他， 甚至略胜一筹。”
荆轲话音刚落，姬丹微笑着点了点头，大方接受：“毕竟这两年的光阴未曾虚度，而且有你这位天下第一剑客作陪练， 我的剑术当然能突飞猛进啦。”
明艳的笑容令荆轲霎时晃了眼， 这些年来，姬丹笑得越发多了了。看着对方如此神采飞扬的模样，荆轲觉得若能像如今这样一直平静地生活下去，他不介意待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如同朋友或兄长一般守着她一辈子。
两人谈笑间， 荆轲已轻车熟路地将木柴悉数劈完，刚准备摞成一堆， 这时突然有人过来，说是大当家有要紧大事，急召黑风寨全体人员前去商议。
荆轲立马丢下手中活计，和姬丹一同赶到了前厅。
·
此时，全寨上上下下的人差不多已聚齐了。
高渐离三言两语讲了个大概，原来是“烽火房”今日午后传报，称有大批人马集结于山下，看样子应是要对黑风寨下手。
为防官府清剿，黑风寨在自家地盘附近搭建了一间小房子，以此作为暗哨据点，平时主要是负责望风，如遇紧急情况便像烽火台一样白日点烟、晚上点火，故而得名“烽火房”。
相较于烽火台，烽火房的好处是有民居做掩护，无论点烟还是点火都会让人认为是在做饭或是点灯，隐蔽性有保证，这同样也是姬丹的主意。
面对突如其来的急报，山寨众匪倒并未显得多惊慌，反而一个个摩拳擦掌，尤其是狗屠最为兴奋：“他娘的狗官瞅着咱们寨子壮大了，终于晓得怕了，现在才来围剿？晚了！看本狗爷不打得他们屁滚尿流、满地找牙……”
其余人等亦跟着跃跃欲试，纷纷叫嚣着定要打得他们有去无回。
高渐离却对此存疑：“山寨位于燕赵交界处，属于有名的三不管地带，官兵既然来围剿，可知是哪国派来的？”
“管他是哪国的！咱黑风寨还怕了他们不成？！”狗屠说着，随口就问上报的弟兄，“来了多少人？”
“这个……烽火房提供的信息有限，尚未查明。”
话音刚落，第二份急报来了。
这次是更详细的线报，将山下军队人数以及集结位置都汇报给了高渐离。
“什么，不少于一千人？！”这下子，不光是高渐离，所有人皆吃了一惊。
狗屠气得一拍大腿：“这帮孙子……这回是铁了心要把咱一锅端啊！”
高渐离求助的目光看向荆轲：“荆兄有何高见？”
“黑风寨地处山坳，背靠群山深林，物产丰富、易守难攻。不论那些官兵是哪里的，千里迢迢行军至此，想必也是人困马乏；而山寨里的兄弟虽大多非行伍出身，却对这里的地形地貌十分熟悉，只要我们准备充分、以逸待劳，打赢数倍于我们的敌人并不是没有可能。”
听了荆轲的话，高渐离心下稍安：“那荆兄觉得，我们有多少胜算？”
荆轲摇了摇头：“敌情未明，言之尚早，但只要不是列国的精锐，我们都是有胜算的。”
“荆兄的意思是，万一来的是精锐部队，我们便……输定了？”
荆轲抿唇，沉思片刻后道：“也未必，关键看对方的主将是何人。”
·
次日拂晓，天光乍亮。
刚刚过去的一夜是那样的难熬，高渐离一大早便起了床，刚洗漱完便收到消息，说山门外有人正在叫阵，高渐离当即带上剑，点了几员擅射的猛将，打起精神去了山门口。
谁知前脚将将踏上山头，但见百步开外乌压压遍布了一大群甲士，阵前的旌旗迎风招展，上面赫然一个硕大的“燕”字，旁边另一面稍小的战旗上则是一条怒目圆睁、张牙舞爪的白龙。
“雪蛟军……”高渐离不禁喃喃自语、面色凝重。
既是落草为寇、占山为王，他并非没想过有一天会遭到官府清剿。然而却怎么也不曾料到，朝廷竟会动用雪蛟军来围剿他们！
狗屠自是不知高渐离在说什么，看敌方摆开阵势却迟迟不见行动，便对他耳语道：“老大，看他们也不像是要着急开打的样子，要不我先去探探他们的底？”
高渐离点点头：“万事小心。”
于是，狗屠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开嗓道：“谁是你们管事的？让他出来！”
他一向声音大、中气足，这一嗓子下去震彻山谷，离得近的耳膜震得嗡嗡响，连对面山头都颤了颤。
甲士们渐渐安静下来，接着让出一条三尺宽余的道，一人款款行至阵前，长身玉立、皓衣耀目。
刚刚还趾高气昂狗屠一下子目瞪口呆，傻傻地盯着那人的脸，半天才犹疑地冒出一句：“丹姑娘？！”
不光是狗屠，包括高渐离和身边的几个手下一时间皆呆若木鸡，无法置信地望着阵前那位和姬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听到对方的话，太子丹冷冷一笑：“果然……”
“老大，这他娘的唱的哪出啊？这人究竟啥来头，怎么跟丹姑娘长这么像？”狗屠捂着嘴对高渐离嘀嘀咕咕。
高渐离神情严肃：“管他什么来头，总之来者不善。”
狗屠索性也不管那么多了，一手摸着腰间大刀，一手指向太子丹：“给句痛快话，到底想干啥！”
太子丹略微整理了一下便山风吹乱的披风，却连正眼都未给对方：“冬天都快到了，哪儿来这么多的蚊蝇，嗡嗡乱飞实在扰人。”
狗屠虽说没念过什么书，可这句话他还是听懂了，小眼珠儿一转，笑呵呵地开口道：“瞧这话说的，我们是苍蝇，那您又是啥呀？苍蝇最喜欢围着啥乱飞呀？”
话一出口，众山匪瞬间炸开了锅，个个哄然大笑、合不拢嘴，更有人丝毫不给面子直接说了出来：“那不就是屎尿粪便么！”
太子丹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脸色骤然一沉，眉宇间染上浓浓杀意：“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秦舞阳闻言，甩手就对山门方向发出一记毒镖！
但见那枚小小的暗器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流光，箭一般呼啸着直冲狗屠的口鼻而去！
狗屠尚未作出反应便听见“咣——”一声，一把漆黑的剑鞘横在他面前。
“荆轲，你终于现身了……”太子丹眯起眼睛，紧接着又转而看向同他一起出现的姬丹，“我的好妹妹，这么久没见，别来无恙啊。”
他们俩是孪生兄妹，难怪……
高渐离握紧手中“湛卢”，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丹姑娘的这位兄长绝非善类，而且能够号令雪蛟军，可见在燕国朝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姬丹直勾勾地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定了定神，终于启唇：“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知道她与荆轲藏身之处的除了寨子里的自家兄弟，便只有樊於期和李家祖孙。
樊於期不会出卖他们，而李家祖孙上下山皆被蒙住双眼，不太可能在这一大片深山老林中锁定黑风寨的确切位置，更不用说把这些人带进山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的好妹妹，当初你伙同荆轲叛出黄金台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太子丹说着，忽而抬首望了一眼头顶上的天空，“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考虑。三天后，若是你自己主动走出来，我便放过寨子里的男女老少；若你冥顽不灵、顽抗到底，那就休怪我不留情面。”


第245章 绝地反击
待众人返回山寨， 姬丹便将自己的身世以及这些年的遭遇一五一十向高渐离他们坦白，末了，低头道：“对不起， 我不该对你们隐瞒。诸位诚心待我， 而我却不能坦诚以对， 是我的错。”
“罢了， 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人嘛，谁心里还没藏着点小秘密？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夫君居然是嬴政……”高渐离并非斤斤计较之人， 如今大敌当前，更不会在意那些无关紧要，“对了，丹姑娘，你和荆兄可有什么良策？”
姬丹摇了摇头：“暂未想出。兄长此次明显是有备而来， 加上有雪蛟军助阵，倘若我们与之硬碰硬， 无异于以卵击石。”
高渐离闻言，亦陷入了沉默。
在山门口时，他大略算了一下对方军队的人数，光是雪蛟军就有千余之多， 而自己全寨上下也不过三百人， 悬殊太大，即使利用地形优势进行奇袭也最多只能拿下一两场的胜利，而对方吃一堑长一智，同样的跟头必不会栽第二次， 如此一来， 双方则十有八-九会陷入持久拉锯战。
如今已步入深秋，而一旦到了冬天， 大雪封山是必然的。因此，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老大，丹姑娘，这还没开打呢，你们别长他人志气灭自个儿威风啊！打得过咱就拼命打，打不过咱就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狗屠着急得很，自打黑风寨成立以来，他们并非不曾遇到过危机，更是几次三番出生入死，然而这一次，他却觉得尤其没底。
高渐离没好气道：“说得轻巧！你又不是不知道丹姑娘那个混账哥哥多么阴险歹毒，他能让你轻轻松松跑路？再说山寨这么多人，三天内悄无声息地撤离不被发现，你觉得可能吗？”
“那就跟他们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你说是不是啊，荆兄弟？”
荆轲似乎在走神，狗屠一连喊了两三声，他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想别的。”
“何事？”姬丹忍不住问了句。
“你可还记得他放狠话时看了一眼天空？”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太子丹。
姬丹“嗯”了一声：“我也注意到了，但是……”讲到这儿，她忽然福至心灵，遂转向高渐离：“大当家，寨子里有没有人擅长观天象？”
没等高渐离回答，狗屠便脱口而出：“有啊，我媳妇就会，她从小走南闯北，懂的东西可多了！咋了？”
“让她马上预测一下近几日的天气变化。”姬丹说完，高渐离便让狗屠去找他媳妇了，自己则背着手，在议事堂内来来回回踱步不停。
一时间，气氛显得格外沉重。
“荆轲，你过来一下……”姬丹招招手，将荆轲叫到一边，然后压低声音，“不觉得奇怪吗？明明我们藏得如此隐蔽，为何还是让黄金台找到了？我不认为是李达的母亲泄露出去的，她自己也未必能找到这里。至于樊於期，我更不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
“现在纠结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当务之急是应对危局。敌强我弱，且数倍于我，接下来的每一步必须慎之又慎，踏错一步都将是灭顶之灾。当然，我们也要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荆轲说到这，忽然停顿了一下，接着缓缓抬眸，迎向姬丹的目光。
姬丹笑了笑：“我早就想好了……最坏的结果由我们自己来扛，绝不连累他人。”
荆轲闭上眼睛，不着痕迹地掩去眸中的沉痛与挣扎。
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却终究舍不得让她受一点点苦，更何况是走向万劫不复……
“干吗苦着一张脸，不是还没到那一步吗，说不定还有转机。”姬丹故作轻松地拍了拍荆轲的肩膀，唇边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又何尝不清楚所谓的转机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安慰，而所谓的希望，远比浩瀚的星辰还要渺茫！
·
狗屠媳妇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三日内将有一场大雪。
“我说媳妇儿，要不你再仔细瞅瞅？现在才到十月，往常这时候连炭火还没烤呢，哪儿来的大雪啊！”狗屠边说边揪了揪自个儿身上薄薄的秋衣，如今虽说是深秋时节，却暖阳高照，晴空万里，甚至比往年这个时候还要温暖几分，怎么看也不像是马上就要下大雪的样子。
“你也说了是往常，天气这种事往往都是说变就变……”说完，她手指夜空，“你们看，天上一颗星也没有，说明云层很厚。而且傍晚我去过后山，很多小动物都不出来觅食了，想必是躲进了巢穴。所以我断定，三日之内天气会有大变。”
狗屠继续问道：“那，那也不一定是下大雪吧……万一是暴雨或者下雹子呢？”
狗屠媳妇瞪了他一眼：“你脑子被门夹了么？这个时节，咱们这儿会下暴雨下雹子？又不是南方！”
姬丹默默叹了口气，她已经知道兄长那时候为何突然望天，为何大发善心给她三天的考虑时间……原来对方早已算出很快天降暴雪，而雪地行军作战则是雪蛟军的专长，到时大雪将山道一封，恐怕连这一点以逸待劳的主场之利都没了。
“大家也不用心急……”高渐离双手抱剑，适时地打破了沉默，“若想防住那些‘雪遁子’，其实也不难。”说着，他坏笑了一下：“我刚刚想了个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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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军就近驻扎于山下，夜深人静时，中军帐内的蜡烛还点着，太子丹正盯着一幅地图出神。
“主上，舞阳有一事不明。所谓‘一鼓作气，再而三，三而竭’，黑风寨不过区区两三百贼寇，而我们足有两千兵马，灭了他们如同踩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主上为何要给他们三天时间考虑？不怕夜长梦多吗？”秦舞阳忍不住提出疑问。
太子丹缓缓转过身，并未看他一眼：“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兵法有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能不费一兵一卒解决的事，为何要用刀兵？”
“可属下觉得，荆轲他们并非善茬，恐怕不会坐以待毙。就算他们意识到这一点，万一到时候仍然负隅顽抗，来个鱼死网破，只怕我们得不偿失。”
“笑话！两千对三百，六倍余敌……”太子丹右手轻轻一扬，手中毛笔准确无误地落入镂空雕花的笔筒，“就算鱼死光了，网也破不了。”
秦舞阳遂躬身退到账外，一出军帐，呼出的气便凝成了寒霜，丝丝缕缕的冷意如同藤蔓一般从足底顺着脚踝漫过脊背一路往上窜，冻得人不禁打了个激灵……
直至脸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秦舞阳才恍然发觉——真的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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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毛大雪连下了一天一夜，还没到第二日夜晚，积雪就已达一尺多厚，连绵群山皆银装素裹，方圆数十里内的山道被皑皑白雪所覆盖。
到了约定的最后期限，拂晓刚过，天色未亮，黑风寨竟主动将一纸战书送到了燕军大营，并放出话——要让太子丹的两千兵马有来无回。
对于这般嚣张得不成样子的回复，太子丹并未显出一丝怒意，只顺手将战书丢进火盆，漠然说了两个字：“进攻。”
打前锋的正是雪蛟军，此次突降暴雪可以说是给了太子丹一个天赐良机。
虽说没有辽东那样厚度的积雪，但足够雪蛟军施展绝技了。因此，他才敢给对方三天缓冲的时间，亦是给自己三天等待的时间……等待他们自投罗网，或是自取灭亡。
狗屠率百余人埋伏在山门口周边的制高点，个个身负强弓劲弩，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山下的情况，不放过一点变化。
“二当家，咋到现在还没动静啊？”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干等着，身边一个小弟实在耐不住性子了。
“你他娘的小声点！”狗屠拍了下他的脑袋瓜，“荆轲兄弟让咱们等，咱们就乖乖在这儿等。”
话音刚落，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雪地里微微渗出了一抹红色，狗屠当即兴奋地摩拳擦掌：“来了！兄弟们，给我瞅准点儿！”说着一挥手，百余人同时朝山下渗红的雪地放箭……
原来，高渐离所谓克敌制胜的点子便是在雪蛟军的必经之路上预先铺设一层钉板，待落雪达到一定厚度就会将其盖住。
雪蛟军的优势说白了就在于雪地遁行之术，当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快速行进时，势必会被埋在雪里的钉板所伤，轻则划破皮肤，重则头破血流。
而此次初雪虽来得突然，但降雪量与积雪厚度远不及苦寒的辽东，稍微受点儿伤流点儿血便暴露了自己的行踪，沦为一个个活靶子……
顷刻间，箭雨簌簌而下，不消半刻雪蛟军便死伤过半，剩余的见势不妙，索性全部破雪而出，拔出随身刀剑弓-弩且战且退，却因不熟悉环境很快陷入被动，不一会儿便溃败四散。
狗屠见时机已至，立马指挥手下人进行合围包抄，山谷内尸横遍野、杀声震天……
一个时辰后，山野再次归于沉寂。
狗屠正在带人打扫战场，清点死伤的手下向他报告：“二当家，这次我们轻伤二十四，重伤十八，战损稍微有点大，不过都还有得救。”
狗屠点点头：“对方呢？”
“跑了百把个漏网之鱼，还要不要追？”
狗屠看了看天色，吐了口唾沫：“先撤回去，晚上再同这帮孙子好好算账。”


第246章 烈火焚尽
太子丹是黄昏时分收到战报的， 彼时他站在暮霭沉沉的易水河畔，正准备登船。
传信的士兵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几乎是拼上一条命才将雪蛟军溃败的消息带了回来。
一千多人的战力被打得几近全军覆没。诸将皆瞠目结舌， 不敢置信无往不胜的燕军精锐居然会栽在一群土匪手里， 而且败得这样惨不忍睹！
本以为太子丹听了战报定会勃然大怒， 没想到他却反应平淡， 仿佛这一切尽在自己意料之中：“雪蛟军还剩多少人？”
“最多百余。”传信兵低着头无精打采。
“传本太子的命令，让剩下的这一百多号人天黑之后再组织一次进攻。”
太子丹话音刚落， 那传信的小兵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他：“太子殿下，这些人历经九死一生才逃回一条命，已是精疲力竭士气低落，再去进攻无疑是白白送命啊！”
太子丹挑眉：“你想抗命不从？”
“属下不敢。”一个小小传信兵自是不敢忤逆，只好领命告退。
众将见此， 纵然心有不满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劝谏。
太子丹扫视了一圈众人，这才慢条斯理解释道：“想必诸位将军心里有不少疑问， 其实本太子的想法很简单，雪蛟军真正擅长的是雪地平原作战，像这种山地进攻战并不能发挥他们应有的特长。所以他们不过是个幌子，用来吸引那些山匪的注意， 真正的主攻任务便交给各位将军了。”
“本太子来这之前就已经详细研究过这一带的地势， 黑风寨的位置恰巧位于这片山的山坳处，通往山下的道路少且隐蔽，但是山中有一条暗号连接易水。我们先乘大船走水路，行至暗河口附近再让兵士搭乘小舟进去， 从内部攻破，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有雪蛟军的佯攻在前，这场仗必定十拿九稳。”讲到自己的计策， 太子丹显得很自信。
“太子殿下的声东击西之计，末将受教了。只是这佯攻的代价……是否太大？”统领唯诺不敢言，他身边的副将一向耿直，此时实在憋不住话，任凭头儿频频使眼色却仍忍不住开了口。
“做戏总要做全套，才能让人信以为真。这么浅显的道理本太子都懂，诸位乃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不会不明白吧？”
此话一出，诸将领自知太子丹心意已决，这个命令无论如何都要执行到底了……可惜了那幸存的一百多名雪蛟军，他们只怕到死也不会知道自己早已沦为弃子，注定活不过今晚了。
·
按照太子丹的部署，将士们陆陆续续登上船，升帆起锚，各司其职手脚麻利。
星月无光，夜色暗沉。
十艘大船借着夜色沿河道而上，为了不暴露自己，船上一律禁止点火，摸黑前行。
太子丹临行前千叮万嘱，谁知到头来竟是自己拖了后腿，船舶还没开出多远就闹起了晕船，趴在船沿吐得昏天黑地。
秦舞阳看他似乎撑不住，与众将商议后决定由自己带着太子乘小舟先行离去，太子丹约莫是难受得很了，也没有拒绝。
少了太子督战，诸将反倒松了一口气，遂扯足了风帆一路行进。
暗河的河道位于地下，又窄又长，最狭窄处甚至连两只小船并行都容不下，离河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将士们便弃了船，换乘木舟排成长蛇形打算依次通过河道。
士兵们卖力地划着桨，周遭静谧如斯，只听见船桨拨动水面带起的浅浅水波声。
“情况如何？”水军统领此刻就站在船头观察着周遭的情形，别的他倒不怎么担心，怕就怕那帮贼人窝在哪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禀将军，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统领盯着水面上大片大片漂浮的叶子，皱起眉喃喃道：“怎么会有这么多落叶……”
“回将军的话，此处山高林茂，到了深秋，落叶比别处自是多些，再加上河道狭窄水流不畅，枯枝腐叶便堆积于河面，从而影响行船速度。不过将军无须担忧，这些小木舟轻快便捷、易于掉头，再者我们的兵士个个熟知水战，不会受到什么影响。”说话的是他身旁的副将。
“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点不是坏事。传令下去，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加强戒备。”统领用兵一贯保守，加上此前雪蛟军的完败让他不得不怀疑太子丹所谓的“声东击西”“佯攻之法”是否真的有效，而多年领兵作战练就的直觉告诉自己——这帮山匪草寇，很可能是难以对付的可怕敌人。
副将遵照统领的指示向身后诸船挥了挥手中小旗，士兵们受到暗号，纷纷在船舷两侧架起盾牌。
做好所有的防范措施后，统领仍莫名感到不踏实，副将看他神色不对劲，正准备劝其不要多想，忽然“咻”一声，弹弦破空之音在耳畔响起，周遭的死寂顷刻间崩塌碎裂，零星火苗随着箭矢的力度硬生生擦过船板，落向浮于水面上的枯叶堆，霎时燃起一片火红……
“有埋伏！”副将大惊失色，忙一边大喊一边支起盾牌保护统领。
不断有带火的箭矢朝舟群射来，纵然事先做好了防备，可伏击他们的人显然并非意在直接引火烧船，羽箭纷纷投向水中落叶，不一会儿水面上竟起了熊熊烈焰，舟船迅速被火光包围。
望着面前这诡异的一幕，统领终于反应过来：“这些树叶含有油脂，我们被算计了！快撤！”
然为时已晚，数十艘小船虽轻便易掉头，但一股脑全被堵在暗河口附近，此时撤离也没那么容易。
不一会儿，火势便蔓延到了船身，水里也是火，船上也着了火，根本无路可逃！
副将带着统领一起退至船尾，望着冲天的火光，眼里充满绝望：“将军，现在该如何是好？！”
统领面色惨白，强作镇定：“使轻功，去岸上。”
副将看了一眼河岸，这个距离对他们来说还是太勉强了，不过……想到这，他从腰间抽出一条九爪钩，朝岸边高地一处山石一抛，钩子准确无误地勾住了一块石头。
副将拉了一下绳索，紧接着将绳子的一头交给统领：“将军，用这个保险些。”
“那你呢？”
“别管末将，您是统帅，一定要活着去见太子殿下。”
统领知道再耽搁下去他们俩必定一个都活不成，于是双手握紧绳索，足底使力一蹬，稳稳地荡到了河对面。刚站稳回头，但见火舌已席卷船尾，瞬间把副将吞没，而其它的船只亦深陷火海，哀嚎声惨叫声呼救声响彻山林。
统领忍痛转身，他没有忘记副将的话，自己还得活着去面见太子，将消息带出去。
不料刚迈出一步，一柄长剑横在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荆轲伫立于树影中，清冷萧索的声音与夜色融为一体：“来都来了，将军何不留下喝一杯？”
·
若说雪蛟军惨败还勉强可以算作是太子丹抛出的诱饵，为了最后胜利不得不做出的牺牲，然而水军的全军覆没则无疑是狠狠打了太子丹的脸。
当然，说全军覆没也不完全准确，毕竟除了主将被俘外，还有七八个残兵败将捡回了一条命。
太子丹直接掀翻了桌案，又把宋意骂了个狗血喷头。
临淄阁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宋意作为副阁主，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魏将军已经回来了，那帮山匪似乎没怎么难为他，不知主上打算如何发落？”
秦舞阳落井下石却振振有词：“若非那姓魏的过于轻敌、草率行事，怎么至于败成这样？亏得主上如此信任他，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现在好了，就因为他一个人的疏忽，主上的精心布局全都付之东流，还白白搭上这么多人马。依我看，剐了他都不为过！”
宋意一声不吭低着头，虽然他未曾涉足行伍，却也听闻这位魏将军用兵谨慎、治下有方，绝非秦舞阳所说的那般轻率之人，战败的责任也不应由其一人承担……不过宋意也只敢这么想想，他尚且自身难保，是万万没有那个胆子替他人打抱不平的。
太子丹按揉着眉心，满面皆是困顿疲色：“先押下去，听候发落。”
“主上稍安勿躁，依属下愚见，此次大败乃是主将草率所致，只要主上再调遣一批精兵正面强攻，拿下黑风寨是迟早的事。”秦舞阳说完，余光轻蔑地扫过宋意低垂的头。
太子丹却一反常态，眉头深锁，沉默不语。
此番调兵一事父王并不知晓，自己已是犯了大忌，等到消息传到蓟城，父王势必动怒，甚至萌生猜忌之心，在此之前若自己仍未能抓住荆轲和那个贱人，只怕今后就再无这么好的机会了。
“还有多少人？”秦舞阳愣住了，一时间不明白对方在问什么。
“本太子身边能用的人，还剩下多少。”太子丹恨恨地重复道。
“除去属下，共有暗卫六十四名，以及主上的东宫卫队和临淄阁一众人手……总共，两三百人还是有的。”秦舞阳有点惴惴不安，主上不会是准备把他们这些人也全部派上场吧。
“足够了……”太子丹自言自语着，眸中寒光毕露，“把山下所有出口堵死，接下来，就慢慢耗吧。”
严冬已经提前来临，垂死挣扎的猎物又能侥幸到几时？


第247章 针锋对决
黑风寨此次大败数倍于自己的燕军精锐， 全寨上下欢呼雀跃。
众人对荆轲简直是奉若神明，高渐离更在次日大摆宴席庆贺此番大胜，并让所有人开怀痛饮、不醉不归。
然而忧心忡忡， 与气氛格格不入的恰恰是姬丹和立了大功的荆轲——据俘获的水军统领交代， 太子丹并不在船上。
换言之， 隐患仍在， 这场危机并未全然度过。
“嗨，我说荆轲兄弟！难得今儿个大家伙儿高兴， 你能不能别这样愁眉苦脸的？两千人都被咱一扫而光，就剩下丹姑娘那个混蛋哥哥，还有啥好担心的？就他那细皮嫩肉的小模样儿，还能把咱咋样？！”狗屠一贯心直口快，几碗酒下肚后讲话更是无所顾忌， 任凭他媳妇使劲儿踢他的脚也没反应。
当然，他的想法亦是寨子里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他们大都想得简单，觉得能打退敌人一次，自然也能打退第二次、第三次。
狗屠媳妇也为自个儿倒了一碗酒，面对姬丹举起道：“丹姑娘， 你莫怕。就像大当家从前说的， 既然你入了山寨，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无论今后如何，你记住， 我们都在你身边。”
姬丹亦遥遥举碗， 一饮而尽，眼眶微微发热。
想当初自己只盼着能有一个安身之所， 不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而现在她拥有的又何止是一个容身之地……
是啊，不论以后如何，这辈子有你们，值了！
放下酒碗，余光瞥见坐在不远处被人轮番敬酒的荆轲。
开席前高渐离说什么大功臣不能坐在一边，硬是要拉着荆轲与自个儿坐一起，其实就是想把人灌倒，趁机一睹对方酒醉失态的样子。
“荆兄啊，你不地道！”高渐离打了个酒嗝，脸颊泛红已显出几分醺色，“狗屠在你面前丢脸不知丢过多少回了，我也醉过不止一次……你呢？唯一一次喝高了，却倒头就睡，锣都敲不醒……我不信你这人酒品这么好，你肯定是喝得不够多……来，再满上！”
荆轲平常不光自身极为克制，也经常劝阻他人不可贪杯，然而这次不仅一碗又一碗来者不拒，还主动为高渐离倒酒。
酒过三巡，黑风寨的大堂安静了下来，除荆轲与姬丹之外的几乎所有人皆倒在各自面前的桌案上呼呼大睡，人事不知。
收到姬丹的目光，荆轲起身打了个手势。
姬丹刚点了头，忽闻背后一阵响动，只见瘫在虎皮座上的高渐离居然尚未被药物彻底迷倒，一只胳膊支着脑袋勉强撑起半边身子，半闭眼睛咋巴着嘴，口齿不清地呢喃：“今天的酒……为何，为何如何上头……以前我明明一口气，连干三大坛子照样抚琴舞剑不在话下……今天，怎么……”话未完又呆愣地望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没事人一样的姬丹与荆轲，拍了拍脑门，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你们俩怎么好好的？不可能……难道，难道酒有问题？”
“对不住了，大当家。我在酒里下了蒙汗药，不过你放心，此药不会伤身。”
荆轲说完，高渐离果然急了：“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大当家，且听我一言。黄金台此次来势汹汹，虽然我们暂时获胜，可你也知道这是因为我们钻了他们的空子，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倘若他们再集结精锐来一次强攻，就寨子里这点人，能抵得住吗？所以，我和荆轲商量了一下，黄金台的目标是我，只要我主动回去，他们便不会为难你们。当然，我兄长这个人反复无常、未必可信，为防万一，我和荆轲会将所有人藏进山寨的密道内。如此一来，即使他言而无信，也可保你们无性命之虞……”
姬丹尚未讲完，高渐离便急吼吼地插话：“所以，这就是你们俩想了半天做出的决定？所以你们俩就可以不顾大家的意愿，把我们都迷晕了，然后自作主张跑出去送死？你们觉得自己这样很义气，是不是？”
情不自禁地面向荆轲，高渐离越说越激动，不知是酒意亦或是情绪催动，眼尾一片通红：“你这么做，有没有考虑过大家的感受？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想过，可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荆轲攥了攥手掌，沉声道。
“我不相信……一定还有别的出路，一定可以的……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大家一起逃，大不了另找个山头就是了！”
荆轲摇了摇头：“高兄是燕国贵族，黄金台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相信你比旁人了解得多。你当真觉得这么多人都能从他们手里逃出去？”
高渐离哽住，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是啊，像荆轲那样武功绝世、行事谨慎的高手躲躲藏藏这么久尚且没能逃出黄金台的魔掌，何况还是寨子里这一大帮子兄弟？
而他作为黑风寨的首领，首先要顾及的应是手下这些兄弟及其家眷，不能轻率，更不能任性，必要时甚至做好丢车保帅的准备，而荆轲和姬丹便是要被他舍弃的那个“车”，可是……
“可是我不能这么做！荆轲，你答应过我，要把你这一身绝学倾囊相授……现在我连一套完整剑法都没练扎实，你不可以走……”高渐离哽咽着，几欲落泪。
荆轲抬步上前，微微蹲下-身与对方平视，一向淡然的目光中透着内疚与不忍：“抱歉，我食言了。”说着，指如闪电，点了对方的昏睡穴。
高渐离彻底陷入沉睡，荆轲伸手将他的身子轻轻扶正，倾身凑到他的耳畔，微微启唇：“珍重，我的好兄弟。”
自此，不问前路，江湖再见。
·
黄昏时分，狂风渐起，呼啸着在山谷间回荡，如万鬼同哭，将枯枝落叶同地上的残雪一起席卷一空。
姬丹与荆轲双双来到山脚下时，太子丹正迎风背着手站在路口，身旁只有一个秦舞阳。
但是姬丹心知肚明，周围的密林间、草丛里一定还埋伏着黄金台的顶尖高手。
脚步停在六尺开外，姬丹抬眸望着眼前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孪生哥哥，从前的她在太子丹面前无一不是顺从而卑微的，甚至根本不敢正视自己的兄长。
可现在，她当然敢……不光敢直面对方，更敢于直言与反抗。
太子丹背着手瞟了一眼荆轲，又趾高气昂地看向姬丹：“看来你们俩还算识相，知道螳臂当车的道理。”
“既然我来了，那么你也要信守承诺，放过黑风寨的人。”
姬丹讲完，太子丹哈哈大笑，像是听见了什么滑稽的事，眼里尽是冷嘲热讽：“我的好妹妹，你莫不是还没搞清楚情况？你觉得就凭你现在的处境，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然而就在他把话说完，蓦然间听到姬丹的一声轻笑时，脸色刹那间变黑：“笑什么？！”
“一国太子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却恬不知耻、洋洋自得，难怪当年称雄一方的大燕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我在替燕国黎民百姓而笑，替燕王室的列祖列宗而笑……”
“闭嘴！你这个贱人竟敢对本太子出言不逊！”太子丹恶声恶气地打断，额前青筋暴跳，表情狰狞。
“太子殿下慎言。”荆轲听不得姬丹被如此恶言侮辱，当即冷下脸。即使对方是姬丹的亲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国太子也不行。既然已离开黄金台，那么他亦不再是太子丹的手下，自然也就不用将其当作主上，更无需有任何顾忌。
姬丹面对羞辱，却坦然自若：“你我乃一母同胞、血脉相融的亲兄妹，我若是下贱，那么哥哥自己又能高贵到哪去？”
对此，她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比这更难听的更难堪的并非没有经历过，因此早就做到不怒不忿、心如止水。
而太子丹一向高高在上，除了他的父王之外，其他人皆对其奴颜婢膝，甭说讲几句重话，在他面前更是连一点点质疑的声音都不敢有，更不用说像姬丹这般当着其他人的面直接怼得他毫无还击之力……这下子，无疑是面子里子是彻底毁干净了！
太子丹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秦舞阳在一旁小声帮腔：“主上，既然这两人如此执迷不悟，那便不必对他们多费唇舌了。”
太子丹银牙咬得咯咯响，但也并未气糊涂到忘记此行目的，遂打了个响指，顿时几十名黑衣死士从周围林木中闪出，将姬丹与荆轲二人团团包围！


第248章 舍生忘死
姬丹与荆轲背靠背， 双手紧握剑柄，冷眼看着围上来的黑衣人，一场悬殊的较量就此展开。
太子丹退至安全区域， 瞥了一眼身边的秦舞阳：“你觉得， 这次能否将荆轲他们一举拿下？”
秦舞阳如实相告：“若只有荆轲一人， 胜算渺茫；可如今是两人……”
此时， 八名死士腾空而起，单手持剑， 朝荆轲与姬丹齐齐飞刺而来！
荆轲仰身护住姬丹，与此同时剑尖一挑，四两拨千斤避过对方锋芒，片刻间已瓦解了十多个杀招。那八人没讨到便宜，遂在半空中交换了身位， 抽身回防。
“荆轲此人无论剑法还是内功皆深不可测，但是一个人再厉害， 总不可能毫无弱点，荆轲也是一样。”秦舞阳说完，太子丹已然明白对方所指的弱点究竟是什么。
诚然，以荆轲的身手， 若他用强攻， 以一当百恐怕都不在话下……可一旦身边有了要保护的人，势必会在过招时有所分神，也就不可能只顾着攻击，只守不攻， 时间一长必然会陷入被动。
只要这些死士继续采用秦舞阳的策略， 前仆后继轮番强攻，他们的体力、精力、耐力总有被耗光的时候！思及此， 太子丹露出一丝冷笑……
当初何曾想到，自己的妹妹有朝一日也会成为荆轲的软肋，而且是致命弱点！
果不其然，八人与十六人的轮攻在荆轲的精湛剑法下被相继化解，然而紧接着，他又面临着三十二名死士的合攻。
太子丹眯起墨黑的眼眸：荆轲啊荆轲，我倒要看看你能护着这个贱人到什么时候……
这一次的合围，荆轲应付得就显得吃力不少，尽管那三十二人最终仍被打退，可他自己也受了伤，右肩被长剑划了一道口子。
“荆轲，你怎么样？”姬丹依旧与之脊背相靠，保持着最安全的防卫姿势……当然，这亦是于她而言。
“别分心。我没事。”荆轲不断变换步伐与身位，将大部分的攻击点引向自己，以此换取身边之人的相对安全。
姬丹自然无法看到他伤得如何，也不能回头去看，但空气里的血腥味却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她——荆轲的伤是怎么受的。
“仅此一次，不成功便成仁……就当是，真正为自己酣畅淋漓地活一回。”荆轲突然又开口。
他的话仿佛带着一种神奇的力量，宛若一泓清泉，注入身体的一瞬间便醍醐灌顶，于是姬丹释然了。
是啊，今日情形注定是凶多吉少，倒不如放开所有顾忌，抛却一切束缚，豁出性命杀出去，为自己真真正正拼一把！
当输赢、生死、荣辱犹如过眼烟云，一念放下，则万般轻松。
太子丹远远观望着，原本势在必得的表情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连同微微睁大的眼睛。
他看到姬丹的眼神变了，变得刚毅坚定，同时弥漫上浓浓的杀意！
他从未见过姬丹流露过这样的眼神！他的妹妹一向都是卑微而顺从的，甚至极少在他面前抬起头过，更不用说流露出这样杀气腾腾的眼神！
在秦舞阳的指令下，全部六十四名黑衣死士举剑一拥而上，但见荆轲突然间抓住姬丹的胳膊一个原地旋转，两人顷刻间调换了位置，伴随着姬丹十成内功凝成的剑气冲散人墙，两人霎时转守为攻，杀出一条血路！
“这……”秦舞阳瞠目结舌。他如何能料到，荆轲原本那样维护姬丹，怎么突然又不管不顾，只顾着杀人了！
没错，此刻这两人根本就是完全放开了手脚，只进攻不防守，毫无顾忌的厮杀，简直疯狂至极！
四处纷飞的剑气与剑芒如同绞肉机一般，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疯了……都疯了……”太子丹喃喃着，面颊肌肉抽搐抖动，眼眸内映出绯红的血光，神情癫乱。
剑阵很快土崩瓦解，六十四顶尖暗卫损失过半，不是脚筋被挑断就是被一剑封喉。然而到底人数众多，几百招下来，姬丹已有些左支右绌、力不从心。荆轲见状，立刻靠上前支援。
“主上，属下建议让剩下的人赶快撤回来，再打下去，只会白白平添死伤。”
秦舞阳话音刚落，冷不防被太子丹一把揪住衣领：“你是让本太子就这么放过他们？我告诉你——绝不——！”
秦舞阳后背被冷汗浸湿，勉强答道：“属下绝无此意……荆轲的招式属下一向是最了解的，只要他护着人，就无法施展出全部的身法。我们与其和两个杀红了眼的人拼命，不如想方设法将他们分开，让这两人各自为战，再集中力量专门对付其中较为薄弱的一方……”
“你的意思是，想办法先拖住荆轲，再合力将这个贱人拿下？可现下他们势头正盛，而暗卫团已经折损一半有余，哪还腾得出多余的人手？”
“还有东宫卫队！”秦舞阳脱口而出，“他们二人已初露疲态，只要我方源源不断地增派人马，定能……”他蓦然住了口，只因被太子丹几欲杀人的目光直逼得讪讪闭上嘴。
“你也知道那是东宫的人，是本太子的护卫……秦舞阳，你够能耐啊，动点子居然动到本太子的头上来了！”
秦舞阳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说道：“属下保证，此次绝不会再失手。”
太子丹缓缓放开他，语气凉凉：“若这一次还是失败了，你就以死谢罪吧。”
剩下的二十余名死士收到指令，迅速回撤，接替他们的乃是一队身披铠甲、手持刀剑与盾牌的卫兵。与之前那一批黑衣死士不同，这些卫兵并不急于展开激烈攻势，而是分作两股，一股牵制荆轲的行动，另一股人手则对姬丹进行合围包抄。
随着时间的推移，姬丹明显感到情况对自己越来越不利，剑锋再锐利，然而在对方铁桶一般的防守中占不到半点便宜，几次欲奋力突围，却被沉甸甸的盾牌硬生生撞了回来，身上倒添了几处淤伤……见她处境不妙，荆轲自是急得不行，可他自己亦被绊住，一时半会也分-身乏术。
“主上且看，铁桶合围已初见成效。”秦舞阳堪堪说完这句，只见荆轲挥出一道剑气将挡在面前的数人击溃，围堵在身后的卫兵已然察觉出他急于抽身回援姬丹的意图，立马用盾牌架起一道坚实的墙。
出乎意料的是，荆轲并未回身驰援，相反，他根本没有朝姬丹那边多看一眼，剑锋一转，竟朝着太子丹的方向杀了过来！
“糟糕！”秦舞阳一惊，霎时明白了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很明显，即使面对百余护卫如同铁桶一般的合围，凭荆轲那样的身手，全身而退也不成问题，可是姬丹就显得力不从心了，且时间拖得越久越是被动。
现在两人被强行分开，各自为阵，荆轲要想在短时间内突出重围去施以援手，亦是困难重重……因此，索性来个兵行险着、剑走偏锋，直接抢先一步挟持住主上，化被动为主动，反而赢得了先机！
想到这里，秦舞阳不由得暗自心惊——他这个师哥不仅在武学上堪称是天纵奇才，更兼有勇有谋，且胆识魄力亦非常人可比！
伴着沉甸甸的盾牌在凛冽狂放的剑气下纷纷被冲散，荆轲轻身一跃，剑锋直逼太子丹而去！
秦舞阳挺身上前，指关节因紧握剑柄而泛白，准备咬牙接下这迎面而来的一招……
“当——”一声，长剑因撞击而落地的清脆铮响。掉落的，正是姬丹的佩剑——水心。
眨眼间，荆轲身影已逼近面前，耀目的剑芒灼伤了双眼，秦舞阳根本来不及应对便被一股强烈的气流击飞，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荆轲胁持着太子丹，转头却见姬丹亦被卫兵反拧过手，刀剑架上了脖子。
“荆轲，你找死吗！还不快把主上放了！”秦舞阳忍着疼捡了佩剑，颇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
“你们先放人。”荆轲淡淡说道。
太子丹被擒，死士们和秦舞阳皆急红了眼，可他自己反而不焦不燥，气定神闲地将视线微向挟制自己的人：“荆轲，你当真以为把我抓在手心里，就能带着她顺利逃出去？”
荆轲面无表情，只沉声说了句“拼死一试”。
“荆轲，听我一言。你自己逃，别管我了。”姬丹忍不住开口。
几度同生死共患难，她早已将其视为挚友，如今自己已是深陷绝境，再无转圜可能，没必要让荆轲为自己冒险，甚至白白搭上一条命。
荆轲并未出言回应，他只知道，这是最后的挣扎，也是唯一的机会。
“荆轲，把剑放下！你以为你挟持了主上，就能逃出生天？！”秦舞阳提高嗓音。
“那就看是你们的暗器快，还是我的剑更快。”注意到对方的小动作，荆轲一手扣着太子丹的肩膀，朝姬丹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挪了一小步。
“论剑术的登峰造极，自然非荆卿莫属……”太子丹歪了歪脑袋，唇角扯出一丝弧度，“只要你的剑刃轻轻划过我的脖颈，一切便彻底结束了……只不过，你真的敢这样做吗？啊，对了……她还在我手里，你不敢，也不能……嘶——”
话未说完，荆轲的吐息不由自主凌乱了几分，扣住肩胛骨的手掌施力，太子丹随即吃痛地发出一声闷哼。
秦舞阳大喝：“荆轲，住手！”
太子丹白着一张脸，继续用言语步步紧逼，企图瓦解对方的心理防线：“荆卿何不直接出剑？本太子也想看看，你的剑再快，是否能快到在杀死本太子的瞬间救下她的命……”
话音刚落，卫兵接受到暗示，一脚踢向姬丹的膝窝，姬丹猝不及防之下单膝一跪，膝盖骨重重地磕在地上，疼得她拧紧了眉心。
“还愣着干什么，出剑啊——”太子丹疯狂地笑着，更是将自己的脖颈主动靠向锋利无比的剑刃。
就在此时此刻，就在荆轲面前，“咔——”一声，姬丹的一条胳膊被卫兵硬生生卸下，剧痛袭来，她也只是咬着嘴唇轻轻哼了哼。
荆轲的呼吸骤然变粗，下意识地将剑锋移开些许距离，左手依旧紧扣着身旁之人：“放开她！”
“好说，你先弃剑。”
姬丹的面色因剧烈的疼痛而显得分外惨白，却仍强撑着朝荆轲拼命摇头：“不可！”
太子丹不慌不忙，对卫兵抬了抬下巴：“再卸她一只手。”
“等一下！我……答应你。”荆轲说着，果真一扬手，将长剑往远处一抛。
姬丹闭上眼，痛苦又不甘。
太子丹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自己人暂时按兵不动。
“现在、立刻…放人。”荆轲声如冷铁，眸若寒冰，如果不是顾及姬丹的生死，太子丹早已被他碎尸万段。
“不急！荆卿的武功造诣已臻化境，即便没有佩剑，也无法令我等放心。除非，封了奇经八脉……”
太子丹话音未落，姬丹急忙大声打断道：“千万别上当！你若自封经脉，便只能任他宰割了！”
“好，我照做便是。希望太子殿下信守承诺。”
荆轲毫不犹豫就要封住自己的穴道，岂料太子丹忽然一抬手：且慢，“此等小事何须荆卿亲自动手？”说着，对秦舞阳使了个眼色。
秦舞阳了解太子丹的脾性，知道他向来多疑，担心荆轲自封经脉时耍花样，于是提步上前，毫不客气地点了荆轲胸腹部几处命门大穴。
眼看最大的威胁解除，太子丹这一次总算没有食言，朝卫兵们挥了挥手：“放人。”


第249章 如影随形
卫兵一松手， 姬丹便不顾自己脱臼的胳膊，恨不得三步并两步跑到荆轲身旁：“你为何要……”
忽然说不下去了……为何不自己逃走？为何要放弃抵抗？
明明可以全身而退，明明知道这是个拙劣的计谋， 为何还要自投罗网？
事到如今，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答案就摆在那儿， 若是将她留下来， 自己逃之夭夭，那人就不是荆轲了。
荆轲抿了抿唇， 一言不发，目光定格在姬丹下垂得不自然的右臂上，然后默默抬手将那只脱了臼的手臂接了回去。
动作虽熟练，但这一来二去的，姬丹亦遭了不少罪， 额上冷汗涔涔。
“真是情深义重，令本太子动容！”太子丹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旁若无人地拍了拍掌。
姬丹冷眼看着他：“既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便你。”
太子丹轻轻笑了笑：“我的好妹妹，虽说你以下犯上，屡次对我这个哥哥大不敬， 不过我既然是做兄长的， 也既往不咎了。所以啊，在我面前也不必提什么死死生生的话，明白了吗？”
姬丹与荆轲对视一眼，显然并不相信对方所谓的“既往不咎”。
“你究竟想怎样……”
“别急， 这并不是今天的重点。至于我到底有何打算， 以后你们自会知晓。我接下来要说的，想必你们俩也很好奇……”太子丹绕着荆轲与姬丹二人走了一圈， 饶有深意地挑起眉，“你们两个藏身在黑风寨这样一个隐蔽的地方，是如何暴露行踪的？该不会真的以为是那位李老夫人把你们供出来的吧？”
姬丹不禁攥紧了右手，指甲几乎抠进掌心，她的胳膊刚刚接上，稍微用点力都会牵动疼痛，对方的每一句话亦牵动着她的心绪。
其实，姬丹之前确实怀疑过李老太太向黄金台供出自己和荆轲的行踪，可太子丹这么一说，便等于在告诉她——泄露者另有其人。
可又是谁将这一切说出去的呢？
“不用猜了。说到底，能在这茫茫深山中逮住你们俩，还真是多亏了樊於期。”
樊於期？怎么会是他……？
不可能！
姬丹望向太子丹的眼眸里俱是彻骨冷意：“我不信……樊於期人呢？”
“被我杀了呀！当然了，我是偷袭，一击致命。可怜他居然都把我错当成了你，至死都大睁着眼睛呢……”
三言两语却恍若雷霹，瞬间炸裂四合八荒，打破最后一抹粉饰的平静，卷起千堆雪，激穿千层浪。
姬丹的唇瓣霎时失了血色，同样煞白的还有她的脸，无法置信也不敢相信。
可太子丹的寥寥数语俨然道出了事实——樊於期死了！
他就这么死了！
还没来得及洗刷冤屈，还没来得及与阿政冰释前嫌，就这样以一介叛将的身份，糊里糊涂地死了！
姬丹几乎站不稳，却死死盯视着面前似笑非笑的兄长，口中连连呢喃着“不可能”。
荆轲见她神思恍惚，赶紧握住那攥拢在一起的纤细指尖，轻柔地掰开，再松松包进自己宽厚温热、略带薄茧的手掌。
感受到荆轲掌心的温暖，姬丹勉强回过神，下一刻却尖叫着猛然甩开荆轲，欲上前与太子丹拼命。
卫兵们立马一拥而上，费了好大劲才将人控制住。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姬丹俨然失去了理智，咆哮着、嘶吼着，眼尾通红，声音喑哑，一头青丝因不断的挣扎踢打而乱糟糟地散开。
眼看姬丹神思愈加狂乱，身上的伤口也因大幅度的拉扯而渗血不止，荆轲生怕她伤到自己，遂上前挥开那些粗鲁的卫兵，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她的腰，一手轻柔地顺着她的脊背：“听我的！冷静……凝神……深呼吸…”
“你叫我怎么冷静？！樊於期死了！荆轲，你知道的……樊於期不仅仅是阿政最信任的手足兄弟，也是青莞最爱的人！青莞为救我而舍弃性命，她爱的人也因我而死……现在罪魁祸首就在我面前，难道我不应该杀了他吗？难道我不能为他们报仇吗？！”姬丹声嘶力竭地控诉着，声声含哽咽，字字皆血泪，荆轲经脉被封气力滞涩，险些箍抱她不住。
太子丹微抬下颌，一副趾高气昂的嘴脸，眼角眉梢肆意地上挑：“凭你如今这副模样，还是自求多福吧！影子始终是影子，贱命终究是贱命。”说完，朝卫兵们一挥手：“将他们二人分开关押，荆轲交给秦舞阳亲自看管。”
“遵命。”秦舞阳对此正求之不得。
终于有一天他不用活在某个人的威名下；终于有一天他可以不用再仰视那个曾不可一世、夺去他所有光芒的人；终于有一天他能居高临下地藐视那个如神祗一般的人，甚至掌控对方的生死，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碾落成泥……而这一天，他终于等到了。
“请吧，师哥。”走到荆轲身边，秦舞阳缓缓抬手，用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提起这个曾经司空见惯的称呼，同样的志得意满，同样的恣意讥讽。
或许是长久的厮杀与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磨光了精力，姬丹被带走时终于不再挣扎嘶喊，双眸低垂一言不发，鬓发散乱地披了一身，整个人宛如一个提线木偶，只是与太子丹擦肩而过的那一刻稍微抬起涣散的眸子。
“还有什么心里话，趁现在一并说了吧，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了。”太子丹站在她面前，双手环于胸前，好整以暇地瞥了一眼被秦舞阳戴上手铐与脚镣的荆轲。
出乎意料的是，姬丹却吃吃地笑了，抬眼间，曾经清澈剔透的明眸如今只看得到内里徒留的幽凉讥诮，一如凌厉剑锋剜挑开淋漓血肉：“你总说我是你的影子……”
说着，她又兀自点点头：“是，没错……我从一生下来就注定是这样的命运，可那又如何？从小到大，你的言行举止、姿容仪态哪一样不是学了我的？连你现在身负的这点可怜的薄名也是承自于我……”
太子丹死死盯着她，面颊抽搐，银牙几近咬碎：“你到底想说什么——”
姬丹启唇，淡淡地、一字一句道：“你这辈子，都将活在我的阴影之下。”
·
尽管重建后的临淄阁势力大打折扣，但办事效率还算跟得上，阁中人手连夜将姬丹转移至即墨的一处据点进行看押，而荆轲则由太子丹一行带回蓟城，跟着他们一同回燕国的还有副阁主宋意。
秦舞阳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不忿……说什么把荆轲交由他来看押，结果又派来一个宋意，还让他听从宋意的一切安排。
秦舞阳憋了一肚子闷气，他明明是主上最得力的暗卫，六大阁的人谁见了他不礼让三分？如今荆轲成了阶下囚，那么他便是黄金台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区区一个副阁主又算哪棵葱，也配来指挥他？！
这厢还在忿忿不平，殊不知骑在马上的宋意心里根本不愿意蹚这浑水呢！
临淄多好啊，山高水远，乐得自在，自己好歹也是个一人之下的副阁主，不用天天胆战心惊看人眼色……一想到马上要跟着主上回蓟城，他就忍不住内心犯嘀咕。
按理讲，黄金台对于叛徒的处置是有明文规定的，少主与荆轲杀人叛逃，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若说少主身份尊贵可以特事特办、免于一死，可荆轲不论如何也注定是活不成的，可主上为何不直接将其就地正法，而要一起带回蓟城呢？难不成是带回去受审？
一个小小暗卫，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还是说，主上另有安排？
宋意想得脑壳子疼，却仍没什么头绪。
荆轲五花大绑坐在马车里阖目养神，旁边是严阵以待、不敢松懈的秦舞阳，而太子丹则在并辔而行的另一辆马车内。
表面上似在闭目养神，然而荆轲脑子里一直飞速运转着，不曾停歇。
想起此前一幕幕，其实他最怕的并非自己和姬丹被抓起来的那一刻，而是自己胁迫太子丹逼其放人的时候……他怕自己一时不察失手，怕太子丹情急之下来个玉石俱焚。
尽管最后这拼死一搏仍以失败告终，好在姬丹的性命到底是保住了。
太子丹毒辣残忍，但也并非没有任何顾忌，姬丹毕竟是姬姓王族、燕王喜的嫡女，即便身为其兄长，太子丹也无法自行决定其生死。
一旦想通了这一点，心里多少好过了些。
只要活着，总还有希望……至于他自己的生死，就不那么重要了。
荆轲很清楚，太子丹没有杀他定是有什么图谋，可这一路上他也没想明白对方的打算。
自己充其量只是一名暗卫，太子丹留着自己这条命究竟能干什么呢？
蓦地，他想到一个细节——姬丹被关在另一辆更简陋的马车内，而且那马车去往不同的方向。
荆轲回忆了一下，应该是东南方。燕赵边境的东南方向，不正是齐国吗！
他马上联想到了临淄阁，如果姬丹被秘密关押在另一处地方，显然是太子丹并不愿把她带回蓟城，因此才大费周章将他们俩分开……可是，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将人另行关押，无非是为了更好地掌控，以此来要挟自己为其办事。
可事到如今，自己还有何利用价值？杀人吗？
黄金台高手如云，一定要让自己出马行刺的对象，又会是谁？


第250章 接风洗尘
太子丹看似从容不迫、实则心怀忐忑地从马背上下来， 仰望着高松巍峨的城门，心绪起伏不定。
窃符调兵之事只能瞒一时，但愿这次的计划能一举成功， 为燕国除掉心腹大患， 也好让自己将功折罪……
回到蓟城的王宫， 太子丹却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燕王喜圣体抱恙， 已有一月未临朝，因此虎符的事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不管这个消息好不好， 至少对于目前的太子丹来说，无疑是有利的。
君父抱病，太子监国，大权在握，于他而言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
一旦燕王喜病愈， 权力被收回，此前偷盗兵符、损兵折将的事便会彻底败露。
他没有退路， 只有牢牢把握住这唯一的机会去孤注一掷。
·
荆轲以为回到蓟城后迎接自己的少不了冰冷的水牢，或是残酷的刑罚，没想到的是那些卫兵将他送往都城郊外的一处行宫软禁了起来，天天好吃好喝的供着， 就这样过了三日， 终于有人找上了门。
来人是宋意，顺便还带了一件甚为华丽的衣袍过来，说是太子丹为他量身定做的。
见荆轲露出疑惑的神色，宋意又道：“今晚酉时， 主上在东宫为你设宴， 你尽早准备一下。”
“太子殿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必这般绕弯子。”荆轲并未对那衣服瞧一眼， 如今他全身经脉被封，太子丹仍嫌不够，每日还不忘差人送来软筋散让他服下，可谓是将防范措施做到了极致。
可荆轲还是没想通，太子丹既如此忌惮他，为何不直接下死手免得夜长梦多？
若对方确实要胁迫他去做什么事，也大可不必这样惺惺作态。
“这是主上的意思，你有什么疑问，可以和主上当面说。”宋意并未多言，他只是个带话的，既然话已经带到，任务也就完成了，其它不该管的他绝不多说一个字。
·
黄昏之后，东宫的马车果然准时来到了殿门口，荆轲不知太子丹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还是顺从地换上了新衣，登上了宫车。
衣服的确是为他量身裁制的，连腰封与对襟都十分合身，然而荆轲却觉得不太舒服，说又说不上来。
其实暗卫出身的他穿的最多的莫过于夜行衣，别说是这样的锦衣华服，就连普通老百姓的粗布衣对一个暗卫而言都是一种奢侈。
正如他的老师鞠武说的——黑夜才是他们最好的保护色，一旦见了光，大白于天下，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思绪联翩间，美貌的宫娥打起珠帘，垂目恭候在两旁，将荆轲迎了进去。
红珊瑚绣毯从台阶一直铺向正殿，大厅正首端与东面各放一张雅座，皆有若干玉面柳腰的婢女随侍于侧，遥遥望去，人面桃花，亭亭成景。
东宫的正殿乃是燕国历代太子与朝臣议事的场所，燕王喜耽于享乐，很多国策的商讨与制定往往并不在朝会或御书房，而是在这一间不大的殿堂里，由他的储君来完成。
而太子丹工于心计且刚愎自用，宁可成天钻营那些个阴谋诡计也不愿在国事上下功夫……因此，真正在这里为家国社稷夙兴夜寐、殚精竭虑的，只有他的孪生妹妹、那个被称为影子和替代品的人。
“荆卿回京，一路甚是辛劳。本太子特意备下薄酒，为荆卿接风洗尘。”太子丹说完，几名宫女极有眼色地来到荆轲身旁，为其布菜斟酒，十分殷勤。
“荆某曾为暗卫，今为囚徒，担不起‘荆卿’二字。区区一具血肉尽握于太子殿下之手，生死有命，无怨无悔。”荆轲语气冷硬，一双清俊眉目仿佛凝了霜雪似的，一时间那几个为其添菜倒酒的宫婢也不由得停了手。
宫里的奴才，哪个不是惯会察言观色、揣度人心，见荆轲摆明了油盐不进、不识抬举，不禁内心惴惴。
太子丹似是早就料到他会说什么，并没有在意，只挥挥手让荆轲身边的宫娥退下：“说的没错。你以前的确是一名暗卫，可你已经离开了黄金台，便是自由之身，自然也不再是我的手下，为何担不起‘荆卿’这二字？至于过去那些恩恩怨怨，不妨就让它过去吧，你们也无需再揪着不放……你我之间谁也不欠谁的，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本太子吝惜人才，荆卿何不摒弃过往，承了本太子这个情？”
一番话看似字字句句皆出自肺腑，诚恳礼让之至，荆轲却暗自冷笑，尤其那句“别再揪着不放”，简直讽刺至极！
他深知太子丹品劣难琢，却未曾想到竟会恬不知耻到这般地步。
究竟是谁揪着不放，一而再再而三将他们逼上绝路？
又是谁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荆某是个粗人，空有一身武艺，太子殿下高看了。”荆轲垂眸，看着玉樽里清冽的琼浆。
不远处的兽头铜炉里缓缓吐着青烟，水沉香的味道太浓烈了些，熏得他有些不适……同样是双生血脉，然而姬丹从不用熏香，房里时常摆着瓜果，淡雅清新的果香飘散在鼻尖，一如其人，内敛之下包裹着的却是温柔的内里。
太子丹笑了笑：“荆卿何须妄自菲薄？本太子不才，未有伯乐之慧眼，使得大材小用、明珠蒙尘，幸而及时醒悟，还望荆卿给本太子一个弥补的机会，同样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荆轲五指扣紧杯沿，自是明白对方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则不言而明——太子丹在警告他，这实则是给姬丹活命的机会，他作出的选择直接决定了那人能否活着走出临淄阁。
想到这，荆轲深深吸气，强忍住血气上涌的冲动：“殿下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不急。既为荆卿接风，怎么也得好好吃完这顿饭才是。”太子丹慢悠悠地自斟自饮。
此时侍从又呈上一道主菜，看上去像是炙烤鹅肝，薄薄几片烤得焦香四溢，在银盘里拼成花朵的模样，底下用青翠时蔬托着，淋上一层色泽鲜亮的酱汁，一眼望去便令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虽说荆轲对衣食住行这些从不讲究，更不是一个贪图口腹之欲的人，但他也知这炙烤鹅肝乃是一道罕见的宫廷名馔，据说要生剖的肝脏才能保证其绝佳口感，因此制作过程十分血腥残忍。
伴着丝竹管弦的袅袅余音，太子丹开口道：“荆卿坐了这么久，一杯酒一口菜都没碰，想来是这些吃食不合口味。不妨尝尝宫廷御厨做的这道‘肝胆相照’，如何？”
看对方仍旧坐在那儿不动，他亦不以为意，继续自说自话：“这道菜以往都是用生剖的新鲜鹅肝为食材加以烹饪，本太子别出心裁，用了马肝代替鹅肝，而且是千里马的肝脏……”
荆轲猛然抬起头：“千里马？”
众所周知，千金买骨，一将难求，战马也是如此。
而千里良驹，更是有价无市，太子丹居然……
“荆卿不必诧异。千里马固然珍贵，但也不过是稀缺的战备资源，若能招揽到荆卿这样百年不遇的良材，可抵千军万马。说到这匹被做成菜肴的马，它叫‘白虹’，荆卿应是见过的。”
“你说什么？你把‘白虹’杀了？！”荆轲骤然用力，手中的檀木箸被他硬生生折断！
“白虹”是姬丹的爱驹，从一只刚出生的小马驹开始就被姬丹养在身边，陪着她一路踏过刀山火海、坎坷征途，看尽中原列国的山川风月、四时美景，亦是她最亲密无间的伙伴……
没想到太子丹不光将“白虹”杀了，还生剖其肝，做成菜肴，简直泯灭人性！
“是啊，谁让这畜牲不知好歹。如今本太子才是它的主人，骑它不是理所应当吗？它倒好，竟敢把我从背上甩下来，差点让我摔断腿！对付这种不识抬举、冥顽不灵的东西，本太子还需要客气么？况且聂政刺韩傀，天现白虹贯日异象，这名字实在不吉利，本太子不喜。”太子丹轻描淡写道，仿佛说的是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荆轲强忍着怒意，他很清楚现在的境遇，内力被封之下就算强行动手，吃亏的也还是他自己。
眼看荆轲似要动怒，紧接着却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太子丹内心暗暗惊叹不愧是“天下第一剑”，都到了这个地步，心性还能如此坚韧克制，声色不显，当真非一般人物所能及。
思及此，他面带微笑，稍稍抬手让宫人将菜肴撤下：“既然荆卿对美酒佳肴不感兴趣，不如来些雅乐歌舞助兴吧。”
“不必了，荆某对此一窍不通。”荆轲压下胸中愤懑，冷冷回了句。
设下一个意味不明的筵席，让他穿上华丽的衣袍赴宴，又让他吃千里马的肝……荆轲实在搞不懂太子丹究竟想干什么，折腾出这么多名堂难道就是为了折辱他这个阶下囚不成？
“荆卿何必急于拒绝，下面可是重头戏，错过就太可惜了！”太子丹说完拍了拍掌，原先袅袅不绝于耳的丝竹之声戛然而止，乐师们纷纷退下以清出场地。
殿门忽而一开，冷风簌簌吹了进来，冲淡了殿内过于浓郁的熏香之气，却加入了一丝幽幽冷香，犹如裹着冰雪盛放的红梅……
耳畔随即响起一阵“叮铃叮铃”之声，飘飘渺渺似有若无，只见一雪衣女子抱着琴自殿门处款款步入。
那女子蒙着隐隐绰绰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晶亮眸子，如墨青丝被一只玲珑剔透的白玉发扣挽在鬓边，一对秀气的玉足赤着，一步一步踩在绒毯上，随着轻摇慢曳的步伐，戴在脚踝上的银铃发出悦耳的轻响……


第251章 昭然若揭
那雪衣女子袅袅娜娜地行至太子丹面前， 所过之处香风袅袅，微微倾身行了个礼，柔声道：“小女子香草， 特此献艺一曲以作助兴。”
她的声音异常清甜柔和， 宛若早春莺啼， 清脆中透出几分天然的柔媚， 寻常男子听了只怕骨头都要当场酥掉。
太子丹略点了点头：“香草，听闻你仰慕荆卿多年， 今天本太子就给你一个机会，可要好好表现。”
“是。”女子抱着琴向太子丹鞠了个躬，转身时有意无意向落座的荆轲望了一眼。
那眼神三分妩媚，三分魅惑，剩余四分我见犹怜的柔弱， 让人…尤其让男人不由自主升起一种保护欲。
荆轲的眉头拧得更深了……那是姬丹的琴，而女子头上的白玉发扣也是姬丹的。
太子丹这么做， 到底是要干什么？
暗香浮动中，香草开始抚琴。水葱儿似的白嫩指尖在细细的琴弦上轻拢慢捻，偶尔挑起一丝高亢的滑音，眼波流转间， 情意绵绵如琴曲一般娓娓道来……
直到一曲终了， 荆轲仍安安静静稳坐如钟，眉眼低垂，不悲不喜，亦不为所动。
太子丹适时打破了沉默：“荆卿觉得她弹得如何？”
“荆某对音律一窍不通， 不便评价。”荆轲说的是实话， 但不通音律并不表示不会欣赏，刚才他一听就知道香草弹的正是姬丹从前深夜无眠时常常弹奏的一首曲子。
只不过香草弹得再流畅， 动作举止模仿得再像，甚至穿着同样的白衣用着同一把琴戴着同一个发扣，也无法与他心中那人相提并论，连一片衣角也比不上。
荆轲忽然有些明白太子丹的意图了，不禁感到可笑。
以为找了个长相气质有几分相似的人，自己就会被吸引吗？
太子丹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朝香草使了个眼色，香草便乖顺地提裙来到荆轲身旁，紧挨着他坐下，并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酒，带着羞赧怯声道：“小女子技艺拙劣，难登大雅之堂，恳请荆卿赏脸赐教一二。”
“是啊，看在香草如此恳求的份上，就算荆卿不通琴艺，随意点评几句也好。”太子丹笑了笑，一副意味不明的口气。
荆轲暗暗做了个深呼吸，压下心头烦闷的同时亦不动声色地避过身旁女子灵蛇般扭靠过来的身子，继而冷冷开口道：“荆某实在听不出曲调优劣，只看到香草姑娘十指纤纤，灵巧柔美，可见天生是一双抚琴的妙手。姑娘天赋过人，若能心无旁骛勤学苦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尽管他对太子丹的做派深恶痛绝，但到底不关香草的事，他也不忍心对一个弱女子疾言厉色，思来想去也只好旁敲侧击一下。
太子丹听罢，遂招手唤来侍卫，指着香草淡淡说道：“把人拖出去，将她的手剁下来送给荆卿。”
香草大惊，鹅蛋小脸儿瞬间花容失色，趴伏在地上对太子丹连呼“饶命”。
不光是她，连荆轲都吃了一惊，不知太子丹又在发什么疯。
难道自己刚刚说错了什么话？还是自己拒绝之意太明显而惹怒了太子丹，以至于迁怒到一个无辜女子身上？
不论是哪一种，他都不能见死不救！
于是，荆轲豁然起身：“太子殿下有何不满，大可以冲着荆某来，何必连累旁人。”
“本太子这么做可是完全顺着荆卿你的意思来的！”太子丹显得很无辜，“你看不上她的人，只看上了她这双手，所以本太子就把这双漂亮的手赠予你……”
“我不要！”荆轲毫不客气地打断。
“荆卿救我！”香草死死抓住荆轲的衣摆，哭得梨花带雨，甚是可怜。
太子丹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一幕，含笑道：“这可不行。本太子赏赐之物，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此话一出，无异于是告诉荆轲——自己一言九鼎，绝不允许别人说半个“不”字。
香草仿佛卸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绝望地瘫在了地上，听到侍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忽然不死心地手脚并用爬到太子丹脚边，一边啜泣着一边连连哀求：“太子殿下，求您再给我一个机会吧！您答应过我的，只要荆卿喜欢我，您就可以放我一条生路……”
太子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望着她哭得通红的小脸儿，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你纵然长了一双像她的眼睛，但终究不是她。荆卿不会喜欢你，你也没有别的机会了……”说着，看向入殿的侍卫：“拖出去吧。”
香草就这样被带走了，侍卫们的动作向来粗鲁，直接抓着她那细瘦的胳膊一路拖行，那只小小的白玉发扣掉落在地，滚到了一边。
荆轲愤怒地瞪着太子丹：“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究竟想干什么？！”
“荆卿当年叛出也是情非得已，如果不是为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妹妹，你又怎会跟着吃这么多年的苦？只可惜啊，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可曾有过一丝丝的动容？”太子丹挥退殿内所有侍从，踱步至荆轲面前，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荆卿的条件，什么样的绝色美人找不到？就她那样一个生过孩子的残花败柳居然还看不上你，你可知这是为何？”
荆轲略微抬首，目光如箭：“嘴巴放干净点。”
太子丹倒也无意激怒他，接着道：“其实就算本太子不说，你自己也清楚得很。只要嬴政活着，她的心里便不可能有你。”
见荆轲不语，太子丹缓缓凑近，在荆轲的耳畔轻声细语：“在除掉嬴政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不是么？”
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太子丹回过头，横眉冷对一脸不悦：“没规矩的东西，不知道敲门吗！”
“回禀殿下，鞠武大人有急事求见，已在书房静候。”
作为黄金台的军师，鞠武平日除了上朝之外基本深居简出，极少主动来找他，想来应是真的有要紧事……于是，太子丹只好拂袖匆匆离开了东宫正殿。
偌大的殿内徒余荆轲一人，以及满席珍馐美酒。
俯身捡起那枚滚落在角落里的白玉发扣，小心翼翼地收进衣服里，荆轲方才站起身，望着紧闭的殿门，满面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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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丹一到便被鞠武劈头盖脸一顿质问：“你知不知道窃取虎符乃是大罪，会被杀头的！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事成之后都不敢在魏国待下去，你…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先生稍安勿躁，兵符已被我悄悄放了回去，整个过程天衣无缝，不会有人知晓。”
鞠武冷哼：“你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那白白折损的两千精锐，你打算怎么办？就算王上现在不问起，你敢保证自己能一直瞒下去？！”
“所以接下来的计划至关重要！”太子丹正色道，“父王如今病着，什么也不知道。可是等到他的病一好，知晓了虎符一事，必会问罪于我。这段时间对我来说极为宝贵，我必须赶在父王病愈前实施计划，刺杀嬴政将功补过……只有这么做，父王或许还会网开一面。”
“行刺秦王政？！”鞠武大为震惊，实在想不通对方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没错，这次我打算派荆轲去执行行刺任务。有他在，胜算至少六成以上。”
鞠武顿悟，右手颤颤指着他，脸色更加难看：“你抓走了少主，用她的命威胁荆轲，让其听命于你……”
“先生慧眼。我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谁让我那个妹妹如此冥顽不灵。只要嬴政一死，秦国陷入内乱，总能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到时再联合其它几国趁虚而入，未必没有机会。”
“你果然是疯了！秦宫守备森严，秦王政身边更是高手如云，荆轲纵有绝世身手，也未必能成事。而一旦行刺失败，秦王政一怒之下定会向我大燕开战，你想让整个燕国为你的一场豪赌陪葬吗？这个后果，你担得起吗！”鞠武忍无可忍，上前一把揪住太子丹金线滚边的领口，“就算退一万步，刺杀侥幸成功，你肯定秦国一定会陷入动乱？别忘了，有王翦、蒙武两员大将坐镇，只要他们在秦王政的子嗣里拥立一个继任王位，再加上李斯从旁辅佐，朝政就乱不了，你所做的一切就是无用功！”
对于鞠武的疾言斥责，太子丹只扯了扯嘴角，淡淡道：“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大燕被灭，不愿将自己的命交在嬴政的手里，不愿在他趾高气昂的目光下苟延残喘地活着……”说着，他微微阖目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先生行事一向谨慎稳妥，那么学生敢问，可还有别的救国良策？”
鞠武沉默了，太子丹苦笑道：“连先生也无计可施。学生若不豪赌这一回，难不成还要坐以待毙吗？”
“燕国迟早会被秦国所灭，天下也迟早会归于一统，但是嬴政和他的子孙未必坐得稳这偌大的江山。只要我们暗中蛰伏、保存实力，再联合各方势力伺机而动，光复大燕并不是不可能……”
鞠武话音未落，太子丹忍不住打断他：“先生的意思是让我等？可我等不了……先灭国，后又复国，谈何容易！让我隐姓埋名，像老鼠一样过着东躲西藏、不见天日的生活，倒不如让我一死了之。”
“为何不能？勾践卧薪尝胆二十载，三千越甲终吞吴，俘夫差，完成了复仇大业；晋文公重耳流落他国数十年，饱尝人间辛酸泪，花甲之年登临君位，终成一代霸主……他们能做到忍辱负重，隐而不发，你为何就不能？！”
“先生无须多言，我意已绝。无论此番是成是败，我都会亲自向父王请罪……时辰不早了，先生请回吧。”太子丹转过身去，留给鞠武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眼看着那一抹身影即将消失在夜色中，鞠武面向殿门外远去的身影，缓缓又无奈道：“若非少主为女子之身，这储君之位甚至这王位，只怕也轮不到你……”


第252章 笑里藏刀
姬丹被秘密押往了齐国， 却并不在临淄，而是被关在即墨城郊一座不起眼的民宅里。
到底曾是黄金台的少主，宋意的手下并未为难她， 除了不能出门， 每日饮食起居一应都是最好的。
尽管宋意不在， 但他手底下的人十分尽职尽责， 门外的守卫每四个时辰一轮换，每天中午雷打不动一碗软筋散， 到了夜晚，整座宅邸的守备人数增加了一倍，暗处皆是一双双眼睛，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是夜。姬丹斜靠在二楼窗前，透过薄薄的窗纱遥望天上的明月， 但见琼勾如玉，星汉浩渺， 依稀映衬着远处山峦隐约的轮廓。
蓦地，房门发出三声轻叩，她并未回头，也未出声。
直到房间的门“吱呀”打开， 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终在她身后几步外停顿，姬丹这才微微回过头：“何事？”
“时候不早了，还请少主早些歇息。”来的是一位深色劲装女子，梳着高高的马尾， 腰挎一把银色短剑， 眉眼生得冷肃寡淡，与姬丹说话的语气却很是礼貌客气。
“我只不过在这看看月亮， 不会想着逃走。就算门户大开，凭我现在这个样子，出了这个门没几步就被你们抓回来了。”姬丹依然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对于眼前这名女暗卫，她只知对方名唤“阿洛”，是宋意的手下，似乎很受器重。
“少主这几日食量越发少了，再不好好休息，身子很快就会熬不住……”阿洛整理好了床被，见姬丹仍然没有起身上榻的意思，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少主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即便哪日有了机会，只怕也逃不出去。”
姬丹微微诧异了一下，阿洛的话多少令她始料未及。然而转念一想，对方敢这么说不正是笃定了她逃不掉么！
阿洛顿了顿，看她终于起身，遂道了句“属下告退”，然后轻手轻脚带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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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丞尽心尽力的调养下，燕王喜病体稍有好转，这几日来，太子丹代行处理政务，百忙之中仍不忘在其父王身侧侍疾，整个人不光瘦了一圈，面容也憔悴了许多。所幸这份辛苦没有白搭，朝中百官无不称赞当今太子仁孝，更有撰书为其歌功颂德者不在少数，此番种种，皆是后话。
秦舞阳近期出了趟远门，带回了一把匕首。太子丹将这把匕首送给了荆轲，并告诉他此乃徐夫人所铸，用的则是当年铸造定秦的剩余边角料。
“属下有一事不明，荆轲最擅长用剑，主上既派他执行刺秦任务，为何不给他一把称手的上品宝剑？”四下无人之际，宋意忍不住向太子丹请教。
“荆轲武功本就当世无双，剑法更是出神入化，一把匕首对他而言足够了。可一旦手中有了剑，难保他有恃无恐，万一失去了控制，之前所有的计划与筹谋都将前功尽弃。”讲到这里，太子丹眉宇间隐隐透着焦虑。
其实他很清楚荆轲答应执行此次任务的原因，若非自己手中紧紧握着某人的生死，对方根本不会就范。
宋意一番察言观色之后，决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荆轲既不可信，那么放他一人去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是否草率了些？”
“你的意思是加派人手，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太子丹皱起了眉，宋意的话恰巧戳中了他的隐忧。
说实在的，就这样把荆轲派出去，他还真是越想越不放心。可刺杀毕竟是越隐蔽越好，增加人手的话，人一多难免会暴露目标……
宋意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不定，说道：“其实不需要加派多少人，属下以为，仅秦舞阳一人足够。”
“此话怎讲？”
“秦舞阳乃黄金台内仅次于荆轲的顶尖高手，多年来随护于主上左右，从未出过任何纰漏。此行若有秦暗卫出马，相信主上定能高枕无忧。”宋意的建议不无道理，太子丹却默默背过身去。
秦舞阳是他一手训练栽培的暗卫，亦是他的心腹，这么多年用着也还算趁手，现在让他将多年的心腹派出去送死，他还真有点舍不得。
“主上曾经教导吾等，凡事不可冒进，深思熟虑、留有后手方为上上之选。此番行刺，不论成败，荆轲都注定是回不来的了，主上亦不能将任务的成败全部系于一个叛徒的身上。万一届时情况有变，秦舞阳便是主上的后手，也是刺杀行动的关键。”宋意循循善诱，言辞听上去凿凿而中肯。
从太子丹的书房出来时已过了晌午，宋副阁主一改多日来的愁云惨淡，步伐比往常轻快了许多，甚至嘴角亦微微翘起。
秦舞阳远远朝他迎面走来，按照级别，应该是他向宋意行礼问候，然而他非但未行礼，反倒双手负于背后，放肆地抬起下巴。
倒是宋意先向他拱手致意：“听闻秦暗卫远行刚归，今日一见，却是未染风尘，依旧光彩照人。”
秦舞阳睨了他一眼，淡淡道：“宋副阁主满面春风，看来定是有什么喜事，不妨说来听听，也让在下跟着沾沾喜气。”
“秦暗卫这话说的……你我皆是为主分忧，什么时候让主上高兴了满意了，那便是最大的喜事。”宋意说完略微俯身抱拳，道了声“告辞”，便与面前之人擦肩而过。
待走出了东宫的院门，宋意脸上的微笑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嘲讽与冷冽。
秦舞阳，好好珍惜这段耀武扬威的日子吧……毕竟，你的命也差不多快到头了。
·
阿洛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姬丹已用过午膳，不出她的预料，饭菜依旧没怎么动。
阿洛默默叹息了一声，看来对方还是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少主没有胃口，不妨先把药喝了吧。”
刚将碗搁在桌案上，凌厉的掌风陡然袭来，阿洛一个下腰敏捷地避过，右掌挥出的同时，左手亦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短剑。
姬丹不退反进，腿脚配合双臂一同展开攻势，方寸之间两人已过了十多招。
“这汤药是怎么回事？！”姬丹突然收住攻击，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阿洛。
昨晚睡前调息时，她便感觉到原本冰凉一片的丹田处隐隐发热，通往四肢百骸的经脉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滞涩。
“回答我！”
面对姬丹的逼问，阿洛只好回答：“软筋散服用过多对身体不好，属下便自作主张换掉了。”
姬丹倏忽怔住，很明显，这个答案令她有些始料未及：“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你不怕我就这样一走了之？”
阿洛淡定道：“这里是临淄阁的地盘，房前屋后皆布满守卫，暗处更遍布了不知多少双眼睛，少主纵使武功高强，要想彻底逃出生天也并非易事。”
“为什么帮我……”半晌，姬丹终是忍不住道出心中疑问。
她自忖与阿洛素昧平生，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何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在汤药里做手脚，更想不出对方帮自己的理由。
阿洛闻言，遂垂下双眸：“少主对属下曾有救命之恩，属下不敢忘怀。”
见姬丹仍是一脸茫然，她接着解释道：“属下曾经与青莞师姐同批入黄金台受训，在一次试炼中，属下不慎中了毒，生命垂危。您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命不足惜，当时属下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了，没想到您出现了，还亲自给我喂了解药……”
姬丹默然不语，黄金台对于新成员的训练方式毫无人性，伤了病了中毒了便任其自生自灭，就如同刀剑兵器，折损了就弃之一边，再换一把新的……因此，死在试炼场上的人可以说是不计其数。
自打担任黄金台的少主，她有意改变这种惨无人道的训练模式，却屡屡受挫，只好有空尽量多去试炼场上走走，能救几个是几个。至于何时救过阿洛，她是真的没有什么印象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少主不记得也属正常。但是这份恩情，属下一直铭记于心……”阿洛说着，将药碗递到姬丹面前，“汤里都是些理气化瘀的药材，对化解软筋散的药性有好处，少主请慢用，属下告退。”说完，便收拾碗筷，推门而出。
望着重新合上的房门，姬丹不由得陷入冥想。
兄长将自己关在齐国的据点而非其它五大阁的地盘，原因无非只有一个——如今的临淄阁乃是新建不久，阁中任用的骨干都是新人，基本没几个见过自己这个少主，也就谈不上什么交情。
换言之，兄长正是出于忌惮，才选择了即墨这个小地方为她的关押之地，不可谓不用心良苦、机关算尽！
然而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兄长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这儿得遇“故人”，迎来转机……


第253章 雪中送炭
不死不活地过了十几天之后， 姬丹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荆轲。
半月未见，荆轲面容清减了些许，双眸依然炯炯有神， 一身华丽的服饰衬得他气质犹为出尘， 像极了典雅贵气的公子， 倒让姬丹有些不太适应。
未曾料到还有相见之日， 两人心中皆思绪万千，一时间相顾无言， 最终还是荆轲先打破了沉默：“你瘦了很多。”
你又何尝不是……姬丹默默想着，却终究压不住心头疑问：“兄长为何会放你出来看我？你是不是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荆轲知道，对方看似在问，实际上内心跟明镜似的。
太子丹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这一点他们二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我确实答应替他做一些事。”
姬丹急急追问道：“什么事？”
其实到这里， 她心里差不多有了数。作为黄金台曾经的暗卫，荆轲还能做什么呢？不过是那些杀人灭口、见不得光的行当罢了。
“他让我替他除掉政敌， 尤其是那些朝中威望颇高却不听摆布的老臣……”
“兄长怎么能……”指节情不自禁地捏紧，姬丹心中悲愤交加之际，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他该不会是要你对鞠武先生不利吧！”
“鞠武大人身为太子师， 又是你父王的心腹， 他不敢动。至于我，也不过是回到以前那样的日子，做着以前常做的事罢了。那些事固然麻烦了些，风险也大了些， 但总要人去做……即使没有我， 也会有别人。”
姬丹抿了抿嘴唇，鼻腔内涌上阵阵酸涩：“是我害惨了你……”
“无须如此。我答应你， 会好好保护自己。”荆轲淡然一笑，伸手将姬丹几缕微微散乱的鬓发拨至耳后，同时内心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总算是蒙混过关了。
荆轲在即墨并未待多久，天尚未黑便要动身离开。
姬丹总觉得心神不宁，想出来送荆轲一程，然而无论她在守卫面前怎么央求都无济于事，最后还是阿洛替她捎了口信，亲眼目送荆轲上了马车。
阿洛回到宅邸时已入夜，屋子里依旧亮着灯，推门进去，姬丹果不其然还端坐在那儿，呆呆望着窗外。
“荆轲很是牵挂你，临走时还嘱咐我务必照顾好你。”阿洛叹息了一声，顺手拨灭了两个烛台。
“他总是这样，时时刻刻记挂着别人，却极少为自己考虑……”姬丹缓缓转过头，目光里满满都是忧色。
“少主已经见过了荆轲，为何还是茶饭不思？”阿洛边说边放下床帐。
“兄长摆明了要拿我做筹码，让荆轲为他所驱使，让他去执行什么了不得的任务。”
阿洛抿了抿唇，不着痕迹地避开姬丹的视线，伸手将被角掖紧：“吉人自有天相，荆轲武功卓绝，即便遇到险境，也定能化险为夷。”
摇曳不安的烛光下，姬丹双手交握于胸前，默默闭上双眼，经脉日渐通畅，丹府里的内息亦逐渐充盈，然而一种强烈的不安却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
易水河畔，高渐离抚琴而歌。
黄昏，风起，一袭皓衣在余晖下烈烈飘扬……
荆兄，一别半月，你却如人间蒸发一般，任凭我上天入地也找不到你半点音讯……
曲尽，心绪却难平。
双手从琴面上撤下，高渐离叹息一声，此时大老远的便听见狗屠大呼小叫的声音：“老大，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狗屠风风火火地一路小跑着赶过来，手里攥着个帕子。
高渐离急忙将丝帕打开，但见里面包着一只纯银打造的手镯。
“诶，这不是丹姑娘的镯子吗！”狗屠眼尖，一下便认了出来。
高渐离倏然转过身看着他：“你确定？我从未见她戴过……”
“绝对没错！就是去岁末咱们几个一起去山下小镇采买年货那次，荆轲兄弟给丹姑娘买了个镯子，他一个大男人不会挑选，还是我媳妇儿替他选的。纯银子打的，花了不少钱呢，估计丹姑娘舍不得戴……”狗屠絮絮叨叨说着，恍然间一拍脑袋反应过来，“老大，他们俩是不是有消息了？”
“镯子是怎么来的？”
狗屠挠挠头：“就一小孩，往我手里一塞就跑没影了。”
难道是丹姑娘在向我传递信息，希望我去营救她和荆兄？
高渐离潜意识里觉得此事并不简单，遂拿起手中的银丝镯对着日光仔细端详了起来。
没想到这一看，还真发现了名堂！
镯子的对面竟是一排针尖大小的字，明显是有人用锋利的工具刻上去的！
高渐离睁大眼睛，随即辨认出那是一处地名。
“老大，到底是不是……”
狗屠一语未完，只见高渐离霍然起身，目光里带着一丝迫不及待：“备马，带上弟兄们，随我去齐国即墨！”
·
姬丹在睡梦中被一阵“乒乒乓乓”刀剑相击的声音惊醒，连忙穿上鞋子下了床，刚准备点蜡随之又想到情况不明不宜暴露自己，于是摸着黑慢慢挪到房门附近。
黑暗中，有人忽然抓住她的手，紧接着一个冰凉的长形物件递到手里。
“拿着它，防身。”
是阿洛的声音！
姬丹总算放松了些，一摸才发现那长长的物件原来是自己的佩剑——“水心”。
“外面怎么回事？”
“跟我来。”阿洛并未回答，一手握着短剑的剑柄，一手拉着她从后门撤出。
前脚跨出门槛的一瞬间，姬丹不禁直愣愣地望着满是火光的后院…以及守在院门前的一排黑衣人。
高渐离？！
地上倒伏着一具具尸体，都是宋意留下的死士……高渐离一身夜行衣，俊逸的面容在火光中忽隐忽现，如若不是背着那把辨识度极高的白玉古琴，姬丹也不能一眼将他认出。
“把人放了，我留你全尸。”高渐离说着，毫不客气地执起手中长剑。
阿洛纹丝不动，右手依旧紧握剑柄，腰间那只银光闪闪的短剑像是随时准备着出鞘一般。
“阿洛并非恶人，这段时间对我也颇为照顾。高大当家，你还是饶她一命吧。”
姬丹刚往前迈出一步，却被阿洛徒手拦下，只见她眉目略舒展，搭在短剑上的另一只手也随之放了下来：“看来，你的确是荆轲搬来的救兵。”
一听到荆轲的名字，高渐离一下子变得不淡定了：“你怎会知道荆轲？”
“消息是我传出去的，宅邸周围的大半守卫也被我下了药，否则就凭你们这点人，哪能这么轻而易举将黄金台的据点一锅端。”
原来那日与姬丹分别后，荆轲将那只事先刻了字的银镯私下里交给了阿洛，拜托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将镯子带给黑风寨的高大当家。
他明白，事到如今，营救姬丹的唯一希望只有高渐离了。
“你怎就确定我会帮你？我可是宋副阁主的手下……”阿洛接过那枚精巧玲珑的镯子，忍不住反问。
荆轲的回答只有一句：“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想沦为一个毫无感情、只知杀戮的工具。”
阿洛并没有告诉两人自己最后是如何下定决心的，也没有说传递消息的过程中遇到过多少困难和危险……至于今晚这场奇袭能够轻松取胜，也显然是她这个内应里应外合的结果。
姬丹从未想过，一个人不过是以前受过自己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举手之劳，甚至连她自己都不记得那些过往了，竟然在多年后还愿意豁出性命施以援手，将自己拉出这黑暗绝望的泥潭……
思及此，姬丹转身面向阿洛，俯首欲对其行大礼：“此番大恩，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少主这是干什么！”阿洛急忙托住她的胳膊，“您救过我的命，就算我再糊涂，也懂得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道理。”
高渐离忍不住打断她们俩，一脸急切与焦虑：“那荆轲人呢？你知不知道太子丹究竟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他去了咸阳，准备刺杀秦王政……”到了这一步，阿洛终于将一切和盘托出，“临行前荆轲嘱咐过我，必须在高大侠和少主同时在场时才能告知他的行踪。”
姬丹闻言，顿觉天旋地转，身子不禁晃了晃，眼前一阵阵发黑。
荆轲要杀阿政……那阿政的处境岂不是极度凶险？
倘若真有个万一，亥儿该怎么办？他自己又如何脱身？
荆轲啊，你怎可为了我的安危，去做这般糊涂的事情！
阿洛和高渐离看姬丹脸色不对，慌忙一左一右搀住她。
阿洛接着说道：“荆轲料到少主定会心急如焚，特意让我传话给少主……他深知您与秦王政情深义重，何况还有小公子，且秦王政雄才大略，当为一代明君，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不会对其不利，只是此番刺秦机不可失，万望少主勿怪勿念，多加珍重。”
姬丹懵了……这又是何意？
荆轲既表示不会对阿政不利，又为何答应接下这个任务？还说行刺机不可失，让我珍重自己？
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阿洛欲言又止的神情落入她的眼眸，恍然间，姬丹什么都明白了。
猛地推开阿洛，姬丹踉踉跄跄就要朝院门外走去，神思恍惚，步伐凌乱。
高渐离长臂一伸，一把拽住她：“你不能走！”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荆轲……”
姬丹刚说了几个字，便被高渐离打断：“他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他既愿意去刺杀秦王政，又承诺不会伤他，结果无非就一个——刺秦失败。那样一来，秦国的怒火必将宣泄在燕国和黄金台身上，两者必会遭受灭顶之灾，如此，你方可真正获得自由。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忍心让他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吗？！”
姬丹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
良久，阿洛走到他俩跟前，抱拳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荆轲交代的我都办完了。此地不宜久留，我须先行一步，后会有期。”


第254章 易水一曲
高渐离命人寻了具女尸， 换上阿洛的衣服，又将阿洛的短剑扔在了地上，然后一把火将宅邸烧得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中， 姬丹都一言不发， 只直勾勾地看着随风舞动的火舌摇曳着、跳跃着窜上屋脊房梁， 席卷了房前屋后的林木瓦砾， 直至整座院子陷入一片火海。
彤彤火光充斥在她的眸子里，亦将她那苍白的脸庞映得有了些许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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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渐离让狗屠一行人先护送阿洛出城， 自己则与姬丹去了郊外河边的一处指定地点等待汇合。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夜风吹起霜雪般的衣摆，高渐离的指尖抚过琴弦，口中轻声哼唱。
这首曲子早在半年前就已经谱好，只是一直未曾填词。
而今， 面对河畔寥寥孤影，思及当初易水相遇， 胸腔中早已苦涩难言，遂化作一曲红尘，萧萧热血，歌不尽这世间离愁别绪、悲欢离合。
“听狗屠说， 这是荆兄买给你的手镯， 如今便物归原主。”曲尽，高渐离从怀中拿出那枚小巧的银镯，递到姬丹面前。
姬丹愣了一下，继而伸手接了过去。
她从不知荆轲何时给自己买过镯子……很难想象那样一个风华绝世之人同一群衣香鬓影挤在一处， 忍着空气里的脂粉味儿， 佝着身子对一件件小玩意儿挑挑捡捡，挑花了眼不算， 还被周围人调侃打趣，最后好不容易千挑万选了一个，却又生怕唐突了自己，踟蹰了很久也没能送出去。
纯银的镯面儿滑腻微凉，头尾相接处还别出心裁地做成一个芍药的造型。
忍住眼眶内的热泪，姬丹将镯子缓缓套上自己的手腕。
然而只套了一半时，却又将其取下，转而用一条帕子包了起来。
高渐离知她心里不好受，其实他自己心里又何尝好受过？
可这毕竟是荆轲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作为对方此生的挚友，他只能忍痛尊重对方的选择。
隆冬腊月，滴水成冰，入夜后的荒郊野外更是能冻死人。
高渐离往火堆里添了些枯枝草叶，又递给姬丹一件黑狐皮大氅：“估摸着阿洛现在已经出城了。她是个正直勇敢的姑娘，往后的日子相信她能过得很好。”
姬丹说了句“多谢”，然后接过大氅盖在自己腿上。
“为防黄金台报复，我已遣散了山寨大部分的人。不知接下来，你有何打算？”高渐离想了想，开口道，“要不同我一起，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他知道好友最大的牵挂是什么，若是姬丹的下半辈子有所依靠，想来对方也能心安了。
姬丹轻轻摇了摇头：“我想去咸阳。”微微偏过头，果见高渐离一脸紧张，遂又解释道：“我不是去阻止荆轲，现如今他大约已经到了咸阳，就是阻止也来不及了。我只是……”
她半垂下眼睑，任篝火暖意缭绕却怎么也暖不了伤痕累累的内心。
只是怀有侥幸，只是不愿死心，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那个一如既往为自己默默付出的人一去不回……
“我懂……”高渐离终不忍，拍了拍她的肩，既是安慰又是承诺，“我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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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在睡梦中只觉得唇舌发苦、口干舌燥，嗓子里也黏乎乎的很不舒服。
“来人……”他哼哼了一声，然而半天仍不见人来。
似有湿冷的夜风拂面，吹得窗外宫檐下的青铜铃“叮当叮当”响个不停。
嬴政倏然睁开眼睛，但见轩窗不知何时开了一扇，皎皎月华姗姗移窗入影，像是为冷色的床帐撒上了一层清辉。
嬴政这几年忧思过重，头疾日复严重，睡着时尤其吹不得风，是以安寝后宫人们都会将门窗禁闭、不敢疏忽。
嬴政见窗户大开，良久又无人前来，思忖着应是新来的宫侍不会做事，现下定是又睡死了，于是自己撑着身子勉强爬起来。
从榻上起身踱至窗棂旁边，孰料刚要伸手关窗，一双修长的手臂从背后拢过来，帮他将窗子合上。
谁？！
嬴政一惊，转过身时却一下子呆在当场。
樊於期？！
“你，你……”狭长的凤眸大睁着，瞳仁里映出的却是一个少年的英气面庞。
樊於期……确切地说，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十几岁时的樊於期。
“小政，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什么意思？他要走？
嬴政藏了一肚子的话要问，却在这一刻被告知对方即将离开自己了。
“不行！我们俩的事情还没说清楚，你不能走！”不由分说抓住对方的衣襟，此时的嬴政紧绷着嘴角，眉心蹙着，像极了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
你心里想的，我知道。从小到大，你是心思最重的，也是最没有心思的。这些，我全都知道……“樊於期摸了一下他的发顶，如同大哥哥一般怜爱的眼神看着他，“小政已经长大了，以后的路要靠你一个人去走了。”
“可你说过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助我统一天下，替我荡平四方……”
“谁也不能真正陪谁一辈子。尤其是小政选择的这条路，最是艰难坎坷，能陪伴你走下去的人只有你自己。”
“你真的……要离我而去吗？”嬴政的心凉到了极点，这种抓也抓不住、留亦留不下的感觉他经历得太多，每一次都让他苦入肺腑、痛彻心扉。
“我爹来找我了，他让我同他一起游历江湖。我虽曾憧憬过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可现在想来，像我爹当初那样做一名游侠似乎也不错。”樊於期脸上含笑，仿佛对今后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不知不觉间，嬴政已被他轻轻推开，少年的身影变得半透明，飘飘渺渺朦朦胧胧，似是触碰一下就会消失不见。
“别走！”嬴政大叫着，浑然不顾其它便朝前一扑。
“嘭——”一声沉重的钝响，回过神时顿觉胸口和膝盖疼得厉害，全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似的。
值夜的侍从打盹儿打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内殿有响动，便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端着烛台前去瞧个究竟，结果一眼就看到自家王上摔在冰冷的地上半天起不来，脑子瞬间清醒，慌忙上前搀扶。
很快，殿门外值守的其他内侍与宫婢这时也陆陆续续赶了来，寝殿内一时间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待将嬴政扶回榻上靠躺好，领头的内侍官一脚将那打瞌睡的小侍从踢得往地上重重一趴：“不长记性的东西！这是你第几次贪睡误事了？！在王上身边当差你也敢偷懒！”
那小侍从一个劲地给嬴政磕头求饶，声泪俱下煞是可怜，毕竟玩忽职守这罪名可不小，按宫规即便不被处死，恐怕也给活活打残了！
内侍官自是容不得他御前胡闹，于是唤了人要将其带走，小侍从哭得更凶了。
嬴政被先前梦境所扰，不慎滚下床榻，现在又闹这么一出，彻底没了睡意，脑子里嗡嗡乱鸣，耳边那些哭声骂声更令他烦不胜烦，遂不耐地挥了挥袖子：“罢了，既然不是个会做事的，便打发去杂役房干粗活，这种小事还用寡人亲自交代吗？后宫这些破事是谁管的？！”
内侍官的唇角动了动，见势不对又乖乖闭上了嘴。
众所周知，后宫诸事的独断大权历来都掌握在端华夫人手里，而那不中用的小侍从正是端华宫推荐到御前来当差的，据说人看着还老实，然而有眼力见的都看得出来是端华夫人欲在王上那里安插自己人罢了。
眼见嬴政面色不愉，眉宇间似有散不开的阴云，众人皆安静下来，嘴上纷纷应承着。
很明显，王上心情很不好，谁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在这个时候出头找不自在。
宫女们重新放下床帐，熄了大半的烛台，只留下一小盏跳跃曳动的烛火。
而嬴政后半夜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只静静地躺在那里，怀抱着一只绣枕等待破晓天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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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惊闻姬丹在即墨被劫走，太子丹当场怒摔茶盏，“你们这么多人，连她一个被封了内力的人都看不住！一堆废物！”
宋意匍匐在地，脑门几乎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等到太子丹一通火气撒完，他才战战兢兢回禀，声如蚊呐：“属下办事不利，万死难辞其咎……然据点遭袭一事实在疑点重重，属下手底下的死士虽说并非一等一的身手，但也算得上是训练有素、以一当十，就算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也不至于惨淡至此。更蹊跷的是，关押地此等机密对方又是如何得知的……”
宋意这一番话尽管吞吞吐吐、含糊其辞，然而太子丹还是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是说，有人将关押地点泄露了出去，然后里应外合，将那小贱人劫走？”
“属下着人调查过，可惜对方已毁尸灭迹，无从查起……”宋意内心此刻不免七上八下，没想到自己万千小心却还是出了这档子事，主上治他一个失职大罪也不为过，别说往后前程，他这条小命就算是到头了。
宋意心里没底，可太子丹却心中有数。
荆轲，果然是你……太子丹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音，藏于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悔得恨不得捶胸顿足。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他见那小贱人最后一面！
相比懊悔，他更忧心此次的刺秦行动。
现在那小贱人跑了，唯一能够要挟荆轲的筹码也没了，倘若秦舞阳那边有什么不测，这一番谋划势必前功尽弃，自己也再无翻盘机会！
“主上，秦暗卫的鸽信。”就在此时，手下将一份插着白色鸽羽、小指大小的信筒交到太子丹的手里。
将信筒里的字条倒出，迫不及待地展开，太子丹迅速扫了一眼，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紧接着又陷入了费解。
秦舞阳在信中告知他们已经抵达咸阳城外，荆轲一路上都安分守己，并无可疑举动。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据点遭袭实则与荆轲无关？
太子丹将字条直接投入了香炉，回身看见宋意仍跪在地上甚是碍眼，于是没好气地挥挥手让其退下。
事到如今，再去纠结这一点已经没有意义了，他亦无法分出多余的时间与精力去管姬丹，惟愿此番大计得成，让他、让大燕能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第255章 面见嬴政
荆轲与秦舞阳在咸阳城外找了家客舍投宿修整， 两人皆乔装打扮过，是以这一路上都畅行无阻。
然而咸阳毕竟是秦国的王都，想要顺利混进城甚至混进宫里去， 也并非易事。
“这个你不用担心， 到时只需自报大名， 献上樊於期的人头以及督亢的地图， 让嬴政看到你的诚意，他自会深信不疑。”秦舞阳仰头饮了大碗茶， 抬起袖子一抹嘴。
荆轲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房间角落，那里摆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箱子，樊於期的人头就放在箱子内，除此之外，里面还装了些防腐的香料与朱砂。
而所谓的督亢地图则被绘制在一块羊皮纸上， 此刻正揣在荆轲的身上。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太子丹让他带上这两样东西的用意。
“师哥怎么愁眉苦脸的？是对自己没信心么？”从蓟城到咸阳这一路， 秦舞阳不放过任何一个奚落人的机会，动辄冷嘲热讽，荆轲从未理睬，反倒让他自讨没趣。
只是这一次， 荆轲却应了：“秦宫高手如云， 而我内力被封，想要得手怕是难上加难。”
秦舞阳慢悠悠地搁下茶碗：“师哥不过是被封了九成内力，还留有一成呢，对付区区一个嬴政绰绰有余！何况主上不是还赐了你一把匕首么？那可是徐夫人亲手所铸， 有如此神兵利器在手， 师哥还担忧什么？”边说边踱至荆轲面前，微微俯身上前， 装模作样地一拍对方的肩膀：“就算再不济，还有师弟我这个帮手在呢！”
“时候不早了，各自养精蓄锐吧。”荆轲说完，起身走到一旁，将秦舞阳晾在一边。
若说之前心里还没什么底，现在荆轲却安心不少。
如果姬丹还在他们手上，为了刺杀更加稳妥，他们反而不会封住自己的内力。而现在这么做，摆明了最大的筹码已经没了，所以才会投鼠忌器，甚至极有可能黄金台真正的后手是秦舞阳，自己不过是一个让其接近嬴政的幌子。
看来，得另想办法了。
秦舞阳心中不快，一思及对方明明都是阶下囚了还一副孤高冷傲、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相比之下自己倒像个跳梁小丑一般，禁不住越想越是恼火，咬牙恶狠狠道：“明天面见嬴政时，师哥最好放老实点，别在我面前耍花样！你应该清楚，主上可以让你的小情人儿往后余生自由自在，也可以让她苟延残喘、生不如死！”说罢，拂袖去了隔间。
荆轲缓了缓神，终是如同浑身卸了力气一般一下子重重坐倒，积压在胸口许久的一口浊气终于吐出。
高渐离不负重托，姬丹脱离虎口，如此一来，他便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也就不用继续听凭摆布了。
谢谢你，高渐离……我的好兄弟。
谢谢你舍命为我做的一切。我会永远记得在山寨的那段时光，亦会记得你弹的那一曲《高山流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你我之间，正如伯牙之于子期。奈何世事无常，惟愿来生有缘再续，你我不过凡夫尔尔，围炉夜话，快意江湖。
·
“燕国来的投诚者？”嬴政站在铜镜前打理着装，听闻来了两个燕国人，抬袖的手不禁一停。
正为他整理朝服的赵高点头道：“此人名叫荆轲，曾在黄金台担任暗卫，千里迢迢从蓟城来到咸阳，和他一起来的另一名男子叫做秦舞阳，也是黄金台的人。”
“荆轲……秦舞阳……”嬴政喃喃低语，随即目光又转了回去，“没听说过，想来不是什么大人物。”
“秦舞阳确实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那个荆轲在江湖上名头很响，据说十三岁时就击败了当时的天下第一剑客鞠武，这些年一直为黄金台办事，执行任务从未失手，死在他手上的各路高手更是不计其数。”
听了赵高的话，嬴政微微挑起眉：“真有这么神？寡人倒有点想会一会这个荆轲……不过照你这么说，黄金台应该对他甚为倚重。那他又为何放着在燕国的大好前程不管，投入我大秦的怀抱呢？”
“如今关东六国皆危如累卵，不过数年，大秦便可一统天下。估计这荆轲和秦舞阳也是看清形势，才选择改换门庭。”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两位倒是头脑灵光。改换门庭自然无不可，只是不知寡人从中能得到多少好处。”
赵高替嬴政系好黑金蟠龙腰封，方才开口道：“为表示自己的诚意与决心，荆轲还带来了一件大礼，想献给王上。”
嬴政点了点头：“这人倒是挺有意思！说吧，什么大礼？”
赵高退后一步，在嬴政面前直直跪下，伏地郑重拜了一拜：“叛将樊於期的人头。”
·
荆轲与秦舞阳候在章台宫外，已过辰时，而嬴政迟迟没有召见他们，秦舞阳心中多少有些不耐，担心哪里出了岔子，又唯恐对方不为所动，再多的谋划也是枉然。
又过了一会儿，一名负责通传的内侍迈着小碎步来到殿外，尖着嗓子对二人说道：“荆轲先生，请随我来。”
荆轲抬脚就要上台阶，秦舞阳紧跟在后，却被拦下。
“王上只请了荆先生一人进殿，还望秦先生在此等候片刻。”
内侍一句话说得客客气气，秦舞阳却急眼了：“我们是一起来的！你们怎么……”
荆轲转过身，像是安抚一般拍了一下秦舞阳的胸口：“王上既然要单独召见我，那我便一个人去好了，你在这里等我即可。”说着，让内侍为其引路。
殿外值守的数名宫人侍卫只望见秦舞阳脸色变了变，紧接着如定住一般站着不动了，心想着到底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识过天子威仪，君王的面儿还没见上，人就先给吓傻了。
荆轲则跟随带路的内侍一起跨过殿前高高的门槛，双手拢在宽大的袍袖里，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指节……
其实秦舞阳根本无法长久封住他的内力，而这段时间他假装束手就擒，亦是以退为进，不得已做戏罢了，而就在两人前往章台宫的路上，他便悄悄自行解了封。
因此，刚刚往秦舞阳胸前那看似轻轻的一拍，实则用了十成十的内力，只一下，就震断了对方的心脉……换言之，此刻的秦舞阳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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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荆轲真容的那一刻，嬴政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会是如此一位年轻清俊的男子，修眉星目，眸光清冽，分明端的是一派清风明月，实在无法与杀手、刺客之流联系在一起。
此时，内侍官接过装有樊於期人头的箱子，双手捧着呈至嬴政面前，低声询问道：“奴才已经查验过，确为樊於期本人无误……王上要看吗？”
心绪一阵翻腾，头也跟着隐隐作痛，嬴政怔了良久，才垂下眼睑，无力地摆了摆手：“不必了，送下去吧。”
对方一切表情变化皆被目力超常的荆轲尽收眼底。
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看来嬴政当真是十分信任器重他的至交好友，哪怕一桩桩证据摆在眼前，哪怕全天下人都说樊於期叛变了，他也未必全然相信。
如此至情至性之人，难怪会入了她的心……
“荆轲，你该不会觉得仅凭一颗人头，我大秦的大门便会朝你敞开吧？”勉强调整好情绪，嬴政正襟危坐，敛眉凝目，王者之气尽显。
荆轲站在阶沿下，面对君王依旧不卑不亢：“人头只是代表在下略表的诚意，在下能给王上带来的，远不止这一样。”
“那你不妨说说，还带了什么？”
荆轲一拱手，唇角略微带起一丝浅浅的弧度：“燕国督亢的地图。”
嬴政面上不显，底下的文武大臣却忍不住窸窸窣窣，互相交头接耳。
督亢作为燕国的铁矿产区，出产的精铁无疑是打造兵器的最上乘材料，因而可谓是令其余诸国垂涎许久。燕国历代君王对于此地都派重兵管制，可见亦是极为看重，如今的燕王喜尽管是个昏君，但也没有糊涂到极点，国内哪怕灾荒连连再困难，也不曾动过精铁的点子。
现在燕国人自己将督亢的地图拿了来自然是好，可若是这地图本身就有问题呢？
想到这，一位老臣出列，开口道：“启禀王上，燕人奸猾，未必可信，此人曾在黄金台任职，更是不可不防，这份地图是真是假还不一定。臣以为，不如将他们二人先行羁押，方为稳妥之策。”
“现如今秦国国力如日中天，关东六国纵使联合起来也是以卵击石、无力回天，于王上而言，督亢亦不过是囊中之物。良禽择木而栖，在下既决心弃暗投明，又何必拿一份假地图来诓骗？”荆轲反唇相驳。
“你……”平日里倚老卖老惯了，不曾想有朝一日被当众驳斥得下不来台，偏偏对方有理有据、振振有词，那老臣指着荆轲，气得一时哑口无言。
这时，嬴政淡淡开口：“如此，便呈上来吧。”
于是，内侍官领命走下玉阶，就要去接荆轲手里的羊皮地图。
“慢着！”荆轲突然将图卷收回，“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只因此图珍贵无比，亦等同于在下的全部身家性命，不可轻易经旁人之手。要看，也只能是在下亲自呈给王上一人看。”
内侍官的手伸了一半，尴尬地停在原地，犹豫不决地回头看向嬴政。
“燕人休得放肆！”出声的还是刚刚那个老大臣，其余人等更多像是在看好戏。
嬴政思忖稍许，觉得一卷地图也搞不出什么名堂，即便是假的，大不了把人抓起来就是了，便微微抬了抬手：“那就由你呈上来，给寡人一观。”


第256章 图穷匕见
荆轲双手捧着地图， 在百官的注视下一步一步逐级走上玉阶，来到君王案前站定。
随着羊皮卷的一侧缓缓展开，督亢一带的地形、矿区分布与兵力部署情况在嬴政面前一览无余……
就在地图快要完全展开之际， 余光处， 寒光骤现， 竟是藏了把匕首在里面！
说时迟那时快， 嬴政内心一惊，本能地一推佩剑的剑格， 准备拔剑防御，然而荆轲的动作更快，左手两指隔空一弹，竟然硬是以内力将推出一半的剑身给顶了回去，另一手抄起匕首二话不说便向嬴政的面门刺去！
杀意扑面而来， 嬴政下意识地挥袖一挡，与此同时身体往旁边一闪， 只听见“呲啦——”一声，宽大的衣袖被锋利的刀尖撕下一大截！
众臣一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是谁大喊了句“有刺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人在朝堂上公然行刺。
然而， 在场的大多数是文官， 剩下的几员武将也尽数卸了甲胄与兵器，即使心里再着急，短时间内也爱莫能助，只能一面跟着文官大呼“护驾”， 一面跑出去喊人。
偏偏今日殿内未安排甲兵轮值， 就算出殿门搬救兵，这一来一回也得花个一时半刻。
趁着殿内大乱， 荆轲连出杀招，身子朝旁边一倾，眨眼的工夫匕首再一次朝着嬴政斜刺过来！
嬴政躲闪不及，只能一个下腰，让自己的上半身尽量向后仰，来去之间，一缕乌黑的发丝被匕首削下，飘向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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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渐离和姬丹结伴来到咸阳城内，两人皆一身平民打扮，途中倒也是畅行无阻。
在茶肆坐下休息时，高渐离点了些简单的吃食，边吃边对姬丹说道：“这一路星夜兼程、昼夜不停，难免车马劳顿，不如先在城内找家客舍住下，明日我去四处打探一下消息。”
“谢谢你陪我到这里，剩下的路，我想自己一个人去走……”姬丹不吃也不喝，只抱紧了怀里的行囊……那里，装着她的佩剑“水心”。
“自己走？”高渐离愣住，倏然间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还没死心？你马不停蹄赶来咸阳的目的，其实是想去秦宫阻止这场刺杀，对不对？”
话问到这个份上，姬丹也不打算隐瞒高渐离了，便点了点头。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对自己那么好的人死在自己深爱之人的手里，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高渐离忍不住扣住姬丹的手腕：“你疯了？！难道你不知露面的后果？到时候不光是黄金台，连嬴政也不会放过你，荆轲所有的付出与谋划就全都白费了！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若他因我而死，那才是真正对不起他……你无须多言，我意已决。”
高渐离动了动唇，看着她坚定的眼神，便知道自己再说多少也是没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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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无且今日原本休沐回家，路过章台宫后门时发现居然一个轮值的人都没有，觉得甚是奇怪，此时殿内传来嘈杂的声音，他多少有些不放心，便朝里面望了一眼。
只一眼，就吓得他几乎魂不附体！
大殿内俨然乱成了一锅粥，群臣仓皇间四散开来，有的只顾着抱头鼠窜，更多的则是六神无主。
龙案已四分五裂，奏章落了一地……
嬴政左躲右闪间，冕旒从头上掉落，头发也随之散开，形容狼狈。
荆轲出招不停，很快便将嬴政逼至阶下，不得不绕着柱子奔逃。
然而荆轲轻功何等程度，足尖轻轻一点便跃上半空，手里的匕首眼看着即将刺到嬴政……
“王上，速速拔剑！”夏无且不知何时闯了进来，看着狼狈不堪的嬴政，急得直跺脚。
荆轲的出招越来越凌厉，嬴政光是应付就已应接不暇，哪还分得出手来，何况“定秦”剑身颇长，这种情况下想要快速拔出实属不易。
夏无且眼见底下那些朝臣一个都指望不上，索性一把揪住内侍官的衣袖：“人呢？大殿内外怎么一个甲兵都没有？！”
被吓傻了的内侍官经如此一折腾，总算是回过神：“大人们已经去喊了……今日本是休沐，值守的甲兵比往常少了一半，如今各宫苑翻修人手不够，便都被派去帮忙了。此事由赵府令一手安排，王上也是知道的。”
眼看着嬴政快要坚持不住了，夏无且也没空听他掰扯解释，一低头蓦然瞥见怀里揣的药包，顿时急中生智。
须臾间，荆轲已追了上来，右臂一展，手中匕首一个翻转，寒芒直逼嬴政面门……
蓦地，眼前扬起一大片粉末，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原来，是夏无且见势不妙，情急之下将随身携带的药包投掷了过去，包里的药粉飘散到空气中，盖住了荆轲的眼睛！
荆轲一时间睁不开眼，只能用袖子挥开那些粉末，紧接着突觉右胸一凉，勉强垂眸向下看，但见一把利刃刺进了自己体内……
嬴政手握“定秦”，灌以十成十的内力击上剑柄，锋利的剑身顷刻间没入荆轲的胸腔！
而荆轲也被这强大的力量击飞，身体重重地撞向朱红色的漆柱，与此同时那匕首被他趁机甩出，径直飞向嬴政……
“王上！”夏无且大惊失色。
如此近的距离，只怕神仙也避无可避！
那一刻，众人的心皆提到了嗓子眼，就连嬴政在那一瞬也觉得自己死定了！
然而，那把匕首却擦着嬴政的耳垂划过，牢牢地钉在东边的一根漆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与此同时，“定秦”亦将荆轲整个人钉在了与之相对的柱子上。
而就在这时，甲兵们终于鱼贯而入，将大殿内外团团包围。
负责宫内防卫的统领头冒冷汗地进了殿门一看，发现王上虽说狼狈了些，人倒是毫发无损地站在那儿，而另一边被一把长剑钉在柱上的，想来便是那胆大包天的刺客了。
“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大内统领赶紧跪地认罪。
“你是该死，不过寡人暂时还没心思治你的罪。”嬴政看都没看他一眼，亦未管惊魂未定的群臣，而是抬步兀自走到荆轲面前。
荆轲胸口血流如注，华丽考究的衣袍里里外外皆被鲜血染透，目睹这一幕的人都心知肚明——他活不成了。
“是太子丹派你来的。”嬴政这句话并非疑问，而是确定一个事实。
黄金台的死士向来都是宁死不屈，可没想到的是，荆轲竟然直接招认：“正是。只可惜失之毫厘、功亏一篑……”
嬴政又上前一步，二人之间已是离得极近，他刻意放轻嗓音，附到对方耳畔：“丹儿在哪儿？”
这两年来，其实嬴政一直未放弃暗中探查姬丹的下落，可丹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怎么也找不到关于她的半点音讯，或许黄金台有她的线索，总之嬴政是这样想的。
提到了那人，荆轲淡漠的脸上一下子有了表情，原本因失血过多而愈加涣散的眼眸霎时间恢复了神采，而这一切被嬴政清清楚楚看在眼里，让他恍悟：“你认识她？你知道她的下落，对不对？！”
在这之前，他确实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指望一个刺客能知晓丹儿的消息，但是荆轲的反应俨然说明了他们两人不光认识，而且交情不浅！
“告诉我……她在哪里。”嬴政抓住荆轲的衣领，语气蛮横。
即使之前对方几欲取他的性命时，他也没有对其多么仇恨，毕竟刺客不过是领命杀人，要说仇人，也理应是主谋者燕太子丹。
嬴政不明白，自己缘何忽然间对一个刺客徒增出如此莫名的敌意。
荆轲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神情温柔中带着平静与安详：“她很好……你找不到她的……”
下一刻，嬴政疯了似的拽着荆轲的领口大力摇晃，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她在哪儿？！回答我！”
“王上！”
“王上！”
众朝臣见君王宛若魔障了一般，于是一个个围拢过来劝阻，等到夏无且和内侍官好不容易拨开人群，只见嬴政不知怎么的又安静了下来。
夏无且冲上去，先是探了探荆轲的鼻息，发现人已没了气息，总算长舒一口气，忙回过身向嬴政禀报：“禀告王上，刺客已伏诛。”
一语既出，嬴政却无任何反应。
夏无且一抬头，看到嬴政手拿一枚玉发扣，痴痴地盯着看。
他并不知道，那枚小小的玉发扣是从荆轲衣服里掉出来的，而这玉扣的主人便是住在阿房宫那位令君王魂牵梦萦至今的民间女子……
“和荆轲一起来的那个秦舞阳也被发现死在了殿外，不知王上还有何吩咐？”内侍官从甲兵处得到消息，立刻向嬴政报告。
嬴政终于缓过神来，想起之前与荆轲交手时，对方招招紧逼，几乎是占据绝对优势，自己则连应付都勉强，而表面上看起来是夏无且舍命护君，可一介医官能有多大能耐？
仅扔出区区一只药包，就能让自己反杀对方吗？
且咫尺之遥，荆轲的匕首竟擦着自己而过，当真就如对方所说，只是失之毫厘？
更遑论还有秦舞阳这个后手，居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了……又是谁杀了他？
嬴政抽回思绪，望向面前群臣，开口道：“急令王翦将军回咸阳。”
“这名刺客的尸身该作何处置？”
将那玉扣紧攥于手掌心，目光淡淡扫过荆轲满是血污的遗体，嬴政缓缓背过身，像是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只略微抬了抬手：“此人意欲行刺、胆大包天，然各为其主，勇气可嘉，尚算忠义之士……传令下去，以国士之礼厚葬。”


第257章 城内戒严
“丹姑娘！”高渐离追上姬丹， 不由分说拦在她身前，“现在青天白日的，秦宫守备又如此森严， 咱们俩就这么闯进去， 只怕不一会儿就被当作刺客给抓了。”
“时间不等人， 就算我等得起， 荆轲也等不起……你离开咸阳吧，真的不用担心我， 也不必跟着我冒这个风险。即使我被抓住，想来阿政也不会难为我的。”看着不远处的宫门，姬丹不禁握紧手中的佩剑，同时力劝高渐离尽早离开。
接下来的路，无论荆棘遍布亦或是暗流险滩， 她都必须一个人走，不能将其他人再牵扯进来了。
高渐离眉头一皱， 显然对于姬丹赶自己走很是不满：“我跟了你一路，从即墨到咸阳，现在都快到门口了，你这时候让我走？再说了， 荆兄将你托付于我， 我若是把你丢在这儿一走了之，岂非失信于人？以后我还要不要在江湖上混了？！”
姬丹摇摇头：“你不明白……阿政对我多少还是会顾念一点旧情，但这并不表示他会对我身边的人手下留情，他不会放过荆轲的， 对你也是一样。”
“嘿， 你这人怎么比驴还犟！”话虽这么说，殊不知高渐离自己也是个驴脾气， 尤其当姬丹提及嬴政不会放过他和荆轲时，无形中更是激起了他的胜负欲，“秦王政真有那么厉害？我就不信了，凭我们两个再加上荆兄还对付不了他？大不了咱们也学你哥哥那损招，来个擒贼先擒王，只要把秦王政牢牢捏在手里，到时候我们仨儿未必不能全身而退，就这么定了！”
“莫要胡说，秦宫守备可不比黄金台在即墨的据点……”姬丹大吃一惊，赶紧劝阻高渐离不可有如此危险的想法，然而一句话尚未说完，大街上忽然来了一队卫兵，见人二话不说就往两边驱赶。
“让开！都让开！”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姬丹与高渐离互相对望一眼，又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只见宫门附近守卫不知何时增加了一倍有余，远远看去乌压压的一片。
“那边的，东张西望什么！”仍在街边徘徊的高渐离与姬丹引起了卫兵的注意，于是朝两人走来。
“先走，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乱子……”高渐离一面朝那些卫兵赔笑脸，一面拉着姬丹的袖子将人强行拖离。
二人在回茶肆的沿途中发现之前还人来人往、热闹喧嚣的大街小巷此刻却是人烟稀少，刚一回到茶肆，老板便以小店即将关门打烊为由催促他们俩赶紧结账走人。
“哎，等等！咸阳的店了不起啊，我们又不是不给钱，这才大中午的，你们就打烊？我饭还没吃饱呢！”高渐离拍桌理论。
茶肆老板一脸有苦难言：“客官，实在对不住！您又不是没看到街上都没几个人了，城里马上就要戒严了，到时候所有的店面都得关门，搞不好每家每户都要挨个盘查……您呐，就别难为小的了。”
“戒严？！”姬丹愕然……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戒严了？
“事不宜迟，赶紧出城。”高渐离严肃道。
不管出了什么事，一旦城内真的戒严了，他与姬丹即使待在客舍也未必安全，必须趁现在出城门。
果不其然，前脚堪堪出了咸阳城，城门便关闭了，不仅如此，城楼四周站满了卫兵……
两人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打探到来自秦宫的任何消息，姬丹虽未多言，内心却已经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别多想，荆轲行事一向稳重，正因为秦宫守备森严，秦王政身边不乏高手，所以他未必会贸然行动。只要他还没有出手，一切都来得及……”高渐离这话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自我安慰。
来不及了……咸阳城不会无缘无故戒严，秦宫十有八-九是出事了……
想到这，姬丹情不自禁地从衣服里拿出那只小小的银镯，镯子一直被她贴身揣着，是以犹带着她温热的体温。
荆轲，拜托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在城外过了一个难熬的不眠之夜，清晨天一亮，咸阳终于解了禁，城门又开了，不过城楼上新增的守卫仍未撤去，对过往行人的查问也比寻常更加严格。
盘查到高渐离和姬丹时，卫兵看见姬丹提着剑，不禁起了几分疑心：“什么人？打哪儿来的？”
高渐离抢先一步，大大方方递上自己的名帖：“这位军爷，在下是一名琴师，从燕国千里迢迢赶到咸阳，打算和妹子在城内开一间乐馆，以谋个生计。”
那卫兵看了高渐离的名帖，微微诧异了一下：“哟，看不出你小子以前还是个当官的？怎么不在你们燕国待着，跑我们秦国来干什么？”
秦国的户籍管理制度在列国是最齐全的，但是其它六国就不一定了，不过，高渐离的名帖倒正儿八经是自个儿的，绝无造假。名帖上的信息写得清楚明白，卫兵便连带着认定姬丹的身份也没什么问题了。
“军爷说笑了，区区小吏何足挂齿，再说了，待在那穷乡僻壤的破落地儿，钱拿不到几个，反倒天天受窝囊气。都说咸阳是个风水宝地，比蓟城还要好十八条街不止，我寻思着与其留在那穷山恶水的破地方，倒不如和妹子来这里闯荡闯荡，做点小生意，没准还能为自己搏个好前程。”高渐离半真半假地东拉西扯，倒是打消了对方的一些疑虑。
不过，到底是秦国的兵，高渐离的胡扯依然没有让他放松警惕：“既然是经营吹拉弹唱，为何随身带剑？”
“这不是世道不太平么？”高渐离故意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秦国距燕国那么远，我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一路上兵荒马乱、流寇横行，我是既要保管好财物又得照顾好体弱多病的妹子，要不是手上抄个家伙壮壮胆，夜里只怕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姬丹恰巧一夜没睡，那卫兵见她面容憔悴神色倦怠，估摸着确实像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又看高渐离一副文弱书生的打扮，总算是信了七八分，却依旧未给他们放行：“恕我爱莫能助，你们两个还是回去吧。”
“诶诶，军爷您行行好！我们真的是来做生意的……您看我们俩的样子像坏人吗？！”
“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俩要是齐国、魏国或者其它地方来的也就罢了，偏偏是燕国人，我实在不能放你们进城。”卫兵也是无可奈何的语气。
“为何燕国人不得进城？这不是明晃晃的歧视么？”高渐离不由得反驳。
卫兵是个实诚人，闻言便将他拉到一旁，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看你面善，我且告诉你实话吧。昨日王上在宫里险些遇刺，听说那刺客就是燕国派来的。从昨天一直到现在，咸阳城里里外外都在严查刺客有无同伙……你说，我哪敢在这风头上把你们两个燕国人放进城里来？”
姬丹一听对方说到刺客时便感天旋地转，对方口中的字字句句无形中戳中她心头最脆弱的地方，印证着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遂急不可耐地问那卫兵：“这位大哥可知刺客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我一个小兵卒子哪晓得那么多，只听说刺客共有两人，身手不凡，不过最后还是行刺失败，死无葬身之地了。也不想想咱王上天命所归、福泽深厚，岂是他们那些人能伤得了的……对了，你一个姑娘家问这些干什么？”
“哦，没事没事！我这妹子呀，自小就喜欢打听一些惊险刺激的见闻，既然暂时不能进城，那我们去别处了啊……”高渐离赶紧不由分说拉拽着姬丹走远，唯恐被人瞧出端倪。
两人回到昨夜暂宿的那间破庙，望着姬丹愈发苍白的脸色，高渐离终是不忍：“一个守城小兵的话未必可信，再看看吧。”
姬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眼圈儿微微泛红：“咸阳不会无端戒严，荆轲定然是出事了……”
“荆兄是我挚友，我对他的担心不比你少，可正因如此，我们才万万不能自乱阵脚。倘若你再有个万一，他也无法安心……”高渐离说着，不禁也跟着红了眼睛。
是啊，荆轲之所求不就是盼自己余生安好么？
仿佛被温柔的手拂过心尖，姬丹伸手揉了揉眼睛，将眼泪硬是逼了回去，勉强收拾好情绪：“你说得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没有亲眼确认荆轲的消息之前，我不会离开咸阳。”


第258章 当年故人
夏无且救驾有功， 赏两百金，赐良宅宝器无数，一时间一名小小医官出尽风头， 成为众人羡慕不已的对象。
不过夏无且自己倒是低调得很， 不光谢绝了所有拜访， 还将家宅大门紧锁， 与妻子一道在宫里一待就是好多天，名曰为“王上调养身子”。
有大受封赏但仍谦恭克己的， 自然也就有平白无事却在蠢蠢欲动的……
苦夏听闻刺客之事后，装模作样地表达了几句吃惊与担忧，暗地里却一肚子盘算。
“扶苏，你上个月已经读完了《鬼谷子》，我且考考你。你父王素有问鼎天下之志， 两年前发兵一举攻下了韩国，你认为， 接下来又将会是哪一国成为他的囊中之物？”看着端坐于书案前认真习字的儿子，苦夏忽然心生一计。
如今她与嬴政之间的感情早已寡淡不复从前，倘若她亲自去探查对方的心思，十有八-九是成不了的， 甚至反而更令对方反感厌弃， 可如若让扶苏去问，就不一样了。
嬴政纵然现在对她再不喜，总是看重自己这个儿子的，况且诸公子之中就扶苏最有出息， 有时父子俩还会讨论一些政事……苦夏嘴上不说， 却看得出嬴政有意重点培养扶苏。
要是有朝一日扶苏被立为储君，她这个做母亲的就算是熬出头了。
扶苏正心无旁骛地写字， 听了苦夏的话，兔毫笔尖略微一顿，不由得抬起头：“母妃想问的是父王对于伐燕一事的主帅人选吧。”
“你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像话……”被自家孩子一语道破心思，苦夏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燕国太子派刺客以投诚之名暗杀一国之君，手段阴损下作，是为寡廉鲜耻；父王感念刺客一腔孤勇，以国士之礼厚葬，是为深明大义。可刺杀如此大的事不会就这么善了，父王可以以仁义善待一个刺客，却终究不可能放过其幕后主使。因此，稍有头脑的都能看出，接下来秦燕一战无法避免。母妃自小博览群书、冰雪聪明，不可能连这都看不出来。”
面对儿子头头是道的一番话，苦夏也懒得否认了：“好好好，你比母妃还聪明！那你说说，你父王会任命何人为伐燕主帅？是你外公，还是蒙家的人？”
扶苏叹了口气：“母妃，不管王家的蒙家的，不都是国之栋梁吗？父王自会做出英明决断，您又何必多此一举纠结这些。”
“我纠结这些…还不都是为你考虑！我们王家受到朝廷器重，你父王也会对你另眼相看。”苦夏有苦难言，自己这个儿子，就是没心眼，做人做事总是为他人考虑，从不为自身谋划什么。
“圣人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儿臣都这么大了，很多事情自己能处理好。还有，母妃你为我考虑，父王他也为我考虑，可你们俩有没有在一起商量过，究竟怎么做才是真正为我考虑？”扶苏一句话便将苦夏噎了个彻底。
是啊，在教导扶苏这件事上，她确实从未和嬴政沟通过，可这能怪她吗？嬴政一个月能来端华宫几趟？自己去甘泉宫又能见上对方几面？
看到母亲神情有异，扶苏自知刚刚言辞欠妥，于是立马放下笔，来到苦夏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儿臣错了，儿臣不该说那样的话。”
苦夏将儿子搂在怀里，喃喃自语：“母妃这辈子别无所求，只盼着你有个好的前程。”
·
荆轲刺秦之事很快传遍了咸阳城，而秦王嬴政不计前嫌将其以国士之礼下葬的仁义之举赢得了赞誉无数。
远远看着装着荆轲遗体的棺椁埋入不见天日的地底，再被一锹一锹的黄土填上，姬丹终于死心了。
没有奇迹，没有反转，没有救赎，没有归来，没有一切应该有的，剩下的只有白茫茫大地上的一腔热血、一捧真心。
一切皆已尘埃落定，荆轲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对她的诺言，从此阴阳相隔，再无相见之日……
姬丹没有哭。并不是她不难过，事实上，除了阿政和孩子，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便是荆轲……现在他也去了，她怎能不痛苦不难过？
可她只觉得胸口很疼很闷，像是哽住了一样，如同被钝器一点点地碾磨，却终究还是未能哭出来，反倒是一直以来表现淡定的高渐离哭得特别伤心，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荆兄慷慨赴死，作为他的至交好友，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甚至连拜祭一下都做不到……”高渐离哽咽得几近失声，想了想又抖开包袱，取出自己最珍爱的那把七弦古琴。
“此地虽说偏僻荒芜、人烟稀少，可我们毕竟在秦国境内，若此时奏琴凭吊，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姬丹从旁提醒道。
高渐离含泪摇了摇头：“我并非想在这里抚琴，荆兄不在了，纵然有再好的琴曲，又弹给谁听呢……古有伯牙子期一曲《高山流水》成就千古佳话，后子期亡故，伯牙哀恸不已，曰‘知音难寻’，遂毁琴以悼亡友。我与荆兄亦视彼此为知己，而今荆兄身死，七弦琴再无知音，倒不如遂了心意，效仿伯牙断琴绝弦……”
“你这又是何苦？万物有灵，古琴亦然。倘若子期泉下有知，看到好友在他死后一蹶不振、郁郁度日，连曾经爱不释手的琴都亲手毁去，想来也难以安息。你在音律上的悟性极高，对于这把琴想来也是极为珍视，若为了荆轲而将自己的心爱之物毁去，不单单是可惜，又让他情何以堪……”姬丹小声地喟叹。
高渐离思忖片刻，终是擦干了眼泪：“罢了，这把七弦琴好歹是我外祖父的遗物，就这么毁在我手里，他老人家九泉之下定饶不了我。不过以后这琴我是不会再弹了，荆轲为了天下大义舍生忘死，他之所以甘愿牺牲自己不仅仅是为你，更是因为他相信嬴政，相信嬴政是一个好的君王，会让所有黎民百姓过上安定富足的日子……他是用自己的命去完成对一个人的信任，可若有一天，那个人有负于这份用命付诸的信任，那么我亦绝不会手软……”
说着，高渐离幽幽凝眸，定定地望着姬丹：“七弦琴再次奏响之日，便是嬴政的死期。”
·
姬丹一惊，随即缓缓睁开了双眼。
高渐离已与数日前与她在咸阳城外分道扬镳，只说是与黑风寨解散后剩下少部分仍跟着他的兄弟会合，然后再做打算，至于具体什么打算他没细说，姬丹也并未多问。
果如当初一语成谶，接下来的路当真只剩下她一人了。
姬丹未选择与高渐离同行，一则是目前二人皆心绪混乱，同行难免互相影响；二则因为她看得出高渐离在这件事上不过表面看上去豁达潇洒，可一旦意识到荆轲真的去了，悲恸也好崩溃也好怨恨也好，亦是不可避免的……不光是对嬴政的恨，多少也有对她的怨。
只是理智终究占了上风，纵使有所怨怼，可从始至终高渐离并未对她有过只言片语的责怪；纵使心有恨意，到底也暂且相信了阿政一回。
一股冷风裹挟着湿冷凉意扑面而至，天色灰暗，周围枯藤老树遍布，荒郊野外自是没有像样的住宿条件，因此姬丹只能裹紧披风坐在火堆边，睡意来了便眯上眼睛小憩一会儿。
连日赶路无暇他顾，如同一片富婆随波逐流，不知何去何从，浑浑噩噩到了秦赵边境才恍然想起，这里居然是自己当年质秦途中险些遇刺身亡的凶地——坠星坡。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姬丹不禁百感交集。
生离、死别、殊途、同归……当年故人，或折于阴谋诡计、或死于阴差阳错，如今活在这世上的也无非只是挣扎着活下去，就像她、就像阿政。
蓦地，耳畔风声一变，身后的林子一阵窸窣……
“谁？”姬丹不假思索，长剑出鞘的瞬间十几名黑衣人齐刷刷从山坡士的树影中一跃而出。
与黑衣人略一交手，姬丹便知对方是黄金台的人，且个个身手不凡，不像是普通死士，不由得内心骇然。
怎么这么快就被他们给找到了？！
“苍天有眼，竟然在这里发现了叛贼！当下荆轲已死，算是得了便宜，不如杀了这剩下的，以报咸阳阁血洗之仇！”黑衣人头目一声令下，其他人等从四面八方朝姬丹包抄过来，招招致命。
姬丹此刻倒安心了几分，心里一放松，出剑与身法亦应付得游刃有余。
既然对方是咸阳阁的人，又口口声声说要杀她，想来也是偶然间发现她的踪迹，却并未上报给蓟城，而是打算自己处决……如此一来，就好办多了。
思及此，姬丹眼神一冷，出招骤然变得凌厉凶狠，瞬间转守为攻！
只要这些人都死了，自己便能安全了……
黑衣人头目没想到姬丹这么能打，苦战多时仍无法得手，自己这边却有好几人死在了对方剑下，索性将随身准备的软筋散一股脑洒出……
姬丹身形一顿，反应迅速地用袖子掩住口鼻，然而其背后的两名黑衣杀手则趁火打劫，回身持剑刺来！
眼看就要躲闪不及之际，一连串暗器从暗处飞出，准确无误正中那些黑衣人的前胸后背，顷刻间纷纷倒地。
与此同时，姬丹亦趁头目大惊不备，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心脏。
“多谢高人暗中相助！不知可否现身一见？”姬丹收剑入鞘，举目四望。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回荡在山林间的无尽风声……
目光又转向地上的黑衣人尸体，插在他们身上的是很普通的飞镖类暗器，上面并未淬毒，只不过因为击中的是心脉、脖颈等要害部位，所以才一击致命。
可以看得出投掷暗器之人在晦暗夜色里不光靶子精准，且内力不弱，绝非等闲之辈！
会是谁呢？
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愿冒着偌大的风险对她施以援手，却又迟迟不肯相见呢？
善用暗器，夜视能力极佳，一直以来都全心全意保护她的人……姬丹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抹碧色的身影。
是你吗，青莞？


第259章 起死回生
“青莞！青莞！……”姬丹望着四周黑漆漆的山坡林木， 呼喊着曾经与自己形影不离的那个人。
尽管理智告诉她，自己分明亲眼看到对方死在面前，可是直觉又促使她去确认那人是否还活在这世上， 更是确认世间是否还会有奇迹出现。
“青莞， 我知道是你……你若不肯见我， 那就应一声， 好吗？”声嘶力竭、泪如雨下，身心俱疲之下， 姬丹拄着剑无力地单膝跪倒。
然而周围除了呼呼风声，再无其它……
良久，久到脸上的泪滴风干了痕迹，方闻暗处一声幽幽轻叹，随即一人自坡上一块小山丘后轻盈走出。
借着几点微弱星光， 姬丹终于在那一刻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青莞，真的是你！”话音未落， 她便被青莞先一步上前紧紧拥住。
两人抱作一团，失声痛哭。
本以为生离死别，怎料上苍垂怜，竟还有相逢之日……
待二人哭完了， 青莞便将当日情形全部告诉了姬丹， 包括荆轲将秦舞阳支走后亲自为她疗伤，并将剩下的伤药和盘缠尽数留给她的事。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荆轲事先谋划好的？”姬丹的声音微微颤抖，一个既定事实在她脑海中呼之欲出。
青莞眼圈儿仍是红的， 一双眼睛也哭肿了：“主上一力促成‘螟蛉计划’， 而为了做戏做全套，无论临淄阁还是我都将成为这个计划的牺牲品。荆轲作为执行者， 根本无法忤逆主上，只能尽可能救一个算一个。我原本打算养好伤后偷偷去找您，可是荆轲再三警告我不可如此……”
“他说得对，你若来找我，很有可能行迹败露。只有大家都觉得你死在了那场围剿中，你才能彻底摆脱黄金台的桎梏，安然无恙地活下去……”姬丹说着，鼻腔忽然一酸，“荆轲怎么这么傻，明知我会怪他，甚至怨他恨他，却自始至终只字不提此事……他为别人费尽心力筹谋至此，却从未为自己去谋一线生机，寻一条活路……”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滴落，这是姬丹第一次完完全全为了荆轲而落泪，不是在得知对方身死噩耗之时，而是在亲眼目睹青莞死而复生，亲身见证所有真相浮出水面之际。
然而荆轲终究是走了，任凭她如何内疚哭泣、如何追悔莫及，也回不来了。
青莞听从了荆轲的话，独自养好伤之后隐姓埋名，不久后与一名庄稼汉成婚，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如今已育有一子，一家三口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和睦美满。
“那你脸上的疤……”姬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其实她第一眼就看到青莞脸上有一道狭长的疤痕，从左脸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附近，像是用刀子划的，看上去触目惊心。只不过青莞一开始没说，她也并未多问。
青莞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淡淡道：“我自己划的。”
“为何？”话一出口，姬丹随即什么都明白了。
隐姓埋名说来简单，黄金台的势力有多可怕她更是了解透彻，若想永绝后患，只能毁其容貌，让人无法辨认。
想到这里，姬丹颤颤巍巍伸出手，轻轻抚上青莞面颊上那道有些骇人的伤疤，哽咽着忍住泪：“疼吗……”
怎么可能不疼？！
划开皮肉、鲜血淋漓，那么清秀好看的容颜就这么被生生毁去，怎么会不痛？！
然而，青莞憨笑着摇了摇头：“不疼……真的不疼，一张脸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况且他待我极好，从不嫌我丑陋，事事以我为重……我很知足，真的。”
说到自己的丈夫，曾几何时讲话没个边际的黄毛丫头此时脸上亦露出几分羞赧与柔情。
看着对方脸上洋溢的幸福，姬丹本不欲提及樊於期之事，可一想到那毕竟是青莞深爱过的人，几经犹豫终还是全部道出。
青莞听了，神色果然黯淡了下去：“他居然就这么去了……我竟全然不知……”
到底是刻骨铭心地爱过、沦陷过，即使时至今日，过往种种早已化作曾经沧海、渺渺云烟，心底仍不免阵阵揪痛。
“你怪阿政吗？”姬丹不禁问了句。
青莞摇了摇头：“我不想怨怼于任何人，只是我原以为自己会成为他的劫，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天意如此，无可奈何……”
青莞也问了姬丹近几年的情况，姬丹只将这些年发生的种种草草说了一遍，只将自己弱症痊愈的经过详细说了，其余包括在秦宫那些糟心事则轻描淡写、数语带过。
“殿下既然过得好，为何还要出走？我说什么来着，这嬴政就是个王八羔子，殿下你都和他有孩子了，他还是那样斤斤计较……”一想到姬丹一辈子都搭在了那臭男人身上，还为他受了那么多委屈，青莞便心有不甘，气不打一处来，又思及天色已晚，欲请姬丹去自己家中小住一段时日，却被姬丹婉拒了。
如今青莞也有了一个家，而自己身份敏感，实在不应再去打扰她的生活了。
临别之际，姬丹将荆轲留给自己的那只银手镯送给了对方。
“镯子本不是男孩儿戴的东西，不过不打紧，你可以让工匠把它熔了再打成长命锁，就当作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
自即墨到咸阳，从齐国到秦国，这一路风尘仆仆又身无长物，她翻找了半天，也只找到这么一件像样的。
青莞欲推辞，姬丹却不由分说将镯子塞到她手心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再说，这镯子代表荆轲对我的好，我自认配不上，若强留在身边，只怕会折煞了自己。今后我打算游历四方、锄奸扶弱，完成荆轲未了的心愿，以后怕是不得常见了，你就收下吧……你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说完，转身翩然离去。
青莞伫立在原地，泪眼朦胧。
是啊，这一去，又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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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轲刺秦，朝野震惊。
两个月后，秦国向燕国开战，不到一年，秦军便攻陷燕国数座重要城池，直逼王都蓟城。
燕赵边境。
随着“嗖嗖”的破空之声，几辆疾行的马车陡然一停，坐在车厢内的老汉险些跌出马车。
“怎么回事？！”不满地掀开门帘，然而眼前的一幕吓得他几乎魂飞魄散。
但见驾车的家丁身子一歪从马车上跌落，前胸后背插着好几支箭-矢！而另外几辆马车上的家丁亦倒在了血泊中！
“杀人了……杀人了……”老汉嘴唇颤抖着，极度的惊惧使得他全身哆哆嗦嗦。
此时，一把大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贼寇头目不耐烦地扯掉自己的面巾，没好气道：“鬼嚎什么！识相的把财物和女人交出来，或许可以饶你不死。”
“各位好汉，只要不伤害我一家老小的性命，钱财什么的好商量！”老头子一家是蓟城的富户，如今眼看着战火就要烧到家门口了，于是决定举家逃往别国避一避战乱，谁知居然在半途遭遇流寇。他深知贼人凶残，只能寄希望于对方拿了钱能放过自己和家人。
“呸！你这老东西还配跟我们讨价还价？老子今天就是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了，你又能怎样？！”贼寇头目吐了口唾沫，一把将老汉掀翻在地。
与此同时后面一辆马车里传来女子的尖叫与哭喊，只见匪徒们从车内拖出两名年轻妇人，其中一人肚腹隆起，俨然是个孕妇，正是老汉的儿媳，另一个更年轻些的则是他的小女儿。
“放开她们！你们这群畜生！”老汉的儿子上前欲阻拦，却被贼寇们按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
老汉一看，慌忙跪地向贼寇头目磕头讨饶：“我儿媳身怀六甲，闺女也已许了人家了……您行行好，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全家吧！”
那头目嗤笑道：“老子看上了你家的人，跟她们是不是孕妇、许没许人家有什么关系？”
“你们……你们……”老汉面色惨白，怔怔地指着对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贼寇头目二话不说一脚将他踹倒，紧接着径直走向那两名瑟瑟发抖的女子，一把揽过年纪更轻的大小姐，将大着肚子的妇人丢给手下那些匪徒：“她是你们的了，慢慢享用吧。其余男丁，一个不留！”
“畜生！我就是下去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小伙子艰难地抬起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与妹妹被贼人拖到一边，强行按倒在地，不禁目眦尽裂。
就在这一瞬，正骑在少女身上欲行不轨的贼寇头目忽然间往后仰倒，一只匕首插在他胸口的位置，插得很深且正中心窝！
紧接着几道剑影接连闪过，那几名正准备对孕妇施暴的匪寇亦在顷刻间被一剑封喉！
剩下控制着老汉和他儿子的几人惊愕不已地看着稳稳站在马车顶棚上、仿佛凭空出现的人影，一个个好似白日见鬼的表情：“何人…何人在此放肆？！”
那人戴着一副帷帽，半透明的白纱自帽檐一直悬垂到腰腹，恰好遮住了整张脸，闻言却一语不发，只是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锋直指那剩余的几名匪寇。
白纱遮面、手持长剑、身法诡谲、杀人无形……
其中一人突然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你，你是蒙面侠士荆轲！”
·
荆轲刺秦之事已在中原各地广为流传，谁能料到一名刺客竟成为了百姓心中无可替代的英雄，当之无愧的传说。
比之更离奇的是在众多流传中，荆轲并没有死，有人说他当日虽行刺失败却凭着超凡身手得以全身而退，也有人说是秦王嬴政感念其忠义，所以放了他一码，甚至还有信誓旦旦地坚称自己见过荆轲本尊的，总之越传越离谱，越说越邪乎。
是夜。
蓟城东南三百里的一处秦军营地内，赵高披着一身风霜寒露入了军帐，将这几天明察暗访以及打听到的所见所闻报告给嬴政。
“死人尚且都能复活，这世间还有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值得这般大惊小怪？他荆轲是死是活又与寡人何干？难不成还能从地底下爬出来，再杀寡人一次？”烛灯下，身穿甲胄的嬴政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一个精巧的白玉发扣，漫不经心地听赵高汇报。
此番他假扮成一名低阶军官，混进王翦的辎重部队随大军一起远赴燕国，而此事也只有王翦、赵高等几个心腹近臣知道。
“奴才以为，斗升小民的愚昧妄言自是无足挂齿，可若是有心之人从中推波助澜，王上切不可掉以轻心。”
“你认为，这些传言都是有意为之？”
“此番伐燕，途经秦、赵、燕三国，而秦、赵境内百姓口口相传不过是荆轲英勇无畏的故事，虽有夸大，却并无太过离奇之处，而关于荆轲死而复生的传言则是到了燕地才兴起的。正值两国交战，恕奴才不得不多想几分。”
赵高的话成功提起了嬴政的兴致：“如此说来，编造流言之人是想借荆轲来鼓舞军民斗志……如此，当真是用心良苦！只可惜大厦将倾，燕国已是寡人囊中之物，这种伎俩早就无济于事了。”说着，又冷冷一笑：“他们连这种无稽之谈都用上了，看来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罢，寡人便如他们所愿，将这一滩浑水搅得更乱些……”


第260章 秦燕开战
那半途遭遇匪寇的一家人被蒙面剑客救下， 自是千恩万谢。对方很是负责，将他们一路护送到了附近的城镇。
老汉与儿子将女眷安顿好，接着拿出足足一整袋装得鼓鼓囊囊的银钱， 说是要重谢救命恩人， 然而对方多番推辞， 终还是没有接受。
“恩公不肯接受我等酬谢， 那便受了小老儿与犬子一拜吧。”老汉说着便要和儿子一同下跪叩谢。
但见那剑客一手托着一人的胳膊，一股浑然天成的内力徐徐渡出， 一时间那父子二人竟是无法俯身。
“老人家的心意在下心领了，只是正逢战乱，民生多艰，您带领一家老小迁徙逃难已属不易，这些银钱还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路途迢迢， 你们也要保重自身，切勿露财招祸。江湖路远， 就此别过。”蒙面剑客说完，只见眼前雪白的衣角轻扬，人已提剑飘然离去。
老汉揉揉自己的昏花老眼，只听到身旁的儿子自言自语道：“这荆轲荆大侠果真厉害， 剑耍得飕飕的， 比闪电还快……我就说嘛，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死在秦王的手上……”
“嘀嘀咕咕什么呢，还不快看看你媳妇怎么样了！”老汉斥了句，想起刚刚发生的种种依旧心有余悸。
他儿子这才回过神， 赶紧去妹妹那里搀过自己大腹便便的妻子。
“爹， 我没事。那几个贼人没来得及对我怎样，便都被杀了。”儿媳说道。
虎口脱险的小姑子忆起适才经历， 不由得冒出一句：“你们为何笃定救了咱们的那位恩公是荆轲呢？”
“废话！武功那么高，剑法那么好，不是荆大侠还能是谁？况且那几个贼寇不也认出来了吗？”她哥毫不客气地回道。
“可是……”小姑子欲言又止。
可是恩公虽然寡言少语，说话时声音也很低，但怎么听都更像是女子的声音啊……
·
夜幕降临，孤月高悬，燕赵边陲的野外燃起了一丛篝火。
姬丹抱膝坐在柴火堆旁，身边摆放着一件白纱帷帽，火光温暖着她的身子，却怎么也暖不进心底。
秦国和燕国终究是开战了，阿政问鼎中原的进程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她不知自己现在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如今的自己早已脱离了姬姓王族，也不再是黄金台的少主，燕国的荣辱沉浮早就与己不相干，自是不必夹在阿政与燕王室中间左右为难，更是再也不用去做那些违心之事——如此说来，当是幸的。
然而燕国毕竟是她的母国，是生她养她的故土，恰如血浓于水的亲情无法割舍，自己终究是燕国人，如今母国遭难、生灵涂炭，不知又会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黎民何辜？苍生何辜？
这又到底是她的不幸，还是天下人的不幸？
不由自主拿起放于身旁的佩剑，剑鞘上繁复精巧的银纹在月下闪烁着淡淡的流光。
“荆轲，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姬丹望着手中的佩剑，禁不住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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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秦军营地内却灯火通明。
一群黑衣刺客蛰伏在夜色中，虎视眈眈地眺望着远处中军帐的方向，手中的弩-箭瞄准目标。
根据黄金台收到的最新线报，嬴政秘密随大军前往燕国，目的不明……而太子丹交给他们的任务，便是夜袭秦营，刺杀嬴政。
一旦国君死在异国他乡，国内群龙无首，秦国大军便不得不撤回关内。
如此，蓟城可保，燕国局势也就随之转危为安。
为首的刺客做了个手势，一时间，数十只弩-箭齐发，但见中军帐外值守的几个卫兵接连倒地！
“有刺客！护驾！”不知谁大喊一声，好几队重甲持盾的武士立刻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
趁营地一片混乱之际，刺客们一拥而上与甲士们展开激战。
刺客首领凭借自己武艺高超以及手下人的掩护迅速接近了中军帐，借着帐内尚未来得及熄灭的烛火依稀辨认出里面身形挺拔的人影，看上去的确像是正值盛年的嬴政。
于是，他一跃而起，朝着帐内的人影甩出袖箭……
眼前血色溅出，紧接着耳畔传来内侍的尖叫：“王上——！”
成了！
刺客首领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袖箭上淬了毒，就算没有射中要害，嬴政也是必死无疑。
“噗呲——”一声，一名秦军的剑锋出其不意刺穿了刺客首领的肩胛，他忍痛回身一剑结果了那人，而此时跟随他一起行动的手下也已经被杀得七七八八。
此计已成，是时候回去向主上交差了……想到这儿，刺客首领抛出一颗烟筒，霎时间呛鼻的白雾到处都是，呛得人涕泪横流，众人皆捂鼻咳嗽，目不能视。
待到烟雾散去，刺客首领已踪迹全无。
中军帐深夜遇袭一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秦军大营，正在前线视察的王翦连夜赶回营地，下了马恰巧看见赵高在大营门口徘徊，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赵府令，王上如何？”王翦迫不及待地问道。
“王上一切安好，上将军且随我来。”赵高说完，便拉着一脸茫然的王翦离开了大营。
两人徒步来到距离营地不远的一个山洞，王翦一眼看到嬴政面向洞口方向，好整以暇地负手于背后，似乎在等着他们二人。
“王上，这……这是……”
“上将军无需大惊小怪，刺客夜袭时寡人并不在军营，且袭击一事本就在计划内……确切地说，是寡人主动将自己的行踪透露出去的。此行路途遥远，难免有些纰漏会被对方发现。与其让贼惦记，倒不如让贼偷一次，燕王喜和太子丹一旦探听到寡人秘密来到燕国的消息，势必不会放过如此不可多得的机会，寡人正好可以将计就计……”嬴政边说边瞥了眼赵高。
赵高忙道：“已经按照王上的吩咐，除故意放走的那名刺客之外，其余人等全部就地诛杀。”
嬴政听罢，满意地点点头，眉宇间透着些许拭目以待：“估计等不到明天，寡人伤重不治的消息就要传遍整个燕宫了吧！”
·
刺客首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滑坑洼的林地上，之前受的那一剑刺得极深，虽说并未伤及要害，也草草止了血，然而肩伤依然疼得厉害。
他知道，若非因为手下人做了肉盾，自己是根本逃不出去的……主上将这个任务交到他手里时，他便没想过活着回去。
可到了生死关头，谁又能够真正做到坦然自若？又有几人不想好好活着？
身为一名刺客，他自是不怕死……但他终究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被抛尸荒野，然后一点点腐烂、消亡，被彻底埋没和遗忘。
好在他还是幸运的，不仅完成了任务，而且逃了出来！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大把的机会，他可以将行刺成功的消息亲自带回蓟城，主上定会重重嘉奖，更好的前程亦在等着他！
想到这些，受伤虚弱的身体仿佛又有了力量一般，直到面前一道耀眼剑光拦住了去路。
“水心剑？”刺客首领本是黄金台的老人，靠着对方剑柄与剑鞘上的纹路，一眼认出佩剑主人的身份，不禁冷笑道，“我当这些日子是谁在装神弄鬼，原来是曾经尊贵无比的少主，如今人人喊打的叛徒！”
既然被认出来了，姬丹索性一把摘下帷帽，单刀直入地问道：“前方是秦军大营，你从那里过来，究竟要干什么？”
刺探军情么？
可这人她认识，分明是黄金台内一名资历甚老的刺客，他们不太可能派一个刺客去窃取情报。
“你这叛贼有何资格审问我？”刺客首领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为了一己私情，置家国大义于不顾，叛君叛父、弑杀同僚，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你还有何面目再踏入燕国的土地？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少废话，回答我。”姬丹将剑梢横于对方颈侧，略微加上了两三分力道。
她不欲与其多费唇舌，咸阳阁也并非人人都是如白阁主那般利欲熏心、寡廉鲜耻，对于当年出卖咸阳阁一事，她有过不安、有过内疚，却从不后悔。
为了阿政与亥儿，她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以去做任何大逆不道、十恶不赦之事！
刺客首领哈哈大笑，头颅微微后仰，一张血盆大口里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伴着凄厉放肆的笑声显得分外狰狞：“自是去了结你那位情郎的性命……”
姬丹心里“咯噔”一下，当即脸色大变：“你胡说！”
“他被我的袖箭射中，当场血溅五步，箭上还涂了剧毒……你要是不信就亲自去看看啊，不过最后一面肯定是赶不上了！”刺客首领自知一条命是要交代在这里了，更是肆无忌惮地冷嘲热讽，“看看你这副样子，死了个姘头便如丧考妣！着实可笑！着实可笑！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忽然往剑刃处重重一撞，削铁如泥吹发可断的锋刃霎时切断了喉管！
眼前血光四溅，望着倒伏在地上的尸体，姬丹好半天才回过神。
不会的，阿政不会有事的……
秦军戒备严密，阿政身边也不乏高手护卫，不可能让几个刺客得手……
她一遍遍地说服自己不去听、不去信、不去想，可那人的身影总是在脑海里徘徊不去，终究无法忘怀，又割舍不下。
踟蹰片刻，姬丹心一横，收剑入鞘后掉头朝秦军营地的方向匆匆而去。
就看一眼，一眼就好……
只要确认阿政平安无恙，她便悄悄离去，从此天各一方，俩俩相忘。


第261章 一生知己
王翦按照嬴政的指示， 将秦营外围的守备与巡逻人员撤去了一部分，特意造成防守松散的假象，又命令辎重部队先行撤离， 与此相对应的则是中军帐周围突然戒严， 不光层层设卡， 而且夜里灯火不熄， 所有的军医皆被上将军召去，不知商讨些什么。
当然， 秦军一向军纪严明，即使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将士们也大都安分守己、各司其职，因此秦王遇刺身亡的传言并未在军中流传，反倒在蓟城以及周边各地传得沸沸扬扬。
“奴才寻思着燕国人怕是已经乐疯了。”赵高亲手为嬴政温了一壶酒， 并取出对方平日最喜欢用的绿玉盏。
“燕国百姓不见得有多高兴，真正欣喜若狂的当是燕王喜父子， 说不定此刻就在宫里预备着庆功宴呢……”嬴政漫不经心道。
“王上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且由着他们高兴几日，守军继续保持外松内紧态势，谨防黄金台有后手。另外，暗中修整部署兵力， 准备一举拿下蓟城……”
嬴政微微一顿， 又道：“赵高啊，你可知痛苦与绝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希望的光芒就在眼前，再靠近一点点便唾手可得， 却在下一刻发现所谓的光明与希望都是假的、虚幻的，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幻灭，那才是真的绝望。在泥土中摸爬滚打的蝼蚁是没有感觉的， 只有从高高的云端坠落，跌入尘埃碾落成泥，才是生不如死的开始……”
嬴政用最寻常的语气娓娓讲着最残酷的道理，而这样的道理，他还在很小的时候便亲身体会过了。
赵高敛眉拱手，态度极其恭顺：“王上所言极是。”
“这酒……”嬴政浅尝了一口，发现酒的味道有些特别，明显不是燕地那种火辣烫喉的烈酒，也不像秦国本土的美酒那般浓香醇厚。
清甜甘美的滋味在舌尖一圈圈晕染荡漾开，仿佛三月里的春水桃花，灼灼夭夭，十里芳菲……
“这是胡少使托奴才捎给王上的，太医令虽多番嘱咐王上不宜饮酒，但这桃花酿甘甜清冽，多饮一些也不伤身。”赵高接过话，又为对方斟了一杯。
嬴政此番随军伐燕自然是绝密，因而对外只说是前往前两年攻克的韩国巡视。
嬴政对着玉杯内的酒液凝视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桃花酿？寡人怎么不记得秦宫里有这种酒……”
赵高顿了顿，垂眸轻笑道：“可能是胡少使自己酿的。”
言语间，嬴政已经接连两三杯下肚。
当然不是阿胡酿的。
他不仅记得，而且记得十分清楚，这酒是丹儿第二次入秦宫时和他一起酿的。
当年那颗偶然间破土而出的种子已蔚然成荫，就在那棵桃树下，他们俩将共同酿制的一坛新酒埋进土里。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两人成婚尚不足一月，丹儿经常被他逗弄得含羞带臊、面红耳赤……那时候真是岁月静好啊！
可又从何时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
姬丹一身夜行衣出现在秦军大营附近，根据几天的观察，她大体判断出有两个营帐受到重点保护，其中一个帐子稍大些，附近站岗的卫兵皆挺胸收腹，一看就是军人作派，应该就是王翦所在的中军帐。
而在另一个帐子外值守的兵卒站姿却没有前者那般规整划一，更重要的是，姬丹曾亲眼看到赵高出入过那个军帐……因此，她判定那便是嬴政的营帐。
一旦锁定了目标位置，接下来就容易得多了。
沉沉夜色中，姬丹顺利潜进了秦军营地，掐算好时间巧妙地避过巡逻队，足尖点地，几个起落之后，无声无息地落在一处营帐的顶部。
轻功本就是她的强项，而这一年漂泊江湖的锤炼更将她的身手拔高了一个境界。
此时赵高拢着袖子从帐内出来，姬丹连忙屏住气息，却听赵高对手下交代：“战事迫在眉睫，我已与上将军商议过，决定暂时秘不发丧。待击败燕军主力，即刻护送王上大行回咸阳，拥立新君。”
赵高的声音压得很低，又是耳语，然而每一个字都被姬丹听得清清楚楚，直到赵高及其属下走远还浑然无觉。
他就这么走了……
原来，刺客的话都是真的！
我真的失去他了，彻底失去他了……
姬丹不知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潜入了帐篷，又是怎样踉踉跄跄接近了床榻。
但见那一方窄榻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都用白色的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很显然，躺在榻上的不是一个活人。
那一瞬间，姬丹只觉得全身如坠冰窖，过了半晌，才颤颤巍巍伸出手，强忍心口的疼痛将被子一下掀开……
眼前的一幕却让她瞠目结舌——木榻上躺着的确实不是什么活人，而是一个稻草人！
呆呆地盯着那稻草人瞧了半天，姬丹突然笑了出来，内心抑制不住一阵狂喜，直到脖颈后感到一抹冰凉的触感，才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你终于来了……”嬴政手执“定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剑尖抵住姬丹的后颈。
姬丹没有回头，其实此刻的她完全处于一种喜悦而茫然的状态。
确认嬴政没有死时，那块沉重得快要压垮她的大石头便落了地，随之充盈在心间的只有万幸与感恩。
万幸，你还在！
感谢上天，没有将你带走……
嬴政捏紧剑柄，渐渐施力，眉间亦不由自主添了几分冷意：“你来这里干什么？亲眼确认寡人死了没有，好回去给你父亲和兄长报个准信？”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丹儿离开黄金台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燕王室那边也与其彻底断了关系，如今丹儿已是有家难回、有苦难言……这些自己都一清二楚，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何况丹儿并非一个抛夫弃子的狠心人，当初离开秦宫也定有苦衷，真要刨根究底，自己这个丈夫也有一定责任，若是当时能将她保护得更好一些，或许一切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姬丹闻言，果然眼神一黯，却在转瞬间又恢复了淡然：“我的确是专程来打探你的生死，但和旁人无关，是我自己的意思。”
“那么荆轲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一年前那场刺杀也与你毫无瓜葛么？”嬴政也不知自己究竟是那根弦搭错了，好好的怎么就将话题歪到荆轲那儿去了。
姬丹眼神里流露出疑惑，荆轲刺秦的计划是兄长一手拟定的，既然是兄长策划的，定然不会让她知晓哪怕一星半点。
嬴政索性破罐子破摔，另一只手缓缓摊开，一枚精致漂亮的玉发扣呈现在姬丹面前：“这是从荆轲衣服里掉出来的……一个刺客的身上怎么会有你的贴身之物？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姬丹一下子醒悟过来，原来阿政说了这么多，并非在怀疑自己与刺杀一事有关，而是在疑心自己与荆轲……
思及此，她甚是愤怒，可面对嬴政咄咄逼人的语气时，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毕竟她也想不明白自己以前戴的一件发饰为何会在荆轲那里。
嬴政本是情绪激动之下随嘴那么一说，没想到对方半晌不吭声，便以为被自个儿歪打正着给说中了，又不自觉回想起荆轲临死前的话，此时只觉得字字都是挑衅，于是当场黑了脸：“无言以对了，是不是？你们俩……到底什么时候的事？是他主动的，对不对！”
嬴政越说越离谱，姬丹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够了！原来在你心里，我竟是那样的人……好，既然你疑心至此，那我今日便说个明白——没错，我和荆轲当然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我们同生死共患难、上刀山下火海，他救过我的次数数也数不清，我欠他的这辈子还都还不完！你想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我现在就告诉你——荆轲之于我，恰似樊於期之于你……”
讲到这，她忽然摇摇头：“不对，我们之间的感情远比你们两个牢固得多，我与他是可以并肩作战、将后背留给对方的同伴；是能够同甘共苦、相互信任的知己……而你和樊於期不是，你不相信他，他也终究还是离开了你。”
姬丹是真的生气了，否则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及樊於期，故意揭对方的伤疤。
嬴政眼眶一阵阵发热，胸口也跟着隐隐作疼，执剑的手臂微微发颤，却依旧开不了口。
“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你当真不了解他的为人吗？”姬丹凄然一笑，从始至终，“樊於期从始至终都未曾有过任何背叛你的念头，哪怕是在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你呢？你又是怎样对他的？宣布叛将身份，掘开樊家祖坟，让其身败名裂、再无回头之路，甚至至死都没能洗脱叛徒的污名……”
嬴政的胸口疼得越来越厉害，脑子里也嗡嗡的。
“够了！不要再说了！”难以愈合的伤口再度撕扯得鲜血淋漓，他沙哑着嗓子，盯着面前的姬丹，眼角飞红，神情却颓败不堪。
外面一阵骚乱，紧接着门帘一开，瑟瑟夜风裹挟着寒气灌入帐内，赵高亲率数名玄甲护卫鱼贯而入，刀剑戈矛等武器齐刷刷对准了君王对面之人。
可是当看到姬丹的脸时，赵高明显怔了一下，随后又迅速恢复了常态：“燕人果然已是穷途末路，几次三番意欲行刺，如今更是连我军大本营都如入无人之境了。”说着一声令下，就要命人将姬丹擒住。
不料，嬴政突然吼了句：“让她走！”
“王上……”
“寡人的话不管用了么？让她走！”
面前对准自己的刀剑陆续撤回，姬丹缓步退至营帐门口，这一刻的她仍有些无所适从，望着嬴政的目光里却俨然流露出一丝难过与不舍……
纵然到了此时此地，纵然他们二人之间早已千疮百孔、不复当初，可是阿政终归没有对她刀剑相向。
“寡人的十八公子三岁了，长得玉雪可爱……他的母亲胡少使将他照顾得十分妥帖，寡人甚是欣慰……”就在姬丹迈出帐篷之际，嬴政蓦然说了这么一句。
只是这没头没尾且不带任何语气的一句话，却在当事人听来宛若石破天惊……
对方虽然提的是亥儿、是阿胡，虽然字字句句听起来似乎与她无关，可她再清楚不过阿政想说的是——我们的亥儿长大了！你放心，阿胡将他养育得很好，他亦是我最疼爱的孩子！
姬丹步子顿住，不论当年是何情形有何苦衷，自己抛下夫君与孩子是事实，阿政心生怨恨也在情理之中，她并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可如今，她却怎么也想不到阿政居然会亲口将孩子的情况告诉她，尽管只有寥寥数语，尽管是在今日这般情形下……
原先挺直的脊背微俯，转身回眸时，姬丹鼻腔酸涩，眼圈已然微微泛红：“十八公子乃福泽深厚之人，又有秦王如此英明伟岸的父君庇佑，此生定能岁岁年年富贵安康、无忧无虑……”说完，一咬牙掀帐而出，轻盈如烟的身影随即在夜色中一闪即逝。
姬丹用轻功一口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快要上气不接下气才停下来，背靠河边的一块青石微微喘息着，胸口不住起伏。
此地早就离秦军大营老远，姬丹缓了一会儿，方觉自己脸上满是泪水。
掬一捧河水草草洗了脸，待情绪稳定下来，姬丹有点后悔刚才在营帐内没控制好自己，听到孩子的事又乱了方寸，也不知有没有被有心之人看出什么端倪来。
一想到有心之人，姬丹的眼前便不由自主浮现出赵高的模样……显然，赵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可惜自己那时候心绪难平，没来得及告诉阿政樊於期的死因便被打断了。
而如今兵临城下，蓟城危在旦夕，黄金台必定不会坐以待毙。
奇怪的是，父王与兄长似乎并不着急，难道他们还有什么阴谋和后手？


第262章 计高一筹
前线捷报频传， 赵高奉命前往前锋营犒赏诸将士，途经一处不久前攻克下来的燕军堡垒时，赵高让随行的几个得力手下先去巡查一下接管情况， 自己则下了马， 趁四下无人之际朝着林荫处走去。
不多时，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低声说了句：“出来吧。”
黑影闪至眼前，一双纤白的手摘下兜帽， 露出一张秀美得甚至有些雌雄莫辨的脸……
“现下大战在即，嬴政又并非完全信任于我。若无十万火急之大事，还请太子丹殿下不要擅自与我联系。”赵高冷着脸，全然不复从前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而太子丹一直以来都是绝对的上位者，面对一个曾经唯唯诺诺现在却态度大变的奴才， 心中自然十分不快：“看来赵府令铁了心要当嬴政的良臣忠仆了……是啊，如今局势的确对我们燕国大大不利， 所以你就天真地认为只要等嬴政一声令下，挥军北上拿下蓟城、吞并燕国，你就可以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继续心安理得做你的御前红人了吗？”
赵高心里一沉， 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太子丹殿下言重了， 当初与殿下击掌为盟，自是不会食言。也请殿下弄清楚，我们之间只是合作关系，在下不过一个小小的中车府令， 实在没有能力拯救燕国于水火。”
“赵府令怕是有所误会， 我大燕的生死存亡自是不必让他人来背负什么，但作为合作伙伴， 我不得不好意提醒一句，若燕国就这么亡了，最不值的就是赵府令了。”
赵高没有回话，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太子丹那点伎俩他清楚得很，翻来覆去无非就那么几句说辞。
见对方无动于衷，太子丹索性咬牙下了一剂猛药：“虽然你我所求不同，可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嬴政。只要他死了，大燕的局势便能转危为安，你也能得到梦寐以求的滔天权势，从此一雪前耻，呼风唤雨！”
“殿下所言不无道理，然而想要嬴政的命实乃比登天还难。你们不是没试过，我也不是没帮过，甚至你们连荆轲都派出去了，结果呢？倘若殿下继续一意孤行，在下也别无他法。恕我直言，蓟城注定是保不住的，殿下与其在这里费尽心思掰扯那些不着边际的，不如为自己想好后路吧。”赵高实在不欲跟这人再耗下去，尤其在这种时候，说话的语气也渐渐没了耐心。
太子丹忍着火气，说道：“之前失败，是因为没有拿住嬴政的软肋。而这一次，我定能牢牢捏住他的命门，请君入瓮，一击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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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姬丹夜潜秦营又过了三四日，嬴政收到了一封匿名信，看完信后面色就很不好了。
“可曾看清楚送信之人？”嬴政勉强定了定神。
此时，听赵高说道：“信是绑在一支羽箭上，从远处射过来的。射箭者隐藏得极好，我们的人在周围搜查过了，皆一无所获。”
“罢了，你去备几匹快马，再挑选十几名得力护卫，随寡人一起去救人。”
赵高连忙阻止道：“太子丹诡计多端，这一看便知是个圈套，王上万万不能以身涉险！”
“如今丹儿在他手上，难道让寡人袖手旁观吗！”
“王上若按兵不动，太子丹未必会为难丹姑娘；可若是王上真的去了，则正中对方下怀，届时敌暗我明，必陷入被动。”
“说了这么多，你就是要让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让我置丹儿的生死于不顾。”嬴政将匿名信揉成一团，眉目间俱是阴冷之意。
赵高当即伏地叩拜：“奴才恳请王上三思。”
“什么都不必说了，寡人自有定夺。”讲完这一句，嬴政拂袖匆匆离开了营帐。
赵高依然保持着跪姿，望着面前渐渐远去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终究还是没人能说服嬴政，赵高只好按照信上的要求，随他一同奔赴蓟城西郊的一处小树林。
还没到目的地，便远远望见树干上绑着一个人，正是姬丹。
嬴政快马加鞭上前，但见前几日还活蹦乱跳、夜探军营如入无人之境的丹儿此时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全身上下皆被五花大绑……
迫不及待从马背上跳下，然而尚未等到他靠近那心心念念的人儿，周边的树影草丛中倏忽闪出一群死士，紧随嬴政身后的赵高亦不甘示弱，大手一挥，随行的一众护卫纷纷亮出刀剑。
两队人马僵持不下，剑拔弩张之时，忽闻一声轻笑，几分讥诮，几分冷肆……
就在此刻，一位身穿黑色披风与兜帽的人从树后款款走出，那人戴着一副狰狞的青铜面具，大半张脸被遮住，只看得见淡色的薄唇与尖尖的下巴。
“秦王果然守时。”太子丹幽幽地开口。
赵高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嬴政满是担忧的脸，见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不省人事的姬丹身上，只好上前一步，朝对面之人致以一礼：“太子丹殿下，吾王已按照约定前来，您是否也应信守诺言，将人放了？”
“好说！”太子丹答应得倒是爽快，“只要秦王答应退兵，且承诺有生之年永不进犯燕国，本太子即刻放人。”
赵高毫不客气地反驳道：“笑话！贵国如今这般田地，还有何资格与颜面与我大秦谈条件？”
太子丹轻蔑一笑：“随随便便一只狗都能在这儿吠两声，秦人竟是如此不识礼数么！还是说，秦王觉得我这妹妹够不上谈判的筹码？”
“也对哦，一个女人而已，哪里能与开疆拓土、成就千秋霸业相提并论！也罢，她已成了你的人，便不再是我们姬姓子孙，既然你现在不想要她了，这么个弃妇留着也是无用……”太子丹歪着头若有所思，接着使了个手势，身旁一名死士举起剑就要对姬丹动手。
“慢着！”眼看对方就要下死手，嬴政突然打破了沉默，“寡人可以考虑撤兵，但此番我大秦为何伐燕，相信太子丹殿下心中有数。恕我直言，想要秦燕两国永不开战，这样的想法本就天真至极，寡人最多答应你此前刺杀之事一笔勾销，并且三年之内不会对燕国兴兵，这也是寡人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太子丹思忖稍许，接着挥手让死士们将抵在姬丹颈部的匕首放下：“三年就三年，不过本太子如何能相信秦王不会食言？一纸和约而已，贵国兵强马壮，秦王若是反悔也是易如反掌。”
嬴政冷笑：“勿要以小人之心度天子之腹。”
一语既出，太子丹的面部虽被遮掩，但通过微抿的唇可以推测出嬴政刚刚那一句“天子”必定令他极为不悦。
此时赵高拿出一卷上品布帛以及笔墨，在嬴政面前铺开，犹豫了一瞬，终还是将一支狼毫笔递了过去。
嬴政神色淡漠地提笔刷刷挥毫片刻，盖上玺章，冷冷地把手中毛笔一扔。
太子丹将赵高呈上的和约内容浏览了一遍，点点头，似是比较满意：“秦王对我这个妹妹这般深情不改，实在令本太子感慨动容。你我既达成一致，本太子自然会遵守承诺。”说完，挥手让姬丹周围的死士散开，自己则负手退到一旁远远地看着。
嬴政面上焦急万分，像是恨不得立马将那昏迷不醒的人儿拥入怀中，若非赵高一直拦着，早就冲上去了，此时见死士们退开，便不管不顾独自上前，亲手将姬丹身上的绳子解开。
紧紧绑缚的绳索一松，姬丹身子一倾，软倒在他怀里，一番折腾下来却丝毫未曾苏醒。
“营中有军医随时待命，王上莫担心，此地不宜久留。”
听了赵高的提醒，嬴政点了点头，正准备将丹儿打横抱上马，孰料顷刻间变故陡生……
怀中原本昏迷不醒的纤弱人儿倏然睁开眼，紧接着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利刃不偏不倚捅向嬴政的胸膛！
一时间，殷红的血花飞溅，嬴政踉跄了一下，慢慢朝后仰倒了下去，双眸睁着，脸色灰败，俨然已没了气息。
他的心口处插着一把剑，那剑并不长，剑身因持剑者的用力而插得极深……剑柄的底部刻着两个不起眼的字——鱼肠。
怀中虚弱的人儿早已站起，莹白如水葱一般的指尖探入衣领，取出一方雪白绢帕，慢条斯理地拭去脸上和剑身上沾染的血迹，眉梢略略挑起，那动作那神情慵懒又闲适，仿佛在擦拭的并非触目惊心的鲜血，而只是古玩器具上经年积攒的浮灰。
原来，眼前之人根本不是姬丹！
真正的姬丹并未落入黄金台之手，这一切都是太子丹设下的圈套——先是送匿名信，再找一个身形相仿者戴上面具顶替自己，自己则假扮成姬丹以蒙蔽嬴政，最后找准时机一击致命！
他料定自己的真面目没有几个人见过，就算嬴政知道他们俩是孪生兄妹，容貌几乎一模一样又如何？一旦入了心动了情，便再无冷静理智可言，何况生死一瞬，哪由得了深思熟虑！
太子丹表面平静，然而此时此刻的内心却难掩得意与兴奋。自然是得意的，毕竟嬴政已死，大军在外群龙无首，伐燕一事势必中断，甚至数年内秦国都有可能自顾不暇，这个结果可比胁迫对方签什么罢兵和约好太多了！
一代雄主，千秋霸业，最后又能怎样？还不是敌不过生死无常，还不是照样死在了我的手上！
父王，如您所见，我不比她差，从来都不比她差！
以自身为饵阻虎狼之师，以一己之力逆天道而行……历代先王殚精竭虑未曾实现的，诸国能臣纵横游说未曾完成的，甚至世人想都不敢想的，我统统做到了！
而她呢？除了会装模作样、给人添堵，还能干什么！
可无论是您还是鞠武先生，你们的眼里为何只看得到她的好，却从来对我的努力都视若无睹？
凭什么从小到大她都能活得那么风光恣意，偏偏我却只能藏在阴暗的角落里，活成了一个影子——明明她才是我的替身啊！
本以为杀了嬴政，自己定然会欣喜若狂，可是真正得手之后，除了最开始的一阵疯狂扭曲的快意，随后便是意难平，深深的意难平。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他望向赵高，却见对方不为所动，甚至嬴政身边那几个护卫也神色如常。
太子丹心里莫名一沉，这时只见赵高身旁一名高挑挺拔，皮肤黝黑的卫兵撕下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白净清贵的面庞，凌厉剑眉下，一双如漆凤目熠熠生辉：“燕国太子莫不是认为…寡人当真傻到上门送死？”


第263章 此生不换
中计了！
太子丹眼神凶狠， 面色甚为难看，不曾想最后居然是自己被摆了一道。
“怎么，你能来个李代桃僵， 寡人就不能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么？”嬴政说道。
其实收到匿名信时， 他的心确实乱了一下， 但还不至于自乱阵脚，贸然行动。
明眼人一看就知的陷阱， 自己又怎会轻易一头栽进去？
因此，他索性将计就计，趁机把这个一直隐于幕后、几番置自己于死地、货真价实的燕国太子钓出来。
然而，当看到对方容貌那一刻，心里多少吃惊了一下。
在此之前，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点，丹儿之所以能够顶替真正的燕太子丹， 定是因为兄妹俩的身形、五官皆十分相似……只是他不曾想到这二人的外貌竟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那般，即使是双生子也鲜少这般如出一辙！
不过，想想也对……若非两人几乎一模一样，燕王喜也不会琢磨出那样一个疯狂又下作的计划， 自以为瞒天过海， 将列国玩转于掌心不算，还生生毁了丹儿一辈子！
思及此，嬴政的眼里更是充满了深深的愤恨。
丹儿就是被眼前这个人，以及她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一步步逼至绝境的！
见对方死死盯着自己， 太子丹原本因计策落空而充满愤懑不甘的眸光蓦然亮了亮， 像是又有了底气一般，嘴角微微上扬：“秦王该不会真的以为识破了本太子这一计， 就能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吧……”
“寡人敢亲自前来，自是没打算一无所获地回去。尔等既然没本事取寡人的性命，那么燕太子这条命，寡人就不客气了。”嬴政抽出腰间长剑，由于其佩剑“定秦”太有辨识度，此次扮作护卫的他只能携带普通卫兵的制式武器——铁剑与盾牌。
赵高率先发难，太子丹迅速后撤，身姿轻盈不慌不忙，与此同时假扮成他的那名面具死士举剑而上，和赵高缠斗在一起，双方人马随之陷入战局。
从人数上来看，太子丹所带的死士更多，但嬴政身边的护卫皆是跟随多年的近卫，且当年皆由樊於期一手挑选训练，可以说每人都是百炼成钢、百里挑一的忠勇硬汉，即使面对黄金台内数一数二的高手也丝毫不落于下风。
反观太子丹那边，明明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依然迟迟未能占据主动……可奇怪的是，他看上去并不着急，反倒一个跃身至一棵高大的云松上，静静地看着底下的一片混战。
那名扮作太子丹的假面死士出剑犀利狠毒，身法诡谲多变，颇有当年嫪毐几分风范，看得出黄金台在此人的栽培上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虽说赵高实力绝对不弱，可对上他也不免吃力了些，勉力过了十几个回合便转攻为守，嬴政则被自己的护卫团护得严丝合缝，双方一时半会僵持不下。
赵高看着似乎有些力不从心，正巧对方出其不意一招剑走偏锋，使得他不得不侧过身尽量避其锋芒，却又将自己的弱点暴露于对方面前。
假面死士剑锋一转，竟是一记虚招，而同时左腿一个回旋踢！
赵高被踢得老远，甚至带倒了好几名围绕着嬴政的护卫，嬴政周围的防守圈就这样开了一个缺口。
黄金台的死士见有机可乘，便一股脑涌了上来，一个个皆不要命地前赴后继，两方厮杀越来越激烈……
而赵高也不知被那假面死士踢伤了哪处，居然趴地上半天都没爬起，好不容易起身后却像个伤兵残将似的，非但没起到半点保护君王的作用，且战且退间反倒将分布于嬴政身边的卫兵相继冲散，就连嬴政自己也在混乱中被迫退到了太子丹所在的那棵云松下。
那名假面死士回头一看嬴政落了单，也懒得与赵高周旋了，转而攻向势单力薄的嬴政。
手中佩剑虽远不及“定秦”之锋利光寒，然嬴政从小武功由名师指导，内力功法皆稳扎稳打，即使对方是黄金台数一数二的高手也一时半会讨不了他多少便宜。
树上的太子丹此刻半眯起眼睛，剑尖反射出的耀眼光点无声地掠过那秀雅中透着一丝阴沉的眉眼……
而不远处，赵高与一众护卫遭到死士们层层围堵，难以脱身驰援。
奋力用铁盾格开对方迎向面门的一击，嬴政倾身一剑试图来个反攻，殊不知背后杀气忽至，短剑“鱼肠”犹如从九幽返回人世的凶煞鬼魅，又如蛇嘴里不断吞吐的鲜红毒信，凛凛冽冽裹挟着森冷寒气血光，毫无征兆地突现面前……
毫厘之间，电光火石。
一念之差，穿越生死。
嬴政不知那一瞬发生了什么，他只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强有力却并无明显杀意的剑气冲倒，连同自己一起倒地的还有那个假面死士，只不过对方倒地后便一动不动了。
嬴政离得近，一眼看到那人咽喉处插着一枚暗器，显然已经当场毙命！
下意识地回过头，紧接着他的双眸情不自禁地睁大，口中亦不由得喃喃：“丹儿……”
姬丹手持“水心”，自上而下翩然降落，裙裾随风翩飞飘舞，如仙似幻。
太子丹这下脸是黑了个彻底：“你还敢回燕国？！”
为什么每每到了关键时刻都有人坏了他的好事？为什么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出现在他面前？！
“大舅哥这话就不对了，燕国是丹儿的母国，丹儿是寡人的妻子，我大秦与贵国也算是姻亲关系，这一点十几年前的燕国国书上可是明写了的。如今她想回一趟娘家，怎么就不行了？”深情中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目光从姬丹身上移开，侥幸脱险的嬴政持剑似笑非笑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位大舅子，语带揶揄……尽管对方多番欲置他于死地，可单论辈分，的确是他嬴政的大舅子无疑，就连太子丹自己亦无法反驳。
“她不配。”太子丹阴沉着脸，咬牙切齿道。
“你更不配！”嬴政毫不留情地回敬，“你、还有燕王喜，你们一个个连人尚且都不配，何况是当她的家人。”
太子丹怒极反笑：“本太子竟不知秦王的嘴上功夫也如此了得！”
“我也不知堂堂大燕的太子竟屡次用这种下三滥的伎俩。”姬丹冷声道。
被嬴政与姬丹两口子连怼，太子丹怒火攻心，险些背过气去，面色更是难看至极，二话不说便举剑朝面前二人径直刺来！
姬丹一把推开嬴政，说了句“我来”。
“水心”和“鱼肠”的剑锋互相碰撞，发出刺眼的耀芒。
距离那次不告而别已过了三年，而嬴政不知姬丹的武功何时变得这般高强，无论剑术还是身法都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单单是身手，丹儿整个人似乎也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是啊，都过去三年了，亥儿都开始习字了。
三载冬去春来，一千多个日夜，漫漫长夜间，他数着滴漏的声音，伴着窗外清寒的月光与风动浅浅阖目，只盼着那朝思暮想之人能够入梦。
嬴政注视着姬丹来回轻灵的身影，目光痴迷又深邃，仿佛要把这些年的离愁与缺憾一次性弥补个够。他不担心丹儿会输，因为他一眼就能看出，现在的太子丹已然不是丹儿的对手。
果不其然，不到三十招，“水心”精巧锋利的剑刃便先一步架在了其兄长的脖子上。
差一步，又是只差了一步……就像小时候的对弈，不管太子丹怎样苦心钻研棋谱，或者求名师指导，却总是棋差一招输给自己的妹妹。
他的运气就是这样，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结束了。”姬丹定定地望着他，开口道。
“你以为侥幸赢了我一回，就是最后的赢家吗！”太子丹讥笑。
姬丹摇了摇头：“你错了，我赢你并非侥幸。父王看重你，旁人吹捧你，只是因为你的太子身份，仅此而已。其实父王心里是最清楚的，从小到大，论文治武功，论智谋才华，你哪一样都比不过我。就连儿时下棋，也是因为你输给我太多次，父王怕你想不开，让我以后不论什么都让着你……”
“不！一派胡言！我，堂堂燕国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怎么可能不如你这个冒牌货！我怎么可能输给你！”姬丹的话字字句句无异于戳了太子丹的心窝子，他神情狂乱，面目狰狞，毫无风度地大吼大叫，哪还有半分传言中光风霁月的君子之风！
太子丹被擒，黄金台的死士们只能放弃抵抗，以确保他们主上的安全。
死士一旦放下了手中的剑，便等同于求死。
赵高手起剑落，了结了他们的性命，不带一丝犹豫。
“太子丹已落在吾等手里，不如以此威胁燕王喜投降，如此一来，我大秦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整个燕国。”赵高淡淡地瞥过执剑的姬丹，低声对嬴政说道。
“不必……”嬴政一抬手，“寡人此番兴兵讨伐不仅仅是为灭燕，更是为报行刺之仇。不战而屈人之兵固然好，但那样也未免没什么意思。我要让燕王喜好好感同身受一下，亲眼看着自己家园被毁，城池沦陷，国将不国……”
太子丹掩于袖中的手腕微微颤抖，尽管极力克制，眸中还是泄露出了一丝慌乱。
显而易见，嬴政根本没有拿他当作筹码的打算，又不可能大发善心放了他，换言之，他只有死路一条了。
其实，太子丹并不是无所顾忌，亦并非凡事都豁得出去。和外柔内刚的妹妹恰恰相反，他一贯外强中干、刚愎自用，到了关键时刻却又贪生怕死……更何况死在嬴政的手里，这比死本身还要可怕。
“阿政，放他一条生路吧。”姬丹轻声请求。
“为何？他把你害成这样，你竟然还要替这个禽兽不如的渣滓求情！”嬴政自是很不解，越说越生气。
是啊，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姬丹不禁扪心自问，当真只是因为那人毕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是与自己血浓于水的亲人吗？
或许很早以前，在很小的时候，自己确是将对方视作亲人去对待、去敬爱的……可是，那时的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了，自己亦不会因为所谓的血缘而是非不分，失了原则。
“你不要误会，我之所以求情，完全是看在我母亲的份上。倘若母亲在九泉之下看到自己的孩子互相残杀，她会伤心难过的。”姬丹这话既是说给嬴政听的，亦是说给太子丹的。
“至于封侯、圈禁又或是下狱，随便你怎么决定。燕国是兴是亡，姬姓一族是荣是辱亦统统与我再无瓜葛。”话已至此，能说的都说了，姬丹猜不透嬴政的想法，亦没有心思去琢磨揣测这些了。
若阿政执意要太子丹的命，她也无法左右。
半晌后，嬴政终是幽幽长叹了一声：“你还是太心软了，也罢……”说着，让卫兵撤去对太子丹的桎梏。
太子丹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腕，瞪着姬丹的眼神里满是不忿，俨然并不领这份情：“你以为假惺惺地替我说几句话，我就会对你感激涕零吗！”说罢，又恶狠狠地看向嬴政：“秦王也不要太得意，本太子一日不死，你就休想过一天安稳日子。即便有朝一日你得以荡平四海，一统天下，我也会想尽一切办法、用尽所有手段毁了你的江山基业！”
“寡人拭目以待。”嬴政从未把这样一个卑鄙小人的恶语当回事，也不欲与之多费唇舌，哪怕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时间。
此时赵高已收队，一抬眼恰好与姬丹的眸光相碰，遂不着痕迹地避了避，上前对嬴政俯首道：“王上该起驾回营了，这位您看……”边说边瞥了一眼姬丹。
“我和你一起回营地。”出乎意料的是，姬丹竟先嬴政一步接过话。
不光是嬴政没想到他的丹儿会主动提出跟自己回去，连赵高也始料未及，眼眸不由得暗了暗。
姬丹没注意其他人的反应，刚刚那句话已经耗光了她的力气与全部的勇气，她不知道就这么同阿政回去之后又当如何自处，不知道王翦以及一干臣子的态度，甚至阿政如何看待她都不得而知。
讪讪地闭了口，她安静地站在风中，额前散碎的青丝轻扬在愈加弄坏的暮色中，等待着一个答复，亦是一个裁决……
须臾间，微凉的手被包裹进带着薄茧的温暖掌心，恍惚中微微抬眸，但见嬴政徐徐呼出一口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一双原本冷冽矜贵的凤眸里隐隐有了一丝温度：“好。”
仅仅一个字，便让长久构筑的心防轰然崩塌……
任由对方牵着自己的手一步一步向前，郑重而虔诚，世间好似剩下了他们二人，安静得只听得见彼此有规律的心跳。
姬丹的眼眶酸涩湿润，内心深处却充实而饱胀……
这种久违的踏实感是那样的不真切，仿佛飘零了很久的落叶终于找到了归宿，从此不再漂泊无依；又宛若漂泊无依的舟楫终于寻到了停泊的港湾，不用再整日面对浪奔浪涌，自此只有江枫渔火，流年安好。
太子丹目送着二人携手越走越远，眼里的恨意越来越浓，心底涌生出更多的不甘，刚刚拾起的鱼肠剑被他紧握在手，剑柄处的花纹硌得那纤白的指节渗出了血丝却仍浑然不觉……
“丹儿，你……”嬴政迟疑地动了动唇，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区区几步路，他想了多种可能性。
也许丹儿说的“回去”就是指回秦宫，但也有可能出于安全考虑，只是将自己送回秦军大营而已，再或者，丹儿就是随口一说，没准她自己还没决定好呢。
不管是哪一种，反正嬴政已经铁了心，只要丹儿愿意跟自己回咸阳，那就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从前那些糟心事统统不提了，自己也不想去计较了……若她不愿，那就用点手段先把人诓回去再说。
他还要立丹儿为后，昭告天下，载入史册，让世人不仅对他嬴政的功业千秋顶礼膜拜，还为他们夫妇二人的鹣鲽情深感念不已……
想到这，嬴政的唇边不禁露出一抹浅笑，如晴光映雪，衬得那如剑锋般凌厉的墨眉似乎温柔了些许，牵着身旁之人的手越发牢固坚定。
正当他陷入对美好未来的无限憧憬时，一旁的姬丹反抓住他的手掌猛然把他往旁边用力一掼。
嬴政不由得一个趔趄，尚未来得及站稳便觉眼前一花，似有白光一闪而过，下一刻只见丹儿挡在自己身前，“鱼肠”的剑尖正中胸口！
赵高带领的十来个护卫这时分散在周围，牵马的牵马，探路的探路，一时间竟是谁也没能料到此间变故。
太子丹自己也呆愣住了，他的确是想杀了嬴政，也的确动了手，甚至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心理准备，可始料未及的是这孤注一掷的一剑最后刺中的却是自己的妹妹！
手腕像是一下子脱了力，他想将剑抽回去，却发现剑锋刺得更深了几寸，殷红凄艳的血溅射在两人的白衣上，绮丽又惨烈……
怎么会这样？！
颤颤巍巍松开手，太子丹发现他的剑已然贯穿了对方单薄的胸膛。
不，不是的……我根本没想杀她！
如今兵临城下，燕国危在旦夕，只要嬴政一死，则危局可解，杀了这个贱人又有何用？！
是的，他承认自己恨她。从小到大，他都将这个血脉相通的妹妹看作分去父王宠爱、夺走自己光环的讨厌鬼，内心深处的怨恨不平从未减少，随着年龄的增长更是对其动辄打骂，言语羞辱不断，而在姬丹逐渐有了主见，不那么听话甚至开始抗争之后，他更是恨她入骨，算计、利用、折磨……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这并不表示他真的想要置姬丹于死地。
从始至终，他从未想过要她的命。
“丹儿，丹儿……”将软倒的姬丹紧紧按进怀里，嬴政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把剑原本是要刺向自己的，此刻却几乎贯穿了丹儿的胸背……嬴政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他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等到重逢，等到彼此的守候，便不能再失去她，绝不能！
“丹儿你别动，我一定会救你的！你要……振作……”强忍着窒息般的疼痛，嬴政握住姬丹越来越凉的手。
“阿政，你听我说……”见赵高迅速跑向嬴政，姬丹无力地躺在爱人的怀中，像是预感到自己快不行了，眼睛里的光泽也在一点点黯淡下去，却仍然竭力反握住对方的掌心，努力睁大双眼，似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急需告诉对方。
“什么都不要说了，我这就带你回营地……那里有医师，定能治好你的，相信我……”拼命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嬴政避开她胸前可怖的贯穿伤，打算将人抱上马。
姬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扣住他的肩膀，咬着牙关，拼尽全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现在不说……就，就来不及了……”
“我不听！”嬴政不管不顾地打断她，通红的眼角泛着湿润的水光，“我不想听你交代什么遗言！反正我不许你死，即使是天意，我也不能放你走！”
话音刚落，赵高竟不声不响地来到了他身后，微微俯身道：“王上，太子丹那厮跑了。”
“跑了便跑了，大惊小怪干什么！还不快把寡人的马牵来！”嬴政吼道，此时他只想保住姬丹的命，其它任何事情都不值一提。
赵高罕见地并未听从他的指令，而是站在他身后迟迟没有动：“恕奴才直言，丹姑娘的伤势太重，只怕是撑不到回营……”
“闭嘴！”嬴政吼完赵高，却按捺不住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下意识地搂紧怀里的人儿，鼻尖轻轻碰了碰对方冰凉滑腻的额头，“丹儿，别怕，别听他胡说八道……我在，我不会让你死的……”
姬丹的眼眸闭了闭，又吃力地睁开，气若游丝地说道：“亥儿不知现在什么模样了，我好想他……”
“好，我答应你，等治好了伤就带你去见他。我们一言为定，谁也不许食言……”
“亥儿三岁了，我这个娘亲却是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都没为他做过，实在……太不称职了。”
“等回了秦宫，有的是机会。我让阿胡手把手教你好不好？她的手艺不比宫里的绣娘差……”
“阿胡心善又能干，有她照顾亥儿我最放心不过……阿政，你也要善待阿胡，不能让别人因为出身而欺负了她，毕竟…她是孩子名义上的母亲……她若被人瞧不起，也会连带着让我的孩子抬不起头来……”
“不会的！亥儿的母亲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而你是我嬴政唯一的妻子，是大秦的王后，谁敢瞧不起我们的孩子？！谁敢质疑他的身份！”嬴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怀中之人逐渐失了温的身体令他惊恐又绝望地发觉……或许这一次，自己是真的留不住她了。
姬丹释然地笑了，清浅的笑意凝在嘴角，仿佛春风化雨般，轻盈得如同一片飞羽，又似破晓到来时，即将消散于天地间的晨露。
谢谢你，阿政！
谢谢你经过那么多波折阴谋，仍保存着那颗爱我的心。
谢谢你愿意一直将我珍藏在心底，将我视作你此生唯一的妻子……
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那每一字每一句无不将她所剩无几的心力耗尽，姬丹俨然已精疲力竭，却在一瞬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忽然将嬴政的手攥得更紧，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其实，她发现自己已经渐渐看不清东西了，甚至嬴政近在咫尺的脸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重影，她只能喘息着摸索到他的掌心，在那里慢慢写下一个字——走。
本能地接住那只垂落的手，嬴政茫然地望着怀中合上双眸的姬丹。
走？
去哪儿？
对！回营，回营……
丹儿答应了，要跟我一起回去的！
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上马背，让对方靠在自己怀抱里，嬴政一拉缰绳，在众人安静的目送下，马儿稳稳地载着两人一路策马西凤，扬尘而去……
北国的风呼呼刮过脸庞，如针刺刀割，眼眶里积蓄的泪早已风干。
身下是骏马疾驰，怀中是爱人长眠。
这一次，他牢牢将她包裹，再不放开。
丹儿，我终于可以带你回家了。
可是，他的丹儿再也等不到了……
（未完待续）


第264章 四海归一
待黄叶落尽， 第一场冬雪初临时，秦军发动总攻，一路北上长驱直入， 重创雪蛟军主力， 蓟城陷落。
燕王喜携王族亲眷弃城而逃， 太子丹率残部退守辽东， 犹作困兽之斗。
空山幽林地，夜深人静时。燕王喜龟缩于辽东郡的一处行宫内， 借着昏黄的烛灯批阅军报。
殿外残月如钩，房内烛火明灭……
自打他继位以来，便骄奢淫逸、纵情声色，晚年更是连早朝都时不时缺席，更别说这么晚还在批奏报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 蓟城丢了，秦军随时都有可能打过来， 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想到这，燕王喜叹息连连，内心的愁绪无处排解，又吸入了几口冷气， 刺激得他嗓子发痒， 咳嗽了好几声。
“王上，夜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莫熬坏了身子。”听见咳嗽声， 宋大监急忙又添来一个炭盆， 然后为他捶背顺气。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燕王喜不耐地挥了挥袖子：“把这两个火盆都撤了， 寡人实在受不得呛死人的烟熏味儿！”
“王上使不得啊！”宋大监劝道，“辽东乃北境苦寒之地。此次来得匆忙，行宫的条件也远不及蓟城的王宫，来不及预备红罗炭和银丝炭，还请王上不要介意。待局势好转，我军重整旗鼓，相信很快便能一举夺回王都。”
宋大监自打八岁起就随侍在燕王喜身侧，可谓是宫里资历最深见识最多的老人了，自然是拣好听的说。然而事实上，燕国领土丧失大半，燕军的粮草皆已出现了严重短缺，将士们连吃饭都成问题，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和人手去搜罗上好的木炭呢？
“算了，是寡人异想天开。如今都沦落到这般田地，还有什么体面可言……”燕王喜又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中的奏报一丢，“收复失地谈何容易！看看，又是连失两城、损兵折将……再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寡人就要沦为亡国之君了。”
宋大监赶忙说道：“王上慎言！太子殿下足智多谋，又有太傅大人从旁协助，定能挽救颓势，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燕王喜按了按酸胀的眉心，心里乱作一团。
宋大监的安慰之言一点作用都没有，易水一战大败，燕军主力所剩无几，他这人再昏聩，也不至于糊涂到连目前的局势都看不出来。
正在这时，鞠武步履匆匆来报：“代王嘉的信到了。”
于是宋大监立马退下，留君臣二人单独议事。
“怎么样？能借给我们多少兵马？”
面对燕王喜急切的询问，鞠武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叹息一声：“代王表示，最多还能调两千人。”
燕王喜霍然站起，脸色霎时变得不那么好看：“两千？这么点人能干什么？真到了战场上，给寡人护驾都不够！燕赵乃兄弟同盟，赵嘉又与我们结了姻亲，理应在抗秦之事上互相协作。危难关头，他怎么能只顾着自己……”不禁越说越气，又甩袖落座：“不行，寡人再修书一封，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多出些兵马！”
“王上，且听臣一言……”鞠武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如今赵国深陷水深火热之中，都城沦陷，国君被俘，代王嘉临危受命于天，情况不比我们好。他之所以躲在代郡不出来，想必也是自身难保，能匀出两千人给我们已经不错了……何况他这么做，也是看在太子妃的份上。”
当年赵嘉的妹妹赵柔能嫁给燕太子丹，亦有他本人大力支持的缘故。
燕王喜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缓缓睁开：“难道真的别无他法了吗……”
“倒也不完全是……”鞠武微皱着眉，斟酌着用词，“代王嘉在信中提出一个建议，或可解燃眉之急，就看王上愿不愿意去做了。”
·
夜里飘起了鹅毛大雪，太子丹裹着貂裘，披一身银装、踏一地白皑回到了自己殿内。
房里一灯如豆，他进门时微微一愣：“先生？”
“老臣夤夜来此，怕是打扰太子休息了。”鞠武跪坐于案前，案上随意摆放着几件酒器，像是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
太子丹脱去披风与御寒的貂裘，在鞠武对面落了座，淡淡道：“先生既然来了，必定是有要事相告。说吧，是不是又有什么坏消息了？”
“太子多虑，老臣带来的消息虽不算多好，可也并非是坏消息……”鞠武顿了顿，接着转述了信的内容，“代王嘉答应借兵，但只借两千兵马。”
“远远不够！”太子丹出声打断，“父王不是在信中明确说了，至少也要三五万人么！我现在就去见父王，让他再去给代王修书一封。”
“且慢！”鞠武起身拦住他，“在老臣看来，让王上写信不如让太子妃执笔，成事的可能性反而大得多。”
太子丹立刻领会到他的意思，赵嘉最是疼爱他这个妹妹，若收到对方情真意切的亲笔书信，想来也不会不顾念兄妹之情。
“先生所言极是，我确实未曾想到这一点，明日一早我便让阿柔去写信。”心中压着的大事虽仍悬而未决，但也稍微有了着落，太子丹紧蹙的眉宇放松了些。
“听闻你连日巡查布防、处理军务，以至于废寝忘食，王上甚是担忧，特意命我给你带了点心宵夜……太子乃国之储君，就算是为了大燕，也不能不顾惜自己的身体。”鞠武重新坐下来，边说边将摆在一旁的食盒打开。
所谓的宵夜，不过是两碟子糕饼罢了。
如今山河破碎，颠沛浮沉如柳絮，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只能以麦麸草根果腹，后方的日子也不见得好过。
辽东气候恶劣，炭火短缺，加之每天的吃食都是些粗茶淡饭，这对于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王公大臣而言，可以说是难以想象的。不少人生了病，剩下的一个个不是萎靡不振就是叫苦不迭、怨声载道。
太子丹对那碟子糕饼默默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鞠武又取出一个酒坛子，醇香扑鼻而至，他才微微诧异了下：“没想到先生这里还有酒。”
是啊，连饭都快要吃不饱了，谁会想到这偏远破落的行宫还贮藏了美酒佳酿。
“老臣哪里有这好东西，都是王上赏赐的。王上平日里最爱高粱酿制的酒，撤离蓟城时太匆忙，去岁的陈酿只来得及带了几小坛，原本是舍不得开封的，这不听说太子操持军务，整日东奔西走的甚是辛劳，便让老臣带了一坛过来给太子祛祛寒气……”
鞠武甚少说这么多话，太子丹定定地看着他为二人各自斟了一杯，却迟迟没有接。
“若是辽东也撑不下去了，先生将何去何从？”半晌，他蓦然问了句。
鞠武拿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闻言后亦怔住，良久才慢慢将杯盏放于对方面前，淡然启唇道：“这可不像是太子一贯会说的话。”
“我是说……如果。”
“王上于臣有知遇之恩，臣唯有尽人事、听天命。”
太子丹垂眸，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落下一小片阴影，不知是否是错觉，此刻他的神情看上去莫名有些脆弱：“我知先生是忠臣，是能人……只可惜，像先生这样的人终究太少了。”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凉丝丝的酒液滑过喉咙、流进胸腹，激起一阵熟悉的灼烧感。
人人都道他心有九窍、敏感多思，他亦自忖生性多疑，缺乏安全感，哪怕面对最亲近之人也少不了提防芥蒂。从小到大，唯一能让他放下心防的不是父亲燕王喜，不是那些兄弟姊妹，而只有他的授业恩师鞠武。
即使有过分歧，有过争执，可他从未怀疑过鞠武对自己的忠心与坦诚。也恰恰因为他太过看重且依赖一个人，所以更加不能忍受对方对另一人的青睐赞赏。
他知道相比自己，鞠武更欣赏并认可姬丹，甚至他的父王以及身边的人都是如此。
他们不会明说，可事实就是这样——国之储君，他们所在乎的不过是自己这个得天独厚的身份罢了。
眼前一阵阵模糊，身体也随之感到明显发软……太子丹眨了眨眼睛，才后知后觉地察觉不太对劲。
高粱酒醇厚浓烈，却也不至于令他一杯倒。难不成这酒……？
恍惚中抬眸，但见鞠武坐姿未变，只是面无表情地给了他答案：“酒是王上命我送来的，对太子下迷药自然也是王上的意思。”
“为什么……”太子丹拼命睁大了眼睛，疑惑与愤怒充斥着神识渐趋混沌的脑海。
为何要这般对他？为何连他的恩师与亲生父亲都要背叛他？！
“我早就教过你有的事不能做，但如果做了，就要做绝。可你自不量力，从未将我的话听进一字半句，以至于酿成今日之祸。”
“代王借的兵马不过是杯水车薪，即使他愿意倾囊相助，太子觉得时至今日的联军当真能阻挡得了秦军铁蹄的进犯么？再打下去，结局只会更加惨烈……”讲到这，鞠武仰面慨叹了一声，无奈中似有几分不忍，“大丈夫立于世，当无愧于天地。祸是谁闯下的，战争因谁而起，谁就应担负起这个责任。”
“不要再说了！别在我面前说这些恶心又无用的大道理！”得知了真相，太子丹无力地瘫倒在坐席上，眼角通红地嘶喊着，“都是我闯的祸，都是我惹的麻烦！我做了这么多，难道是为我一个人吗？！什么‘大丈夫当无愧于天地’，你们自己贪生怕死、安于享乐，便要用我的命来换一时的太平，可真是一手好打算啊！是谁给父王进的谗言？是先生你说的吗？！”
然而，鞠武的回答无异于一把利刃狠狠扎穿了他的心：“是代王嘉的提议，但也只是一个提议，决定权仍然在于王上。其实王上心中早已下了决断，太子可知早在你窃取虎符时，便已彻底触了王上的逆鳞。可你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变本加厉，用自己的亲妹妹作筹码来胁迫荆轲刺杀嬴政，终招致大祸，将整个燕国卷入战火之中。事到如今，太子还觉得自己冤枉吗？”
明白了，终于明白了……原来父王就是这样看他的。原来无论是那个贱人，亦或是自己，在父王眼里都不过是可以利用的棋子、可以随时用来交换的工具！
父王，您一直教导我“无毒不丈夫”，我也一直以为自己足够狠辣冷血，可我现在竟然才明白——论起心狠手辣，谁都比不上您。
太子丹绝望地闭上双眼，眼眸里最后映出的是烛火下鞠武那斑白沧桑的两鬓。
·
迷药的剂量很足，无知无觉地睡了也不知有多久，睁开眼的时候太子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四周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黑暗往往能激起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不知为何，太子丹这种时候居然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么多或死于他手或因他而死的人，那些经年累月的亡魂此刻仿佛就在眼前萦绕徘徊，叫嚣着控诉着他的罪行……
“呼——”一声，火光一亮，周围一下子灯火通明。
原来自己身处一个山洞之中，面前站着嬴政、赵高以及十多名贴身护卫。
瞥见对方刚苏醒时眸子里闪过的一抹茫然，嬴政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哒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看来燕王喜还是识时务的，寡人稍稍施加了点压力，便主动将人绑了送来。”
听对方这么一说，太子丹方才注意到自己手脚皆被绳索绑缚住，脸上一下子失了血色。
嬴政居高临下，冷眼看着那企图垂死挣扎之人：“赵高啊，燕国的降书你也看过了，觉得如何？”
赵高一手举着火把，闻言，略微俯首道：“降书是燕王喜亲笔，随燕国太子一起送达，上面字字句句皆言辞恳切，对行刺一事细节阐述得也十分详尽……奴才以为，说不定真的只是燕国太子一人所为，燕王喜在那之前并不知情。况且燕王喜亦明确表示既将太子交予王上，便任凭王上处置，是生是死皆无所怨。”
“好一个生死不怨！燕王喜既有此等诚意，这份降书寡人也不好拒绝。那便传令三军，即刻起停止进攻、整肃队伍，准备着手和谈事宜。”嬴政说完，赵高点头领命。
“不知秦王打算如何处置我？严刑拷打，还是羞辱折磨？又或是，直接给我一个了断？”一直沉默的太子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却因刚醒来不久而微微显得沙哑。
嬴政安排这安排那，却唯独在他的事上只字不提，这种悬而未决的感觉令他极度不适，就像头顶上悬着一把刀，明知迟早会落下来，可偏偏就是迟迟没有动静，简直要把人折磨疯。
“你觉得呢？”嬴政略偏了偏头，眼角一挑，唇边的笑意没有一丝温度。
他自是一点不着急，非但不急，反而越发迷上了这种猫抓耗子的游戏，享受着将敌人一点点逼入死角、玩弄于鼓掌的满足感。当然了，前提得是自己当猫，别人是耗子。
事到如今，太子丹显然已经对自己的处境不抱希望……然而，人都是有求生欲的。父王为了自己能够苟活，将他献于秦军阵前，嬴政那么恨他，又怎会让他好过？
“成王败寇，生死由天。我这一生杀了很多人，算计了很多人，同时自己也被人算计至今。想做的事大部分都做了，想杀的人大多数也都死了，虽然最后功败垂成，可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太子丹仰起那张苍白而不失绝色的面庞，平静如水的神色中透出一点莫名其妙的小得意，“秦王，既然你恨极了我，那便给我一个痛快。不过，对着这样一张脸，你当真下得了手吗？”
嬴政一愣，转过头时恰巧对上太子丹的眼神，但见那双原本阴冷深寒的眸子此刻却柔软得如同化成了一泓春水，伴随着一同化开的还有那刻意放软了的嗓音，七分委屈，三分撩拨。
“阿政，你真的舍得杀了我吗？”细长的眉梢微拧，贝齿轻咬着失去血色的薄唇，眉眼弯弯复窕窕，似嗔似怨似情浓……
嬴政俯下-身，缓缓凑近，如漆的眼瞳里映出那几乎一模一样的精致容颜。
像，是真的像……可终究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太子丹忽觉下颌一痛，只见嬴政突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二人之间近到鼻息交融，十分暧昧。
“知道么？看着你顶着这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发出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我只感到无比恶心……”一字一句地轻声说完，嬴政起身背对着赵高挥了挥手，“全尸就不必留了，太麻烦，凌迟后就便宜了这儿的虎豹豺狼吧。”
望着嬴政一步步朝山洞外走远的身影，太子丹一下子跌坐在地，忽然间又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眼里充满了怨毒与森冷，嘴里不断重复着：“亡秦者胡也……亡秦者胡也……”
凄厉尖锐的狂笑声在山洞内久久回响，应和着漆黑如墨的夜空，恍若来自九幽的诅咒，轮回百转，字字泣血……
·
秦王政二十五年，大将王贲率军攻占辽东，俘虏燕王喜，燕国覆灭。
次年，六国中仅存的齐国降秦，自此天下皆定，四海归一。
秦王嬴政号“始皇帝”，自称“朕”，改“命”为“制”、“令”为“诏”，车同轨，书同文，统一货币与度量衡，并没收天下兵器，迁十二万户富豪于咸阳。
秦始皇三十七年初夏，帝下诏，特命中车府着手安排自己的第五次出巡。
赵府令依旧是秦宫的大忙人，皇帝巡游、阿房宫扩建、骊山陵修建都由他亲力亲为，每日几乎脚不离地。
自章台宫出来时，赵高一眼便望见殿前台阶下那一抹洋溢着活力的鲜亮身影。
“赵府令，今日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如何？”少年尚未及冠，肤色白皙透亮，一头乌发随意挽成高高的马尾，一件赤金窄袖衣袍更是衬得他唇红齿白，十分讨喜。正值青春烂漫的年纪，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
“西边的城楼已经建成，不妨让臣带殿下先一睹为快吧。”望着少年那如玉石一般剔透的晶眸，赵高温和地浅笑。
十八公子胡亥，陛下最宠爱的幼子，长得越来越像那人了，尤其那眉那眼……
胡亥喜欢登高望远，赵高有空便常常陪他去郊外爬山赏景。
新建好的城楼乃是咸阳城内最高的建筑物，从底下往上看用“高耸入云”形容都不为过。
两人拾级而上，费了好一番工夫才登顶。
“好高啊，整个宫殿甚至整座咸阳都尽收眼底……”胡亥举目远眺，楼顶的风吹得他的眼睛有些睁不开。
赵高站在他身侧，只安静地站着。
“可惜这里不过是咸阳最高的地方，我还没见识过中原最高、天下最高的地方。听父皇说，他去过的最高处也只是泰山……”
泰山封禅祭礼，人人都道是嬴政祷苍天、求长生，却不知其所念为何，所愿为何。
狂风卷起二人的袍角，连同脚下的影子亦重叠在一起。
赵高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伸手指向秦宫正殿的方向：“那里，便是殿下要去的最高处。臣会一直在殿下背后，看着殿下扶摇直上，直达九天……”
（— 正文完结，番外继续 —）
接档文《掉马后与爱豆对家官宣了》，娱乐圈沙雕小甜文，妥妥HE；戳专栏提前收藏。
作者菌艰难开荒中，争取今年内新书出炉。


第265章 番外 奇货居1
公子异人站在驿馆大门前， 他的随从小五和小六蹲在大门台阶旁。
公子长身玉立，相貌堂堂，虽一身布衣却站姿优雅， 风度翩翩。
随从哈欠连天， 精神不振， 虽长得也不丑却坐没坐相， 人也跟着平添了几分埋汰。
异人实在看不下去：“跟你们说过多少次，要‘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 看看你们两个的姿势，佝偻着背耷拉着眼皮，两只手还互插在袖子里，让人看了成何体统？”
小六一向最是心直口快：“公子啊，体统又不能当饭吃， 再说我们只是在晒太阳……”
小五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太阳又不会因为我们蹲着不好看而提前下山， 也不会因为看到公子站得端正而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高高挂着。”
异人被这俩的话噎住，好半天才无奈道：“你们俩这般不像话，对得起你们的名字吗？”
小五小六都姓任，是一对亲兄弟， 父母早亡， 打小就进了秦宫，一直在秦王孙异人身边伺候。两兄弟人如其名，小小年纪便长得人五人六的，做事麻溜利索， 脑瓜子也转得快， 在一帮子侍从中显得十分出挑。
然而可惜的是，两人跟错了主子。
昭襄王嬴稷子嗣众多， 自己又身体康健，迟迟未立太子。而在一干王孙中，异人才能平平，性格也不怎么讨喜，母亲夏姬又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侍妾……家世、才华、性情没一样拿得出手，别说昭襄王对自己这个亲孙儿没留下过什么印象，连异人的父亲安国君尚且都没正眼瞧过他。
异人就这样毫无存在感地在秦宫活了十八年，直到秦赵关系恶化，战争一触即发，他那个一贯凉薄自私的父亲一听说两国要互派质子，忽然间就想到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
于是，异人自行打点行装，带上小五与小六千里迢迢奔赴赵国的邯郸城。
一晃一年过去了，日子却依旧不如意。
若说以前在秦宫时，也仅仅只是不受重视罢了。论身份，他依然是尊贵的秦王孙；可到了赵国，却变成了不受待见，这待遇可就千差万别了。
刚开始，驿馆的人碍于礼节与颜面，对他至少表面上还算客气，没多久就渐渐怠慢了，态度也冷了，连带着每日的吃穿用度亦跟着缩减了不少。
“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真是越无法无天了！一日三餐连顿像样的肉食都没有，过冬的炭火只有去年的一半，更过分的是，今年的冬衣居然只分给公子两件，而且还是几年前的旧料子。和他们论理，他们竟说什么‘财政紧张，人人都需缩减开支，冬衣两件一洗一换足矣’……听听，这是人话吗？咱们公子什么身份，何曾受过这种委屈？！”想起几日前的遭遇，小六憋了一肚子气，絮絮叨叨个没完，“驿馆掌事的老婆，就是上个月刚过门的那个，昨儿个我亲眼瞧见的……一身穿金戴银、绫罗绸缎！不是说缩减开支么，也没见他们自己节衣缩食，倒是只会拣软柿子捏！”
一旁的小五像是没吃饱饭，颓颓的提不起精神：“你莫不是饿傻了，骂人就骂人，公子招你惹你了？干吗说人家是软柿子？”
“我没说公子是软柿子，我是说他们欺负人！”
“你明明说了。”
“我没有！”
“好啦——”异人被吵得脑壳子疼，修长的眉拧成一个疙瘩，“蹲在人家驿馆大门口吵吵嚷嚷，你们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话音未落，伴随着突然而至的铃响，眼前一阵五光十色眼花缭乱，但见一辆珠光宝气、华丽无比的马车从三人面前疾驰而过，车檐四角挂着的金铃一路叮叮当当，扬起的尘土扑了异人满头满脸。
“公子！”
“公子……”
小五和小六见状，赶紧用袖子为其擦脸。
异人没好气地挥开他们俩，一边喷嚏连连，一边揉着自己的两眼和鼻尖。
他从小体质敏感，每年冬春时节，只要稍微受了点刺激便会鼻痒鼻塞，严重时还会头晕眼花、涕泪横流，难受得紧。
“谁家的车夫，驾车不长眼睛！”小六跺了跺脚，恨恨地骂了句。
小五踮起足尖，望着路口处马车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中透出一丝羡慕：“我还没见过那么大、那么豪华的马车，简直比咱们王上的宫辇还要拉风……不知里面坐的到底是哪位大人物……”
异人好容易止住了喷嚏，鼻子却还是泛红，望向路口尽头处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不屑：“还能是哪位，自然是邯郸城大名鼎鼎的富豪——吕不韦。”
·
吕不韦坐在宽敞的车内假寐，他的好友赵豪在一旁嘀嘀咕咕吐槽：“你这马车是哪个工匠大师设计的？这年头，珍珠帘子早过时了好不好！瞧瞧这车壁、车门……不是所有看得见的地方都镶满五颜六色的宝石珠玉就显得很高大上，有种审美叫做‘低调中的奢华’，懂了吗？”
“不懂，也不想懂。”吕不韦睁开眼，斜斜瞥向自己的好友。
赵豪依旧对吕不韦的审美继续嗤之以鼻：“不韦贤弟，不是我说你。这几年你生意越做越大，可你的眼光却变得越来越俗不可耐了。我可提醒你一句，今晚醉仙馆里的场面可不小，你不出手也就罢了，若是出手，到时候别搞了些庸脂俗粉带回去，兄弟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赵豪话里提到的“醉仙馆”乃是邯郸城内久负盛名的烟花地，一般像这种稍有档次的风月场都会取一个风雅的名字，“醉仙馆”顾名思义，能让神仙沉醉不归，甘愿坠落凡尘的地方。
当然，来此一游的客人并不都是花费重金只为春宵一刻……比如吕不韦。
每月的月初，醉仙馆都会举办一场盛会，届时整个邯郸城里的文人雅士、各界名流皆会聚集于此，对于吕不韦而言，这无疑是个结交各路人物、拓展生意的大好机会。
不一会儿，醉仙馆到了。
赵豪第一个下了马车，长腿轻车熟路地跨过门槛，对迫不及待笑脸相迎的老鸨吩咐道：“废话少说，要两间最好的厢房，再拿两坛最好的‘仙人醉’送我房里。要快！”
吕不韦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取笑他：“看你这猴急的样儿，竟是跑到勾栏院里讨酒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家夫人亏待了你似的！”
“别在我面前提那母老虎，一提她我就来气！成天到晚就晓得在我那儿撒泼打滚耍威风，别人家哪个不是左拥右抱、妻妾成群？偏我不行。不纳妾就不纳吧，我出门和朋友吃顿饭喝两杯，她也喋喋不休，晚上回家迟了点更是没完没了的数落……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找了这么个悍妇！”赵豪进了房，只见案上已备好了薄酒。
两人随便席地一坐，你一杯我一杯对饮起来。
赵豪一连好几杯下肚，已是微醺，话头也比刚才更多更无所顾忌：“她不是喜欢管天管地，连酒都不让我多喝么？我偏就喝它一大坛子！她不是不许我晚归么？我这次偏要和她对着干，不光晚归，我还夜不归宿！我赵豪，好歹也是生意场上有名号的，还能怕了一个老娘们不成？！”
“能被夫人管着也不错，至少证明她还是很在乎你的。赵豪兄，听我一句劝，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既有了家室，就该收收心，莫要在这些地方瞎折腾……男人么，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才是正道。”吕不韦自斟自饮，喝得很慢。
赵豪白了他一眼：“少在这假正经。咱俩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倒是娶个妻生个子给我看看？”
“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爹走得早，把家里一大摊子麻烦留给了我。做生意免不了长途跋涉东奔西走，哪像你赵爷那般游手好闲，成天只知道风花雪月……”
“瞧你这话说的！不想成亲就直说呗，用得着踩我一脚么？！”赵豪说着一挑眉，不由自主想到了什么，“诶，你不会是亲眼目睹了我成亲后的遭遇，所以不敢娶妻了吧？”
吕不韦一脸鄙夷地瞅了瞅面前的好友，举起杯盏揶揄道：“说对了，我确实是怕了……怕像你一样，娶了个母老虎。”
·
醉仙馆之所以久负盛名，不单单是因为这里的“仙人醉”是邯郸一绝，但凡这种烟花柳巷，雕栏玉砌再风雅，美酒佳肴再出名也只是陪衬……只有美人，才是最勾人心魄，让人魂牵梦萦的存在。
说到醉仙馆的姑娘，那可不仅是模样俏、身段好，论起琴棋歌舞各方面的才艺，也是能人辈出。因此每月一次的盛会，都少不了馆阁的姑娘们献艺助兴，若能被在场的哪位达官贵人相中，便是一朝飞上枝头，从此飞黄腾达。
每到盛会前夕，姑娘们都少不了苦练自己的技艺，或一展歌喉，或一舞倾城……人人皆铆足了劲，只为那日能够艳压群芳，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彻底告别这个充满着物欲浮华的地方。
“琉烟，过来。”宽敞明亮的卧房里弥漫着清新自然的熏香味道，幽兰梳妆完毕，披上外衫，朝身边的小丫头招了招手。
“你觉得我这身衣裳如何？宾客们喜不喜欢我今天的打扮？”幽兰略抬玉臂，原地轻盈地打了个转，薄如蝉翼的衣袂裙摆飘过，带起香风阵阵。
作为醉仙馆的头牌，她的吃穿用度一向都是馆阁内最好的，就连日常熏衣服用的香料也是专挑最贵的买。若说这位幽兰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也无非就是脸蛋儿甚美，歌喉甚甜，舞姿甚妖，那方面的技术甚好……总之，客人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正因如此，幽兰一贯自视甚高，横行霸道，对下人动辄打骂，对其他姐妹亦傲慢无礼，偏偏不少公子哥就喜欢这种调调，更曾传出有人为了陪夜而竞相逐价、一掷千金甚至大打出手的例子。
“聋了吗！我在问你话呢，这身衣裳好看不？”幽兰不耐烦地拔高嗓音。
那个名叫“琉烟”的小丫头瘦瘦小小的，看上去也就十岁上下，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穿在身上，衣袖长了些不太合身，显然并不是她自己的衣服。
小丫头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怯怯说了句：“好…好看。”
“看你说得这么勉强，难不成是在敷衍我？”幽兰捏住琉烟的下巴，使其被迫抬起脑袋。
琉烟害怕极了，拼了命地摇头否认：“没有……真的没有……”
自从被分到幽兰房里伺候，她便时常挨打，身上到处青一块紫一块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众所周知，幽兰脾气是出了名的坏，却碍于她是醉仙馆的摇钱树，连老鸨都要让她三分，对其专横跋扈的行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琉烟不过是个干粗活的小丫头，即使被欺负得狠了，又能有谁替她做主？！
幽兰冷哼一声，放开那瑟瑟发抖的小人儿，顺手摸了一下耳边精致的簪花，望着铜镜里的倩影，幽幽道：“晚上的表演正好缺个帮手，你便来协助我吧。”
·
天黑酉时之后往往是醉仙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而由于今日正逢一月一度的盛会，因此齐聚于此的八方宾客较往日更多。
赵豪中午喝了个痛快，然后一个人在房间里闷头大睡了一下午，到了晚上整个人神清气爽，精神头特足，一路走一路兴致勃勃地拉着吕不韦，穿过人来人往的长廊，从春桃姑娘新梳的流云鬓一直点评到小曲儿姑娘的时兴唇红。
吕不韦俨然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刚刚那一路瞧下来尽是些吟风弄月的文人墨客，都不是他所中意的。
赵豪喋喋不休说了半天，发现吕不韦突然停下了步子朝某个方向张望，喊了他两声没反应，便又拉拉他的袖子：“往哪看呢？魂儿被哪位小美人儿勾走了？”
吕不韦收回视线，自言自语了一句：“难道是我看错了……”
“你倒是说呀，究竟看到谁了啊？”
“赵偃。”
“太子偃？”
吕不韦点了点头。
赵豪疑惑不解地挠挠自己的头皮：“赵国太子来了？难道也是来这儿寻欢作乐的？不对啊，他是太子哎，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用得着来这种地方？！”
吕不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偷？”赵豪嗓门大了点，于是赶紧一捂自己的嘴，又不放心地四处望了望。
“走吧！”吕不韦一扯他的衣袖，指了指前厅的方向，“重头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266章 番外 奇货居2
夜幕降临， 异人依然安静地候在府门旁，身如青柏，影如皓月。
不知等了多久， 朱红漆的气派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一名管事模样的老头提着灯朝外一探， 见异人还在院门口徘徊， 不禁皱了眉：“你怎么还在这儿？”
异人立马上前，拿出自己的拜帖并双手奉上：“在下秦王孙异人， 在咸阳时便仰慕平原君佳名，今日冒昧前来贵府拜访，还望通传一二。”
那管事的并未接拜帖，只对他挥了挥手：“平原君晌午之后便入宫议事，此刻尚未回府， 应是被王上留在宫里了，公子请回吧。”
齐有孟尝， 魏有信陵，楚有春申，赵有平原……作为当今赵王的亲叔叔，列国闻名遐迩的谋士能臣， 在这偌大的邯郸城内， 想要拜会平原君赵胜之人数不胜数。
当然，平原君府的大门可不是随随便便对谁都能敞开的。异人之前多次递了拜帖，皆石沉大海，今日他索性用了个笨办法——站在门外等， 一直等到为他开门为止。
没想到， 最后这门是开了，可那人却还是没见到。
异人仍然不死心地追问道：“老伯可知平原君几时回来？”
“这我一个下人如何知道！你还是快回去吧……”
“在下诚心想见平原君一面， 前前后后也投过多份拜帖，今日更是从午后一直等候到日落天黑。就当是看在我等了大半天的份上，恳请您行个方便。”
“你这人怎么回事？听不懂人话吗！都什么时辰了还在别人家门口赖着不走？再啰嗦可别怪我不客气了啊！”管事的显然已经没了耐心。
对方都明摆着赶人了，异人也不想自讨没趣，只好悻悻作罢。
待异人走远，那管事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不屑道：“什么秦王孙，不过是只没人要的丧家犬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
小五和小六在寒风中站了许久才等到他们公子回来，一看对方脸色便知又是无功而返。
“公子为何一定要拜会那个什么平原君？咱们吃了这么多回闭门羹，想见他一面怎么就这么难？依我看，此人怕是未必有传闻中那么好……”小六一边走一边替主子忿忿不平。
“平原君是邯郸城里除赵王之外最有权势与威望之人，求他办事的人每天都能排上长长的队伍，我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吃几次闭门羹也正常。”异人似乎并不在意，又或是……已经习惯了冷眼。
徒步行走在昏暗凄清的街头巷末，不时有瑟瑟冷风刮过，令他不由自主蜷缩着身子，拢紧了袖口。
时至初冬，秋衣难耐彻骨寒。
小六表示不解的同时又满怀期待：“公子既然对那个平原君有所求，不知他能给我们什么？足够的银钱？过冬的衣料？还是…炭火？”
“你那是什么榆木脑子……平原君是何人，用得着亲自给我们送钱送炭火？”小五忍不住翻白眼，“只要他一声令下，放眼整个邯郸，谁还敢欺负到咱们公子头上？！”
小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公子一定要去人家府上拜会，原来他可以庇护我们，让我们不被欺负啊……”
异人走在前面，小五小六的话一字不落传进耳朵里，他却只想冷笑，笑他们二人的天真愚昧。
若是连自己的母国都不施以援手，不替自己做主，还能指望别国的人来庇护自己吗？！
漆黑泥泞的道路延伸至前方，而此刻，平原君府紧闭的大门却不断回荡在脑海里，异人情不自禁地攥了攥自己藏于袖中的手掌，脚下步伐不停。
月初，秦赵两国已经为上党的归属问题开战，随着战事的打响，他这个质子的处境只会越来越艰难。
经历了种种世态炎凉的异人早已对母国不抱希望，哪怕自己死在了外面，父亲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母国不管他的死活，如今的他只能自救，此间多次登门求访正是为求平原君出面将自己遣返回国。
而平原君赵胜德才兼备、贤名在外，想必对于这个举手之劳也是愿意帮忙的，毕竟自己在秦国只是个不受宠的王孙，对于赵国来说没有一点用处……
想到这里，异人收起心中的急躁与愁绪，暗暗告诉自己不要着急，还有机会。
·
此时的醉仙馆内高朋满座，满室春意。
地龙烧得极旺，整个前厅温暖如春。
美人们穿着各色轻纱薄裳，在宾客间敬酒陪笑……
往来间无不是衣香鬓影，脂香沁人。
赵豪出手阔绰，订了最贵的两个雅座，又点了满满一桌案的好酒好菜，还亲自为吕不韦满上：“不韦贤弟，今天这顿我请，你只管在这好吃好喝。”
“怎么，上个月赚大发了？发了多少横财？”吕不韦心安理得地接受，边喝酒边调侃。
赵豪举着杯盏眉飞色舞：“跟发财无关，千金难买我高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最吸引人眼球的才艺表演开始了。
美人们一个接一个上阵，有抚琴的，有鼓瑟的，有献舞的，还有现场吟诗作画的……
赵豪虽说是个俗人，却喜欢附庸风雅，这一场场下来，看得他是目不转睛，好几次站起来抚掌喝彩。
“色艺双绝的勾栏女子我也见过不少，可是在琴棋书画上的造诣如此之高的还真是凤毛麟角，完全不输给世家名媛，真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吕不韦亦由衷地不吝辞色加以赞叹。
“是啊，世人皆谓烟花女子只需要一副好皮囊，实乃大错特错……”赵豪点头附和。
吕不韦饮下杯中残酒，目光一直追随着高台上翩翩起舞的曼妙身影。
赵豪对他瞧了半天，忽然凑过去，坏笑道：“看上谁了？是这位春桃姑娘吗？她的舞确实是不错的……”
吕不韦没好气地推开他的脑袋：“喝你的酒，少废话。”
正说着，春桃表演结束，接着上场的是醉仙馆的头牌——幽兰。
全场随即陷入一片静谧，一位身材高挑、衣着清凉的女子袅袅娜娜步入众人视线中……
说她“衣着清凉”，实则是比较含蓄文雅的形容了，只见幽兰全身上下只被一条半透明的红纱松松包裹着，那红纱极轻极长，一直拖曳到地面，随着她抬腿迈步的动作小幅度地扬起，莹白-粉嫩的小腿若隐若现，引人无限遐想……
老鸨脸上有点挂不住，尽管她们这些人是做皮肉生意的，但在大庭广众之下穿成这样，也太过了些。
幽兰来到台前站定，环顾了一下四周满座，轻佻地笑了笑：“姐妹们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个这般文质彬彬的做起了学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地方不是供客人寻开心的，而是孔夫子办的私学呢！”
底下已有三三两两的宾客跟着起哄：“不知幽兰姑娘今晚给我们带来什么节目？”
“姐妹们都扮起了文弱书生，我便换个花样，来个武的……”幽兰说着，秀眉一扬，“百步穿杨，如何？”
一语既出，不少人大声叫好。
直到老鸨差人将道具摆上台，赵豪忍不住嗤之以鼻：“切，什么百步穿杨，这才几步远！不就是市井里耍把式那几招么，糊弄小孩子呢！”
原来，幽兰即将表演的“百步穿杨”不过借用一下名字，和沙场将军们的绝技没有任何关系。百步远远没有，最多也就十来步，而那靶子和羽箭也由蜡烛与飞镖替代。
正如赵豪所说，幽兰以前的确就是个跑江湖卖艺的，用手中飞镖打灭十几步远的蜡烛对于她而言不过小菜一碟。
赵豪越看越觉得没意思，丝毫不给面子地打了个哈欠，还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
吕不韦轻轻叩了叩他面前的桌案：“十几步的距离射中一只蜡烛芯或许不难，但像她那样五支连发，五发五中也属难得了。看表演只为图一乐，那么较真干什么……”
“不韦贤弟啊，你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你真当她站在那儿只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技艺？射飞镖用得着这样搔首弄姿吗？”
赵豪比吕不韦年长不少，少时放浪形骸，见惯了风月场上的花花门道，如此早已娶了妻成了家，女儿也老大不小了，到他这个年纪，自是对这种面上故作姿态实则卖弄风骚的行为十分不齿。
正说着，但见幽兰转身的同时酥臂一扬，白净细长的右腿极其配合地向后高高抬起，窈窕曼妙的身形近乎绷成一条流畅的直线，随着两只手里的十发飞镖齐刷刷飞出而带起的嘶嘶破风，本就松垮垮缠在身上的绯红轻纱随风袅袅飘动，薄纱底下的风光一览无遗……
在场一些急色之徒顿时看直了眼，全身燥热难耐，恨不得当即化作饿狼扑上去。
赵豪咳嗽了两声，觉得实在有碍观瞻，又瞅见身旁的吕不韦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吃了，两眼直勾勾盯着台上，不禁伸手在他眼前比划了两下：“不是吧，别告诉我你看上这种货色了……”
“幽兰姑娘也就穿得露骨了点，容貌倒是没话说……”吕不韦收回目光，见好友一脸诧异地望着自己，不由得反问道，“难道她不美吗？”
“美则美矣，只是……”讲到这里，赵豪顿了顿，接着又凑近他一些，压低声音说道，“绣花枕头一包草也就罢了，关键这女的不光粗鄙俗陋，而且歹毒又狠辣，活脱脱一蛇蝎美人。也就客人们喜欢她，其实她在醉仙馆的风评根本不怎么样。听我一句劝，你相中谁都行，可千万别被这个女人缠上了，否则有你受的！”
看着对方那副郑重其事的神色，又听着那谆谆告诫的语气，吕不韦笑着往嘴里扔了颗五香豆：“谁告诉你我到这儿来是为了找姑娘？”
“是是是，你是来谈正经生意的，行了吧……”赵豪说完，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
原来，幽兰的表演进入最后一个环节。
“百步穿杨”的靶子基本都是静止不动的，而幽兰接下来要挑战的则是移动靶。
满座宾客各色各样的目光里，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畏畏缩缩地走到台前，女孩戴着一个头箍，上面紧紧绑着一根燃烧的红蜡，滚烫的蜡油不时顺着烛身滴落在她的头发和头皮上……
吕不韦脸色变了变，一旁的赵豪气得差点忍不住破口大骂。
这还有没有人性了？！
幽兰亮出手里最后一发飞镖对准琉烟的脑袋，显得信心满满。
琉烟吓得几乎魂不附体，顾不得自己被蜡油烫到，还没站稳便撒腿就跑……她只想离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幽兰好整以暇地看着，似乎并不急于出手，任由对方在绕着看台跑了好几圈，那架势活像个势在必得的猎人。
吕不韦的面色也不那么好看了，就在这时，身边的赵豪突然骂了句“我去”，只见幽兰毫无征兆地将飞镖甩出，伴随着极轻的一缕风声，琉烟头上蜡烛的烛芯瞬间被削掉！
由于惊吓过度，琉烟瘦小的身子往前一栽，硬生生把额头磕掉了一块皮，疼得她当场呜呜大哭……
在场众人本欲拍掌叫好，然而看到小女孩满头满脸的血，又哭得如此伤心凄惨，一时间一个个都陷入了沉默。
幽兰本已圆满地完成了表演，甚是志得意满，却没想到一个喝彩的都没有，而此刻琉烟的哭声在一片诡异的安静中显得尤其刺耳，更是令她心生怒火，居然当着众人的面粗暴地扯着琉烟的耳朵提起她瘦弱单薄的身体，二话不说先给了两个耳刮子，紧接着便是一通不堪入耳的谩骂：“死性不改的小贱蹄子！老娘是削了你的脑瓜子还是戳了你眼睛，烂嗓子的赖地上嚎什么嚎！还不快给老娘滚回去待着，省得在这丢人现眼！”
赵豪看不下去了，嘴里不知小声骂骂咧咧些什么。好在老鸨也唯恐场面难看，及时好言相劝，幽兰这才恨恨作罢。
后面便是评比与竞价，不出所料，最受欢迎的节目便是幽兰的“百步穿杨”，这便意味着她必将属于在场达官富豪中的某一人，从此脱胎换骨，成为一个真正的豪门贵妇。
马上就轮到宾客们竞价了，幽兰特意换了身鲜艳夺目的大红牡丹裙裳，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众人眼前，从头到脚无不珠光宝气、闪闪熠目。
“拿无辜弱小的痛苦作噱头，大庭广众之下出手伤人……真不明白那些人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偏偏都被这无法无天的毒妇迷了心窍！”赵豪依旧碎碎念。
吕不韦不置可否地一笑：“什么迷了心窍，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说白了，他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寻欢作乐，弹琴赋诗无非是场面上的点缀，到了房间里头还不是要轻解罗裳，被翻红浪……不如索性来个直接，像幽兰姑娘那样大大方方展示自己的美色，虽露骨了些，但也合了更多客人的心思。”
赵豪一琢磨，好像确是这么回事，遂对好友竖起大拇指：“话糙理不糙，兄弟拜服！”
作为醉仙馆的头牌，幽兰的赎身费便是两百金起低，比馆阁内其他姑娘高出数倍不止。即使明知老鸨坐地起价的行为，权贵富豪们亦三百五、四百的往上加价竞拍，乐此不疲……
赵豪对此完全不感兴趣，吕不韦倒是看得认真，比刚才观看表演时还要专注。
赵豪生怕他真的对幽兰起了心思，正准备出言提醒，孰料就在这时，大厅西南角有人竟直接亮出了八百金的高价 ，比适才一位盐商出的六百金一下子足足多出了两百金！
“赵偃果真是大手笔……”吕不韦凛了神色。
赵豪远远瞟了一眼西南角站起的那人，确定对方是赵国太子无误，不由得凑近吕不韦，小声道：“什么大手笔，为这么个货色挥金如土，我看他分明是个冤大头！”
太子偃乃是微服出行，不得不保持低调，连订的位置也选在不显眼的角落。而幽兰表演“百步穿杨”时已经把他迷得神魂颠倒，之所以一直隐而不发，正是为了探探今晚竞拍者的出价范围，等到探得差不多了，再出手将人一举拿下。
老鸨一听有人出了八百金，立马笑得像朵花儿似的，却还是贪心不足地问道：“还有比这位郎君出价更高的吗？”
在场宾朋不乏邯郸城的高门显贵，一眼便认出对方是何来头，即便有实力继续加价，可谁敢不给太子面子，因此老鸨一连问了几遍皆无人应答。
“这太子偃年少丧妻，东宫主位空悬已久，此番莫不是要把幽兰扶了做他的正妻？！就算不是做正妻，弄了这么个风尘女子回去像什么话……”赵豪自言自语，话语里透出一丝担忧，尽管自己只是个做生意的，可毕竟是赵国人，如今国家大战在即，太子胡作非为，怎能不让他忧心？
见迟迟无人竞拍，老鸨估摸着差不多一锤定音了，于是开口道：“既然没有人比这位赵郎君出的价更高，那么按老规矩，幽兰姑娘便属于……”
“一千金！”吕不韦蓦然出声打断，紧接着在万众瞩目下快步走上高台，一字一句道，“我出一千金。”
众宾客倒吸一口凉气……一千金是什么概念？！纵然是列国最出名的风月场与销金窟，也未见过有人为一勾栏女子一掷千金！
震惊归震惊，那些了解内情的俨然觉得吕不韦此举过于张扬，得罪了太子犹不自知，到底是年轻人，一点都不稳重。
赵豪傻了，半天才意识到好友干了啥，急得抓耳捶桌。
太子偃脸色由晴转阴，他一眼相中了幽兰，且自认为势在必得，却不曾想竟然有人跟自己叫起了板，出的价还比自己高出许多……更麻烦的是，自己是偷偷出宫，身上所有家当加起来也没有一千金。
太子偃的随从在一旁为他出谋划策：“殿下何不亮出腰牌，让这家伙好好瞧个清楚，看他还有没有那个胆子跟您争！”
太子偃犹豫不决，心情差到了极点，他再如何胡闹也明白在这地方公然自爆身份会给自己招来多少麻烦。
眼前的暗潮汹涌在幽兰看来不过是恩客们之间的争风吃醋，而吕不韦一掷千金的行为更令她出尽了风头，赚足了面子……试问，哪个女人不希望男人们为自己如痴如狂呢？
想到这，她竟抛下一脸阴云的太子偃，美滋滋地迈着小碎步上前，亲昵地挽起吕不韦的胳膊，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不知这位郎君尊姓大名……”
“这位是吕郎君，邯郸最年轻的富商，也是咱们这儿的稀客！”老鸨见风使舵，转而对吕不韦吹捧不断，舌灿如莲，漂亮话一句接一句，“恭喜吕郎君贺喜吕郎君，今夜抱得美人归，来年更上一层楼！”
吕不韦不禁腹诽……这老妖婆真是惯会胡说八道，自己分明第一次跟随赵豪来此，连稀客都算不上。
不过他也没打算计较这些，不着痕迹地甩开幽兰如灵蛇一般缠上来的手臂并拉开两人的距离，冷了面色：“诸位怕是误会了，在下愿出一千金，但并非是为这位幽兰姑娘赎身。”
说着，他转身一指拐角处那个额头上贴了膏药、面黄肌瘦的小丫头琉烟，铿锵有力地说道：“我要的是她。”


第267章 番外 奇货居3
幽兰最终还是归了太子偃， 美人虽如愿以偿到了手，然而太子偃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幽兰也是一样。
“那贱胚子算什么东西， 那个可恶的吕不韦竟花一千金为其赎身……这不仅是让妾身下不来台， 更是存心栽了太子殿下您的面子啊！殿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红绡帐暖， 骤雨初歇， 幽兰躺在太子偃怀里，趁机吹起了枕边风。
如今她已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尽管对于吕不韦让自己颜面尽失之事依旧耿耿于怀，但同时亦庆幸自己跟对了人。
一个是赵国太子，一个是商贾之流，二者自是云泥之别。
赵偃慵懒地怀抱美人，彼时犹沉浸在温香软玉的余韵中， 对方娇声娇气的抱怨却令他失了几分兴致，想起之前种种情形， 脸色亦冷了不少……
幽兰自知说了不合时宜的话，遂赔笑着亲了一下太子偃的脸，藕节般的粉嫩小臂趁势搂住对方的脖子，嗲声道：“不过殿下也无须动气， 一个商人罢了， 您想弄死他就像踩死一只虫子那样简单。妾身只是不平则鸣，殿下有容人之量，不欲与之计较，可他倒好， 居然真把那没长全的死丫头带回府上去了……”
赵偃成功地被幽兰三言两语带偏， 听了她的挑唆之语，心头恼火更甚：“区区一介商贾末流， 还胆敢和本太子唱对台戏？他能为一个黄毛丫头出价千金，本太子就让你成为整个赵国最尊贵的女人！”
这句话正中幽兰下怀，尽管内心喜不自胜，然而她面上却故作楚楚可怜之态，眼角儿一挑小嘴儿一咬，泪光氤氲腮红微微，几乎是要将男人们的魂儿给生生勾了去：“妾身身份卑微，得蒙殿下垂怜，已是三生有幸，从不敢奢望什么名分。即使此后做一名端茶倒水的宫婢仆役，只要能常伴于殿下身边，亦甘之如饴……”
“说什么傻话呢！本太子既独独相中了你，怎可让你无名无分？反正本太子已经决定了，不管旁人怎么想，这东宫主母的位置非你莫属！何况我的兰儿闭月羞花之貌……”赵偃说着，忽然一个翻身将幽兰牢牢压住，坏笑着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对方水嫩的小脸蛋，“若只做个打杂跑腿的婢女，岂非暴殄天物？还是说，你后悔跟着本太子了？！”
“殿下好坏呀，人家已经是你的人了，怎么会后悔……唔……”幽兰娇嗔未落，便被赵偃封住了红艳艳的唇。
烛光曳曳，红帐轻摇。
不知过了多久，红烛才堪堪燃尽，残留的蜡滴在暗色中一闪一闪。
一室荼蘼晦暗中，幽兰睁着眼睛，手中攥着太子偃的腰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特殊的刻纹，那是对方纵情缠绵时塞到她手心里的。
幽兰一贯最是在床笫之事上放得开，又擅长体察他人心思，如今得了太子偃的保证，虽说只是个口头承诺，但也至少说明自己进入东宫是稳了。而接下来，便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
吕不韦当晚便把琉烟从醉仙馆带出，将其安置在了城北一处别苑内。
安排完一应琐事时已是夜深人静，街边巷角早就没什么人了。
“能不能叫你的车夫快点儿赶路？都快子时了，再不回去，家里那母老虎就要把我给活吃了！”赵豪坐在马车里拍着车窗催促，心急如焚。
“不是你自己要来醉仙馆品美酒看美人的么，还偏要拉上我？既然有胆子出去鬼混，就理当承受随之而来的代价。”吕不韦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的语气。
“你怎么倒打一耙？今天若非你强出风头，我们俩至于耽误到现在吗！反正我不管，今晚我要是挺不过去，残了废了或者被扫地出门了，你——吕不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放心，你若真的残了废了或是无家可归了，我自会负责到底。”
“你打算如何负责？”
“我那处别苑有个清扫花房的婆子，虽说又聋又哑，但是勤劳能干人也老实，定不会嫌弃你百无一用。到时候我将你俩撮合撮合，说不定……”
“去去去！就知道你嘴里说不出啥好话……”听到对方提及别苑，赵豪不禁又想起那个名叫“琉烟”的小姑娘，立时起了几分好奇，“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会为一个小丫头片子花那么多钱，别告诉我你是看上她了……”
讲到这里，见吕不韦仍沉默不语，他不由得捂住自己的嘴，瞪大眼睛一脸惊恐，似是第一次认识面前之人：“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这么小的孩子，你也能起歪心思？！”
“胡说什么呢……”吕不韦无语至极，“我纯粹是看她可怜，不忍让她再受欺凌，等人养好伤，自会将其送还到家人身边。当然了，就算我再同情她，一个小丫头无论如何也值不了千金的价，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缘由。”
赵豪在生意场上虽不及吕不韦名头那样大，可好歹也是邯郸城里的商贾名流，脑瓜子自是比常人灵活得多，稍稍一琢磨便茅塞顿开：“哦——我明白了！你其实是在向众人炫耀自己的财力，好让他们注意到你！”
“今晚在场的大多是邯郸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让他们看到我手握的无尽财富，他们便有可能成为我接下来的商机与助力……对于我们这些商人而言，钱财是最有用也是最无用的东西，唯有利益永恒不变。若能用有限之财换得无限利益，岂不美哉？”吕不韦并非一个保守之人，事实上，他曾多次对陷入困境的赵豪施以援手，并且将自己的经商之道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对方，不计回报无怨无悔。
而正是因为这份毫无保留的慷慨与仗义，赵豪才视他为至交好友，两人在生意场上打拼多年，却一直真心对待彼此，十分难得。
赵豪似有所悟：“听起来似乎挺有道理的。可经过今晚这一遭，你是出名了不假，然而正所谓‘树大招风’，如今太子偃又被你给得罪了，往后的日子怕是得小心着点。”
对于好友诚恳的提醒，吕不韦淡淡应道：“偌大一个邯郸城又不是只有他赵偃一个人说了算，即便以后成了一国之君，难道所有的人和事都会顺应他的心意？但凡行商经营，与其说攀附权贵，不如说是游走与各方势力之间，为自身谋求利益的最大化罢了。很多时候，往往越是一片乱象越是机会频出。我今日来这出就是为了搅乱这邯郸城的池水，如若赵偃是个聪明人，定不会因一时之气而对我一个客商怀恨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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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加深沉，连打更的声音都渐渐远去……
离赵豪的府邸大约还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估摸着车夫也累了，左右见街上无人，索性连抽了好几鞭子，让马儿跑得更快些。
赵豪靠在车窗边已经打起了瞌睡，脑袋如同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吕不韦此时也有了几分倦意，正准备按揉一下太阳穴提提神，孰料上半身突然间超前一栽！
与此同时，赵豪在睡梦中被马儿的嘶鸣声惊醒，整个人差点跌出车厢……
“怎么回事？”听见车夫惊魂未定的叫喊，吕不韦当即一掀珠帘，三两步下了马车。
“这，这人不知怎么的，突然从路口冒出来……险些被马撞上……”车夫支支吾吾指着路中间，俨然惊魂未定。
吕不韦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但见眼前一抹身穿月白轻裳的背影，影影绰绰朦朦胧胧，像是月光凝结而成的幻象，乍一看竟有些不真实。
“这位姑娘，没伤着吧？需不需要我们带你找家医馆看看？”赵豪跟着下了车，大喇喇地抢着上前献殷勤。
那人似乎伤到了脚，起身的动作不太利索，却不忘优雅地掸去衣服上的灰尘，一听有人喊自己“姑娘”，登时气鼓鼓地回头：“你说谁是姑娘？！”
男人的声音？
赵豪傻了眼，原是夜黑风高视线不明，一眼睹见残星微光下一袭皓衣清影，再加上对方身量纤细，下意识便将其错当成了夜行迷路的小娘子……此时再定睛，却见其身材颀长高挑，眉目俊逸如画，分明是一位丰神俊秀的美男子！
“公子，公子……等等我们呀！”这时，两个半大少年从远处吭哧吭哧一路小跑过来。
“唉呀妈呀，可算是追上了！”小六停下来，微微喘着气，“公子走那么快干啥，我和小五差点跟丢了……”
小五提着灯笼，紧跟了上去：“刚刚我们听到这边传来马的叫声，公子没事吧？”
“无事。”异人说完，尝试着迈开步子，不料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他瞬间变了脸色。
“你家公子应该是崴到了脚，若继续走路只怕会加重伤情……”吕不韦适时地打破了沉默。
小五和小六一听便急得不行，七嘴八舌地商量。
“这可如何是好？离驿馆还远着呢……”
“要不咱俩轮换着把公子背回去？”
小六悄悄看了一眼异人的身量，默默地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他和小五都只有十四五岁，实在背不了这么高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听见小五小六对那人的称呼，又无意间得知他们住在驿馆，无形中印证了吕不韦心中的猜测。
思及此，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吕不韦，夜行赶路赶得太急，不慎伤到了公子，内心不胜惶恐懊悔。若公子不嫌弃，不妨让在下送您回去，就当作是让在下弥补一二。”
“不必了，小伤而已。”异人冷冷回了一句。
岂料，一向心直口快的小六忍不住从旁劝道：“公子，脚崴了可不是小事，大意不得啊！何况本就是他害得您受伤，坐一下他的马车也理所应当。”
“是啊，公子伤成这样，肯定是一步路也走不了了……”小五也跟着帮腔。
于是，异人就这样半推半就地登上了吕不韦那辆全邯郸最招摇拉风的马车。
初冬的夜晚寒风凛凛，异人一身单薄秋衣走了半天的夜路，手脚胸背皆冻得瑟瑟僵硬，低头一进马车便觉阵阵暖香扑面，不一会儿四肢百骸便如化冻消融的春河，暖乎乎的一下子恢复了潺潺活力。
放松下来的他这才有心思抬眸环顾四周，只见车内亦布置得十分华丽舒适，金丝楠木的雕花车窗可灵活打开，外面罩着厚实的纱帘，坐的地方皆铺着一层厚而柔软的兽皮毡毯，两侧各置有一个矮柜案几，上面摆了几样茶点果子……
小五与小六熄了灯，两人并排在车前引路，由于吕不韦的马车外壁的前后左右各镶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因此即使在夜间行路亦照得周遭亮堂无比，完全用不着灯笼与火把。
考虑到车内还有别人，赵豪也不好继续打盹了，一脸严肃地正襟危坐。吕不韦一只手肘支在车窗上，眼睛却望着斜对面端坐如钟的公子。
被人用那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着，异人如芒刺在背，遂皱着眉冷冰冰道：“阁下可知这般盯着人看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抱歉，是在下失态了……在下只是想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又唯恐贸然开口有所不妥。”吕不韦似是略带尴尬地笑了笑，眉宇间仿佛真的透出一丝窘迫为难。
异人心下冷笑，却面上不显：“我究竟是什么人，阁下不是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么？试问在这邯郸城内，还有哪个外邦质子会落得像秦王孙一样的境遇？”
平静淡漠的语气，自嘲意味的言辞，却宛如猫爪上细细柔软的小绒刺……虽然没有什么杀伤力，挠起人来却无法忽视。
这个秦国来的小公子真是……怼起人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吕不韦有些忍俊不禁，但到底并未真的笑出来。
二人各自陷入沉默，伴着一路清脆的铃声，马车很快到了驿馆门前，异人在小五小六的搀扶下从车上慢慢踱步而下。
尽管吕不韦此人并未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可是出于礼节，他依然转过身，打算向对方道个别，却见吕不韦从车厢内拿出一个小巧的暖炉，不由分说便塞进他手里。
异人蹙眉：“这是何意？”
“公子乃秦国王族，身份尊贵。听说驿馆条件简陋，很多方面难免无法顾及，如今天寒地冻的……”
异人冷声打断：“不需要。”
纵使再落魄潦倒，他也从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与恩惠，尤其是一个商人施以的恩惠。
吕不韦似乎早知他会是这样的反应，立刻解释道：“在下绝无他意，公子亦无需多想。在下只是觉得公子的母国远在千里之外，即使您的家人再如何关切挂怀，此时也鞭长莫及。公子侨居在外无依无靠，当下唯有多多顾念自己，若是冻坏了身子，往小了说是自己受罪，往大了说…多少也会影响秦赵两国的邦交。”
吕不韦鲜少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说这样长的一席话，而且字字句句皆站在对方角度上，可以说是真诚之至，耐心至极。
“公子，咱们屋子里已经没有炭火了，您的身体不能受寒，一个暖炉而已，就收下吧……”小五低声劝说了句。
正巧异人打了个喷嚏，之前在平原君府门口站了太久，刚才在马车的暖厢里一直待着不觉得，这会子从里头出来吹了一下冷风，鼻塞头疼的老毛病一股脑儿全窜了上来。
掌心里的手炉温暖熨帖，放进被子里应该可以暖一整夜，就这么毅然推拒会不会太傻了？
可要让他大大方方接受对方不明动机的好意，也是决计不能的。
想到这儿，异人抬了抬眼皮，语带揶揄，眉眼间的冷意却消融了一些：“看来阁下也并非一介唯利是图、目光短浅的商贾，一只暖手炉都能扯上两国邦交，实在令人佩服！只是无功不受禄，我不能平白无故接受一个人的馈赠，这样吧……”
他边说边伸手拔下挽发的簪子，往吕不韦手里一塞：“这个给你，就当作我们两个扯平了。”说完，叫上愣在一旁的小五小六抬脚进了驿馆，留给吕不韦和赵豪一个干净利落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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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驿馆大门“嘭——”地关上，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随即又相继回到了马车里。
回家的路上，赵豪四仰八叉地躺靠着，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揶揄：“哎呀，没想到这秦国来的小公子年纪不大，脾气却不小啊！咱们吕郎君一片真心实意，又是将人送到家门口又是亲自送上暖手炉……他倒好，不领情就算了，还绷着张脸，句句话离不了冷嘲热讽。”
“人家明明是一位翩翩佳公子，结果被你喊作了姑娘，还指望他有好脸色？！”吕不韦瞟一眼身旁，见赵豪那几乎半躺的坐姿越发不像话，忍不住轻踢了他一脚，“给我坐好。”
“我那是眼睛不好，再说了，他那背影瞧着也确实纤细了些，黑灯瞎火的看错很正常嘛……诶，你怎么帮他说话了？”
“我不过是陈述事实，何况你不也承认你自己眼神不好么。”
“罢了罢了，不和你讨论这个了……”赵豪起身勉强伸了个懒腰，转眼见吕不韦手中的簪子成色甚好，欲抢来细瞧，结果刚伸手便被对方打了回去。
“喂，我就看一眼那簪子，估一下价格，至于这样吗？！”
“我已经初步验过，上好的秦国蓝田玉，底价至少两百金。”吕不韦说完，便将那支玉簪揣进袖子里。
赵豪一听，诧异地睁大眼：“这么值钱？那，那位小公子岂不是亏大了？你那暖手炉子再精致，也根本不值百金啊！”
“有种人宁可自己吃亏，也不想欠别人一分一毫，他大约就是那样的人吧。”
“心气儿真高！人也是真傻！”赵豪呆愣了半晌，只得由衷发出喟叹，“明明都窘迫到那般田地了，还固执地坚守着所谓的气节与风骨……对了，不韦贤弟，你说那些公子王孙是不是都这副傻乎乎的德性？”
吕不韦轻蔑一笑：“怎么可能，今晚莅临醉仙馆的太子殿下就和咱们遇见的这位完全不一样。而且，我认为这秦国小公子个性鲜明，同时又不乏进退有度，并非如你说的那般迂腐傻气。”
赵豪翻了个大白眼：“瞧瞧，这都夸上了……说真的，若对方是个女的，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对人家一见钟情了……”
“若他是个女子，相信我，今晚也不会成为你的艳遇。”
“为何？”
吕不韦眯了眼，讳莫至深地敲了敲车窗：“赵府到了，先想好向尊夫人解释的说辞吧。”
不出所料，不多时，院墙内响起妇人堪比河东狮吼的怒骂与赵豪惨兮兮的哀嚎……


第268章 番外 奇货居4
赵豪被自己的夫人禁足在家不得出， 接下来的几日吕不韦正好一门心思处理生意上的事，待手头上的要务处理得差不多，他便抽身独自去了一趟城北别苑。
琉烟的伤已经痊愈， 吕府里的吃穿一应俱是上等， 连外敷药膏都是邯郸城最好的， 额头上连一点痕迹都没留。
小丫头看起来很是懂事乖巧， 吕不韦甫一进门，便主动上前欲替其脱鞋宽衣。
“不必， 你去那儿坐好，我有话要对你说。”吕不韦略微皱了皱眉，让对方先去案几前坐着，自个儿踱至屏风后换了件更加宽松舒适的居家服。
换好衣服出来时，小丫头已安安静静在对面端坐着了。
吕不韦拿出一份按了指印的文书， 连同那份文书一起摆放在案上的还有一兜鼓囊囊的钱袋：“这是你的卖身契，那天晚上我便差人从老鸨那里拿了来， 现在全部交给你自己，你已经自由了。”
琉烟并未对那卖身契瞧一眼，只愣愣地看着吕不韦，似乎不太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如今你的伤也养好了， 袋子里有足够的银钱， 往后做点小买卖或是买块薄田，吃喝总是不愁的。”
“您…是要赶我走吗？”琉烟咬了咬唇，大而透亮的眼睛里雾蒙蒙的，像是要哭出来……话已至此， 她若再听不明白， 那便是脑子有问题了。
“家里可还有别的亲戚？”吕不韦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显然对此不为所动。
可怜人他见得多了， 若是几滴眼泪就能打动他，倒不如散尽家财改行做慈善，也就大可不必去苦心钻营那些为商之道了。
琉烟垂眸道：“我双亲早亡，孤身一人，早就没有什么亲戚了。”
吕不韦忽然冷笑：“没想到啊，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说谎。”
琉烟诧异地抬起头，但见面前的男子冷了眸光，一手稳稳端着茶盏，另一只手随意把玩着绕在掌心里的一串龙眼大小的珍珠链子：“我派的人去向醉仙馆的老鸨打听过，你虽幼年失怙，可老家却分明有不止一个亲戚。”
讲到这儿，吕不韦将那串精美贵重的手链往案几上一撂，从坐席上站起，居高临下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我花费重金替你赎身，本以为你是个老实巴交、安分守己的孩子，谁知就为了贪图这富贵安逸的生活，你便能面不改色地欺骗于我。”
“我没有……”琉烟的眼圈儿迅速红了，眸子里水光点点，几欲垂泪。
吕不韦依然无动于衷，也无意与之多话：“实说了吧，醉仙馆那些才貌双全的姑娘尚且入不了我吕不韦的眼，何况是你。趁早绝了不该有的心思，拿着钱回去踏踏实实过日子……待会我便让管事的帮你收拾行囊，明天送你出府。”
说完，吕不韦毫不留情地背过身去，与那晚挺身而出、保护弱小的他判若两人。岂料刚要迈开步子出去，衣角忽然被人抓住，回头便对上一双红通通如兔子一般的双眸。
琉烟红着眼睛，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断断续续道：“我没有……没有骗你……”
吕不韦暗自深吸一口气……这孩子，是要抵赖到底么？
“没错，我老家还有舅舅和舅母，可把我卖进勾栏院的人正是他们夫妇二人……尤其是舅母，自从爹娘亡故，我不得不去投奔舅舅，她便看我百般不顺眼，觉得我是个吃白食的，即使我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也逃不过她的辱骂。”
“后来更是变本加厉，整天在我舅舅面前说我的不是，舅舅听信了她的话，便将我卖给了醉仙馆……老鸨看我年纪太小，就把我分到了幽兰姑娘的房里，让我先当一名伺候茶水的侍婢。谁知那个幽兰根本不把婢女当人，三天两头不是拿鞭子抽打就是不给饭吃……如果不是您那晚仗义相救，只怕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确实对您有所隐瞒，可若不是舅舅和舅母将我卖到醉仙馆，我也不会遭受那么多非人的折磨，像他们那种禽兽不如的亲戚还不如没有！若要让我再回去投奔他们俩，我宁可一死了之！”
强忍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夺眶而出，糊了一脸，琉烟却只用手掌胡乱一抹。
“哭什么哭，难看死了。”吕不韦依旧蹙着眉，却从袖里扯出一条绢帕丢给面前轻声啜泣的小丫头。
他特意找医师了解过琉烟的身体，医师坦言这孩子长期吃不好穿不暖，身子骨比同龄人瘦弱了不少，是以十二三的年纪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的模样……除了额头上的皮外伤之外，身上还有很多处陈年旧伤疤，得好好养着。
用绢帕擦了眼泪，琉烟依然垂着眼，神情低落：“您一定要……赶我走吗？”
吕不韦叹了口气，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对方说清楚：“你要明白，我是个商人，商人的眼里只看得到利益。即便我对于你的遭遇再如何同情，可我身边终究只留有用的人。”
说此话时吕不韦虽放软了口气，然而拒绝之意显而易见。
但是琉烟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生怕自己一放松便错失了唯一的希望与救赎：“我有用！我会洗衣做饭、端茶倒水、打扫房间……什么脏活累活都可以交给我来做……真的，这回我没有骗你，我很能干的！”
吕不韦依旧未曾松口：“我的府里也不缺下人。”
况且，自己再冷血无情，也不能真让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天天干那么多活，否则自己岂非与那混蛋舅母和幽兰成了一丘之貉？！
“这样吧，我可以给你一个留下来的机会，如果你能在这段时间里让我看见你的价值，那么从此以后，你便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间别苑里。”良久之后，吕不韦终是不忍看到那小兔子一样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儿，遂打破了沉默。
话音刚落，琉烟立刻重重地点头，小人儿的语气格外郑重而认真：“我会好好表现的！我会倍加努力，一定不让老爷失望！”
吕不韦的眉心跳了跳：“老爷？”
自己有那么老么？明明才二十多岁风华正茂……
“少，少爷？”琉烟赶紧改口。
吕不韦不禁扶额……他倒是想做一个无忧无虑，成天只管吃喝玩乐的富家少爷，可惜自己那位不省心的老爹早就驾鹤西去了，一大摊子家业全指望着自己呢。
琉烟低了头，耳根子悄悄红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像馆阁里的姑娘一样叫他“吕郎君”吧……不不，想什么呢，这也太不像话了！
脑子里正胡思乱想着，吕不韦出言打断了她的心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称呼罢了，我一向不在意这些，即便你对我直呼其名，也不是不可以。”
“那怎么行？您是我的大恩人，我怎可对您不敬？”
吕不韦轻轻摇头，唇角微微上扬：“尊敬是放在心里的，而非挂在嘴上。譬如一个人恭维话说得十分动听，嘴巴如同抹了蜜，可谁也不知他私底下是怎样一副嘴脸，会在背后如何编排你。”
琉烟似有所悟：“馆里的老鸨和姑娘们好像就是这样的人，接客时一口一个‘贵客’‘大人’，一张嘴便是柔情蜜意，拍马屁都不带重样的，但是背地里骂得可难听了……”
“往后的日子里，我会请夫子教你读书习字，有空时我也过来教给你一些必备的能力。如若你愿意，也可以喊我一声‘先生’。”吕不韦淡淡地说完，估摸着时辰不早了，便起身准备回吕府本宅，临走时仍不忘嘱咐别苑的管事婆子们好生照看着。
厅堂里只剩下了琉烟一人，伸手轻轻抚过对方特意为自己预备的笔墨，此刻她的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欣喜与满足。
先生……先生……
真好，她喜欢这个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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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难得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小六起了个大早，提着一只菜篮子打算去街上转转，看看能不能买到便宜一点的菜蔬。
左右也是无事，异人便跟着一同去了，不过他对逛菜市可没什么兴趣，趁着小六讨价还价的工夫长腿往右一拐，转头进了一家典当行。
奇货居？名字倒是挺特别的……
望了一眼牌匾，异人抬脚跨入门槛，然而屋内的陈设瞬间闪瞎了他的眼。
架子上一排排大大小小的金银玉器，角落里错落摆放着说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连里面招呼的伙计都衣着考究……很难想象，这里居然是一家当铺！
“这位客官，在下姓林，是这里的掌柜，请问您准备典当何物？”一位三十多岁的精干男子走来，腰间一挂别致的双鱼佩饰随着步伐小幅度地摆动。
异人此行的确是打算典当一些随身物件，驿馆的炭火已经断供了，而寒冬腊月尚未过半，他这也是无奈之举。
然而看到店内的陈设，他不禁又望而却步了。
倘若店家看不上自己那些东西，岂非白来一趟？
思及此，异人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这儿……什么都收吗？”
林掌柜淡淡一笑：“自然。‘奇货居’乃邯郸最大的典当行，从飞禽走兽、房产良田到金银珠玉、笔墨纸砚，无所不能典当……包括您。”
“我？”异人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紧接着立马反应过来，一下子黑了脸色，“放肆！”
“客官息怒，在下只是开个玩笑。既然您到了这儿，想必是暂时遇到了些困难，而我们就是来帮您解决问题的。您要是信得过，不妨现在就让在下看一看典当之物。在下可以保证，‘奇货居’从不干店大欺客的事，定会给出一个让您满意的价格。”林掌柜面上仍挂着得体的微笑，边说边招呼异人进了旁边一个雅致的小隔间，又吩咐伙计为二人添上热茶。
对方过分热情令异人莫名感到有些不适，他亦本无意与人在此过多攀扯，犹豫片刻后决定直入正题，遂将围在脖子上的狐裘取下，递给面前之人：“劳烦掌柜帮忙估个价。”
“大漠雪狐的皮毛乃是上上品，可惜您这件取自于未成年的幼崽，做不了大件的氅衣……依我看，最多值这个数。”林掌柜不愧是行家里手，一眼就辨认出品种，又稍微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五个指头。
异人心里梗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对方的估价已经比市面上的高出不少，可这些钱要想应付一整个冬天还是不够的。
“客官觉得这个价钱低了吗？”
“没有，我只是……忽然又不舍得当了。”异人只好随口扯了个理由。
林掌柜给出的价格已是十分公道，甚至让自己占了点小便宜，正因如此，若是再往上加价便等同于漫天要价、蛮不讲理了。
余光悄无声息地掠过对方衣服上不显眼的补丁，林掌柜开口道：“客官先别急，其实您身上这块玉倒是件稀世珍宝，若拿来典当，价钱远不止十件雪狐裘。”
异人闻言，本能地双手护住腰间的玉佩，果断地回绝：“抱歉，这玉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无论出多高的价，我都不会把它当出去的。”
他这块佩玉质地浑然天成，成色剔透无暇，确实称得上玉中极品，但也并非如林掌柜所说那般世间罕见……异人之所以不愿将其典当，只因这佩玉乃是昭襄王的亲赐，王族子弟每人皆有一块。换言之，这小小一枚佩饰等同于王族身份的象征。
即使他的境遇再艰难困顿，也不能失了嬴姓王族的矜傲。
目送异人离开之后，林掌柜转身上了二楼一间雅阁，吕不韦正临窗饮茶，好不自在。
“他就这么走了？”
“嗯，什么也没典当，就这么走了。”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穿梭于人群中的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格外显眼……
吕不韦收回目光，微微摇了摇头：“不破不立，破而后立……这秦国小公子终归是太年轻了些。”
“还需要继续盯着吗？”
“算了，本宅的事务繁杂，你且回去干你的管家老本行吧。”
林掌柜松了口气：“那就好。说真的，这段时间看账本看得眼睛都花了，我老林宁愿回去端茶倒水伺候您，也不想再管这些生意上的事了。”
吕不韦默不作声，心绪却已然随着街上的那抹身影渐渐飘远。
秦王孙异人，不知你究竟能不能给我带来惊喜呢？


第269章 番外 奇货居5
为琉烟请夫子授课之事进行得并不顺利， 一开始找的几位名士大儒，奈何他们一个比一个清高孤傲，一看吕不韦是个商人， 二话不说就闭门拒绝， 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此后几经辗转好不容易又找到一个家世清贫却在当地颇具名望， 脾气也算比较随和的教书先生， 人都请到家里来了，结果一听说琉烟出身于教坊， 立马气得就要拂袖走人，说什么哪怕就是穷困潦倒到饿死街头，也绝不让自己的教书生涯蒙羞，无论吕不韦如何解释与挽留也无济于事。
至此，整件事就这么黄了。
吕不韦自小天赋异禀， 脑瓜异常灵活，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也从未这般屡屡碰壁， 心中自是免不了憋闷。
琉烟虽被那些人看轻，却对此一点不介意，反倒安慰起了吕不韦：“那几个夫子一大把年纪，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 依我看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个人如果都穷到揭不开锅了， 那么他读再多的书做再多的学问又有什么用？我才不想让那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老头子教我呢……要不，我拜您为师吧。”
讲到这，仿佛生怕对方不同意似的，她微微仰起小脸， 伸手轻轻扯了扯吕不韦的袖口， 小心翼翼地半是央求半是提醒道：“您之前答应过我的，说有空的时候会教我很多东西， 您还说我可以喊您‘先生’……”
听着琉烟那怯生生的语气，又望向她那小鹿一般的眼神，吕不韦不禁哑然失笑：“我是答应过，可我只是个做生意的，读过的书也很有限，远不及那些儒生学识渊博。若让我来教，只怕会误了你。”
琉烟上前不管不顾地握住他的手，倔强地摇了摇头：“我才不要跟他们读什么圣贤书，学什么大道理，我只想跟着先生。先生教什么，我就学什么。”
吕不韦忍俊不禁：“你这孩子，真是人小鬼大！刚刚还说我教什么你便学什么，倘若我偏偏只教你最讨厌的圣贤书呢？”
琉烟眨眨水灵透亮的眼睛，又耷拉下眼皮，闷闷道：“只要是先生让我学的，再讨厌我也忍了……”
吕不韦笑着轻叹了一口气：“逗你的！既然你不喜欢，我自然不会勉强你。其实我对那些圣贤书也不感兴趣，你不喜欢，咱们不学也罢。不过你终归是个姑娘家，倒也没必要像男子那样研习文史经略，除了最基本的识字书写之外，你还想学些什么？”
琉烟歪着小脑袋思考了好一会儿，却还是摇了摇头。
“我的意思是，你以后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次，琉烟的回答不假思索：“我想成为幽兰那样的人上人！”
闻言，吕不韦不由得蹙眉，语气亦冷了几分：“为何？”
想做人上人可以理解，可幽兰在他眼中无疑是“粗俗”“肤浅”的代名词，他不明白琉烟为何以那样一个粗鄙恶妇为榜样。
“她长得漂亮，舞又跳得极好，虽然脾气坏得要命，可是客人们都喜欢她。”小丫头说得理所当然。
“就因为这些？”
“还有啊，如今她一飞冲天，成了太子殿下的独宠，听说太子妃还没册立，没准太子殿下真的属意于她。若她有朝一日成了太子妃，可不就是人上人吗。”
“那如果将你和幽兰的命运调换，太子偃看中不是她，而是你，如今荣宠加身的也是你，你可愿意？”看着琉烟眼里流露出的羡慕，吕不韦忍不住问道。
没想到小丫头拒绝得十分干脆：“我不要！”
“为何？”
“荣华富贵再好，也不及待在先生身边……”
半晌，吕不韦轻叹了一声，随即伸手抚了下对方的发顶：“如若你足够努力，成为真正的人上人也不是不可能。”
·
小五和小六兴冲冲地带来了平原君府的请柬，说是下个月初一府上要办一场隆重的筵席，特此庆贺少将军赵括剿灭千羽门，据说邯郸城的八方名流都会前来赴宴，可谓是盛况空前。
“这下好办了，只要见到了平原君，公子便有机会向他求助，相信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回咸阳了。”小五说道。
小六更是开心不已：“是啊，趁现在还有几天，不如我们去街上为公子挑选几匹好看的布料，做件新衣裳吧。听说那天来的都是些富豪权贵，公子可千万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去。”
异人合上请柬，舒展了眉眼的他看上去更加温润如玉，端的是一派修雅大方：“穿得整洁些、不失了体面就行。我记得有两件衣服是离开秦宫前新裁制的，平时没怎么穿过，就放在箱子最底层。你们俩去找一找。”
小五小六很快将衣服找了来，虽说样式和颜色陈旧了点，不过料子倒是好料子，只是作为冬衣难免单薄了些。
“公子，还是花钱做一件新衣吧。如今一天冷过一天，您若是穿着这身出门，到时候冻病了可如何是好？”小六为难道。
“无妨。现在尚未到最寒冷的时候，只要天气晴朗，白天走在路上也没那么冷。”异人边说边拿起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似乎比较满意，于是让小六拿去浆洗。
终于到了赴宴那天，异人早早地起床洗漱，小五与小六亦是忙前忙后，一个伺候他盥洗更衣，另一个去马厩里牵马。
小五正为异人梳头，取发簪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支玉簪子被对方送给了吕不韦。
“用这支吧。”异人随手取了一支蟠龙木簪，递给了小六。
“那么珍贵的玉簪子却换了个中看不中用的手炉，公子真是亏大发了……”小六将木簪斜斜插在异人的发髻上，嘴里嘟嘟囔囔。
那手炉倒也并非真的无用，只是他们现如今连日常烧热水用的木炭尚且不够，哪还有多余的炭火拿来填暖手炉呢？
“不过一件挽头发的饰品，送便送了。我都没说什么，你又何必如此在意？”异人拿过狐裘，披在了自己肩上。
小六依然意难平：“不一样，那可是夏娘娘亲手为公子所制的生辰礼物……”
异人闻言，亦转而陷入了沉默。
自打他有记忆开始，便同母亲夏姬一起住在一个偏僻的院落里。
与父亲那些动辄争风吃醋的妃嫔相比，母亲从来不争不抢，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院子里极少出门，每日除了照顾年幼的自己，便是鼓捣些奇奇怪怪的玩偶木雕。母亲说那些叫做手办，也叫周边。
母亲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做出的小物件惟妙惟肖，小宫女们特别喜欢她。这不，异人离开咸阳前，她还专门用一块上好的蓝田玉打磨了一支可爱的猫头发簪送给他。
离开秦国快两年了，也不知母亲在咸阳过得如何……
堪堪抽回纷乱的思绪，下一刻小六忽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心急火燎地窜到异人面前：“不好了，公子！我们的马不知怎么的吃坏肚子了，现在拉个不停，连路都走不动了！”
·
“赵豪兄觉得这支发簪可衬我今日这身打扮？”吕不韦坐在自家的豪华马车内，从头到脚无不珠光璀璨、熠熠夺目。
赵豪瞅了一眼他那插在发髻上的猫头簪子，撇了撇嘴：“多日不见，你倒是越来越骚气了……”
吕不韦一把抽走他手里把玩的胭脂盒，嗤了一句：“就知道你没个正经！”
“那也总比你假正经来得强。”
“我何时假正经了？”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把那小丫头藏在别苑里了，对不对？”赵豪坏笑道，“不韦贤弟，我是越发看不懂你了，你若真对那丫头有意，何不直接表明心意？你救过她的命，她对你以身相许也是常理。虽说年纪小了点，可也……”
“打住！”吕不韦恨不得将对方那张没把门的嘴缝起来，“都说了我对她没那个意思，你还在叨叨个什么劲？！你若看上人家小姑娘，尽管去我那儿提亲，只要她愿意跟你走，我保证祝你俩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赵豪一听，不禁汗毛倒竖：“提亲？亏你真敢说出口！要是被我家里那头母老虎知道了，我还有命活么！”
吕不韦嗤笑：“我有什么不敢的？反正是你老婆，又不是我老婆。”
赵豪长叹一声，有气无力地瘫在了柔软的坐垫上：“现在想来，幸而你当初足够明智，没有像我这样早早娶妻生子，如今你独身一人潇洒自在，可怜我整天除了忙活生意还得围着老婆孩子打转，连像今天这样和你一起出来透透风都难上加难……”
“今天这种场合也没什么意思，若非你吵着要去赴那无聊的宴会，我也是懒得出门的。”虽说吕不韦为了拓展生意免不了要与各方权贵打交道，筵席应酬亦是少不了，可相比那些虚与委蛇的场合，他更喜欢一个人在自家庭院里或煮茶听雨，或月下小酌，甚至有时候独坐着什么事也不做，也不失清净自在。
“你以为我愿意去？赵胜这纯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这次请我们这些下九流吃饭无非是为了摊派军费罢了，你要是敢不去，没准人家三天两头给你穿小鞋，你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两人正插科打诨，赵豪忽然坐起身，拉了一下吕不韦的衣袖：“诶诶，你看……那不是我们那晚遇到的秦国小公子么？”
·
自己的马生了急病，眼下小五小六去雇别的马车还没有回来，异人正不知所措，耳畔铃声忽至，抬头一看，不是吕不韦那辆全邯郸招摇的豪车还能是什么！
珍珠帘子一掀，吕不韦疏朗的声音随着冬日暖阳下的微风徐徐而至：“小公子也是去平原君府吗？正好在下同去，不如一起同行，如何？”
平原君也邀请了他？
异人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却不料吕不韦动作灵敏地跳下车，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不由分说便拉着他走向自己的马车。
“放开！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异人慌不迭地想要抽开手。
吕不韦回过头道：“时候不早了，再耽搁下去真要迟到了。你应该是第一次去平原君府上吧，万一去迟了岂非失了礼数？”
“可是，小五和小六还没回来……”
“你管他们干什么，他们若是回来没看见你，定会乖乖留在驿馆等你消息的。”
异人想想也对，无论什么事都没有自己面见平原君重要，于是点点头，再次登上了吕不韦的马车。


第270章 番外 奇货居6
幸亏得遇吕不韦， 异人才不至于首次登门赴宴便因迟到而落人话柄，然而当他们二人一起在平原君府邸门口下马车时，却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这不是吕不韦么？他怎么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人家是邯郸首富， 也是列国有名的大商人大富豪， 为何不能在平原君的邀请名单之列？”
“此言差矣。平原君何等人物， 他吕不韦再有能耐， 不过区区一商贾，又怎配出席平原君亲自为赵小将军张罗的庆功宴？更何谈与众名士雅客平起平坐？！”
“他身旁那位年轻人是谁？看着眼生得很……”
窃窃私语伴随着衣衫拉扯间的窸窸窣窣传进耳朵里， 吕不韦全然无视，昂首迈着方步从那些看客面前大摇大摆走过。
异人觉得不妥，遂停下步子朝他们拱手作了个揖：“在下秦王孙异人，今日得见诸位才俊，不胜荣幸。”
“原来是秦王孙， 有礼了。”那些人倒也装模作样地回礼，却在异人转身进门后纷纷露出不屑的表情。
“什么秦王孙， 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废物罢了。”
“听说他在秦国根本不受重视，都来这儿一年半载了，母国也不派个人来过问一下，如今更是连吃穿都成问题了。”
“难怪他连出席如此重要的筵席都只穿一身陈衣旧衫， 原来是没钱置办新衣啊！那正好， 平原君府举办的筵席少不了山珍海味，他可以借机蹭点好吃的一饱口福……”
“哈哈，兄台所言极是！”
吕不韦走在前面，步伐不停：“若让那些乌合之众的闲言碎语扰了心， 公子可就连他们也不及了。”
异人跟上他， 边走边说道：“那些话并未入我的耳，我只是觉得奇怪……我与他们素不相识， 他们为何要踩我一脚，取笑于我？就因为我是秦国人吗？”
“捧高踩低，世间常态。”吕不韦一句话说完，正厅已在眼前。
·
宾客陆陆续续来齐，不多时，筵席开始。
平原君赵胜坐于主位，次位上坐着刚刚及冠的赵括。
只见这位年轻的少将军丰神俊朗、神采奕奕，面对众多宾客的赞誉皆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吕不韦虽在邀请之列，但由于其身份太过低微，因此与赵豪同坐末席，连主座上两位大人物的脸都看不清，足见来宾人数之多。
开席前，平原君赵胜首先说了些场面话，无外乎感谢众人远道而来赴宴捧场，接着将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身旁的少将军身上：“想必大家都知道为祸我赵国百余年的‘千羽门’已被赵小将军彻底剿灭，为首的贼寇骨干七人除一人在逃外，皆被擒或被杀。”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抚掌喝彩。
当然，也有人紧张地问道：“逃走的那人可是贼首凤凰？”
赵括立马答道：“非也。凤凰已被我当场斩于剑下，在逃的乃是‘千羽门’的二号人物樊空羽。大家无须担心，如今官府已在全国各地张贴了通缉令，相信不日便可落网。”
听了赵括的回答，众宾客才算松了口气，紧接着纷纷对这位年少成名的将领竖起了大拇指：“俗话说‘自古英雄出少年’，少将军年轻有为，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面对盛誉，赵括眯着眼抿了一口酒，一脸不屑：“区区小贼，何足挂齿。”
吕不韦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对身边的赵豪低声道：“这赵小将军年纪不大，心气儿倒是挺高的，在座这么多人恐怕大多数都入不了他的眼。”
赵豪不以为然地瞅了一眼主座的方向：“小小年纪立了大功，趾高气昂也正常。对了，那位秦国小公子呢？入席前还看见你俩在一起……”
“人家好歹是秦王孙，和咱们身份有别，自然坐得比较远。”
言语间，平原君已宣布开席，玉盘珍馐、丝竹舞乐自不必提。
酒过三巡，看着那些所谓的名士之流一个个化身马屁精，争相恭维着平原君与赵括，吕不韦觉得越发无趣，正准备随便扯个借口出去透透气，不料平原君府的一位门客不知何故主动找上了一直低头自斟自饮、与世无争的异人：“阁下想必就是秦王孙异人公子了，在下有个疑问一直想请教公子。如今秦赵因上党的归属问题而开战，依公子看，两国最终谁胜谁负？”
话音刚落，正厅内一下子鸦雀无声。
吕不韦放下手中的酒盏，不自觉皱起了眉。
这话看似是发问，其实就是发难。
若说赵国取胜，则不免有曲意逢迎之嫌，丢的是异人乃至整个秦王室的脸面；可若说是秦国胜，在座的几乎都是赵国人，到时一言不合争执起来，吃亏的还是异人。
吕不韦不禁朝主座那边斜睨过去……今天乃是赵括的庆功宴，一个门客在此等场合不太可能会问这种尖锐的问题，除非是得到了主公的授意，而平原君这么做的原因与其说是询问战事的结果，不如说是给面前的秦国人难堪。
此时此刻，吕不韦对于赵国朝堂的风气嗤之以鼻到了极点。之前亲眼目睹堂堂一国太子为一名娼妓挥金如土他都未曾这样想过，今日所见四君子之一的平原君也不过如此，其他的官吏朝臣则更是可想而知。
“坏了，你那心心念念的小公子这下遇到难题了……”赵豪略带揶揄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吕不韦沉吟半晌，决定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异人小公子，就让我好好看看你将如何应对……
异人起身，略微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不卑不亢道：“没有赢家。”
此言一出，众宾客不禁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也有一部分人面露鄙夷不屑之色，觉得他为了蒙混过关而故意说些模棱两可之词。
那位门客自是不会轻易放过异人：“敢问公子这是为何？”
“凡是战争，必有死伤，到最后不过是妻哭夫、子哭父、母哭子。比起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争得的土地、打下的城池乃至战争的输赢又算得了什么呢？吃苦受难的终究是无辜的黎民百姓……”异人说完，一时间众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谁都明白他那些体恤黎民苍生的慷慨之言不过是场面话，但谁也都清楚这样的场面话无可辩驳，因为一旦反驳了，便会被扣上“不仁”的骂名。
良久的静谧后，赵括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举起杯盏，不咸不淡地开口道：“今日得蒙平原君盛情款待，亲自张罗本将军的庆功宴，还邀请了诸位有识之士。既为筵席，则当尽情欢饮，莫要扫了兴致。”
一语既出，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主座上的尊长，但见平原君亦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将军所言极是。”
众人意会，纷纷随之举杯，僵局就这样被赵括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这位赵小将军虽说心高气傲了点，其实倒也算个性情中人，至少比那个平原君看着顺眼多了。”赵豪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吕不韦，却见好友面朝正厅某个方向出神。
不用问他也知道，对方的魂儿怕是早就被那位秦王孙勾走了。
·
筵席结束之后已是天黑，吕不韦以亲自送秦王孙回驿馆为由，很不厚道地将赵豪支走了。
待到马车旁只剩下自己与异人，吕不韦淡淡地开了口：“公子今日真是令在下刮目相看。”
异人望着不远处高高的朱漆府门，闻言也只是略顿了顿。
“公子心里究竟怎样想的？公子当真心怀天下、体恤苍生吗？”
面对吕不韦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异人微微侧首，淡然道：“如今我独在异国他乡，自身尚且难保，哪里还有那个闲心去考虑黎民百姓的死活……如你所想，我在筵席上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冠冕堂皇之词，只是为了不让自己难堪，也不让那些赵国人对我有所指摘。”语毕，见吕不韦仍定定地望着自己，又自嘲似的扯了扯唇角，语气愤愤又不甘：“该说的都说了，你要取笑便取笑吧。”
吕不韦微哂：“我笑你作甚？你今天的回答很机智巧妙，我佩服还来不及呢！”
“不敢当，阁下不贬损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异人的反应令吕不韦彻底吃瘪……自己明明真心实意地夸赞却莫名被怼了一通，这个小公子聪明归聪明，可惜浑身上下布满了尖刺，看样子还是需要更多的打磨和历练呐。
最终，异人还是婉拒了对方的一片好意，正巧小五小六雇了一辆马车前来接人，他便登上了自己的车座，与吕不韦分道扬镳。
·
夜幕沉沉，驿馆离平原君府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小五小六在前面专心致志驾车，异人单手撑着头，坐在车厢内打盹。
庆功宴上的饭实在不好吃，而平原君赵胜的种种言行举止更令异人感到失望，任由门客对他人无礼自己却作壁上观，怎么看都非君子之举。
看清了平原君的为人，他自是不会对此人再抱以无谓的希望。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喧哗骚动，一阵凌乱纷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异人的冥想随之被打断，遂睁开眼摸索着掀起布帘：“前面怎么回事？”
小五回过头道：“听说有人在城中发现了千什么门一名在逃贼首的踪迹，官兵正挨家挨户搜查……”
异人马上想到了庆功宴上提及的杀手组织“千羽门”，值得官府深夜大肆搜捕之人应该就是唯一幸存下来的二号人物——樊空羽。
“已经是丑时了，最近邯郸城不太平，咱们快点回去吧。”小六之前也听说了一些关于“千羽门”的传言，心里难免有些犯怵。
小五点点头，扬起马鞭抽了一下，马儿扬蹄跑得更快，所过之处扬起一阵淡淡的烟尘，不一会儿，官兵们的脚步声便听不到了。
异人重新靠回后座，揉了揉眼睛，准备阖目再小憩片刻，却不曾想耳后蓦然一凉，一把冰冷锐利的剑锋抵上了他的脖子！
黑暗狭小的车厢内，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随即在耳畔响起：“不想死就别动……”


第271章 番外 奇货居7
异人的口鼻被男人的手掌捂住， 出不了声，幽黑如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只是惊讶， 并非恐惧。
“现在、立刻出城。”男人的面容在一片晦暗中模糊不辨， 语气却凶狠得紧， 然而异人却在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紧张与焦虑。
“你是樊空羽……”不是疑问， 而是肯定的陈述。
男人显然吃了一惊，却下意识地将手中长剑往对方的要害处又抵进了几分：“快点， 我的耐心有限。”
马车在颠簸中疾速行进，过了这条街就到达驿馆了。
小六刚刚伸了个懒腰，这时车厢内响起异人的声音：“改道向北，我要出城一趟。”
小五与小六皆面面相觑：“这么晚了，公子出城干什么？城门子时就要关闭， 明天再去不行吗？”
“我忽然想起来有件急事要办，过了今晚就来不及了。”异人低眉瞟了一眼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刃， 从容不迫道。
·
马车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子时前赶到了城门口。
守城官兵要上车盘查，说是为了抓捕“千羽门”的贼首，必须严查来往所有行人车马。
小五小六认为他们此举冒犯了自家公子， 坚决不让他们查， 双方一言不合便发生了口角。小五小六根本不是官兵的对手，三两下便被推搡到一边。
卫兵一把掀开门帘，但见车厢里坐着一位肤白俊秀的少年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你们赵国人好生无礼！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吗？他是秦王孙异人公子！”小六气冲冲地挽起袖子上前理论。小五亦觉得对方欺人太甚， 与弟弟站在一处打算讨个说法。
“小的无意冒犯公子， 只因贼寇在逃，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还请公子不要介意。”虽说只是个不受待见的质子，可异人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守城的卫兵未能搜出什么本就理亏，自是不敢太过分。
听了对方的解释，异人只微微抬了抬眼皮，面无表情道：“那么现在，我可以出城了吗？”
“当然可以。”
小五小六恨恨地瞪了一眼卫兵，然后驾着马车离去。
·
樊空羽指定的地点位于城北郊外的一座废弃的庙宇，异人下车后，樊空羽便紧跟着从马车底座下面窜出。
神不知鬼不觉凭空冒出一个大活人，小五和小六吓了一跳，刚要质问对方是何人、意欲何为时，突然发现自己竟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樊空羽点了小五小六的穴道，又拔出剑指着异人的咽喉，冷声道：“把你身上的钱全部交出来。”
异人未作任何反抗，从衣服里摸出一个瘪瘪的钱袋，乖乖递给了他。
樊空羽掂了掂钱袋的重量，很显然，里面根本没几个子儿……这时，庙里隐约传来几声微弱的咳嗽，他似乎很着急，眼神更加凶悍逼人，剑尖碰了碰对方腰间悬挂的玉佩：“把它解下来。”
异人轻轻叹息一声：“这是秦国王族的专属佩玉，你若拿去换钱只会自找麻烦。”
破庙内的咳嗽声越来越大，间或伴随着急促的喘息，樊空羽忽然间收回了剑，转身急匆匆进了庙。
异人亦跟过去一看，只见破庙里除了几座斑驳破败的神像，便只剩下一个个草垛……
樊空羽循声走到一个草垛旁，从里面抱起一个瘦小的孩子。
“期儿，期儿……快醒醒……”
“他病得不轻，得找个医师好好瞧瞧。”看着孩子烧得绯红的面颊和干裂起皮的嘴唇，异人于心不忍，遂好意提醒。
樊空羽并未搭理他，继续轻拍着怀中稚童的脸，过了一会儿，孩子恢复了一丝意识，勉强睁开眼，气若游丝地喊了一声“爹”。
“孩子病得这么严重，你既是他父亲，为何不带他去医治？”异人鼓起勇气说道，他当然知道自己此刻面对的乃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亡命徒，行将踏错一步便会小命不保，可是一看到眼前这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痛苦中挣扎，不自觉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樊空羽抬头瞪了他一眼，儿子的病情令他心急如焚，语气亦带上了一丝急躁：“你以为我不想吗！如今全城都在搜捕我，我又能到哪里去寻医师？！”
“这好办！把孩子交给我，我有马车，可以送他去医馆。”
樊空羽冷笑：“你觉得我会蠢到亲自将软肋暴露给别人？等孩子到了你手里，你便会立马报官，如此一来，我就只有束手就擒了。”
异人闻言，不禁哭笑不得：“樊大侠为何觉得我会拿一个无辜稚子的命来要挟你？我又为何要报官？你们赵国人自己的内讧，与我何干？”
樊空羽有些动摇，孩子的病再也耽搁不起了，但要全然相信眼前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他也做不到。
异人叹了口气，继续试图说服：“你不信我，我也能理解。这样吧，我先带孩子去看病，你武功那么厉害，暗中一路跟随肯定没问题，万一发现哪里不对也大可以随时一剑结果了我。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樊空羽最终还是答应暂时放了异人，并将儿子抱进了对方的马车里，无论他的内心有多少疑虑多少犹豫，此时此刻的他都无从选择，只得寄希望于眼前这个气质矜贵的少年能够信守承诺，治好期儿的病。
就这样，小五和小六被樊空羽暂时扣留在了破庙里，异人独自带着期儿驾车回了邯郸城。
夜深人静，城里的医馆早就关门了，他停下马车，一家一家挨个敲门，却都无一例外没有回应。
异人不死心，沿路挨个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有一家医馆不堪其扰开了门，面色却十分难看：“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叫什么魂呢！”
异人说明来意，恳求对方务必救孩子一命。
那医师被扰了清梦原本憋了一肚子火，然而看到异人恳切的目光以及满头满脸的汗时，心里多少有些不忍。
若不是家人病情危急来势汹汹，谁又会在寒冬腊月的夜晚出门，还急出一身大汗？
到底是医者仁心，想到这，那医师虽老大的不高兴，却还是黑着脸冷声道：“进来吧。”
异人连忙道谢，然后从车里抱出期儿，跟随在对方身后跨过门槛。
一番切脉诊治之后，医师皱起了眉，接着数落起了面前的异人：“你这人怎么当爹的？瞧瞧孩子面黄肌瘦的样子，还有这细胳膊细腿，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
异人欲解释清楚，谁知对方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责怪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这孩子的风寒拖了这么久，你若早点带他医治，也不至于病成如今这般地步……”
异人一听，也无心去解释了，急忙问道：“孩子究竟如何？您行行好，一定要救他！钱不是问题！”
医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了句：“现在晓得着急了？早干什么去了？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再急也急不来，慢慢治吧。”
异人愣了片刻，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人也禁不住瘫靠在了墙壁上。
如此看来，孩子病虽重却还是有的治的，想来樊空羽也可以安心了。
尽管医师没一句好话，实则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不光答应腾出一个小隔间来安置异人和孩子，也并未急于催钱。
药效来得很快，期儿服下后不一会儿身上便开始发汗，异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觉热度褪了一些，心下稍安。
心里悬着的大石头一落地，疲惫与深深的倦意便袭了上来，眼皮不住打架……异人实在撑不住，遂单手扶着脑袋，坐在榻边沉沉睡去。
房内唯一的蜡烛渐渐燃尽，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色中，樊空羽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无声地落在地面，如同一只敏捷矫健的山猫。
轻柔地抚过儿子深陷在被窝中显得分外苍白消瘦的小脸，他的眼里满是内疚与无奈。
之前医师的责备他听得一清二楚，也正因如此，他才觉得格外自责。
若非自己成了举国追缉的逃犯，期儿这么小的年纪何至于和他一起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甚至连生了病都只能硬扛……
瞥了一眼伏在床榻旁入睡的异人，此时樊空羽才注意到在这样的寒冬夜晚，少年竟穿得如此单薄，丝毫不像是公子王孙应有的待遇。
于是，他转身从橱柜里面找出一条被子，轻手轻脚地披在了对方的肩头。
·
卯时刚过，异人便醒了。
天还没亮，屋子里仍是一片昏暗。
他揉了揉眼睛，脖子因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酸，好不容易站起身，身上的薄被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到了地上。
异人捡起被子，抖去上面的灰尘，心想着定是那位医师嘴硬心软，看不得自己挨冻受寒，特意过来为自己披上的。
期儿已经完全退了烧，呼吸绵长，睡得正酣。
异人端了水盆取了布巾，自行去后院的井边汲水，冰凉透心的井水一扫全部睡意，令他的头脑瞬间变得格外清醒。
期儿的身体已开始好转，小五小六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可是樊空羽迟迟不现身，难不成要他一直待在这里照看孩子吗？
他倒不是不愿意帮这个忙，可身为一名质子，若一连多日不回驿馆，难保不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要不，让那医师代为看顾一下？
异人用布巾擦着脸，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对方那张比锅盔还黑的面色，最终还是悻悻作罢。
·
医师一直睡到巳时从堪堪醒来，也不急于开门营业，而是慢悠悠地踱步去洗漱，然后打发异人去街上的早点铺子给他买些吃的。
都这个时候了，哪还有卖早点的……异人很是无语，却也只好怏怏地出了门。
没想到刚一推开医馆的大门，一个大熟人笑吟吟地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八角食盒。
吕不韦？他怎么到这儿来了？
异人不禁脱口而出：“你是来看病的？哪儿不舒服？”
吕不韦拎起食盒，在异人眼前微微晃了晃：“非也，我专程来此请你吃早膳，顺便帮你带孩子。”


第272章 番外 奇货居8
“带孩子？”异人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吕不韦朝门内瞅了瞅， 然后压低声音，在对方耳畔说了三个字：“樊空羽。”
这下，异人双眸瞪得溜圆， 嘴唇嗫嚅着：“你怎么知道的？！你……你跟踪我？”
吕不韦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接着一拍对方的肩头， 促狭道：“异人公子， 你的心可真大呀！你可知你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异人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敢在赵国人的眼皮子底下与“千羽门”的余孽打交道， 的确是活的不耐烦了。可事到如今，自己无从辩驳，也无心解释。
“所以，阁下准备去官府告发我？也好，我这条命多少还是值点赏钱的， 不过像阁下这般挥霍无度，只怕这点赏金用不了多久便会花光……”
“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若去报官， 还专门来这知会你一声？”吕不韦倚着门框，故作夸张地长吁短叹了一声，又含笑道，“不是都说了吗， 我是来请异人公子吃早饭的， 公子可否赏个脸？”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异人腹诽了句，继而侧身让出一条道。
·
吕不韦堂而皇之登堂入室，驾轻就熟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将食盒摆在了矮桌上。
这时医师正好洗漱完， 踱至正厅一眼瞧见吕不韦，愣了一下之后又看向异人：“你俩到底谁是孩子的爹？”
吕不韦抢过话， 指着异人开口道：“他，他是。我是孩子的大伯，听说小侄儿病了，便过来看看。”
吕不韦撒谎撒得行云流水，面不改色，那医师信以为真，对吕不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衣着华贵一看就是家道殷实、养尊处优，又想到异人一副穷酸样，连孩子生病都没钱医治，心里不由得感叹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一家子出来的兄弟境遇差别竟如此之大。
异人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此时吕不韦已利索地揭开食盒的盖子，冲他一抬下巴：“愣着干什么？快来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一会儿，屋子里香气弥漫……
吕不韦带来的早膳很简单，不过是两份瓦罐粥、两碟子点心外加一碟酸爽开胃的酸豆角。
“寒冬腊月的早晨，喝碗热腾腾的粥比什么养生药膳都来得强……”他边说边捋起袖子先为异人盛了一大碗。
异人接过碗筷，只见那粥熬得恰到好处，每一粒米都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纯正的米香，其间还点缀着鸡丝、虾米和蛋花。
“这粥是用楚国特有的稻米以当地古法熬制，据说只有用瓦罐盛装才能最大限度地保留其原汁原味。”吕不韦一面吸溜着滚烫的粥，一面不忘招呼对方赶紧趁热喝。
“喝碗粥都如此讲究……”异人暗自嘀咕了一句，低头浅浅尝了一口，发现味道确实鲜美无比，自己从前在秦宫里吃过的山珍海味竟都不及。
吕不韦献宝似的又夹了一块虾饼放进他碗里：“再尝尝杏花楼的招牌，听楼里的伙计说他们那儿的点心师傅是从齐国请来的。”
异人忍不住抬眸：“食不言。”
“好好，我不说了，你继续用膳。”吕不韦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亦乖乖捧起了碗。
大约被食物的香味勾起了小馋虫，安睡了整整一宿的期儿终于醒了。
异人听见床上的响动，立即放下喝了一半的粥，三两步来到床前将孩子扶着坐起，关切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适？”
期儿呆呆地望着他，半晌后，沉默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怎么呆头呆脑的……”吕不韦跟了过来，笑呵呵地俯下-身，开口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饿不饿？叔叔这里有好吃的点心，要不要起来点儿？”
期儿害怕地抱紧枕头，身子一个劲地向后退缩，肚子却在此时不争气地狂叫起来。
吕不韦直起身子，朝异人抬了抬下巴：“看来真的饿了，把他抱下来洗洗，喂点吃的吧。”
“你吓唬人家小孩儿作甚？无聊……”异人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拿洗漱用的水盆。
片刻后，期儿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坐在桌案前，异人为他盛了一小碗粥，又在他的碟子里放了两块虾饼，柔声道：“你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只能吃一点清淡的食物。等你痊愈了，我再给你买好吃的，好吗？”
期儿咽了口唾沫，明显是饿急了，可尽管肚子敲锣打鼓，他却仍旧一声不吭，迟迟未动碗筷。
异人与吕不韦面面相觑，二人从彼此的眼里会意。
这孩子作为“千羽门”的遗孤，一路跟着父亲不知经历了多少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心智与警觉性自是同龄人所不能比，对陌生人抱有警惕也很正常……
思及此，异人不免有些心疼，而这份心疼究竟有几分出于同情，又有几分是由人度己的同理心便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昨晚在破庙中我们见过一面，你还记得吗？”异人微笑着拿过碗，舀了一勺米粥递到他唇边，“你父亲让我这段时间好好照顾你，等你身体痊愈了，他便会过来接你。”
提到父亲，期儿的心防卸了几分，细细回想终于忆起昨天夜里的确有人和父亲一起来过城郊的土地庙，不过那时候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只依稀看见对方白底金边的袖口。
目光悄悄掠过异人绣着金色云纹滚边的雪白衣袖，期儿终于打消了心头的一些顾虑，乖顺地张开嘴，将勺子里的热粥咽了下去。
·
两大一小用完饭，吕不韦十分自觉地收拾碗筷，并让异人尽快回驿馆以免生事端。
异人只好暂时将孩子交给了他，没想到的是一回去便和小五小六打了个照面。
“你们是……自己逃回来的？”
小五摇摇头：“我们俩哪有那个本事，是那个人主动解了穴道放我们走的。我和小六天不亮就徒步从城外赶路，一路硬生生走了回来，鞋子都磨坏了……”
话音未落，一旁的小六仍然惊魂未定，话都讲不利索：“真的吓死我了，公子……我差点以为我这条小命就要交代在那破庙里头了……”
“人没事就好。”异人说着便打算拿些钱给小五小六买双新鞋，谁知一摸钱袋，才恍然想起里面仅有的几枚银钱已经拿去为期儿抓药，如今自己倒真是一穷二白、身无分文了。
“公子？公子？”
“你们等我一下。”异人说完，匆匆上了楼将自己的卧房的门关上，紧接着开始翻箱倒柜。
一通忙碌之后，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悲催地发现手头上值点钱的除了自己那件狐裘以及玉佩外，便只有这一箱《孙子兵法》的原卷。
·
再一次站在奇货居的门前，异人的内心免不了思绪万千。他不禁想起自己的祖父昭襄王嬴稷曾与母亲宣太后一同在燕国为质的经历，与自己相比，他们母子俩那时候的境遇更加举步维艰……
可无论是机缘巧合也好，宣太后的运筹帷幄也好，祖父最终还是得以逆风翻盘，在一片混局中杀回了咸阳，赢得了王位。
如今自己的处境与当年的祖父何其相似，都是如同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宝剑，或许能够等到出鞘亮锋的那一天，或许就此蒙尘埋没，一辈子困于邯郸这座繁华的都邑，不见天日不得解脱。
握了一下腰间悬垂的象征王族身份的玉佩，异人抬腿迈了进去。
“公子这是第二次大驾光临了……”林管事依旧是之前那副笑容可掬的样子。
异人开门见山道：“劳烦您帮我把这些书估个价。”
林管事开箱稍稍验了一下货，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公子这套《孙子兵法》原卷齐全完整且保存完好，实属难得一见的珍品，只是……”
说到这儿，似是欲言又止。异人开口：“但说无妨。”
林管事微微叹息：“公子应当知晓，我们奇货居主要收藏古董古玩、奇珍异宝等稀罕物，这兵法典籍虽说也算得上‘稀’，却远远称不上‘奇’……”
“所以，你们不收？”
“收，当然收！只不过价格可能不会太高，还望公子勿怪，毕竟典当行也要看行情的。”
“那您开个价吧。”
期儿还在医馆躺着，入冬的御寒衣物与炭火亟待添置，现在到处都急需用钱，异人此刻也没有心思再讨价还价，只要对方给的价位不要太过分，即使自己吃点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四百金，不知公子可有异议？”林管事报了价，其实他心里对这位秦王孙的遭遇蛮同情的，然而他也只是个管事的，作不得主，并非想给出一个高价就能随便给的。
而这四百金，已经比平常的价位高出不少，解燃眉之急绰绰有余。
“公子是否还有异议？”见异人半天不搭话，林管事以为对方对于价位不满意。
“不好意思，这箱子里的书我不当了……”异人突然间改变了主意。
“公子觉得四百金太少？”林管事淡淡一笑，对方的反应似乎早在他意料之中。
“奇货居乃是邯郸城最大最有名的典当行，而您是这里的管事，我相信您的人品和操守绝不会做出欺瞒坑害客人之事。只是您给的价位恕我不能接受，并非是我不信您的为人，而是您的鉴赏能力让我无法认同。”
“公子是觉得……老朽不识货？”
既然已被对方点明，异人索性直截了当道：“和那些奇珍古玩相比，这些兵书古籍在凡夫庸人眼里的确平平无奇，甚至被当作废物丢弃也不奇怪；可一旦到了有为之士的手里，便是无上的神兵利器，进可敌千军万马，退可定城池安邦。当年孙武呕心沥血写下此等旷世奇书，如此绝世兵法、无价之宝，岂值区区几百金？”
被人当面直言不识货，林管事倒也不恼，依然淡笑如故：“所以，公子这是又要白跑一趟了。”
异人解下腰间玉佩，往桌上一拍：“我当这个。”
·
夜晚，吕不韦在灯下细细摩挲着掌中那枚颜色通透、质地上佳的圆形蓝田玉挂件，不由得感叹了一句：“堪称奇货。”
“此乃秦国嬴姓的专属佩玉，只有王族直系子弟才有资格佩戴，自然称得上是奇货。”林管事站在一旁说道。
吕不韦将玉佩握入掌心，感受着无暇美玉温润细腻的触感，继而轻轻摇了摇头：“我说的可并非是这块玉。”
只有当一个人真正甘愿舍弃自己一直看重的东西，名利、地位、感情、荣耀……他才能破茧成蝶，走向彻底的蜕变。
异人、异人，当真是人如其名，异于常人。
他总算是没有看错，这世上最为稀罕有趣的宝物亦是最无往不胜的兵器，终归被他吕不韦收入囊中。
（番外《奇货居》  完）


第273章 番外 邯郸忆1
早春二月的邯郸城外， 微风犹带寒意，杨柳未添新绿，护城河的冰堪堪消融不久， 在破晓的曦光下泛着涟漪， 将醒未醒……
春意尚未完全点亮这座历经了百年繁华兴衰的城邑， 然而清早的街道上已是商贾行人往来不绝， 不少人停留徘徊在一座红墙黛瓦的雅居附近，低头窃窃私语着。
“看到了没， 这就是秦王孙异人在邯郸的新居……是不是很气派？”
“气派是气派，可毕竟是个质子，理应住在驿馆，而且不是听说他根本不受待见，连秦国人都对他不管不问吗？”
“今时不同往日， 人家现在攀上了高枝，再也不是那无人问津的异人， 而是炙手可热的子楚，你可别再提什么异人了。”
“那又如何？他再怎么扶摇直上也还是在我们赵国的地盘上，也得乖乖夹着尾巴做人……”
屋子里，小五小六已经将请柬悉数整理完毕， 拿给了正在研读古籍的主子；“公子， 采买的清单以及宴请宾客的名单都列好了，您现在就要过目吗？”
放下手中的一卷《春秋》，子楚缓缓抬起透亮的墨眸，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用一枚小巧的鎏金冠固定在头顶， 目光逡巡过面前那一沓卷册之后， 淡色的唇瓣微微开合：“我在邯郸除了吕先生之外也没什么朋友，吕先生亦不是拘礼之人， 宴请一事大可不必。你们两个去集市上采购一些好的食材，再去买几坛子好酒，我请他吃顿便饭就是了。”
“邯郸城那么多名士，公子您一个都不打算请吗？”
“算了，我们身处别国，一言一行还是尽量低调些。”
小六点点头：“也好，这样公子至少可以省点心。不过今日毕竟是乔迁之喜，我和小五还是多备些酒菜来招待吕先生，公子也换件颜色鲜亮的衣裳吧，大家也好一起沾沾喜气！”
“都依你们的。”子楚莞尔，说着便起身去自己卧房更衣。
来到房内，脸上刚刚洋溢出的几分清浅笑意随即烟消云散，逐一打开矮榻旁的黄杨木箱子，箱子里头是前不久母妃夏姬托人从咸阳寄送过来的衣物，从夏天常穿的单薄清凉的单衣到冬季厚实的外套披肩一应俱全，塞得满满当当……这些都是母妃亲手一针一线缝制，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下不知熬了多久，又不知想了多少办法才托得信任之人将这满满一箱衣服快马加鞭从千里之外的咸阳一路送到自己的手中。
母妃不受宠爱，常年居于偏僻别院与冷宫无异，宫内趋炎附势、捧高踩低是常态，自己长年不在身边，她独自一人生活已属不易，却还要在那般困顿的境遇下时时为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挂心忧虑……
子楚闭上眼，忍住了眼眶内的酸胀。
可惜，这些承载着温暖与思念的衣袍，他却再也没有资格穿上了。
藏在衣袖内的双手狠狠攥紧，指甲戳得掌心疼痛亦浑然不觉……他不愿去回忆，却终究还是不由自主回想起如今自己这个名字的来历，想起那日与吕不韦的争吵。
因缘际会，相交数年，那是他们俩第一次不欢而散……
·
“你说什么？让我去认华阳夫人为母？开什么玩笑！我有母亲，为何要给别人当儿子？！”
“公子息怒。这只是权宜之计，华阳夫人是你父亲最宠爱的女人，可一直未能诞育一男半女，长此以往，子嗣问题自然而然就成了她的心病。而一旦你成了她的儿子，她的膝下便有了一位成年的公子；反之，你也由一名不受宠的庶子摇身一变成为正妻所出的嫡子，自此便再无人敢欺辱于你……”
“够了！”生生打断对方的话，他的嘴唇因怒火攻心而抽动着，“庶出便庶出，不受待见便不受待见，我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也无意去做什么嫡公子，更不会为了搏一个大好前程而不择手段！”
吕不韦亦急了眼：“公子忍辱负重这么久，难不成就因为一点细枝末节而耿耿于怀，眼睁睁让这筹谋许久的一盘棋功亏一篑吗？为人母者，谁不希望自己的子女出人头地？公子若能借助华阳夫人一朝翻身，待安国君日后继位为王，你也就顺理成章成了太子，想来这些也是夏娘娘希望看到的！”
“你错了，母妃最大的愿望是我平安归国与她母子团聚，我亦是如此，其它的于我们而言都不重要。这些年来先生几度雪中送炭、时时接济，此番恩情我这一生都会铭记于心。世人皆嘲先生是商贾末流，我也曾对你怀有偏见，然深交之后方觉自己孤陋粗浅，他日归国必将倾尽一身之有答谢先生。太子之位本就非我所求，异人胸无宏途大志，错承先生厚爱了……”他几乎是强忍着胸中的怒意将这字字句句勉强平静地讲完，而吕不韦也再未争辩，默然转身离去。
此后一晃数月，咸阳的信件又一次不期而至。
然而这一次接到信时，原本内心满溢而出的喜悦却倏忽消散，转瞬间愁云密布，一眼望不到边。
来信并非他母妃所写，书写者自称是对方的一个朋友，信上说夏姬缠绵病榻许久，却连为其诊治的医丞都请不到……
他原本将信将疑，毕竟母妃乐天豁达，身体也一向康健，几经追问那位与他熟识的驿使，对方只好交代说去岁秋夏娘娘不知因何缘故被罚迁入永巷，禁足三个月，吃尽了苦头，后虽查明实属陷害，可病根却已经落下，夏娘娘不愿让自己远在邯郸的儿子徒增担忧，便一直瞒了下来。
永巷是什么样的地方，宫里人人皆一清二楚，那样一个阴冷潮湿、不见天日，比冷宫还要可怕的牢笼，母妃居然在那里一待就是整整三个月！
这期间，饿了冷了没人过问，累了病了无人在意，每天面对的除了旁人的冷眼相看，便只有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脏活重活以及发馊发霉的饭食……
何其辛酸，何其讽刺！
自己在邯郸城的街头走马观花、闲庭信步的时候，母妃还在那暗无天日的永巷里像奴仆一样浣洗劳作；自己抱怨着驿馆的吃食粗劣味同嚼蜡，殊不知母妃很可能连一顿饱饭都未必吃得到；甚至收到那一大箱寄来的衣服时，自己亦丝毫未曾想过母妃在那般艰难困顿、举目无望的境况下竟用不知从哪里省下的布料一针一线缝制出那一件件衣袍……
·
缓缓合上箱子盖，他眼睑低垂，眼角处依然能窥见淡淡的泪光。
最终，子楚还是去找了吕不韦，答应由对方牵线去面见华阳夫人——那位即使多年未有所出，却一直被他父亲捧在掌心里的美艳女子。
之后的一切异常顺利，出身楚国王族的华阳夫人似乎与他十分投缘，当即表示愿意认下这个儿子。
于是，异人就这样成为了子楚。
“公子换好衣服了吗？吕先生已经进屋了……”回忆的画面戛然而止，门外响起小六大喇喇的声音。
子楚按下心绪，又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抬脚三两步出了卧房。
不多时，飘着诱人香味的饭菜便摆上了桌案，吕不韦送了一块墨作为贺礼，用他的话说礼得随人，若对方是像自己或赵豪这般投机钻营的商贾，送些金银珠玉就差不多了，可若对方是像秦王孙那般见过世面的公子，那些俗物自然是入不了眼的。
三杯两盏淡酒之后，微醺的二人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自打那日不欢而散，他们俩虽仍有接触，却一直未能像此刻这样敞开心扉，无话不谈，仿佛又回到了初始的时光。
“老吕，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当初我们相识究竟是偶然还是必然？”子楚右手执盏，白皙的肌肤微微透着一抹薄红，抬腕指了指面前的吕不韦，借着三分酒意问出了盘桓心中许久的疑问。
吕不韦沉思半晌，悠悠道：“相遇是偶然，相识相知是必然。”
“果然，你果然是有意接近我的……”子楚晃了晃手中的杯盏，盏中几滴酒液溅到绣着杜若的衣袖上，晕染开一小片淡淡的水渍。
“公子，我不想骗你。我吕不韦是个商人，一生只知趋利避害，当初看中公子也是别无他法。商人富而不贵，为世人所不齿，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改变自己的境遇，而那些王公贵族根本不会予我正眼，只有公子您这只落了毛的凤凰才会给我礼遇和施展宏途的机会。”吕不韦坦言。
“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亏你大费周章寻来那么多光华靓丽的翎羽，可惜到最后注定是百无一用……”子楚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
“不会，我吕不韦看人从来没有错过。”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凭我对人性的了解。都道商贾逐利无所不用其极，其实世人皆是如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无论出于亲情还是权欲，我相信公子迟早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吕不韦，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这个人有的时候挺可怕的……”子楚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眉宇间却满是苦涩，“这些日子我常常在想，倘若那时候不曾遇见你，如今的我又会是何种光景。”
吕不韦笑了笑：“公子这是后悔了？”
子楚轻轻摇头，形状姣好的唇瓣被酒液浸染得殷红：“若说悔，我宁可后悔，也不愿被毁。”
·
在子楚府邸用完饭后，吕不韦便匆匆回店面照看生意，不曾想刚进门便听林管事说赵掌柜不久前气冲冲地跑到店里来，见吕不韦不在便非要赖在这儿等人回来，怎么劝也不听。
赵豪……？
他来干什么？还发那么大的火？
吕不韦觉得事有蹊跷，便对林管事说：“你先在这照应着，我去去就来。”
赵豪被林管事安排在二楼一间客房内，吕不韦进了屋，话还没来得及说一句便迎来对方的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溅了一脸：“吕不韦你什么意思？用我的商社来为秦国传递情报，你好大的胆子！”
用袖子擦了擦脸，吕不韦竟出奇的平静：“原来你都知道了。”
“怎么，你还准备一直把我瞒到什么时候？”
“赵豪，你既然知道我已选择了秦王孙，又何必大惊小怪。是，这件事我瞒了你是我做得不妥，可我这么做也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你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我们两个还像以前那样相安无事……”
赵豪愤而打断他：“你用着我的商社，打着我的主意，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不想把我牵扯进来？！我知道你选了秦国公子，我也知道你一直想干一番大事，这些我都不反对，甭管你怎么折腾我都不拦你。可你现在竟然在我眼皮底下，利用我来做对我母国不利的事……我告诉你，你休想！”
赵豪亦是个商人，然而和吕不韦不同的是，在他看来自己首先是赵国人。即使在商言商，也必须以不侵害赵国利益为前提。
对于好友这一番慷慨陈词，吕不韦嗤笑道：“自古‘国不知有民，民亦不知有国’，自秦赵开战以来，你们赵家为赵国做了多少事，哪次不是慷慨解囊、捐钱捐物，可结果呢？就因为我得罪了那个娼妓出身的太子妃，而你是我的至交好友，连带着一起受到连累。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些年官府明里暗里给你使了多少绊子！”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吕不韦你给句准话，你是不是真的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
吕不韦定定地看着他：“我若说是，你将如何？”
“自是站出来，检举你。”赵豪握紧掌心，毅然决然道。
吕不韦缓缓闭上双眼，长叹一声：“赵豪兄，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道义，你我便要割袍断义、反目成仇么？”
“对于你吕不韦而言，道义可能一钱不值；可对我赵豪来说，道义二字重于泰山。”
听着好友掷地有声的话语，看着对方那决绝的眼神，吕不韦终于明白，自己与赵豪相交十多年的情谊真的要就此断了……
比之更危险的，则是自己接下来的处境。
倘若赵豪真的出手，那些苦心谋划、精心筹谋胎死腹中不说，连同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将不保。
他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去做，他不能坐以待毙，或是一辈子在惶恐中度日如年……谁也不能毁了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线希望，哪怕是他的挚友。


第274章 番外 邯郸忆2
十几年的知交情分， 一朝彻底决裂，即使吕不韦在此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然而当他望着赵豪拂袖而去的决绝背影时， 仍然免不了心乱如麻。
“东家， 马车已经备好了， 现在就回本宅吗？”林管事在一旁提醒道。
吕不韦回过神， 轻轻摆了摆手。
此时的他没有心情，亦没有心思回去面对族中那几个一事无成、成日里只知啰里啰嗦催婚的老家伙。
“我想一个人四处逛一逛， 就不回去了，也不必派人跟着。你替我回府一趟，就说我生意实在繁忙抽不开身，顺便好生招待几位叔伯长辈。”
林管事领了命，便出门牵马。
·
吕不韦独自一人走遍了大半个邯郸城， 从晌午一直逛到黄昏，一路挥金如土， 大件小件买了将近一车的货品，最后一个人实在搬不动，于是差伙计送到了北郊别苑。
“先生！”琉烟正在练琴，听到门外有声音， 内心禁不住涌上欣喜， 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来到门口。
吕不韦抬眼，便见一身着浅黄罗衫、紫花罗裙的明艳少女闯入视线，唇角不由得微微带起一抹笑意，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也随之散去了些许。
一晃三年， 白驹过隙， 当初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如今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小美人儿。
吕不韦决定将她养在别苑的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 很多事情却在悄然改变着……比如他那些有家室的生意伙伴吃饭闲聊时三句话不离老婆孩子，一到时间就急着往家里赶，从前吕不韦对他们是相当不屑的，自己迟迟不愿婚娶也有这方面的因素，不想让家庭成为自己的牵绊与桎梏。
可自从将琉烟安排进了别苑，纵使平常生意上的事务再繁忙，他也得每隔一两日过去看看。白天抽不开身，一般来说都是日暮之后前去，还得瞒着林管事等人。
于是每当日薄西山、暮色渐浓之时，琉烟便在门窗前挂上一只只鲤鱼形的灯，安心等待对方的来临。
远远望见宅院前隐隐绰绰的灯火，吕不韦便知琉烟在屋子里等待自己。
这种感觉甚是奇妙，就好像一粒毫不起眼的种子无意间落入泥土，长年累月竟不光变得根深蒂固，而且居然发了芽开了花，不经意间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如同自己曾几何时不在意甚至不屑一顾的事情后来却不知怎的变成了一种习惯，习惯了在逛各种店铺时想到那丫头喜欢吃什么用什么；习惯了在喝酒应酬时望一眼窗外的天色，只是不愿让那丫头等太晚；习惯了在无关场合时偶然神思游离，又惊觉实属不该的自己。
吕不韦不讨厌这样的感觉，但他讨厌不受控的自己，讨厌一切令自己偏离原本轨道的东西。
“先生怎么了？为何脸色这么差……”进屋后，琉烟亲手为他斟了杯清茶。
“无事。今天买东西跑了不少路，累了些。你且过来，看看这些礼物有没有喜欢的。”大概是渴极了，吕不韦一口气将杯子里的茶水喝干，接着让琉烟为自己再倒一杯。
琉烟又为他添了热茶，目光投向放在房间地上的一件件物品，有上好的丝绸锦缎、胭脂水粉以及各色各样好吃的好玩的……
“又不是过生辰，先生何必特意为我买礼物……而且买了这么多，这可多费钱啊。”
“你马上就要及笄了，这对姑娘家来说可比生辰重要得多。这些都是送你的贺礼，我一个大男人也不清楚你们女孩儿的喜好，就每样拣了些。你挑几样入眼的，剩下的暂且就先存在别苑的库房吧。”吕不韦说道。
“只要是先生送的就是世间最好的。哪怕一件礼物都没有，只要能陪着先生，我也开心。”
琉烟发自肺腑的言语令吕不韦的内心为之一动，那种饱胀的、不受控的感觉又出现了。
吕不韦并非不知琉烟对自己有意，可说到底，自己只是在关键时刻救对方于水火，琉烟年纪太小，不谙世事不通情爱，此时的他亦不想牵扯那些儿女情长，更无法轻易承诺什么，从而让一个小姑娘在感情和思想不成熟的时候便轻率地许下了终身。
“这几日过得如何？功课可有懈怠？”吕不韦略微定神，随即岔开了话题。
“挺好的呀，白日都和慕华姐姐在一起习字学琴，慕华姐姐待我可好了，经常做点心给我吃，还教我刺绣呢！”
当初赵豪听说吕不韦四处为琉烟寻教书先生却屡屡碰壁，便十分仗义地安排对方与自己的女儿一同接受教习，地点就在自己府邸。
赵豪的独生女赵慕华与琉烟年岁相仿，两人情同姐妹，相处十分合拍。
赵家小姐虽为商贾之女，然赵豪这个当爹的却有意将女儿培养成一个大家闺秀，自小娇养却不溺爱，年岁大些便花重金专程请人教导，是以赵家小姐言谈举止、待人接物各方面皆不失风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家名媛淑女呢。
听到琉烟提及赵慕华，吕不韦的神色一黯，片刻后斟酌着说了句：“以后我会请专人来教你，你就不要去赵府了。”
不去赵伯伯家了？先生平常不是让我闲来无事就去赵府找慕华姐姐玩吗？
尽管心有疑惑，但是琉烟并未多问。
吕不韦又嘱咐了几句，坐了一会儿见天色不早便要起身离去。
“都这么晚了，先生不如留下用膳，晚上也别回去了……”琉烟欲挽留，“先生就留下来吧……就一晚，一晚也不行么？就当多陪一陪我，好不好？”
吕不韦愣了愣，继而轻笑道：“马上就要及笄了，在那之后就是大姑娘了，怎的还这般爱胡闹？我虽可以算作你的师长，可男女终究有别。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长年孤居，怎可随意让别的男子留宿于此？如此，岂非是自损清誉？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先生不是别的男子，先生是琉烟最亲的人。琉烟这辈子只愿陪伴在先生身边，才不想嫁人。”琉烟执拗地坚持。
“你呀……”吕不韦不禁失笑，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小丫头的鼻子，“现在说这话还为时尚早，等哪日遇见了你的命定之人倾心之人，到那时恐怕得催着让我为你准备嫁妆呢。”
此话一出，没想到小丫头的眼圈儿渐渐红了，下唇微微翕动，眼角凝上浅浅的泪光。
她的反应着实令吕不韦摸不着北，不知自己究竟哪句话说错了，怎的好端端的就要哭了呢？
“没有倾心之人……琉烟只心悦先生，不会喜欢上别人……”望着面前一脸茫然的吕不韦，小丫头抽抽搭搭，哭得委委屈屈，“琉烟不想嫁给别人，就让琉烟一直跟着先生可好……”
吕不韦不由得怔住，他能感觉到琉烟对自己的依恋和情愫，却万万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截了当的向自己表白爱意，一时间哑口无言。
两人四目相对，不知过了多久，吕不韦终于轻咳一声，语重心长道：“琉烟，你还小，那些情情爱爱不懂很正常，所以才会错把依赖当作喜欢。总有一天，你会遇见那个真正属于你的男子，你们会在一起相依相伴，白头到老。但是那个人，不可能是我……”
话出口的一刹那，吕不韦的心尖处亦莫名疼痛起来，一揪一揪的疼……可他必须要这么做，必须要让琉烟死了这条心，也让自己慢慢摆脱这种愈加严重的失控感。
琉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假思索就拒绝她呢？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先生看她的眼神明明也是有感情的啊……
·
当晚，吕不韦终还是离开别苑回了本宅，离去时琉烟脸上的泪痕交错未干，如同他一团乱麻的心绪。
说是落荒而逃也不算夸张，他是真的不知所措到只能选择暂时抽身而退，如此这般顾头不顾尾，绝对是他吕不韦有生以来破天荒头一回。
谁知，回到本宅依然没个消停。
马车还没停稳，林管事便心急火燎地出来迎他，神色间亦是带了一丝慌张：“东家，出大事了！今天午后官府突然出动，一连查封了两家布庄，掌柜和伙计也一并给他们带走了！”
“是‘雪记’和‘唐记’那两家吗？”吕不韦急忙问道。
见林管事点头，他的表情顷刻间凝重了起来。
“雪记”与“唐记”不光是吕家在邯郸城内最大的两家经营布匹的店铺，更是吕不韦暗地里用来与秦国人进行情报交易的据点。当初能够顺利将身为质子的子楚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离邯郸与远在咸阳的华阳夫人牵线见面，这两个商铺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吕不韦缓了缓神思，吕家在官府里好歹有一些人脉，若真让他们查到了什么，恐怕就不止是带走掌柜和几个伙计那么简单了。自己如今还能好好待在这里，想来应该暂时没什么事。
可问题是，他手底下的人一向行事低调隐秘，那些官府里的人又是如何注意到这两家铺子的？
蓦地，吕不韦的眸中闪过一道精光……难道是他？！
想到这，吕不韦吩咐林管事暂将此事瞒下，这几日本家一众人等就留在宅子里静待消息。
交代完这些，他便匆匆又去了赵豪那里。
·
岂料两人一见面，赵豪便大大方方承认了查封商铺一事的确与自己有关。
“为何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你就这么想置我于死地？！”吕不韦失望至极愤怒至极，瞪大眼睛，嘴唇抽动着，鲜少这般失态。
赵豪冷笑：“我说过，你做任何事情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倘若你有任何危害赵国的举动，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好好，我算是看透了……赵豪啊赵豪，没想到你一个生意人竟如此食古不化、冥顽不灵……”
“非也，你图的是一己之私，我为的是吾之家国。道不同不相为谋，请回吧。”
吕不韦面色沉郁得可怕：“你以为让官府封了我的商铺，我就束手无措了么？”
赵豪扯了扯嘴角，冷声道：“那就放马过来，我赵豪奉陪到底。”


第275章 番外 邯郸忆3
子楚近来不知为何总感到胸闷气短、神思倦怠， 常常没走几步路便气喘连连、身子发虚，晨起时这种不适感尤为严重。起初他没当一回事，而后脸色愈渐不好， 咳嗽也越来越厉害， 吕不韦多番劝他找个医师看看， 他实在拗不过， 便同对方一起去了医馆。
看诊的是之前那位替樊於期治病的医师，这两年与吕不韦、子楚二人混熟了， 平日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便都去找他。
隔着一面简易的屏风，子楚在里面接受诊治，吕不韦在外间端坐静候。
等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子楚才从里头出来，不知是否是吕不韦的错觉， 对方的面色似乎又比先前苍白了几分，走路的步子也感觉有些沉重。
“医师怎么说？”吕不韦迫不及待地上前问道， 心底的紧张与担忧是真真切切的。
即使当初自己确实是带着目的接近他，两人之间虽是各取所需的合作者，可这些年，他们俩之间相交甚笃、无话不谈。
吕不韦扪心自问， 自己对子楚也并非全是利用， 毫无感情。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不希望对方出什么事，尤其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
“不要紧，之前倒春寒的时候着了凉， 没怎么在意便一直拖着， 谁知就越拖越重了。”子楚微微一笑，听上去语气很轻松， 像是真的无关紧要。
“你也真是，不是告诉过你即使是小病小灾也不能拖吗……”吕不韦稍稍松了口气，可不知怎的心里似乎还是梗着什么，不上不下的很不舒服。
子楚笑了笑，未作多言。
将人送回府之后，吕不韦立马返回医馆向医师询问子楚究竟病况如何，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对方隐瞒了什么。
医师的回答同刚才如出一辙，既然问不出个所以然，他也只好作罢。
·
吕家商埠虽遭查封，然而官府并未查出什么蛛丝马迹，由于吕氏一族在邯郸的生意场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甚至不少权贵都与他们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此次商铺被查引起了诸多人的不满，再加上未有所获，官府迫于压力只好将嫌疑人员尽数释放，两家铺子亦在半月后恢复了营业。
随后，秦赵之战进入了白热化。作为人质的子楚日子越发不好过，府邸外平白无故多了许多盯梢的眼睛，就连出门买东西都遭到跟踪尾随。
望着手中的药方，子楚陷入了那日看诊的回忆中。
其实，他那根本不是风寒拖久了引发的顽疾，而是肺腑恶症，且来势汹汹。
“还有的治吗……”他思忖了良久，终于打破了沉默。
医师深深叹息：“过忧伤肝，过虑伤肺，公子年少困顿，本就体弱多病，加之思虑太重整日忧心劳苦，恐不能长久。”
原来，竟是无药可医了么。
“究竟还有多少时间……你但说无妨。”
“在下医术不精，拼尽一身所学顶多只能让公子撑个三年五载……当然了，公子此后好好保养身子，若是能碰上更好的医师，或许可延续个十年八年。”医师亦十分不忍，却只能实话实说。对方也是他的老相识了，如此年轻有为的翩翩公子，如此风华正茂的年纪，当真是造化弄人，可惜可叹。
“明白了。您放心，我会顾惜自己的身体，也请您务必帮我隐瞒这件事，谁也不可以透露。”子楚说完，衣袖中的手微微颤了颤，五指不由自主握紧。
尤其不能让吕不韦知道，因为他一旦得知了这些，势必会就此放弃自己，那么自己这辈子很可能再也回不了咸阳了……
“那是自然，我们做医师的未经病患本人许可，绝不会将他们的任何情况告诉其他人。”
……
回忆中止，子楚叹了口气，默默将药方收进了袖内。
抓药的事一直交由小五小六来做，可麻烦的是现在自己被盯得那么紧，且那些赵国人越来越过分，好几次明里暗里给药铺使绊子，不让他们将药卖给自己，如今已经断药两天。
正一筹莫展之际，吕不韦不期而至，还特意带来了燕窝等滋补佳品。
“来都来了，何必如此破费。”子楚说着，挥手让小五小六去煮茶。
吕不韦轻车熟路地脱了鞋子，笑道：“近来忙得脚不离地，今天好容易得了闲，便来你这儿坐坐……怎么，不欢迎我？”
子楚抬了抬眼皮，嘴上说着“不欢迎”，却早已将自己平日里极少用的一套茶具拿了出来。
吕不韦怕他担心便没有把前些日子吕家商铺被查之事告知，可邯郸城就这么大，纵然他有意瞒着，子楚对于此事亦有所风闻，知道对方现如今也是处境艰难，之前的隔阂与心结或多或少淡却了些许。
伴着屋内残余的药香，两人一边品茗一边闲话家常，气氛倒也融洽得很。
谈话间，子楚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望着他苍白的唇色，吕不韦甚是担忧：“都半月有余了，怎的还不见好？实在不行，就换个医师瞧瞧？”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张医师不是说了么，我这病拖了这么久，眼下也只能慢慢拔除病灶，哪能立竿见影……咳咳咳……”
小六实在看不过去，插嘴道：“才不是。”
“小六，怎可这般没规矩？我和吕先生在交谈，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子楚皱眉斥道。
他对待下人一贯宽和，极少像这样板着脸斥责训诫，小六有些委屈，但还是低下头乖乖闭上了嘴。
“到底怎么回事？你且对我说实话，事关你们公子的身体，孰轻孰重你应当清楚。”吕不韦觉得事有蹊跷，便略微施压让小六道出实情。
子楚尚未开口，小六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这段时间发生的种种全部说了出来。
“简直欺人太甚！你虽为人质，可到底也是秦国公子，万金之躯不容闪失，若真有个好歹，他们担待得起吗！”吕不韦闻言，着实愠怒难忍。
子楚早已今非昔比，再也不是之前那个任人欺凌宰割的秦王孙异人了，可没想到那些赵国人竟然还敢如此欺负人。
子楚微微莞尔，并不在意：“他们从前欺我辱我，只因我独在异邦、无所依傍；现在他们这么做，不过是因为战局越发对赵国不利，心中恐惧而不得不将我这个人质死死拿捏在手，以图个心安罢了。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唯赵人是也。”
“公子倒是豁达，我却咽不下这口气。”吕不韦恨恨道，又思及子楚病体迟迟未愈，便提出由自己去为对方购药。
吕家在邯郸虽没有经营药铺医馆，秦赵两国的药材交易却几乎被他们家垄断，取几味药自是小菜一碟。
小五小六听了，不由得大喜过望：“公子，这下您的药可总算有着落了！有吕先生施以援手，看那些赵国人还能使出什么损招！”
子楚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他还是不太放心将药方交给吕不韦，可终究没有别的法子了。不过断药两日便气力不济，自己的身子是真的再也禁不起任何折腾了。
于是，吕不韦拿了药方，亲自去购了相应的药材，接着派人送到了子楚那里。
然而无人知晓的是，他私下将那药方另外誊抄了一份，拿去给自己一位经营药材的发小确认子楚究竟得了什么病症。
吕不韦那位发小早年曾在赵王宫的太医院任职，据说医术不错颇受欢迎，却因性格原因遭人排挤，忿忿不平之下毅然请辞离宫，在那之后便替吕不韦打理起了药材生意。
发小一看药方，脸色立马变了，两道浓眉皱成了疙瘩：“你们家谁病了？这药方该不会是医师给你开的吧？！”
“是我一个朋友，怎么了？”
“朋友？那个赵豪？”
吕不韦无语至极地看着他：“到底怎么了，你倒是给句准话。”
“你这朋友恐怕难有天年了……”他拿过药方一面给吕不韦看，一面作出解释，“桔梗、赤芍、柴胡、枳实这几味都是理气化痰、消除恶疽的良药，从中可以推断这人肺腑罹患重疾，极有可能是肺积一类的恶症。而灵芝、参须、当归这些则是典型的固本培元之药，说明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衰败之兆……”
发小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吕不韦却觉得一道晴空霹雳迎头劈下，半天都无法缓过神来，又仿佛失去了听觉，对方在他面前仿佛只有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些什么他浑然不知，满脑子里只有一句——子楚病入膏肓，很有可能命不久矣了！
“你医术造诣颇高，能否……”良久，吕不韦才勉强回过神，可话音未落便被对方抬手打断。
“打住。我医术再高也不是神仙，没那本事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然而，面对吕不韦怅然又恳切的目光，发小终是叹息了一声：“罢了罢了，我在这药方的基础上再改改，看看有没有起色。不过我可丑话说前头，你这朋友的病我治不好，他能活多久也全凭他自己的造化，我们行医的最多也是尽人事听天命。”


第276章 番外 邯郸忆4
琉烟不曾想到再次等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时， 竟会是这般令她窒息的场景。
吕不韦满身酒气，步伐却十分平稳地走到她面前，指着脚边一个鼓鼓的行囊， 一脸平静地说道：“我已经命人将你的衣物和日常用品整理妥当， 银钱和马车也都一应备好， 明天一早你便可以乘车出城。”
琉烟呆呆地看着他， 过了良久仍迟迟未反应过来：“这是……要去野外踏青郊游吗？可是早就过了放纸鸢的时节了……”说着，她又扬起脸蛋， 笑得眉眼弯弯：“不过能和先生一起，不管玩什么我都开心！”
“离开邯郸，你一人离开……”吕不韦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雇了人在路上照顾你， 你不用太担心。”
“先生要赶我走？！是不是琉烟做错了什么？”望着小丫头逐渐泛红的眼圈儿，吕不韦暗自捏了捏手掌心， 满腹心事一股脑涌到嘴边却终究还是强行咽回了肚子里。
“那天，我不应该对先生说那样的话……是不是？”望着吕不韦欲言又止的神情，琉烟更加笃定自己那晚不该贸然告白。
是啊，她只是个无依无靠、一贫如洗的孤女， 对方给予了她衣食无忧的生活， 还想尽办法费心教导，此番恩情几辈子都难以回报……她又有何德何能，对自己的恩人生出了非分之想？
吕不韦并未正面作出回答，只伸出手安慰性地轻轻按了按琉烟的肩膀。
“琉烟知道错了……先生可不可以不要赶琉烟走……”小丫头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哭腔， 可怜巴巴地扯着吕不韦的袖子， 小声哀求着。
吕不韦不忍，却又无可奈何， 只能冷下声道：“什么都不必说，我意已决。”
话音刚落，他的身子猛然踉跄了一下，原来竟是琉烟冷不防扑进了他的怀里。
“呜呜呜……先生，琉烟不想走……无论是打是骂都可以，可是琉烟唯独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先生……呜呜……”
许久之后，吕不韦垂下眉眼，终是发出了一声长叹：“你这又是何必呢……”
琉烟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先生不喜欢琉烟不要紧，只要能让琉烟继续跟在先生身边，一辈子伺候先生就行了。”
听着这些真挚得让人心疼的话，吕不韦只觉心头处酸涩难忍，又暗恨自己是个混蛋。
不管自己对琉烟是否真的动了心，对方将一颗真心捧到他的面前，就算无法给予回应和承诺，起码也不该辜负与伤害。
然而，他注定要负了那一颗真心，负了琉烟的一生一世……他终究，不配成为她的良人。
吕不韦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小丫头的后脑勺：“小傻瓜……当年是我将你带出那个水深火热的地方，手把手教你读书习字，看着你一点一点长大成人……你那么乖巧懂事，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又怎会不要你？”
讲到这里，他竟亦不忍再说下去。
至此，所有言语皆出自肺腑本心，可再往后便是难以控制，有悖于他的本意了。
琉烟微微抬头，眼神里流露出疑惑，更多的却是惊喜。
真的吗，先生并不讨厌她？也不是不要自己？
可是，先生为何一定要赶她走呢？
“但我给不了你一辈子……”吕不韦说着，缓缓闭上了双眼，“吕家就要大祸临头了，我尚且自身难保，又如何能护住你？为今之计，只有将你送出邯郸城，才能保你性命无虞。”
恍若晴空霹雳，琉烟一下子愣在当场，怔怔地望着吕不韦，半晌后才讷讷地问了句：“那，先生你……怎么办？”
“吕氏一族全部身家性命都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吕不韦笑了笑，温柔地拨去小丫头耳边散碎的发丝，“我给你留了足够的金银财物，还有几个得力下人，他们从小就跟随在我身边，最是忠心妥帖。今后就算我不在，他们也能把你照顾好。”
原来，他赶她走，是为了将活下去的希望留给她！
琉烟倔强地摇摇头：“不要！我才不要苟且偷生！琉烟不怕死，琉烟要一直跟着先生！”
跟你一辈子，从生跟到死……她心里默念道。
“你还小，这样不值得。”这是吕不韦的真心话，自己这样无情无义、绝情凉薄之人，是真的不值得被这般对待。
“我意已决。”琉烟吸吸鼻子，学起了他的言辞腔调。
是的，没有人不畏惧死亡，何况她一个及笄之年的小姑娘。
可是心中总有那么一番情愫、一腔孤勇撺掇着她，怂恿着她去说那无法言说的话，去做那不可思议之事……哪怕抛弃世俗，哪怕舍弃生命。
但是，他却坚持要她走……
一想到深爱的那个人选择自己赴死，往后余生又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她便心痛得无法呼吸。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琉烟闷闷地问道。
合眸沉思片刻，吕不韦慢慢睁开双目，眼睛里却失去了光华：“有。”
琉烟转悲为喜，眼睛里仍残留着晶莹的泪花，从吕不韦的怀里起来，满怀希望地看着眼前神色不明的锦袍青年。
她差点忘了，先生有通天的本事，那样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你可以救我。”吕不韦定定地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沉声道。
他的双手攥紧，力度大得以至于手背上冒出道道青筋。
他太清楚了，依着琉烟的性子一定会答应。
只要是为了他，那个傻丫头不管去做什么都会答应！
果然，一听说自己可以救吕不韦，琉烟显得很高兴：“我愿意！”
太好了！
她终于能够为对方做点什么，而不是像以前一样百无一用，一直活在对方羽翼的庇护下……她已经考虑好了，只要能救先生，即使以自己这条命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吕不韦眼含热泪，良久缄默无言，只是默默拥紧了面前的小人儿。
他知道，琉烟要付出的那个代价，远比性命沉重得多……而自己对于这丫头的亏欠，亦是一生都偿还不了。
·
吕不韦破天荒地在夜深人静的子时敲响了秦王孙府邸的大门。
此时正值秦赵交战激烈之际，郸每日的宵禁巡查比寻常时候严了许多。
子楚深知若非到了紧急关头，那人绝不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夜会自己这个身份敏感的质子，更重要的是，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吕不韦这般急切无助的神情，一问才知是赵豪出事了。
不知是哪里来的一伙山匪，将赵府洗劫一空，还将赵氏夫妇以及他们的女儿绑上了山，并写信威胁吕不韦老老实实交出赎金，敢报官就立马撕票。
邯郸城乃是赵国的国都，如此繁华富庶、秩序井然之地怎么一夜之间冒出了那么多山匪，而且竟敢公然潜入富户家中抢劫绑架，这未免太猖獗了吧！
然而，子楚也并未细想，毕竟好友命悬一线，着急上火也是正常的。
“山匪再凶悍也不过一群贪婪之徒，既然他们所求为财，你便给他们钱财就是了。”
“若仅仅只是给点钱就能打发了，我也不至于深夜来此叨扰公子……”吕不韦吐出一口浊气，眼里满是疲惫，“他们要的是吕家全部家产，包括在赵国经营的所有店铺。”
子楚“噌——”地站起来：“竟有此事？！你确定这些山匪真的只为劫财？会不会是受人指使，专门和你们吕家作对来的？”
营商之道他虽知之甚少，但也大抵明白生意场上那些明争暗斗不亚于宫廷朝堂，为了打压对手更是下作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吕氏家大业大，在邯郸颇具影响力，吕不韦作为现任家主更是年轻有为、智谋无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吕家到了吕不韦这里行事愈发高调，遭人嫉恨也不奇怪。
“不知……”吕不韦垂首，深深叹息道，“我哪里还有心思考虑这些，赵豪兄与我相交多年，如今他们一家子都在那伙穷凶极恶的匪寇手上，性命岌岌可危。我，我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子楚想想也对，这一伙山匪流寇胆敢潜入国都犯案，必定做了万全准备，贸然报官实非明智之举，更何况现在赵国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与秦国的战事上，即使向官府求助，也未必能得到他们的重视。
可若真的答应匪徒们的要求，也是不现实的。
思及此，子楚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面前一脸殷切的吕不韦：“说了这么多，其实你心里早有主意了，对不对？”
吕不韦并未否认：“是，只有公子能救我们于水火。”
“我？”子楚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内心倒添了几分好奇。
在子楚的记忆里，吕不韦似乎样样在行，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也从未看他求过什么人。
况且在这件事上，自己一个质子又能起到什么作用，总不至于是要自己去帮忙抢人吧。
“我有个不情之请，想向公子借一个人。”吕不韦说道。
“谁？”
“樊空羽。”


第277章 番外 邯郸忆5
子楚最终答应了吕不韦的请求， 倒并非是出于救人心切的心理，毕竟赵豪是吕不韦的好友，但与他本人并没有什么交集。之所以愿意出手相助，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吕不韦曾多次在他困顿窘迫时施以援手。
子楚不愿欠人太多， 尽管他与吕不韦之间比朋友还要亲近几分， 现如今对方难得有求于他， 那么为其冒一次险也未尝不可。
吕不韦带着乔装成家丁的子楚，两人一同来到山匪指定的见面地点——城外一座荒山的山脚下。
根据吕不韦的事先部署， 由他一人与山匪周旋，樊空羽则负责暗中打探赵豪一家的具体位置。
之后的一切进行得异常顺利，就在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时，樊空羽已将这伙山匪的主力秘密击杀。
匪寇头目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但为时已晚， 彼时的他腹部中剑、血流如注，颤颤巍巍地指着面前眉眼冷肃的吕不韦：“你……你……”
一语未出， 吕不韦又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对准其胸口狠狠一刺，那山匪头目当即倒在了血泊中，断了气息。
在樊空羽的帮助下，子楚将躲入箱柜中的赵慕华顺利救出， 然而不幸的是， 赵豪夫妇已经双双殒命于匪寇的屠刀之下。
望着泪如雨下、哭红了眼的赵家小姐，吕不韦只得将她拥在怀里，安抚地顺了顺对方因哭泣而耸动的脊背：“是吕叔叔不好……吕叔叔若是早一点过来，也不至于……”至此， 他亦忍不住失声哽咽。
子楚目不转睛地看着吕不韦怀里泪眼朦胧的赵家小姐， 内心虽知不合时宜，却仍不由得感叹一句“当真是梨花带雨， 倾城之姿更甚西子”。
直到樊空羽轻咳一声，他才恍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适才居然直勾勾盯着一个姑娘家，又是羞赧又是自惭形秽，耳尖臊得通红。
赵豪夫妇皆年少失怙，在邯郸亦没有什么亲戚，因此丧事一应都由吕不韦一人挑大梁置办。
待善后事宜全部处理完毕，赵家小姐往后的去处成了个难题。
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本可以在父母双亲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长大，再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从此过上和和美美的小日子，孰料一夜之间遭逢剧变，自此无依无靠，想想也着实可怜可叹！
“华儿，我与你父亲是多年至交，情同手足。如今你们家一朝蒙难，作为他的好友，我有责任照顾好你……”将赵慕华揽进怀里，吕不韦安抚性地顺了顺那单薄的脊背，“从今往后，就跟着吕叔叔吧。”
静静地看着埋在吕不韦怀中哽咽不止的赵家小姐，子楚亦感到一阵心疼与酸楚。
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对方也能够靠在自己的肩头，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
他甚至想告诉她——“不用害怕，我也可以保护你、照顾你，成为你此生的依靠”。
·
三个月后，恰逢赵家小姐及笄礼，吕不韦诚邀子楚前来观礼。
“真有你的，老吕！一个及笄礼居然办得如此空前盛大，让人叹为观止。看来你果真是把人家赵家小姐当亲闺女宠，还没婚配就又当爹又当娘了，感觉如何呀？”子楚半开玩笑道。
自那日将赵慕华从山匪窝里救出后，吕不韦便将她安置在城内另一处宅子里，并派遣了专人悉心照料其日常饮食起居，此次及笄礼亦在这里举办。
正厅内皆是雅致精巧的陈设，地上铺上了柔软的鹅绒毯子，即使到了隆冬时节，光脚踩在上面也不会觉得冷。香炉里点的是鹅梨香，甜蜜而不失清新自然。
两人齐齐走进了内室，一旁的吕不韦一边亲自招呼着茶水，一边揶揄道：“先别忙着打趣我，说说你自己，来便来了还带什么贺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看中了我这干闺女，急不可待跑来下聘呢。”
言者有意无意，听者确有此心……强按下被说中心思的无措，子楚遂作出解释：“女子及笄后便步入适婚之龄，自然算得上是一生中的大事。赵家小姐命途多舛，我与你相熟，爱她怜她还来不及，送她一件礼物又怎么了？好歹你也是个长辈，讲话能不能靠谱点？”
“好好好，公子您最靠谱，在下望尘莫及。既然如此，公子何不直接把她娶回家？我这干闺女虽说并非出身名门，但琴棋书画样样在行，言行气度绝不逊于那些世族名媛……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公子若真有那个意思，可得抓紧啊！”
眼见吕不韦越说越过分，子楚不禁羞红了耳尖，忍不住岔开话题：“啰嗦了这么多，赵家小姐怎么还没出来？”
“约莫还在梳妆打扮吧……”吕不韦浅浅品了口刚刚烹煮好的热茶，幽幽茶香令他舒展了眉目，“公子救了华儿的命，她对你感激涕零，说今日定要为公子献舞，以表谢意。”
正说着，耳畔一阵“叮叮当当”的空灵轻响，一只如玉素手挑开逶迤倾泻的水晶珠帘。
轻风过，衣袂飘飞间，清丽少女翩然入室，带起丝丝缕缕的香风……
一袭水红衫烟罗裙，瀑布般的青丝编作好几股，被一只荷花攒金枝的簪子挽成一个凤尾髻固定在头的一侧，余下的一小节红珊瑚珠吊坠随着轻移莲步而微微摇晃，轻纱软罗芙蓉面，流光鬓影一枝春。
府中不知何时奏起了丝竹管弦，少女的清影伴着曼妙清越的琴瑟和鸣翩翩起舞，如浮云慢拢，旋风疾转，轻盈得犹如漫天飘舞的纯白雪花，优雅得仿佛步步生莲的九天玄女，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子楚看直了眼，直到一曲奏完，飘忽的神思方才回归现实。
“小女赵慕华见过公子。当日得蒙公子相救，本应当面言谢，却因双亲离世而悲不自胜，失了礼数。今日特此献舞于公子，聊表感激之情。”少女舞毕，袅袅娜娜步下白玉阶，朝着子楚俯首行礼，不胜娇羞。
“慕华小姐言重了，不过区区举手之劳。今日得见小姐惊鸿一舞，实乃三生有幸……”子楚慌忙回以一礼，面上犹带着未褪尽的红潮。接着好似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捧出自己精心准备的檀木礼盒，“在下略备薄礼以贺小姐及笄，还望笑纳。”
赵慕华双手接过木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支凤穿芍药的步摇。
“楚国血玉？！”吕不韦眼尖，一眼便看出这支步摇非同寻常。
作为尚未婚配的秦国公子，子楚身上当然不会有女子的饰物，何况还是楚王族女子用的东西，这支价值连城的步摇究竟是怎么来的不言而明。
“这礼物太贵重了，我…我不能收。”赵慕华自小家境优渥，自然也是见惯了珍品名器的，却万万不曾想对方给自己的贺礼居然是血玉这样的无价之宝，当即婉言推拒了起来。
子楚连忙说道：“慕华小姐切勿多想，血玉虽珍贵，却也终究是拿来用作女儿家的饰品，我亦不过是觉得这步摇精美绝伦，所以才选来作了贺礼。小姐花容月貌，气度芳华，自是与无瑕美玉相得益彰。”
赵慕华捧着礼盒，一双秋水明眸微垂，怯怯细语道：“公子谬赞，小女受之有愧。”
·
虽说是观礼，到底也只是相熟的几人用了顿家常便饭。
吕不韦照例传来马车将子楚送回府，回来时发现屋子里仍然灯火通明，少女一袭红杉半趴在桌案前，默默把玩着那支精致的步摇。
“这是华阳夫人未出阁时最喜爱的饰物，她将此物给了秦王孙，想来也是极其看重自己认的这个儿子……如今秦王孙又把这支步摇送给了你，定然是对你动了心。”吕不韦开口，打破了一室的静谧。
“那又如何，反正我不喜欢他。”少女将首饰放在一边，面上没有半分喜色。
吕不韦的眉头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他就那样枯站着，过了很久，头才垂下去，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是我对不住你，琉烟……”
记忆回溯那个让人痛彻心扉的夜晚，吕不韦饮了许多酒，借着三分醉意向琉烟述说了实情。
他本可以什么都不告诉她，即使此后赵豪铁了心要与他为敌，即使真的到了走投无路那一步，他倾尽举家之力亦可保全琉烟无虞。
只要他真正想护一个人，他什么都可以做到。
但他没有那样做，他为了自己的前程，终是让浪奔浪涌席卷了心中最后的那一小片净土。
子楚罹患恶疾无疑将原先所有的谋划弄得支离破碎，让本已危机四伏的局面雪上加霜，夺嫡之路危险重重，而一旦子楚一病不起甚至撒手人寰，便意味着他的一腔心血全部付诸东流！
吕不韦害怕的从来不是谁与自己作对，并非来自外部的任何压力，而是壮志未酬，呕心沥血、拼尽全力到最后却连孤注一掷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想庸庸碌碌一辈子，不想含恨而终！
如果子楚能留下子嗣就好了，这样一来，起码还有一份希望……
于是，吕不韦自然而然将点子打到了琉烟身上。
只要琉烟愿意帮他，只要子楚爱上琉烟，则困局可解。
他并不担心结果，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在琉烟心中的地位，只要自己提出，任何要求对方都会满足；他亦明白、痛恨自己，商贾逐利无所不用其极，他终究将一个女孩儿最真挚纯粹的心意践踏殆尽、零落成泥。
之后发生的种种皆在吕不韦的掌控之中，买通山匪抓走赵豪全家，再设计引子楚前去营救，而原本的赵家小姐彼时早已被偷梁换柱换成了琉烟，真正的赵慕华已同她的父母一起被山匪残忍杀害，而紧接着那伙山匪亦被吕不韦借他人之手剿灭。
整个布局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即便是闯荡江湖多年的樊空羽也未能察觉端倪。
筹备计划的那段时间里，日日夜夜无不披星戴月、废寝忘食，每一天都过得紧锣密鼓，几乎喘不上气，他任凭自己陷入深深的焦虑而不作调整，不去休息，用这种极致的方式来自我惩罚，惩罚自己的无情与无耻。
……
琉烟起身，默然凝望着面前这个救自己出了苦难泥沼，又将自己推入无边深渊的人，久久未曾一言，只是将自己发上的荷花金簪取下，放回了吕不韦的掌心。
那簪子是吕不韦精挑细选，亲手为她戴上的。
他说过，及笄后便是大人了，从此可以佩戴朱钗环簪等更多好看的配饰了。
先生还说，姑娘家嫁了人，如果夫君足够爱她，便会日日为她对镜插簪、描眉梳妆……
“不必愧疚，也不用介怀……”微微垂了眼睑，掩去眸中哀伤，琉烟动了动唇，“你帮我摆脱火坑，我助你解除危机，我们之间……扯平了。”
可是真的扯平了，两清了吗？
这几年来相处的点点滴滴，经年累月形成的依赖与习惯，深藏于心底、无法言说的小秘密，情窦初开、如小鹿乱撞的悸动……这些都是能一笔带过的吗？
记得醉仙馆的老鸨调-教手底下的姑娘时，曾不止一次说过——什么都可以给，唯真心不能给；什么都可以动，唯真情不可动。
当时年岁尚小的她觉得无法理解，真正爱一个人难道不应该为其倾尽一切，付出所有吗？
现在她终于懂了，原来一旦先动了心动了情，注定会失去得越来越多，直至将自己变得遍体鳞伤……


第278章 番外 邯郸忆6
秦王孙勇救赵家小姐的大义之举很快传遍了整个邯郸， 时隔不久，又传出了两人即将成婚的消息。
一个是秦国公子，一个是商贾家女， 这桩原本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却因二人的邂逅经历太富有传奇色彩而在一时间成为了一件佳话美谈。
人人交口称赞二人的天赐良缘、郎才女貌， 身份的悬殊也在至死不渝的情爱面前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而作为竭力促成这桩大好姻缘的媒人， 吕不韦亦难得赚得了几分薄名。
是啊， 在这些邯郸百姓的心目中，他无疑是“仗义良善”的代名词。
替朋友报仇、料理善后， 将友人之女接过来妥帖照料，还为其寻得如此上佳的一门亲事……光是想想，他也觉得这样的自己担得起“好人”二字。
思及此，吕不韦自嘲地笑了笑。人们不会了解真相，不会知道他才是害死自己好友的真正元凶， 不会知道他的双手早就沾满了血腥……
再过几日，琉烟就要风光大嫁， 吕不韦事必躬亲，为其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子楚的生母夏姬温柔随和、与人不争，可那位华阳夫人却张扬骄矜，未必是个好相与的， 他担心的不止是琉烟嫁过去之后受了委屈却无人替其做主， 更唯恐在不见天日的深宫中行将踏错一步，从而引来灭顶之灾。
李代桃僵、偷天换日，是吕不韦迄今为止作出的最疯狂的决定，他为此搭上了无辜的琉烟， 搭上了吕氏一族所有的身家性命， 搭上了自己一生只一次的怦然心动去赌、去博弈，而一旦落败， 等待他的只有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赵家小门小户、人丁单薄，赵慕华自小被养在深闺，见过她的人寥寥无几。
直到现在，吕不韦仍不忍回想那日的情景，亦无法想象琉烟应下替他做事时心里是何想法，他只记得小丫头的眼睛里蓄着泪，倒映出点点星光，眼尾发红，眼神却是那样决绝。他想，她大抵是恨极了自己吧……
回忆的画面被琉烟的脚步声打断，他信手关上装满宝石珠玉的箱盖，起身时少女一袭素雅霜衣款款步入，翩翩倩影如皓月般落于眸中，引得他心神微微一荡，不由得想到了楚辞里的仙灵山鬼。而这纤尘不染的星光朗月竟被自己生生拖入泥沼，再也不会属于他了……
吕不韦胸间钝痛，却故作轻松地讨论起了聘礼的事宜：“秦国那边也送来了两大箱礼品，都是些上品丝绸和蓝田玉，我已经替你收好了。听说华阳夫人亲自挑选了几样首饰，你…是否要先看一看？”
琉烟只淡漠地摇了摇头：“我对那些不感兴趣。”
一时间，二人相对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吕不韦才猛一拍自己的腿：“险些忘了告诉你，昨日我在一个拍卖场上见到了传闻中的‘鲛人泪’，和夜明珠差不多大，只是更加剔透，在黑暗中发出的光是宝蓝色的，当时足足拍出了两万金的高价……我没参与竞拍，因为我觉得那东西好看虽好看，可稀罕也只是个珠子，还不及夜明珠光华璀璨。不过我现在有点后悔了，倘若将那颗‘鲛人泪’镶嵌在你的喜冠上，想必是极美的……”
“琉烟，我去想办法把它寻了来，好不好？”他从未有过像这般放低姿态，小心翼翼地讨好她、捧着她，或许只有这么做才能抵消一点自己满心的歉疚与折磨。
两万金又算得了什么，自己欠对方的二十万、两百万就能偿还得了？
回应他的，仍是无言的拒绝。
吕不韦亦默默垂了头，他不奢求得到原谅，也从未想过两人能够回到最初，他只希望琉烟有朝一日能忘了自己这个无情无心之人，好好地过下去。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再理自己之时，琉烟忽然启唇：“你可以陪我去街上走走吗？邯郸城这么大，我还没好好逛过。”
听了琉烟这个不算请求的请求，吕不韦怔然，之后便是禁不住一阵心酸。
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他将琉烟藏在了别苑，并且认为拥有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加上自己时不时的陪伴已是足够，却从未想过对方几年间竟都未曾出过这间别苑一步！
他打着“爱护”的名义，用华丽精致的牢笼将她当作金丝雀一样圈养，最后更是残忍地将这只可怜的笼中鸟拔除羽翼，让其永远无法飞出囚笼！
可即使如此，曾几何时他依然自诩为是这可怜雀鸟的恩人，甚至一度觉得鸟儿何其幸运，能够待在自己精心准备的温暖笼子里不愁吃喝不惧严寒……
他的琉烟，那个屡次勾动他心弦的丫头居然深爱着自己这样一个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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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琉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走在邯郸的大街上，八岁那年，她被卖到了醉仙馆，此后便是日日无休止的劳作以及鞭笞板子，吃尽苦头，朝不保夕，虽身处最繁华的闹市，却与刑囚无异。
后来吕不韦将她带了出去，住进了吕家的一处偏苑，不论外界曾传言吕家这位年轻的家主多么桀骜不驯，琉烟只知这个男人待她极好，她亦甘愿就此画地为牢。
二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徒步逛了大半个邯郸城，尝了街市上各种点心小吃。
琉烟还围观了以前从没见过的街头杂耍，耳畔不时响起人们的拍掌喝彩声，吕不韦隔着袖子紧握着她的手，琉烟慢慢转过头。
人山人海中，他们缱绻相望，两道目光碰撞交融，两颗心却渐行渐远……
直到夕阳西下，两人才准备打道回府。
“你今天已经吃了不少糕饼糖食，再买这么多，万一吃不完就霉变了。”见琉烟手上提着好几袋子的糕点，却还打算进一家蜜饯铺子，吕不韦连忙拉住了她。
琉烟回过头看着他：“可我很喜欢吃甜食。”
她向来懂事听话，即使吕不韦布置的课业再枯燥，也从不耍赖或者使小性子。
吕不韦不禁抿唇笑了笑，小丫头难得任性一回，便由她去吧……遂掏出钱袋里的余银，将店里每样蜜饯都打包一份带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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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秦王孙大婚，迎娶商贾之女赵氏，十里红妆倾城，轰动整个邯郸。
吕不韦倾其财力为赵家遗孤风光大嫁，一时间传为美谈。
别苑的居室内，琉烟坐在妆镜前，已经换上了喜服。
吕不韦屏退了其他下人，继而缓缓走到了新嫁娘的身后。
“吉时快到了，就让我……来为你梳头吧。”他边说边打开妆匣，拿出一把桃木梳，然后挑起对方的一束青丝，轻拢在掌心。
琉烟父母早亡，又没有其他叔嫂长辈，吕不韦说自己待她如父如兄，理应为其梳妆送嫁。
琉烟一头乌发生得极美，吕不韦将其拢在掌心里，用木梳一点点自上而下顺过，仿佛细数他们俩共同走过的经年岁月，目光一直落在迤逦而下的青丝上，舍不得移开视线。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吕不韦一面打理，一面轻声念着喜娘特意交代给他的吉祥祝语，最后将那支凤穿芍药的步摇插在了琉烟刚刚绾成的同心髻上。
长发绾君心，愿作同心结……此刻的吕不韦并不知道，琉烟这一头长发，将生生困住他之后的很多年。
而今，他的丫头终于要嫁人了，从今往后，便不再属于他了……
琉烟起身，提着长长的衣摆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接着抬眸望向他：“好看吗？”
吕不韦点了点头：“出嫁不能苦着脸，如果你能笑一笑，就更好看了。”
“可我笑不出来……”琉烟说道。
结发之人不是心心念念的意中人，那么白头偕老、儿孙满堂这些愿望对自己来说便没有任何意义。
“秦王孙品貌不凡，且对你一见倾心……你嫁与他，定会幸福。”
琉烟苦涩地扯了一下嘴角：“若此为你所愿，那么我便会幸福。”
“我明白，你还在恨我……”许久，吕不韦终于叹息。
“你上次也问过我同样的话，今日我便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琉烟幽幽地凝望面前之人的双眼，认真地开口道，“迄今为止，对于我所做的一切，我从未后悔过。虽无恨，却有怨。”
彼时，房门被人轻轻敲了敲，喜娘一身罗绮锦缎，兴高采烈地候在门外，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吉时已至，公子已在屋门口等候接嫁，新娘子可以出来啦——！”
院墙外依稀能听到马蹄与车辙的声音纷至沓来，以及人们欢呼雀跃、闹腾喧哗。
车马喧嚣中，吕不韦定了定神，缓缓向琉烟伸手，启唇：“走吧。”
戴着鸳鸯交颈金钏的纤纤素手放进宽大的手掌，二人双双携手起身，一步步朝着室外走去……一如当年，她被那个冷淡倨傲的青年牵着小手，怀揣着七分不安三分好奇走进这间富丽堂皇的宅院。
她来时身无旁物，但心怀希望；走时嫁妆丰厚，却心如死灰。
他牵她来时面无表情、心如止水；他送她走时五味杂陈，心乱如麻。
屋外，日头尚未退去，余晖晚霞布满天际……
子楚已经在别苑的大门前等待多时，本就风华正茂的年纪，庄重华美的玄金色婚服加身，象征着喜庆的红纱层层覆在腰封以及衣裾上，金线绣成的蟠龙纹缠绕于领口与袖间，衣料做工无一不是上上之品，更是衬得他玉树临风、翩然若仙。
小五与小六一左一右在他身后，一人抱着一只扑棱着翅膀，引颈高歌的大雁。
吕不韦牵着琉烟抬步迈过门槛的那一刹那，子楚的眸子里闪过满满的惊艳……
亲自送嫁，亲手将琉烟的手交送到子楚的掌心，那一刻，他似乎听见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碎裂了……
终是木已成舟，爱隔山海，他不会回头，亦无法回头。


第279章 番外 邯郸忆7
喜宴就设在子楚自己的王孙府， 请的掌勺师傅是邯郸最有名的酒楼望春楼的大厨，山珍海味、美酒佳酿自不会少，到场的宾客都是邯郸城各个阶层的名流。
新人礼成后， 新娘便被侍婢扶进了房里， 而新郎则留在厅堂内与众人敬酒寒暄。
子楚不喜这种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的场面， 也无意和这些并不相熟的赵国人谈笑风生， 何况此刻心上人就在房里等着他，如何能不心急？
但此时筵席刚刚开始， 他也只好按捺下心中的百般不情愿，手执酒盏换上虚伪的笑容，与在座诸位贵宾虚与委蛇、假意言欢。
这些人都是吕不韦请来撑场面的，他亦知道吕不韦处处为自己花足了心思，不管其中包含了几分真心实意， 起码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俩的命运是捆绑在一起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吕不韦少年持家， 自小与父亲走南闯北，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酒量自不必提，场面上的交往亦是游刃有余。
而子楚从小居于深宫， 又不受宠爱， 君子六艺倒是精通，可论起酒量最多也就浅尝辄止，饭局应酬这些更是极少涉及，此时被人连哄带骗灌了好几杯琼浆， 走路的步子都有些打飘。
眼看这样下去只怕撑不到喜宴结束便要醉倒， 吕不韦遂挺身而出为其挡酒，然而见惯了诸多套路的宾客们也不是省油的灯， 根本不买他的账。
吕不韦一时间寡不敌众，只好先行讨饶：“你们个个海量，吕某自叹弗如。不过今日是人家小两口的新婚之夜，你们为难我不要紧，好歹也应替新郎官考虑一下，非得把人灌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才罢休？”
“吕老弟所言极是！良宵苦短，公子还没和新娘子行周公之礼，咱们就这么把他灌醉了也未免太那个啥……”说话的是赵国一个皮草商，此人性格爽直，讲话亦是大喇喇的没什么顾忌。
话一出口，众人不由得笑出了声，纷纷随之附和，让子楚“赶紧回房”“莫要让新娘久等”，其中还夹杂着行伍粗人的荤话。
子楚一向中规中矩惯了的，哪里应付得了这些，一张如玉面庞红得近乎滴血，不知是酒劲上涌还是单纯羞臊的，尴尬得捏着玉盏边缘的花纹，讷讷的一句话也接不上。
吕不韦趁机插科打诨：“刘兄说得对，公子面皮薄，咱们就别打趣他了。你们还是见好就收，放人家新郎官回去洞房花烛吧，别让新娘子等太久。大不了我陪大家不醉不归，如何？”
众宾客一边笑一边应着“这还差不多”，子楚如获大赦，他是真的不能再喝了，要不是吕不韦替他拦着，自己估计真要被人抬着进新房了。
就在众人酒兴正酣之际，几名别家的随从不顾小五与小六的阻拦冲进了大厅，一进来便“扑通”跪倒，膝盖重重磕在了坚硬冰凉的地面上，掩面哭喊道：“败了！长平败了——！”
气氛突然凝固，所有人皆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一时未能反应过来。
吕不韦亦是才得知最新战况，敏锐的他率先察觉到不妙，由于子楚这时候还半醉着，便朝侍立在帘后的樊空羽使了个眼色。
“什么败了？说清楚点！”此时开口的是刚刚那位言语豪爽不羁的皮草商，他的儿子刚成亲不久便应征去了前线，加入的正是赵括亲率的那支主力部队。
“赵小将军突围失败……带去的四十五万人马，全没了啊——！”随从声泪俱下，几度哽咽不止。
“不可能！”那位皮草商急冲冲地揪住随从的领子，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那可是几十万大军，就算打了败仗，怎么可能全军覆没？！”
随从涕泪横流，已是泣不成声：“赵小将军中了秦人的奸计，攻打至长平时孤军深入遭遇秦军合围，将士们奋力搏杀死伤无数，剩下的亦全部沦为俘虏……却没想到，没想到秦将下令将战俘悉数坑杀……可怜我赵国二十万铁血儿郎，竟被他们秦人生生活埋了啊——！”
“畜生……一群畜生……”那位皮草商喃喃着，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倒退一步，几乎就要一头栽倒。
他唯一的儿子，那个最是乖巧孝顺惹人疼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当初，还是自己亲自送他去了兵营，行囊里还装着其妻悉心缝制的衣物……自己也曾希望子孙后代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可等到大军开拔的那一刻，他只希望孩子能够逢凶化吉、平安无恙。
可是现在，统统回不来了……他的孩子还那样年轻，才成亲不到一月啊！
原本热闹祥和的婚宴现场在经过短暂的死寂后，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接受不了如此灭顶的打击，直接当场晕厥；而更多的人则是呜咽恸哭，如杜鹃啼血，声声揪心……这个打击太大了，完全摧毁了他们的意志，让他们彻底崩溃。
子楚早已酒醒，此时此刻的他呆呆地看着面前惨绝人寰的一幕，内心不知所措的同时，却不由自主联想到自己曾经在平原君府的筵席上所说的话。
妻哭夫、母哭子、子哭父……谁能想到，当日急中生智之言，竟一语成谶。
“该死的秦狗！今日定要让你血债血偿！”一片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中，几名宾客突然亮出兵器直指向面前的子楚。
那几人皆入过行伍，一身血性难改，如今更添国仇家恨，自然将矛头对准了子楚这个秦国公子，亦是这里唯一的秦国人。
仇恨宛若一颗火星，一旦点燃便以燎原之势迅速蔓延开来……原本一屋子伏地哀泣的人们纷纷起身，叫嚷着上前要杀了子楚，报此血海深仇，场面瞬间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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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烟心灰意冷，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喜帕，正坐在精心布置过的新房内暗自伤心，不料墙外传来阵阵痛哭哀鸣。
“外面怎么回事？”她抬头问了句，又对窗子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许是客人们喝多了在胡闹呢，夫人放心，喜宴一结束公子就来陪您。”侍婢说道。
室外的哭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凄厉，像是长街上聚集了成百上千的百姓在仰天哀嚎……
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哭？
“我出去看看。”琉烟觉得不对劲，说完便提着裙摆起身。
侍婢赶紧拦住她：“夫人，这不合规矩……”话音未落，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婚服层层叠叠比平常穿的裙裳不知重了多少倍，琉烟好不容易从房里跑了出来，然而大厅里的情节令她瞬间目瞪口呆。
眼前一地狼藉，桌案被人掀翻在地，横七竖八的放着，杯盘酒器砸得到处都是……
樊空羽带领一帮子家丁正拼命向外推搡着，欲将参加筵席的客人们往屋外驱赶，那些宾客指着她那位新婚丈夫的鼻子一个劲地痛骂，骂的内容不堪入耳；而她的丈夫则被吕不韦护着躲在了屏风后，面色发白，不发一言。
吕不韦余光瞥见琉烟，顿时急红了眼：“你出来干什么？！”
偏偏在这一刻，有人拾起地上的一块碗碟残片迎面砸向琉烟！
吕不韦一句“小心”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但见子楚奋不顾身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琉烟前面。
那块残片随即砸在了他的额头上，锋利的边沿划伤了皮肤，登时殷红的鲜血顺着面颊蜿蜒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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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本是花月良宵春风一度，却因今日变故而令每个人都压抑得喘不上气来。
琉烟受了惊，子楚命人煎了一碗安神汤，让她服下后即刻回房歇息，自己则简单处理了一下前额的伤便去找吕不韦。
前厅已被人收拾打扫了一遍，重新点上了明亮的烛台。
子楚来时只见吕不韦双手负于身后，不停来回踱步，烛光将他那轮廓分明的脸映得清晰无比。
看到他从房里出来，吕不韦三两步上前：“华儿怎么样？今天怕是吓得不轻吧？”
让子楚始料未及的是，对方一上来居然问起了自己新婚妻子的情况，他明显愣了一瞬，旋即如实告知：“已经服了汤药，早早睡下了。我怕她夜里醒来害怕，特意留了两根红烛，还让清风、明月留在房里守着，若有什么事也好随时有个照应。”
吕不韦这才稍稍安心，却又思及琉烟已嫁做人妇，自己刚刚之举委实不妥，遂圆话道：“这丫头从小娇生惯养，她爹在世时就为她的婚事愁白了头，生怕未来的夫君对她不够温柔体贴。如今我算是领教到公子的真心与悉心，把华儿交到公子手里，想来赵豪在天之灵也可瞑目了。”
是啊，他亦压根没想到对方会奋不顾身保护琉烟，而且先了自己一步。
挺好的，至少这个男人对琉烟是真的珍爱有加，并非一时之兴，如此他也就安心了。
子楚笑了笑：“你还真是活脱脱一个老父亲的口气，若不是知道慕华的身世，我都要以为你才是她的亲生父亲了……”说到这儿，淡笑敛去，唇角不由自主耷拉下来。
长平之战，秦军全歼赵军主力，光是坑杀的战俘就多达二十万。都到了这一步了，自己竟还能笑得出来？！
“先生对此事怎么看？”子楚始终觉得坑杀俘虏一事很是蹊跷，且不论这么做有没有必要，对于秦军的主将白起，他虽未谋面，但也听闻对方有勇有谋、用兵如神，却并非好战嗜杀之人，直到现在他也无法相信坑杀赵俘是白起下的命令。
“我已着人查过，长平之战中秦军的主将虽然是白起，但献计合围赵括之人是公子涯。”讲到这个人时，吕不韦的面色异常严肃。
“十一弟？”子楚略一思忖，目光随之黯淡了几分，“他自小熟读兵书，武功超群，垂髫之龄就被送入军中历练。在一众子嗣中，父亲的确十分看重他。”
他还记得华阳夫人曾有意将公子涯过继给自己，却因其母死活不肯而作罢。
吕不韦接着说道：“根据我的推测，坑杀降俘极有可能是公子涯的提议，或许他用了什么话术令秦王同意了这个提议，而白起不过是命令的执行者。”
“所以，你的意思是十一弟他……”子楚的气息渐渐变粗，胸中隐隐作疼，眼前亦一阵阵发黑。
“医师说过，公子的旧疾尚未根除，切不可让情绪大起大落。”看他脸色不对，吕不韦连忙提醒道。
子楚摆了摆手：“无妨。”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自己在邯郸的日子本就不好过，而赵国战败，二十万俘虏被生生活埋，面对这样的血海深仇，那些失去了至亲的赵国人自然是恨不得要自己的命！
届时，他的十一弟不费吹灰之力便彻底铲除了夺嫡之路上的一个劲敌！
好一招借力打力，借刀杀人！
随之而来这一夜甚是难熬，邯郸民众将王孙府围得水泄不通，拍打门板声、咒骂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甚至几度欲强行冲破大门。
樊空羽加强了守卫，府邸四周皆安排了家丁手持刀剑棍棒严阵以待，谁也不曾合眼，不敢入眠。


第280章 番外 邯郸忆8
秦赵之战自秦国出兵伊始， 到赵国割让上党，再到秦国获胜，共耗时三年有余。
经此一战， 赵国元气大伤， 精锐损失殆尽， 再无力与秦国全方位抗衡。
长平之战后又三年， 秦军乘胜追击，兵分三路东夺武安、西取皮牢、北占太原， 意图一鼓作气灭赵吞韩，邯郸岌岌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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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儿，政儿……”一名高挑美艳的女子提着菜篮子，站在街边举目四望，脸上写满了焦急。
虽说是少妇的打扮， 但她那姣好的五官犹带着几分少女的清纯明丽，看着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 正值青春正好，芳华曼妙。
少妇正心急如焚，蓦然被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扯了扯衣袖，她一低头， 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赶紧将孩子搂进怀里：“政儿，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娘亲差点急死了！”
孩子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小声嘟囔，目光里带着恳求：“娘亲， 我想要那个……”
少妇一摸兜里所剩无几的银钱， 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抚了抚孩子的发顶：“娘亲没有带够钱， 下次再买，好不好？”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男子的声音：“政儿乖，父亲给你买。”
琉烟转过身，见是子楚，眉梢微微一蹙：“你出来做什么？赶快回去，莫叫人给认出来了。”
自长平一役后，子楚为求自保不得不深居简出，局势紧张时，连吕不韦都被迫关停了数家在邯郸的店铺。
尽管已经过了三年，然而彻骨的仇恨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弭淡去，时至今日，子楚依然如履薄冰，不敢堂而皇之上街赶集。
“我乔装了一下，应该没人认得出来。刚刚去了一趟采蝶轩，给你买了几盒胭脂……”子楚笑呵呵从衣服里拿出脂粉盒子塞进妻子的掌心里，又牵起儿子的小手，笑呵呵劝说着，“孩子想吃糖葫芦，你给他买一串就是了，才几个钱。”
琉烟冷冷地看着他，似乎不太高兴：“你是不持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如今邯郸的物价都快窜上天了，昨儿个麦子还是三贯钱一袋，今早就涨到了四贯。我带了整整一兜银子，结果只买了这么点。”
见妻子丝毫不领这个情，子楚也不生气，瞅了一眼菜篮子，只见里头还有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不禁睁大了眼睛：“还买了鱼？”
琉烟偏过头，嗫嚅道：“政儿正在长身体，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
“谢谢你，慕华。是我无能，让你和政儿受累了。”想起妻儿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受到牵连，子楚内心很是过意不去。
好在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了，秦军眼看着就要攻下邯郸，到那时他便可名正言顺地带着妻儿回到咸阳，与母亲团聚。
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说重了些，毕竟对方是她的夫君，更何况又没做错什么……指尖捏着胭脂盒边缘的棱角，半晌后，琉烟才嘀咕了句：“与其乱花钱买这些东西，倒不如省下来多购些米面盐巴……”
“我想让夫人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怎么叫乱花钱？再说了，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采蝶轩的香粉吗？”
“那是以前，现在物价飞涨，一盒胭脂抵半斤多口粮呢……”望着妻子那张絮絮叨叨的小嘴，子楚恍然间感觉，若他们俩只是一对寻常夫妻似乎也不错。
吕不韦晌午要过来一趟，说有要事相商，子楚便又给了琉烟一些碎银，让她尽管拿去花，另外多备些肉食荤腥什么的。
“哪里又得了这么多钱？”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琉烟疑惑道。
子楚笑道：“当然是吕先生给的。”
琉烟皱着眉，似是不太高兴：“人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不要总给人添麻烦。”说完，提着篮子朝街东的集市走去。
看时辰还早，子楚便抱着孩子在街上多逛了一会儿，买了政儿爱吃的糖葫芦和蜜枣，父子俩开开心心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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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不韦登门时子楚尚未回府，琉烟在灶房里忙活午膳，明月与清风于一旁打下手。
“牛尾多炖一会，一定要炖得软烂入味，出锅时记得淋上酸甜的酱汁，晾一会再盛上来装盘，如此口感才最好。河鱼要清蒸、不要红烧。还有，炙羊肉别做了，把你们之前剥好的虾仁拿给我……”琉烟边说边擦了一下额头上的薄汗。
两个侍婢面面相觑，明月不解地嘀咕了两句：“可是，公子并不喜欢酸甜的口味啊……而且炙羊肉不是公子平常最爱吃的一道菜吗？”
琉烟有些不耐烦：“让你们打个下手，怎么这么多话？！”
婢女们不敢多嘴，立刻低头照做不误。
远远注视着那围着锅台打转的纤瘦人影，吕不韦敛了眉目，默默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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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子楚方才带着儿子姗姗来迟。
政儿吃了好些零嘴，肚子鼓鼓的不觉得饿，琉烟一边絮叨一边接过孩子，抱着去后院玩耍。
“这些都是慕华做的。来，老吕，尝尝看她的手艺如何。”两人皆是莫逆之交，自是省去了那些礼节客套，子楚因身体缘故不宜饮酒，便让对方随意。
虾丸滑嫩，鱼肉鲜美……吕不韦饮食一向清淡，不喜牛羊肉，却对鱼虾河鲜情有独钟，而眼前的饭菜无一不是遵从他的口味。
“怎么样，慕华的厨艺不错吧？”
“甚好，公子好福气。”望着子楚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显摆与得意的小眼神，吕不韦由着赞叹的同时，心中却莫名有点不是滋味，除此之外更多的还是羡慕。
稚子在怀，娇妻在侧，每一天都过得平淡而舒心……如果当初不曾踏出那一步，那么眼下这便是自己唾手可得的生活了。
“你今天找我有何事？”二人各自用膳片刻，子楚忍不住问了句。
吕不韦闻言，随即用方巾擦了擦嘴，从袖中掏出一卷布帛递了过去：“前线传来的最新战报，我动了些手段搞到的。”
子楚抖开布帛一看，不禁脸色大变：“秦军大败？怎么会这样！”
“范雎从中作梗，加之秦王灭赵心切、一意孤行，未能听从白起的建议。”
子楚咬着下唇，掌心不由自主地将布料揉成皱巴巴的一团：“祖父半辈子处于宣太后的压制之下，独揽大权后极少听得进旁人的意见。武安君军功卓著、威望甚高，为人又刚正不阿，是以朝堂上眼红者众多，难免不被小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邯郸打输了，只怕他在朝中也……”
“我的公子，你怎么还有空在这里替别人瞎操心？现在处境最不妙的是你啊！”吕不韦说道，“秦王这两年来身体已大不如前，早朝时都是靠参汤吊着精神，很难想象这样一封战报传到咸阳时，他的身子还能不能撑得住。说句大不敬的话，万一秦王哪日驾崩，安国君继位，可那时你若不在咸阳或出了什么岔子，又该怎么办？”
子楚明白吕不韦的意思，倘若邯郸被秦军攻占，他自然能顺理成章荣归故里，但如今秦军败了，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自己这个质子在赵国的境遇只会更加艰难。
赵国人不会放过自己，而那些王位同样势在必得的兄弟们更是恨不得自己死在邯郸，他的十一弟便是其中一个！
“公子，我们等不起了……”吕不韦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五指微微扣紧手腕，“为今之计，唯有尽快离开邯郸，其它的都由我来安排。”
“我知道了，我马上让慕华收拾东西，其余就麻烦你了。”子楚点点头，心脏突突直跳，越往下思索，越是心惊胆寒。
质子私逃乃是大罪，就算吕不韦能一路护送他平安回到咸阳，那么接下来的明木仓暗箭还能一一躲过吗？
然而现实容不得他细想，吕不韦当即表态：“不行，只能你一人回去。”
子楚顷刻间睁大双眼：“什么？你要我将妻儿留在邯郸撒手不管，自己逃回秦国？！”
“此次我们是秘密出逃，千难万险，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顾得上其他人？”他料到会遭到对方的坚决反对，也不愿将琉烟弃之不顾，但事态紧急，实在耽搁不得了，若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想这么做。
“不行！我不能弃慕华和政儿于不顾，这件事没得商量！”子楚态度坚定，“我是慕华的夫君，是她的依靠，再难我们都要在一起，不会弃彼此而去。再说赵国人为难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都忍了那么久，也不在乎再多忍一阵子。”
“公子既然已经隐忍了那么久，难不成还打算在邯郸耗上一辈子？即便你愿意耗一辈子，你的那些政敌会放过你吗？”吕不韦目光灼灼，几乎是在恳求他，“我们真的再无任何退路了，只能放手一搏……”
“此事不必再提。”子楚明显冷下脸，抬手打断他的话。
“公子！”
“吕不韦你不要太过分了！你不就是见过我潦倒落魄的样子吗？不就是在我最困顿的时候接济了我吗？是，我承认没有你的帮助，没准我早就冻死或饿死了，又哪里会拥有如今安逸的生活……可你别忘了，我们之间也只是公平交易，你助我一朝翻身，我让你功成名就，谁也不欠谁的。现在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又凭什么要让我做出抛妻弃子的事情？！”
吕不韦仍然试图说服他：“我不否认自己有私心，可我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成全公子……”
“滚！”
面对着对方苍白孱弱的面庞以及激愤的神色，吕不韦内心隐痛，却又无从辩驳。
原以为对方已经放下芥蒂，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是未能完全释怀。
是啊，对方合该是怨恨自己的，毕竟是自己将他拉上了这条贼船，也是自己亲手将当初那个小傲气小别扭的异人变成了如今这个满面愁容、郁郁寡欢的子楚。
既然下了逐客令，吕不韦自然也不是那不识趣的人。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继而起身走向门外。走到门边时，他微微停步，说话的语气却俨然带上了一丝决然与强硬：“公子是明白人，事关重大，还是慎重考虑一下吧……马车和人手我都准备好了，今夜子时三刻乌衣巷口，我会在那里静候公子的到来。”
待吕不韦离开府门好久，子楚突然扬手猛地掀翻了桌案，杯盘碗碟的碎裂声惊动了在院中玩耍的娘儿俩。
“这是怎么了？先……吕叔叔呢？”琉烟双手将政儿抱在怀里，愕然地望着满地狼藉，“你们吵架了？”
子楚一声不吭，胸口微微起伏，摆明了是默认。
琉烟也未埋怨，俯身放下孩子，让其一个人去房间里玩会儿，又唤来清风与明月一同帮忙清扫。
默默望着妻子忙碌的侧影，子楚只觉得鼻腔酸涩难耐，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
深夜时分，更深露重。
吕不韦拢着宽大的衣袖，伫立在寂静晦暗的巷道内，巷口停着一辆简朴的马车。
当耳畔响起那阵熟悉的步伐声时，他便知道，自己又一次赌赢了。
樊空羽一身深赭短打，手持丈余长鞭，驾着马车一路疾驰向西，“哒哒”的马蹄声在无尽夜色中回响。
子楚静静地坐在车厢内，目光空洞，纤弱单薄的身躯随着骏马奔跑的频率一晃一晃。
“西城门的守卫曾蒙吕家大恩，自不会为难我们，公子大可放心。”吕不韦坐在他的对面，过了很久方才打破沉默。
“老吕，有时候仔细想想，我的确是这世上最可恶之人，也难怪不受待见。明明命比纸薄，却还要心比天高去争什么储位；明明最讨厌我那凉薄无情的父亲，却最终依然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子楚自嘲地笑了笑，眼角依稀闪着点点泪光。
“待我们大计得成，便即刻将夫人和小公子接回秦国。到那时，公子再好好补偿他们便是。”除了这些，吕不韦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对方，其实在做出这个决定时，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心如刀割？
子楚并未给出回应，只默然合了双眸，将眼中湿意尽皆掩去。
然而，无论他又或是吕不韦都未能料到，此一去便是近十年，别时遥遥无期，再逢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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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后。
邯郸城郊的亭外古道，命运的齿轮再度转动，因缘的红线将两个孩子紧紧缠绕在一起。
六岁的奶团子将一个白煮蛋塞进了一个九岁男孩的手心里，笑得眉眼弯弯，玉雪可爱：“你这么喜欢吃煮鸡蛋，那我以后天天拿一个给你！”
“谢谢……我以后叫你‘小鸡蛋’，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我就喊你‘阿政’吧。”
（——番外《邯郸忆》 完——）
《暴君》全文到此正式完结。
下篇文写现代——《掉马后与爱豆对家官宣了》，小天使们提前收藏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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