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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翠夫人》 作者：庄椿岁
　　文案：
　　跛脚丫鬟点翠本应是豪门掌上珠，却流落乡野，被迫为奴为妾，最后惨死街边！
　　重活一世，她唯愿一生平安，治好跛脚，找回亲生爹娘，再将簪花点翠的手艺发扬光大！
　　家道中落的教书先生，恃才傲物却怀才不遇，三餐不继被迫寄人篱下，一朝登科状元及第，最后成为当朝太傅！
　　但说起他最得意的弟子，却是少年时给他递过一碗卤大肠的女弟子，如今富甲一方的、他的“点翠夫人”！


第1章 小妾重生
　　阴沉沉冷凄凄的天儿，眼见着又是一场秋雨。
　　清平县的乡人们忙着将摊在地上晒的地瓜干子堆起，丢进披了油纸的竹篾囤子里。
　　谁也没有闲空去驻足听村西头钱老四家的传来的女娃子的凄厉惨叫声。不一时，钱老四家臭烘烘的驴棚子里，扔进了个被打的血糊糊的女娃。
　　这个女娃，正是钱老四家的养女，点翠。
　　眼见着点翠出气儿多进气儿少了，钱老四家的还觉的不解气，骂骂咧咧留下了句：“死了倒出了老娘这口气，可惜白养你这贱蹄子这么大，半个大子儿没给老娘赚回来！”
　　骂完养女不够，又一嗓子呵骂躲在门后的闺女月英，赔钱货净知道吃，喂你不如喂头驴，还不快去给往驴食槽子里添食儿去！
　　月英一个哆嗦，手中的地瓜面饼子吧唧掉到了地上，捡起后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月英胡乱的舀了瓢水，倒进驴食槽子。
　　驴棚子那边是被打断了一条腿，血流了一汪的点翠，月英见那血瘆的慌，侧身避开了去。
　　“咔嚓”一个雷，伴着闪电，迎头打了过来。正照亮了眼前那团血肉模糊，只见那团抬起个乌漆漆的头来，面上尽是死气沉沉，犹如自地狱来的冤魂一般，看着月英。
　　“啊……”月英一声尖叫，抬脚就跑，手中的水瓢和地瓜面饼子又同时落了地，翻了个滚儿。
　　月英跑后，点翠有些发蒙的看了看四下。
　　这里竟是山东清平县的家，不是死时的河南芦花庄子。
　　腿上传来了杀人的疼，点翠竟觉得这疼有些遥远的熟悉，正是她十三岁那年被养母钱老四家的打断腿的那种钻心的疼痛。
　　点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拖着血淋淋的腿，一点点的向前够了够，才够起地上的水瓢，先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又捡起月英掉了的地瓜面饼子，艰难的放在嘴边，一边咀嚼一边默默想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稀奇事儿。
　　点翠原是死了的，死在河南府的芦花庄子上，死前是太常寺少卿家二公子的小妾，只因稀里糊涂的犯了个错被正头夫人罚去了庄子上，孤苦无依，直至病死。
　　想她一辈子过的凄苦，小时候被钱老四家收养，挨饿挨打是常事。后来去了河南府第一头面世家归家做丫鬟，又作了归家小姐的陪嫁，抬进了太常寺少卿的府门。
　　虽然一辈子过得凄苦艰辛，但是点翠并无大的怨憎，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与亲生爹娘相认。
　　点翠摸了摸怀里，果然，那枚花簪已然是丢了，前世点翠只知花簪是归家女儿的信物，却稀里糊涂的记不起簪是何时丢了的。
　　点翠看了看四周那破破烂烂的场景，哪怕是腿上钻心的疼痛，心里还是不由得生出了巨大的难言的欢喜来。
　　原来人生真的可以重头来。
　　倘若这不是梦，点翠内心踌躇着这辈子会不会又似上一辈子般的凄苦。
　　点翠哭丧起脸来，只是求生的本能叫她想要治好这断腿了。
　　点翠慢慢的啃完了地瓜面饼子，隔着院子便听到钱老四家的在破了一角的泥墙屋子里咆哮。
　　“酒席？你这个杀千刀的空口白牙的就叫老娘整一席酒席，你且说说半年了你拿回了几个银钱！”咆哮末了便是摔碎碗碟的声响。
　　“哎呦呦，浑家呀，你怎生学了那些富贵人家的派头，动辄摔碗摔盆的。这青花大陶碗你别看他破口子裂了缝，可少不得五个铜子儿啊。”钱老四看着碎成渣渣的碗碟，疼的直抽抽。
　　钱老四家的这才反应过来，心中顿时后悔不迭，赶紧将手上的碗盖子放了，改上前掐起钱老四的耳朵。
　　钱老四又是一阵哎呦哎呦的讨饶。
　　点翠边听着养父母在屋子里喊骂，一边撕了裙底的麻布，在大腿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
　　她的养父钱老四一辈子没有什么本事，下田嫌累，只得在村头支棱个棚子，与人剃头。一个大子儿一个头，整整比镇上少要了十文钱，但即便如此，那些个乡人们也只会等到逢年过节才会舍得来剃上那么一回。
　　如今钱老四好容易得来个赚钱的门路，说是镇上的王大户家里缺个门房，这王大户家管家身边的伙计，是钱老四本家一个出了五服的弟兄，有意给钱老四牵线搭桥，便少不了一席齐整的席面。
　　前世钱老四一家也是为了这桌席面奔走，点翠想到此，大气也不敢喘，唯恐又惹了他们的注意去。
　　钱老四一脸苦相，钱老四家的一跺脚，骂了句废物，便冲去了驴棚子。
　　点翠听她脚步声知道要过来找自己的，赶紧奄奄一息的趴下。


第2章 断腿小村姑
　　“死小翠，给我起来，别装死，老娘知道你醒着呢。”钱老四上扯了点翠的头发恨恨说道，白养了这贱命蹄子十几年，却是个笨手笨脚的楞货，前几日原想着卖了换些银钱使。
　　谁料好容易请了人牙子来，这小蹄子竟去那山里躲了起来，教人白白空等了一日，甩手离去的时候钱老四家的没少陪笑脸。待她回来，钱老四两口子便生生的打断了她的一条腿去。
　　“合该早断了小贱蹄子的腿，看你还敢跑！”钱老四家的将她从驴棚里拖出来，边说着：“今日定要将你卖了的，你也行行好，养你这么大早该报恩了。为了你爹的前途，你就从了吧。”
　　这一幕何其的熟悉，前一世钱老四家的就是想要在此时将自己卖了。那人牙子第二次来看她那条血淋淋的腿，怕麻烦不肯收倒罢了，临走了还给钱老四家的支了个损招。道这不听话的丫头倒是个美人胚子，只是此时伤了不值几个大钱，何不如任由她瘸了去，再养几年卖与刘财主家做十七房小妾。
　　一语就让点翠在日后成了个跛子。
　　心里的恐惧让点翠平生了一股子气力，挣脱了钱老四家的，没口子的喊道：“娘饶了我罢！这腿想来是断了，人牙子那里也卖不得几个钱了。不若养好了，再替娘赚些银钱来。”
　　钱老四家睇着她，今日这小蹄子怎生变了副陌生的嘴脸，素日里打她骂她只管低头受着，今日竟还知道求饶。
　　“你倒说说看看，要如何给老娘赚银钱去？”钱老四家的嗤笑道。
　　点翠一时语塞，上辈子她在归家做丫鬟时，倒是曾在归家的首饰作坊里学了点子手艺，可那都是与金丝银线打交道的活计，钱老四家穷的叮当响，哪里弄得来那般银闪闪金灿灿之物来。
　　眼见着钱老四家的不耐烦又要动手拖，点翠一咬牙，脑子一热开口道：“小翠既不是娘亲生的，待长两年张开了，想必相貌应是差不了的。兹要是全头全尾的，将来必能嫁个有钱财的好人家，定是能补偿爹娘这十年的养育之恩的。”
　　点翠没说谎，她长大了是还不错的，不然那二公子也不会抬了她个坡子做姨娘去。
　　钱老四家的一愣，觉得这话有些道理，这血糊糊的样子估计也卖不得几个钱……再一品，不由的怒骂，小贱蹄子竟拐外抹角的嘲弄老娘丑哩，说着便大嘴巴抽向点翠。
　　“莫打脸，莫打脸，打坏了不值钱哩！”上辈子是做姨娘的，点翠只懂以青春美色侍人，自是极在意这脸，于是下意识的捂起头脸来喊道。
　　钱老四家的打累了喘着粗气狠狠骂，老娘没银钱治你的腿，你要是有那命就自己好，没命就当一辈子瘸子去！
　　翌日，钱老四家的收拾了包袱，牵出了毛驴，骑上去了临镇的娘家，寻思着先问老子娘借些银钱来。
　　钱老四一见家里的母老虎走了，也顾不得去村头的剃头棚子了，从臭鞋里摸出几个铜板就去村口花寡妇的小酒铺子吃酒去了。
　　他前脚将将出了门，后脚家里的小子冬哥便也从他爹的臭鞋里捻出了两个铜板来，三蹦两跳的也出了家门。
　　去邻家看花样子的月英回来见爹娘和弟弟都不在家，便去驴棚里问点翠。
　　“娘去了舅家赶晚饭，爹和冬哥各自吃酒玩耍去了，可怜我姐妹二人这两日又要饿肚子。”点翠眼见着月英又气又馋跺脚抹泪，回想着上辈子太常寺卿府里最得宠的三姨娘哄小少爷的语气，眨眨眼说道：“听闻啊镇子上开了家点心铺子，香喷喷的果儿馅椒盐金饼、甜丝丝的桂花蒸乳糕、嘎嘣脆的油炸枣果小麻花儿……”
　　直听得月英忘了抹泪，直往空瘪瘪的肚里猛咽唾沫。
　　“你咋知这些的？”月英不忘问道。
　　轻轻摇头，点翠只道：“我倒也没真的吃过，这些个吃食只听了就叫人忍不住，若是能吃上一口……”
　　“要是能叫我咬上一口，让我做啥都行！”月英立即接过话头，她比点翠小两岁，但是长得比点翠高出一个头，更比点翠壮实很多，当然素日里饭量也大的很。
　　“二妹要吃这些，也不是不可能……”点翠皱眉轻声细语的吐出了一句话，边挪动了一下屁股，并且小心翼翼不扯到那条伤腿。
　　月英赶紧将耳朵凑了过去，今日的点翠着实怪异的紧，不过只要为了吃食，她才不管点翠怪与不怪。
　　点翠凑近她耳边言语了两句。
　　得了话的月英，飞也似的进山跑了一遭，果真在一处僻静的山坳里寻得那棵小指粗的棒槌。
　　点翠看着这参，原是前世村子里另一户人家无意中得来的，当时卖了银子引得全村子人眼红，银子到手没两天便被人偷了去，那户人家肉疼的闹着要上吊。这辈子点翠早一步得来这棒槌，心里倒也没有多少愧疚。
　　月英掂了掂这棒槌，问道：“你却说说怎生处置这货，以我看拿去卖于刘财主家罢了。”
　　点翠上下打量着一团孩子气的月英，无奈道：“那刘财主家一门刁钻精明的，你去了他们必会欺你年幼，两个大子打发了你要去哪里说理去？”
　　“我不管，我就要吃那甜丝丝、香喷喷和嘎嘣脆！”月英拉耷着脸甩着手气呼呼说道。


第3章 再遇好心蒋爷
　　“你别急，只要你按我讲的办，今日定叫你吃上那甜丝丝、香喷喷和嘎嘣脆。”点翠道：“邻村有个蒋爷，是个童叟无欺的忠厚的好心人，他人在镇子上的医馆行医，今日该是休沐，你速速去将他请来。只说是家中大人病了叫他来瞧病。”
　　月英将信将疑的去了，半晌竟真的引了那蒋爷来。
　　只见那蒋爷瞧见驴棚子里的点翠，并无异色，只在看了她血糊糊的腿，二话没说上前诊看。点翠暗暗点头，这位蒋大夫确是个心善的，前世也是偶然机会遇上，不问诊金给点翠看腿，完了道声可惜若是早叫他治定是能治好的。
　　这不，今世的点翠早早的叫了他来。
　　看完了腿，蒋爷还未开口，点翠从身后托出了那根系了红头绳的棒槌。
　　此棒槌有童子手指粗细，应是足长了近百年的，蒋大夫不由一愣，道：“此参可否卖于我？”
　　月英立即眉开眼笑，岂料点翠语出惊人：“我姐妹二人年幼，还不懂银钱的好处，只想将他换些吃食。”嘴里说是要吃食，又蹙眉瞟了瞟自个儿的伤腿。
　　月英想了想，更为眉开眼笑，若是真换了银钱，倒不好藏了，还是馅饼果子最得她的心。
　　蒋爷看了点翠那刻意做作的模样，心中失笑，也不推脱，只道：“虽你姐妹二人年幼，但我也不想欺你，这该是棵八十年岁的人参，卖于药铺该值八两有余。如今我与你配半月的药，再去庆香斋包上一斤时新的点心，路上不拘着遇上卖包子的还是卖糖人的，今日开始，日日都叫小伙计买上一二送来，如此一月，何如？”
　　话音将落，还没等点翠开口，月英先裂了大嘴，直说好好。
　　点翠心中打起算盘，半月的汤药钱少不得三两银子。庆香斋的时新点心一斤得两钱，肉包子六七个铜子能买儿俩，这一月下来又得五六两，加上药钱可不就是八九两银吗。
　　原来这蒋爷却是一分也没有多赚她的银子，临走不忍见她血淋淋的腿，摆出药匣子，药酒将伤腿洗净了撒了药粉包扎好了才肯起身离去。
　　点翠心中羞愧难言，但又不能宣之于口，用力默默记下这份恩情，但还不忘开口温声求到：“此事还请蒋爷莫要与他人声张，小伙计哥来送药和吃食，只送到村口就好，我这二妹自会去取，时辰便定于晌午过后的未时正刻，可好？”
　　为何要是晌午过后？只因着每日此时钱老四家的正忙着与村里的几个妇人一起去刘财主家帮厨，直到酉时以后才回来。点翠上辈子在做姨娘时，这些小心思用的倒也顺手。
　　蒋爷虽不知这小丫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见她可怜，便也点头应下。
　　果然，蒋爷回去后。过了晌午未时，村口的月英便等来了一个小伙计，拎了个半旧却干净的提盒。见了月英不多话，只唱了个喏，将提盒交到月英手里，便颠颠儿的回了。
　　月英瞧了村口四下无人，飞也似地提了提盒跑回了家。
　　月英警惕的看了眼驴棚子，一闪身进了屋，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提盒。
　　提盒最上头一个小碟儿，上面放了两个圆滚滚香碰碰的发面大包子，月英一下子便闻出了包子皮里的猪肉馅儿味儿来。咽了口唾沫，又打开第二层，又是一碟儿。碟儿上摆着一块厚墩墩四方四角的蒸乳糕上面涂了一层亮晶晶的桂花蜂蜜，另黄茅草捆了一小捆油亮亮红蹭蹭的油炸小麻花儿，月英近前闻了闻有枣果子的香气儿。
　　最后一层，是一碗黑乎乎浓稠的药。月英撇了撇嘴，不再去看这药碗。
　　一阵风云残卷，肉包子、桂花味儿的蒸乳糕、枣果子味儿的小麻花儿，一股脑的进了月英的肚子。
　　月英打了个饱嗝儿，这才又去看那碗药，月英试着抿了一小口，呸！黄连似的苦充斥了嘴中，先前嘴里的甜和香，顿时跑的没影儿了。
　　月英顿时好大一个气，端起药碗，就要泼向屋外。却被驴棚子里伸出的个头给吓了一跳，她还没忘记昨儿个雷电中点翠那鬼魂似的瘆人样子。
　　先前点翠被她娘往死里打，里面她没少添油加醋，是以月英心里哪能不虚。
　　悻悻的将药碗往点翠的手里一放，月英嘟囔道，那棒槌是我挖来的，以后药是你的，吃食自然是我的，你也别攀扯。
　　点翠进了药，心里松了口气，只笑笑的说道：“那些果子馅饼儿都是妹妹的，我不吃也不会告诉别个，只还望妹妹以后饭点儿了，盛点热汤饭与我吃。”
　　月英哼了一声，学大人的模样道了声好说，娘还指望将她卖个好价钱，所以自然也不会饿死了她去。


第4章 一朵黄米糕换来的绢花儿
　　这边点翠喝上了药，月英也吃了个肚儿圆，再来看这便宜的姐姐就不那么碍眼了。
　　且说钱老四家的到了娘家，弟媳妇接过她递过来的那包干萝卜丝，撇了撇嘴坐在炕上不走，支棱着一双耳朵听听婆婆和大姑姐说些什么。
　　钱老四家的使了个颜色，老子娘立即打发了这个没眼力劲儿的儿媳妇去做饭，说是想吃烧荤油粉条萝卜丝。
　　老婆子待儿媳妇呼哧呼哧烧火的功夫，偷偷的从炕席底下，摸出了七钱银子与了钱老四家的手里去。说着这钱算是我借给你两口子的，日后姑爷他得了差事，别忘了多照料你的两个侄儿。
　　钱老四家的嗳嗳的应下了，弟媳妇进来恰听到婆婆让大姑子照料自家的孩儿，面上这才有了丝喜色，唤声娘、他大姑洗手吃饭罢。
　　萝卜丝还是自家捎来的萝卜丝，因是加了猪油的缘故，钱老四家的一连吃了三大海碗，只吃的满嘴流油。临走了她娘见她这般，又吩咐儿媳妇切了两块猪大油用麻绳儿栓了挂在驴脖子上。
　　钱老四家的骑着脖儿上挂了猪油的毛驴，紧赶慢赶到了夜里才回到家里，又累又渴的她见家里两个男人都没踪影，冷锅冷灶的，再听里屋里月英四仰八叉的睡的呼呼响。提起挑水扁担狠狠的抽打在月英的身上。
　　那边月英被打的嗷嗷叫，这边驴棚子里的点翠也是大气也不敢喘，生怕这灾祸又招了自个儿的身上。
　　“你爹和你弟弟呢？”钱老四家的打了几下，不忘问道。
　　月英一咕噜翻下了炕，指着驴棚子那边，道没看着，点翠她知道。
　　点翠瞥见钱老四家的拾起扁担，往这边走了，赶紧开口：“今儿娘走后，我只看到爹往村口处去了，天黑了娘还是赶紧去找一找吧。”
　　村口？钱老四家的一跺脚，钱老四那点子花花肠子她还不知道，定是去了那花寡妇铺里吃酒去了。
　　点翠缩起了脖子，眼见着钱老四家的气焰高涨的冲去了村口，半晌垂头丧气的回来，后面跟着醉醺醺的钱老四。
　　当天夜里，钱老四家的便嗷嗷的哭着要上吊，点翠依稀听了个大概，原来钱老四家的到了花寡妇家没有讨到半分便宜，还因着钱老四喝酒欠了酒钱，被花寡妇堵着骂了半天要还了五个铜子儿的酒钱去。
　　这开小酒铺的花寡妇果然不是省油的灯，连钱老四家的这般厉害人物，都败下阵来，点翠啧啧称奇。
　　哭归哭骂归骂，第二日晌午一过钱老四家的藏好了那七钱银子，又去了刘财主家帮工。这次钱老四再也不敢偷去喝酒，自去剃头棚里乖乖待着了。
　　眼见着是小伙计哥来换食盒的时辰了，月英哄了弟弟东哥出去玩，与点翠打了个对眼，便乐颠颠的去了村口。
　　这次去了好半晌，回来的时候，尤其兴冲冲的。带回来的是一块黄米面枣儿糕，一块缺了口的麻糖。最下面一层依旧是一碗浓黑的药。
　　这回月英不再避开点翠，她将点翠搬到了院子里的槐花树下。
　　她吃点心，点翠喝药。
　　“你看我头上戴的这个，美是不美？”月英敲下一小块麻糖，含在嘴里化一边摆弄着鬓边，带着点子骄傲自持说道：“这是我用一块黄米面枣儿糕换的哩。”
　　点翠细看了看，那是一朵压鬓的绢花。海棠花的形状，不过看起来是戴了很久的了，绢面儿上有些起了毛不说，还有几个花瓣儿失了浆拉搭了下来。
　　“这是你用一块黄米面糕换的？”点翠不大相信贪吃的月英，会用一块软甜可口的糕饼去换一朵旧了的绢花。
　　“可不，起先那小英子还不乐意，要我再多给敲一块麻糖才罢休。我不与她敲，这馋货竟下口咬了一块去，活该崩了她的门牙！哼！”月英忿忿不平，但是手摸到了头上的绢花，不禁又喜滋滋的。
　　点翠一想，是了！怪不得这绢花如此的价高，这时候通草花还没出现呢！
　　那通草制成的簪花，轻盈洁白好上色，柔和细软又可爱，不消几年便成了比绢花、绫花等头花都受喜爱的簪花哩。
　　时下秋日，正是好挖通草根的时节。想来自己在前世跟着归府里的老嫲嫲学了些制通草花的本事，可这伤了的腿也由不得她上山去挖那通草。


第5章 一点雕虫小技
　　再瞧月英兀自傻乐，点翠轻声说道：“这绢花旧了，你把它摘下，我与你修一修，能更好看些。”
　　“你还会修绢花？”月英将信将疑，不过还是小心摘下，放在她手里，不忘嘱咐：“你小心些别弄坏了。”
　　点翠点点头，又让月英取了一块蜡来，另要了一把长柄大铜勺子、一支东哥儿捡来的斗蛐蛐的细毛笔。
　　点翠吩咐月英将那煮水炉子点着了，大铜勺子搁了上面，掰一小块蜡丢了铜勺子里……
　　“你还会打蜡子？”月英脱口而出，她也是出去玩儿时见村里木匠给桌儿、椅儿柜子的打蜡子，没想到点翠竟也会。
　　点翠微微一笑，大户人家特别是头面世家做过丫鬟的，这点子雕虫小技算得了什么。
　　不一时，铜勺子里的蜡便煮开了来。
　　“火小些，别让泛起沫子，不然打了花瓣上会有泡儿。”点翠吩咐道，语气平淡温和，在月英听了确是与她断腿前完全两个样子，这样的点翠叫月英竟生不出反驳的心思来，只顺着她说的去做了。
　　点翠歪了歪身子，别看她腿脚不便，手上的功夫确是灵巧麻利。一手拿着绢花儿，用两个手指头捏起起了毛拉耷的了花瓣，另一只手拿起毛笔在蜡汁里打着旋一沾，再往花瓣上均匀一涂，反过来北面再涂薄薄一层。如此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完事。
　　“拿去阴凉地晾半个时辰，莫要用手去碰了上面的蜡汁。”打好蜡的绢花放在月英手里，点翠吩咐道。
　　秋日风匀，果然，不出半个时辰，原本没精打采的绢花，就跟补足了油水一般，片片花瓣支棱着，上面起得毛也都抚平了，还泛着点子油光，漂亮的紧。
　　月英拿到手里，开心的合不拢嘴。
　　“你……姐你，嘴里苦不苦？”月英垂着头冒出来一句话，而后也不等点翠回话，拿起小锤敲了两小块麻糖，想了想捡了块大的放进自己嘴里，小的一块塞进了点翠的嘴中。
　　嘴里忽而一甜，点翠不由得一愣，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可怜点翠上一辈子活得卑微、孤苦，一块麻糖竟叫她险些流出泪来。
　　月英三两下吃了那块黄米面枣儿糕，又将剩下的麻糖藏了起来，照着缸里的水面将绢花儿仔仔细细的插在了耳鬓之上，昂起了头，小步小步的挪出了家门。
　　彼时日头西斜，打在了点翠头顶的槐树枝丫上，点翠怔怔的看着那枝丫，兀自焦急的想，怎样才能弄些通草根回来。
　　自打再次活了过来，又顺利的找到了蒋爷来治腿，她心中起了些盼头，那就是她这辈子也许会比上一辈子要过得好些罢。
　　可这过得好，头等重要的便是与自个儿的亲生爹娘相认啊。
　　那归家远在河南府，她要想早一点见到他们，就少不了替自己筹谋点盘缠路上使。
　　眼下倒是有条赚取银钱的路在眼前，那就是弄到通草，她便能制出通草花来，通草花逼真灵动，作为首饰，可簪在四鬓作为掩鬓，亦可零星斜斜插在发髻之上，是以在前世从来不愁卖。
　　只是这事还得瞒着钱老四家的，否则她是一个铜板也甭想放进自己的腰包。
　　可她如何能瞒住家里人，去弄些通草来呢。
　　点翠这样想着，不觉的过了一个多时辰，这时只听门外面响了脚步声，月英抽抽搭搭的进了房门。
　　“怎么了？”点翠问道。
　　只见月英黑红的腮上有两道儿挠痕，头发也被抓成了鸡窝，裙子上都是土。
　　“绢花儿……被她们抢去了。”月英一屁股坐在了院子里，边哭边说，原来她是戴了焕然一新的绢花出去炫耀去了，结果正碰上那小英子，小英子一见她头上的绢花儿又亮又漂亮，顿时觉得用它换一块黄米面枣儿糕她是亏大了。
　　小英子上前动手争抢，本来月英身子骨结实，单个小英子并不是对手，岂料人家亲姐姐今儿在场，人姐妹俩对付月英一个，才使得月英丢了绢花吃了亏去。
　　点翠虽然有些小心思，但又是个易心软的，一见月英这般狼狈，冲口而出：“莫哭，赶明儿我给你做个她们都没见过的头花儿簪……”
　　月英哭声戛然而止，带着些许期望道：“真的？”
　　甭管如今的点翠有何语出惊人的话，她心里已经不再质疑了，仿佛点翠一下子变聪明变能干是就该如此一般。


第6章 养鸡的一笔好账
　　这话儿点翠既已说出了口，便收不回去了。
　　也罢，左右找不到挖通草的人，身子骨结实又好动的月英正是人选，点翠招月英近前，又耳语几句。
　　“我这就去！”月英兴冲冲的奔去墙根儿，拾起䦆头和柳筐就要走。
　　“等等，今儿晚了，就别去了，还是先备饭，省的娘回来又该生气了”点翠喊道。
　　月英一拍脑袋，道声好险，忘了做饭又少不得吃一顿扁担。
　　秋了夜里凉，月英想了想将点翠搬进了西边里屋，点翠感激的朝她笑笑，她自个儿倒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去做饭了。
　　酉时正刻，钱老四家的照例从刘财主家回来，一进门便去了里间，拿出称银子的戥子。今日放工钱，她得了一钱五分银子，放在戥子上称了称，不到一钱半分。钱老四家的顿时气得直骂娘，但要她去找刘财主家的放钱管家算账，她又是万万不敢的。只好将这不到一钱半分的银子与老子娘给的七钱银子放到一起，脸色铁青的回了堂屋。
　　此时钱老四从外面风风火火的进来，嚷嚷着饿死老子了，看到锅里的清汤寡水的面汤又不悦的皱起眉头，偷偷寻思着吃了饭，去花寡妇家要壶酒就一碟儿豆油炸的花生米。
　　就是毫无味道的面汤，钱老四出溜出溜的喝了三大碗，点翠吃完了一碗，月英正要再给添碗，被钱老四家的一巴掌呼在了手背上。
　　“不干活还吃那么多也不怕遭天谴！腿断了胳膊手没断，明儿个起的饭你来做，月英随我去刘财主家帮厨去。”钱老四家的哼声道。
　　月英自是不乐意，看向点翠，后者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月英觉得憋屈，喘着粗气，嘟囔道：“我不想去……”
　　钱老四家的俩眼一瞪，眼见着一个大巴掌就要落在月英的头上。
　　“娘，我听说在大户人家帮厨，临了人家会捡些吃不完的剩饭菜赏给下人哩，这是真的吗？”点翠突然弱弱开口问道。
　　钱老四一听，来了精神：“对对，我可也听说了，听说那刘财主家里家财万贯，赏些可口的菜饭岂不是容易事！”末了看向她粗圆的身体，皱眉道：“莫不是浑家你在半道上……”
　　钱老四家的听了老脸一红，上前就揪住钱老四的耳朵，骂道：“你这个杀千刀的，竟敢怀疑老娘偷吃饭菜，你自个儿做贼去花寡妇家偷买酒喝，还敢诬陷别个！刘财主家有钱是有钱，也是最抠搜不过，我辛辛苦苦一月才得一钱半分银子的工钱，回家还受你个杀千刀的气，我不活了我！”
　　刘财主是出了名的抠搜，但人家对自个儿不抠搜啊，山珍海味吃不完自然就有剩饭剩菜。她们这些帮厨的又没一个不馋的，待主家吃完了，拾掇点子剩饭菜也不是不可能，只是人太多，分到钱老四家的手里的那点子就只够她一人儿打牙祭的了。
　　“娘一个月的工钱是一钱半分银子，若是妹妹去了最多也就一钱银子，”点翠看向钱老四家的那凶悍的模样心底不禁涌上一阵熟悉的恐惧，但一想到自己的“大计”，点翠努力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细声说道：
　　“倘若娘亲去买来十只小鸡崽儿，妹妹与我在家好生将养，来年开春便能下蛋，少说一只鸡两日能下一蛋，一个月便是一百五十蛋，一只蛋能卖一文钱，一个月便是一百五十文，除去去买鸡崽儿的二十文，往后月月都能比妹妹去刘财主家多赚五十文哩。”
　　“鸡的吃食娘更不必忧心，月英妹妹可以去山中挖一些多汁的树根，入了秋山里的虫子动弹不得了，还可多拾一些虫回来用腐叶养了，鸡吃了长得那叫一个快。要是到了明年春，不拘着野菜野草种子都可以拿来喂。除去这个，要是爹娘想要吃肉了，到了年节杀来一只煮了，肥嫩嫩鲜滋滋的也是它。”


第7章 拟把小翠卖
　　点翠一口气说完，钱老四两口子听得一个愣一个愣的，这小翠这几天好生奇怪，原来最胆小愚钝不过，怎生变得这般心思伶俐了？听到最后竟觉得嘴里有了丝丝鸡汤的鲜味。尤其是在一边玩弹子珠的东哥听了，眼一瞪，干嚎我要吃鸡蛋，我要吃鸡肉！
　　钱老四家的利眼看向点翠，又见她说完了这番话，已是浑身发颤，脸跟红布似的，不禁嗤笑一声，小翠还是那个小翠，只不过是一顿板子挨的稍稍机灵了些罢了。而后心里琢磨开来，以前她不是没想养鸡，只不过她与钱老四一天在外不着家，东哥太小，月英性子野只知道瞎玩，点翠又是个浑浑噩噩没脑子的，白买了鸡崽儿饿死了白搭。
　　“你们真能养好？”钱老四家的拉着长调盯着点翠和月英问道。
　　点翠赶紧点点头，月英一听不用去刘财主家干活，上山挖树根虫子的时候不正可以挖点翠所说的那个什么通草吗！喜笑颜开的直点头。
　　“那好，你俩就给我在家好生养鸡，要是死了一只，老娘就再打断你另一条腿，可都听进去了？”钱老四家的指着点翠没好气的说道。心里倒是觉得这个法子不错，不为别的，月英要是也跟去了刘财主家，她每次在路上偷吃小菜儿的事岂不就被她瞧去了。
　　夜里月英将点翠搬了西间里屋去睡，这边东哥睡到钱老四两口子屋里。
　　“浑家呀，银子备的如何了？”钱老四凑近老婆，舔着脸道：“我兄弟可说了，就在这几日了，王大户府里还有好几个婆子的外家眼瞅着这好差事哩。”
　　统共八钱五分的银子，将将够买一劈猪肘子的，别的就不得了。
　　“我与刘财主家的二管事要好，索性就将点翠贱卖了，五两银子卖不成便卖三两！”钱老四家的恨恨道，养了她十年到头来只卖三两银子，不由得她不咬牙切齿不甘心。
　　这边点翠并不知道钱老四两口子又要将她卖了的打算，只想着明日便能弄来通草做通草花赚盘缠，心里美滋滋的睡的可香。
　　虽然想着不日就将点翠卖了，但钱老四家的想了这鸡该养还是要养，一早就去买了毛茸茸的十个小鸡仔儿，装了篮子里提了回来。
　　月英看了小鸡仔，着实可爱的紧，立即说我这就上山给它挖虫吃去。说完了便跑到点翠耳边，二人嘁嘁喳喳一阵，月英看了老子娘一眼，飞也似地拎了䦆头背篓竹筒子出了门去。
　　这月英不是一向不喜点翠温吞木讷的性子吗，这二人何时变得有说有笑了，钱老四家的狐疑。对上点翠的时候心里想着再过几日便要发卖了，便叫钱老四去削了一截儿歪脖粗柳枝子，做成拐杖给点翠拄着走路。
　　两口子的小小举动，让点翠受宠若惊，想起自己偷偷赚盘缠的想法不由得多了一丝羞愧，只想着日后若是找到了亲生的爹娘，定是要回来报答他俩的养育之恩的。
　　且说月英这边上了山，顾不得挖虫，先就着点翠在她耳边叮嘱的：去山的阳面，找那小树模样的，叶子大大的似蓖麻的，只一根粗茎的，便是了。月英寻了几棵砍去了大叶子，藤茎整根斩断，又挖出了粗跟，如此几株后，月英觉得有些累又有些无趣，便罢了。接着去挖虫。
　　中午吃完了干粮，又闲懒的翻了几堆腐叶，好在秋虫多又懒，不一时便挖了满满一竹筒子。眼见着日头西斜，想起还要去村口与小伙计哥碰头，月英便顾不得再给点翠多弄几株通草的根茎，匆匆了下了山去。


第8章 只值三两五钱
　　点翠柱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月英扔下的背篓边，将这些通草倒了出来，粗壮的通草藤茎和根拿到手中居然很轻。点翠微微一笑，真好，如此模样的正得她的心意。
　　依着她的记忆，只要再过十年这通草便是急需，因此往往生长到一年，便被挖将了出来制成通草头花。像如今这种长到三五年，甚至上十年的便是很少见了。
　　点翠喜滋滋的将它们收拾到了墙根，与其他柴火放到一起。而后将竹筒子里的虫㧟了一些喂小鸡，剩下的倒进了大粗陶罐子中，放了一层腐叶，搁在烧火的炕凳子里，这样冬了虫子会活的久一些。
　　如此二日，堆在墙根儿的通草竟不在少数，趁着湿时，点翠一根根取出了里面的芯，截成了段儿，而后理直了放在大竹篾子里晾晒到将将干燥。点翠又费了整整一日的功夫用竹刀将它们切成薄薄的片。
　　这薄片纹理漂亮细软又洁白，观之煞是可爱。当日夜里点翠睡的踏实，只等着天亮了，钱老四他们出去了，自个儿也好开始动手做通草簪花。
　　谁料第二日，钱老四家的却是迟迟不肯出门，点翠心里那叫一个急，通草片晾了一个晚上，今日正是好制作的时机，可养母一直不肯出门，她只得苦苦的巴望着。
　　到了晌午，除了点翠，就连月英也开始如热锅上的蚂蚁，因着再过一个时辰可是小伙计哥来送点心的时候！
　　正当这二人愁眉苦脸的时候，外面进了个五短肥胖身材的男人，钱老四家的在屋里听到声响，满脸堆笑的快步走出来相迎。
　　二人在走过外面喂鸡的点翠身边时，意味深长的对视了一眼，而后进了屋。
　　“小翠你去，到村头剃头棚里叫你爹回来，说有客来了。”钱老四家的扬声吩咐道。
　　点翠一愣，看了看不便的腿脚，以为自己听岔了，依着她，挪到村头客也好走了……
　　“娘，我去吧，姐她拄着拐棍儿哩。”月英赶紧接过话头，小伙计哥该快要到了，急死个人！
　　“让小翠去就小翠去，磨蹭什么，快去！”钱老四家的眉梢吊了吊，声音又高了高。
　　待点翠出了门，钱老四家的立即换了另一副嘴脸，给二管家倒了碗热茶，另外点了一大勺蔗糖，一小撮黑芝麻。
　　二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块汗巾，汗巾一角系着一把小镊儿、一把茶勺儿，捻起茶勺搅了搅茶，抿上了一口，缓缓说道。
　　“模样倒也算周正，只是这腿……”
　　钱老四家的一听提点翠的断腿，赶紧开口：“您老放心，这小妮子腿伤的不大，又是个好养活的，这才伤了没几日哩，能走能动能下炕，还能上锅抹灶了。这要是不出几日啊就又是个活蹦乱跳的人儿了……”钱老四家的说着又拿起短嘴壶给二管家将茶倒满，一边叹了口气：“这要不是我家外头那个要银子急用，我也舍不得就这样便宜的卖了呀。”
　　二管家思虑了片刻，只说到：“四两银子我看是难成，若要说三两嘛，许是有戏。素日里我等都在刘老爷家做事，也算是相处的不错，为着这个我也再去老爷那里多争取五钱与你，也算全了咱们相交一场，你看如何？”
　　钱老四家的知道这三两五钱银子该是刘财主那里能出的最高的价码了，当下点头，又千恩万谢的将二管家送出了门去。二管家临走了，不忘提醒她说五日之后，会有人来将银子送到府上，人收拾停当了抬走。
　　钱老四家的听了，直说放心，家中近日将将煮了茜草染了水红色的细布，明儿找邻里帮忙，一身新衣管教刘老爷高兴。
　　待二管家走了，钱老四家让月英去将点翠叫回来，说客走了，她也要去刘财主家上工，让她们爹不用回来了。
　　月英得了这话甚是高兴，蹦跳着就赶往村口去了，半道上见点翠还在一瘸一拐的往那挪，不由得心里嘲笑她傻，只不过是没有再像从前那般直接在面上表露出来，因着点翠说只消再一二日那头花儿就给制成了呢。


第9章 第一朵通草花
　　且说月英换得了食盒，先拿出汤药这边点翠喝了，她自个儿一边吃糕点，一边催着点翠做头花。
　　只见点翠提出一只桶子，里面是红艳艳浓稠稠的一半桶水，原来这是点翠前几日帮钱老四家的熬茜草汁染红布的时候偷偷留出来的。而后点翠将那切成一片一片的通草片，放进了桶子里，又放了一小块块明矾，那边煮了开水，点翠又忙着搅拌着一点点的往里加热水。
　　月英开始看的倒津津有味，只不过不一时便没耐性看了，吃完了点心，嘟囔两句这点心怎生一日比一日给的少了，便出去找人玩儿去了。
　　点翠做完这一切便不再管它，只去灶上把饭给做了。晚上闷声吃了饭，便回了西间里屋，因着心里惦记着给通草片染色，并未注意到钱老四家的今日的怪异之处。
　　到了夜里，等着大伙儿都睡着了。点翠听着滴漏，默默的在心里数着。整整四个时辰，点翠摩挲着起身，就着外头的月光，将通草片一片一片的捞了出来，再一次的晾再了竹篾子上，一层一层的竹篾子排好了，搁在临窗放杂物的里面，通风又不易被发现。
　　做完这一切，点翠已是满头大汗，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上了凉炕，盖上那床又厚又重却存不住一丝儿暖气的破棉被。
　　点翠心里想着，今生这腿算是断不得了，明日制了通草花，再想办法赚些银钱。
　　想到这一切，点翠心里是满足的紧。
　　巧的是，第二日一大早钱老四家的便匆匆的出了门去，点翠拄着拐杖刷了锅盆，又㧟了一勺虫子，撕了两块汁水足的树根，放到了小鸡笼子里。这才去西间里屋里开始做起了通草花。
　　通风晾了的通草片，已然完全着色，因着点翠在茜草汁里又加了明矾，染出来的通草片是一水儿的粉红嘟嘟的喜人颜色。
　　半干的通草片软硬将将好，只见点翠放到了手中，或捏或揉或搓或剪，最后用浆糊将它们一一粘连起来，大约整整半日的功夫，一朵半开的娇艳月季花便在点翠的手中成了形。
　　点翠将这朵通草花放在北窗下晾着，只等粘结处的浆糊干透，哎！若是能有糯米熬烂制成的糊来粘会更好更结实呢，点翠遗憾的想着，随手又揉捏了几朵梅花瓣儿……
　　浑然不觉的是东边堂屋里钱老四家的早在她认真仔细做花儿的时候，便回了家来，与她一并来的还有几个邻居的媳妇子，钱老四家的喊了几声小翠，却没听到动静只道是与月英出去偷玩了，骂了两声心里想着倒也省的她费口舌支她出去了。
　　担忧院里的小鸡崽儿渴了，点翠起身走出了西屋，却听到钱老四家的与邻里几个婶子在说说笑笑，话里透露出三日后过门，裁制新衣等的话头。
　　点翠听了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心道这是还要将自己卖了啊，原来那日染的水红衣，竟是为自己准备的。
　　几个邻里抱了红布，走出门去，点翠赶紧闪身进了西屋，一个没留神拐棍儿掉了地上，钱老四家的回来的时候瞥到了那根拐棍儿，便使了个眼色给在一旁斗弄小鸡崽儿的冬哥，让冬哥这几日在家里把点翠看住了。她自个儿匆忙收拾了去刘财主家上工。
　　这边点翠木然的坐在床头上，有些六神无主了，按照她怯懦的性子本该早已眼泪婆娑了的，可是此时她竟一滴泪也挤不出来，脑中更是一片浆糊，前世略学的那点子小心思此时是一点都派不上用场了。
　　月英从外面进来，问了声头花可制成了？
　　点翠木木的点点头，指了指窗下，月英奔过去取下那朵月季形状的通草花，爱不释手的戴了，喜滋滋的又一阵风也似的出了家门。
　　跑到门口，顿住，吩咐冬哥，你别乱跑，可要守好了，娘说了不让她出了这个家门一步。


第10章 城里来的小姑娘
　　且说这边月英带着通草花出去炫耀了一圈，乡下人哪里见过这般好物？家里有大人在县里做工的年节给带回个绢花儿，都是稀罕事儿，况且是这等逼真模样的！
　　于是人人道不信，只怀疑这月英是偷了哪个大户人家小姐的首饰呢，月英气不过直跺脚。
　　“这真的是我家小翠自个儿做的，哪个偷了？你们莫要冤枉了好人！”月英涨红了脸嚷道。
　　这时姑娘群里，一个穿着细纱衫儿，丝线坎肩儿的姑娘开口了，你说这是你家做的，可敢带着大伙儿去瞧上一瞧？
　　“有何不敢的，你又是哪个？”月英不服气的哼声道，且不说穿戴，这姑娘面肤细白，未开口先带三分笑，一见便是与村里的这几个女孩子是不一样的。
　　“这位是我们在城里的姨家表姐，岂是你个黄毛丫头能指着鼻子问的。”说话的正是前几日与月英打架的小英子，整个村子里没有不知道她家有个在城里大户人家做姨奶奶的的表亲。
　　原来这姑娘竟是从城里来的。
　　“那，那走吧……”月英看向那姑娘，觉得自己矮了三叠，但是想着自个儿头上簪的那朵美艳艳的簪花儿，这城里小姑娘头上可没有的，顿时又来了勇气挺了挺胸脯，在前面带路。
　　一行十几个小姑娘，便这样浩浩荡荡的进了月英的家门。
　　在点翠房门口看人的冬哥一见这么多人来了，领头的还是自家的姐姐，好奇的东瞧瞧西看看。
　　月英她们闯进屋子里的时候，却见点翠正在冷炕上枯坐着发愣，城里的小姑娘不由的嫌恶的看了眼这又破又旧还有股子油灰味的屋子，捏着鼻子问道：
　　“那头花儿当真是你做的？哎，问你呢！”
　　月英一见点翠这般失魂少魄的呆样子，只道她又跟以前一样了，不由的着急的上前重重的拍了一巴掌，点翠身体瘦弱腿脚又伤了，一下子被她巴掌拍翻到了炕上。
　　村里的谁人不知点翠是钱老四家的养女，从小受他们一家的欺压，打打骂骂更是常事。是以见了这一幕并没有任何异色，城里来的小姑娘面上似有些不忍，但这是人家自家事她也不想管闲事。
　　“你倒是说话啊！你是哑巴吗？”月英焦急的喊道，她现下这个样儿大家更加不信自己了。
　　点翠缓过来，满满的爬起了身，静静的看了月英一眼，只看得月英心里发毛，才缓缓开口：
　　“我为何要说话儿，你们叫我说我便非得说吗，嘴长了我自个儿身上，我爱说就说，谁也管不着！”点翠声音嘶哑，最后一句似是喊了出来般。
　　“你……”月英吓了一跳，今儿点翠是怎么了，这眼神像是要吃人，“你不说就不说，喊什么喊！”月英语气弱了下来。
　　“月英说她头上戴的头花是你制的，可是真的？”小英子她们不耐烦在这里听两姐妹吵架，出口问道。
　　点翠点点头。
　　城里的小姑娘瞄到在炕边上搁着一株团梅花式样的头花，下面还零零落落的几个花瓣，应是还未粘上的，心里便信了大半。也不顾屋里的破旧，走上前去，捡起细细的瞧。
　　越看越欢喜，却是一时无话儿。
　　点翠此时已然静了下来，见她面色，心里料她想买，又看了看在那边生闷气的月英，顿了顿道：“未时了”，见月英还在愣着，又冷冷说了一句：“村口……”
　　哎呀，怎生把这事儿忘了，月英一个蹦跳跳将了起来，便不顾她们往外跑，跑了几步又退回来。
　　“你们可要看着她点，她就要嫁人哩，在这之前我娘不许她离开家门半步……”月英说这话的时候，没敢去看点翠，她今儿被点翠的眼神给吓到了，不敢再去惹她。


第11章 头花要五钱
　　“这头花儿我还没制完，你且拿过来……”点翠说着又给这簇梅花粘了几个花瓣儿去才罢休。
　　这次，城里的来的小姑娘又拿来一瞧，一朵朵的梅花儿团簇到一处，团成的竟是城里小姐们喜爱的时兴祥云形状。若是一对，正可以作为掩鬓簪，簪在双耳侧岂不是美极了，心里又是一喜，立即开口：
　　“这头花儿我买了，不过我要一对儿，你只管开个价吧。”小姑娘神气活现的说道，又碍着屋里其他的几个小姑娘，怕人家与自己争抢，急忙忙打发了她们都出去等着。
　　点翠想了想，在前世这通草做的头花儿，早先面世的时候，确实引起了轰动，生生被抬到了一两银子一对，后来越来越常见，便只维持到了一钱左右。
　　于是点翠悄悄的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五钱银子？”小姑娘大吃一惊，她姨娘头上的陈青宝石珠子箍也就一两五钱银子便罢了，这簇头花儿竟敢要五钱。
　　点翠缓缓点头头，说道五钱银子虽然能买三对绢花儿，但是这通草花儿确是罕见，小姐是头一个簪此花儿的小姐，定是会让其他小姐艳羡不已呢。
　　小姑娘一听，却是这么个理儿，如今城里的小姐们大多讲究个与众不同，我有的而你没有。若是五钱银子要是买其他，大抵也就一对儿猫儿眼耳坠子，还是很小很小的那种。罢了，五钱就五钱吧。
　　这样想着小姑娘便从小荷包里摸出了一块约有三钱多的碎银子，说这当是订金，明儿我来取另一朵，说着接过点翠手里的那一朵，笑眯眯的出去招呼着小英子她们一起回了。
　　点翠摸着手中的碎银子，握了握，便放到了枕头下面。接着去将竹篾上其余染了色的通草片拿了下来，一阵揉捏搓剪粘，直将点翠那腔子愁闷给揉了去……
　　到了夜里，钱老四家的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包袱，里面却是邻里帮做的新衣，当然那些媳妇子也不是白白帮忙，钱老四家的是许诺了请她们几个吃席面的。
　　点翠只当是没看到她包袱里的水红衣，埋头吃了饭，回去自个儿房里，呆坐了半晌。最后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碎银子，起身去了堂屋。
　　“你说什么？你自个儿赚的银子？”钱老四家的一把躲过那块碎银子，不可置信的问道。
　　点翠略略点头，将今日之事说了，末了不忘添了一句，那位小姐明日便来拿另一朵头花儿，顺便将剩下的二钱银子给了……
　　钱老四家的听得又是一个愣一个愣的，这点翠还真是赚钱了？
　　“娘，这城里的小姐都喜欢咱这头花，可见这头花是真正能赚得银子的，一对儿团梅花儿的就卖五钱银子，两对儿就是一两，二十对……”
　　“十两？！”钱老四家的长大了嘴，半晌没合拢。
　　钱老四家的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瞟了一眼点翠，拾起包袱又出了门去。半晌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欣喜过望将包袱都落到了小英子家里去了。
　　钱老四跟在她后面，夫妇俩再看向点翠时，竟是满面堆笑，洋溢着慈父慈母的亲切与热络。
　　“快快！快别再涮那劳什子碗了，你腿脚又没好利索，月英你这个死丫头也不来扶了你姐姐回屋里歇息去！”钱老四家的喊将了起来，夺过点翠手中的碗，自个儿涮了起来。
　　“小翠坐下吃口茶来，让你娘涮那油碗。”钱老四更是笑眯眯的。
　　点翠对养父母突然的变化，没有太大的惊讶，只“嗳”了一声，乖巧的坐了下来小口的抿着茶水。
　　“翠儿哪，你是怎生会做那通……通草头花儿的？”钱老四迫不及待的开口问道，那边洗碗的钱老四家的也停了下来，支棱着耳朵听。
　　点翠料到他们会如此问，只捡了能说的说：“那次挨了打，去鬼门关转了一圈，应是阎王老爷可怜我年小，便将魂儿放了回来，打那之后，有些东西便突然的会了。”
　　点翠可没骗人，她只是没说她是从二十年后重生了回来罢了。


第12章 舍财保命
　　时人对着鬼神一类的说法，历来都怀着敬畏的心的，况且点翠的伤是他俩亲自下的手，那可是下了往死了打的狠手。
　　钱老四佯咳嗽了一声，坐直了身子，说道：“咱们家养活你们三个孩子实属不容易，你也大了，实该为家里添补添补家用了。这样着，以后你就在家里专心做这个头花儿，你妹妹月英她也可以助你，空了你多教教她……”
　　点翠轻轻“嗳”应了一声，在钱老四两口子满意的目光下，拄着拐回了自个儿的屋。
　　点翠这样做算是舍了财，保了命。因为她知道那刘财主年过花甲，却是好色残虐又有些不为人道的癖好，卖去他家的那些姑娘，常常是不出半年便被奄奄一息的抬将了出去，最后大多是死了，即便活了下来的也丢了半条的性命去。
　　而钱老四家的那边只说是点翠腿断了又害了要命的病，刘财主那边自是不愿再花三两五钱银子去买个不经折腾的病秧子，此事也便罢了。
　　点翠自此在家中制起了通草花，钱老四的剃头棚子也关了，买了一副只有一层儿的半旧货郎担，人家别个的货郎担是百物毕陈，钱老四的却只卖一样东西，那便是点翠做的通草花儿。
　　起初一对卖五钱银子，每日能卖出三五对儿，这便能赚二两左右。钱老四家的嫌点翠制的慢，便叫她日夜的做。如此半月，点翠的腿脚养的能不拐拐杖了，一双水灵剔透的眸子却被熬的通红，只消再又半月，她这双眼估计也就枯了。
　　正当钱老四两口子数着了罐子里近三十两的银子狂喜之时，又过了些许日子，市面上的通草花竟开始多了起来。原来村里有些眼红的邻里将钱老四家点翠用一种叫通草的树茎和根制出了头花，给透露给了县城里一些头面作坊，人家那里的大师傅略作琢磨，便琢磨出了里面的门道。
　　虽然花瓣儿、花叶等的做的不如点翠的精细，耐不住钱老四家的只想省钱，颜料只肯用茜草煮就的红染，粘物只肯给稀疏的浆糊。而别个家里却能用不同的颜色做出不同式样的花儿，粘物人家用的是白糯米熬烂了熬成的黏浆。
　　做的人多了，这通草头花的价钱，也从一对五钱，渐渐的到了一对三钱，最后也就一钱半分的价。价格低了本不是问题，问题是市面上卖通草花的人多了，山里的通草几乎被抢挖了个干净。今年清平县的通草没了，别处的倒是有，只不过钱老四两口子向来都是好吃懒做目光短浅的，不肯种也不肯下苦力去远处挖。
　　是以就在点翠觉着自个儿的就要眼瞎了时候，制头花儿的通草没了。
　　钱老四家的失了一个大大的财路，着实肉疼的剁了跺脚。钱老四却不这样想，这些日子里他被老婆逼着关了清闲的剃头棚子，日日天不亮便要担着货郎担走街串巷，实在是有苦又累心中早已叫苦不迭，眼下虽说丢了活计，终于又能时不时去到花寡妇铺里吃一壶，他这心里正偷着乐呢。
　　“虽说王大户家的门房已经使了旁人，不过我打听着他们对这门房好似有些不大满意，不若你再去求求你那兄弟？”钱老四家的尤对这件事放不下。
　　钱老四想了想，也罢，做门房可比做货郎轻快多了，名声也好些。


第13章 钱老四送礼
　　这日，钱老四向家中妇人讨了三两银子，赶着毛驴去了县城，想了想时日还早，便先去茶铺子里吃茶。
　　钱老四掏了五个铜板要了碗顶便宜的大叶儿茶，在堂子里摇头晃脑的吃了，临走了瞅着人家伙计不顾，将里旁包间里几样橘饼儿、芝麻糖的小碟儿一股脑儿的倒进了裤腰里。
　　出了茶铺，钱老四先到布铺里，挥挥手扯了一匹青缎尺头，酒铺里打了两坛金华酒，又去庆香斋称了二斤梅桂菊三色花饼。将毛驴在桥头桩子上栓了，这才理了理行头，一手胳膊底下夹拿着尺头，两指头拎着花饼，另一手提着酒坛子，步行进了桥西头的一户一进一出的独户小院里。
　　这户正是他那本家的弟兄钱振旺的家。
　　钱振旺家的上了花片、笋子核桃仁与钱老四点茶吃，里屋留给哥俩说话，她自己出去外头与邻里推牌九去了。
　　且说这边钱老四家的去刘财主二管家那里告了二日的假，又去专门去了趟村里的小英子家，只因小英子她奶有一手绝活儿，那就是蒸烧肉的本事了得，传闻曾只用一根长柴，煨烂了一只大猪头，左右邻里每逢家中置办席面，总会去请她出手。
　　这次钱老四两口子下了狠心要整治一桌体体面面的席面，趁着钱老四去请那本家的弟兄的空，又吩咐点翠将家里家外冲洗擦抹了个一遍。
　　直到日头西斜，只听院子外一阵喧闹，就见人啊、猪啊、羊啊的呼啦啦进了一院儿。
　　钱老四走在前头，见到正在扫院儿的点翠，呼呵道：“还不快去给老子和几个小哥儿倒水去，渴煞老子也！”
　　又不忘长声朝着屋里喊道：“浑家，快出来，还欠着几位哥儿的银子哩。”
　　钱老四家的在屋里打盹，一听这话，登时跳了炕，就要去揪钱老四的耳朵。
　　“哎呦，莫揪莫揪，我那兄弟说了，明日不光他要来，王老爷家的管事也要来，同来的还有几位顶顶厉害的人物，我那兄弟还说了，务必要招呼周全了，一席是万万不够的，起码两席！热热闹闹的，才有面子嘛。”钱老四昂起头来说道。
　　钱老四家的一听厉害的人物的要来，到了嘴边骂人的话语又咽了下去，只皱眉嘟囔什么厉害的人物来咱这穷乡僻壤的作甚，莫不是来混吃喝的罢。
　　这边钱老四引着几个伙计模样的人将一口猪、一牵羊、一匹火腿、一篓子鲤鱼、一袋白面、五坛子金华酒、鸡鸭数只、瓜子称了二斤、另外芝麻杏仁橘饼黑枣煮栗子统统放到了一个布袋子里……这些总共花了四两三钱银子，加上去他兄弟家送的青缎尺头、点心与酒，正好是六两五钱，走时候钱老四家的给了他三两，这还欠着三两半哩。
　　钱老四家的瞅着这些，只觉得银子哗哗的溜走，心里直抽抽。狠狠地瞪了钱老四一眼，回房拿剪子剪了银子，放在戥子上反复称了，方才磨磨蹭蹭的出门付了几个伙计哥的银子。
　　这下好了，为了一个门房的活计，白白的搭进去了六两五钱银子，钱老四家的心里只叫苦，后悔不应听了钱老四这混人的鬼话。


第14章 钱老四家的办席面儿
　　不过气归气，只是这钱花也花了，这席面是万万不能搞砸了的。
　　当天夜间，钱老四两口子杀猪宰羊，拾掇下水。点翠用大盆接了猪血、羊血，又打了井水来倒进使血凝成块，后烧了两锅子热水，用刀子划了成了豆腐块大小的生血，放到了热锅子里煮开，又一块一块的捞了出来码放整齐。
　　晚饭吃的真是猪血炖的白菜粉条，钱老四家的一向抠搜，即使点翠作通草花赚了三十两，一家子人一块猪大油能吃半个月，这次得了点子荤腥，一家人恨不得连锅子吃了，就连点翠都偷偷在自个儿碗里多藏了两块猪血。
　　第二日，小英子她奶早早的到了，后面跟着自己的两个媳妇子，说是来干活打下手，钱老四家的撇撇嘴对家里多了两张嘴很是不耐。
　　两个媳妇子却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一个忙着杀鱼、杀鸡、杀鸭、剔猪骨，一个管做摊鸡蛋、煎面筋、做猪血豆腐丸子……
　　倒教钱老四家的清闲了许多，再看那边钱老四在院子支起了一张大锅，锅里放着猪头、猪肝肺、猪心、大块的猪肉，小英子她奶气定神闲的煨着肉，点翠对她的手艺听闻已久，此时拿了把韭菜，在她跟上蹲了，细细的瞅着。
　　钱老四一家暴躁不好相与的脾性，只点翠是个老实可怜挨欺压的，是以村子里的人看她的时候多少带了丝同情。小英子奶见她在看也不赶她，便瞅钱老四家的不注意，又进屋倒了碗茶，又加了一大把芝麻黑枣点在里面，端出来给小英子她奶喝。
　　“慢着火，少着水，柴头灶烟焰不起。待它自熟莫催它,火候足时它自美。”小英子她奶嚼着最后一口茶，叹了口气，缓缓念到。
　　点翠赶紧心里记着了，别看点翠人瘦脸黄胆小不起眼，可她学东西是尤其的快，前世亦是如此，只是命途坎坷，并没能遇到多少学习的机会罢了。
　　几人整整忙了半日，期间那几个前些日子帮着做新衣的邻里媳妇子闻到了院子里飘出的浓浓香气，探头探脑的想进来瞧，都叫看门的月英给挡回去了，后来实在挡不住，钱老四家的出来一顿应承说明日请她们来吃猪下水，几个媳妇子才罢休。
　　酉时日沉，钱老四自村口迎了客人进来，客人有十一人，前面见着钱老四家的打千喊嫂嫂的正是钱振旺，后面身着石青色缎子青衫表情颇为倨傲的自是王大户家的宋管事，再后面零零星星的几个穿着短衣的后生则是王大户家的几个有头有脸的家丁，至于钱振旺所说的顶顶厉害的人物，也就是今日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光头和尚，和他身边的一个身形魁梧的粗衣汉子，后来听说这和尚与王大户王老爷相交甚好，是个不拘小节之人。
　　一见这和尚，钱老四瞅了瞅两个席面中间那盆透肥的羊肉，煨的烂熟的猪头，傻眼了，为示隆重，今儿可都是大鱼大肉的荤腥。
　　这边钱振旺笑着摆摆手，说道不打紧，大师不忌口。
　　不……忌口……
　　那边的和尚微笑着唱了一声阿弥陀佛，正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也。
　　钱老四这才明白了，这不就是个酒肉和尚，心中憋笑，赶紧抬手引人上座了。
　　今日钱老四算是出了血本置办这两桌酒席，席间众人吟诗划拳大嚼大饮，金华酒喝干了，钱老四赤红着一张微醉的脸，又去地窖子里抱了两坛自家酿的红曲酒，几位客人也不嫌，接过一人一碗满上，这边锅子边上做饭的媳妇子洗了生羊内脏和猪血，只略略加了点子盐巴，白煮得烂了，洒点葱花儿，便连着汤带着水的一碗一碗的端了上去。
　　众人又是一阵吃喝。
　　吃到末了，一位俊朗模样的年轻人摸着溜圆儿的肚子起身去小解，半晌钱振旺才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向宋管事：“宋爷，这位小兄弟却是您的亲戚？真真的好相貌好风采也！”
　　席间吟诗作对没人吟的过他，吃酒吃肉更是没人吃的过他。
　　宋管事纳闷的摇摇头，道声非也，此人我没见过，约莫着是大师的小友。
　　谁料那边的和尚听了，竟也摇了摇头，道洒家并不认识此位小兄弟。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钱老四赶紧醉眼惺忪的数起两桌上的人数，数来数去，正好十一人。
　　十一人，对啊……那多出的那个是？
　　嘿！孙子哎！
　　钱老四跳下炕沿儿，赤着足就往外面跑去。席上其他的也都是吃饱喝足了的，一想这事都哄笑着跟出去看热闹。


第15章 蹭吃蹭喝一恩人
　　且说这边这位年轻人上完了茅厕，正欲脚底抹油，谁料茅厕外面一双炯炯有神的眼正直愣愣的正瞪着他看，吓了一跳，腹中顿时有种尚未尿尽之感。
　　“你……你……你是……”点翠内心激动万分，这辈子竟叫她早见了恩人。前一世她在太常寺卿府里做小妾之时，因着坡脚，被那二公子时常羞辱，专门找人为她编排一曲“坡脚舞”，每每有狐朋狗友登门吃酒，她便被叫出来，献舞以供公子们取乐。这位公子点翠只知他姓袁，当时是一位将将高中正春风得意的进士老爷，是以二公子对其甚是讨好客气。那次点翠病着又被叫去献舞，出了岔子驳了二公子的面子，差点当众被拔了衣裳毒打，袁公子开口劝阻，才叫她免受屈辱，此事与袁公子来讲许是一时恻隐举手之劳，与点翠确是永生不忘的恩情……
　　“我什么我，我是你家请来的客人，小姑娘家家的看男人上茅厕，真是成何体统。”袁知恒急着溜，这小姑娘又傻愣愣的堵着门，他只得皱眉不耐道。
　　点翠一听这话儿，小黄脸儿立即红了，低着眉，但又忍不住翻眼斜斜看向他，这是袁公子年少时候的模样，这样的疏朗倒是一直未变。点翠想到此，心里莫名有些感伤，掏出胸前的破汗巾拭了拭眼角，因着见着了他，想起前世为妾的光景，点翠不自觉的又带入了。
　　小姑娘家家的，说话欲言又止，眉眼间欲说还休，本该给人一种娇憨可爱天真之感，可他就是哪里觉得不对劲，这样子不像个小姑娘倒像是个财主家的小妾，总一股子上不得台面的造作劲儿。一阵秋风吹过，袁知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破旧的长衫也随着一阵飞舞。
　　“公子，将衣裳脱下来，”点翠柔柔说道：“且让奴家为你缝一缝。”这语气里三分淳朴两分亲昵，听到袁知恒的耳朵里却是别扭的紧，袁知恒拱拱手绕开点翠，拔腿就要走。
　　“嗨呀呀，小贼，原来你竟藏在此处，今日看爷爷不剥了你的皮！”钱老四仗着酒劲儿，学起了村口说相声嘴中的猛张飞来。上前一把逮住袁知恒，当胸就是一拳。
　　“爹爹，快快住手！”点翠一见恩人被揍，立即凄声上前拦截，开口便道：“袁公子是大好人，爹爹莫要打他了。”
　　袁公子……原来这小子姓袁，众人一见袁老四家的女儿苦苦哀求的模样，面面相觑，随后会意。
　　“钱老，家婿上门吃顿水酒，还要挨揍，不妥不妥。”和尚吃酒吃的面红耳赤肥头大耳的像极了庙里的弥勒佛。
　　“大师，他真不是我家女婿……”钱老四委屈道，再看向那边抹泪的点翠，气不打一处来，上前就是一脚，骂道你这吃里扒外不要脸的东西，你何时私见过这小子，怎知他姓袁。
　　点翠摇摇头，道女儿从没私见过袁公子，求爹爹饶了他性命。
　　没有私见，上茅厕的功夫便能叫老实的点翠为他苦苦求情，可见这小子不是个善类，想来个巧言令色勾搭良家妇女的登徒子了。
　　这就犯了众怒，大伙纷纷下场，对着姓袁的便是拳打脚踢一顿，直出了一身臭汗才罢休。
　　袁知恒挨了揍恨得牙痒痒的，本来吃饱喝足便能脚底抹油，谁料一泡尿的功夫让他遇到了个莫名其妙的小村姑，挨了揍不说，好容易吃进的酒肉都被打将了出来。


第16章 一碗煮大肠
　　袁知恒遭了打，不得不在村子里先住下。他本要去京城投奔亲戚顺便念书参考的，路过此地见那钱家摆酒席，眼瞧着这主家对几个客人并不甚了解，他才放心大胆的跟着一顿吃喝起来，谁料因着一泡尿，让他糟了这般罪去，想一想也全怪这小村姑纠缠。
　　且说第二日，钱老四醒了酒，洗了把脸，精神抖擞的赶着毛驴进了县城，因着昨儿个一场酒宴又一场闹剧，只叫那宋管事的神清气爽，当场便许诺了他看门房的活计，这不他这是赶着去上工了。
　　点翠这边却是一心惦记着报恩，惦记着袁公子身上的伤需治，便偷偷到主屋里溜达了两次，瞧见钱老四家的放在炕洞子里的小陶罐，勇气鼓了好几鼓，到最后也没敢下得手去。
　　“你在做什么？”耳边传来月英的疑问声，尚未做贼却已心虚的点翠差点吓瘫。
　　“死小翠，又跑到哪里去了！还不快来干活。”钱老四家的喊骂声适时的在院子里响起。
　　“没做什么，我给爹娘叠被哩……”说完点翠低着头一瘸一拐的出了屋门，幸亏月英是个脑子一根筋的，闻言也跟着出了门。
　　原来昨儿个钱老四家的答应邻里几个媳妇子，请她们吃猪下水，可昨晚上那几个男人太能吃，就连白煮的羊血猪肝这些，都吃了个净。当然，一些上好的猪后腿和后腰的肉早早的已教钱老四家的藏了起来。
　　今日只剩的一盆腥臭的猪大肠，说是吃猪下水自然就是只吃猪下水，钱老四家的忍着恶臭，费力搓洗了一阵，嘴里还不忘骂着点翠让她赶紧来帮忙。
　　腥臊的猪大肠需要下死力搓洗，钱老四家的指挥着点翠，用荞麦粉和粗盐巴先除掉脏物，又浇了开水烫，再用昨晚喝剩下的红曲酒浸，最后倒进锅子里一顿煮、熘、煲、烧、卤不提，葱、姜、茴香、花椒等香料都是钱老四家的从刘财主家小偷小摸带回来的，用起来倒是一点也不心疼。
　　就是这样腥膻肥腻够味的猪大肠，钱老四家的同几个媳妇子凑在一起嚼的津津有味，就着粗面饼子，也学男人的样子各自喝了几盅小酒，荤话闲话不断，气氛倒也惬意的紧。
　　点翠瞅着养母正投入，便提着一只小食盒，悄悄的出了门去。
　　袁知恒正在一处只剩下断壁残垣的老房子的墙根下，闭目小憩，“袁公子，袁公子……”一阵女子细细的声音从耳边传了来。
　　“你的伤如何了？奴家甚是担忧……”点翠又喃喃开口，说着拿出了食盒，将那碗油亮亮肥腻腻的烧卤大肠。
　　袁知恒没有睁眼，表情却是严肃，含着一份生人勿进的冷意。日光洒下，老墙上黄色的狗尾巴草摇曳生姿，有几根正抚在他鬓角分明的饱满天庭上，再往下便是他被打的乌青的眼窝，以及破了的嘴角，实在有损了他的严肃。
　　“奴家知道袁公子是个大好人……”点翠反反复复就是这一句，说到最后自己也觉得无趣，便开始说今日洗大肠洗的双手发臭，说完了大肠又说笼子里的小鸡，说完了鸡说自己快要痊愈了的腿……絮絮叨叨半日，眼看着时日不早了，方才拎着空食盒回去。
　　回去的路上，点翠脚步尤其的轻快，她也不知为何会跟袁公子说这些有的没的，只是在袁公子面前她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这种轻松让她恨不得将自己的生活、想法都告诉他，虽然自始至终袁公子连眼睛都没睁一下，但是点翠知道他醒着呢。
　　将大肠拿出食盒，闻着它特殊的香味儿的时候，他分明是大大的咽了下口水哩。


第17章 有理可气壮
　　点翠一走远，袁知恒立即睁开眼，缓缓爬起了身来，瞅着那碗凉透了的猪大肠，唾弃不已。正所谓君子不收嗟来之食，更何况是这害了他受伤的小村姑！
　　第二日晌午一过，点翠又来了，这次拎的是一碗猪大油煮的萝卜豆渣菜，袁知恒依然在午睡没搭理她。不过瞅着昨儿拿来的那碗倒是空空的了，点翠微微一笑，又将热乎乎的萝卜菜放下，又开始自言自语的说话，这次不在说袁公子是大好人了，说起了别的。
　　袁知恒不耐听了半日，才听了大概，原来她瞒着养父母用一棵人参换取了治腿的汤药，以及她二妹妹的零嘴儿，可自打几日之前她的汤药喝完了，那小伙计送来的零嘴儿越来越少，她那二妹妹不乐意，闹着要将此事告了家里大人去。
　　“那伙计哥必是看我姐妹二人年小好欺，才落了蒋爷给的点心银子。若是告了爹娘，由他们出面做主，许是能成……”点翠叹了口气，说道。
　　“成，成个屁！”袁知恒再也忍不住，一咕噜爬了起来，拾起筷子夹了一大筷子萝卜丝进去，不忘鄙视道：“要是告诉你那养父养母，你这一条腿怕是又该被打折了，真是蠢。”
　　点翠心里知道要是让钱老四两口子知道自己得了一棵参，还瞒着他们花了出去，一顿打骂是免不了的，可月英非要那么干，她也是无法儿。
　　“你只消告诉你那二妹妹，若是她爹娘知道了此事，她连每日里的一块芝麻糖都吃不到了，她还敢去说？”袁知恒呼噜噜将菜吃了个精光，他一少年小伙儿，这点子饭菜将将够五成饱而已。
　　“可她也是我妹妹，”点翠蹙眉，月英以前虽然蛮横，但是如今总算待自己还不错。况且那小伙计私自拿了回扣，她一个女子的又怎好跟外男直接打交道，点翠掏出汗巾点了点鼻尖，略带迟疑的道。
　　袁知恒嗤笑一声，倒是没看出来这小村姑不仅愚蠢，还酸腐。袁知恒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粗布短衣十三四岁的年纪，估计大字不识得一个，还讲究什么不见外男，不过她倒是天天来看自己，这怎么不说不见外男了。袁知恒心里不解，看她的样子似是见过自己，但他可是自杭州一路路过此处，确定是没有见过这个小姑娘的。
　　“不见外男你也见了，还讲什么酸腐规矩，”袁知恒说话忒不客气，接着说的话却是在出主意了。
　　“你只要寻个借口作势要与那小伙计一同去见蒋爷，他自然会将吞了银钱给吐出来。”只要真正的买家儿和卖家会了面，中间左右欺瞒的跑腿小伙计自然丑事败露。
　　点翠眸子一亮：“袁公子是说我不必真的去见蒋爷，只要让小伙计哥觉出威胁，这事便成了，可对？”
　　袁知恒嗯了一声，不再理睬她。
　　“可……万一那小伙计不受威胁，死口不认……”点翠又踌躇起来：“我瞧他长得人高马大，万一他看我年小无知再反咬一口……”
　　“只要理字在你这，年小体弱你亦可理直气壮，而他自会心虚矮你一分，千万莫妄自菲薄助长了他的气焰去。”袁知恒说这话的时候，认真、有力，眸中带着光。
　　点翠心中一颤，这世上弱小亦可理直气壮吗？前世不管是做丫鬟还是做姨娘，她只唯唯诺诺，就从未气壮过，自然也无从去考究这个“理”字究竟在何方。


第18章 教“儿子”
　　只因着袁知恒的这一句话，使得点翠心中受了巨大的触动，再抬起头的时候倒是比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不过教他吐出贪的银钱便罢了，这些时日里，不管刮风下雨小伙计哥都日日送汤药和点心来，也该另外打赏一二的。”点翠很快又想到。
　　袁知恒没想到她一个小村姑竟会想要打赏别人，有些好笑，也有些好奇，他心里思索着那位蒋爷必是也给了伙计赏钱的，只不过点翠再给一次却也说得过去，否则这小伙计兹要是起来坏心，一路上在点心里弄点唾沫鼻涕的白增了恶心也是难受。
　　点翠昂首挺胸按着袁知恒说的去做了，小伙计当场告饶并摸出了一两碎银子与了她手中。这短短的二十几日，竟教他贪去了一两银子！点翠咂舌不已，倒是没忘从里面又掂量了二钱交到他手上，说明日再来送点心一定要足量，小伙计迭声称是，后面几日月英再来拿食盒里面点心却都是跟第一日那般的又多又新鲜自是不必不提。
　　且说那日点翠从村口“凯旋”归来后，径直去了袁知恒那里，兴冲冲的离开的时候，留得袁知恒看着手中的八钱银子发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敢情这傻村姑不仅给自己吃，还给银子花，袁知恒心里觉着她也没那么讨人烦。
　　捻指又过了四五日，袁知恒身上挨得那几下揍也休养的大好了，本想也到了离开这村子赶路的时候了，又见这村子的山山水水甚是秀丽，便懒懒起身痛痛快快的游了一日。
　　再回来时，却见点翠鼻青脸肿的蹲在门口小声啜泣。
　　见着他后，赶紧擦了擦眼泪，掩着脸将食盒递过去。
　　袁知恒接过食盒，叹了口气，哎！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袁知恒问道发生了何事？
　　“家中丢了银钱，娘怀疑是我偷的，”点翠又开始啜泣：“最后连月英也说看到我曾到过娘的屋……”
　　“就因为怀疑你偷钱，便将你打成这个模样？”袁知恒讶异道，这钱老四两口子果然禽兽。
　　点翠点点头，又摇摇头，断断续续道：“我觉着我有理……是以难免气壮了些，便与他们理论，可他们根本不听我言，还出了手。”点翠边说着便气愤难言，其实这么些年了，她挨打挨骂受委屈的时候时有发生，唯有这一次她起了些不同的情绪和想法来。
　　袁知恒揉了揉眉心，没忍住说道：“你明知会挨揍，还那般傻呼呼往刀刃上撞，是当真没脑子吗？”
　　点翠睁大眼睛，跟炸了毛的猫儿：“明明是袁公子教奴家，这天下诸事绕不过去一个理字，眼下为何又要讲出出此前后不搭的话来。”
　　袁知恒被她这样一说，半晌无话，点翠见他这般，心中难受默默的收拾了碗筷就要回走。
　　“我说的有理走遍天下，不是让你仗着理儿去以卵击石，你明知道你那养父母是何等样的人，你跟他们说理说的通吗。对付能说理的人你说理，对付耍混的人你也不妨耍点心眼犯点混，这样才好使。”袁知恒突然觉得自个儿这分明是在教儿子。
　　“倒是奴家迂腐了……”点翠对于袁知恒的话向来领会的比旁的快些，不禁喃喃说道。
　　倒是有些自知之明，袁知恒心里道。
　　“袁公子是出去了吗，一日未见，奴家还以为袁公子走了呢，”点翠抬头巴巴的看着袁知恒，问道：“袁公子要走吗？家里的鸡下了蛋，我偷偷藏了一个，明日拿来给公子，可好？”
　　这……袁知恒看到点翠巴巴的目光，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村子山水甚妙，左右无事，倒是可以再游山玩水再多待几日……”


第19章 一个刺绣坊一个首饰坊
　　袁知恒这多待几日不打紧，一待待到点翠的腿完全痊愈了，又将破屋子略略修整了修整，在村里收了几个学生教他们识字，算是了了收得几个束资渡日。
　　这日点翠来的时候，扛了一捆短竹竿，袁知恒问她做什么，点翠说在院里翻松出一分地来，围个篱笆，里面种点耐寒的菠菜韭菜小葱，再在篱笆四周种一溜儿迎春花。
　　明天开春儿，花开了，菜就能吃了，点翠说。
　　袁知恒挠挠头，道那就种吧，我想吃腌菜瓜，可以种吗？
　　腌菜瓜是他的家乡菜，说起来倒是有些怀念，就是不知这里的人吃这种菜吗。
　　点翠微微一笑道，菜瓜得春天种了，夏天吃。如今还种不得，等明年开春我们再种罢。菜瓜这种菜，如今人吃的还少，不过过些年就较为普遍了，点翠前世里在当烧火丫鬟时没少与它打交道。
　　袁知恒认真点点头，点翠心里雀跃不已。
　　村里近日热闹的紧，说是上面划官道将点翠他们的村子划了进来，县里前来量地的小吏来来往往，冬日闲下来，村里村外方圆十里的村民们纷纷来抱袖围观，又有消息说要在此设驿站。
　　一时间，村子热闹了起来，尤其是村西头的老钱家是个绝户，他家里养了五个闺女，个个善刺绣，这些年靠着妻女的刺绣活赚了不少的银钱，与县里的一些大户也都熟识。一听官道要开，老钱头立即决定要在家里开个刺绣作坊，日后制成了绣品沿着官道卖开，岂不是个好买卖！作坊里专门收待字闺中的小丫头，学成后一日五个铜子儿，不管饭。
　　同一日，村东头一户李姓老两口子，原本是城里首饰作坊的两个匠人年迈回乡，唯一的大儿子在县里开了个独门小铺给人制首饰，干了两年被同行挤得快要干不下去了，听说老家钱家村要被划入官道了，便与爹娘商议着，将小铺子关了，回村来。与老钱头家一样，他家也招学徒，只要十人，也要女子，只是老幼不论，至于学成后的工钱却是一日七个铜子儿，外加一顿饭。
　　就这两家儿招学徒的事，使得方圆几个村子都轰动了，这可是大好事，学了手艺，还赚了银子。只是光钱家村里十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的丫头，少说也得二三十人，再加上没有活计的妇人，不仅如此还有相邻的几个村子的呢，这两家都喊话了今年都最多收十人，想去的先得过试。
　　“还过试，真当自个儿是官家呢，一个村子的考什么试，还都好意思的……”钱老四家的忿忿不平，这边不忘打发了月英和点翠赶紧去村东头排队。
　　等着月英和点翠赶去了村东头，那里早已经熙熙攘攘的挤满了几个村子的妇人、姑娘，二人只得排到后面。谁曾想队伍还未进去过半，十人就被选完了。这姐妹俩垂头丧气的往家走，还未到家门口，被钱老四家的碰上，各挨了两巴掌，立即被撵去村西头排队去。
　　村西头的人虽然没有东头的多，但也不少，后面陆陆续续的又有从西头落了选的来排队。轮到了点翠月英姐妹俩，老钱头的一个闺女道了声，那边有胰子去井边自个儿打手洗了手，再过来。
　　点翠她俩也不敢多说，赶紧去打水洗手，再过去的时候，人家又说把手伸过了我瞧瞧……不行，走吧。
　　一句话不到，点翠和月英便被打发了出来。


第20章 再卖点翠
　　“她为啥说咱不行？”月英在路上闷闷不乐：“娘说我的手大像个蒲扇，是个干活的好材料，她为啥还瞧不上！”真是没眼光。
　　点翠叹了口气，道这绣花可不比干别的，是个精细活，人家大抵要的是那种手掌娇小手指细长柔软的。说着看了看自个儿的手，虽然也算手掌娇小手指长，但是常年干粗活，起的老茧一层连一层，丝绸是个娇贵的东西，放在她的手中难免给剐蹭坏了。人家不受她俩也找不到错处去。
　　二人拉耷着脖子回了家，却见家中有客，原来是上次刘财主家的那位管事又来吃茶。上次钱老四家的因着还要用点翠做通草花赚银子，寻了借口回了他，后来他在邻村寻了户人家，那可怜的姑娘代替点翠被抬进了刘家，这不没出俩月，那命短的姑娘便害了病没了。
　　“你也知道外面混传的，咱家刘老爷哪里有那般不齿的癖好，前几个不过是下手稍微重了点，这一个确是她自个儿命薄，进了府见天儿的哭哭啼啼自个吓自个得的病……”管事的茶匙儿搅啊搅，眉头皱着，为这事他没少被刘财主骂，这不又打发他出来寻新的姨娘来了。
　　钱老四家的使劲点头称是，道真不能怪了刘老爷，前头几个姨娘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美着哩，后来的几个死了的都怪她们自个儿是贱命，贱命！
　　“那，你家那小翠……病可大好了？”管事儿的眼珠子一咕噜。
　　好了倒是好了，不过……钱老四家的又存了自个儿的心思，卖与刘财主倒不是不可，但眼下还是不若去老钱头家学刺绣，多赚两年银子再卖，未尝不可。
　　“娘，我们回来了，没……”这时的点翠和月英硬着头皮闯进了屋，并不知又旁人在里头。
　　管事一见点翠，却见她的腿脚已然大好了，巴掌大的小脸虽说黄瘦，一双水当当的眸子能看出日后定是个美人来，就是这姿态和精神头也不似月前见到的那般畏畏缩缩小家子气了。
　　点翠见是刘财主家的管事，心里立时咯噔一下，没成二字硬是生生咽了下去。
　　“咋样？可过试了？”钱老四家的赶紧问道。
　　月英偷偷看了一眼点翠，后退了一小步，不作声，点翠咽了口唾沫道：“老钱头家的刺绣坊……没成，不过娘你再让我去李银匠家试试，下次我同他们讲我会制通草花儿……”
　　“五两银子。”管事的突然开口，钱老四家的一愣，又是一喜。管事的又笑眯眯的看着点翠，道：“还去什么李银匠家，小翠啊，你就等着享清福吧。”
　　“明日我请刘老爷大驾来瞧瞧，只要相得上，这五两银子便妥了。”说着管事的将茶盏放到了炕桌上，用汗巾小心翼翼的擦干了他那支小茶匙，又收到怀了，这才拱拱手，大步离去。
　　钱老四家的乐呵呵的将他送了出去。
　　回来笑盈盈对着点翠道：“翠啊，去，试试你房里的那身儿新衣裳去，看看合不合身。”又见点翠煞白着脸站在当地一动不动，便又开口：“月英啊，你跟你姐姐去房里吧，明日刘老爷来，就不要出门了，出了岔子我可要打断你的腿。”
　　这话是说的月英，实则是说给点翠听的。
　　月英讷讷的应了，陪着点翠回房。


第21章 妙人桃花儿
　　点翠回了房，心下不免急恼，早知道腿治好了要被那刘财主看上，还不若就跟上辈子似的瘸了呢。
　　钱老四两口子捡了她又养她这么大，虽说非打即骂，但终归没把她饿死，说要将她卖了便可以卖了，她是到哪里都挑不出理来的。
　　这边月英一着炕便死猪似的呼呼作睡，只留点翠扒心挠肝儿的直把门框子抓烂。
　　第二日，在钱老四家的逼视下，点翠穿上了那身松垮垮的水红布裙，对襟袄儿，白绫竖领，盘扣扣得紧紧的，露出了瘦长的青筋脖儿，脖儿上挑着个不伦不类如意髻的脑袋，稀疏的头发上堪堪插了月英的那朵打了蜡的绢花儿，一切停当后，木木的坐在了炕上不动了，活想只冻僵了的伶仃瘦水鸟儿。
　　月英瞅着那朵绢花儿就很不开心，噘着个嘴，吃了早饭，连碗都没洗，哼哧哼哧的自个儿跑出去生闷气去了。
　　直到过了晌午，管事才陪着刘财主进了钱老四的大门，钱老四家的嘴立即咧到了后槽牙，尖着嗓子喊小翠快来给刘老爷看茶。
　　刘财主常年浸淫酒色，瘦猴一般的身材，就连脸也尖嘴猴腮的，唯那双色眼叽里咕噜闪着精明的光，看着瘆人。他也不急着进屋，只在院儿里的大枣树下打量这钱老四这家。
　　点翠慢慢吞吞的点了一碗笋丝杏仁茶来，也不抬头，木这个脸儿献上。
　　“翠啊，抬起头来，见见刘老爷。”钱老四家的赶紧说道。
　　点翠没听见似的，打死不肯抬头，只拿稀疏枯黄的头顶对着刘财主，刘财主小眼睛里闪出一丝失望，正待开口，院墙外面传来一声娇脆的声音，随着一个香喷喷软乎乎的身影粉蝶儿似的扑进了院子来。
　　“哎呦，钱大嫂子，奴家来问你借针线来了……”进来是钱刚子家的，名叫桃花，人如其名，找了双风流水灵的桃花眼，性子也似那轻浮的桃花，更是个泼辣刁钻的，泼辣的名声与钱老四家的不相上下，在村子里是有名的破落户儿，她男人钱刚子是个憨汉子，根本管不住她。
　　桃花眼梢一扬，瞅着院里的两个陌生的男生，掏出高耸胸脯儿前的汗巾，捂嘴咯咯一笑：“呦，有客呦，是奴家打搅了。”
　　“不打搅不打搅。”管事的还没见过这般风韵的小娘子，就是刘财主也目不转睛的瞧着这位妙人儿。
　　桃花又是吃吃一笑，随即不再看他，只正色与钱老四家的闲聊。钱老四家的心里纳闷，这桃花向来与她井水不犯河水，今儿突然登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钱老四家的只想她赶紧走，又不敢开罪了她，怕她撒起泼来冲撞了刘老爷，坏了自个儿的好买卖。
　　谁料这桃花跟粘了腚似的，跟钱老四家的东扯西扯，时时发出几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浪笑，就是不肯走。
　　“这位小嫂子是？”管事的忍不住想问。
　　桃花话语一顿，飞白了他一眼，似是不满他打断自个儿与钱老四家的聊天儿，这才娇娇开口：“奴家名唤桃花儿。”
　　管事的被这一眼飞的差点掉了魂去。
　　嘿，真是个够劲儿的小娘子。
　　刘财主黄牙一露，在管事的耳边语了一句，便负手做潇洒形状八字步回头上了轿子。
　　“哎，哎，刘老爷您咋走了呐，价钱还没谈好呢。”钱老四家的急了，扒着轿子不让走，昨天夜里她跟钱老四商议了一个晚上，今儿可要将价讲到五两五钱去，这还没等商议价钱，刘老爷咋就走了呢。
　　管事的得了刘财主的话儿，眉开眼笑的上前对着桃花儿打了个千儿，道咱家老爷说了，这是五两现银，等到姨奶奶过了门，另外有三两的银子、一匹杭缎尺头、一副镶金头面、一双钉珍珠儿软底绣花鞋、一副银台盘、一把银执壶、十个汝窑梅花盏奉上。


第22章 桃花不如你
　　桃花笑盈盈的应了，从袖中抽出一条崭新绣竹叶雀儿的汗巾，搁在管事的手中作打赏。
　　“谢姨奶奶赏。”事情办成了，管事的也神清气爽的又唱了个喏。
　　钱老四家的瞪大了眼，张大了口，看着眼前跟唱戏似的一切，半晌都没反应过来，直到人都走了，她才“嗷”地一声一屁股做到了地上，边锤地边破口大骂，嘴里骂的都是桃花那个破落户，桃花那个小浪蹄子。
　　这边点翠也是被这从天而降的桃花给弄得眼花缭乱，那边倚在钱老四家门口歪脖柳树下看着这一切的袁知恒，方才面无表情的拍了拍长袍上的褶子，缓缓的回了。
　　等钱老四家的骂人骂累了锤地锤累了去上工，点翠扫了院子，又给鸡喂了水，将一团针线塞进袖子里，步履轻快的去了袁知恒处。
　　几个孩子散了学便一哄而散了，袁知恒拿出书来读。
　　点翠在袁知恒破了的长袍边又打了个补丁，道今日我差点被卖去刘财主家。
　　哦，袁知恒应了声，翻了一页书。
　　点翠涮了粗陶罐子，往里面舀了一瓢清水，放在炉子上煮着，道后来去了个媳妇子，结果她成了刘财主的小妾。
　　嗯，袁知恒又翻了一页书。
　　点翠在袁知恒跟前的碗里捏了一丝芝麻糖，三两个核桃仁儿，炉子里的水咕噜咕噜的开了，点翠将开水浇到那碗里，道为何刘财主看上了她，没看上我。
　　啪嗒，袁知恒的书掉在了地上。慌乱拾书的时候看向点翠，见她自若的给自个儿也倒上一碗茶水，嘴角还微微翘起，能看出心情倒是不错的个样子。袁知恒摇摇头，心情好似也一下子大好了起来。
　　今儿霜降，此时过了晌午，篱笆里一畦子小葱苗儿上的霜化作了晶莹的水珠儿，点翠索性端了茶碗蹲在篱笆根儿上瞅着水珠儿滚来滚去的，心里想着日子就这般过，也不错。
　　“那桃花，”袁知恒往炉子里又添了一把火，道：“不如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坦荡，并未带半丝男女之情的绮思，点翠听的时候，抿嘴一笑，眸中亦是清灵一片澄澈。
　　也许日光太暖，晒得人有些懒散，袁知恒没忍住想要与人谈论谈论这世间千姿百态的女子，虽然闲聊的对象不大合适，也聊胜于无了。
　　提起女子，难免提起色相，褒姒妲己之流自然凭美貌祸君王，可西施貂蝉又因绝色救国，要说这女子，成也美色，败也美色。
　　“说到底，还是要美色……”点翠拨弄着水珠儿嗤笑一声，上辈子为了得宠，对这张脸可是在意的紧，那二公子倒也会夸赞两声，只是该被换出跳那“跛脚舞”的时候也没落下过。这袁公子大抵也是爱美色的罢。
　　“非也，美色虽重要，以色侍君却难长久，你看那些流传千古的美人儿，哪个木讷，哪个愚笨，哪个不是情志脾性非凡的妙人儿？你且看飞燕娇玉环媚，褒姒冷若冰霜，小怜妖娆爱娇……”袁知恒索性放下书本畅谈起来。
　　点翠多活了一世，自然也不是真正不谙世事的十三岁小丫头，当即哼笑一声，她这算明白了，这男子爱女子美，又不知足，还要看人情志脾性，真是有了肥环又想瘦燕！
　　袁知恒一口茶水差点喷了，肥环？瘦燕？这不识字的小村姑倒是顶顶有趣。


第23章 点翠做学徒
　　这桃花却是个情志脾性“非同凡人”的，别看她凭着一股子风流轻浮劲儿被刘财主家抬了妾，后面却再也没有听说她被毒打虐、待，姨奶奶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钱刚子拿了那五两银子又娶了门老实巴交的亲过日子，也算是皆大欢喜，这是后话。
　　话说点翠为着熄了钱老四家的想要卖她的念头，便又独自去了趟村东头的李银匠家。李银匠性子和善，先说人确实招够了，见点翠实在苦兮兮的坚持，又找来下面两个银匠师傅商议。
　　“你就是月前制出了通草花的那个丫头？”一个师傅有次听人说起过，又见那通草花制得确实不错，是以有些印象。
　　点翠点头，道今儿秋早之时，用通草茎与根，制得头花儿，式样有月季、团簇梅花儿、金丝儿菊、含笑、折枝桃花、舞双蝶、蜻蜓戏水……
　　此师傅听了直点头，另一个确实不以为然，制作头面的学问大了去了，一朵小小的通草花只能说她手巧一点罢了。招的那十人，亦是个个手巧人又老实勤励的。再观这个点翠，瘦瘦的一个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落了难的小姐呢，这位师傅皱皱眉。
　　前头那一位确是喜欢点翠这样儿的，制头面首饰的，早先时候确实看个手艺技巧，到了后头却要看这个人的志趣品性，那些老实勤励的姑娘固然能磨炼出一手好手艺，却难自行制出更为新奇时兴的新式样来。
　　虽然是第一次见点翠，她却觉得这是个有主意的姑娘。殊不知亭亭当当站在这里慢斯条理说着话儿的点翠，在一个半月前，还全然不是这般模样，看人似笑非笑习惯斜眼睇睬，说话儿也细声细气儿但终是毫无底气，哪里似这般落落大方的。说来在袁知恒却是个厉害的“教书先生”。
　　眼下一位师傅愿意她来，另一位却不看好她，说人数够了不必多收。这下两方只能僵持着，点翠心里着急面上却不显。
　　正在此时，里面嚷嚷着说逮到了个手脚不干净的，头一次见到这些金丝银线珍珠猫眼儿的，忍不住起了贪心，捻了一把珍珠藏在鞋底里，可惜鞋底破了个洞而不自知，一走道儿便有一两粒从中漏了出来，便叫李银匠当场缴了她的赃物，将其赶了出去。
　　点翠运道好正好补了她的缺，说是明日来上工。
　　再回去的时候，钱老四家的闻言立即眉眼带笑，说去给她改两身衣裳，便从衣箱子里拿出自己年轻时候的两件旧衣，一件儿砂青色挑黑线对襟长袖长衫，一件儿银红遍地马面裙，质地比前一件儿新一些，想了想又放了回去，道前日里那身新衣的裙儿正好趁这砂青衫儿，这件儿马面裙便给你妹妹穿罢。
　　点翠点头道声好，钱老四家的满意而去。
　　第二日天未亮，点翠下身着水红色长裙，上身着被改小了的砂青色挑黑线滚边的比甲，头上用天青色的帕子包了起来，倒也干净利落，去到李银匠处的时候顺路去瞧了瞧正在教孩子晨读的袁知恒。
　　袁知恒正忙着，见点翠这一身红配绿，微微一弯唇角，又觉得不妥，村子里的姑娘大都是这般的打扮他不该笑点翠的。


第24章 累丝技艺
　　点翠在李银匠处的第一日，便与其他小姑娘一起，跟着师傅学习累丝技艺。
　　一连十日，两个师傅仍叫点翠她们习练累丝技艺。
　　金丝银线贵重，师傅便抽了铜丝与她们练习，铜丝不比金银丝柔软又韧性，累编起来更需手劲儿，时日久了手指难免肿痛难忍，这时就有人抱怨，唯有点翠能忍，从来一声不吭，每日里早早的来，晚晚的归。
　　有的学徒难免视她为异类，只是无人能知道这项活计可关乎着她的身家性命，学成后每日的那七个铜子儿更是她在钱老四家立足的关键。
　　又过十日，大伙儿仍在习练累丝技艺。
　　终有人开始坐不住了，只练个累丝便要二十日，何时才能学成，何时才能开始制簪？有二人直接将眼前的铜丝扔了，去找李银匠，说二位师傅有意为难。
　　二位师傅一位姓钱，是本村里跟着老李头学制头面的，算是李银匠的师兄，另一位是个四十几岁的寡妇，姓岳，十年前从南方逃难来到清平县被老李头收留，如今李家正是用人之际，他二人算是重义气仍留在李家。
　　“二位师傅，为何只让我们习累丝之术？都二十日了，也该教些别的了。”有胆大的妇人忍不住开口问。
　　钱师傅不屑与她们解释，哼声甩袖离去，留了岳师傅在此，良久她开口道：“各位莫要小瞧了累丝手艺的用处，我来李家十年，十年都未停下习练累丝技艺，也才窥得其中一二妙处。”
　　“岳师傅莫不是在诓骗咱们，不就是一条小小的金丝银线吗，说的这样神，”有人小声嘀咕，县里的小姐们头上带的首饰可不都是金丝银丝累编出来了，上面镶嵌的宝玉翠珠才是真正引人注意的哩。
　　这累丝技艺的用处，旁人不信得，点翠确信得，一根细细的金、银甚至铜丝经过堆、累、织、编……再将其掐、填、攒、焊，便可制万物。鸟羽、兽鳞、蝴蝶的翅膀、蜻蜓的触角，无它不能，甚至在前世归家铺子里有个中高手用累丝仿出树干的褶皱、花叶的筋脉、流水的波纹、云彩的走迹……
　　岳师傅不再多言，眼下她们只学得盘曲一样比按耐不住性子，以后还有掐花、填丝、堆垒等等，做个头面匠人的日子悠长艰辛的很呢。
　　捻指又过了两个月，正是隆冬，点翠的累丝技艺学的还算像模像样，期间走了三五个学徒，又来了三五个，最后又走了，终还剩下五六个坐的住的。
　　点翠自然算是其中一个，她年纪不大却比其他人能坐的住，亦比一般姑娘妇人的更聪慧些，话虽不多但是挨不住嘴甜，如今已深得二位师傅的喜爱。
　　过了腊八，袁知恒给教的几个孩子放了假，天儿晴好的日子，学生的家长给他在院子外堆了一垛麦秆，说是给他做饭生火用，他瞅着麦秆干又韧，便趁着尚未结冰，将麦秆敲碎了和了一些泥巴，又从山里背了一些平整的石头，将老房子的墙壁修葺了一番。
　　袁知恒原是杭州大户人家的少爷，家中双亲早亡，他自小聪颖富有才学性子难免疏狂，在族中没少受组人排挤，最后就连祖居也被霸占了去。去年他便开始启程去京城寻亲，一路上走走停停，见多了人生百态，只是向如今这亲手活泥巴修墙的事，他却是从未干过，也没有想过有一日会干的得心应手。
　　他想了想这一切许是归功于点翠这小丫头，做事慢条斯理，别说做饭点茶插花儿，就算种菜浇水捉虫这种事在她手里，做起来也是有滋有味，让袁知恒看的津津有味，颇有些细水长流过小子日之感。


第25章 啄针、小插
　　到了腊月，家中有大闺女、小媳妇的人家都提前开始值班起了过年新衣、新饰。妇人们制新衣，多是在赶集时去布摊儿去扯上两匹尺头，回来凑在一块动手缝制。乡下人穿衣，男的宽边青布衫青布裤青布帽儿，再加一顶瓜皮小帽；女的则就多了，宽袖褙子、窄袖旋袄、马面儿长裙，家里稍有几个银钱的，再来一件儿镶丝线的比甲。
　　至于这新饰，做省钱的法子，除了集市上买点布花儿，大多便是去李银匠家打作几副像样儿一点的头面了。
　　是以今年的腊月，李银匠家中尤其的热闹忙碌。
　　除了钱、岳二位师傅，又从学徒的几个人中，选了两个作为帮衬。
　　点翠自然算是一个，这几日更是吃住都在李银匠家了，钱老四家的巴不得她吃在别个家里，加上如今她这算是上工了，李银匠每日里还给三个铜子儿呢，钱老四家的更是早早的将这工钱给支了出来。
　　来打作头面的都是方圆周遭的村里妇人，要求的式样也不怎么精巧繁杂，大多要个时新、大方罢了。
　　点翠学了仨月的累丝，学得扎实，如今简单的小样首饰大都能独自一人制成了，岳师傅交给她做些小插、啄针的帮衬活计。
　　小插、啄针是小件儿，一件儿大约五分银子，时人大多喜爱些花朵、草虫这些精巧有趣的式样。
　　花朵、卷草这些倒也简单，点翠做了半开荷花儿的、折枝桃花儿、牡丹叶儿……做了荷叶的又在上面用铜丝编累了个小小的蟾蜍，结果这件儿金蝉卧荷叶的卖的最好，李银匠赶紧催着点翠又连着做了十几枚。
　　还有价钱稍贵些的啄针，大抵八分银子，便是些蜻蜓点水、蝴蝶振翅、蜜蜂赶花……之类，这些蝶虫的触须最为关键，要用极细的丝，绕了略粗的银针为牵引，一圈一圈的绕成，抽出银针后，得使得每圈儿之间不能太稀疏，也不能太密集。讲究的是插在头上，一走道儿，蝶虫的触须便能颤颤巍巍，带来一种灵动娇俏的美态。
　　没出几日，点翠制起这种啄针、小插已然得心应手，后来两个师傅索性便放手叫她一人专做负责做起啄针小插。这下点翠可忙将了起来，除去先前订好要作的人家，也有来作别的，看了点翠做成的啄针小插，当即又加上几分银子也要的。
　　谁也没成想，她一个小小的学徒，竟在临近年节的最后一个月里，起了这样大的用处。李银匠一欢喜，便封了五钱银子的红包与她，并嘱咐院里人切记要瞒着钱老四家的去。
　　五钱银子在点翠来说可不是小数目，来年正式成了学徒工，每日才开八个铜子，十个铜子才换一分银子，十分银子又换一钱银子，这五钱银子，换成了铜子，可整整是五百个铜子儿呐。
　　过了熙熙攘攘的腊月二十三这日的年集，点翠她们才总算清闲了下来。点翠请了半日假，去集上花了一钱在成衣铺子里买了一件上好的青布宽袖皂色缘边儿的直身长衫，另二十个铜子一双玄布厚底儿陈桥鞋，十个铜子一顶四方平定儒巾。
　　这些自然是为袁知恒买的，方圆几里的村子倒也有几个儒生，只是大多家境贫寒，能有一整套这般大袖长衫的倒在少数，是以成衣铺子里这样的衣裳倒是不多，临近了年节竟叫卖出了件儿最贵的，店家心里也觉得喜庆，一高兴又与了一条青色绣松鹤延年的汗巾一条赠点翠。


第26章 做了她老师
　　点翠将新袍衫新布鞋新汗巾交到袁知恒的手上，又帮他将院子里里外外的收拾了一遍，还麻利的包了一屉小年饺子，这才回了。
　　徒留袁知恒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这丫头，是不是对自己太好了呀。
　　瞅她利落又熟悉的从面缸里舀面，从水缸里舀水，切菜拌馅儿……宛如家中的小妇人一般，她该不会是会错了意……
　　袁知恒身上起了汗，想着她下次再来的时候，可要把话儿说明白了。
　　果然第二日，点翠又来了，还是以往那般忙活，她是依然习惯如此，袁知恒却越看越多想，衣裳也是整齐放着没敢穿。
　　“点翠姑娘，这段时日你对在下的好意，在下无以为报。袁某也确实承认有一人在身边帮衬，日子也过得安逸些，不过……娶妻乃大事，袁某身上确还有许多未竟之事，是以暂时还……不考虑。”
　　点翠一惊：“袁公子是想要纳妾？恐怕不成……咱没有足够的银两。”
　　一个小妾少说也得四五两银子哩。
　　咳咳咳！袁某尚未娶妻，也并不打算纳妾，袁知恒没想到点翠会这样想。
　　原来袁公子是想娶妻了，点翠奇怪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袁公子今年不过二八年纪，尚未行冠礼吧……虽然袁知恒是她前世的恩人，点翠也很尊重他，但这会他也才不过是少年。
　　袁知恒被一激，出口道我十七了，如今十五六岁娶妻生子的男子不在少数……
　　点翠更加疑惑的看着他，十五六岁成亲的倒是有，不过毕竟是在少数，且不说大户人家的男子顾着要读书考科举，二十行冠礼之后方考虑婚娶，就是在乡下男子也会长成了能下地干活的劳动力，才会娶妻养子……
　　袁知恒颇有些头疼，不知该怎样结束这不该有的话题。
　　“你可愿做我的女学生？我说是，我可教你识字念书。虽说这些对你也许无甚大用处，但……”这段日子她对他帮助甚多，他也不好生受了，见她模样，对自己该是没有那方面的想法，袁知恒无以为报，便提出让她做自己的女弟子，日后二人以师徒想称，也使得他心中少些疑虑。
　　“自是一百个愿意，老师！”点翠喜笑颜开，脆生生的唤道，原来袁公子绕来绕去绕这么大弯儿，是想认自己为徒啊。其实就算他不提，点翠也早已将这个前世的恩人当做自己的良师益友了，他先前提点她的每一句话，她都牢记并照做，她已然不是先前的那个她，这也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袁公子。
　　点翠想了想，这既然拜了师，得有件儿像样的拜师礼啊，便从袖中拿出一支簪来，这簪是最最简单大方的一点油银簪儿，用来挽发最为合适。这支一点油银簪是这些时日里点翠给人制小插啄针剩下的脚料，一点点融在一块制成的。在银匠作坊里，这种下脚料是归了匠人自个儿腰包里的，这是惯例主家儿也不会嫌。
　　“本想着给你做新年礼的，这下就当了拜师礼提前送了罢，老师。”点翠笑盈盈道，褪了黄气白皙的面庞，愈发显的双眸似黑夜的星子。袁知恒脸有些红的接过，握在袖中，半晌不知如何开口。倒是这声声娇脆的老师给叫的有些羞了。
　　他过了年也才十七，虽说教了几个毛孩儿习字，但终归年少，性子也有不着调的时候，这一身脆生生的老师，只叫的他想起家乡那位动辄吹胡子瞪眼的白胡子老师傅来，又觉得肩上之责重大了起来。


第27章 攒钱吃酒席
　　小年一过，李银匠的作坊里便闲了，也到了给大伙放年假的时候。
　　腊月二十八这日，李银匠陪着爹娘去了县里走亲戚，这边的大伙在散伙之前，岳师傅提议，大伙凑凑银子，先吃喝上一顿再说。
　　除了岳师傅、钱师傅，李银匠的小儿子李青山，还有点翠、钱小红两个姑娘，另外便是三个邻村的妇人。一听说要凑份子搭伙吃席面儿，众人一致兴致高昂。
　　钱、岳师傅各拿出五钱银子，李青山拿出一两，另外三个妇人每人一钱，总共一两八钱，点翠和小红本也想拿出个一钱八分的，结果被大伙阻了，她们二人便麻利儿的一个劈柴生火，一个净了手静待食材。
　　钱师傅与李青山拿着攒的银子，半晌功夫不到，便弄来了半口猪、两只鸭、两只鸡、两条活鱼、两活螃蟹一篓子、鸡蛋一小篮儿、菘菜香菇蒜苗、青白两色萝卜、青葱蒜头茴香花椒末水姜胡椒一大包……另外金华酒两坛、松子果仁椒盐馅饼儿一竹笸箩，最后剩了三个铜板，又给两个小姑娘各买了一支糖葫芦。
　　半口的猪的一大半，叫岳师傅斩成了厚片，放在白水里蒸煮，煮烂了略略洒些盐面儿葱花便是乡下人最欢喜的荤菜。
　　另外的则是几个妇人剁成了肉糜和了白萝卜泥，做成了小馄饨；两只鸭，一只大火翻炒，一只用来糟；鸡更好说，一只吊了鸡丝汤，一只让钱小红拿去炉子里烤着；活鱼一个妇人拿去杀了，准备清蒸。
　　这边点翠见只这螃蟹无人管，便取了去井边洗。
　　“点翠妹妹，你莫动，这螃蟹钳子凶的很，我来帮你罢。”李青山过了年十五岁，是个长相斯文的少年，幼时进了几年学，读的几本圣贤书，奈何夫子觉得他不是块读书的材料，便回到家里大人身边，跟着打理铺子的生意。其人清秀，素日里没少被岳师傅和其他几个妇人打趣玩笑。他也不恼，脸也不红，倒是自打点翠来了，岳师傅再打趣他时，他两耳朵根便常常泛红了。
　　李青山接过点翠手中的螃蟹篓子，将里面张牙舞爪的螃蟹倒将了出来，谁知这螃蟹一到了外面儿，纷纷往那井里爬，李青山手忙脚乱的抓了一个又跑了另一个，直急的满头大汗。
　　哎，小孩子哪里会做这些，尽捣乱了，点翠在心里摇摇头，口上却说着李大哥，你旁边歇着吧，我来捉，说着手疾眼快的迅速将这些螃蟹又捉回了篓子。
　　李青山面颊泛红，一时无话，只打了井水与点翠，点翠洗净了螃蟹，便就着菜板，拿出菜刀，将一只只活蟹，“哐哐哐”，给剁了。
　　生蟹剁碎后，点翠又在锅子里点了麻油，将其熬熟，待凉了，以茴香、砂仁、花椒末、水姜、胡椒研成的末，再加入葱花、盐、醋调成料，将碎蟹倒入拌匀了，又是鲜滋滋的凉菜一味。
　　从剁蟹，又到拌料，李青山就一直在一旁怔怔的瞧着，点翠姑娘认真做起事来，双颊似是有光，直教人看的目不转睛，李青山心里想着双耳根又红了。


第28章 点翠醉酒
　　且不说软烂烂白切肉、油亮亮糟鸭烧鸡、鲜嫩嫩清蒸鱼、一口一个鸡蛋馄饨……点翠的那道“蟹生”凉菜，只吃的几位拍案叫绝，谁曾想点翠除了学制簪学的快，就是做起菜来也与普通的村妇村姑有股子不同的巧心思。
　　这顿席面，大家伙儿算是吃喝尽兴，在此其乐融融的氛围下，点翠心中难掩感动不免多吃了几碗酒，直到日落十分，她才醉醺醺的回了家去。
　　“嘿嘿，娘我回来了……”点翠喝多了，人也比平日活泼些，脑子一热便想将李银匠封红包与自己告之养母。
　　钱老四家的一见小翠在外面吃了酒回来，先是一惊，后又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不等她说完，两个巴掌狠狠的拍到头顶上。点翠一个趔趄被打愣了，顿时上了一股子酒劲儿，一甩手将钱老四家的甩进了驴棚子，钱老四家的一下子没站稳，直直的一屁股坐到那畜生刚屙的一泡热乎乎上……
　　待钱老四从县里王大户府上当差回来，见醉醺醺的小翠被吊到了房梁上，钱老四家的一身臭烘烘的正在气的直瞪眼。旁边的冬哥和月英，一个捂着鼻子皱眉，一个拿着炸苏果子吃的津津有味。
　　“浑家啊，这小翠又做什么惹你生气了？说与为夫听，看为夫替你打断了她的腿去。”钱老四立即讨好的说道，这几日他与王大户家的另外几个家丁赌钱，输了不少铜子儿，这事儿他还没敢与这妇人说。
　　钱老四家的白了他一眼，“打断了腿，你去给我赚那每日的八个铜子儿去？再说过了年这小蹄子也该十四了，我看这脸儿也长开了，若有有人家肯多出银子，也好打发嫁了，断了腿，哪家还肯出银子？”
　　“浑家说的是，说的是。”钱老四赶紧跟着打哈哈。
　　不过钱老四家的这口气，是难出。
　　“不若把她扔出去，饿她几日，”冬哥不过十岁，倒是随了他爹娘一肚子坏心眼儿。
　　“这……”月英犹豫，这大冷的天儿，冻死了咋办。
　　“打成那样儿都死不了，还能冻死了？”钱老四家的没好气的说。
　　月英便不敢再做声了。
　　点翠被扔了外头去的时候，正好下去了雪。到了半夜，雪越积越深，她被冻醒，打了个喷嚏才发现在自个儿躺在雪窝子了。
　　点翠从冷梆梆的地上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家走，到了家，发现门已然关的紧紧的，任她怎样敲，怎样喊，都没起来一个人。
　　有雪的夜晚，天上几颗星子尤其的亮，地上也比素日里都要明亮些，天地间也比素日更寂静寂寞些。点翠站在门外，一阵风卷起了地上的雪花顺着她袄子的袖口钻进了她的肌肤里，袄子上补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这是她被打断腿之前缝的。
　　天地很大，也很寂寞，点翠今年不到十四，这紧紧闭了房门的，不是她的家，也是她的家。有的时候她心里也能感觉到一点点甜，比如月英塞到她嘴里一颗糖，比如钱老四砍了歪脖柳树给她作一根拐棍儿，又比如钱老四家的拿出旧时衣裳说我给你改小了穿……
　　雪停了，风没停，混着泥气和水汽的风，直吹得点翠鼻子发酸、眼睛发胀，她不再敲门，又深一脚浅一脚的向村东头走去。


第29章 我应是世家女
　　袁知恒有晨起读书的习惯，所以一大早打开房门被门口蜷缩成一团的“雪人”给唬了一跳。
　　再一看，却是点翠抱膝蹲在那里，头上脸上长长的脖颈上都湿哒哒的。袁知恒有些慌乱的将他的女学生叫进了屋子，乡下没有火盆，只有土炕。袁知恒七手八脚的点着了灶火，一碗热姜汤灌下去，半晌，冻僵了的点翠才缓和过来。
　　“老师，”点翠咧了咧嘴，道了声谢，便接过袁知恒手中的柴火，一下一下的往灶里填。袁知恒稍微一想也明白这小姑娘又是挨了养父母家的欺负了，本不好去问发生了什么，但看了蹲在那里成一团烤火的点翠，为人师的强大责任感油然而生，小声开口道：“不必太难过，人的这一辈子长着，苦经历过了，才知道甜……”他这话是对点翠说，亦是对自己说。
　　点翠点点头，半晌方小声说道，我不难过，她们不是我亲生爹娘，所以我不难过。
　　先前袁知恒听她话里说起过钱老四两口子是她的养父母，只道她是被人弃了的孩子，接下来点翠的话，却是叫他心中起了巨大的波澜。
　　“我应是世家出身，就是京城里归家，”点翠突然说道：“老师家在南方该是没听过京城归家……”
　　“我知道，百年前崛起的头面大家，开的铺子遍布大江南北，在我家乡也是有归家的铺子。”灶头里的火光映衬着袁知恒眸中的光明灭不定，他岂能不知道归家……
　　“为何说自己是归家的女儿？”袁知恒看着这张瘦削的有皴裂的面庞，问道。
　　我曾有一支簪子，可以为证，不过后来丢了，点翠说这话的时候鼻息里带着一丝懊恼的水汽。
　　袁知恒叹了口气，没了信物，就凭她一个乡下丫头的一面之词，归家又怎么会信她。但见她眼中浮起的光亮，袁知恒知道这件事当是她心中巨大的希望，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奔头吗，袁知恒便没再多言。
　　“你上炕睡去罢，我在外间读会儿书。”袁知恒淡淡说了句，又拾起书本去了外间。
　　点翠依言乖巧的上了里间炕上，她也实在是冷，不一时便睡着了。
　　按说，她这世过了年不过十四岁年纪，要算上前世，虽是二十多岁的妇人，但看前世她一辈子懵懵懂懂未开智一般，还不若如今的心智。再看向袁知恒，则是心存尊敬的师长，是以与之共处也没有觉得有甚不妥。
　　袁知恒虽是不到十七岁的一少年，但早年命途历经大变，行事虽随性，心智却是比旁人成熟一些，看点翠不过是个身世可怜的小姑娘，如今又拜了自己为师，心中更有分责任。
　　待点翠醒了，推开门却见到这样的景象，瘦削的少年长身玉立，正拿着树枝在雪上练字，院中的老柿子树上的残雪在哗哗的落下，正打在练字的少年身上，少年身着蓝布直身长衫，确是只薄薄的一层，少年却不怕冷一般，不断的挥毫，似是沉浸在其中。
　　点翠不敢上前打扰，只在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再买件儿夹袄与他就好了。
　　“点翠，你来，教你写字。”袁知恒语气中带着一丝少年的欢快。


第30章 第一首诗与第一只兔
　　“是！”点翠笑盈盈，走下屋檐，奔向这片白茫茫的雪中。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这四句，十六字，是点翠两世以来学得的第一首诗，也是她此生记得最牢的四句，至于诗意，凭着点翠的聪慧，袁知恒只略加指点，她便通了，通了就更为喜爱这四句。
　　原来书中却是有真意，点翠眸中星星点点，欢喜不已，看着袁知恒嘴角微弯起。
　　不知日将西斜，因着是雪天，天光却依然亮的刺眼。
　　“今日习字便学到此，歇息会吧。”袁知恒吩咐道。
　　“嗳！”点翠脆脆答应，收了树枝，开始扫雪。
　　一时无话。
　　“老师，不若我们去山中，捉野兔……”点翠轻快提议，她睡起时，略了略屋里的灶台，面缸里倒是有些粗面，灶台上只有青白二色的萝卜，一把菘菜，别的便无长物了，明日便是年三十，一顿肉馅儿的饺子才好过年啊。
　　“捉野兔？我不会。”袁知恒有些惭愧道。
　　“我会啊！”点翠嘻嘻一笑：“走吧！”
　　袁知恒面上皱皱眉，却没忍住回屋换了身短衣打扮，跟在点翠身后进山去。
　　点翠说，下了雪正是捉野兔的时候，说不定明晚除夕夜咱就能吃上兔肉饺子哩。
　　点翠又道兔肉最是肥嫩鲜美，兔毛可以给老师做两扇护膝儿。
　　点翠道，兔有兔道儿，野兔最爱走回头道，咱们就只要在他的道上布上套子，再把它往回赶，他准又走原道儿进套子。
　　这些都是钱月英教的，月英进了山，从来都是最聪明的，点翠笑笑说道。
　　袁知恒边听她轻快的说着，转眼进了山，远远的正看到下面的村儿淹没在皑皑的白雪中，偶有几缕青色的炊烟袅袅升起。
　　“老师，套子下好了，我去前面赶，你在这边儿瞅着，只消等他被套住了，上前按住了。”点翠在雪上发现了兔子“三个点”的脚印，用手指在脚印上试了试，软的，看来是将将走过不久的。
　　“好，”袁知恒面无表情的点头，待点翠轻轻的小心绕过那行兔脚印，到了前头去，袁知恒心里竟有些隐隐的激动起来，双眼紧紧的盯着这个白布条制成的套子，唯恐错过了点翠的“大计”。
　　果然，点翠在前头发现了出来觅食的兔子，约有一炷半香的功夫，蹲在雪地里的袁知恒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看见点翠小小的身影在奋力的向这奔，在她前面还有个更小的棕色声影在慌张的往这奔。果然，一下子被套子套住了。
　　袁知恒心中狂喜，裂开嘴，上前一把攥起兔子的耳朵，将他提起来，大笑振林：“呔！这货，可叫小爷逮着了！”这可是他人生中捉到的第一只兔子。
　　这神情，又叫点翠想起初见他那日在自家蹭吃后想脚底抹油的情形了，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老师的身手真是敏捷，老师能写诗能抓兔，”点翠面带崇敬道：“真乃文武双全也。”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点翠渐渐的发觉在老师面前，可以略微活泼点，他其实是个不拘小节能包容的。
　　听女学生这般夸赞，袁知恒的笑声太得意，竟惊起了山林中的一只鸟雀，点翠定眼一瞧，心中大喜！
　　那是一只绿色的翠鸟，周身闪着翡翠般光彩。
　　点翠便不顾这边捉兔的袁知恒，只专心的低头在山坳里找寻，未几，便真的叫她找到一条上面半结了冰的小溪。点翠在溪边的草雪窝子里拔了拔，果然，一窝翠鸟儿。是两只，一只大一点是珊瑚爪儿亮蓝色羽儿的，另一只是青绿色斑纹的。
　　“要他作甚？”袁知恒看她宝贝似的揽抱住这两只翠鸟，疑问道。
　　“点翠，”点翠说完，又不好意思笑了，她说的点翠不是在叫自个儿的名儿，而是说制簪的一种很重要的手艺，点翠。


第31章 “表舅”上门
　　此行却是收获不小，袁知恒手中拎了一只足有四五斤重的大肥兔，点翠怀里抱着一窝翠鸟儿。临走了，点翠还不忘另找了一条兔子道儿，在上面布下了套子，说过了今夜，第二日一大早再来，定还能捉一只。
　　为甚如此笃定，只因着就要大年了，普通人家都一家人聚在一起，守岁过年，哪还有进了这深山来挨冻捉兔子捉野兽的。没了别家与她争，这山里小兽有的是，再说上一只自然不再话下。
　　回到袁知恒处，袁知恒笨手笨脚的动手剥兔子皮，点翠削了兔肉，整整削了一陶盆子去，而后用麻绳捆了，连盐巴都不抹就挂了外面屋檐上，说明日大年三十，要剁了和白萝卜一起做饺子吃。少肉的骨头则是打算今晚浇上大酱辣子红烧了吃，袁知恒只听着便咽了口口水，咳嗽了一声拿起书本自等着。
　　而后点翠又乐呵呵的劈了竹丝，给她的宝贝翠鸟做笼子。可惜未做到一半去，月英便找了来。
　　“……娘叫你回去，”月英说，看着那边长身玉立的袁知恒，脸不禁又有些红了。
　　点翠不响，继续编竹笼子。
　　“家里来客人了，娘喊你回去，快些罢。”月英站在院子外，又喊道。
　　“回去吧，笼子我来编。”袁知恒淡淡说道。
　　点翠哼声说好，明日一早别忘了进山去拿兔子。
　　嗯，袁知恒低头摆弄那编了一半的竹笼子，倒是有点像小时候玩的蛐蛐笼子，不过要大上太多。
　　路上，点翠一直低着头，月英也不说话，姐妹俩一前一后的走着。
　　快要到家的时候，月英突然开口：“我不会告诉娘，你住在那个小相公的家里。”
　　点翠一愣，本想着反驳，那是我的老师，但也开始意识到不妥，便沉声说好，改天上街与你买一只糖葫芦吃。
　　月英轻快的嗯了一声，姐妹俩进了门。
　　钱老四家的听着点翠回来了，用眼瞟了一瞟，竟没有冻死，果然贱命好养活，凉凉说道：“快进去见过你的两个表舅。”
　　说是表舅，不过是钱老四家的娘家村里的两个相亲，这俩家，一家跟着县里布行的老板到苏杭贩布，一个在镇上的集市里杀猪，家境都算是颇为殷实的。贩布的大儿子今年三十岁，年前死了浑家，如今鳏居稍微续弦；杀猪的只有一个儿子，却是个痴儿，今年二十又七了，说了几门亲，不是人家不愿意嫌他傻，就是他嫌人家丑。
　　这二人被钱老四家的请来，意在相看点翠。
　　如今的点翠依然不是那般无知之人了，一看这架势，再看两位“表舅”相看牲口一样打量的神色，不由得起了警惕之心。
　　钱老四家的为了展示点翠的勤励能干，招呼着她一会儿上锅抹灶，一会儿缝衣叠被，一会又端茶递水，看的两个表舅，连连点头。
　　吃罢了茶，两个表舅要走，钱老四家的送他们出门，点翠亦是有礼有节的跟着出去打点回礼。
　　两个表舅更是满意，互相看向对方的时候，却是有了相争之意了。钱老四家的为着点翠的懂事也满意不已。
　　点翠应着钱老四家的吩咐，从枣树树杈下取下了两大块腊肉，递到两个表舅的手里。
　　“娘，上次刘老爷就是站在这枣树下，儿穿着你做的新衣，想着五两银子却是少了点。”点翠略带惆怅的望着枝头的雪缓缓说道。


第32章 来自表舅的鄙视
　　“你说什么？”
　　“什么刘老爷？”
　　两个表舅齐齐瞪大了眼，朝着钱老四家的吼道。
　　钱老四家的被这样两嗓子吼得一僵，也忘了叱骂点翠，正寻思着怎样开口。
　　“两位表舅切莫动怒，”点翠连忙开口解释：“刘老爷自是村子里的刘大财主，娘在他府上的厨房帮工，那刘老爷却是个体恤下人的好人，那日还亲自进门探望。”
　　“哼，原来是这个意思，说什么来探望，一个下人有什么好探望的，原来也是来相看闺女的，”贩布的表舅阴阳怪气说道：“一女还想嫁两夫，一家五两银子，你这买卖倒是想的美！”
　　“我呸！”杀猪的表舅是个急性子的，当即指着钱老四家的破口大骂：“我家就是娶不到媳妇，也不要你这卖闺女的，谁娶了你家的还了得，以后银子都叫你骗来了，坑人钱财说的就是你这不要脸的妇人!”
　　“两位哥哥消消气，点翠她并未许给刘老爷家，还是个清白身子。”钱老四家的赶紧开口：“那次刘老爷是来家里相看桃花儿，后来也是她被抬了姨娘，并非是点翠，不信你们可以去村子里查查。”
　　这时两个表舅才和缓了脸色。
　　“点翠点翠，我听人说你与村东的教书匠进山了，还活捉了一只肥兔子，可是真的？”嚷着吃兔子肉的是从外面放了爆竹回来的冬哥。
　　“我也要吃兔子肉，吃兔肉……”钱老四家的素来最惯冬哥，这次他为了吃兔肉又开始撒泼打滚。
　　“我让你吃兔肉！我打死你这兔崽子！”钱老四家的看着鄙夷不已扬长而去的二人，便觉大势已去。脱下鞋来对着冬哥狠狠的抽打去，冬哥痛的嗷嗷大哭，钱老四家的心疼，又转身扑打起点翠来。
　　“养你这么大，竟学会了使小心眼子来对付老娘，看老娘非抽死你个贱蹄子不可！”钱老四家的边打边骂。
　　点翠硬着头皮，梗着脖子，任由她打骂，脸上还不时现出不屑的表情来。钱老四家的看了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打的更厉害，只把鞋底抽烂了才罢休。
　　当天夜里，钱老四家的将点翠反锁了屋子里，不让她进饭，严禁她再去村东见那个穷酸又狡猾的教书先生。
　　这边袁知恒手中的翠鸟笼子编好了，又撕了一件儿旧衣给做了个窝，小心翼翼将它们放了进去，从院子里寻了个破了的碗片儿，舀了点清水放里面。
　　而后就是看了那盆兔子肉骨头发呆，看书等了半个时辰，知点翠是不回来吃饭了，便自个儿将其一股脑儿的倒进了锅子里，添水切老姜，煮开，撒盐……
　　他自个儿生活了许多年，饭食不是不能做，只是嫌麻烦日子将就着过，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都是木木的，并没有体会到多少乐趣，心中觉着还不若看书有意思。
　　为何点翠做这些，做的津津有味，做的双眸生光，做的看者赏心悦目？
　　确实令人费解，袁知恒啃着兔子骨头，心里想着。
　　看向外面的大雪，他生在南方，这般壮观的雪景，很少能见到，是以今早才一时兴起，在雪地上挥洒笔墨。
　　这样的雪景，瞅着壮观，也使人迷茫，白茫茫的一片，前路又在何方？


第33章 老师，明年过年一起包饺子
　　夜里北风起，袁知恒有些惆怅的睡去，到了第二日却没忘了点翠说的，早早的起身又进了山。
　　果然，又叫她套了一只去，这次的兔子是土灰相间的，袁知恒拎着兔子踩着雪回家的时候，心中那点子前路不明的惆怅倒是消减了不少。
　　莫愁前路，但问今朝吧。
　　袁知恒回去，照样将兔子剥了皮，肉挂在屋檐下，披晾在柿树岔上。
　　做完这一切，袁知恒便埋头进书中。不再理会外面的一切事物。
　　且说点翠被拘在自个儿屋中，堪堪的过了大年三十。期间钱老四家的怕前来拜年串门的邻里议论自个儿虐/待养女，倒也叫她吃了碗饺子去。
　　点翠自那日略施了点心思，气走两位表舅，之后又似是恢复了平日的温吞乖顺，无事时便老实待在自个儿的屋中。月英倒是去看了几次，见她拿着跟烧焦了的柴火，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的写写画画，嘴中还念念有词儿，月英只当她又魔怔了。
　　转眼到了正月初六，是李银匠家开门做生意的日子，也是点翠上工的日子。
　　这日点翠早早的起了，打了井水洗了脸，从灶上摸了一个硬邦邦的隔夜素馅饼子，边吃着边出家门去。
　　“敢再去那教书匠家打断你的腿，你不要脸，老娘还要脸呢！”钱老四家的在后面没好气的喊道。
　　点翠啃着饼子，往东走，走到袁知恒家门口正好吃完。
　　敲门，笑着喊道：“老师，借口水喝。”
　　吱呦一声，一个童子将门开了，稚气未脱的小脸紧绷绷的：“想来这便是师妹了，师妹有礼。”
　　点翠忍笑叉手一福，道声师兄好。童子脸上迅速闪过一丝开心的笑意，但是为了彰显师兄的威仪，又努力压住，木着脸闪身让点翠进来。
　　一本正经的小圆脸，着实太可爱，点翠忍了好几忍，才未去掐人家的腮。
　　点翠看了屋檐上挂的一条条冻兔肉，咦了一声，问道老师为何不用来包饺子。
　　袁知恒咳嗽一声，道太麻烦。
　　“老师不吃饺子怎么过得年，”点翠认为过年就得包饺子吃饺子。
　　袁知恒笑笑，他已好些年没有过过年。
　　“老师，明年我定与你一起包饺子过年。”点翠信誓旦旦。
　　袁知恒不语，将她送出门外。
　　“娘还是想让我嫁人，”点翠边走嘴也没住下，懊恼说起那日之事，奈何这老房子的院子太小，没几步便到了门外，点翠还有一肚子话要说。
　　“晌午歇息之时，可来一起吃兔肉。”袁知恒说道，说完了又有些后悔，他不是那爱管闲事之人，一人吃饱浑身轻松全家不饿。眼下来了个点翠，身上的麻烦不少，自己竟跟个老父亲一般跟着她操心，这让袁知恒很是郁闷。
　　“嗳！”点翠一笑，轻快的说道，而后这才安心上工去了。
　　李银匠家今日开工，在外面摆了桌子，敬各路财神，过了晌午又弄了几桌席面，请大伙吃开工饭。点翠记着袁知恒说的话，便借故没与大伙吃。后面李青山见她不吃饭就走了，红着脸将两个鸡蛋塞到她手上，点翠道声谢小掌柜，便快步去了袁知恒处。
　　袁知恒接过点翠“孝敬”的两个鸡蛋，皱眉道：“李家小掌柜与你年纪相仿，以后相见还是要注意些分寸。”
　　点翠想了想，自己过了年十四岁了，有些事也该到了避嫌的时候了，况且作坊里人来人往，各色眼睛瞧着，说不定便被人瞧了闲话去。虽然乡下人不太注重这些，但她知道自己毕竟不属于这里，虽然不知归家会不会认自己，但是为了能到自己亲身爹娘身边，她定要谨慎些，不叫爹娘丢脸才是。


第34章 年后开工
　　袁知恒没想到她还有这般的拳拳赤子之心，想了想笑着道：“你今儿早晨不是苦恼你养母要将你嫁人之事吗？”
　　点翠点点头，面对着养母，她心中很是复杂，虽然也被养了这么大，但是打小一家子就告诉她她是捡来的，是要报恩的。她渴望的天伦之情，钱老四一家子都给不了她，甚至还动辄非打即骂，但如今她羽翼未丰，还必须在人家屋檐下看眼色。
　　但点翠不知是自小对钱老四家的怕惯了，面对着她的时候，总是不自觉的站定挨打，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敢反抗的。
　　袁知恒叹口气，既然你养母对你并无情义，你便将她当做旁人，对待旁人，自是能自如些。
　　点翠静静听着，对着养母她是需要勇敢些，就像对待旁人，自是不用打心里小心翼翼，却也能自如些。你瞧那李银匠、岳师傅，还有不苟言笑的钱师傅，可都是顶顶的喜欢自个儿呢。
　　点翠心中好受了很多，胃口自然也随着很好，连吃了两大碗兔肉才罢休。吃罢又逗弄了几下两只活蹦乱跳的翠鸟，点翠方才离开。
　　“老师，今晨见到的那个小师兄又是哪个？煞是可爱！”点翠走时还不忘问。
　　“他叫古光耀，是邻村里一对扫街老人家的孙子，”这个孩子也是个身世可怜的，父母早亡跟着祖父母生活，袁知恒看到他便想起自己，是以对他也是颇为上心。
　　古光耀……为何这名字竟是有些熟悉，点翠努力的回想，确实怎生也想不起来了。
　　难道是前世里听说的名字？点翠甩了甩头，不再作想。
　　日子过得飞快，点翠边习着累丝的手艺，这边识字写字也学的很快，这让袁知恒深感欣慰与隐隐的自豪。
　　这日，在李银匠的院中，两位师傅坐在一旁，李银匠亲自授业，李银匠没让她们动手练累丝手艺，而是拿出了个匣子。
　　李银匠打开了匣子，里面装的竟是一只金累丝万年如意，点翠定睛一瞧，这金如意正面铺满了金钱纹，枚枚金钱纹的大小、疏密、式样，都是一模一样，而金如意的背面则绣球纹，侧面卷草纹，不管正面反面侧面，纹路之精致之巧妙，都叫人拍案叫绝。
　　这一只金累丝万年如意，通身是细细的金丝累编而成，无一丝用到旁的手艺，原来这累丝的手艺竟能运用到如此的境界，点翠心中不是不震惊。
　　“这万年如意，是我李家祖上传下的传家之宝，本是一对，后来家中招了贼人，叫他偷取了一只，此是李某心中的一大憾事。”李银匠叹了口气，道更为遗憾的是李家后继无人，自他祖父一辈，便再也无人制出如此精致的如意了。
　　两位师傅也垂下了头去，若是通身三面全是一样的纹样，也不是不能制出，但要是金钱纹、绣球纹、卷草纹三者要联结到一只如意之上，则就难上加难了。
　　连两个师傅都无能为力，下面的几个学徒便更是想都不敢想了，倒是点翠默默的将这如意又看了好几遍，心中好生的记住了。她没想自己能制出，只是觉得它太美，该被记住。
　　酉时一过，点翠她们便下工了，回去的道儿上，点翠见个点不该见得，回到家里脸还是红的。
　　是他养父钱老四吃醉了酒与那花寡妇戏耍，花寡妇故意学他家妇人的模样叉腰揪起钱老四的耳朵，口中边骂那丑婆娘。
　　原来是前几日钱老四又去她那吃酒，被钱老四家的跟着去好生的闹了一番，花寡妇索性就豁了出去，与钱老四眉来眼去开了。


第35章 花寡/妇的诡计
　　点翠看到了他们，他们也自是看到了点翠。
　　“你这死鬼家的大闺女倒是个标致秀气的美人儿呢，”花寡/妇一双杏仁眼上虽然起了皱，却依然是风情无限，睇着点翠笑道：“不若让她去我的小酒铺子帮忙，一日也给她七个铜板，如何呀？”
　　点翠被她瞅的头皮发紧，听她这话更是心中一惊。
　　“可当真？”去李银匠家给七个铜子，去花寡/妇家也是七个铜子，要是去了花寡/妇家，有了这层关系，那以后他再去喝酒，那岂不是更顺当了？钱老四小眼睛一亮，想着怎样回家跟那妇人说项。
　　点翠又羞又急，拔腿便回了家。
　　回了家，正看到钱老四家的在拌食喂鸡，瞅着点翠回来没好气的吩咐还不去做饭，点翠下意识的赶紧去切菜和面，一边瞅着钱老四家的厚厚肥肥的后背发呆，踯躅半晌才要开口。
　　“浑家呀，我回来了。”钱老四一步迈进院子，看脚步也是匆忙的很，却是怕点翠跟着母老虎说了什么，见这妇人面上没有怒容这才松了口气，再看向点翠时，小眼里带着警告之意。
　　点翠只当没看见，自烧开了锅子，将面汤和早晨的剩菜下到里面煮。
　　第二天一大早，钱老四家的拦住了点翠的去路，道小翠啊，今儿去李银匠那里辞了这份工，晌午收拾收拾去村口花寡/妇那里。
　　点翠心里咯噔一声，昨天夜里她睡的就极不安稳，没想到养父不知道怎样就说服了养母真让她去花寡/妇家。
　　我不答应！点翠心里有了怨气，正要脱口反抗，但又想起袁知恒的话，与钱老四两口子硬碰硬，她是半点胜算也无，点翠只得咽下一肚子委屈，去了李银匠那里。
　　李银匠没想到她会辞工，只惋惜的挽留，当知道是她养父母的主意，也只得叹了口气让她离开了。
　　“爹！你怎能让点翠走，钱老四那两口子无非就是为了钱，那花寡/妇给她七个铜子，咱们就给八个，给十个！我不想让点翠走。”李青山知道了气恼道。
　　“住嘴！你那点子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点翠是个好姑娘，你可知她那养父养母是什么样的无赖子，你就死了心吧。她走了也好，省的你天天没魂儿似的往院子里女人堆里跑。”李银匠厉声呵斥道。
　　这边钱老四见点翠乖顺的辞了工，并一个字也没跟家中妇人透露，只当她就是这样一个胆小怕人惯了的。便不再堤防她，自日日去花寡/妇家中喝酒，与其戏耍。
　　点翠在酒铺子，负责给客人沽酒，没客的时候便被花寡/妇遣去后院里腌瓜菜，扫院子，有时候还让她给自己洗那腌臜的脏衣服。
　　点翠在酒铺子里上工的时候，袁知恒竟也来了两次，每次要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也不说话，只吃了酒吃了小碟，便扶手离去。点翠绝不肯在给他沽的酒中掺水，花生米也不用陈的炒，被花寡/妇发现了，整整骂了一天。


第36章 花寡/妇屡遭打
　　除此之外，点翠倒是从来没有出错，手脚又勤励，该说的的不该说的，都不说，就像一个只知道干活的闷葫芦。
　　花寡/妇见她这般呆愚，心里愈发得意。
　　这一日，花寡/妇把点翠留在前面铺子里，自己却与村子里的一个相好的在内院里戏耍。正行到起劲儿处，院子门被一脚踢翻，进来几个身高马大的妇人，打头的正是这相好的浑家。那相好的一件事儿不好，提上裤子抱着头便跑了，这些妇人便将院子大门一开，只对着着一件儿红肚兜的花寡/妇就是一顿撕扯抓挠加大耳刮子。
　　打完后，妇人们扬长而去，徒留花寡/妇衣衫不整的还在发愣。
　　事后花寡/妇只得自认倒霉，守着闷葫芦一样的点翠骂那没良心的相好。
　　过了几日，夜里小酒馆儿打了烊，一个精瘦的男子身影鬼鬼祟祟的进了花寡/妇的门，此人正是钱家村的地保，他家有悍妻，与花寡/妇幽会也只得偷偷摸摸的。
　　谁料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地保家的悍妻，带着自家的兄弟以及一帮子妇人，便找上了门来，又将旧伤未愈的花寡/妇给狠狠的打了一顿。
　　又一日，来修官道儿的差爷，在吃的酒里尝出掺了井水，花寡/妇的几坛子酒被打砸一空。
　　还一日，花寡/妇因讹了一醉酒客人的银子，被人报了官，花寡/妇使了银子又使了身子，此事才罢休。
　　再一日，花寡/妇与镇上一风流少年共沐鸳鸯浴，被人家老娘指使人按在洗澡水里差点溺死。
　　花寡/妇脸上一道道儿的抓痕，好了旧疤，又添新疤，点翠一日比一日沉默，走路都是飘得，一点子声响都不带那种。
　　花寡/妇也曾多次疑她，可她白日一直在这铺子里从来不离开半步，夜里回钱老四家，亦是从不出门。
　　不管是偷情也好，酒里掺水、讹客人银子也好，花寡/妇干了这么多年了，从来未失手过，即便也有几个妇人疑她，来闹腾，但是苦无凭据都被她破口大骂骂将了出去，就想钱老四家的那次，不也是败下了阵来。
　　花寡/妇衰运衰的发狠，越是找不出点翠通风报信的证据，她越是怀疑。
　　这日，花寡/妇生意也不错了，关了门，却留下了点翠。
　　花寡/妇冷笑这坐了下来，斜眼睇着点翠看。
　　“小翠啊，去打壶酒来，今儿咱娘俩不醉不归。”花寡/妇道。
　　点翠也一笑，自打花寡/妇今日早早的关了铺门，她便心里有数了，起身去到没掺酒的瓮中，满满的打了一壶金华酒。
　　果然，花寡/妇狠狠想，她将哪个瓮里是真酒，哪个瓮里是掺了水的假酒，都分得清清楚楚，自她不肯给那教书匠酒中掺水后，花寡/妇便都是亲自去酒场子进酒，真假酒掺着进，有时候她自个儿都分不大清哪个是假的，这小翠竟还有这功夫。
　　花寡/妇一拍桌子，先发制人，道：“小翠，我好心收留你，给你吃给你喝，你就是这样不顾情意报答我的？”谁人不知小翠在她养母钱老四家的手底下没得吃没得穿的可怜。
　　点翠不语，拿了两个酒盅，一个放在花寡/妇面前，一个放在自个儿面前，满上，一饮而尽。
　　花寡/妇眼皮一跳，眼睛冒火一般，你瞧瞧，果然以前那闷葫芦的样儿都是装的。正待跳起来指着点翠的鼻子骂，是不是你干的。
　　点翠将手中酒盅往桌儿上缓缓一搁。
　　“你好心收留我，不过是怕我跟娘说你与爹的事儿，想要亲自看着我罢了。”点翠慢声道：“你我之间没得情意，有事儿就说事儿罢。”


第37章 点翠翻身
　　“好，我且问你，我的那些事，是不是你偷偷与人报的信儿？”花寡/妇也不在于她兜圈子，开门见山直问道。
　　点翠道不是。
　　她说不是，又着实没抓住她通风报信的把柄，花寡/妇一时无法，只虚张声势狠声道：“不管你应不应，也不管你是不是，老娘出了这些倒霉事儿，你也别想轻快了去。从今日起你便要日夜不休的给我守着这个铺子去，兹要是再出了事，我便……我便……”
　　“你便要如何？”点翠好奇问道。
　　“自是撕烂了你这扫把星！”若不是她报的信，便是她天生霉运，给自个儿带来的。
　　“从明儿开始，我不会来你这上工了，晚一会你去与我爹娘说，将我辞了。”点翠没有理会她的威胁，自说到。
　　花寡/妇不可置信的看着如今还能说出这番话的点翠，道：“你莫不是疯了吧！不来了，还让我去说？”花寡/妇气极反笑。
　　点翠拾起旁边的抹布将桌上的酒渍擦干净，就想以往那般仔细又周全，可嘴里话却让花寡/妇花容失色。
　　“前面那些事儿虽然不是我通风报的信儿，可保不准我哪天儿与那地保娘子说她外家儿贴身裤腰里塞了你的一条鸳鸯戏水的艳红肚兜；还有我爹他那日喝醉了，你从他袖子里摸出了一两多的银子，那是用来买礼去我娘舅家拜年用的，我娘为丢银子这事追打他出了半条街，这你也有耳闻……”
　　“若是这些还不够，再有村西头钱大娘她爹前些日子死了，死之前是在你这里喝了酒的，那个酒，可是你亲手沽的，假酒。”
　　花寡/妇怪物一般看着点翠，那一张常年招蜂引蝶，惯觑风情的粉脸儿彻底使了颜色。
　　“你，你待如何？”花寡/妇警惕的望着她，又见她瘦弱，顿时有些恶念子胆边生起。
　　“不如何，我前头也说了，你去我爹娘那里说说，不让我在这里待了。”点翠说着“咣当”一声打开了铺子房门，外面的尚未天黑，有几个浮浪的年轻汉子往里瞅，被花寡/妇呵斥了出去。
　　“只是如此？”花寡/妇不可置信，这样敲竹杠的机会，点翠竟然就此罢休了？
　　“只是如此”说着点翠将抹布轻轻放在桌上，又去铜盆里净了手，方才跨过门槛款款离去。只留花寡/妇在那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点翠到了家，钱老四家的正在鸡窝里掏鸡蛋，见她回来竟笑道，晚上给你姐弟仨煎鸡蛋吃。
　　点翠甜甜嗳了一声，第一次没有上锅抹灶，而是回了自个儿屋歇着去了。
　　在一边拌鸡食的月英惊得半日没反应过来，先是娘竟说给小翠煎鸡蛋吃，后是小翠一回来不干活就敢回了屋歇息去，更可怕的是娘竟一点也没有骂人！
　　月英有种做梦的感觉，她从来是个脑子迟钝的，其实点翠和钱老四家的之间微妙的变化，在花寡/妇第一次被地保娘子扇打那日起，便有了。
　　给地保娘子、差爷、醉酒客人、少年他老子娘……报信的那个人自都是钱老四家的。
　　自那次她去花寡/妇的铺子，被花寡/妇当众臭骂还被逼着还了钱老四欠下的酒钱那日，她这心中便恨得牙痒痒想着有朝一日让这娘们好看。
　　要说起点翠，前些日子似是变了性子似的，也不怕她了，每日从花寡/妇那里回来，便凑在她身边，边干活边说发生在铺子里的琐事，有些男女之间的腌臜事点翠也只当年幼不懂，当是怪事有意无意的说了，再被有心的钱老四家的听了去，立即起了心思。


第38章 钱老四的试探
　　当然她做的这些，本也想瞒着点翠去，谁知她这人并不是什么心思缜密的，有一次去给人通风报信叫点翠瞧到了，不过点翠是装没看到的罢了。
　　这丫头不知何时心思这样深了，钱老四家的心里亦有些打鼓，那花寡/妇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要是叫她知道是自个儿在她背后使了这么多的绊子，估摸着她得跟自个儿拼命去，一想起那花寡/妇发疯撒泼骂人的架势，就连钱老四家的心中也犯怵。
　　是以她再对上点翠的时候，多少有几分心虚，捎带着脸色也和缓，甚至有几分讨好了起来。
　　再说钱老四，在回来的路上，碰到花寡/妇，被拉到了僻静处，将他家小翠这心机这可怕之处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直道不敢再要点翠去酒铺了。
　　钱老四被她一说，也是出了一身冷汗去，他不是怕小翠心思深藏了花寡/妇干的坏事儿，他是怕小翠藏了又藏不住，将自己与花寡/妇那些腌臜事给抖搂出来啊！
　　钱老四面如死灰的回了家，小心翼翼的留意着家中妇人的脸色，却见她脸上略带喜气儿，并未动怒，可见是小翠并未将此事说将出来。
　　可她为何不说出来，是从心里惧他这个养父，还是另有企图，钱老四决定试她一试。
　　第二日，钱老四叫人去王大户那里告了个假，趁着家中妇人去刘财主家帮厨去了，将点翠拉到一旁。
　　“小翠，我听酒铺子里的那个花寡/妇，说你近日惫懒不想去她那里上工，可是真的？”钱老四装模作样的问道。
　　点翠正在井边洗衣，刚出了正月，这水还是冰刀子般的刺手，点翠手背上有些地方皴裂的厉害，都开了血口子，被凉水一浸，钻心的疼。
　　“爹可冤枉点翠了，非是点翠惫懒不想干活，而是花掌柜她不缺人将女儿辞了。您若是不信，咱们去找她问问，看她怎么说。”点翠往手背上呵了口气说道。
　　“不用不用，不让去就不去了，稀罕她！”钱老四被点翠识破，老脸有些泛红，又试探的问道：“那你在酒铺子里，日日瞅着那花寡/妇，就没瞅出点……不可与外人道的事儿来？”
　　点翠将洗净的衣裳拿出来拧干，起身晾在竹竿上，方才道：“爹爹说甚，点翠向来是个愚钝的，那不可为外人道的也确实没见过。”
　　点翠这话说的干脆，看神色也是诚恳的很，要不是花寡/妇早前说的那番话，钱老四差点就信了。
　　钱老四这才拿正眼看点翠，这小妮子究竟是个什么托生的，乡下闺女哪有她这般的弯曲心思，叫人猜不透头皮直发麻……
　　钱老四转念又一想，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即便是有些弯曲心眼子，老子的拳脚在，估计也不敢将此事告知家中妇人。
　　钱老四心中微松，胡乱说道：“既然什么也没瞧到，日后也别乱嚼舌根，”这话说完，自己又觉得岂不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钱老四在自个儿心中唾弃了自个儿一口，见点翠仍是那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儿，钱老四拿她无法只好言道这井水忒凉，改日我去镇上给你姐妹俩买盒儿蛤蜊油去。


第39章 点翠的底气
　　袁知恒的小院儿里，春光明媚，一圈的迎春花抽了枝，绽了几朵花儿，一畦子韭菜、一畦子小葱都一改冬日的垂头丧气，挺直了腰板儿青翠翠水当当。
　　点翠舀了一瓢水与这两畦子小菜浇上，忍不住“嘻嘻”又是一声笑，再浇一瓢又忍不住笑两声，最后索性放下水瓢，扶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清脆如那娇嫩清爽的小葱，袁知恒在老柿树下读书撰文，听到她这般开心的笑，不禁也摇了摇头轻笑起来。
　　一点小计谋得逞，竟叫她高兴至此，果然是个小丫头。
　　这件事她做的很好，可以说是一石三鸟，与她养父钱老四家，她未将其与花寡/妇的奸情告知养母，此事就想悬在钱老四头上的一把刀；与花寡/妇那里她紧握住了她的把柄，不怕她还欺压她，若是她还在酒馆里做工花寡/妇也绝不敢欺压与她了，只不过那酒馆被花寡/妇弄得乌烟瘴气她也不愿再待，并且她有自己的打算，那就是割舍不下的头面手艺；最后是养母钱老四家的，她又目睹了她与人通风报信的秘密，这事让其不得不心存顾忌。
　　“谢谢老师帮我，”点翠眸光在日光下斑驳灵动似琉璃。
　　要说袁知恒在这件事里，亦是起到关键作用的。那两次去吃酒，也是在计划之中，后来查到假酒的出处，地保裤腰里的红肚兜、风流少年家中严厉的老母、老汉临死之前的去向……这些人这些隐秘的事亦都是袁知恒费了些心思的。
　　看着点翠感激的神色，袁知恒也不知该与她一同庆祝，还是提醒她日后还需警惕，花寡/妇的事是了了，但她养父母那边，并不是眼下这般的乐观。
　　是以袁知恒并没有与之分享这胜利的喜悦，而是皱眉沉声给她讲了几个权谋害人的典故。只是点翠沉浸在计谋初得逞的成就中，对这些确是第一次没听进去。
　　上一次点翠略略在两个“表舅”面前说了句话，就破了这两门她不愿的亲事，这次更是使计使养父养母对她有所顾忌，又脱离了花寡/妇，这让她心中生出巨大的欢喜和自信。
　　“人这一辈子很长，却是不能靠着计谋过一辈子……”袁知恒皱眉还想劝，况且他本就不喜那些耍阴谋诡计的。
　　“老师，你写字儿吧，我去李银匠家了，”点翠不耐打断他的话，他与自己不同，他自小在世家长大，而自己的活了两世都低到尘埃里，甭管用什么法子，只要对现状有所改变，让自个儿双手有握，她便心中不再那样害怕，她便觉心中是有底气的。
　　就像这次再去李银匠家，她也定要重新获得大伙儿的认可。
　　点翠脚步不停想着东头去，道儿上遇到了李银匠的儿子李青山。
　　李青山一见点翠，喜形于色，上去抓点翠的袖子：“点翠妹妹肯回来？我这就去跟爹说去。”
　　点翠赶紧拦住，并不动声色甩开他的手，认真一福，道：“小掌柜若是真想让我回去，便不可再私下与我见面了。”上次她辞工李银匠虽说言语上有挽留，但并未做到实处，其实大伙儿都知道依着钱老四家的性子，只要肯多给一个子儿，她也就让点翠留在银匠那里了。
　　至于李银匠为何不肯，点翠回去想了想，明明自个儿的手艺算是这批学徒中的翘楚了，他和两位师傅对自己也颇为重用，那么他不肯，便是因着李青山的心思了。依着钱老四两口子的名声，她又是养女，估计方圆几里的好人家都不会愿意的，人情上面她毕竟有着前世的经验，心中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第40章 不舍累丝手艺
　　果然，进了院子，钱、岳两个师傅见了点翠先是一阵欢喜，后又似有难言之隐。而李银匠只推脱有事不肯见点翠。
　　点翠本想着只要自个儿与李青山划清了界限，事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却没想到李银匠连一个机会都不给自个儿。
　　几个关系好的同伴过来轻声安慰，点翠坐了半晌，见今日是见不着李银匠了。便与两位师傅福了一福，强笑道看来李掌柜却是有事，明儿我再来吧。岳师傅似有不忍叹口气也行，钱师傅却是个暴脾气的，指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哼声道：“自个儿儿子思春怪得谁来，点翠你不必如此，赶明儿我介绍你去我一师兄那里做活，一天七个铜子我虽不敢保证，五个倒是没有问题的。”
　　点翠赶紧道谢，却没应，只说明儿再来看看。
　　等她走了，李银匠才把门吱呦一声打开，钱师傅见他灰着脸儿，只他是听到了，也不虚，照样一甩袖子不满而去。
　　李银匠却也不能与他恼，因着他知道自己这师兄的犟脾气，被看他惯常冷着脸儿，时日久了却是个热心肠，要不他也不会一直留在这，完全可以与前头几个师兄那般自立门户。
　　只是，这事他却是心不由己，一想到儿子李青山的那点子心思，他就冷了心肠，他的浑家死的早，李青山是他与二老一起带大的宝贝，就凭点翠那样的身世，他是断断不能答应的。
　　第二日一大早，果然，点翠又来了。
　　有时候点翠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这么大的执拗之心，即便是上辈子她怯懦温吞了一辈子，兹要是一遇到跟首饰头面相关的事，她心中便难免生出几分执念来，这也是她为何那样用心留意通草花的做法儿、讨好当时归家老人儿只为学点手艺的皮毛……
　　如今她似是有点想明白这是为何，因着她留着归家的血，对首饰头面的亲昵是印在骨子里的，亦或许是只要接近了它们，她才觉得自个儿与亲生爹娘在冥冥之中是连在一块儿的。
　　“点翠啊，我不是不收你，实在是这官道儿修好还不晓得要何事，我这生意也不好做啊。”李银匠愁眉苦脸儿的说道，只盼望这架神快快离去，不然他那师兄不知要闹脾气闹到何时去。
　　“嗳！我懂，那我先回去，”点翠垂下头，知是没法子了，眼梢瞄见几个同伴还在练那累丝之技，突然眼前一亮，回头又对李银匠央道：“李掌柜，点翠给您带来麻烦了，这就离开，不过走之前最后还个冒昧的请求，不知可否答应。”
　　“快请说，”只要肯走就好，李银匠擦了擦头上的汗道。
　　“能否赠送一些细铜丝与我，对这累丝技艺，点翠深觉其中之妙，不敢割舍，惟想回去勤加习练……”点翠开口道。
　　李银匠没想到她竟是求这个，心中闪出一丝愧疚来，点翠确是个制簪的可塑之才，也是可惜了。
　　李银匠当下吩咐人给点翠备了两捆细铜丝，整整有二斤重，并满口答应若不不够，随时来取，保准分文不取。


第41章 “堆灰”之法
　　让点翠随时来取铜丝，李银匠这话，也是随口一说，只道这二斤重的细铜丝用来习练累丝技艺也满够了。谁料没出几日，点翠竟真的又来要铜丝了。
　　李银匠虽然心有不满，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只能又吩咐道：“再拿一斤与她。”
　　“一斤大抵不够，还得三斤……还要最细的”点翠红着脸儿不好意思轻声道。
　　“三斤？这可是好容易抽的上好铜丝儿，你莫不是拿去卖钱？”李银匠忍不住开口道，用来做头面的铜丝也不是一半的铜丝，这些铜丝都得是泛着淡淡红色光泽的光滑柔韧的好丝。点翠狮子大开口，这前前后后就要五斤，难怪李银匠急眼。
　　“怎么了，五斤铜丝值得几个钱，你要是舍不得，便从我工钱里扣！”说话的是一脸鄙夷的钱师傅，朗声吩咐钱小红道：“还不去拿三斤细铜丝来。”
　　“嗳！”钱小红与点翠一向最要好，这听了吩咐，立即去了库房，称了只高不低的三斤铜丝来交与点翠手中。
　　点翠结下身上的小包袱，仔仔细细将铜丝包了，往肩头一扛，感激的对着大伙叉手深深一福，方才离去，李银匠看她抱着铜丝离去的身影，顿觉后牙槽生疼。
　　此事整整过去了半月有余，李银匠他们再见到点翠时，却见她眼儿红红的像是个兔子，肩上依然是背着那个打了补丁的小花包袱，缓步迈进了院子。
　　李银匠一见她那包袱，心中一紧，抬脚就要躲了。
　　却见点翠这次确实没有喊住他再要铜丝，而是走到院中的小石墩子前面，照例是结下小花儿包袱，小心翼翼的搁在石墩子上。
　　包袱的四角被挨个打开，露出一个赤晃晃、亮澄澄的物什来。
　　岳师傅她们被吸引，围上来，定睛一瞧，这……这不正是李银匠给大伙瞧的他那传家之宝，累丝如意！
　　再细瞧，正面金钱纹，背面是绣球纹，侧面是卷草纹。
　　正是！
　　只不过李银匠的那个是纯金丝打造的，这个确实细铜丝制成。
　　“来来，都起开，快让我瞧瞧！”李银匠他爹向来是个遛鸟养鱼不问世事的，今儿难得遛鸟路过这边的院子，远远瞧见这如意，立即扔了鸟笼子，风风火火的奔上前来。
　　“小丫头，你这……这是如何做到的？”老人家心情分外激动。
　　“用的是堆灰之法。”点翠道，另外三面的联结之处，则是用了两股拧起来的铜丝经碾压后变成扁丝而后累编起来，使得边缘平整。
　　“堆灰之法，你竟会堆灰之法？”钱师傅惊喜道，他是不久之前才听人说京城中的大头面作坊里，有人琢磨处了这累丝的堆灰之法，具体是个什么样的手艺，却是未知。
　　“其实说来简单，”点翠缓缓道来：“只需以柳木炭研成细末，在与白芨草浸泡与井水之中，便能调制一种可塑性极强的药汤，再将其塑成如意的形状，放在阴凉处干透，便可在其上进行累丝，以及焊药焊连，如意制成后，将其置于弱火中，里面的炭模子片刻成灰，如意可成。”
　　依着点翠对前世的记忆，这“堆灰”之法在如今还不常见，再过几年便是寻常的小作坊也会的。
　　是以如今将这法子细细道来，她并不觉得有半点不妥。但在几位匠人师傅听来，这可是“秘法儿”，李银匠更是迅速拿出笔墨，要她再讲一遍。
　　点翠正待开口，被钱师傅出手一阻，道：“这堆灰之法是点翠想出来的，大伙儿都瞧着也听着呢，你要记下，也可，赶紧让点翠回来。”
　　点翠听钱师傅又一次为自个儿说话，感激难言，便也从善如流的住了口。
　　“留！当然要留，这样的心思，这样的手艺，不做首饰可惜了，这样的人尖儿你还犹豫，怨不得你城里的铺子开不下去！”老爷子拐棍儿敲地敲的铛铛作响。
　　点翠自是成功留了下来，不过日后对着李青山更是能躲多远是多远不提。


第42章 互不理睬
　　且说那日与点翠起了嫌隙，袁知恒便再也没见过她，点翠是心有不忿又忙着一心一意做那累丝如意，袁知恒则是中有怒气，他好歹是为师父的，难道叫他先低头不成。
　　再过几日，听几个学生说，点翠以一只精巧无比的铜丝如意再进了李银匠的铺子，还不是以学徒的身份，而是正式的伙计了，听说每日的工钱，也从七个铜板涨到了一分半银子。且那钱老四夫妇俩对点翠更是一改从前的态度，好吃好喝好声好气儿。
　　袁知恒放下手中的书，叹了口气，自己的这个女弟子看来是出师了，从一个酸腐胆怯的小村姑混到到如今如鱼得水，他心中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怅然。
　　过得好了也不需要他这个老师了，再看院子里这菜瓜秧子上结了瓜扭，也没见她来腌瓜菜。还说什么今年与自己一起过年包饺子呢，小骗子！
　　袁知恒越想越气，甩甩袖子，出了家门。
　　村道儿上是一阵春雨过后，热闹的紧，修官道儿的差爷，看热闹的闲人，来来往往。袁知恒脚上还穿着点翠年前与他的那双玄布陈桥鞋儿，平日里也算是干净，这下走了几步，鞋面儿上全是泥点子。袁知恒素来疏狂，也不再管它，水坑泥地的照样踩。
　　路上遇上个学生的爹，又被热情的拽到了花寡/妇的酒铺子。
　　如今这花寡/妇倒是跟变了个性子似的，人也惫懒没精神了许多，也不曾勾三搭四了，听那学生爹说被前些日子被一打官道儿路过的白面书生骗了钱财去。
　　点上一碟儿香油炸花生米，一碟儿酱醋小黄瓜。袁知恒打量道倒是不像，若只是骗了钱财，人不会如此，定是为情了，为伊消得人憔悴啊这是。
　　学生爹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当即竖起大拇指，老师不仅文采斐然，竟还对着男女之事颇有造诣，真乃高人也。
　　袁知恒夹了两粒儿花生米，嚼了几下，摇摇头道不脆、少盐，又夹了一根儿小黄瓜，咂咂嘴道老硬、无糖。
　　学生爹深以为然，拍桌子，道再来二两，不，一两酱牛肉！
　　二人一人喝了两壶金华酒，桌上的三碟儿吃了个比脸还干净。袁知恒打了个饱嗝儿道，明日给学生讲新课，在下先行告退回去备课了，说着踉跄而去。
　　学生爹惨颜道，应该应该，便又从抽鞋底、裤腰了各摸出一个大子儿将酒钱付了。
　　袁知恒回到了家，听学生古光耀说，点翠师妹来过。
　　她来作甚？袁知恒哼声道。
　　来取那两只胖翠鸟儿的羽毛，拿了个青白色的小盏，只取了小半盏，师妹说是可用来卖不少银钱，古学生道。
　　袁知恒望着那两只有些光秃的可怜翠鸟，冷笑道，老子好容易养了半年，她竟来偷毛！半晌又问，还说什么了吗？
　　说明日再去山上捉鸟去，还答应带我一起呢，古学生雀跃的跑出门去。
　　不学无术，不好好读书抓什么鸟，不许去！袁知恒在后面怒道。


第43章 京城来信
　　点翠用采的翠玉与李银匠换了三钱银子，连着年前剩下的那三钱五分银子另外二十个铜板，放在一个乌木匣子里，乌木匣子则是藏在家中院儿里西墙根的石头缝里，外面则是一垛干柴堆。
　　第二日天还未亮，早已蹲在门口的古光耀忽听老师家的院门“吱呦”一声开了。
　　“老师，你今日怎生起的这般早？”古学生问道。
　　“早起晨读，我等读书人理当如此。”
　　“老师，既是读书为何要做短衣草鞋的劳作打扮？”
　　“袍子洗了，未干！哪来这么多问，对了，你小子今日怎生来的这么早，莫不是想蹭为师家的早膳？”
　　古光耀一笑：“我在等点翠师妹来一起进山抓鸟啊！师妹你来了？”
　　点翠手上握着镰刀，肩上背着篓筐，倒不像是去捉鸟，倒像是去挖药草。
　　“古师兄咱们走吧，”点翠招呼道，对上袁知恒倒还有些心虚，怕他对自己心中还有气，低头轻声问道：“老师也一起去？”
　　袁知恒见点翠这不情愿的样子，心中不乐，冷声道：“不去！”说着将门哐嘡一声关上。
　　点翠察觉出老师对自己的不喜，咽下心中委屈，闷声不响的在前面引着古学生一同进了上去。
　　待到天光微微亮起，点翠他们果然又捉了两只回来，这次一对都是似那翡翠的蓝绿色羽儿，只肚上有一圈深黄色的花纹，别的杂羽很少。
　　袁知恒见古光耀喜滋滋的将两只翠鸟放进了笼中，没忍住问你师妹呢？
　　师妹她说到了上工的时辰，便先走了，古学生说道，末了还替她解释道师妹今日确也忙的很，她说开了春女子踏青少不了又要制新簪，她且要备着呢，师妹真厉害！
　　袁知恒嗤笑一声，什么时候开始，他这女弟子是越来越有主张了呢。
　　“老师，外面有差爷找您。”这时一个学生从门外蹦跳着来找袁知恒。
　　“哪位是袁知恒袁先生？”这差爷是新设的驿站里管送信的，进到院来找教书乡绅。却见见到年纪不大的袁知恒带着一群叽叽喳喳蹦蹦跳跳的小孩子，还有一个长相喜庆的在逗一笼子花花绿绿的鸟儿……
　　差爷笑着摇摇头，这哪里像个教书先生带学生，分明就是一个半大孩子再带着一帮小孩子玩耍来了。
　　“我便是，”袁知恒整了整长衫，朗声跨步过来。
　　“这是小先生你的信，赶紧收了吧。”差爷见他这幅模样不禁有些失笑。
　　袁知恒皱眉似是不悦他喊自个儿小先生，哼声接过信件，道声谢了，好走不送，就负手回了房。
　　差爷套了个没趣儿，边走边腹诽就这样的小先生能教出什么像样儿的学生，殊不知他这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瞧扁了，日后且不说袁知恒的前途，就这几个玩耍吵闹的孩子里还真有那么几个飞黄腾达位极人臣的。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袁知恒拿到信，拆开一看，看完神色微动，只将信收了起来。看了看远处泛青的山，逐渐丰盈的河，心里想着是时候了。


第44章 钱老四被撵
　　虽然跟古学生说好第二日便来与他一起给新的翠鸟编笼子，但春日里到李银匠处打作首饰的姑娘媳妇子不在少数，点翠也只能挑着午间歇息的空儿去到袁知恒那里，却是去了两次，都不见人。
　　问那些小师兄们，大多是一问三不知，倒是有个开口的，道该是去花大娘的酒铺子吃酒去了，我爹上次就跟我说咱这先生啊哪都好，就是去吃酒会忘带银子。
　　点翠自从脱离了花寡/妇的魔爪，便是能与其避免见面则免，她心中对花寡/妇是极其不屑又憎恶的。
　　却是没想到袁知恒竟多次去她那吃酒，点翠心中不禁莫名的多了几分怒气，这几分不满让她好几日不曾再踏过袁知恒的大门。
　　这日，点翠正为邻村的一将嫁的姑娘制一只鎏金祥云托凤掩鬓簪，这簪的托底是一朵祥云，是鎏金的银丝儿编累而成，上面的飞凤以点翠眼下的手艺却是还不成的，是以她只消做好祥云的部分，之后再由岳师傅将整支簪子制成。
　　岳师傅制出的凤的风姿绰约高贵、卓尔不群，要说是整个清平县也无出其右了，是以点翠将只好的祥云簪交到她手中时，没有离开，而是在旁屏息瞧着她的双手。
　　此时却见月英面带焦急匆匆的进了院子，喊道：“姐，咱家……出事儿了！”
　　点翠心中一惊，还未等问，月英又说：“咱爹被打了，还被撵了！”
　　她这一攘攘，整个院子都静了，谁人不知钱老四为了能去县里王大户家做门房，四处奔走，又是送礼又是请席面儿的。这才干了半年，就被撵了！
　　“咱爹咋还被打了呢？”依着点翠的了解，钱老四其实是个色厉内荏的，别看他们在点翠面前耀武扬威的，在外面其实最是胆小怕事儿不过，也不会轻易惹事儿，除了爱喝点酒外，没旁的理由被打啊。
　　“爹喝醉了，没看好门，使得王大户家的狼狗偷跑了出来，将过路的一个媳妇子咬了，”月英见这么多人围了过来听她说话，倒又不急了，坐下细细说起，说着有些口渴，钱小红立即到了一盏茶水与她，她咕咚咕咚饮进，接着说道：“听说这媳妇子倒没伤到要害，只一条胳膊被咬烂了，正坐在王大户家门口哭嚎打滚哩，她男人后来也去了，带着家中弟兄一道儿去的，去了先把我爹给打了一顿，后来敲锣打鼓要王大户讨说法哩。”
　　点翠在月英唾沫星子横飞的时候，收拾了手头的活计，与李银匠告了个假，自回了家去。
　　一回到家，钱老四家的便飞扑过来，哭嚎道：“小翠啊，你说可咋办呢，你爹他被撵了，人家还要非让他赔一百两银子。”
　　外面都是来看热闹的邻里乡亲，点翠将钱老四家的扶到里间坐下，又去给乡亲们倒水，乡亲们见点翠如此也不好意思看热闹了，正要散去，点翠又唤道烦请哪位叔叔婶子去请个大夫来给我爹悄悄。
　　这次来的还是蒋爷，给钱老四把了脉，又验看了他身上的伤，道是没有大碍，不过钱老四年纪不小了，又好喝酒，这次伤了骨头怕是要养上几个月，嘱咐个人好生伺候着。
　　钱老四家的一听，没忍住嗷一声，又哭又骂，道这杀千刀的丢了看门的活计，有什么脸子躺炕上不干活受人伺候！
　　蒋大夫摇了摇头，默默去开了个方子交到点翠手中，见点翠腿上已然好全了，便不再多话，点点头离去。
　　点翠追去门去，叫住蒋大夫，道声蒋爷今日既恰又遇到，点翠有一句话要说，下月十五切不可独自一日过那蒋家石桥。切切。这话自她见他的那日就一直隐忍想言，眼下便再也等不得了。


第45章 蒋爷的福报
　　蒋爷不解的看着她，蒋家桥是他老家蒋家村的一座独木的小桥，小桥下面有一条寒潭虽然有些名气，但这闺女是钱家村的，蒋家村离甚远，她不大会知道这座桥才对，但她却言辞恳切的要他不要去走那座桥，怎能让他不疑惑。点翠见他不信，又道，十五那日您回家上坟，可以绕路去，总归别走那蒋家桥。
　　蒋爷这下变了脸色，三月十三是他家亡妻的忌日，每年三月十三他都会去拜祭，然而今年他应城中一个大户去给人家老太太瞧病，说好直到三月十四才能回来，是以要三月十五才回去祭拜。
　　事急从权，此事外人自是无从知晓，却被这点翠姑娘一语道出，也不怪蒋大夫变了脸色。
　　点翠说完了一想，自知失言，急中生智，含糊道她自断了腿后，得了一种能力，便是对这冥冥之中的一些事多了些感知。
　　蒋爷虽是大夫，但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深深唱了个喏，点翠赶紧叉手还礼。
　　蒋爷帮她治好了断腿，还守口如瓶，却是个难得的好人，她理应报答，这次便算是她的一次小小的报恩吧。
　　原来在前世，那日蒋大夫回乡悼念亡妻，走的便是那座独木桥，那桥年久失修正在那日断了，蒋大夫不幸落在了寒潭里，寒潭水深且极寒，是以虽蒋大夫后来被人救起，却是晚了，双腿齐齐废了，医者没能自医，从此坐上了四轮车，后来偶尔遇见在太常寺卿家为妾的点翠的跛脚才起了恻隐之心……这段前世的机缘，两人的结局，到了这世，却都有了变化，她不用坡脚了，蒋爷不会落难，这使得点翠心中宽慰不已。
　　点翠回去见钱老四家的依然坐在院子里干嚎，她这会子嚎的不是钱老四的伤，而是那被狗咬了的媳妇子一家要的那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啊，他们咋敢要呢，咱们这一辈子也见不着一百两银子吧。”几个媳妇子嘁嘁喳喳着。钱老四家的听了嚎的更大声了。
　　“这一百两银子不该咱出，”在钱老四家的搂着冬哥儿一阵哭嚎中，点翠的声音突然响起，钱老四家的此时已是六神无主了，听她这样一说，愣楞的只看着她。
　　点翠接着说道：“说句不好听的，这人是王大户家的狗咬的，不是爹咬的，这谁咬人谁赔银子呀……”
　　“可，那是条不知事儿的狗，狗怎么赔银子？”一个媳妇子道。
　　“狗是不能，可这狗是王大户家养的啊，自是该这狗的主人赔银子了。”点翠道：“若是他王大户仗势欺人不肯付银子，咱们便去衙门告他！”
　　院子里的媳妇子包括钱老四家的在内，一听衙门，脖子不由的一缩，一个也不敢啃声了，乡下人最怕的便是衙门里的官老爷，见到官老爷心中畏惧，便是有理也变得无理了。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最默默无闻的点翠在关键时候竟有这样的胆气。
　　“翠啊，快救救你爹吧，算是娘求你了，你去说，你就去与那王大户说理去！”钱老四家的不知那来的气力，从地上一个猛子跳起来，上前抓住点翠的袖子跟抓着救命稻草一般。


第46章 袁知恒被讹（一）
　　后来据村里跟着去了的人说，那日的小点翠就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般的，步履从容了进了县城，与王大户面谈之时，亦是有理有据有情有理不卑不亢，最后王大户答应他与钱老四三七开赔付这笔银子，他赔七，钱老四赔三。
　　点翠谈成了，骑着毛驴连日里回了钱家村，钱老四家的带着冬哥与月英在村口相迎。见到她娘几个只抱头痛哭。
　　回去钱老四家的亲自煎了一个双黄儿的鸡蛋，都堆到点翠的碗里。这次，月英与冬哥谁也没敢攀比。
　　一时间点翠救亲的壮举，成了小村儿里茶余饭后的谈资，连李银匠他们都时不时拿出来炫耀两句。
　　这话儿传到袁知恒的耳朵里时，他正在收拾进京的行头。他这女弟子看来再也不用他忧心了，袁知恒这样想着，又看了看那边笼子里花花绿绿的活蹦乱跳的翠鸟，心中又涌出几分惆怅来。
　　此时进来两个学生的家长，这俩正是这段时日袁知恒的酒友，二人道听说老师要走了，特来邀老师再吃最后一顿酒去。
　　袁知恒净了把手，换上那件青布直身长衫，欣然应邀而去。
　　那二人引着袁知恒又来到花寡/妇的铺子，这次却是那二人敞开了把菜点，什么肥鹅糟鸭、酱瓜咸鱼、蜜饯果儿、酱牛肉……仨人整整吃了五坛金华酒。
　　袁知恒没想到乡亲们这般的热情，感动的眼窝泛热，一边将那肥鹅酱牛肉大口大口的嘴里塞，心道岂能辜负了乡亲们的一片厚意，两个学生家长也的确热情的很，一碗一碗的酒倒满，只敬的袁知恒头眼犯晕，最后终于不敌酒意，醉倒在酒桌上。
　　半日后，花寡/妇的酒铺子就要打烊了，袁知恒方才悠悠转醒，睁眼便见花寡/妇正端端的的坐在自个儿的对面，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见他终于醒了，道声，得，先生赶紧把这酒菜钱给结了吧。
　　啊？酒钱？袁知恒一阵蒙圈儿，那两位乡亲……
　　花寡/妇年三十出头，“咯咯咯”笑将起来，满脸是风情：“那二位可是在我这酒铺子里赊账赊惯了赖皮货。”
　　“如此，那就还记在他们账上罢！”袁知恒说着，爬起来要溜。
　　“回来，”花寡/妇劲儿还挺大，一把扯过他的后裤腰，袁知恒被扯得一屁/股又坐了回去，花寡/妇有道：“他们虽然常赊账，临走前却说这次不赊，说先生你请客。”
　　“我……我，明明是他们……”哎呦常打雁竟叫雁啄了眼，他这一路上蹭吃蹭喝理应得心应手了，谁知竟叫这两个看似粗鄙的泥腿子给骗了去。
　　“我没银子！”袁知恒抱着膀子双腿儿一伸，眯眼打个哈欠道。
　　“哎呦，小先生你这是跟我这耍无赖是吧，”花寡/妇不屑的眯起眼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一身青布衣裳，兔毛缝的护膝，玄布鞋，看着倒是值几个银子，再看这张脸，真真是面如银盘，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这俊目修眉，文采风/流的一少年郎啊。
　　“金华酒五坛一钱银子，烧鹅糟鸭各半只共要五分银，酱牛肉二斤又要五分银，酱瓜蜜果小碟儿，十个铜子儿，”花寡/妇手中的算盘拨的啪/啪作响，眉目确是愈发的温柔风情，只看得袁知恒背后冒汗，一阵脂粉的香气以及一个热乎乎的身子转了个旋依靠过来，花寡/妇娇笑道：“总共二钱一分银子，换与袁先生春风一度，你看奴家如何？”


第47章 袁知恒被讹（二）
　　袁知恒一顿，再看着花寡/妇脸上那簌簌下落的脂粉，艳红的口脂像是吃了人血，心中打了个恶寒，赶紧抱紧了膀子，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岂能怀了读书人的风骨！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花寡/妇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啪”一声花寡/妇将算盘搁在桌上，翻脸道：“好一个不识抬举的酸腐书生，快快将酒钱交出来，莫要耽误我打烊！”
　　袁知恒哭丧着脸从身上捞来捞去，方才捞得一串铜子，数了数，正好三十又五个。
　　“把你这身衣裳脱下来，”花寡/妇掂量着这串铜子儿，嬉笑道。
　　“你要作甚！说了我绝不应的。”袁知恒警惕的看着她，却听她嗤笑道这一身衣裳连着这双陈桥鞋儿我给你抵五分银子……
　　“五分银子？我这身起码值五钱！”
　　“要说新的，倒是能值五钱，可你这穿了也有仨月了吧，一钱，不能再多了。”
　　袁知恒心疼不已，最后以一钱银子的价儿将衣裳脱了，扔到了花寡/妇面前。
　　“还欠六分银子加五个铜子儿……”花寡/妇霹雳啪啦又是一阵算。
　　袁知恒全部的家当便是这三十五个铜板加一身点翠与他的衣裳，眼下都被花寡/妇讹了去，再无长物可以付剩下的银子。
　　这边花寡/妇寸步不让，直言要报官去，袁知恒这几日便要进京，不想与她纠缠，只好硬着头皮将点翠养在他院儿的两笼子翠鸟儿与了花寡/妇……
　　花寡/妇得意洋洋的拎着这四只五彩斑斓的鸟儿扬长而去，这边留了袁知恒坐在老柿子树下，越想越觉得倒霉，越想越觉得羞于见人，尤其是羞见他那女弟子。当下垂头丧气的嘱咐了古光耀几句，便收拾了行头上了路。
　　且说这边点翠并不知袁知恒离了清平县，自那日她替养父母出头，凭着一己之力让钱老四家的省了七十两银子，便由钱老四家的带着日日去那些亲戚好友家，逢人便说小翠的能耐，末了不忘又卖惨问亲友借些银钱，因着还有三十两要给那被狗咬的媳妇子呢。
　　点翠这些日子倒是过得不错，虽然钱老四家的为那三十两奔波，倒是没亏了她去，除了跟着走亲戚吃了些油水，就是在家中也能隔一日一个鸡蛋。
　　这样的好日子只叫点翠生了些恍如美梦的错觉。
　　要说她的错觉倒也没有错，钱老四家的面上对她确实好了，一方面是做给亲戚邻里看，一方面点翠这阵子吃的好了，竟真的看出却是个标致的美人儿来，她与钱老四心中自是早有了别的盘算。
　　这些点翠自是不知，她如今依然沉浸在钱老四两口子给她营造的温暖假象中了，每日里起得早睡得晚，李银匠那里发了工钱，都不必钱老四家的去支，她自个儿支了就给养母送去。钱老四家的起先还偷偷的去李银匠处问，却听说她确是一个铜子儿也没私留，统统都交给了自个儿去。
　　钱老四家的这几日面上假意对点翠好惯了，心中却也稍稍软了，不过这一点子心软却不妨碍她再次将点翠卖于刘财主的打算。若是点翠真的有本事，能与那桃花儿似的坐稳了姨奶奶的位子，那么今后他们一家也就吃穿不愁了。
　　况且炕洞子里藏得那那三十多两银子，要她一股脑儿交了出来，那可真真是要了她的命去哩。
　　卖了小翠，倒是还能剩下些，想到这，钱老四家的心里才稍稍松口气。


第48章 三卖点翠
　　眼见着三月便到了，村里一些爱美的媳妇子和小姑娘偷偷的换下了又厚又笨的陈旧袄子，换上轻薄又鲜亮的镶边夹袄。
　　这日钱老四家的一大早便出去了，再回来时，手里竟拿着一件银红遍地绣夹竹桃话儿镶银边儿的夹棉坎肩儿，吃饭的时候交到了点翠手中，说去，换上叫娘瞧瞧。
　　点翠与月英正分吃一块粗面拌萝卜缨子贴饼子，一听这话，姐妹俩双双抬头，这样美的新衣，哪个小姑娘不喜欢？点翠嗳了一声抱着坎肩儿喜滋滋进去试了，月英噘着嘴贴饼子也不吃了，嚷着娘我也要穿新衣。
　　钱老四家的倒是没生气，只笑道且等着吧，等以后你姐发达了，好衣裳好点心，有你穿有你吃的。
　　待点翠换上新夹棉坎肩儿出来，月英眼中更是难掩羡慕与嫉妒，钱老四家的亦是啧啧的惊叹，道声咱们走吧。
　　“娘要带儿去哪？”点翠纳闷不解。
　　“快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钱老四家的喜滋滋的挽起点翠的手，又去驴棚子牵驴。
　　点翠有些着急，道：“可今儿还得去李掌柜家上工哩。”
　　钱老四家的不以为意，道声还辛苦上什么工，走吧走吧。
　　点翠骑上驴，钱老四家的在前面牵着，朝着镇上走去。
　　点翠瞧着路边抽了枝芽的歪脖柳树，又见着几只雀儿欢快的扑棱着翅膀儿嬉戏，起先还饶有兴致，后来钱老四家的牵着毛驴左转右转，到了一处朱门白墙红瓦的大宅子前停下。
　　点翠看着这个大宅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身子一直，没头没脑的问了句该是三月了吧，接着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可不转眼就三月了，钱老四家的顺口答道，一手将毛驴拴在宅子侧门对面的木桩子上。
　　“娘这是又想将我卖给刘老爷？”点翠又道。
　　钱老四家的一愣，点翠可从来没来过刘老爷家……这小蹄子是真成精了不成，钱老四家的面色讪讪，只道说什么呢，咋叫卖，娘是给你寻了们好亲事，你瞧瞧人家桃花儿在刘老爷家穿金戴银受宠不说，还怀了身子，你要是……
　　“娘别说了，我恐怕没有这好命。”点翠冷冷打断，她以为通过自个儿的苦心经营，养父母就算是木头，也该软了心肠，起码能真心对自己了，却没想到他们却是石头做的心肝，铁打的肠肺。
　　“闭嘴！今儿我不管你乐不乐意，都得给我进去。”钱老四家的终于现了以往的泼辣蛮横样子。
　　点翠冷冷看了一眼养母，望向那座大宅子，心中所想的却是前世的情景。
　　前世也是她十四岁那年的三月，钱老四家的以三两五钱的价儿将她卖入刘财主家，就在还差两日过门的时候，京城的归家来了个人，将她带走了，到了京城他本以为日子会好过些，谁料不过是从村姑到丫鬟再到小妾，却依然是卑微怯懦的活着。
　　那么这一世呢？
　　点翠没有挣扎，跟着钱老四家的进了宅子侧门。她心里紧张又激动着，她知道自个儿这是在赌，赌自个儿的命。若是还如前世，她将不会被抬进刘财主家，还会顺利进到京城的归家去。


第49章 这辈子涨价儿了
　　一进了刘老爷家的侧门，钱老四家的自然的缩起脖子，含胸弓背，脚步放轻，一脸谨慎谄媚相。又出来个婆子应是与她相熟的，上下打量着后面的点翠，背地里对着钱老四家的竖了竖大拇指头，倒是没想到鸡窝里出了凤凰。
　　婆子引着她们娘俩到了偏厅，二管家早已等候在内。看着几月未见的点翠，倒是一个愣怔，这丫头虽然还是瘦骨伶仃的，只这容貌似是张开了般的，到底哪里变了倒也说不出来，总之却像是脱胎换骨了般的，且不说这模样就这气度也是变了的。
　　婆子带着她俩进来后，眼珠子乱转也没离开，只舔着脸坐了下来，伸手从桌儿上的笸箩里捡了两块栗子蓉酥馅儿饼，笑脸儿交到点翠的手中，二管家睇了她一眼，倒也没开口撵。
　　四人在偏厅了坐了半晌，二管家眯起眼来吃着茶，那婆子家中也有一闺女，虽说长相不及点翠，但一想到桃花儿姨娘的好命，哪个不眼馋，她是有意探听点消息，又爱着二管家在场没敢问，钱老四家的坐立不安的等着，点翠就镇定的多了，就了那两块酥饼一共吃了两盏松子笋丝茶，外面这才有了声响。
　　一小厮吱呦一声从外面打开了门，刘财主挨着门边双眼往里一瞟，见端坐在正中间的点翠，小眼睛一亮，招了招手，二管家赶紧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躬身侧耳，刘财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便大摇大摆的去了。
　　“哎呦，我说钱老四家的你就可劲儿的乐吧，刘老爷说了，给这个数……”二管家比划八个手指头。
　　八两银子！钱老四家的心中一阵激动，还不忘开口讨价还价道：“那桃花儿……七姨奶奶那时候除了八两银子可是还给了一匹杭缎尺头、一副镶金头面、一双钉珍珠儿软底绣花鞋、一副银台盘、一把银执壶、十个汝窑梅花盏……”
　　钱老四家的将此这些东西记得可比二管家还清，她家小翠好歹是个黄花大闺女，那桃花儿抬过来的时候可是个嫁了人的妇人，本不如点翠值钱，除了这把两银子，怎生也得再添两匹杭缎尺头，两幅镶金头面……才行啊。
　　二管家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儿，道：“钱老四家的你就知足吧，你不知那嫁过了的有嫁过了的好处，黄花闺女又有啥好稀罕的。老爷说了，头面衣裳鞋袜儿这些，自是少不了的，旁的你就别肖想了。”
　　钱老四家的一听这话儿就不乐意了，头面衣裳鞋袜儿可都是给点翠穿的，她确是半点没得着，心有不忿正待发作，先前那婆子得了二管家的眼风，赶紧凑上前劝阻，道就算城里面儿大户人家抬一个妾，也不过七八两银子罢了，你就知好儿吧。
　　钱老四家的一看人家这是下了死口了，没戏了，转念又一想八两银子便八两罢，又暗暗庆幸那时三两五钱没把小翠给早卖咯。
　　点翠一听，心中苦笑，上辈子刘财主只肯给三两五钱，倒是没想到这辈子还涨价了。
　　钱老四家的见二管家迟迟不肯拿出银子，索性牙一咬，道声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就是好日子，我家小翠就给你搁这了……又转头殷勤嘱咐点翠两句要本分好好侍奉刘财主，有何不懂的多跟七姨娘学学，以后腾达了切莫忘了娘家人，云云。
　　她除了想早点拿到银子，也是怕点翠如今腿脚利索了，也有心眼了，回去会夜长梦多，万一又给跑了自个儿上哪哭去。
　　“娘今儿这就把我留在这不合适，”谁料点翠却说：“二管家也说了还有新衣新头面要送，女儿也该回去好好打扮打扮，寻个黄道吉日不迟。再说，女儿还未好好儿的给爹娘磕头拜别，就这般不明不白的进门，总归不合情理。”点翠说起自个儿被骂这件事，是面颊不红口齿清楚，就像是合该被卖一样。
　　钱老四家的只当她想开了，心中也得意，道声你既然想开了，便乖乖在这吧。
　　此话说的有情有理，二管家听着都觉得是这个理儿，当即道：“急也急不在这几日，回去吧，寻个黄道吉日，我遣了人将新衣心头面给送过去，再去请一四台的小轿体体面面给她抬进来。”
　　“这……”好容易给领了进来，又得给领回去，八两的银钱她可有急用，再说了回去多待几日便又得多吃几日的饭，钱老四家的心生不愿，二管家摆了摆手，自去前院儿忙了。
　　钱老四家的只好又牵着毛驴儿带着点翠回去，一回到家便嘱咐躺在炕上养伤的钱老四与月英让他们好生看住小翠，切莫让她跑了。
　　月英见老子娘对点翠的态度又变回了从前，一时得意，自告奋勇说我就坐在西屋的门口，任她长了翅子都飞不出去。


第50章 京城来人
　　外面有月英守着，点翠被拘在屋子里一待就是三日。
　　这一日，一大清早的下起了雨，过了晌午才放晴，眼见着日头一点一点的往下落去，点翠面上不显，实则心急如焚，因着明日便是钱老四家的找人算的黄道吉日。
　　前世今日一大早京城归家来了人，这世却是过了晌午仍不见人影儿。点翠怎能不急，急中又带着气，气自己前些日子与老师置气，一直没曾去过他那里，若是早一点将此事说与他听，他必是有法子的。
　　此时点翠还不知袁知恒已然踏上了去京城的路上，兀自在屋里走来走去，想着琢磨个法子哄月英去一趟袁先生的家。
　　可月英这次却像是学聪明了似的，任凭点翠拿头花儿、拿酥饼点心哄她，她就是憋死了不搭腔。月英不是不想要头花儿、酥饼点心，只是钱老四家的下了狠口，这小翠是个狡诈的，定会用言语诓骗她，若是她胆敢应小翠一句，钱老四家的便会打断了她的腿去。是以任凭点翠说破了天去，月英愣是硬着头皮不应，最后还索性捂了耳朵去。
　　她这一堵耳朵，点翠反而拿她没了办法。
　　又过了一个时辰，正待点翠渐渐灰心丧气之时，忽听院子外面一阵好听的马车铃铛声儿，又外面几个媳妇子嘁嘁喳喳的说话儿声，最后木头小门吱呦一声儿被推开，进来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着浅丁香紫毛布窄袖衫儿，又短衬马面裙碾绢纱。马面裙下一双绣花软布鞋儿，鞋面上稍有几个泥点子。
　　姑娘自报了家门，立即围上来几个看热闹的媳妇子。
　　原来是京城来的小姑娘，这衣裙罗衫、发髻钗环却也是她们见都没见过的，
　　姑娘面色有些倨傲的看着几个媳妇子，浅浅一福道哪个是点翠，快快出来相见。
　　点翠在屋里早已看到了她，这姑娘她识得的，上辈子一起做丫鬟的，她名唤若荷，是归楚玉身边的二等丫头，专门负责跑腿儿传话的。平时并不太受归楚玉的器重，不过若荷是归家的家生子，是以她在外面不免会自傲些。
　　“我便是点翠，”点翠在屋中脆声唤道：“可我这妹妹把门，我出不去，还望姐姐见谅则个。”
　　若荷听她一村姑的说话倒还算斯文有礼，又听是门口这胖丫头堵门，便指着月英呵斥道：“好大的胆子，还不快放她出来，简直……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是她家大少爷经常说用来训斥起下人的，若荷拿来用在这些乡野之人身上，倒也觉得自个儿的确有些大家世族的体面和气派。
　　“我不放，我娘说了要是敢放她出来，便会断了我的腿去。”月英不敢看眼前的若荷，只低着头犟着。
　　“你！”若荷气恼，她是世家的家生子，虽然为奴为婢，但她年纪小脸皮子薄。府中有府中的规矩，暗搓搓的勾心斗角她不是没见过，但像这般甩开膀子撒泼不讲理的，她还是头一遭见，一时竟不知拿这个乡下野丫头怎么办了。
　　“砸门，砸她家的门！”这时有看热闹的媳妇子嬉笑着起哄到，素日里小翠被钱老四家的一家欺凌，大伙谁没看在眼里。
　　若荷一听，立即来了精神，招呼着外面赶车的两个伙计进来，指着关点翠的那道门，道一声给我砸！狠狠的砸！
　　点翠一听他们要砸门，赶紧让开了去，待两个伙计将门砸开了点翠便缓缓了从门中走出。对着若荷轻轻一福真诚道了声谢，若荷受用。
　　“咱们是京城归家，天下第一的头面铺子就是咱家开的，知道不，我今儿来是奉了我家大小姐之命来接你进京的，你可答应？”若荷是个直性子，开口便说。
　　“哦？”点翠略作惊讶，道：“不知你家大小姐是？”
　　“大小姐闺名楚玉，”若荷瞧了瞧四下，又凑近点翠耳旁道：“她以前叫招娣，在进归府前应是也在这清平县长大的。”
　　点翠微微点头，招娣一家曾是她家的邻居，招娣比她大两岁，从小二人一起长大，形影不离，不知为何在她十岁，招娣十二那年，招娣一家突然搬了家，有说去了南方投奔了亲戚，也有说是去了京城，招娣还当了大户人家的小姐。
　　前世也是她在此时派人来接自己回归家，收在她身边伺候，后来她嫁与太常寺卿家二公子做平妻，为了争宠讨好夫家便叫软弱又貌美的点翠也跟去做了妾。
　　那时她死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曾怀疑过招娣是拿了她的簪子冒领了她的身份，可还没等弄明白呢，便香消玉殒了。
　　这世给了她治好伤腿的机会，也给了她再次进归家的机会，也就是给了她查明一切真相的机会，那么她岂有不应之理，点翠应下后，又与若荷说了被养母已指给刘财主家做妾之事。
　　若荷性子直爽，听完义愤难掩，拍拍她肩膀道此事不必担心，既然小姐叫我来，我必将此事给办妥了。


第51章 老师他离开了
　　正说着，钱老四家的被人传了信儿，匆匆的赶回了家。见被砸的稀烂的房门正待发作，眼前却出现了一个白白的小手，小手上赫然是两个小银锭子，这样的小银锭一只便是五两，两只正好十两。钱老四家的脸色立即由怒转喜，再抬头，却见一个神情倨傲衣着体面的姑娘脆生生的对她说道：“咱们是京城归家的，从今儿起，点翠便是我家小姐的人了，刘财主那里你不用慌，我来办。”
　　钱老四家的被眼前的两个小银锭亮晃了眼，又听她说是京城里来的，心中不免敬畏，回到房屋与躺在炕上的钱老四商量，商量妥了后，分明是喜笑颜开的出来，见到若荷又吞吞吐吐道可刘财主家还答应给些衣裳头面……若荷嗤笑一声，道再给二两，总共十二两，不能再多了，这是小姐的吩咐。
　　钱老四家的立即连声催促着点翠抓紧收拾了行头，跟着人家姑娘走。
　　倒是有看不过去的乡亲，比如小英子她奶忍不住开口问道：“京城归家又是哪家？你家小姐是哪个？为何回来俺们村又偏找小翠去？”
　　若荷一下子被问住，她走前小姐可是下了狠口，除了点翠对旁人切不可说出她便是昔日村里的那个招娣去，其实她也想多了，钱家村里招娣多了去了，她以前的家又是个外来户子，来了又走了，没几年大伙便将她们忘干净，谁能想到是她。
　　“归家那可是京城第一头面世家，不信你可以去打听打听，至于我家小姐，自然就是我家小姐了，小姐的名讳岂是你等乡野之人能问的……”若荷心里虽虚，但她的嘴却是一阵叭叭叭的说，小英子奶被她说的也是半晌无话儿，正待多问，见点翠似是有心跟她走，又见钱老四家的咬着银锭子喜笑颜开，那里有空关心这些，大伙也熄了管闲事儿的心思。
　　这边点翠收拾好行头，又来央求若荷，说要出去与个人道个别再走。
　　若荷想了想，左右从清平县到河南府要走很长的时日，也不差这一时。道只与你一个时辰的功夫，咱们得在天黑前赶到前面镇子上找家客栈住下。这边钱老四家的赶紧舔着脸道若不嫌弃可在家中将就一晚，若荷瞟了眼这破烂烂的院子，半点没给钱老四家的脸子，道“要说嫌弃却是有那么些”。
　　点翠这是急着去与袁知恒道别的，到了袁知恒的家中，却见房门是开着，里面不见学生们在读书写字，也不见袁知恒在院里喝茶念书，只见古光耀孤零零的一个人在认真的读一本旧书。
　　“点翠师妹，你终于来了！”古光耀抬头瞧见她，圆圆的小脸儿上立即现了笑容，听来是等了她很久。
　　“老师呢？”点翠问道。
　　“老师早在几日前便离开了，”古光耀道：“老师还让我在此等你，还给师妹你留了一句话，说有缘自会相见，还留了一句说，那两笼子翠鸟的事是他对不住你。”
　　“老师……走了？”点翠有些不可置信，怔怔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待反应过来，又觉得眼窝发涩鼻头泛酸，都怪她前些日子与老师置气，连老师走都不知道，也未能再见上一面。
　　“可知道老师去的是京城哪家？”点翠心怀一丝希望又忍不住问道。
　　古光耀摇摇头又重复先前的话儿：“老师说了有缘自会相见。”
　　说完便不再与她说话，自拿起那本老师留给他的旧书，认真习读起来。
　　有缘自会相见……点翠喃喃的念叨，又愣愣的站在老柿子书下，半晌，见篱笆里自己开的那片小菜园，韭菜长了，小葱也有小指肚粗了，就连那两棵菜瓜秧子上都结了七八个大大的菜瓜。
　　老师说他最爱吃家乡的腌菜瓜，点翠喃喃说着，便去了屋里翻找，幸好老师走的时日不就，家中的油盐调料还算齐全。
　　点翠找来一只粗陶罐子，井边打了水，一阵冲洗，腌菜坛子洗的里外干净，又是一阵冲洗，菜瓜个个带着干净的小水珠儿。
　　挑了五个嫩生菜瓜，刷刷刷一顿切，都切成骰子块，放在竹篾之上，再拌盐半个时辰沥干水去；又白糖二斤、老醋二斤，放在锅子里煎滚了候冷倒入陶坛子里；刷刷刷切了姜丝儿大约二两，花椒将瓜并姜丝三两、花椒一两、干紫苏一两，去膜陈皮一两，同瓜块一同浸入酱坛子。
　　又将两只皮老硬菜瓜切作两片，去穰，略用盐出其水。生姜、陈皮、薄荷、紫苏再次切作丝，茴香、砂糖拌匀，入瓜内，用线扎定成个，最后同入坛内。
　　阳春三月，点翠跟着归家的马车出了清平县，怀里抱着一个腌菜坛子，里面是腌的瓜菜；背上又背个包袱，里面放的是两件儿换洗的衣裳，两支她自个儿制的蜻蜓戏水的啄针，以及临走前钱岳两位师傅各赠送的一对祥云掩鬓，一副镶五彩琉璃的珠子箍。


第52章 点翠进京
　　帝都京城，本已繁华之至，又是阳春三月，千家万户门开不夜，着实热闹的紧。点翠一行人紧赶慢赶，半月后方才进了河南府。再见这林立的楼宇亭阁、熙熙攘攘的华街、川流不息的小贩，点翠尤其感慨万千，如今再看这京城当真是恍如隔世了。
　　“如何，这便是京城了，你以后跟了小姐，便也是这京城中人了，心中可是欢喜？”若荷看点翠的神情，只当是她一乡下丫头初来大地方，瞧花了眼儿，这让若荷有种皇城根儿长大的优越感，与点翠说起话来语气也不由的扬了扬。
　　“这是京城最大的食肆，”马车缓缓的走着，若荷一路叽叽喳喳说着，点翠微笑点头，东兴楼，来这吃饭的要么京中的达官贵人和富商，要么是那些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前世太常寺卿二公子即那安培庆便常与他的那帮狐朋狗友来此。
　　“这里，怡红院，如今这里的头牌云无心小姐，据传舞姿曼妙容貌倾国倾城，”京城的女子素来以豪迈著称，在大街上公然谈论青楼妓院也就京城女子有这样的豪情了，点翠又点点头，一年后这里的头牌该是就变成了以歌喉清丽著称的风楚楚小姐了，云无心小姐却是被一世家公子看上从了良，从此红袖添香成就了一段佳话，这世家公子不巧正是归家的二少爷……
　　“还有这里，这里便是咱家在京城最大的铺子，当归阁，改日空了我带你来瞧上一瞧！”若荷指着一处画栋雕檐，珠帘绣幕的楼阁，颇为骄傲的挺胸说道，点翠眼神早已定在此处，隔了一世再见当归阁，仍会被它的富丽堂皇与独特之处所吸引，其独特之处便是它的外面窗户与墙壁上都镶嵌着五彩的琉璃，据说这是第一代女当家亲自督建的，天下仅此一处。
　　点翠内心强忍激动，前世她做丫鬟时有时候会来此帮大小姐跑腿拿最时新的头面，本也没有旁的想法，但她既怀疑自个儿就是归家后人的那刻起，此处与她就变得非同寻常起来。
　　“后面那家卖香露的小铺子的可还在吗？”点翠内心激动，不禁脱口而出。
　　“在啊，我最喜欢他家的瑰色胭脂膏了，好使又便宜……咦？你是如何知晓后面有家香露铺子的？”若荷惊问道。
　　点翠一时失言，却不知怎样掩饰，忽闻一阵香馥馥的气味，灵机一动道：“自是闻到了香露的脂粉气了啊。”
　　“哦，”若荷小声嘀咕：“你们乡下竟也用这般好物。”之后倒是没有再提，只催促着马车快一点，到了京城，便不能再玩耍走路了，叫小姐知道了自个儿耍滑偷懒，可了不得。
　　从清平县到河南府的这一路上，若荷没少贪玩，点翠也只当不懂的，随着她一起看看山瞧瞧水的，快到了归府侧面时，若荷突然面色有些慌乱，开始焦急的翻找起东西来。
　　“若荷姐姐可是丢了东西？”点翠只见她先是在包袱里翻找片刻，又拿起一本话本子里翻找着什么。
　　“没什么，”若荷嘴里说着没事，手上却是不停，这话本子不知是家中哪位公子小姐丢弃的，她捡来放在马车上垫桌子腿儿。
　　她眼下再找的是点翠的卖身契，当时钱老四家的将卖身契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是记得随手夹到了话本子里的。眼下怎么找不到了？若荷急的眼泪直打转。


第53章 卖身契
　　点翠拿过那本话本子，仔细的翻看着，边问道：“若荷姐姐别急，慢慢找总会找到，竟是不知姐姐爱看话本子？”
　　若荷心里着急，又见点翠不慌不忙的问她，只急急的回道：“我们做丫头的，又不识字，看什么话本子。”又看点翠的一声粗布衣裳，想着你一个乡野的丫头，更是大字都不识吧，当下也不再顾虑道：“你帮我找找，汗巾大小的一张白麻纸，盖了个红红的官印，便是了。”
　　点翠点点头，掩去眸中的一丝光亮，若荷所说的该是自己的卖身契吧。
　　前世点翠虽是乡下丫头出身，却也知廉耻，本宁死不从去做那素有花名的安培庆的妾，那也是唯一一次反抗归楚玉，谁知有婆子在归楚玉耳边言语两句，归楚玉便连眉头不曾皱一下，着丫鬟从箱底翻出了她的一张卖身契，“啪”的一声拍到她面前，道声既然卖了死契，那么不管发卖打杀，便也又不得她去了。
　　点翠咬咬牙，心道这次就当稍稍偿还前世你欠我的罢。
　　说着从话本子里捻出一张来，轻快说道找到了。若荷赶紧抢过，左瞧又瞧，道这纸倒不像，旧了些。
　　点翠也不急，笑着道一路拿他垫桌子腿，滴上了油脂茶水也是常有的，若荷姐姐看着红红的印章，便是官印罢。
　　若荷翻来覆去的瞧看，却是如点翠说的，白纸黑字，上面还有方红红的印子，若荷赶紧将其小心翼翼折好，放入袖中，并略带威胁语气的对这点翠道：“此事切不可与外人道，若是哪日传到了小姐耳中，我要你好看！”小姐遣她去办这件事，可她却把卖身契拿来垫桌子，差点丢了不说还弄脏污了，这事儿要传到小姐耳朵里，依着小姐的脾气，她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点翠赶紧起誓，今日之事绝无可能有二人知道。
　　若荷这才满意，上前扯起她衣袖，真心道，你初来乍到，又是从那穷乡僻壤的地方来，进了府中更要小心做事，小心做人……另外切记不要提小姐幼时之事，尤其是招娣这个名字啊，她自打十三岁开始便严禁有人提起了，你可要记住了，别一时忘了形，忘了自己的身份。
　　“谢若荷姐姐提醒，点翠记在心中了。”她怎会不知，上辈子就是太单纯，还道招娣是为了顾念与她年少时的情谊，才将她接来享福的，栽了几个跟头后，点翠才后知后觉如今的招娣，她叫归楚玉，并且很反感别人叫她招娣，亦反感自己这个见证了她作为招娣岁月的同伴。
　　小侧门吱呦一声被打开，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厮讨好道若荷姐姐办事回来了，若荷笑着道声这又是二少爷偷跑出去玩让你在这把门呢，小厮嘿嘿一笑也不答话。待看到若荷后面的点翠时，却是咦了一声，他打小跟在二少爷身边，不知为何这位粗布衣裳的姑娘竟瞧着有些眼熟哩。
　　点翠低眉顺眼的跟着若荷身后，穿过了游廊，进入二层仪门，却见正房、耳房、厢房、花园，四通八达，壮丽轩昂。过了后院的养静之所，到了前院儿的下人房中，若荷指着一个通铺，道这是我的床，你先坐吧，我去与你拿些下人的衣裳，又说你这身走在咱们府里，可是要给小姐丢脸的。
　　半晌若荷回来，抱着一身粉荷色半旧的行头，道这是前头一个丫头留下的，你且穿上，等着去见了小姐，回来自会报了管事嫲嫲与你做一年四季新的衣裳。
　　点翠看了这身软布浅红衫儿，上绣着粉色的半开荷花儿，宽边浅桃红裙子，密合色绣卷草比甲，且不论绣工如何，这一身穿上却是显得整个人精神又干净了起来。
　　但点翠知道这是府中最低等的丫鬟穿的，大户人家的规矩，身份越高的衣裳颜色越深，到了一等丫鬟，掌事婆子，便可以穿些蓝绿之色，有些有头有脸办事得主子心意的，主人甚至会赏些自个儿不要的绸缎衣裳与她们穿。


第54章 初进府
　　若荷领着点翠去海棠小院见大小姐，点翠候在院子里的一棵高如人形的海棠树下，时值春日，海棠未开，再过一二月，点翠知道这棵海棠将开出红色和黄色两个颜色的花，花大如斗，美艳异常。
　　片刻，屋里的窗子打开了，点翠弓着身子尚未抬头，但心里知道是大小姐正在窗口瞧自个儿呢，于是站的愈发为端庄规矩了。
　　归楚玉搁着窗子看了眼站在海棠下的点翠，眉梢微翘，这丫头倒是出落的标志，面皮儿也比小时候白了，眉眼清秀，归楚玉心中一阵烦躁不悦，再看像她那长长的颈子深深的埋着，倒像个睡着了的细脖子水鸟儿，归楚玉又忍不住一乐。
　　“身契可带回了？”归楚玉问道。
　　若荷赶紧点头，道带回了，从袖中抽了出来，交到一等大丫鬟秋月手中，秋月奉到归楚玉面前，归楚玉瞧着上面的油脂银子，嫌恶的摆摆手，道收起来罢。
　　见着秋月拿去里屋收起又面色无异的回来，若荷方才松了口气，暗暗摸了一把汗去。
　　“听说她抱了一坛子腌菜来的？”归楚玉笑问道。
　　若荷笑称是，还道这路上倒是吃了两口，那腌菜看着难看，吃的竟还不错，小姐可要尝尝。
　　归楚玉冷哼一声，那种乡野粗鄙之物，我可吃不来。
　　若荷赶紧噤声，又帮着秋月给小姐更了衣，是一件海棠遍地红洒金对襟袄儿，里面白色绣双蝶的竖领儿，衬得她身子挺拔亭亭玉立。今日要去老太太处陪着用膳，老夫人喜人穿红衣，归楚玉面色泛黄自个儿并不怎么喜欢红色，但是为了博得老太太欢心，便时时穿得红艳艳喜庆的很。
　　半晌，若荷出来，招呼点翠道：“小姐说她今儿身子倦了就不见你了，着我领你去吕嫲嫲那里见上一见。”
　　点翠知是归楚玉再给自己下马威呢，可惜前一世不明白，还闹着非要去见，被后面赶来的吕嫲嫲掌了嘴不说，还闹得整个院儿里人都知道来了个不守规矩管大小姐叫招娣姐的。
　　“是，若荷姐姐，”点翠也不久留，立即就随着若荷走，若荷倒是一愣，本来大小姐交代了，这点翠打小有些楞，若是她不自量力非要相见，便禀了吕嫲嫲教训一顿了事，新来的丫鬟哪个少了吕嫲嫲的巴掌训示了，谁知这点翠却是半点动静也没有。
　　点翠跟着若荷去了吕嫲嫲处，大方的一府，道声吕嫲嫲好，便站在一侧，静静等着吩咐，饶是归府再富贵逼人，也半点不去东张西望。
　　吕嫲嫲是个麻脸儿的婆子，鹰钩子似的眼鼻，看人带了一丝睥睨，两丝狠损，别看她相貌吓人，却是个嫉恶如仇明辨是非的。她是邬氏的奶娘，当然也是其身边得力的红人儿，连大小姐在她面前都要礼让二分。
　　府里来了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丫头，本来也无甚要紧的，可吕嫲嫲看她的言行举止特别是容貌长相，心里老有种莫名的熟稔。
　　这种熟稔叫她对这个小丫鬟起了一丝恻隐之心，本来还想照例好好震慑一番，最后吕嫲嫲却直接着人替她量了身子，做一年四季八套的换洗衣裳。
　　空了又冷着脸子，拿着府里的规矩考校点翠，点翠虽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边上的若荷喜不自禁的插嘴道嫲嫲只管放心好了，路上咱府里的规矩我都教过了。
　　终于，吕嫲嫲挥了挥手道，你领着她去看看衣裳的花色吧。
　　点翠这才松了口气，知道今儿这次算是过关了，前世她没见过世面，难免愚钝无知，在大小姐那里闹了笑话，被吕嫲嫲好一顿教训，吕嫲嫲手段过人，没有打骂胜过打骂，是以她再见着吕嫲嫲不免在心中慌了一慌。
　　她知京城复杂，有些事不允她行差踏错，来的路上心中忐忑，这会儿叫她顺利过了吕嫲嫲这关，点翠心中绷着的弦这才稍稍松了些。


第55章 大小姐的秘密
　　选的衣裳颜色照例还是最浅的，钗环也是些银脚簪之类。但却是点翠这辈子第一次拥有的合体的新衣裳。
　　因着大小姐归楚玉不相见还没有吩咐，点翠只能先跟着若荷身后，在院儿里做些洒扫跑腿的活计。
　　若荷是家生子，老子娘又只她一个宝贝闺女，从小也算娇养，干起活计来自是不比后来来的那些丫鬟勤励争强，如今后面又来个跟班儿一般的点翠，她便更得意了。凡事累活跑腿的活，都交由点翠来做，她自个儿倒偷偷的跑个无人的院儿里晒日头去。
　　这日点翠应若荷的嘱咐去外院儿给熏衣丫头送小姐的衣裳，路过角门的一片竹林，却瞧见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这身影有些熟悉，但点翠不愿多事，拾起包袱低头想着快快的离去，此时鼻中嗅到的味道却叫她生生的停了脚步。
　　这是明庭香的香气，此香珍贵，据传产自南海，用来熏衣，可使男子伟岸。这样的说辞本是无稽之谈，但有一人却深信不疑，并出高价从异域购得此香，沐浴熏衣都用此香。
　　安培庆，太常寺卿府二公子！
　　她怎会忘了这种香，前世里问道这种香，便使她心惊，安培庆在外一副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形象，谁能知道他的内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而可怜的点翠，上一辈子为了生存还得小意讨好这个魔鬼。
　　本来有些记忆都快要消散，一闻到这明庭香，点翠不禁头脑嗡嗡作响，双腿如生了根般的，一动都动不了。
　　那身影似是进了里面的院子，好半晌那明庭香的香气弱了，她才能稍稍活动了一下双腿，思绪也缓缓的恢复了过来。
　　这安培庆来归府作甚？大小姐嫁入安府本也是一年后的事，难道……点翠毕竟不再是前世那个怯懦的点翠，既恢复了神志，又忍不住想探个究竟。
　　战战兢兢的移到院儿里，隐在一处竹丛下，只略略的看到安培庆的一处衣角。又不敢伸头，点翠只所在竹丛中屏息听着。竹子有淡淡的香气，将安培庆身上那令点翠遍体生寒的明庭香的气味挡了。气味是无碍了，不过这竹子是丛方竹，竹节上有一圈细小的刺，点翠只得小心翼翼的避着这些刺儿，躲得着实辛苦。
　　就在这时，院中一个房门“吱呦”一声开了，一个轻快的脚步声传了出来，顺道着一句娇滴滴的庆哥哥。
　　这一句庆哥哥听的点翠又是背过气去，这是归楚玉的声音。
　　虽说过了一世，但是她与她幼时一起长大，后来成了她的丫鬟，再后来她是妻她是妾，她的声音点翠怎会不清楚。
　　况且归楚玉在安培庆面前惯会娇滴滴的模样，前世虽为平妻，却毫无为妻着的雅正端方，反而就如那些妾室一般中风吃醋使小性子，比起那正头的夫人来说自是落了下乘，并且私底下点翠便听她唤那安培庆为庆哥哥，庆哥哥，情哥哥，二人不觉肉麻反而当做情趣。
　　此时点翠却惊的是这大小姐原来藏了这样的秘密，不仅藏了秘密竟敢在自己府中与人私会。这人还是安培庆，看来他们二人竟然早有首尾！


第56章 按律当诛
　　正当点翠震惊不已的当儿，却听院里那两人悉悉索索抱在一处的声音，时不时还传来归楚玉几句嗔怪的啐骂之声，点翠掩住口鼻，掩住红如赤布一般的脸颊。
　　“庆哥哥，这院儿的门还没关呢。”归楚玉红脸娇羞道。
　　“怕甚，这院儿本来就偏僻，每次来都无事，放心好了，来，快快先让哥哥亲一个……”安培庆嬉笑道。
　　归楚玉甩开他的手，不高兴道道：“不成，还是小心为妙，去关了门来，速去。”
　　安培庆不高兴她这耍大小姐脾气的样子，不过还是耐着性子走过去关院门。
　　那丛方竹不大不小，恰恰在院门的一角，点翠隐在竹下，听着安培庆的脚步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那明庭香的气味又一次的扑入的鼻中。点翠使劲缩着身子，要嵌入竹子的最里面去，那方竹节上的一圈圈毛刺刺进了点翠不算厚实的春衫。
　　安培庆去到门口处，目光左右扫了几眼，点翠埋起头来，不敢张望。半晌只听他轻轻关上了院门，脚步声又近了。
　　脚步声似在点翠所在的竹从停顿，点翠手心冒汗，面色苍白的缓缓抬起头，却看见的是安培庆的背影，然后，他经过了竹丛，走进了院子。
　　点翠这才稍稍喘了口气，忽觉身上又痛又痒，却是那方竹的细毛刺有许多扎进了肌肤中。
　　点翠向来能忍疼，硬是闷声不吭，瞧着大门的眼神却是沮丧又害怕，那门被关的严严实实，若是她此时贸然打开院门，必然会惊动屋里的那二人。
　　庆幸安培庆没有发现自己，想来那二人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心中也有慌乱和惧意，察觉不到她也是情理之事，点翠只有这样想着心里还稍稍安稳些。
　　过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与点翠来说却是度日如年，听着那房中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渐渐的熄了，点翠心中只觉的恶心。
　　上辈子安培庆自诩风流，取了两房娇妻，又抬了三房妾室，院里通房丫鬟不少，外面的姘头点翠知晓的竟已有二人。这是个极其喜新厌旧薄情寡义之人，新人入府自会宠爱有加，一旦厌倦立即弃之如敝履。归楚玉对其却是痴心一片，不惜与他一同骗取归家铺子钱财来讨好他。
　　这世点翠虽说前途未卜，但也要拼一拼，定不让他们在那般轻易的躲了归家的钱财去。
　　这样想着，点翠心中又升无限的勇气来。却是没察觉到那二人已然穿戴整齐出来了。
　　归楚玉带着斗篷低着头，自快走在前头，开了院门径直往别处去了。点翠见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正要站起身来，早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安培庆突然从竹丛的后面绕了过来，笑嘻嘻的瞅着点翠道。
　　点翠顿时打了个寒颤，面如死灰。那明庭香的气味直扑入鼻，熏得她只想流眼泪，可是这泪却被她生生的憋了回去。
　　一把沁凉如蛇的白玉扇子探到了她的下巴处，点翠的头被扇子的力道挑起。
　　啧啧两声，安培庆又道：“果然如你家小姐所说的，是个美人儿啊。”
　　点翠猛地抬头，看到那双兽一般的细长眼睛，竹叶般细薄寡情的嘴唇，冷冷道：“男女私通，按律当诛。”
　　安培庆眼中闪出一丝狠毒，继而一声冷笑：“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还懂律法，那你可知晓，奴仆告主，照例当诛吗？”
　　“不过你生的这般娇容，死了可惜，只要你将今日看到的守口如瓶，少爷我自不会亏待与你。”安培庆哈哈一笑，伸手一把将点翠捞住，便将其拽出了竹林。
　　“你啊就是调皮，怎生如此不小心，这方竹有刺，想必是伤了，还不进屋来让少爷我帮你将刺挑出来，”安培庆摆出一副疼惜的模样，加上他自诩相貌非凡，这番小意之言饶是那归家的大小姐都挨不住，况且这没见过市面的小丫鬟。
　　谁料点翠一甩手，呵斥道公子请自重，挣开他的手，警惕的看着他。
　　安培庆眯起眼睛，很不悦，先前关门时他便发现了藏在竹子里的这个俏丽小丫鬟，与归楚玉行那事的时候亦是心不在焉，只想着快快出来将她逮住，肆意玩弄一番，谁知道这丫鬟竟是个不识好歹的。


第57章 终相见
　　“别不识好歹！”安培庆恼羞成怒：“我耐堂堂官家之子，瞧上了你是你的福分，今日你又看了不该看的，要让你离去，岂不是留下祸端。”
　　点翠见他动了歹意，赶紧道：“公子误会了，公子风姿俊朗，令人忘之脱俗，”点翠忍住心中不适，假意奉承道：“非是点翠不愿，而是……”
　　安培庆一听，却是有门，脸上的戾气也稍稍卸下了些，换做一副自诩风流的样子，道：“而是什么？”
　　“而是……”
　　“二少爷！”点翠突然眼中一亮，对着院门西边大喊一声。
　　安培庆闻声一震，立即看去，半晌却也不见人影。
　　这时旁边的点翠就似那滑不溜秋的泥鳅，等他稍稍一分神，拔腿便奔了门外去。
　　安培庆自知上当，面上狠色顿显，抬脚便也跟了上去，只是他方才力气使到了别处去，此时难免脚步虚浮。再加上点翠前世里做丫鬟做的日子不短，对这府中是再熟悉不为过，花墙院房、小道回廊甚至狗洞水渠，哪有她不熟悉的，三下五除二，竟叫她跑了去。
　　再往里便是人来人往的内院，安培庆自知不能往前追了，只得气急败坏的离去。
　　却说点翠为了躲避安培庆，依着前世的记忆过了一座小院儿的角门，左拐过了一个穿堂，是一个大院子，此院子曾用来招待夫人那边的亲眷，此院正门不开，点翠便钻了个洞子进，又钻了个洞子出，而后是三层的仪门，出了仪门，再往右过了一片枫树林的花园儿，最后来到一处假山湖边站定。
　　再回头，那安培庆终于跟不上了，她便知道自己安全了，因着再往前走便是夫人所在的东院儿，湖那边都是来来往往的丫鬟和婆子。
　　念起这是老爷和夫人所住之处，点翠有点怔怔的痴望着那个院子。
　　毫无察觉一个穿着洒金红斗篷的女子缓缓的面无表情的站在她的身侧。
　　“那是老爷夫人住的地方，”归楚玉今日的声音略带着些不同于往的慵懒，而她也完全没有掩饰。
　　点翠亦是面无表情僵硬的回过头，良久，伏身道：“点翠拜见大小姐。”
　　归楚玉呵呵一声娇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道：“你我一同长大，叫大小姐岂不生分了，还是叫姐姐罢。”
　　“奴婢不敢，”点翠姿态愈加的恭敬。
　　归楚玉这才微弯了唇角：“这几日，待得可还习惯。”
　　“习惯，点翠很好，劳烦大小姐惦记了。”点翠说话愈发客气。
　　归楚玉嗤笑一声，喃喃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酸腐官话儿，听着就厌烦，倒叫我怀念以前有一说一的乡下日子来。”
　　归楚玉嘴里说着听好话儿厌烦，点翠了解她为人，道她心里可不是这般想的，乡下来的小姐一朝飞上了指头最最忌讳的便是别人不能拿她当正经小姐那般恭敬有加，这些道理也是后来点翠看了些袁知恒给的闲书才想明白的。
　　“你觉得今日的安公子如何？”归楚玉突然劈头盖脸开口问道。
　　终于，点翠心中惊惧，心快要提到了嗓子眼儿一般，艰难的涩声道：“不知大小姐说的是哪个安公子，府中并无安姓的公子。”
　　归楚玉咯咯笑了起来，笑的点翠头皮直发麻。
　　“都说春日里湖水开始泛暖，你说，这湖水它是真的暖了吗？”归楚玉又突然指着这湖没头没脑的问了起来。
　　点翠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的看着她。
　　突然，归楚玉转过身子，朝她诡异一笑，身子往后一仰……
　　“咕咚”一声，落到了水里去。湖水不深，这跳下去的声响确实不小。
　　湖水那边的丫鬟婆子，都瞧见了身穿红衣的大小姐突然落了水，立即呼喊着跑过来救人。
　　点翠睁大了眼睛，欲哭无泪，先是撞见她与安培庆的奸情，又是在自个儿面前投湖的，前世里可根本没有这些情形啊。
　　府中会水的下人不在少数，加上湖水也不深，不出片刻归楚玉便被打捞了上来，并扶到了离此处最近的邬氏院里。
　　邬氏将将小憩醒来，听到外面人声喧哗，便见着吕嫲嫲与人抱着湿淋淋昏迷不醒的玉儿进来，邬氏大惊失色，喊道还不快请大夫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待归楚玉渐渐转醒，邬氏这才放下了提起的心，拉起归楚玉的手不停的唤我可怜的儿，而归楚玉却是皱着眉头不肯睁开眼睛。
　　“你们怎么伺候的，好好儿的大小姐怎么会落水？”邬氏转头对着一屋子的下人斥道。
　　“是她推大小姐下水的，”一个丫鬟指着边上一直发楞的点翠说道：“夫人，奴婢见她与大小姐在湖的另一边说话儿，不一时大小姐便落了水，定是她推的！”
　　邬氏转头看向点翠，是个相貌俏丽的陌生丫头，模样倒是面善不像个恶人。只她一直愣愣的看着自己，眼中似泛起泪花，邬氏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却是个傻子一般不回话。
　　这时躺在榻上的归楚玉痛苦的咳嗽了一声，邬氏立即心都揪揪了起来，却见那个丫鬟一点愧意也无。
　　“说！”邬氏一向是个极有威严之人，见这小丫鬟痴痴傻傻的心生烦躁。
　　点翠这才反应过来，叹口气，喃喃道：“不是奴婢推得……”
　　“不是你推的，难道是玉儿她自己跳下去的不成？”邬氏很不耐烦，厉声道：“来人，将这大胆的奴婢绑起来，先押去后面的柴房。”
　　吕嫲嫲皱眉看着点翠，道声是，便亲自上前将她绑了。
　　这时躺在榻上的归楚玉突然咳嗽了几声，微微皱眉，邬氏顾不得再理睬点翠，转过身子去轻轻的握起归楚玉的手，满眼心疼的拿着汗巾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水，一边叠声吩咐着下人给小姐更衣擦身，去熬姜汤。


第58章 夜审
　　点翠被人推攘着要送去柴房，到门口眼角瞄到归楚玉醒了。
　　归楚玉眼睛微睁，勾起唇角一笑而逝，邬氏立即喜道玉儿你可醒了，觉得怎么样，冷不冷，不要怕。
　　这笑，极其隐蔽，带着一丝得逞之意，点翠看到了也看懂了。
　　点翠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押去了柴房，一关就是三日。
　　期间没有人来审问更没人来探望，只有个长脸儿的丫鬟每日给舀来几碗水与她喝，饭食之类的自是没有的。
　　第三日点翠忍不住问那丫鬟，姐姐外面情形如何了，为何不见吕嫲嫲来？
　　丫鬟冷声道你就老老实实待着吧，小姐落水受了惊吓，夫人日日夜夜陪着呢，哪有空闲来理你。
　　点翠黯然，最折磨人的不是有人来问罪，而是无人问津，若不是那长脸儿的丫鬟每日里出现，点翠就仿佛被遗忘了一般。
　　越是如此点翠越摸不着归楚玉心里在想什么。
　　谁知到了晚上，柴房的竟被门开了，进来的是个婆子。
　　点翠眯起眼来看向进来的婆子，可惜逆着月光，长相并不清楚。
　　“我着夫人之命来审问你，”婆子声音有些苍老，进门便说道，语气中带着不自觉的颤意。
　　婆子进来也不点灯，就着月光看见点翠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上前踢了踢，脚下的身子还软和，便开口斥道：“说！为何要害大小姐？”
　　“不是我推的，还请嫲嫲信我。”点翠虚弱道。
　　原来还活着，婆子冷笑一声。
　　“我信你不管用，得夫人信你才有用。”婆子道：“你可有人证证你没有推大小姐？”
　　点翠不语，苦笑道这人证便是大小姐本人了，可惜她想要害我又怎会说出实情。
　　半晌，见点翠不作声，婆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不耐烦开口：“听闻你与大小姐同来自乡下，说来也算有些情谊，更不该害她才对……”
　　婆子走到点翠身侧蹲下，就着月光细细的瞅着她脸，越看越心中的疑惑越深。
　　她瞧着点翠，点翠恰好也看清了她的长相。
　　原来竟是她！
　　“你来了没几日，该是没见过府中的老爷和少爷他们吧，咱们府中少爷都肖似父亲，样貌俊朗才学过人，都是一等一的人杰，咱们夫人才思敏捷做的一手好生意，年轻时更是冠绝京城……”
　　这婆子突然没头没尾的说道：“咱们大小姐在走失以前，那也是个顶顶漂亮聪颖的雪娃娃……你可记得大小姐幼年的模样吗？”
　　点翠一顿，说道：“嫲嫲说笑了，即是年幼，怎会记得，奴婢打小就是没脑子的，哪里记得住这些。”
　　这话说的滴水不露，婆子却不信她。
　　“要说男娃子被卖去那没有子嗣的乡下人家养老送终倒也有些道理，一个女娃子竟也有买的？”婆子又问道。
　　点翠这次回的顺溜：“奴婢生在乡下，对这些倒是知晓一二，乡下人有成亲多年没有所出，这时有个说法便是买一个孩子养着，几年后那媳妇子便有了身孕，说是那孩子招来的……”
　　婆子听了点翠的话，似信非信，又问：“即是养女，想来那户人家对大小姐是不怎么善待了，可我怎么听说大小姐将养父母妥善安置在城中，还每月按时送银钱，不像被薄待了样子，倒是像亲生……”
　　“嫲嫲慎言，咱们大小姐心善，不忘养恩罢了……”点翠笑道。
　　“你！因着大小姐的事，你被关了三日，竟还说这些违心的话来！”婆子被这滑不溜湫的点翠气的不打一处来，上前捏起/点翠胳膊内侧的软/肉，狠狠的又掐又捏。狠狠道：“快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点翠疼的深深的吸了口气，咬牙道：“奴婢不知嫲嫲想要知道什么？”
　　“我……”婆子一时语塞，狠狠的瞪着点翠道：“少耍花招，你这乡下来的野丫头害的大小姐落水，已是百死难辞其咎，若是再不说实话，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着捡起一块柴火，狠狠的敲到了点翠的身上，柴火上的肉刺恰又刺肌肤中，衣裙上瞬时落下点点血色，点翠吃疼哀嚎一声。
　　“住手！”眼见着她又要打，点翠挣扎的喊道：“嫲嫲今日来问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儿，到底是不是夫人想要问的，还是因着旁的缘故？”
　　婆子的手一顿，恶狠狠道：“自是夫人让问的。”
　　“那为何只有嫲嫲一人，夫人身边的吕嫲嫲为何没来？”点翠喘着粗气问道。
　　“呵，你一个小丫鬟哪里能劳烦吕嫲嫲亲自审问，老婆子一人审你足够了。”婆子嗤笑道，说着作势又要敲打。
　　“虽不知嫲嫲想要知道些什么，但只要是奴婢知道定不敢有所隐瞒，只是被绑了三日又饿了三日，着实是没了气力，求嫲嫲先给松松绑吧！”点翠怕她又打，赶紧软了语气央求道。
　　“少来唬我，给你松绑，跑了咋办？”婆子嗤笑道。
　　点翠苦笑道：“眼下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还能跑出嫲嫲的手掌心去。”
　　婆子瞅着她那瘦弱的身子，心想她所言也不虚，任谁饿上三日不死也脱层皮，于是起身先关了房门以免万一，又给她松了绑。低声吼道：“已经给你松了绑，还不快说！”
　　点翠费力做起搓了搓僵硬的手脚，在黑暗中盯了那婆子很久，那婆子被盯得直心虚，就要失了耐性。
　　“嫲嫲此次来，是受了岳大奶/奶的意罢。”点翠终于缓缓开口。
　　“你……你浑说些什么，老奴是夫人派来，跟岳大奶奶有何关系！”那婆子有些慌张，这将将来了没几日的乡下丫头是怎么知道自己是岳大奶/奶的人的？
　　“若是岳大奶奶想要知道什么，何不亲自去问大小姐，我只是个愚笨的丫鬟，什么都不知道。”点翠见那婆子在黑暗之下张大了嘴巴，又道：“这时候，老太太该是在上园听戏，岳大奶奶与大小姐自然也会在边上陪着，若是有什么疑问，不正是闲话家常的时候？”
　　那婆子听到点翠这些话，心里暗暗吃惊这丫鬟果然不一般竟早就知晓了自己的身份，既如此，这丫鬟是留不得了。婆子心里便起了杀心，顺手捡了一根粗壮的木棍，逆着月光一步一步的向着点翠逼近。
　　点翠的脸正迎面朝着窗户，眼见着她想自己挥起了棍/子，吃力的往边上一滚，滚到暗处，并悄悄伸出一条腿来，那婆子不妨，被绊了个跟头，点翠颤抖的手握起那根柴火，使出吃奶的劲儿敲响婆子的小腿。
　　婆子杀猪一般嚎叫一声，点翠晃晃悠悠的上前骑到了婆子的身上。
　　做这些的时候，已经耗费了点翠所有的气力，以及，所有的勇气。
　　“乡下人手重，还请嫲嫲原谅则个。”
　　这话说的像是讽刺，婆子听了气的哇哇直叫想要翻身，可谁知那瘦弱的点翠骑在她身上竟是死沉，她一时动弹不得。
　　点翠不比京城的那些小姑娘，她自小在钱老四家的身边讨生活，挨打挨饿是常见的事，但是也从来没有勇气打将回来，没想孤身到来到了京城，她竟生出了一腔孤勇来。
　　“我虽被关了三日，但嫲嫲也老了，我看咱们还是好话好说为好，”点翠占了先机，开口道：“若是挨到戏散了，夫人回到院子，嫲嫲很快便会被人发现，到时不光是嫲嫲，就连岳大奶奶都会受到牵连，夫人的性子咱们都是知道的，岳大奶奶好容易进了府来，若是就这么被赶了出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婆子这才知道害怕，惊恐的问道。
　　点翠姿势不变，居高临下冷静道：“我什么都不想干，只要嫲嫲能放我一马，我也便放嫲嫲离开。”
　　婆子将信将疑：“我不信你，若你向夫人告密……”
　　点翠叹了口气道：“此时府中人皆以为我害大小姐推下水中，罪名还未洗脱，夫人又怎会轻易相信我的话，再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夜之事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嫲嫲你看如何？”
　　点翠稍稍挪了身子，婆子赶紧忍着疼狼狈爬起，恰好听到外面似有响动，心想许是邬氏陪着老夫人听戏回来了。
　　“既如此，老婆子便信你这次，若是日后你敢出尔反尔，小心你的小命。”婆子狠狠威胁道，一边要偷偷溜走。
　　“慢着！”点翠出口道：“此事还望嫲嫲不要同岳大奶奶讲，只消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便可了。”
　　“为何？”婆子嗤笑道：“眼下你已知是大奶/奶的指使，若是大奶奶知晓了，你是怕被灭口吧。”
　　点翠呵呵一笑，道：“错！奴婢是怕嫲嫲被灭口，若是嫲嫲把今日的事说了，岳大奶奶恐事情败露，必拿嫲嫲做替死鬼，只要嫲嫲死了，岳大奶奶便可说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完全是嫲嫲自作主张一人所为。”
　　婆子闻言后背不由的发了一身冷汗，探究的看着这个自称愚钝乡下人的丫鬟，良久也不在言语，只快步进了夜色，消失不见了。
　　待她走了，点翠才松了口气，手中紧握的木柴“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其实此时还算早，是那婆子做贼心虚才算错了时辰，上园里的戏想来正唱了不到一半才对，若是她稍稍冷静下来看一看，便知道点翠是唬她的，那时候她必会拼了老命要点翠的小命。
　　点翠早已认出了她来，她是岳大奶奶身边的钱婆子，此人看似精明，实则同她的主子一样的色厉内荏。
　　对付这种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眼下点翠没有任何的办法自证。夫人是个公正严明之人，亦是个极其护短之人，失而复得的归楚玉是她的心头肉，她怎会容许有任何人伤害到归楚玉。
　　点翠想到此，心中闪出一丝酸涩，想起夫人小心翼翼的抱起归楚玉喂她喝药的神情，那是极其的慈爱，极其的呵护，是点翠想了一辈子，两辈子的也许都得不到的。
　　不！不能放弃，重活了一辈子总不能白活了，她不能被归楚玉的一个小小计谋就打败了。


第59章 大小姐的美名
　　归府北院上园。
　　“今儿要听的是什么戏？”丫鬟若荷问旁边早来的同伴。
　　“戏是夫人点的，一是《太君辞朝》，一是《赖婚》。”
　　“《太君辞朝》自是为老太太点的，可这《赖婚》……”府里老太太一辈子瞻仰上一代当归阁女当家的风采，又出身与武将世家，行事也自是带了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情，这杨门的《太君辞朝》亦是其听戏必点曲目，这一出《赖婚》可是唱的却是那崔老夫人出尔反尔推赖张生和莺莺的亲事。
　　“这《赖婚》自然不是为了咱们老夫人点的，”先头一直站在边上不言不语的菡萏姑娘不冷不热的开口。
　　“我知道了，”若荷一拍手说道，赖婚，赖婚，这岂不是说的……
　　“看破别说破。”菡萏又淡淡说道，她是大少爷身边的丫鬟，生的娇美一场，这面无表情起来亦是一番冷美人的模样。
　　且说这岳大奶奶，说来年轻时候也是个风光的人物，更是老太太的外甥女。谁知命运不济早些年间丧夫，又犯了通奸之罪被夫家赶回了娘家，换回了娘家的姓，人称岳大奶奶。
　　老太太向来疼爱这个外甥女，便接到身边陪着，这几年老太太颇有打算将她许给自个儿儿子也就是这府中的老爷，做平妻的打算。可府中老爷和太太都不松口，此事便只能一直不尴不尬的拖着。
　　要说这位表姑奶奶相貌尚可，人品却是一般，这府里又是夫人掌家，底下的丫鬟婆子虽面上对其恭恭敬敬喊一声表姑奶奶，可私下里都对她唾弃不已呢。
　　台上下人报完了曲目，这岳大奶奶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的，手中的汗巾帕子都要绞烂了。
　　一曲《太君辞朝》唱的是精彩纷呈，众人陪着老太太倒也听的津津有味儿，临了老太太累了，赏了些银钱吃食与戏班子，便由归楚玉与几个丫鬟陪着回去歇息了。
　　老太太一走，岳大奶奶氏亦是坐不住了，跟邬氏告了声罪，也由丫鬟扶了回去，回去便摔了一只茶壶数只茶盏。
　　“大奶奶忍忍罢，此事要是传了老太太那里，又该失望了。”说话的是岳大奶奶的身边的老人儿钱婆子，钱婆子早在岳大奶奶回院之前便从点翠那里回来了。
　　“姑母若是真心疼爱我，今日就不该让那邬氏点那处《赖婚》，她分明就是借这戏羞辱于我！”岳大奶奶气恼抹泪。
　　钱婆子本想安慰，可心中因着点翠的事弄得心慌意乱，便默了下来。
　　“对了，那丫鬟可说出什么来了？”岳大奶奶看着钱婆子问道。
　　钱婆子正在吩咐着下面的小丫鬟收拾茶盏的碎片，闻言一顿，随后上前道：“那丫鬟被饿了三日，许是饿傻了，什么也没说，”钱婆子嘴里说着，小腿上却传来剧烈的疼痛，又恨恨道：“都怪老婆子记错了时辰，若是下次再让我逮着，定要她好果子吃。”
　　“一个蠢笨的乡下丫鬟罢了，值得你生这么大气，”岳大奶奶见钱婆子这幅样子倒是像与那丫鬟有仇似的，又紧声道：“她没见着你的脸吧？”
　　“没，没有，”钱婆子咽了口唾沫，道：“老奴是趁着天黑去的，屋里也没掌灯，该是看不到的。”那丫鬟到底是怎么认出自己来的？钱婆子心中直打鼓。
　　“那就好，若是被她认出了，就……”岳大奶奶做了个手势，意思便是将那丫鬟弄死了事，钱婆子的眼中亦闪现出一丝恶毒的光芒。
　　“大奶奶放心好了，那丫鬟活不久了，只要再多饿她两日，必死无疑。”正常的人谁能饿过了三日去，那丫鬟就算命硬，但被锁在那冰冷的柴房里无人问津，很快便会小命不保。
　　岳大奶奶听了她这话，突然冷笑道：“你不提这事，我倒还忘了，今夜里听戏，大小姐竟在老夫人面前恳求她劝说那邬氏放了那小丫鬟，那邬氏也算个敢爱敢恨有仇必报的爽快人，怎么却生了这么个虚伪的女儿。更可气的是，老夫人还挺受用她这般的虚伪样子。”
　　且说戏散了，邬氏回到东院正房，却见归楚玉正在收拾几件儿衣裳。
　　见邬氏进来，归楚玉微微行礼道：“住了两三日，母亲受扰了。”
　　“你我母女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邬氏上前拉住归楚玉的手，谁料她却是无意般的避了开去，转头继续收拾那几件儿衣裳。
　　邬氏心中叹息，这个女儿自从四年前找回来，便再也不与自己亲近，这让邬氏心中很不是滋味，又不敢怪她，只因疼惜她被偷那几年受的苦。
　　“你真的要放了那丫鬟？”邬氏问道：“可她竟敢推你下水……”
　　“母亲，此事我已经说清楚了，不管她怎样对女儿，可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我心中不忍。再说已经饿了三日，想必她是不敢再造次了，母亲便饶了她这次吧。”归楚玉哀哀的说道。
　　“这……罢了！那就放出来罢，”因着归楚玉又提旧时，邬氏心中有愧，便再也不坚持，转头对吕嫲嫲说：“将那丫鬟带来，我有话要说。”
　　点翠被带到了东院正方，对着上面坐着的邬氏盈盈下拜，邬氏见她身上竟有点点血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先前你推大小姐入湖这件事，你可认？”邬氏冷着脸色问。
　　点翠苦笑一声，道：“回夫人的话，点翠没做的事，不敢认。”
　　“大小姐已经饶恕了你的罪过，怎生还不认，快些认错，莫要惹了夫人生气！”吕嫲嫲急忙开口呵斥道。
　　点翠哑口，知道眼下只要她承认了，认个错，此时因着归楚玉的求情便也过去了，她的性子也不是那般死板不知变通的，可不知为何，在邬氏面前，她心中生了执拗。
　　她没错，她不认。
　　见这丫鬟竟梗着个脖子不肯认错，邬氏竟被气笑了，一个小小的丫鬟竟这般的倔强，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分明就写满了委屈和不服，不知怎得邬氏竟有些心软。
　　“滚吧，幸好玉儿无事，又多次替你求情，这件事便算了，不管此事你有没有错，日后切记记得你们小姐的恩情。若是再做什么有害玉儿的事，我必要了你的小命去！”邬氏严声警告。
　　点翠跪下行了一礼，便握着腰间踉跄着出去了。
　　待她出去，邬氏突然抬头看了吕嫲嫲一眼，道：“嫲嫲素来不爱管闲事，没想到今日竟对这个小丫鬟另眼相待。”
　　吕嫲嫲被说了也不恼，反而坦坦荡荡的承认道：“是，老奴与这小丫鬟有几面之缘，不知为何竟觉得她甚是合眼缘，心里想着若是她真的未曾做那伤害大小姐的事，倒是个可以栽培的苗子。”
　　“模样气度却是不是不错……”邬氏道。
　　“倒有几分夫人幼时的风采，”不想吕嫲嫲接过话头，邬氏不由得一怔，立即又淡然道：“可玉儿已然说了就是这丫鬟笨手笨脚不小心将她推下去的……”
　　“此事，我自是相信玉儿的。”邬氏缓缓道。
　　“是，是老奴多事了。”吕嫲嫲这才躬身道。
　　邬氏赶紧上前执起她的手来，道你我之间有些话不必多说，你是我的奶娘，亦是这世上我最信任之人，吕嫲嫲含泪点头。
　　第二日一早，害的大小姐落水的点翠被放出来的消息便被传到了归府的各个院子里，大小姐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贤名自是被传入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正院儿里，老太太笑着对前来请安的归楚玉道：“你院子里的事我都听到了，那丫鬟说来与你有些渊源，你能将她提携来京城，多加照顾不说还能以德报怨，却是咱们归家人的风范。”
　　末了打量着归楚玉的面容，叹口气又道：“虽然才学不比起你小叔家的那俩姐儿，但终究要看的是女子的德行。”
　　“我看咱们玉儿就是个好的，自古女子讲究德行，那些个才学、容貌终究是镜中水手中月，不作数的。”旁边的岳大奶奶也笑盈盈道。
　　一旁的邬氏听了，顿时脸色铁青，玉儿幼时受了苦，脸儿是黄气多了些，这些年除了以药膳相补，又寻了上好的胭脂水粉，玉儿每日坚持喝那敷粉却还是难掩黄气；再说这才，虽说请了琴棋书画四位先生教，可玉儿虽刻苦奈何总难开窍……这也是她娘俩的痛处，这岳氏竟如此不知好歹，话里话外说她的玉儿无才无貌。
　　“要说女子何物最重要，我说啊，德行、才貌都不若这命，这命啊才是顶顶重要的，若是那般鳏寡孤独的薄命，再有德行才貌，又有何用啊，玉儿你说呢。”邬氏素来是个泼辣厉害的，娘家是富甲天下的邬家，她为姑娘时便掌家，自是头脑与嘴皮子不输任何人。老太太一直不曾贸然将自家的外甥女也就是岳大奶奶抬进门也正是有所忌惮。
　　谁知这岳大奶奶并不是个聪明的，不曾理解老太太的一番苦心，还经常没脑子的去招惹与她。不过今日太太这话却是着实狠损，这府里谁不知道岳大奶奶死了夫婿，她这是往岳氏的心口捅刀子呢，老太太不忍正待发作。
　　邬氏这般为自己的孩子出头，可惜归楚玉却是一时半会都没意会过来，又是讨好老太太惯了的，犹自略带不以为意的说道：“娘亲快别生气了，祖母和表姑姑也是为我好。”
　　“好了，你们还不如个孩子，”老太太拍了怕归楚玉的手，道：“我也乏了，你们回去吧，晚一些时候你来陪我老婆子用膳吧，还有你。”
　　“是，”归楚玉与岳大奶奶笑呵呵的应承。
　　看着自己的女儿与旁人有说有笑的，邬氏掩住眼中的失落，这些时日照顾她也着实累着了，便借故由吕嫲嫲陪着先回了东院儿。


第60章 机锋
　　大小姐归楚玉的院中，点翠自是要早早的来等候谢恩。院子里等候吩咐的还有若荷、如菊这些二等三等的使唤丫鬟，以及一个新进来的丫鬟名唤小梅。
　　屋里伺候的则是这院儿里的一等丫鬟秋月、冬雪。归楚玉从老夫人处回来，正斜斜倚在踏上吃果子。又怕压坏了齐整的头面，秋月与冬雪便在后面半蹲着小心翼翼的扶着她那满头的珠翠。
　　归楚玉是典型的三分的相貌，七分的打扮。海棠红缎子梅花样儿对襟袄，金蜻蜓戏水儿的纽扣儿扣着白绫的竖领子，石竹色银边挑线绸裙，粉红缎子绣花镶珠高底鞋。
　　再看头上，高耸的银丝髻，上面插着八宝金累丝分心，分心之下金镶玉的珠子箍，金灵芝、金祥云的掩鬓两边各插一对，银丝髻一侧斜斜的攒了个红宝石坠子的海棠吐蕊的簪子，后面亦是镶珠嵌宝步摇花簪，另小插、啄针数枚，两侧耳下一对金葫芦耳坠儿。
　　她是将一整套头面都带齐了，在京城的世家小姐夫人们，若不平日里不出去会客，在家中的寻常打扮很少有带整套的头面的，而归楚玉大小姐却是日日打扮的这般隆重。
　　“让她进来罢，”归楚玉吐了个软杏儿核，悠悠说道。
　　“小姐指的是哪个？”冬雪讷讷道。
　　“真是蠢笨如猪！”归楚玉哼声骂道：“点翠，让点翠进来。”
　　冬雪与秋月似是早已习惯大小姐这般作态，赶紧出去唤了点翠进来。
　　归楚玉瞟了眼躬身站在边上木头似的的点翠，又转头冬雪道：“吩咐厨房里熬点好克化的粥来，”又对着点翠，似笑非笑的说道：“饿了三日苦了你了，你也莫要记恨夫人，她是心疼我才要罚你。”
　　“回小姐的话儿，点翠不敢，那次是奴婢粗笨，害的小姐落水，承蒙小姐不弃还为点翠求情。”点翠温声诚恳说道。
　　“呵，”要不是亲耳听到，归楚玉竟没想到她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竟是说这些，还做了她不忿辩解的准备。若是她真的来兴师问罪了，那样才好，人人便都知道这丫鬟不知好歹不知感恩，那么她在这府中就更加难生存下去。
　　她竟就这样认下，实在出乎归楚玉的意料，一时半会竟想不起说些什么来。
　　“你先下去，在门外边儿守着。”归楚玉吩咐秋月道。
　　待秋月下去，归楚玉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静静的看着面色苍白的点翠，而点翠强忍饥饿与伤痛带来的无力感，表情越发的恭谨。
　　“当真不怪我？若是再晚一日，你必死无疑。”归楚玉缓缓说道。
　　“小姐不会要奴婢的性命，”点翠有些晕眩，摇晃了几下又站着。她昨夜里被放回去，铺盖都叫那些丫鬟给扔了出去。她只得凭着记忆，摸到了一处厨房，找到半块饼子，细细的吃了下去。
　　“看你这样子倒是心有成竹，我不会将你怎么样似的。”归楚玉突然觉着点翠脸上那份镇定很是碍眼，此事过后她不是应该如惊弓之鸟来哀求自己吗。
　　“小姐素来心善，对点翠又是照顾有加，怎会杀我。”点翠笑道。
　　她料定归楚玉不会杀她，若是想要杀，用不着花十几两银子将自己买来府中，二两银子买个杀手在钱家村或在来京城的路上想杀也便就杀了。既然买来了，就不会轻易的杀掉，至于归楚玉为何要将自己买来身边，前世的点翠愚钝只以为她是念旧日一起长大的情分，这世的她不至于这样天真，只是还依旧没有完全猜透归楚玉的用意。
　　“你当真是这般认为？”归楚玉嗤笑一声道。
　　“说句逾矩的话，幼时点翠愚钝无知，又被钱老四一家虐打，村子里也无人愿意与我玩耍，只有姐姐不嫌弃，让我日日跟在身后，偶尔有了吃的还会分我一二，那时候的情谊足够点翠记一辈子。”点翠言辞切切，谈及以往，眼中泛起泪光。以往的情谊是不假，若是没有情谊，那时候的归楚玉就不会知道点翠身上的簪子。
　　归楚玉被她说的，也不禁回忆起往事来，叹了口气：“行了，即是如此，还有句话你要记牢了，以后你这条命是我给的，荣华富贵也好，吃糠咽菜也好，亦都在我的一念之间，可记清楚了？”
　　“是，点翠永不会忘小姐的恩德。”点翠垂下眸子说道。
　　这时冬雪端着一碗鸡丝荷叶粥进来，归楚玉摆了摆手，冬雪自去喂点翠吃下。
　　点翠吃了两口，不忘道声谢谢冬雪姐姐，冬雪没有说话，只是看她这虚弱的模样眼中闪出一丝怜悯，又细细的将那一碗都喂了下去。
　　此时秋月也进了屋门，见冬雪在服侍点翠吃东西，不由得有些惊疑，看向大小姐，大小姐道还不快去倒一盏茶来。秋月道声是，便去道了一盏清茶，端到点翠面前。
　　点翠忙起身道：“不敢。”
　　归楚玉微笑着过来将她按到了桌子上，亲切道：“你我之间本不许如此，我有的便少不了你的，想当日，你我一同长大……”
　　“小姐折煞奴婢了，”点翠立即又站起来，不顾目眩头晕急声道：“小姐快别提这些，奴婢知道小姐是对我好，可毕竟主仆有别，能侍奉在小姐身边，已是点翠的福分……”要论虚情假意，点翠虽说不得心应手，上辈子也看了不少，依葫芦画瓢总差不了的。
　　归楚玉这才微微点头，看来过了许多年这丫头竟是真的长进了。既如此归楚玉笑道那你从明日开始便着若荷好好儿在我院儿里当值吧，住就还住在前院儿的通铺，今日便不用你伺候了，先去吧。
　　点翠自是一副喜不自禁的模样，归楚玉又从桌上的攒盒里捡了两件儿香油拌鸡丝馅儿酥饼与油炸小麻花儿作为赏赐，道与你当茶吃吧。点翠用汗巾恭谨的包了酥饼和麻花儿出去，还不忘跟秋月与冬雪道谢。
　　待点翠出了归楚玉的院子，又走了很远，到了外院的一个偏僻处。
　　“哇”的一声，点翠再也忍不住，将腹中的那些荷叶鸡丝粥吐了个干净。随即一阵头晕目眩，昏倒在了花丛中。
　　过了不知多久，点翠模模糊糊看到几处人影近了，而后便是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抱起，点翠想看清来人，可任凭再怎么努力眼睛都挣不开，最后又晕了过去。
　　许久，等点翠在此醒来之时，觉得昏睡一觉后竟恢复了气力，也没了那种无力致死的饥饿之感，身上被钱婆子敲打之处也止住了血。点翠犹记得有双手将自己抱起，但是却没清那人的脸，点翠下意识的看向四周，周围空无一人，而她自己所趟之处却是在下人房的通铺上。
　　点翠看外面院儿墙上的一丛迎春花儿依然开到了极致，枝头上开始泛起簇簇绿意，院墙很高迎春花儿的枝蔓便爬的很高，高过了院墙去，点翠一时看呆了，浑不觉那些丫鬟们到了换班歇息的时候，三三两两说说笑笑的回来。
　　丫鬟看到点翠，都不由的一愣，随即有人叫了起来。
　　“这是我的床铺，你为何要躺在我的床铺上，脏死了，乡下丫头还不给我起来。”一个丫鬟瞪着圆圆的眼睛、一手叉着腰，一手义愤填膺的指着点翠，跟驱赶一只可恶的苍蝇。
　　点翠低头起身，抱起铺盖找了个空处放下。
　　“这床上有人了，”一浅衣丫鬟见点翠就要铺床，立即上前阻止道。
　　点翠只得去到最里头的那个床，又一衣裳颜色深一些的丫鬟，将腿脚搁上，冷笑道：“这里我要放杂物的，你去旁的地方吧。”
　　这间下人房总共有五个床铺，住了三个人，这仨人看着点翠的眼神都是极其的不友善。点翠不语只默默抱起铺盖衣裳又去了另一个下人房，半晌，又被挤兑了出来。
　　这下，便只剩下了一间，杂物房。
　　点翠抱着东西愣愣的站在院儿里，恰巧吕嫲嫲进来，见她这样，后面的几个小丫鬟又在指指点点。吕嫲嫲是府里老人怎会猜不透里面的曲折，但并没有开口管，只是淡然的指着那间耳房，道既没人愿意与你同住，你便住在那里面，又指着后面的那几个丫鬟道你们帮着收拾出来。
　　这件杂物房是间小小的耳房，平时放了些废置的杂物，里面阴湿潮冷不说还一丝光都没有，黑漆漆的，进去后还能听到鼠蚂乱窜的声响。
　　小丫鬟们进去后无一不尖叫的抱头跑出来，站在门口不再敢进，点翠壮着胆子进去，手中搬了些杂物出来，出来时候却见门口依然空无一人。
　　原来小丫鬟们见吕嫲嫲走了，自是不愿意再帮点翠收拾，纷纷回了屋，将屋门“哐嘡”一声关上，在里面叽叽喳喳，说的自是前几日这个胆大包天的乡下丫头害大小姐落水之事。
　　点翠仔细打量了这间耳房，这般的耳房在这院儿里共有四个，除了狭小，比正房要矮了半个头，倒也有长长的雕兽屋檐，下雨天却是也不会有雨飘进屋里去。只是除了房门未见个窗户，就算白日也是黑漆漆的，里面堆的些什么也看不甚清。点翠便一点点的往外搬，很快院里便堆了一些杂物。
　　一些破罐子歪盆子、少腿儿的几凳桌椅子、废弃了的洒扫器物鸟笼子、针线巴脑蜡烛头旧衣裳破布条儿……点翠甚至还在里面找到了一个破旧的匣子，打开里面竟是一套齐全的打制首饰的器具！
　　除了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有一张瘸了腿的床榻，点翠想着倒是可用它垫吧垫吧做睡铺用。
　　期间吕嫲嫲进这前院儿一趟，见这乱七八糟的物什堆了一院子，立即皱眉呵斥点翠快快收拾干净。
　　点翠也不怕倒是上前行个礼，问道这破旧的工具匣子以及这瘸了腿的床榻可否给自己用，吕嫲嫲一扬手道全归了你，赶紧收拾吧，该规整规整该扔扔……
　　点翠又不好意思的道，还需些老鼠药，要是能有些便宜花种子，可否赠些。
　　吕嫲嫲斜眼睇她，这丫鬟到底是乡下来的，在府中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竟还不觉，还把这儿当做山沟沟里的房院了。但见她虽说还是苍白虚弱的面色中难掩央求，又叫人生不起厌烦来。便指着院门外道，出了这个院子，再往前面的一个院儿里，你去找老刁头，他是咱们府里的花匠园丁，花种子你可找他问，至于那除鼠蚁的药，亦找他即可。


第61章 既来之则安之
　　“嗳！谢嫲嫲。”点翠甜甜一笑，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倒是显像出了几分天然的纯真甜美，吕嫲嫲嗯了一声，又急匆匆去内院儿打点去了。
　　点翠去找老刁头，与他住一个院儿的小厮见是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红着脸道老刁头在门口卸货哩，点翠问是卸的啥货，小厮挠了挠头道老爷看上了一批牡丹，让老刁头购进种了花园儿里，春日里正好供公子小姐们赏看。
　　点翠别了小厮，自熟门熟路的去了侧门，却见老刁头已经挑好了，正与那几个年轻力壮的花农算账。
　　点翠上前福了一福，道明了来意，老刁头正算账算的焦头烂额，被点翠这一扰，先头算的又忘了，见是个眼生的丫头，不禁没好气的说道，归府向来洁净，哪里有老鼠药，你去别处问一问吧。
　　点翠也没恼，只在边上等着，待他终于算完，与花农交涉时，点翠上前一步，轻声道这账算的不对。
　　老刁头眼一瞪：“哪里不对？”
　　点翠上前伸出红肿的如小萝卜般的手指头边数着，边井井有条的算到：“凤丹白三株，一株一钱银，便是三钱银，鲁粉五小株，一株五分银，便是二钱五分银子，寿星红烟绒紫都是五钱一株，这里是四株大的三株小的，就要三两银子两位大哥觉得如何？另外这姚黄与绿香球衿贵，每株二两银子，我家要的多，这整整二十株，便是四十两银子，这些总共加起来要四十三两五钱五分银子，二位大哥又说因着姚黄与绿香球买的多送了两株凤丹白与鲁粉数株，可咱府中老爷说了就只要这些便够了，不若正好抵了前头买的两种的银钱罢，总共四十三两银子罢了。”
　　两个汉子被她这噼里啪啦一阵算一阵说，不禁有些晕头，只剩下点头称是的份儿，就连老刁头也一阵眼冒金星。
　　下人们帮着将这些牡丹搬到了院儿里，老刁头付了银钱，点翠跟在他的身后去拿鼠虫的药。
　　“你也是咱们府里的？没想到你个丫头片子竟算的一副好账，可是学过？”老刁头边走边问道。
　　点翠道声是，是新来没几日的丫鬟，因着从乡下来，这算账的学问也未曾学过。
　　“没学过？”老刁头嘀咕道，这数算一学，在府中可是专门请了先生给公子小姐们教课，听说素日里都是公子们学的快些，小姐们便就差了些。这新来的小丫鬟竟是一边数着牡丹的棵树，连个算盘都没拨弄，顺口便就说来，着实令人称奇。
　　“这大概是……天赋？”点翠嘿嘿一笑，对于算账一事，她的老师袁知恒也曾如此惊奇问过，她自己也闹不清楚，最后袁知恒也只能归结为天赋一说了。
　　老刁头点头，心道或许真是天赋，这世上天生就会算账不用算盘的人不是没有，比如说府里的那位管事夫人便由此能耐。只是没想到这丫鬟竟也行。
　　老刁头将一包鼠药交到点翠手中，交代如何如何用，切记要如何如何，点翠一一记在心中。
　　“你要花种子，作甚？”老刁头又问。
　　点翠道收拾耳房时，翻出了些破罐子歪盆，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扔了又觉得怪可惜，想着里面种些普通的花草，天暖和时开了，应是极美的。
　　老刁头一听，不由的乐了，心道这小丫鬟有意思，又道那花种子种下要想开花也得到明年了，我这正好要移栽牡丹花儿，园子里原本的一些稀松平常的小花儿小草便要扔了，你要是不嫌便拿了去。
　　老刁头养花养的很好，即使是那些稀松平常的花儿也都根壮叶肥含苞待放的，点翠喜滋滋的捡了些半枝莲、一串红、玉簪、晚香玉，甚至还有一株矮丁香以及蝴蝶兰。
　　“贪心的小丫鬟，这么多你种的了吗？”老刁头摇头打趣道。
　　“种得了种得了，收拾出来的盆盆罐罐不少，正好都种上。”点翠笑盈盈说着又快步回了自个儿那小小耳房前，将那些破罐子歪盆都就着井水冲洗干净了抱了过来。
　　老刁头瞧着她埋头填土栽花的模样，倒是像模像样，便忍不住也停下指点一二，有的花喜阳有的喜阴，有的花喜水有的花儿浇多了根会烂……点翠仔细的听着都一一记下。
　　栽好了花儿，前头与老刁头在一个院子的小厮，红着脸来帮点翠都一一搬回了院子。
　　点翠在耳房里四处撒鼠虫药的时候，却见原来这耳房的西面墙上竟是有一扇窗户的，不过先前被人用木板子钉死了，才阻了这屋子的光。点翠找来镐头想着将那些木板除下，那小厮正放下最后一罐子花儿，见状也不说话只上前接过搞头，几下便将木板除了。
　　“你叫什么名字？”点翠笑着问。
　　小厮将木板上的钉子一一拔下来，收进汗巾，方才红着脸道杜小竹。
　　“小竹弟弟谢谢你了，”点翠手也没闲着，将没了钉子的木板用粗麻绳捆了，准备扔到外面去。
　　杜小竹一听，有些不服气的看了看比自己矮半头的点翠，正要反驳，又见她嘴唇微翘虽身穿颜色最浅的布衣却神色从容的样子，不自觉的将反驳的话咽了下去，接过点翠手中的木板往肩上一扛，逃也似的出了院子。
　　春日里日头变长，到了酉时尚有光，这时前院儿又回了一批丫鬟婆子。
　　“哎呦，院子里何时多了这么多花儿出来？”一个小丫鬟惊喜叫到。
　　日光拉长，照到每个屋子屋檐下、窗户前，破罐子里歪盆子中都是生机盎然含苞欲放的花儿，有着花花草草的一点缀，这破罐子歪盆子也显得尤其的生动古朴有趣儿了。
　　“这是一串红吧，真好看！”
　　“这玉簪花儿开时，可香！”
　　“是你弄的？”若何第一个看到在井边打水净手的点翠问道。
　　点翠点点头，说道问了老刁头，说这些花儿都是好养活的。
　　几个丫鬟一听是她送的，脸上的表情都是一言难尽，要说实在不该接她这赠送，她可是犯了大错的人，可这花儿盆盆开的好，闻着香，往这窗台上屋檐下一放呀，整个院儿都活了起来，这般美态又是女子的哪个女孩子不喜欢？
　　“哼！这等破烂玩意儿也好意思往大伙的屋檐下摆，”说话儿的是跟在若何后面的小丫鬟，她名唤小梅，也是新来的，既然同时新来便总免不了个攀比，点翠犯了事还能在这府里活得好好的，这不得不让她心中觉得很是不服气。说完这话儿还一脚将她们屋下的一盆晚香玉给踢了一脚，陶盆碎了花土洒了一地。
　　“作什么！好好儿的一盆花让你给祸害了，小小年纪怎的这般狠心肠。”说话的是大少爷房里的菡萏，她本是一等的大丫鬟，应住在少爷的院儿里的，但府里的大少爷却是个极其重规矩的，院里的丫鬟一律住在外面，白日里去伺候些起居，是以菡萏亦住在前院儿的下人房。因在这里她的位份最高，大家也都以她为首敬着她。
　　小丫鬟小梅刚来不懂规矩，大家都是做奴婢的，凭什么你就高一等，当下里讽刺道左右就是一盆晚香玉，姐姐想要便拿去吧，说这些狠话作甚。
　　“你莫不是疯了吧！敢这样跟菡萏姑娘说话。”一旁的若荷被这个丫鬟的愚蠢气道，上去便狠狠的推了她一把，旁的人也都一脸鄙夷的指指点点。
　　小梅被若荷一把推的做倒在花土之上，脏了衣裳，顿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其余的丫鬟也没有搭理她的径直回来房。
　　点翠见她这模样，也并未打算相扶，她活了两世，学得很多，但唯独没学会管闲事儿，再说这小梅看来是很厌烦自己，点翠也不会上前自讨没趣，而是转身进了屋，轻掩了房门。
　　小梅一看连她都不搭理自己，当下又气又恨，索性也不哭了，一咕噜爬了起来摔摔打打的进屋歇息去了。
　　夜里，点翠正要吹了蜡烛歇息，却听见外面的叩打房门的声音，点翠壮着胆子轻打开了门一瞧，确原来是菡萏。
　　点翠一福唤声菡萏姑娘，可是有事？天黑她眼中的戒备恰好被掩了去。拒她所知，这位菡萏姑娘，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前世里她被大少爷抬了妾室，还生了头子，上头的大少奶奶是个温柔和善的，大少爷又不问家事，听闻分家后由她掌家，下头的两个姨娘都怕她，就连大少奶奶最后病重她都瞒着大少爷不让人瞧病，这是点翠后来进了太常寺卿府偶尔听到的。
　　菡萏长得十分的娇美，琼鼻樱唇、鹅蛋儿脸丹凤眼，一笑嘴角一侧一只浅浅的梨涡，可就这般甜姐儿的模样，也叫人不敢造次，因着她的拿双丹凤眼里却总有些让人觉得有一股凌意。
　　菡萏捂嘴一笑，道我见天儿还早，想着你还没睡，进来看看你这屋子收拾的如何了。说着一步迈了进来。
　　点翠只得将她让了进来，又点了那个蜡烛头，倒了两盏茶，菡萏边吃茶边里里外外打量着屋子，不禁啧啧称奇，道：
　　“原来这屋倒是有窗户的，有了窗这屋啊就不会那般闷，你也是个能干的，这瘸了腿儿的床榻让你一番修理，倒也四平八稳了，还有这个梅花小几，我记得当时掉了漆甚是丑陋，你缝了布搭子这一盖，上面儿再放个插了竹枝的瓷瓶儿，再放个盛针头线脑的竹笸箩，几只吃茶杯子，倒也雅致的紧，哎呦！这个烛台竟还是银子的，前头那个嫲嫲嫌它脏给扔了，这叫你一番刷洗竟现了原身来……不过咱们为奴婢的，可不好用着银器物品。”
　　“是点翠疏忽了，只听吕嫲嫲嘱咐这屋子里的旧物什都处置了，确是没想这层，还要多谢菡萏姐姐提醒。”点翠赶紧感激道，她没想到菡萏会这般好心的提醒自己。
　　菡萏微微一笑，道声我也该回了，走到门口又扭头粲然一笑道你这吃茶时的习惯却和大少爷一样。
　　点翠一惊，去看菡萏，却见她早已转了身子出了门去。她打小吃茶时习惯在茶面上吹两下，边喝还爱转茶碗。起初她并不知晓她为何会这样，后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又听闻大公子至为疼爱幼妹，自小带在身边，一些日常的习惯自是那时候耳濡目染养成的了。点翠一时不禁有些恍然神伤，心里又来觉得菡萏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是否她已经发现了什么？可记得前世自己与她明明并无什么交集啊……
　　一有了心事，点翠便翻来覆去睡不着了，最后索性坐了起来，看着窗户外那轮模模糊糊的月亮发起呆来。


第62章 丫鬟们
　　点翠怔怔的看着窗户外那轮弯月，不由的想起昨天夜里没处去，摸到的那处厨房。
　　那处厨房该是西院儿里的一个厨房，专门给府中寄居客人做吃食用的，要想找那残羹剩菜也非是不可能。昨夜点翠便是就着外面的月亮找了块凉透了的饼子，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从自个儿带的坛子里捞出一块腌菜瓜来，就着水将那饼子吃下，边吃边想前世刚来归府时，该是被饿了整整三日去，那时候的缘由倒是与如今不同，那次是她莽撞无知见了归楚玉一口一个招娣姐姐，被吕嫲嫲嫌弃罚了手板子不说又关了三日。
　　点翠犹记得昨天半夜里，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起风了，厨房的门被吹开，进来了一人，那人竟是她老师袁知恒，在梦里袁知恒对她说这里不比乡下，凡事要谨言慎行，宁肯吃亏莫要出头，云云。
　　如今再想来，点翠难免又是一阵黯然伤神，京城这么大要去哪里寻她的老师去，莫不是真的要等到数年后在安培庆家的酒宴上？点翠想起了安培庆，心中又是一阵恶寒，只想着今生千万别再与他相见才是。
　　还有，那个在自己晕倒后将自己抱回来的那人又是谁呢，醒来后腹中不再难受，想必是那人给自己喂了饭食，点翠重活了一世不是没与男子挨过，只是一想起这次抱她又喂她之人，她心中也是难免羞涩。心里想着若是日后有缘见了这人，定要好好谢人家的恩情才是。
　　到了半夜，点翠难掩困倦便睡了去。
　　第二日点翠起的早，去井边打了水，自个儿洗了把脸，便在院儿里等着。
　　等到院儿里的丫鬟婆子都醒了，纷纷急匆匆的洗漱，又鱼贯而出去各自伺候的院子上工去。点翠低头默默跟在若荷身后，一同的则是那个小梅，她衣裳颜色和自己一模一样，看到点翠立即变了脸色，撅着个嘴，一路上跟斗鸡眼儿似的瞪着旁边乡下来却生的比自己标致的点翠。
　　“你就是那个从乡下来的点翠？听说你害大小姐落水，如今怎生还能这般厚脸皮来院里伺候？”小梅从小长在京城，虽然也是穷人家的孩子，但终究没吃多少苦去。
　　见点翠沉默不搭理她，又道：“听说你们那里的人饿了有吃食人/肉的，可是当真？”
　　点翠被她这话一问，竟有些失笑不知怎么答了。却听若荷嗤笑一声，没好气说你道是人家是野人还是灾民，只不过离京城远点没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点翠朝她感激一下，若荷却是扬起下巴冷哼一声不再搭理她。
　　小丫鬟瘪了瘪嘴，心中不服气，又不敢当着若荷的面顶嘴。
　　到了大小姐的院子，点翠不是那般有等级的正经丫鬟，便也没必要到大小姐身边请安问好，只在院子里默默的找些活计做。那小梅却是想与她怄气般得，点翠扫地她便抢扫帚，点翠为花儿浇水，她便霸在井边儿，点翠低头拔草，她近前一凑立即捂了鼻子，尖叫道“这是什么味儿，难闻死了”。
　　“她身上有什么味儿？”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归楚玉头面衣裳齐整的出了院子，站在那棵含苞待放的海棠树下。
　　小梅一见小姐出来了，立即指着点翠，上前脆声说道：“小姐是她，她身上一股子怪味儿，定是不洗漱就来上工了。”
　　归楚玉身边的秋月上前，凑近一闻，转头道小姐是油烟气，灶上的味儿。
　　“咱们大小姐向来喜洁，干净没有腌臜的气味是院儿里下人的规矩，你有何话要解释的？”秋月不悦的斥责道。
　　“回秋月姐姐的话，点翠前天夜里睡在了厨房，沾染了些灶上的气味，又无处换洗，还请姐姐饶恕则个。”点翠轻声解释道。
　　“住在灶上？下人房不是挺多吗，还有你们院儿里的沐浴的屋子该是有两间，为何不去沐浴干净？”归楚玉皱眉道。
　　点翠不语，与她一道来的几个丫鬟也是一声不吭。
　　“若荷你来说。”归楚玉摆弄着一朵海棠花骨朵儿说道。
　　“小姐，吕嫲嫲说了，点翠住耳房，里面的废弃的杂物太多，昨夜里天又晚了，大伙还来不及帮着收拾。”若荷低头道：“沐浴的事，是奴婢的错，这几日忙着便忘了。”
　　“可是如此？”归楚玉看向点翠。
　　点翠赶紧叉手一福，道是，都怪奴婢怠懒未曾收拾，只捡了个便宜之处睡了，才染了一身的味道，还请大小姐赎罪。
　　“也罢，此事也不是你的错，”归楚玉淡淡说道：“你便别进屋了，在外面院里远远的伺候罢。”
　　说着用锦帕在捂了口鼻快步离去。
　　“点翠谢小姐体谅，”点翠笑道道：“小姐仁慈，奴婢感激不禁。”
　　归楚玉惯爱听好话儿，且这讨好的话儿还是从点翠嘴里说出来，她心中更有种不能为外人道的爽快和得意。着了秋月摘一朵半开的海棠簪与她的耳畔，轻移莲步道老夫人和夫人那里请安了。
　　院子里一众的丫鬟哪个不是会察言观色的，见小姐对点翠的态度，似是真的还不一般，便也暂歇了欺压点翠的心思。
　　府中新进了牡丹花，再还未分到各院之前，归老爷吩咐着将这些牡丹花都移到南院的大花园里，先供众人一赏。
　　吕嫲嫲领了差事，自带着各院儿的小丫鬟置办去了。
　　大小姐院里秋月冬雪两个一等丫鬟自是伺候在小姐的身边，便叫了若荷带一个小丫鬟过去。
　　若荷瞅了瞅下面的几个小丫鬟，指了指点翠，道走吧，你与我一道儿去。
　　点翠立即应了，跟上，没选上的几个小丫鬟都不免垂头丧气，听说那些牡丹个个娇艳株株名贵，此等热闹小丫鬟们自是最愿近前去凑上一凑的，如今若荷只带了点翠去，着实叫人失落的慌，尤其是那小梅更是咬牙切齿的，再干活时侯，难免锤桌擂凳摔摔打打，被秋月看了去，又是一顿好数落。
　　各院儿的丫鬟婆子该来的都来了，力气大的帮着搬花儿挪台，力气小的摆桌摆椅，安排茶点席面。
　　“这位姑娘倒是面生的很，看这身浅黄蜜合色的衣裳，该是新来的吧？姑娘好相貌。”一个摆弄茶点的深藕荷色丫鬟打量着点翠笑言道。
　　点翠微笑，也打量着这个丫鬟，心知这是二公子身边的雨柔姑娘，擅账目数算，是个性子泼辣爽利的，点翠赶紧叉手一福，笑道：“点翠新来，拜见这位姐姐。”
　　雨柔爽快一笑，道声小嘴还挺甜，又问是打哪里来。
　　打山东清平县来，点翠如实道来，雨柔听了略略顿了一下，她的住处不在外院儿下人房，而是与二少爷的西院儿住着，关于点翠的事虽说听得少但也有耳闻，微微停顿但很快恢复常态，却是并未像其他小丫鬟那般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来。
　　“哎呦，你是谁呀，赶紧拿开你的脏手，这可是表姑奶奶吃茶用的汝窑白瓷茶盏，岂能是你这乡下人的手碰的。”一个穿浅青色马面裙，鹅黄色比甲梳着娇俏三髻丫的丫鬟上前抢过点翠手中的茶盏，并将她一把推了出去。
　　丫鬟着浅衣，自也是住在外院儿，虽与点翠不是一个院儿住的，但下人之间传消息最快，自打点翠由若荷领着进了门，又害大小姐落水，大小姐不计前嫌保下了她，这些事儿早已穿的沸沸扬扬，整个府里谁人不知这个乡下的土丫头。眼下见了她，模样倒是俊俏出众，但也却不及大少爷身边的菡萏姑娘，性子亦是个软绵绵的，被人推一把，只敢默默爬起来。
　　看来果然是个软和可欺的，在归家这个院子里下人之间，特别是同级别的丫鬟之间，你若是个性子软的，那就怪不得受气受累，干的也是最辛苦的活计。这些府里的主子自是知道的，但主子哪里会管下人的事，更何况府中的老太太素来刚强，生平最恨的便是那般怯懦无能之辈。
　　在受欺压的丫鬟中，除了极个别的性子天生怯懦的，大多都是新来的，初来乍到没根没基，往往是受了欺压也是敢怒不敢言的。
　　点翠曾做了一世归府的丫鬟，这里面的曲折自是别旁人更有体会。前世便是来了就人人欺压，欺压的抬不起头来，主子见她那样子亦是不喜……点翠心里想着，这世自是不能了。
　　“多谢这位姐姐提醒，”点翠轻步上前，温声道：“点翠初来乍到不懂府里规矩，这主子的东西自是不能叫下人碰了的……”
　　“嗤”还没等点翠说完，先前摆点心攒盒的雨柔不由的冷笑一声，头不抬眼不睁的小声道：“主子？她算哪门子主子。”
　　雨柔声音是小，可也叫人听的清楚，先前那个丫鬟立即臊了个脸通红，将那茶盏放下后，一跺脚回去了。
　　“没想到你竟还有几分胆色，”雨柔面色淡淡道，一般初来乍到的那些个丫鬟，被人骂被人欺负了，要么发愣发蠢，要么哭哭啼啼，倒还没有一个如这位这样大/大方方的说话儿的。
　　点翠笑笑，就着桶中将抹布搓洗了一遍，接着擦桌抹椅，眼角望着羞愤而去的那小丫鬟，这丫鬟的口中的主子，便是岳大奶奶吧。点翠心中也还没忘那日她身边的钱婆子来装作夫人的人审问自己的情形。
　　再说岳大奶奶素来作天作地，府中下人又多敬慕夫人，对着心怀不轨的岳大奶奶自是不会有多少好声气儿。
　　点翠肚里将这府中的一切都记了个烂熟于心，又怎会不知这位岳大奶奶并不受人待见呢，她只要稍稍一提，这小丫鬟便狼狈而去也不是稀奇。
　　“就是她！表姑奶奶就是她动了您的茶盏，还出言不逊，”正当点翠欢快的穿梭在桌椅之间的时候，听到一声娇斥，又是一阵佩环响动，一个香气袭人的凛冽身姿便进了眼前，那身影上前便是一巴掌，点翠瞅见她的身影，身子略略一闪，不巧这巴掌正打到了身边的雨柔姑娘脸上。
　　雨柔白皙的脸上立即现了一个又红又肿的手印子，岳大奶奶一见打错了人，先是一愣，又见是打的雨柔，眼梢一挑，撤下胸前的汗巾拭了拭嘴角，道：“呦，这怎么打了二少爷身边的雨柔姑娘了，快看看脸没打坏吧。我今儿要教训的可是这个新来的不长眼的丫头，这府里谁是下人谁是主子，不到老那天谁也保不准，雨柔姑娘觉得呢？”这话自是说与雨柔听的，这巴掌说不定也正要打的便就是雨柔。
　　待表姑奶奶走后，雨柔忍不住又气又恼，一跺脚捂脸跑回二少爷的院子，守着二少爷好一顿抹泪哭诉，二少爷素来最护犊子，当天夜里便要去找岳大奶奶那里闹，被院里几个丫鬟愣是拦住了。
　　且说雨柔姑娘被表姑奶奶打了一巴掌，头上带的一支崭新的镶琉璃蜂赶菊珍珠流苏的簪子被打落了，点翠拾起时，却见镶嵌的琉璃掉在地上碎掉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若荷忽从外面进院来，拉着点翠道：“一会儿老爷夫人他们便到了，你这一身怪儿也不怕冲/撞了主子。”
　　被嫌弃的点翠将雨柔的那支簪子小心包好收入袖中，便由若荷引着出了这南院，又去了下人院儿恰巧无人，若荷塞到她手里一条白细棉纱布，一块胰子，指着一屋道快进去洗吧。


第63章 赏花
　　若荷安置了点翠便自个儿匆匆的回来南院，此时南院真是热闹的时候。牡丹开的艳，尤其是那棵姚黄，足足脸盆大小，当真国色天香，另外的寿星红、烟绒紫都是出色，尤其是这是夜里，再加上府中灯火通明一映照，给这些黄、红、紫、粉的蒙上了一层朦胧梦幻的舞纱，只瞧得老夫人带头说好。
　　邬氏还在牡丹花旁搭起了个台子，只请了京城有名的琴师前来弹奏，琴师还带了一个小童，在旁唱着诗仙太白的的《清平调》。
　　老夫人一叫好，边上的岳大奶奶也开口道：“月下赏花听曲儿，着实雅意，只是这吃食却是俗了些。”
　　吃食亦是邬氏亲自吩咐厨房做的，因着大伙都用过了晚上，这吃食便只弄了两样儿。
　　一样儿是鱼翅，这鱼翅却是先用鲍鱼、火腿、干贝煨烂，再塞进九斤沉的老母鸡腹中，用细海带丝做线，将鸡肚子原样缝合，最后加入去过油的鸡汤文火清蒸；另一样儿则是燕窝制成的肉丸儿，将煮熟了猪心肉去筋剁成肉糜，加上绿豆粉、豆油、花椒、酒、鸡蛋清做成丸子，这肉丸子里面却是包了泡发好的燕窝，包好过扔到锅里烫熟。
　　在场的老夫人、老爷、邬氏、大小姐、岳大奶奶、两位少爷、几位寄居在此的公子……林林总总不过十人。每人面前却只有两个精致的小盏，一小盏里盛放着鱼翅，另一小盏里只放了一个肉丸。
　　这样的准备不可说不雅，亦不可说不精。却是没想到岳大奶奶嘴上嫌弃这鱼翅燕窝俗气。
　　邬氏冷笑一声，道：“还愣着干嘛，没听到岳大奶奶不喜这两道菜吗，吕嫲嫲拿起赏了那位唱曲儿的小兄弟罢。”
　　吕嫲嫲低头称是，缓步上前稳稳端起那两个小盏来。
　　“大胆狗奴才，你敢！”岳大奶奶没想到这邬氏竟如此不给自己面子，登时狠狠一拍桌子，紧紧盯着吕嫲嫲，似要将她身上盯出个洞来。
　　谁知吕嫲嫲却是连半分迟疑都没有，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端起两个小盏来，超岳大奶奶微微一行礼，便去了台前。
　　岳大奶奶见这老奴才竟也跟她的主子一般的强硬，不禁气的七窍生烟，又见着那边表哥与邬氏相视而笑，老夫老妻了竟还让外人瞧出一丝甜蜜温馨来，她心中更是发苦，想要发作，瞧着那邬氏偶尔瞟过来的犀利眼风，只得将这口气深深的咽了。心里发了狠骂道这邬氏也是个狐狸精变得，在表哥面前装的温柔娴淑，在外面却是个极其狠辣无情的，这么些年了为何表哥就看不清她的真面目呢。
　　岳大奶奶实在心中泛酸，便上前扒着老夫人的胳膊，谁知被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又乖乖缩了回来。老夫人心中对她不是不失望，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是这般没脑子，但她好歹又是自己的亲外甥，又是个可怜人，她又能怎么办，她也难办。
　　听完了曲子，瞧着这几个年轻的孩子，归老爷又不免起了考校他们的心思。
　　归老爷想的题目是以今日的牡丹为题，考校各位年轻人的诗词琴画，限时两炷香。
　　听完这题，府内的大少爷二少爷大小姐，在此寄居的其他几位公子，便前去准备了。
　　两炷香的时辰过后，大少爷归伯年第一个拿出了一副画作，众人一看却是一副花开富贵图，老爷微微点头，虽说无甚新趣，却也是中规中矩的应景之作，画技比起从前也是大有长进。大少爷得了赞赏，眼中露出欣喜，面上却是不显，自是喜不行于色的稳重，老爷望之便更是扶须点头。
　　接着上来献上一副诗作的是尹常尹公子，他是归老爷在地方任上的好友之子，这次来京，也是为了两年后的大考。
　　“洛阳富贵惜春残，争看院南紫牡丹。别有玉盘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归老爷朗声读着尹公子的诗句，仔细品来便是赞赏不已。这位尹公子素来读书用功刻苦，诗书学问虽不是这几日中最出色的，却也是归老爷极其喜爱和看好的。
　　归老爷看完了归伯年与尹常的作品，正等着那些小子上来献技，谁知等了半晌也没见个踪影。
　　“老二他们呢？”归老爷问道。
　　“回，回老爷的话，”说话的正是二少爷身边的书童佟力，他满头是汗却已然沉稳的上前禀道：“二少爷和另外两位公子说是今日晌午在外面摊儿上吃面，吃坏了肚子。此时正……，是以无法参与老爷的考题，心中很是惶恐。”
　　归老爷一听这话，气的只吹胡子瞪眼，喝骂道：“上次考校歪了脚，上上次害了风寒，这次又吃坏了肚子，他们还有更好的借口没有？还惶恐，我看他们是有恃无恐！”
　　“老爷，快别生气了，卿儿他就是这般顽皮的性子，可他的学问不差的，教学的先生每次都夸他聪颖凡事一点就通……”邬氏赶紧打圆场。
　　“你啊，每次都替他说好话儿，惯成了这毛病，真真败坏了兴致。”归老爷不由得将怒火迁到了邬氏的身上。
　　邬氏可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主，当即嗤笑一声，道：“一家人好好的赏个牡丹听个曲儿，偏要起什么考校的心思，到底败坏兴致的是谁，哼！”
　　归老爷一看邬氏也不乐意了，便立即熄了火，咳嗽两声，对着那边靠后缩了又缩的女儿归楚玉笑道：“玉儿呢，可有佳作呈来？”
　　归楚玉一听这话，知道是躲不过了，只得搅着帕子起身硬着头皮走上台去，磨蹭了半晌，坐到了一架琴后，开始弹奏。
　　琴音一起，撕心裂肺之音只听的在场的众人呲牙咧嘴，尤其是边上的琴师更是有些不受，摇摇欲坠起来，幸亏他身侧的小童孝顺，赶紧舀了一口自己没舍得吃的鱼翅塞到他的口中，这才略略的压住了惊。
　　归楚玉自知难为情，便堪堪听了归老爷当即一甩袖子，失望而去。老夫人亦是受不了这喧闹，由人扶着亦回了。
　　归楚玉见状心中难受，泫然欲泣，邬氏心疼上前扶起她来，轻声道：“莫要灰心丧气，娘找了京城中最好的授琴师傅，明日便来仔细教你，日后必不让你再出丑。”
　　“母亲也觉得我是再出丑？”归楚玉赧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气恼，道：“我不想习琴，我一个堂堂归府的大小姐为何要受罪受气，学这些个劳什子的琴，女儿不明白。”
　　“你……”邬氏见她这般蛮横不长进的样子，心中气闷，又不能朝她使气，伸出的手又缓缓放下。
　　“哎呦，我说夫人呐，我瞧着大小姐说的对，为何不能让孩子做个轻轻松松的归府大小姐，不会那些个琴棋书画又能怎样，以归家的钱财以及族里的势力，难道还不能保她一世无忧？”岳大奶奶此时似笑非笑的劝道。
　　邬氏气极，这岳大奶奶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归家的财势自是能保玉儿日后的衣食无忧，可毕竟女子都是要嫁人，她这般身无长物嫁去了婆家，难免被人看轻了，世人会觉得玉儿空有一身嫁妆半点才干没有岂不是个绣花枕头，这样的名声她是万万不能叫玉儿担了去的。
　　“我怎么管教女儿不需你来指教，要想指教，岳大奶奶为何不自己生去……”邬氏出口句句是刀，因为岳大奶奶触犯到了她的逆鳞，竟敢多次拿玉儿说事儿，简直找死。
　　“母亲，我倒觉得表姑姑说的是，也归家的财势，为何就不能……难道母亲始终没把我这个丢了又自己找回来的孩子放在心上吗？”说着归楚玉眼圈泛红，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
　　“你……你怎会如此说！我……”邬氏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儿。这些年为了弥补对这个打小丢了的女儿的亏欠，她实在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做了很多，只想她们母女能再如她幼时那般的亲密无间，谁料……
　　邬氏也不禁红了眼眶，气急反笑，摆摆手道：“我做了这么多都换不回你的心，我还有什么办法？我也乏了，你先回去吧，天黑了，让你大哥送送你罢。”说着便转了身子不再去看她一眼。
　　归楚玉见她是真的惹了邬氏难过了，不禁的有些后怕和后悔，想着上前要说些什么，但是邬氏已经由吕嫲嫲扶着去到戏台前，去见那琴师师徒去了。
　　虽然今晚的赏花宴闹了个不欢而散，邬氏还是赏了一两银子，两批青缎尺头，一攒盒的细巧果子与那这师徒二人，末了又吩咐着那些牡丹花儿的去向，这才由吕嫲嫲扶了蔫蔫的回去。这边的众丫鬟婆子收拾好了，也各自四散回院。
　　且说岳大奶奶回了自己的院子，想想今晚之事，不由的又气的摔碎了几个杯子。
　　婆子只得又劝道：“左右不过是碗鱼翅燕窝，老夫人疼惜大奶奶，何样的好东西没见过？这大夫人也是，不过一句话不来，就撤了大奶奶的吃食，还是在老太太的面前，就不怕老太太怪罪与她。”
　　“你懂什么？她这可不是为了我今儿的一句话，她是为二少爷出气来了。”岳大奶奶哼声道。
　　钱婆子这才恍然大悟，叹了口气道：“今日却是不该打那雨柔丫鬟的。”大奶奶在这府中本就不好过，这平白多了个敌人。
　　“左右不过一个丫鬟，打了便打了，难道还想让我去低头认错不成？”岳大奶奶也知是她今日鲁莽了，若要是打个无关紧要的丫鬟，那打了也无所谓，偏偏又是二公子身边的，那二公子可是个多情的，房里的几个大丫鬟哪个不护的跟娇贵的花儿似的。
　　“这么些年来，这府里的人也真是奇怪，个个护短，哪怕是个丫鬟都护。”钱婆子便给岳大奶奶更衣，便喃喃说道，不知是在抱怨，还是在羡慕。


第64章 母女（一）
　　要说在这归府，最宠爱甚至溺爱大小姐的那一个人，必须得是大少爷归伯年了。其实这宠爱溺爱里面，多是夹杂着愧疚和赎罪。十年前的元宵节就是归伯年带着幼妹外出看花灯，他那是也是年幼爱热闹，谁知转身的空儿，他的妹妹便被那该死的人牙子抱走了。
　　这件事一度成了他痛苦内疚至极的梦魇，直到四年前归楚玉自己找回来，他便决定好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对于玉儿提出的所有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
　　“大哥，母亲让你送我回来，可这一路了怎么也不和妹妹说话？”归楚玉嘟起嘴不乐意的说道。
　　归伯年这一路上是紧皱着眉头，似有重重心事，听了归楚玉开口，这才停住了脚步。
　　略带责备的看向她，只把归楚玉看的心中有些发虚：“大哥，怎么了，为何如此看我？”
　　“你明明会水，为何还要装作溺水？”归伯年缓缓问道，玉儿回来的前几年，他唯恐玉儿以后又出事，便着人教了玉儿一点功夫、骑马以及游泳，这些只有他们兄妹知晓，别人甚至邬氏都不知晓。
　　归楚玉呼吸一滞，立即哀求的看着归伯年道：“大哥，我是想给那个小丫鬟一点教训，谁让她推我下水……不是有意说谎的，大哥你就原谅我嘛。”
　　归伯年依然皱眉道：“一个丫鬟犯了事，撵了就是，有何难！此事你万不该的就是让母亲担忧，我看母亲这几日为了顾你都累病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大哥你就别生气了，也不要告诉母亲好不好？”归楚玉拽着大哥的衣袖央求着。
　　素来归伯年都是个沉稳威严的性子，对己对人都很严格，院里的下人奴婢无一不怕他，就连二少爷在他面前都不敢太过造次，可唯一就在这归楚玉面前无法儿。
　　“哎，大哥也是为了你好，为了个丫鬟你假装溺水受罪，值得吗？”归伯年叹了口气，他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妹妹了。
　　归楚玉心中一笑，怎么不值得，为自己博得了美名，又让点翠那丫头看清楚了她的命可掌握在自己的手上呢。
　　“大哥那丫鬟不简单，若是日后遇上了，大哥可千万不要被她所迷惑了。”归楚玉赶紧又说道。
　　“你啊，”归伯年无奈的说道：“一个小丫鬟罢了，我能被她迷惑什么呀，天天脑袋里都在惦记些什么呢。”
　　“不行，总之你不能让她接近你！”归楚玉索性的蛮横不讲理起来，在这府里她心中有鬼也难免日日的担惊受怕，唯有在这个无限宠她信她的归伯年面前她才敢肆无忌惮些。
　　“好，好，大哥依你，到了快快进去吧，夜里凉莫要受了风寒。”归伯年将她送回了院子，再回来的路上心中也在思虑那个新来的小丫鬟看来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让玉儿如此费心机，想必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且说邬氏忍着不适处理完了牡丹宴，回到东院正房，坐在铜镜前怔怔的发呆，吕嫲嫲遣了丫鬟去熬些橘汁姜汤来。
　　“大夫人您不必伤心了，小姐年幼，有些事是还没想明白，等想明白了，也就知道夫人的苦心了。”吕嫲嫲给邬氏梳头，见镜中邬氏愁眉不展。
　　“十四岁，也不小了，可她与我不亲近，”邬氏叹了口气，道：“这孩子怪我，我不怨她，只是那岳氏心思叵测，我怕玉儿着了她的道。”
　　“都怪那天杀的人贩子，好好的一个小姐……”吕嫲嫲抹泪，小姐幼时聪颖乖巧，肤色白皙更胜雪，小小的一个就如画儿里的福娃娃，可惜三岁时被大少爷背着去看花灯，被人牙子偷了去，归家特别是大太太跟疯了一般的找寻，可惜毫无音讯，好在天可怜见待七年后一日她带着那支簪子找了回来，也难怪邬氏夫妇与大少爷待她如心头肉，着实是失而复得的心情啊。
　　只是这小姐回来后性子变得难琢磨，与亲生的娘不亲，反而日日去讨得老夫人的欢心，要说老夫人心中疼爱幼子又不喜大儿媳邬氏的强势性子，邬氏与她也就是表面上亲和过得去，这大小姐的一些举动无疑就是给邬氏的心口撒盐。
　　“上次那个倔脾气的丫鬟是与玉儿一起长大的？”邬氏突然想起问道。
　　吕嫲嫲道声是。
　　邬氏又道，改天让她过来我瞧瞧，这四年来玉儿与我不亲近，早时在乡下受了多少苦也少有讲，空了让这丫鬟来与我讲一讲。
　　吕嫲嫲又道小姐说她不懂府中规矩，让我先训诫一二，届时再来见太太不迟。
　　邬氏笑道，只不过是开头面铺子的，又不是什么王府贵门，训诫什么规矩，知礼懂事做活勤励便罢了。
　　吕嫲嫲亦笑道，夫人莫要忘了咱家老爷可还是官身在任上哩。
　　不过在詹事府挂了个八品的清纪郎，邬氏叹口气道，梳罢了头，又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几番，又吩咐吕嫲嫲莫忘了备下礼，眼见着便要清明节了，到时回乡礼品钱财备好送去族中叔伯那里，老爷若想再往上升一升，还得多加打点才是。
　　吕嫲嫲应下下去置办不提。
　　第二日，归府新请的教琴先生入府，是邬氏亲自为归楚玉请的，先头归楚玉跟在家中兄长与另几位寄居在归府的世兄一道儿在西院儿听讲，然而她资质平庸跟不上，毕竟是女学生，先生自不会为了她而耽误另外几位哥儿的课。再说她年纪也不小了，再也男子同席，亦是不妥。
　　于是邬氏便另寻了先生，单独教她。
　　这边归楚玉去见先生，大丫鬟秋月与冬雪相陪伺候。
　　这位女先生却是个规矩极严的，她讲课的时候，三个丫鬟不得近小姐旁，头一天就因着弹错了个音，归楚玉被打了手板子。
　　归楚玉被打手板子的事儿，很快传到了内院儿，邬氏虽说心疼不已但也不是那般只会溺爱孩子的无知妇人，只吩咐吕嫲嫲备下上好的药膏给送去，待小姐下了学仔细伺候着，这边若荷接了吕嫲嫲送来的药膏，小姐被挨打的事儿院里自是也都知道了。
　　“都说夫人极疼爱小姐，今儿怎么就任由老师打了板子，”与若荷同级的丫鬟如菊皱眉叹气。
　　“闭嘴，怎好如此说夫人，小心被人听去了，你小命不保。”若荷闪着八卦的大眼睛，嘴上却说道。
　　如菊撇了撇嘴道：“怕甚，咱家小姐素来与夫人不亲，这府里哪个不知。”
　　“两位姐姐这么说就差了，”点翠心中容不得别人说邬氏的不是，再也忍不住上前说道：“自古以来慈母多败儿可不是信口胡说的，夫人这样做看来是狠心了，实则也是为了小姐好。”
　　如菊不耐烦的瞥了她一眼：“你才来几天，不知道内情别瞎说。”
　　“有何内情？”丫鬟小梅也来凑热闹。大伙一见是小梅，便都沉默不语了，小梅不禁气恼的跺跺脚。
　　“你们少嚼舌根，被小姐知道了，又该生气了。”若荷指着小梅她们说道，这边又凑了点翠的身边，从腰间摸出一把南瓜子儿，给了点翠一半，她自个儿一半。
　　她这是为前几日她跟着大家一起排挤点翠而表示歉意来了。她那样做也非本意，毕竟她与点翠在从清平县道河南府的路上也是建立了一点比旁人深厚的情感的。不过那时候点翠惹了那样的事端谁也不敢多与她说话，唯恐惹了主子不高兴去，好在昨儿小姐那边也明了态度，似乎对这乡下来的丫头还是青眼有加的。
　　“若荷姐姐，她们为何说夫人与小姐不亲呢？”点翠慢悠悠嗑着瓜子问道。
　　若荷看了看四下，凑近她耳边，悄悄道：“非是夫人与小姐不亲，而是小姐与夫人不亲近！我是这府里的家生子，旁人不知道我可知道，自打四年前小姐被认回了府，夫人抱着她哭成了个泪人儿，自此以后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紧着咱们小姐，可是小姐似是不爱与夫人在一处，早早的搬到了自己的院子不说，平日里除了略略的请安，并不常去夫人的院儿里。”
　　点翠听了，握着瓜子的手不由得一紧，又问道：“那小姐当年是怎生被认回府中的呢？”
　　“这我倒是不大清楚，有说是小姐自己找上门来的，也有说是大少爷找到了小姐。”若荷笑着说道，咱们大少爷是这全府中最疼爱大小姐的人。
　　点翠心中不由的一阵酸楚，进得了府来，只匆匆见过夫人，可惜未曾有缘见到老爷和两位少爷，点翠又问：“据闻咱们府上有两个小姐，可是真的？”
　　若荷不禁一惊，疑惑的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府中有两个小姐这件事，她曾听她娘说起过，不过她却是从来没有见过另一个小姐，这件事后来不知怎得成了府里的禁忌，这点翠将将从乡下没来几天，又是如何得知的。
　　点翠见她的样子，知道自己许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立即打着哈哈道我那日睡在厨房，也是偶尔听了府里的几个老嫲嫲说的。
　　厨房的老嫲嫲也忒是多嘴，若荷撇撇嘴道，心中便也不再怀疑。
　　到了晌午，手掌肿了老高的大小姐归楚玉抽抽搭搭的回了自个儿院子，秋月伺候着她更了衣，冬雪拿了软乎的狐毛垫子搁了小几上，归楚玉皱了皱眉头道最不喜这狐狸皮的臊膻味儿，换了兔毛的来，冬雪头皮一紧赶紧去取了兔毛垫子。
　　归楚玉将手掌搁在毛垫子上，若荷进了屋来，拿出药膏笑盈盈道这是夫人派了吕嫲嫲送来的说是抹上就不疼了。说着便要近前抹，归楚玉又是一皱眉，旁边的秋月立即道先放着吧，若荷不解又看向小姐，小姐亦不说话儿，正不知该怎么办呢，被秋月躲过手中的药瓶儿随手扔在榻上，不耐烦道先下去罢。
　　若荷顿时眼眶发红，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低头退出房外，又听大小姐已然抹干了眼泪说道，去！让点翠进来。
　　若荷红着眼眶出来，把正等在房门外的点翠吓了一跳，正要问怎么了，若荷低着嗓子说小姐叫你进去。
　　点翠见她脸色不好，又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何事，只得硬着头皮进去，对着归楚玉福了一福，却听归楚玉恨恨的道还愣着做什么，乡下来的就是愣头愣脑，还不快与我抹药。
　　点翠道声是，便快步上前，拿起榻上的药瓶儿，点在一片细纱布上，又在归楚玉的手上小心翼翼的涂抹。
　　“这药膏是夫人给的，”归楚玉阴阳怪气的声音从点翠的头顶响起，“她对我应是极好的，不过我总忘不了小时候受的苦，心中难免怨她，你说若是换做你，会不会也怨她？”


第65章 母女（二）
　　点翠的手一颤，又很快恢复了镇定，头也不抬的仔细上药，只轻声道：“奴婢不知，奴婢没有大小姐的好命，能与夫人这样好的母亲相认。”
　　“听说钱老四那两口子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你可有想要寻你那亲生的爹娘？”归楚玉步步紧逼问道。
　　点翠神情依然不变，摇摇头，状若失望的道：“听说我是被亲生爹娘弃了的，既弃了估计也就寻不回了。还是小姐福大，老听闻那些年爷夫人都没停的在找寻小姐……小姐，擦好了，您试试还疼吗？”
　　归楚玉听了她的话，怔了半晌，方才冷冷说道下去罢。
　　待点翠退下后，归楚玉脸色才哐当一下拉了下来，对着身边的秋月吩咐道：“过些天吕嫲嫲空了，训诫新丫鬟的时候，让若荷秋菊也给我去好好儿听听，若是再胡言乱语耍嘴皮子，个个都给我扔出去！”
　　“是，小姐。”秋月手心里出了一把汗，下人之间总是免不了说说闲话儿，可小姐这里有的话能说，有的话却是说了便是大错。
　　今日点翠打听夫人与小姐的事，不出半个时辰便传到了小姐的耳朵里，小姐性情并不似外人见到的那般温淑宽和，至于上次传出的那般好名声，她与冬雪听了也只能苦笑。她俩作为大丫鬟可不似在外面那般体面，稍有不顺心的便会挨了大小姐的打，打的却都是那外人看不到的地方。
　　“还有，叫人看住点翠，莫要她靠近母亲与大哥哥。”归楚玉又吩咐。
　　秋月冬雪二人悄悄对望了一眼，小姐对新来这丫鬟似是很在意，头一天叫她们冷着这丫鬟，第二日又因她落水，落了水竟还在众人面前护了她，可今儿又嘱咐不许她靠近夫人和大少爷，这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啊。
　　况且依着她们的了解，这小姐也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人，反而是常常看不到远处还喜欢使些小性子，对于点翠的态度，却是令人捉摸不透……两个丫鬟虽不知小姐的用意，心里胡乱猜测两下，也不敢多问，只谨声应了。
　　归楚玉对于点翠的态度，外人当然不知，归楚玉一辈子不是什么能藏住事儿的人，唯独一件事，她便是做梦也要死死的闭住嘴去。
　　“小姐，夫人来了。”传话儿的丫鬟进来通传，归楚玉她们便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近了。
　　“咳咳，玉儿，是娘，你的手……”邬氏虽然先前遣人送了药来，但心中还是难免惦记，听说玉儿下了学，便想着亲自过来瞧一瞧。
　　房中归楚玉听了邬氏的话，半晌冷声道：“手已无事，让娘费心了，女儿乏了想稍事歇息，下午有琴课，娘慢走女儿便不送了。”
　　邬氏要打开房门的手一滞，脸上满是落寞。
　　“夫人，我们回吧，前头铺子里的刘掌柜在上房里等候已久了。”吕嫲嫲上前扶住邬氏。
　　“夫人莫要担心，小姐抹了您送来的药膏，想是很快便好了……”点翠神使鬼差的上前说道。
　　邬氏打量这这个小丫鬟，上次见她时小脸苍白一副不服气的倔样子，这次看来笑盈盈的倒是顺眼多了，尤其是这眉眼相貌让人人观之心生亲切之感，又听玉儿用了自己送来的药，心中一喜，便朝点翠淡笑着点点，由吕嫲嫲抚着出了院子。
　　夫人她……对我笑了，点翠心中难掩激动，紧紧的揪住襟前的汗巾，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上一世因着不知情，她看向邬氏的时候只觉得亲切难言，但终归那是主子，自己是下人。大夫人能力卓绝，出身皇商邬家，这些年归家的生意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条，当时点翠只当是对大夫人的敬仰之情，眼下想来又是另一番感受滋味了。
　　“夫人似是受了风……”点翠望着邬氏离去的身影，喃喃说道。
　　“你倒是对夫人的事挺上心，”若荷笑道。
　　点翠一听，立即噤了口，又喃喃心道只是听夫人咳嗽，夫人为这个家日夜操劳，当真是辛苦。
　　若荷这才想起，从清平县到河南府的这一路上，点翠虽多方打听归府里里的规矩、归府里的人、归府里的趣事儿……但还是问夫人的事情最多。
　　“你莫不是想去夫人身边伺候？”若荷笑道：“这府里的丫鬟啊，第一最想去的是二少爷的院儿伺候，因着咱这二少爷最护短，也最惜花儿，他院子里的那些丫鬟啊都个个作上了天去，二少爷也一律护着；再者呢便是想去夫人身边伺候，但去夫人身边伺候的都得个个是那有脑子有本事的，你有所不知前头在夫人身边伺候的枕风、宿雪两位姐姐，便从丫鬟一路做到了作坊和铺子的小管事儿，月例比咱多了数倍不止不说，据说夫人还给她们脱了奴籍！”
　　若荷说着不禁双眼泛光，那两个去处，可是所有丫鬟下人都削减了脑袋都想去的啊。
　　点翠心中亦是一动，不禁开口问道：“那该怎样才能去到……这两处伺候呢？”
　　叹了口气，若荷摇摇头道：“像你我这种没本事的普通人，只能任命，来的时候分到了哪个院子便一辈子就在这院子做工，咱们小姐以后必然是要出了这归府去，咱们要是运气好，亦可以随着小姐去到新婿府，若是去不了便会被分配到外院儿或是厨房等地，做些烧火、洒扫的粗活儿。”
　　见点翠不言语，若荷道她心里失望，便安慰她：“你也别太灰心丧气，我见小姐对你还算满意，你相貌又是个好的，以后随她出了府去也是可能的。”
　　随她出府，给那安培庆做妾室吗？我可不愿！点翠心中道，面上倒是不显，只与若荷聊几句闲话儿，若荷是家生子，以后也会由夫人指婚嫁入府中的下人，这是她自小/便知道的。
　　“我那日收拾耳房在老刁头那里倒是见了个模样俊俏的小厮……”点翠打趣道。
　　若荷哼了一声，道：“你说的可是那个叫杜小竹的？”模样俊俏的男子，自是能更多的吸引住小姑娘的眼光，只不过若荷却是个与众不同的，大大咧咧的说道，白白弱弱的，一看就不是个强健有力能干活的，还不若，还不若个书童。
　　“书童？”点翠捂嘴笑道，既是书童大概也算不得强健有力能干活吧。
　　你懂什么？若荷得意的哼声瞥了她一眼，道声没见识的。
　　“我不与你说了，小姐使了我看顾这棵海棠，这都快过了上旬，还未见一朵花开，我去前院儿问问老刁头去。”点翠边说着，边出了院子。若荷也不再理她，只看着那道大门儿傻笑着。
　　过了晌午，是诗书课，归楚玉自房里由冬雪陪着又取了几本诗经又拿了文房四宝，若荷与小梅她们亦跟在后头。
　　“点翠呢？”归楚玉脚步不停问道。
　　若荷赶紧上前一步：“回小姐的话，去了老刁头那里讨问叫海棠早些开花儿的法子。”
　　“她倒是个心急的，”归楚玉闲闲的又道：“今日夫人在院里，可是与点翠说了什么话儿？”
　　这次还未等若荷开口，边上的小梅立即抢说道：“夫人不曾搭理她，她倒是上赶着和夫人说话儿哩。”
　　“哦？说了什么？”归楚玉突然脚步一听，后面一直低头不语的冬雪堪堪停住，一起看向小梅。
　　“点翠说小姐用了夫人的药膏，夫人听了心里高兴呢。”若荷的话锋比小梅快了一步。
　　归楚玉听了，一顿，难得的一笑，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快要到了书房，想起什么似的又问若荷她们：“点翠与你俩相熟，可有跟你们打听这府里尤其是夫人的事儿吗？”
　　若荷一顿，小梅也是满面迷茫，说是与点翠熟，她其实只是与点翠不合的那种熟，再说自个儿也是新来的，点翠也不会问她些什么，一时又不知小姐这话里的意思，此刻倒也不好回到了。
　　不过归楚玉这话，若荷却是听明白了，若荷是家生子，有着比旁人更为安逸的日子，是以她不会想着削减了脑袋往上爬，有些事也懒得考虑，但也不代表她就是傻，先前点翠问的那些话，再加上今日小姐问的这几句话，她心底隐隐察觉出一些猫腻。
　　“不曾，”若荷看了眼盯着自个儿的归楚玉，顿了顿又道：“自来的一路上，点翠倒是问了些府里规矩与平日里下人们都吃些什么穿些什么的话儿。”
　　归楚玉还没说什么，边上的冬雪倒先笑了，道：“这丫头就是个吃才，进府还没几日人都没认全呢，倒是先问吃什么，我还听说她是抱着一坛子腌菜瓜来的。”
　　若荷使劲点头，笑道：“还别说，她这菜瓜腌的滋味儿很是不错！我还吃了几筷子。改天拿给冬雪姐姐尝尝。”
　　归楚玉听她们这么一说，也笑了，道行了，我们归府养了一帮子吃才。
　　若荷嘿嘿一笑，心里紧绷着的弦儿也随之松了松。
　　且说点翠到了老刁头那里，除了讨教海棠开花儿的事，还讨了一瓶子野蜂蜜回来。
　　晚间丫鬟们在厨房里吃过了饭，若荷没去，晚些时候她怀揣着她老子娘给的一半只烧鸡来到了点翠的耳房小屋，见着点翠正拿着一只秃了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你竟识字？！”若荷惊愕的差点掉了下巴。
　　点翠也被她突然闯了进来，给惊的将笔掉了地上。
　　“你到底是谁？”一个乡下丫头怎么可能识字，并且先前自己丢了她的卖身契时，她可是说她也不识字的，若荷心中惊到。


第66章 领罚
　　点翠一把捂住若荷的嘴，眼神明灭不定，半晌喃喃开口道：“若荷姐姐你听我解释，我也是略略的跟着先生学了几个字，先前骗了你，实在是，实在是怕招了主家的嫌弃，咱是来做粗使丫鬟的，断文识字这些反而成了累赘。”
　　一时实在想不到什么周全的理由，点翠只得瞎说一通，若荷竟是听懂了，不仅听懂了，还加入了自个儿的理解。
　　“我知道了，怪不得你想去夫人那里，夫人是爱才之人，至于小姐嘛……”归楚玉心气儿颇高奈何长相也一般资质也一般，她一个做主子自是不能容忍下人高过了她去，旁人不知，若荷她们几个能不知吗，当下点翠的理由也就通了。
　　“你这字儿写的是啥？”若荷不识字，到见到别人识字的，目光中不自觉的带了一丝钦佩和敬意。
　　点翠知她不是那等坏心肠的，便偷偷说道，今儿听夫人咳嗽，该是受了风，老刁头给了一罐儿野蜂蜜，正好儿在我家乡有个土方子，可以用这野蜂蜜止咳嗽的，我想……
　　你写了这个，还有这蜂蜜，是要给夫人？若荷皱眉问道。
　　点翠点点头，埋头继续写，若荷一把抓过小几案上的纸，撕了个粉碎。
　　“若荷姐姐？”点翠没有生气，只是不解的看着若荷。
　　若荷瞪了她一眼，过去将房门关牢，这才压低声音对她说：“不管是你想在夫人身边往上爬，还是些别的什么原由，以后切勿再对夫人的事儿这般上心了！今儿小姐说了一些话，话里话外都很怪，问你可有打听夫人的事儿，我替你掩过去了，你该是不知小姐的脾气，要是被她拿捏住了，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点翠一听这话儿，心中一警，这大小姐为何要问这些话，她是发现了吗？不可能！也怪自己太心急，表现的太明显了，她还发现些什么？
　　先前她因着前世里的一些传闻，说归家有两个女儿什么的，曾一度有过自己与归楚玉都是这归府的女儿的想法，是以在路上跟若荷问起归家的事儿也没有太过的顾虑，如今进了府来才发现这归楚玉对夫人的态度实在不该是一个女儿对自己亲娘的样子，她便在心里深信归楚玉该不会是夫人的女儿！
　　看来当年自己丢的那枚簪子，就是被她偷了去冒领了自己的身份！
　　那么归家一直隐晦的另一个女儿又是谁呢？
　　自己前世里听到的有关自己是归家的骨肉，到底是真的假的。若是假的，为何归楚玉又能代替自己成了归家的大小姐，若是真的，那为何就凭一支簪子这归府上下都认归楚玉为大小姐，凭着归府的财势地位难道就没查出什么来吗？毕竟招娣的相貌才智实在不像是聪慧美丽的归夫人呀！依着她前世几面的记忆，就连整日沉浸在书房里舞文弄墨的归老爷，亦是个谦谦的儒雅君子。
　　这样两位出色的伉俪，生出这般的女儿，他们难道就没怀疑过吗？
　　最终点翠的野蜂蜜止咳方子也没能送出去，也不敢再多打听府中的事了，但不妨碍点翠借故往正院儿里跑，自从见到了邬氏，又忧心她的咳嗽，她便忍不住想要去看看。
　　她的一番动作自是没能瞒了一些有心人，使得她夫人未见成，便先后被冬雪与吕嫲嫲叫去了。
　　冬雪是个圆脸的丫鬟，今年足足有双十的年纪了，本来邬氏想给她指门亲事，奈何归楚玉说是习惯她的伺候了，要留在身边再留几年。冬雪是个性子木讷安静的，但也抵不过年纪大了的焦虑，在小姐面前又不敢有丝毫的微词，只是愈加的沉默了。
　　“夫人的院子以后莫要去了，”冬雪木木的说道，见点翠不语又道：“既来了小姐的院儿，就要安分守己不能再做他想，二少爷和夫人那里也不是谁都能去的。”
　　点翠这才抬起头，瞧着冬雪眼中一闪而过的不甘，道声是，冬雪姐姐是我差了。
　　冬雪木然的嗯了一声，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半晌，又道你就自去吕嫲嫲那里领罚吧。
　　点翠道是。
　　吕嫲嫲将将从大夫人处领了吩咐急匆匆的往外走，见一身浅衣罗裙的点翠如一只轻盈的鸟儿般朝着自己奔了过来，归家大院儿里年轻的小姐就大小姐一个，大小姐年纪不大但是亦不是个活泼的，整个府里也习惯了静静的，见点翠这般俏生生笑盈盈一个，也不跟其他的丫鬟似的怕人，她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好好儿走道，像个什么样子？”吕嫲嫲训斥点翠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她对点翠本来就无恶感，上次之事，依着大小姐的性子还能不了了之，留下她继续在府里伺候，吕嫲嫲和邬氏都是人精儿，岂是猜不透其中必有隐情？只不过那毕竟是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邬氏不愿意去多想罢了。
　　邬氏不愿多想，吕嫲嫲可是心中有数，她素来又是个正直耿直之人，再加上府中其实很少有人知道，老刁头是她的远方表兄，关于点翠的一些事她自是听老刁头说起一些，老刁头名如其人，是个怪性子的，让他觉着好的人，那可不容易。
　　点翠敛容，规规矩矩叉手一福，道冬雪姑娘让我来嫲嫲这儿领罚。
　　冬雪让你来我这领罚？吕嫲嫲皱眉问道，你莫不是做了事什么惹了你家小姐不开心？
　　点翠想了想，道应该是。
　　吕嫲嫲又皱眉，见她乖乖巧巧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我这会子没空搭理你，夫人交代了一堆的事等着我呢，既要受罚，你就去前院儿里你那小耳房里面壁去罢。
　　说着也不管她又要走。
　　“嫲嫲要去哪？”点翠问道。
　　“去作坊。”
　　“嫲嫲带着我一块儿吧，回耳房里面壁算不得责罚，我路上跟着您，您空了责罚我就行。”点翠边说着边一路跟上，见吕嫲嫲不语，又赶紧道：“您忙的时候，我自找个墙壁对着去。”
　　听她这话儿说完了吕嫲嫲不禁莞尔，没好气的道，那跟着吧。
　　归府的院子很大，内院儿正房是老太太住，偏房住着岳大奶奶，一墙之隔的东院儿正院儿是老爷夫人的住处，大小姐的院子亦在东院儿的南侧，北边正院儿设了饭厅、戏台，专做招待亲戚或年节时设供祭祖，北房外院儿则是各院儿之间又间隔了无数花园亭台等等，唯独西院儿是用墙隔开的，西面的院子除了两个少爷住以外，厢房里住着几位前来寄居的世家公子，又打通的外院儿，设置了学房、舞场……点翠她们这些丫鬟住在南侧的外院儿，但外院儿外面还有外院，确实那些小厮马夫门房花匠等人住的了。
　　归府不小，但作坊却不在归府之内，吕嫲嫲带着点翠坐上了马车，直奔城西而去。
　　点翠自是知道作坊的所在，并没有多问，倒是吕嫲嫲见她跟在自己后面亦步亦趋的样子，忍不住问：“既要受罚，你可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先前偷去东边正院看夫人……”点翠不好意思道。
　　“偷看夫人？夫人就在那，有何好偷看的。”吕嫲嫲皱眉，看向点翠的眼神透着打量。
　　点翠想了想道：“听说前头枕风宿雪两位姐姐……”话儿半真半假点到如此，便不再说了。
　　吕嫲嫲了然，道：“你倒也是个实诚的，有野心还敢说出口来，不过既已跟着大小姐，做下人的还是要安分守己。”
　　点翠道：“是，冬雪姐姐已经训过了。”
　　吕嫲嫲点点头，又问：“府中的规矩可有看过？”作为丫鬟该怎么做怎么说，甚至什么行走怎么坐立，都有一套规矩，这里毕竟是京城，大户人家都讲究这些，做错了难免招人笑话。
　　点翠点头，道在来时的路上，若何姑娘都讲过了。
　　吕嫲嫲道若荷那丫头是府里的家生子，对府里的规矩自是了若指掌，但她自个儿也是个惫懒的，是以记熟规矩是一回事，做的分毫不差才是本事，可记得了？
　　点翠道记得了，吕嫲嫲见她乖顺，又忍不住安慰道其实咱府里也不似京里那等规矩森严苛刻下人的府邸，老爷和夫人都是和善之人，只要你安守本分莫要逆了大小姐，便可安安稳稳的过。
　　“夫人对待小姐真是极其上心的。”半晌，点翠忍不住说道。
　　吕嫲嫲叹了口气，亲生的母女，情分自是外人比不得的。说完了心里又道只怕咱们的小姐不惜福，辜负了夫人的一片爱女之心啊。当然这些她是不会对点翠这种小丫鬟说的。
　　“小姐既要我训诫与你，也不好做个样子，回去后，你便在房中面壁一日，末了去给小姐真心告个错儿，任她发落罢。”吕嫲嫲道。
　　点翠道声是，转眼进了作坊，点翠扶着吕嫲嫲下了马车。
　　“吕嫲嫲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叫下面的小丫鬟过来交代一声，宿雪还不麻利儿的给您办成了。哎呦，后面这个姑娘好相貌！”宿雪站在作坊门口相迎。
　　“宿雪姐姐好，奴婢是新来的丫鬟名唤点翠。”点翠赶紧叉手一福，笑盈盈道。
　　“真是个好姑娘，这般长相气度就是那菡萏也比不上了。”宿雪上前挽起她的胳膊。
　　吕嫲嫲嗤笑一声：“那菡萏空有些迷惑人的相貌罢了。”意思自是菡萏比不了点翠了。
　　宿雪抿嘴一笑，再看向点翠眼神又不一样了，吕嫲嫲向来严谨轻易不夸人，没想到对这小姑娘倒是有几分回护。
　　进了作坊，里面偌大的一个屋子，极高的屋脊，四处都是装了琉璃的窗户，点翠前世曾有幸在此打杂了几个月。
　　她在的时候那是夏日，这会却是春日，天虽还有些微冷，但府里的炭火是早早熄了的，没想到这里面却还是燃着一盆盆的炭火，这火盆里竟还是那等无烟的上等的银丝儿炭！要说这种炭，在她的前世，作为小妾屋子里一年也得不到两筐的份例的。在这儿却是这般寻常的燃着。
　　宿雪见她望着炭火发愣，不禁捂嘴笑道：“这银丝炭可是好东西，府里这时候都停了，可东家体恤咱们，却说咱们这里可以一直燃到桃花儿开了。”
　　却听点翠笑道：“夫人仁慈，匠人们制簪讲究的自然是个心灵眼活手要稳，若是太冷，手指难免僵硬不灵活，若是炭火有烟，熏了眼睛也是不行。”
　　此话一出，吕嫲嫲与宿雪纷纷看向她。
　　“没想到点翠姑娘竟是个懂行的，真是失敬了。”宿雪心中惊讶，面上却打趣嬉笑道。


第67章 做个烧火的丫头
　　点翠赶紧摆手，笑道，万万称不得懂行二字，不过先头未进府时在村口银匠处当了阵子学徒。
　　宿雪点点头，笑道原来如此。说完又多看了她好几眼，这边吕嫲嫲不语只去里面寻作坊的管事去了。宿雪带着点翠绕着作坊里走了一圈，并不时言语两句，饶是前世点翠在这待过，当时隔十几年再来，依旧觉得大开眼界。
　　吕嫲嫲交代完了差，与点翠做马车回去，路上瞧着点翠丫鬟髻上插的小插和啄针，道拿下来与我看看。
　　点翠连忙摘下，是一支蜻蜓戏水的啄针，一枚荷叶卧蟾的小插，双手递过去。
　　吕嫲嫲左右翻看，半晌道：“这是你自己做的？”
　　点翠脸微红，道是，乡野之物失了精巧，吕嫲嫲勿要笑话才是。
　　吕嫲嫲翻看着这两件儿，半晌道：“作坊里虽然难进，但你要真的有心，也不是不可。”
　　点翠眼神一亮，认亲之路难为，她头等的愿望自然是能伴与夫人身边，但要是不成到作坊里做活，她心中也是极其的高兴的。
　　“但此事不可过急，你且等我从中周旋，但回去你该伺候大小姐还得伺候，切莫忘了本分，”虽只与这小丫鬟见了不到数面，但是吕嫲嫲心里难免喜她，言语里也是颇有提点，又沉声道：“大小姐既然忌讳你再打听夫人的事，你便也先熄了心思吧，来日方长。”
　　“嗳！嫲嫲，我记下了，以后断不会再冲动惹了大小姐生气。”点翠看着吕嫲嫲目中闪烁着感激，又忍不住问道：“嫲嫲为何愿意帮我？”她毕竟也只是一个从乡下来的丫鬟，前世里与吕嫲嫲并无过多的交际，其实前世的点翠不仅见了吕嫲嫲这种在府中有着身份地位的下人如老鼠见了猫一般，素日里更不会去主子面前凑，是个极其胆怯上不得场面的。
　　吕嫲嫲也在思索这个问题，半晌她自个儿也没闹明白，若是说因着老刁头那边的赞扬就叫她打心眼儿里想要护她，倒也不至于……叹了口气道大概是你合了我的眼缘，这人年纪大了难免多情，老是觉着在哪里见过你这个样子的姑娘似的。
　　点翠本想脱口问道不知夫人年轻时是何模样，话儿到了口又咽了下去，不可过多打探主子的事，这是吕嫲嫲前头交代过得，她不愿让吕嫲嫲对自己的那份喜爱蒙尘。
　　一老一小二人进了府，吕嫲嫲自去了邬氏处复命，点翠依着吕嫲嫲的话回去“面壁”。
　　说是面壁，点翠心中本没觉得自个儿错，只是那小丫鬟小梅老是在外面探头探脑的，似是在监视，点翠笑笑，自去面对着墙壁站立不动。
　　小梅在外面瞅了半日，却是半点不见她动弹一步，就连喝水都不曾，也觉得无趣，跺跺脚自去小姐院里跟秋月姑娘复命去了。
　　点翠面壁了一日，到了晚上去到归楚玉那里请罪。
　　站在院儿外，只有秋月出来，冷冷道：“既然点翠姑娘志不在这个院子，小姐说了她也不强人所难，从明儿开始便去西院儿的厨房做个烧火的丫鬟罢。”
　　秋月见点翠并没有表现的如小姐预料般的害怕和后悔，不禁皱眉，上前劝道：“你也是忒不识好歹了，小姐本待你不薄，竟还想着飞向别个枝头，这次去西院儿好好干活儿莫要偷懒就当历练了，日后等着小姐消气了，我再在旁劝劝，到时候回来院儿里伺候也不是不能。”
　　点翠听了赶紧叉手福道谢秋月姐姐，去了西院儿定不令小姐丢脸。
　　秋月见她态度尚算端正，小姐的意思她亦是领了，方道去罢。秋月揣摩着小姐并不是真想要弃她去，要么不会费力将她从清平县买来，又打发了小梅同她一道儿去了西院厨房，又暗里嘱咐西院厨房那边冷待点翠。至于小姐对于点翠的真实心思，这是她头一次猜不透了。
　　“听说你要去西院儿的厨房？”点翠回来后，若荷夜里到点翠的小耳房里，铺头盖面的问道。
　　点翠微微点头，望着桌上那盆儿晚香玉，花骨朵儿挤得的满盆儿都是，竟还有几朵在这几日开了，随着夜里的小风这香气愈发的浓重了，点翠被这香香的有些头晕，便将它抱出了屋外的檐下，却见外面小梅看着自个儿跟斗鸡眼儿似的，狠狠的。
　　明儿去西院厨房上工的不只自个儿，还有她，也难怪她不乐意。
　　“你去了西院儿，空了我可否去找你玩？”若荷说这话的时候，脸微微发红。
　　点翠笑道自然可以，在这个府里我亦是与你最熟，不管去了哪里，都不该断了这份情谊。若荷得了她的话，高兴离去。
　　若荷前脚将将离开，又有人来敲门。点翠纳闷以为若荷还有事儿要说，打开房门却见是菡萏姑娘。
　　菡萏进门先笑，她本来长得就娇美，这一笑就如那院儿里的开的妖娆的晚香玉一般，点翠不觉得又有些眼晕。
　　“听说你要去西院儿厨房？”菡萏轻轻问道，眼里若有光。
　　点翠苦笑，今夜都是来问西园厨房的，这次自个儿被发配，全前院儿的人都知道了？遂道声惭愧：“确有此事，菡萏姐姐可有何要交代的？”
　　菡萏用汗巾略略掩了嘴角，笑道：“交代可不敢，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点翠不解，却听菡萏道：“打你一来，我便觉得你合了我的眼缘，此次去了西院儿，只求咱们还能常相往来。”
　　没想到今世我竟还这般受欢迎，点翠苦笑道：“这算什么相求，还未及谢上次姐姐为种花儿之事与我解围，即便我去西院儿，还是住在此处耳房不便，以后空了我便还时常去找姐姐玩。”
　　菡萏脸色一白，嗔道：“你个木头，我是说等你去了西院儿上工，我便去找你玩，你说到底可不可以！”这话显然是恼怒了似轻吼出来的一般，说完菡萏羞红了脸。
　　点翠一愣，又一寻思，那西院儿厨房左右不过是个厨房，自不是个好玩儿的去处，若荷要去，菡萏亦要去。
　　呵！点翠灵机一动，这怎么忘了，那西院可是少爷们居住念书练舞之地啊。菡萏作为西院儿大少爷的丫鬟，白日里自是可以在院儿里面伺候，却是不能随意出了院门，因着少爷们习武念书之地还有几个外男不说，大少爷不似二少爷，是个规矩极严之人，这世上除了大小姐，旁的女子即便是是他的亲娘邬氏，他都不见表现的多热情，还不必说是下人丫鬟，那就更进不得身了。
　　而作为西院厨房烧火丫头的点翠，就不同了，除了有机会给少爷们端汤送饭，少爷们上来雅兴，经常当场烹制食物，便少不得叫几个厨房的丫鬟近前。
　　点翠知晓了菡萏的意图，心中是不愿她借着看自己的引子去接近大少爷的，前世她如愿做了大少爷的妾，搅得家中不宁，她自是不愿这世再有那般的事情发生。
　　菡萏见点翠迟疑，也不恼，从袖中抽出一方银红撮穗的绣落花流水汗巾儿塞到点翠的手中，这菡萏姑娘出了一副好相貌，还绣的一手好刺绣。还没等点翠推辞，她便笑嘻嘻的出了门去。
　　待她二人先后面色绯红的离开，点翠不禁哭笑不得，自己这是去受罚的，又不是什么光彩之事，这人一个个的凑上来，着实令人无奈。
　　第二日，点翠早早的去了西院儿厨房，做个烧火丫头，本不是她的心愿，但吕嫲嫲亦说了，万事都得徐徐图之，西院儿里见不到夫人，二位少爷可是轻易便能见到的。
　　点翠前世并未曾去过西院儿，也并未有到厨房做活这一遭，是以对那边的人亦不是怎样熟悉，只知道西院儿厨房里有个膀大腰圆身形壮硕的管事儿叫做邢大娘。
　　归府西院儿，有着河南府里最名贵的一棵参天梧桐树，此树名贵，很大原因是它的古老，年岁久远，枝干遒劲参天耸立，粗约五人合抱，到了夏树下遮天蔽日，归老爷便索性在下面修了个练武场来给自家的子弟。
　　大梧桐树以南是几个独立的小院儿，左右两个正院是府中二位少爷的住处，其他则是寄居在此的其他公子少爷的住处，大梧桐树以北则是学房、书房、棋房、茶室，再往北便是一处不大不小的花园儿，花园儿里有假山鱼池凉亭，仍种得数棵梧桐，花园儿里少娇艳妖娆的花儿，大多是腊梅、君子兰、修竹墨菊之类，此处花园亦是老刁头的管辖之地，不过近日里新来了位公子，却对这些园艺粗使活计颇感兴趣，空了便会来此找老刁头讨教一二。
　　过了花园儿，再过游廊抄手，最北边儿则是西院儿的厨房之地，厨房屋后亦是一棵年纪不小的梧桐，除了这棵梧桐，尚有一口井、一圈儿篱笆，篱笆里种些时令的瓜蔬，常年种着葱韭辣子芫荽等调味儿小蔬。
　　偌大的归府，各个院子的厨房，每日早晚自有人准点送来当日最新鲜的蔬菜，最肥嫩的鱼肉，哪里还用的上自个儿栽种打理……这般田园之趣，在府中别处是少见，这围起篱笆种瓜种豆则是二少爷的注意，二少爷幼时曾跟随娘舅游历，与人情风物之上，自是有些与众不同的见解。
　　点翠和小梅，被引着四处转了转，接着被提点了几句，无非是无吩咐莫要过了那道抄手游廊去，惊扰了府中少爷与诸位公子哥儿，不必通报大夫人，邢大娘这里直接就处置了她们。
　　说是烧火丫头，自不能是只管烧火，刷锅洗碗、摘菜切肉、去鱼鳞洗鱼肚……末了趁着厨子歇息的空了，还得收拾洒扫，一身儿干净粉白的罗裙比甲上难免时时沾了脏污，发丝稍有散乱，但若是被管调度看场子的邢大娘看了，立时便是劈头盖脸一顿责骂。
　　一连一个月，又脏又累的苦活计都做了个遍，里里外外不停歇简直形同劳役，哪里还有半丝在大小姐院儿里的清闲，小梅已然快要过不去了，也没了心思找点翠的茬儿。
　　至于点翠呢，打小儿在钱老四家的手底下，喂猪养鸡，挑水种菜，烧火做饭，洗衣扫地，推磨碾米……哪有不能，哪有不做。反而是自打进了这西院儿厨房，虽脏活累活的做，邢大娘时常黑脸也好、看到不虞的大声责骂也好，却不曾真的动用一丝私刑，更不曾在吃食上苛待与她，一段时日接触下来，后面对着点翠则脸色上愈加和善和打心眼儿的喜欢起来，见着小梅老找事儿便远远的将其遣开。
　　点翠自来此后是吃的饱，穿的暖，睡的足，想的少，反而就胖了一圈儿。


第68章 邢大娘的馄饨
　　“当真是一丝纰漏也未出？干了一个月的粗使脏活，竟还胖了？”归楚玉听了邢大娘的话，不可思议的问道。
　　邢大娘点点头，要说一丝纰漏未出，其实也是不可能，后来空了的时候，那小丫鬟会拿出些细铜丝儿铜片儿的搁手指头上瞎捉摸，有时候入了迷，忘了洗米摘菜也是有的。
　　不过这些旁人并未注意到，邢大娘便瞒下了，不曾对大小姐讲。
　　是的，她私心里挺喜欢这新来的小丫鬟。
　　勤励、聪明、乖巧、嘴甜，尊敬但又不真怕她的黑脸。
　　“大小姐若是无事，奴婢便下去了。”邢大娘讷讷道，眉眼里没有对下属丫鬟婆子的戾气，丑脸一派忠厚祥和。
　　这是邢大娘的为人处世之道，她本是京城里的一寡/妇，无子，在京郊巷子口儿支了口锅子，卖馄饨烧饼，生意也还过得去。她身形粗壮长相丑陋，京中宵小被她怒目一瞪，倒也不敢去她的小摊子前造次，但面对着顾客时偏偏练就了一副讨人欢喜的慈眉善目来。后来被走街串巷无所不能的二少爷发现了，请到了府上来，在西院儿厨房上做个管事儿。
　　她往那一站，底下惫懒的丫鬟，狡猾的婆子，贪婪的厨子，无一人再敢造次。
　　她走后，归楚玉摔了杯子，自己怎么这么蠢！这个小翠就是这个样子，打小温温吞吞，被钱老四家的欺负到泥土里，也闷声不吭。这些个粗活累活，她自是干惯了的，怎可能因为受不了自己来求饶呢，归楚玉有一想，她要是有这个脑子，这大小姐也轮不到自己了。看来先头她偷打听府里的事儿，是自己多想了。
　　“那小梅进来可有回话儿？”归楚玉问身边秋月。
　　秋月道：“头几日倒是说了些日常琐事，后来又抱怨厨房的活计太累，想求情回来，这几日没了动静，听说累病了。”
　　归楚玉嗤笑一笑，没用的东西，干这么点活就累病了，我看是故意偷懒儿吧。
　　“算了，不去管她了，左右如今她也无大用，看着也碍眼，先在西院儿厨房里待着吧。”归楚玉悻悻说道。
　　无大用？大小姐这是要用点翠那丫鬟做什么吗……秋月心里疑惑，但又不敢问出嘴来。
　　她家小姐与别家的不同，别家的小姐自小长在府中，身边的丫鬟也是自小与小姐一同长大，知根知底情谊自是不一般，她与冬雪等人本来在别处伺候，后来小姐认了亲，她们才被夫人挑了送来。是以小姐对她们从来都不怎么上心，只觉得是下人使唤着用罢了，这主仆的关系，在府中各院儿里皆是颇为融洽，只有她们院里不同。
　　秋月去绞了帕子，给小姐擦手，今日习字将将回来，墨汁溅到了指甲的缝隙里，不甚雅观。归楚玉顾着与邢大娘说话儿去了，没有察觉。饶是归楚玉多么讲究衣裙的华贵，妆容的齐整，饭食的精美，头面的时兴精巧……但比起真正的京城贵女，有些细节还远远不够，这便能看出出她并未真正的将这头面世家长女的气派给彰显出来。
　　对于这些，几个丫鬟都精明着，不是没有发觉，却是无法开口，先前秋月亦是真心略略提点了几次，却惹了小姐好大的怒气去。她自小地方来，心中最深的是自惭形秽，一朝成为大小姐自是不想让别人小瞧了去，尤其是在这些打小在京里长大的丫鬟面前，她小姐的面子该需得保住了。
　　邢大娘从归楚玉的院子回了西院儿厨房，却见点翠挽了裤腿，在篱笆的菜畦里捉虫。点翠见邢大娘回来，赶紧打了井水将一腿的泥浆冲洗干净。
　　“井水凉，以后洗/脚烧了热水掺上。”邢大娘皱眉说道。
　　嗳！点翠清脆脆甜丝丝的答道着。
　　“将厨房里那几盆儿晚香玉搬出去，味儿这么香，冲了饭菜的味儿，小心少爷们责罚。”邢大娘没好气的又说道。
　　哦，点翠垂头丧气的说道。
　　这几盆晚香玉开的顶顶好，放在鱼啊肉啊菜啊这些俗物之间，竟煞是好看，香气又能抵挡厨房里的油烟气。
　　“换几盆香气轻的，也不是不可……”邢大娘看她这垂头丧气的小模样，又忍不住说道。
　　嗳！我去找老刁头要几盆仙客来、小海棠来。点翠说着，噔噔噔跑去了花园儿。
　　这丫头，性子真是越来越跳脱了，邢大娘心里假骂了声儿，便去菜畦子里采几把小葱，二少爷说今晌午的间食想吃小馄饨。
　　点翠抱着两盆儿开的艳丽的仙客来回来的时候，却见邢大娘正和好了面，这面里她是加入了鸭蛋黄，入口才会有甜脆之感。
　　邢大娘和面时候从不避人，唯独这调馅儿的时候，是不叫外人看的。
　　眼见着邢大娘取了肉来，正要剁，点翠自将仙客来放了下来，便要出去。
　　“回来。”邢大娘一声吆喝，点翠停了脚步。
　　“过来剁馅儿。”邢大娘又吩咐。
　　点翠依言剁馅儿，邢大娘边上看着，问道这是几时了？点翠手中的菜刀不停边看向那边的水漏道未过午时。
　　“要做这馄饨，最要紧的便是这肉，取寅时宰杀的生猪后腿精瘦肉，这期间不得下水，不得过油，制作已有时辰，不得过午，你来前我已将其筋膜剔除，你先剁成指肚大小的块儿，”邢大娘边说着，便捻起一撮细盐、一撮自知的小料儿，便不再多放，又嘱咐着点翠边剁边搅拌。点翠将将拌成馅儿的时候，她已手脚麻利的擀好了皮，一个个鸽子卵大小的馄饨又在她蒲扇一般大的粗手掌里捏成了。
　　大铁锅里猪骨头熬成的清汤咕噜咕噜的冒着泡儿，馄饨下了进去，一盏茶的功夫便熟，点翠拿来少爷公子们用的雅致白骨瓷小盏，各个滴入酱油、芝麻香油、新鲜猪油、小葱葱花儿、胡椒面儿，每碗中倒入小馄饨七八个。好了之后邢大娘唤了声外面来人，几个小丫鬟跑了进来，手里还端着祥云青花的托盘，每个托盘放上三盏。
　　点翠道大娘我帮着一起送过去吧，邢大娘道不必，你还有事要做。
　　小丫鬟们走后，点翠等着做事，邢大娘道你去刷个陶瓷大花碗过来，大花碗拿来后，邢大娘用竹笊篱抄了抄铁锅底，竟又抄了十几个小馄饨来！
　　点翠嘴顿时咧到后槽牙去，坐了小板凳，端了满满的大花碗，深深的吸了口气，太香了！
　　等等，我去去就来，点翠将花碗小心翼翼放在几上，去到厨房一个不起眼的小木橱子里翻找了一番，从里面拿出一个坛子。
　　是的，正是她的宝贝腌菜坛子。
　　点翠找了一小碟儿，从中夹出几片腌的油亮亮的菜瓜来，又找来另一个花碗，分了一半馄饨到里面，放在小几的另一边。
　　道声大娘，咱俩一起吃！
　　“这腌菜瓜真是你自己腌的？”邢大娘不禁问道。
　　点翠点点头，笑盈盈的等她尝，邢大娘见她这般期待的模样，便夹起一筷子，略尝了尝，立即道，去，找五个碟儿，每碟儿夹两三片着人给少爷们送去。
　　点翠依言去做了，这腌菜瓜与这小馄饨就一块吃，真是顶顶的配啊。
　　“除了腌菜瓜，还会别的吗？”邢大娘又问道。
　　“还会点子累丝制簪的手艺。”点翠道。
　　邢大娘道我知道，那日你偷摆弄那些铜丝小物件儿，我看着了，不会你眼下既在我这厨房里做事，就只得先将这些东西放一放，空了你拿出来玩玩也不是不可，只切莫耽误了厨房的活计。
　　其实邢大娘是怕她被别的有心人看去了，要说厨房里的活计虽然脏累，但是人多，分到她身上的活计便轻松多了。先前那般指使磋磨她，一来是受了大小姐的吩咐，二来她也想看看这个丫头的心性品行如何。日后她自是不会再让她做那些了，作为女子，她爱制簪，但也不妨碍有一手好厨艺，邢大娘已然完全为她着想。
　　点翠立即会意，道：“虽然不精，但是也还略懂做一些吃食。”她所说的吃食有几道是前世里她做妾之时专门学了为讨好安培庆的。
　　邢大娘道你日后便不用烧火了，只管机灵着些，跟在大师傅后面打打下手，再就是做做跑腿儿递菜传话儿的活计，但要切记要本分，这西院儿里住的都是男眷，切不可生了事端，可记得了？
　　“谢大娘提点，我一定好好儿干，可大小姐那边……”点翠怎会不知归楚玉让她来，是为了折磨她让她告饶的。
　　“快要端午祭祖了，届时族中各位小姐要聚在一起……大小姐忙着呢，哪有空管你个不识时的小丫鬟。”
　　小姐少爷们在一起，自是少不得比一比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为了不再垫底，归楚玉这段日子，只得更加勤加学习了。
　　“邢大娘，小馄饨和腌菜瓜都吃的一点未剩下，少爷们还有赏过来了。”去送馄饨和腌瓜菜的小丫鬟嘻嘻笑着回来，手中拿着一小袋碎银子，一支狼毫，一方墨迹未干的砚台，一支藤木簪子，一只沾了泥点子的清水白袜儿……
　　点翠瞪大了眼睛，邢大娘见了这样儿“赏赐”，显然已然司空见惯，收了银子，狼毫砚台扔进了一个小木橱子，点翠一瞧，这里面的笔墨砚台的竟堆了一橱子！却见邢大娘拿了那藤木簪子皱眉，似是不知怎样处置，不过只片刻这支藤木簪子亦同那狼毫砚台一样的处置，被扔进了木橱子。至于另外的一只袜子，邢大娘拿火棍挑起扔进了灶台下的旺火里……
　　邢大娘这边一边面不改色的处置这些赏赐，小丫鬟一边唱着长腔念到：“大少爷赏二两碎银子，二少爷上等半旧狼毫一支，尹公子极品青州砚台一方，白公子穿三日有味儿白袜一只，至于木藤簪子嘛，是新来的那位公子所赏，说是幼时青梅所赠意义非凡请邢大娘万要妥善保管……”
　　点翠不禁骇笑，这些京城的公子哥儿们，还当真是有魏晋之遗风，轻狂不羁的很呐。


第69章 西院儿公子哥儿
　　“邢大娘，少爷说了，新来那位公子最喜吃那味腌瓜菜，晚膳时多上些。”来通报的小丫鬟又说道。
　　邢大娘撇了撇嘴，道：“这腌菜瓜可不是我的，点翠说了算。”
　　小丫鬟一笑，道：“那就拜托点翠姐姐了。”
　　谁知点翠却是个不失抬举的，支吾了半日，邢大娘见她如此只当是她舍不得，便笑道不愿就不给。
　　点翠赧道：“没有多少了，这菜瓜是我老师种的，听说他也来了京，想着留些给他尝一尝。”想起她的老师袁知恒的离开，她心中竟涌起一丝惆怅来。
　　邢大娘看了她一眼，心里想着京城这么大，她一个外来丫鬟人生地不熟的，要寻一个人，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但又见她似是很有把握能见到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西院儿棋室。
　　“什么？小丫鬟说那菜瓜要留给她老师吃，”二少爷哑口失笑，这小丫鬟倒是有趣的紧，边上伺候茶水的雨柔捂嘴笑，道：“我知道这个小丫鬟，却是个俊俏有趣的，没来多久，那坛子腌菜瓜可是人家从乡下抱着一路抱来的。你们吃了人家的，还不知足，偏还想顿顿吃，叫我我也不给了。”
　　二少爷大笑道，咱们里面最爱吃这个的，可不是我，可惜知恒兄今晚晚膳没有口服了。
　　与他对弈的是白公子，白晔人如其名，容貌俊朗，白衣长衫，披散着个头发，甚是潇洒不羁。白公子听了小丫鬟的回话儿亦是大笑，道知恒兄呢，赶紧跟他说说，他的口腹之欲被一个小丫鬟给拒了。
　　“袁公子此时正在花园里与老刁头一起刨土种花儿呢。”小丫鬟道她从厨房回来的时候，真巧碰上那袁公子正挽起裤腿长袖松土哩。
　　白公子嘁声道，好歹也算是个世家子弟，怎会跟那泥腿子一样的出息。
　　二少爷笑笑，道我倒不这样想，昔日太/祖亦是农家出身，那些花花草草的，正能陶冶我等读书人的情曹啊。
　　你要陶冶情曹，不仅花花草草，那些莺莺燕燕云云的岂不是也能？白公子一语双关，这是在说二少爷的风/流债。
　　在一旁喝茶看棋谱的大少爷，一向不苟言笑，听了这话笑道你俩也好意思称读书人，天天儿吃喝玩乐走马斗鸡，给读书人丢尽了脸面才是。
　　“我等都是俗人，自是不能与大哥的勤学苦读相提并论，只要大哥在，我等就有了庇护。”二少爷说着起身滑稽的朝着他大哥深深一辑。
　　“少拍马屁。”大少爷啐道，他这个弟弟性子太过跳脱，也不是没本事，素日里呼朋唤友，经商做买卖，又能交结能人异士，就是对念书不大感兴趣，为这事儿他们爹没少对其棍棒伺候。家中父亲自是希望他俩以后都从了仕/途，在归家自古以来都是男子为官，女子打理生意。
　　早些年间为商家不可致仕，可如今世道变了，商人穿金戴银绫罗绸缎加身的比比皆是，世人道笑贫不笑唱，如今好些个读书人都沾染了铜臭味，学风败坏，这让性情高洁的大少爷很是不屑。弟弟若真是弃了读书一途，他必是第一个不愿的。
　　“光阴寸金，你与白公子二人还是少些玩乐，比不上袁公子的天分，也该学学那尹公子的刻苦才好，”大少爷又忍不住劝诫道，他见那尹公子就是极好的，每日里手不释卷，费心苦读，哪里像这俩小子这般胡闹。
　　这俩显然已经听大少爷苦口婆心的劝诫听习惯了，也不恼，只嘻嘻一笑，尹珍那小子苦读是苦读，但也非那般雅正的谦谦公子，前几日在白水河畔遇到一渔家女浣衣，惊为天人，上前对着人家吟诗，被人家爹一船橹子拍到了江中。
　　二人不约而同想到此处，对视一眼，顿时捶胸顿足，满地打滚抽风狂笑了起来。
　　大少爷见他二人如此难训，骂声孺子不可教也，到时候在族里众位叔伯面前丢了脸，看爹不打断你的腿子，说着捡起棋谱气愤而去。
　　见大少爷离去，白公子才正了脸色，问向二少爷:“仲卿兄，真的要舍了这科考之路？”
　　二少爷也受了嬉笑，道：“我不是读书的料。”
　　“旁人不知，可你我打小儿一块长大，你的天资实则与知恒兄不相上下，你这样说我可不信。”白公子笑道。
　　二公子拾起一颗软杏儿扔进嘴了，嚼了将核吐道雨柔的掌中，道：“圣人常说，读万卷书犹如行万里路，我道不然，读万卷书固然有读万卷书的好处，可这行万里路，于我来说所得所悟更多，再说府中生意全靠母亲一人苦苦支撑，她年纪大了，我不想让她太过操劳。”
　　白公子点点头，笑道：“你却是个孝顺的，不过听闻府中女子过了及笄之年便可掌家，并学着打理家中生意，是以你还担忧什么？”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二公子不禁叹气，道玉儿她小时候糟了罪，回来后灵气心智都不似幼时，别说打理生意了，就连掌家之责估计都难以胜任……说着还不忘看了看门外，这句话可不能被大哥听了去，他这个大哥对自家的幼妹那是维护无比，别看他这般古板严肃，一旦在玉儿面前，立即变得宠溺无比，那是有求必应，并且容不得旁人说玉儿半点的不是。
　　白公子自是知晓他在避讳什么，当即大笑道：“实在不行，你便早点娶妻，去一门能干的贤妻，到时自会有人分担归夫人的重担了。”说着斜睨了边上伺候的雨柔一眼，打趣道：“还不劝说你家少爷早日给你们去一门如花似玉的当家主母？”
　　雨柔红彤彤的小脸儿上立时变得青白，笑道：“少爷的家事岂是我等奴婢能干涉的，白公子莫要说闲话儿，传到夫人耳朵里，奴婢也吃罪不起。”
　　“就是，我可不想娶妻，万一娶来一门悍妻，岂不让咱们雨柔受了气去。”二公子嗅着雨柔头上的桂花儿香气，跟着打趣道。
　　一听这话儿，雨柔“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扯过还拽在二公子手中的头发，青白的笑脸怒道：“二少爷何必说这些心口捅刀子的话，雨柔只是个奴婢，攀扯主母这样的这话儿叫有些人传了出去，若是他日主母过门，那雨柔倒也没脸见人了只能悬梁去！”说着也不顾擦眼泪捂着脸便跑了。
　　归仲卿也知今儿这玩笑话有些说过了，只得揉揉鼻头悻悻然。
　　且说雨柔赌气跑了出去，无处可去去了最北边的西院儿，与邢大娘打了声招呼，便坐在井边呆呆的看着几个小丫鬟洗菜摘菜。
　　“雨柔姐姐可是有心事？”小丫鬟们都知道她是二少爷身边看重的大丫鬟，有心巴结。
　　“你这是什么话儿，雨柔姐姐在二少爷身边好着呢，能有什么心事。”另一个婆子亦谄笑道。
　　雨柔觉着她们烦，皱着眉头一提裙摆转身离去，受了冷落的婆子和丫鬟面儿上立即不好看了起来。
　　“呸，真以为自个儿是什么衿贵的小姐了不成，不过是个得宠的丫头，那天失了宠啊，说不定还不如咱们烧火做饭的呢。”受了冷落的婆子狠狠的吐了口唾沫，边上的丫鬟立即附和起来。
　　“行了，你们就别再嚼舌根了，烧火做饭有什么不好，吃的饱穿的暖的，你们也别不知足了。”另一个圆脸儿的媳妇子劝道，另外另个婆子和丫鬟正要出口反驳，却见五大三粗的邢大娘黑着一张脸出来，几个顿时吓得一声也不敢吭了。
　　邢大娘后面跟着点翠，手中提了个小食盒，里面是她自己做的酥饼方，是用油酥四两，蜜一两，白面一斤，擀成了剂子，入了梅花印或是寿桃印，作成了梅花与寿桃二种形状的饼，上炉烘烤而成。邢大娘捻来一枚吃了，丝丝的清甜，缕缕的热香，尚算酥软可口。又请厨房里的几个厨子尝了，都说不错。
　　点翠便又做了一些，要拿去花园里给老刁头尝一尝。
　　花园里老刁头将将种好了那几株金边瑞香，见点翠提着小食盒来，赶紧笑眯眯的去净了手回来。
　　花园里有一凉亭，不小，里面摆着棋盘，夏日里少爷们好在里面下棋喝茶赏景。点翠没有去里面，一来这是主子们消遣的地方，二来春日风大，点翠只寻了个干净的大石板子做了，将食盒里的二色酥饼方摆出。
　　老刁头抽出汗巾拍了拍身上的土，趁着酥饼方的热气儿还未散去，赶紧捡起一个咬了一口，边吃着边竖起大拇指。
　　“数你你这丫鬟会做人，每次我来这边的小花园，都会送吃食给我，像这般甜酥酥的饼儿恐怕只有夫人小姐才能吃的吧。”老刁头年过花甲，却跟个老小孩儿似的，嗜甜。
　　“这可不是，”点翠笑道：“这是我自个儿做的，头次做的不好，您老别嫌弃才是。”
　　老刁头哈哈一笑，道这要不好，那没好儿的了，可惜那袁小弟帮着我老汉忙活了半天，前脚将将走，没了口福。
　　点翠还没待问这位袁小弟又是哪个，便听一个略带了丝水汽的声音，道：
　　“我能也吃个吗？”
　　点翠抬头一看，却是二少爷身边的雨柔，看来是哭过了，便立即招呼她一起坐下。
　　雨柔是坐在那凉亭子里好久了，一直眼瞧着这一老一小在吃这新鲜模样的酥饼方，闻到香甜气儿，才想起自个儿顾着跟二少爷置气去了，还真有些饿呢。
　　老刁头虽有些不喜，但也不好明着跟人家这梨花带雨的小丫鬟抢食吃。
　　于是，这一小食盒儿的酥饼方，被这老刁头和雨柔，一人一个的，吃了个精光。点翠瞧着好笑，看道雨柔这才想起一事来，便从接下腰间系的一只小锦囊，从里面取出一支簪子来。


第70章 白水江畔
　　雨柔吃了几块酥饼方，腹中方安稳，心里的委屈便也淡了去。再打眼一瞧这支簪子，咦了一声，道这可是我落了的那支镶琉璃蜂赶菊珍珠流苏簪子？
　　点翠笑道正是姐姐遗落的，又道不过上次这簪子落地后，原本镶嵌的琉璃珠儿却是碎了，那次姐姐走的急，我捡了起来，想着日后见到了也好物归原主。后来从宿雪姐姐处得了些翠羽，瞧着没了那琉璃珠儿这簪子失色了不少，便在上面点了翠，还望雨柔姐姐莫怪我多事。
　　这支簪子上原本的琉璃正是黄绿色，如今点了翠羽，虽说差不多的颜色，却要更为璀璨光彩些。
　　“哎呦，这可怎么使得，”点翠的首饰自是比琉璃首饰贵重出好些来，就是比那珠宝的首饰都不遑多让，雨柔心中立即又惊又喜，拿过簪子细细的瞧，不敢相信似的问道：“这真是你做的？”
　　点翠收拾了食盒，只说道姐姐喜欢就好。
　　喜欢，太喜欢了，雨柔说着喜滋滋的簪在了髻儿上。
　　老刁头吃饱喝足，呵呵一笑，扛起锄头提起草木灰的布袋子，也不打招呼便离了西院赶去另一个院子打理花草去了。这些个小丫头啊，来的时候还梨花带雨，只一根簪子便又破涕为笑，看不懂啊看不懂。
　　“改日公子们要去游白水河，到时候我让邢大娘遣你去，可愿意？”雨柔眼中星星点点，拍着点翠的手热情的说道。
　　“自是愿意，谢雨柔姐姐。”重活了一世，又识了字字懂了理儿，加上吕嫲嫲邢大娘等人的宠，点翠可比上辈子跳脱多了，一听要外出游玩，自是欢喜雀跃的。
　　转眼间便到了那日，西院儿厨房这边邢大娘一大早便忙开，备了十几个便宜装裹的食材，又一些时下的冷菜小碟儿，这边点翠也帮着做了些糕饼点心，足足备了六七个食盒子。
　　因着若荷这丫鬟早已打探到了消息，前一晚上便缠着点翠带着她们一道儿去。点翠原来不想应下这种事，奈何她卯足了劲儿头讨好撒娇又带威逼利诱的，点翠只得答应去找雨柔问问，雨柔听了不禁莞尔，本来就她一人跟着少爷们去游，也是难免寂寞，这下有了两个姑娘一起，倒是热闹好玩，但此时也不敢自专又去求了二少爷，二少爷哪里有闲心管这个，手臂一挥道你想让她们去便让她们去。
　　这下好了，光丫鬟便是一马车，点翠、若荷、雨柔一人拎着俩食盒子。若荷为了避嫌，叫的是府外的一辆清布帘儿的小马车。跟在公子少爷们华丽丽的高盖大马车后来，低调行进，出了城这才轻快的走到了前头去跟在二少爷的马后面。
　　这次游河，大少爷惯常是没去的，马车里做的是白、尹、袁三位公子，打头阵的则是身骑枣红色骏马的二少爷，只见他头戴白玉冠，脚蹬青缎鹿皮厚底朝靴，一身大红箭袖骑马长褂儿，外罩石青色大氅，下身玄色银边绫裤，清布袜儿，靴里插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名贵匕首……端的是一好模样好气度的少年郎，一路上英姿勃发的样子，直引得出门踏青游玩的小姐姑娘们连连观望。
　　白水江畔，柳绿花红，和风阵阵，游人如织，江上画舫如游龙过江卿，高竖的酒旗迎风呼呼作响，挎篮儿的婆子挑担的货郎，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起来竟不比那城中集市逊色多少。
　　二少爷归仲卿下马，后面小马车里的两个丫鬟，也由着雨柔引到二少爷面前。
　　雨柔头上带着那支点翠珍珠流苏簪儿，石青色琉璃坠子，身着合欢红绣芦花样对襟褂儿，青素绫裙儿；若荷今日则是特意仔细妆扮过了的，戴的一枚小小的青竹四季景花冠，着一件鼠鼻红襦裙，外罩件粉团花红银丝比甲；走在最后面的点翠则是天青色的襦裙，浅竹绿的对襟短褂，白绫竖领，愈发显得脖颈的纤细修长又干净，头上则带着岳师傅赠的那枚细珍珠琉璃珠子箍。
　　“奴婢若荷、点翠，拜见二公子。”若荷点翠盈盈拜了，二少爷笑道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虚礼，又看向点翠，道你便是点翠，你这名字倒也应景，你为若荷修的那枚簪子我见了，不错，没想到你来有这样一手点翠的好手艺，小丫鬟不简单。
　　点翠大胆抬起头来，笑道，让二公子见笑了。
　　“咦，你这模样……”二公子喃喃说道：“倒是面善……”
　　就是这句话，只叫的点翠差点落下泪来，在前世二少爷第一次见到她，也是这般说的，今世再听这话儿，点翠感受更深，只呆呆的望着二公子。
　　一旁的雨柔噗嗤一声笑了，对着二公子嗔道，点翠姑娘是个老实的好姑娘，二公子可别又犯了病，招惹人家。
　　二公子哪哪都好，就是太过风流俊朗，他若是有心，那些小姐姑娘的哪有不上钩的。这二人眼对眼的瞅了半天，雨柔只当是二公子又来迷惑小姑娘了。
　　点翠听了知她是误会了，落落大方一福道，雨柔姐姐饶了我吧，看二公子着实觉得亲切才如此，雨柔姐姐切莫醋了，今儿咱们马车上还有另一坛老醋呢，足够了的。
　　雨柔一听，立即笑着作势要去挠她，嘴里骂着这儿坏心的丫鬟，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二公子倚着江畔柳，闲闲的看着她们打闹了一会，后面来的大马车也到了。
　　若荷眼稍早已瞄到驾车的那个男子，小脸立即绯红了。点翠和雨柔在旁打闹没有注意她的变化。
　　驾车的是二少爷的书童，名叫佟力，生的孔武有力，目光炯炯有神，说是书童，实则身怀武艺，早些年被二少爷收在身边，做随侍，二少爷对他也甚是看重厚待。
　　佟力瞟了一眼这三个如花似玉的丫鬟，却也没说什么，自去解下马车，喂马拴马去了。若荷见他看到自己无半点反应，心中难免失落，没好气的对着身边嘻嘻闹闹的两个道，别闹了，几位公子过来了。
　　雨柔饶了点翠，二人红着脸理了理身上的行头，便要上前问安。
　　怕点翠初来，不识人，雨柔在边上笑着一一小声为她解释，前面那位生的比女子还美白衣翩翩偏又不好好系上衣裳带子的是白晔白公子，再来那位青衣长褂神情略带木讷的是尹常尹公子，后面那位一身娇俏翠绿绸褶儿袍，手里还拿这个描金扇子的正是袁知恒袁公子……
　　点翠见这缓缓步行而来袁知恒，嘴里跟吞个鸡蛋似的，这厨房里小丫鬟口中的新来的公子，老刁头口中袁老弟，竟说的是自己的老师！点翠心中欢喜莫名，正要移步上前相认。
　　雨柔见她惊奇模样，笑道说来也巧了，袁公子进府来的时日也不久，只比你早了十日罢了，说起这位袁公子，他与咱们大小姐可是从娘胎里的姻缘，算是咱们府中的准姑爷哩。
　　准姑爷？点翠又是一惊，停下了脚步，不再上前。
　　可不，边上的若荷说道，我娘跟我说袁公子的娘与咱们夫人是打小一块长大的手帕交，后来袁公子他娘远嫁去杭州府，还时常与夫人书信往来，袁公子与小姐的亲事说来也是趣事，那时候夫人与袁家夫人同时有孕，两家便想着能结秦晋之好，袁夫人先生了袁公子，咱们夫人后生的却是二少爷，当时咱们夫人好一个伤心哩，直到十四年前夫人又生下小姐，这段姻缘才得以继续。
　　若荷是家生子，又爱打听事儿，这些不是秘密的小事，她讲起来自是如数家珍。
　　旁人听了这话，都笑笑就过去，与点翠心中却是很大的波澜，十四年前……的那个女孩子与老师有婚约，点翠心里想着，脸上突然也有些红了。
　　她们再说些大小姐与袁知恒之间的缘分之事，点翠则是不以为然了，归楚玉在做招娣时候，比她整整大了两岁，点翠岂是不知她今年已有十六岁了，却要佯装成十四岁。点翠心里这样想着，又觉得无用，自己只是丫鬟，没凭没据的，谁能相信她的话？
　　“若荷、点翠见过白公子，尹公子，袁公子。”点翠随着若荷一道，福身道。
　　这三位公子都识的若荷，见着她又来了，白公子还扯着脖子向远处叫唤：“佟力佟力，还不抓紧回来。”
　　他这般一说，惹得若荷又一次闹了个红脸儿，后面三位公子都莞尔失笑。
　　“这位想来是那个腌菜瓜的小姑娘了，”白公子又看向点翠，觉得这小丫鬟名如其人长得脆生生娇俏俏的，不禁起了逗弄之心，又问道：“你那爱吃腌菜瓜的老师傅可找到？若是找不到，我等可帮你找啊。”
　　点翠不语，边上一声俏绿衣裳的袁知恒也不知在想什么，也不看点翠，似是完全不认识这个人了一般，点翠心中又是一阵憋屈，不觉红了眼眶。
　　“呦，你这小丫鬟可别哭，京城这么大，慢慢儿找嘛，说说那位老师傅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啊，可是胡子拉碴大腹便便的一个爱吃的胖子？”
　　点翠一听他这描述，笑也不是气也不是，闷声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爱穿绿衣裳打扮的花儿也似的……低着头却没看见袁知恒听了脸上亦是一阵红一阵青的，握紧了拳头只想一拳打歪这白晔的歪嘴子。


第71章 归府姑爷
　　春了夏来临，江水盛草木长，到处一片明媚，不知谁家的小姐丫鬟们活围坐或站立笑闹在一处，却也似这春光一般的明媚可人。归仲卿等几个潇洒的公子更是席地而坐，把酒言欢，好不欢喜惬意。时有几位大方活泼妙龄女子抛些瓜果薯芋或汗巾帕子的过来，几位少爷自是不能落了下乘，归仲卿便嘱咐若荷她们那些甜点小食，放在小陶炉子里烤热了端来，分与那大胆的女子吃。
　　这边弄食煮茶的小丫鬟却是各怀心思了，所说各怀心思，也都跟那边的几个男子有关。
　　先是雨柔眼瞅着那些大胆的女子在二少爷面前展尽女子的娇柔，二少爷竟也都一一笑纳，不觉心中又苦又涩。而在旁煮茶的若荷更是心不在焉，昨日死缠这点翠好容易跟来了，那佟力却是个不解风情的，连多瞧她一眼都不曾，自然，佟力不瞧她也并不瞧在场的所有女子，若荷想到这一点心里又稍稍好受些了。
　　至于点翠，心中所念之事，一是见过了二少爷果然还是那般的潇洒好脾性，二来便是她以前的老师袁知恒，如今府中的准姑爷，这次见面他显然不愿意提及与她的关系，假装不识不冷不热，这叫点翠心中难免委屈难过。
　　又有姑娘送来一篮儿小杏，袁知恒状若无意从中捡了几个甜软的，又捡了几个薯芋，走了过来。
　　彼时他一身俏绿色的水光缎子衣裳，闲闲的走过来，若是别人穿这么一身，难免像极了那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在他身上却叫人只看到落拓和潇洒，就这样颜色的衣服竟也欺不了他去。
　　“这里的小杏儿你们分吃了，还有毛芋头可以放在筒子里烤着……”袁知恒这话是说与点翠听得，点翠最不爱吃的便是红薯，是以他只说了烤毛芋头。
　　点翠接过东西，轻轻一福，不说话儿也不看他。袁知恒见她如此，也不多留，摸摸鼻子离去。
　　几个公子小息片刻，由着白晔提议，租了架画舫，加上丫鬟一行七人上了画舫。画舫之上有船家专门现打了鱼虾上来烹制，二少爷最好此道，扔了三两银子叫船家去准备。
　　雨柔和若荷坐在船位，对着新打上来的江鲜，一顿挑拣。点翠却是个旱鸭子头次乘船在江上，再有暖风一过岸上酒家的酒气一吹，未几，她便扶了船橼呕吐了起来。
　　雨柔见她如此，忙放下手中的虾蟹，扶起她，并大声唤向船里面：“少爷公子快些停岸吧，点翠她不受坐船。”
　　几个公子正喝酒喝到了兴头上，自是充耳不闻，划拳的划拳吟诗的吟诗，雨柔在外面听不见回声，气的只跺脚。
　　一番呕吐，点翠觉着生生将这一辈子吃的饭食都吐了个净去，若荷见她如此，不禁抹起眼泪来，后又想到佟力那个木头，不禁悲从中来，嚎啕大哭起来，雨柔也跟在后面抹泪。
　　袁知恒他们几个喝了大酒，嚼了江鲜，酒足饭饱后，方才出了画舫，出来便见这仨小丫鬟，一个小脸儿蜡黄，另外两个杏眼儿通红。
　　“哎，好好的，雨柔你怎么还哭上了？”二少爷打个饱嗝儿问道。他这一问不要紧，雨柔顿时小脸儿气的通红，扭过来身子不再看他。
　　白晔见这仨丫鬟，突觉有趣，嘴上却说着：“女人就是麻烦，下次还是待小厮出来为好。”
　　二少爷赶紧让他住嘴，又看向点翠摇摇欲坠的样子，担忧道：“怎生如此厉害，快快叫船家靠岸。头一次坐船，难免受不住，多坐几次便好了。”
　　点翠扯了扯嘴角，虚弱说道少爷、雨柔姐姐你们不必忧心，我好了。
　　二少爷也不再多说什么，倒是白晔有些悻悻然，看向那边对着江面发呆的尹常和袁知恒，道：“你们二人又在看什么？”
　　袁知恒不语，尹常倒是喃喃说道：“可惜了今天的好江好景。”
　　点翠一听这话，脸愈发的苍白些，暗暗的咬了唇角，道都是点翠的不是，扰了少爷们的雅兴。
　　尹常一听，立即脸红道：“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晔哈哈一笑，接过他的话道：“点翠姑娘可别往自个儿身上揽，他是可惜今日未见到那位浣衣裳的油辫子小姑娘。”
　　这边，袁知恒不再看江面，摆了摆手，道人有三急，我到后面去了。
　　“哎，你等等我，我也去。”白晔白衣白袍衣襟未系，小跑起来，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若不是他脸上写着尿、急二字的话。
　　等上了案，二少爷道要去城西有要事，白公子一听城西，坚持与之同行，雨柔亦是要跟着去。归仲卿便骑上高头大马，小马车里坐白公子与雨柔，又吩咐佟力驾着华盖大马车送另外两个公子两个丫鬟回府。
　　佟力驾的马车沿着江畔缓缓徐行，行到一半，一直坐在马车里焦急看向外面的尹常精神突然一震，道快些停下，停下后又道你们先走，我还有事，说着胡乱的唱了个诺儿，还差点撞到马车四壁之上，他自己却半点不觉得疼，匆匆的下了马车。
　　又行一半，若荷握了握拳头道，马车里拥挤，我坐到外面透透气儿去。
　　点翠虽吐了很久，脑袋犯晕，但尤觉得这马车是她两世里坐过的最大最宽敞的马车，哪门子的拥挤……
　　若荷出去，与佟力坐了一块去，这马车里便只剩下点翠与袁知恒。
　　一时无语，点翠只苍白个小脸倚在马车一侧，在老师袁知恒面前，她向来没甚女子的羞涩自觉，只是心中多少有些怨气。袁知恒早自己来到归府，后来自己去了西院厨房，想必他早已知晓了，点翠甚至还怀疑自己来的第一日睡在厨房，梦到的便应该是真的，可老师却当不认识自己一般，对自己不加理睬，点翠想着心中又是一阵委屈。
　　想起在钱家村时，他虽也似如今这般疏狂，对自己与那些个小弟子，却是维护有加。而到了京城，到了归家，他便变了个模样。
　　“可还觉得恶心？”过了好一会儿，袁知恒的嗓音才响起。见点翠不说话，心中也是无奈，这小弟子还要与自己怄气到什么时候。
　　“二少爷说的对，晕船这种事没有良药，唯有多乘坐几次，习惯自然会好。”袁知恒又道。
　　“……你那两笼子翠鸟，却是为师不对，等空了我赔你几只便是。”袁知恒叹了口气，语气却端端是哄儿子一般。
　　点翠见老师都这般说了，自己也不好老怄气，半晌喃喃问道：“她们说你与大小姐是指腹为婚，那如今你到底是我的老师，还是府里的准姑爷？”
　　袁知恒一愣，瞟了一眼出落的愈发亭亭玉立气度愈发大方的点翠，淡淡到：“在府中，自然是姑爷。”说完不觉面颊有些红了。
　　闻言点翠却是小脸一挎，闷声道：“是点翠造次了，姑爷就是姑爷，不该还执拗与过往的。”
　　袁知恒一听她这话，愣了一楞，半晌无语。
　　却听点翠又说了：“但人常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即便老师不认我这个弟子，点翠心中也已然拿你当师父敬重。”说完点翠便因着头晕闭起了眼睛，没能看到袁知恒在旁青红交加的脸色。
　　一路无语，到了归府门口的巷子，袁知恒突然道：“记住我曾经跟你说的，凡事不可过急，这里是京城不是乡野，人心叵测，万事少冒尖儿……但也别怕，有些事冥冥中自有安排。”
　　点翠“啊”了一声，道：“那日我晕倒后被人抱……送回外院儿，还有那次在厨房，都是老师你吗？”
　　袁知恒无奈道：“不是我，难道是鬼吗？与你说的那么些话，原来你都忘了。”
　　点翠反恼为喜，原来老师早就与自己相认，只是自己那天迷迷糊糊以为是做梦……
　　“老师，那坛子腌菜瓜如今愈发的好吃了，回去我给你送去，说来那菜瓜还是老师院儿里的。”点翠的精神稍稍好些了。
　　袁知恒点头，又见快到了归府门口，便道：“在府中还是别叫我老师，如今咱俩的关系还不宜让府中人知晓。”袁知恒自打来便有了一些打算，只是这些打算他谁都不能说。
　　“是，袁姑爷。”点翠蔫蔫的道。
　　袁知恒一怔，脸一红，这丫头，难道忘了她自个儿曾对自己说过的她也是这府中的小姐吗。
　　到了府门口，若荷先跳下马车，红着个脸蛋儿还不忘点翠身子不舒服，又进到马车里将她扶了出来。
　　而后两个小丫鬟相扶着进了侧门，袁知恒等了半日却未等到佟力卸马车，回头看他一眼，却见他手中正拿着一方绣蝶儿牡丹的汗巾发楞，这明显是一女子的物品，袁知恒正想着打趣打趣这个素日里惯常冷脸儿的汉子，却见他一把将汗巾塞到了袖中，黑堂堂的脸上犯了几丝红晕来。
　　袁知恒发现了什么似的，哈哈大笑着离去。后面的佟力恶狠狠的眯眼瞪了他那嚣张的俏绿色风骚背影一眼，又看看那扇微微开的侧门，面上接着泛红。


第72章 鲁班门前卖大斧
　　点翠被若荷扶了回到西院厨房，邢大娘见她那面如土灰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着人煎了陈皮水又放了一撮盐巴，给点翠灌了下去。扶去了个小塌上歇息，半晌邢大娘又端了熬得稠筹的小黄米粥，一勺一勺喂她吃下。
　　邢大娘身宽脸黑，额间生了个大痦子，说话声音洪亮，不说话儿时候尤为吓人，此刻她却温声细语与点翠身边喂粥。
　　这一切，只看得那些个灶上的丫鬟婆子惊掉了下巴。再看向点翠时，目光里有艳羡，亦有嫉妒不服气。
　　这乡下来的小丫鬟究竟有什么好的，不就是手勤那么点，嘴甜那么点吗，竟由得府里一等婆子邢大娘对她这般好。她们不知道的这邢大娘早前也是从乡下来的苦出身，什么苦什么罪没受过，又什么奸邪什么小心眼子的没见过，她们那些入不得流的小心思邢大娘早已经看透了。
　　待点翠稍稍缓了过来，腹中也暖和了，邢大娘这才招呼着大伙儿出去干活了。
　　此后的日子，点翠专心做一些她前世里见过尝过的一些点心，西院儿的少爷们吃的倒也欢喜，空了也不忘偷偷琢磨着那点子学来的制簪手艺。又受邢大娘的看顾，旁人就是心里不高兴，却也不敢面儿上表现出来。
　　直到一日邢大娘老家中来信儿说老母亲病重，她急着跟夫人与二少爷告了个假，又在夫人那里支取了一年的工钱，便匆匆背上包袱回了乡下去。
　　邢大娘一走，西院儿的小厨房便缺个临时的管事，二少爷便闲闲的指了个婆子暂时管着。这个婆子夫家姓李，大伙都管她叫李婆子，她来西院厨房的时日不比邢大娘晚，尚算老实，只是这般老实人做管事儿，终归难为。
　　厨房院儿里的那口水井边上一侧长满了青苔，人要不留神踩了上去，很有可能便一头栽了井里去，是顶顶的危险。邢大娘在的时候还着人清扫，李婆子一上来大家便谁也不肯再去刮那滑/腻腻的青苔了。
　　每日早晨，丫鬟婆子们井边打水洗菜、刷碗、杀鸡、宰鱼……大伙都早早的来，聚在那没有青苔的一边儿，唯有点翠来了，便没了地方，丫鬟婆子们谁都不瞧她，都站着自个儿那一亩三分地儿，该杀鸡杀鸡，该宰鱼宰鱼。有的时候点翠早来了，她们也使坏挤来挤去，将她挤到了另一边儿去。
　　这里面尤以小梅那丫鬟最厉害，旁的不管是使坏的，还是跟着看热闹的，都跟在小梅后面，就想看看这点翠若是哪天赌气跑了，这事儿谁也不会与邢大娘说起。
　　可这小翠硬是不恼，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是话少了很多，也不会去舔着脸讨好别的，只埋头干活，只有在若荷菡萏这俩丫鬟来时与她们轻声笑语几句，雨柔有时候也来看她，恰好碰上小梅不讲理便使劲呵斥两句，扬言要告了二少爷去，却被点翠给阻了。
　　这日清晨，丫鬟婆子们又去井边洗菜，却见另一边那厚厚的青苔已然不见了，干干净净的，上面还撒了一层薄薄的石灰面儿，再看井的四边，几只小巧的竹凳子静静的摆在那里。
　　这时有个丫鬟轻轻道昨夜里她出来上茅房，见点翠拿着瓦刀在月亮底下刮青苔，想来这石灰面儿与这几把竹凳子也是她放的了。
　　小梅嗤笑一声，作什么好人，便自去打水洗碗去了。凳子也不惜的坐，只蹲在那里。
　　“你们要是不坐，我便坐了，”一个年纪大的婆子道：“年纪大了，腰腿不好，有个凳子倒正好坐着，这凳子做的小巧，半点不耽误洗菜刷碗。”
　　见她坐了，几个犹犹豫豫的丫鬟婆子，也磨磨蹭蹭的坐了上来，道声却是不耽误。
　　这会儿，点翠也来了，手中端着一个木盆，胳膊夹了个小的空酱坛子，盆中是一条斤半沉的鱼，一矮嘴儿壶黄酒，一把菜刀、一片小砧板，另外一包包的油纸包了的似是香料。
　　众人看着点翠来了，特别是那几个安然坐在小竹凳子上的，脸都红了，这下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点翠却似没有看到她们一般，自顾的去那边撒了石灰的井边，打了水，开始洗鱼。
　　鱼洗净后，刮了鳞片，放在砧板上切碎了，浇上半壶酒和匀拌了入酱坛子，点翠开始打开那一包包的香料，炒过的盐、花椒茴香干姜，神曲还有红曲，一一放入坛中，最后在倒上剩下的半壶酒，这才封了坛子口。
　　丫鬟婆子早已停下了手，瞅着她，先前那个年纪大的婆子不禁问道：“点翠姑娘这是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鱼酱，”点翠笑道，又打了水，在边上净手。
　　“点翠你还会做鱼酱？”一坐在凳子上的圆脸胖丫鬟也笑道：“倒是不知味道，前几日做的那酥饼方味道就顶顶的好。”
　　点翠道：“十日后便好了，到时候大伙一道儿尝尝。”
　　胖丫鬟嗜吃，听着便甜甜的应了，应了后又觉得不好意思，自己坐了人家的凳子，吃了人家的点心，还跟着一起排挤人家，便一下子脸红了，脸红过后，不禁将气撒到边上的小梅身上，狠狠的瞪她一眼不说，还冷哼了一声。
　　“听闻点翠姑娘还会制簪子，那雨柔姑娘头上戴的便就是你制得，可真？”那年纪大的婆子又笑问道。
　　点翠立即摆手道：“可当不起，只是会些三脚猫的功夫，雨柔姐姐的簪子却是我给修过，当可真不是我做的。”
　　“嘁，”边上受了冷落的小梅嗤笑一声，道：“人家只给那有头有脸的人物制簪，哪里会搭理你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
　　“小梅妹妹这话就差了，咱们同在厨房，若是说上不得台面，那大伙儿都是那上不得台面的，”点翠冷笑一声，这小梅越不理睬她越得寸进尺，没招惹她偏要来不停的挑拨！
　　“点翠不才，制簪不敢说，但若是嫲嫲姐姐们有旧了或坏了的头面首饰，尽可拿来，我勉励一试，若是能修好便图个一乐，若是修不好，大伙儿也千万别恼我。”点翠笑道。
　　婆子丫鬟们一听她这话，都乐了，道那咱们便不与姑娘客气了。有几个年轻爱美的还当时便提出要回去拿了旧首饰给点翠修去。
　　点翠笑着一一应了，事后思来想去又不免捶胸，老师前脚将将嘱咐了万事切莫出头，这下好了被人一激，头脑一热，竟将老师的话忘了个干净。要是在旁的府里，给大伙儿修整首饰也无妨，可这到底是堂堂的头面世家归家，她在归府里替人修首饰，传扬了出去，岂不是鲁班门前卖大斧，关公面前耍大刀。
　　可既已应承下了，她又不好反悔，只得心里盼着大伙儿只是说笑，不会当真让她来修首饰。
　　谁料这些人还真不是跟她玩笑，头一天那圆脸儿的丫鬟便来了。
　　带着一对半旧的银丝绕琵琶耳环，另一还有块小小的碎银子，大约是一钱，都放到点翠面前，满脸期盼的问道：“点翠姑娘这个可是能修好吗？”这对耳环是胖丫鬟她娘年轻时候带的，后来她娘去了，便作为了她的念想留了下来。
　　点翠拿起仔细打量，这琵琶耳环虽然材质一般，但是隐约看出做工还不错，断了几根银绕丝，使得这琵琶的形状也毁了，只需要缠绕根细细的银丝再将这形状撑起，这耳环便也就成了。
　　胖丫鬟一听点翠说能修好，激动不已，拉着她的手语无伦次的道谢，还说这是她娘的遗物，她也曾找府中在作坊里上工的家生子帮忙修，可人家都说修不了不能修。
　　其实非是修不了不能修，而是这活计不大却是十分的麻烦，拇指肚儿打小的琵琶状耳环，上面的绕丝琴弦便就更加细小，必须要用那细细的银丝小心的缠绕，这不仅考验手稳还要眼睛好使。那些白日里忙着在作坊里制簪，眼睛已经累了一日，谁也不想晚上在熬油灯给她去修一对破旧不值钱的耳环去。
　　看着胖丫鬟开心又激动的样子，点翠也是笑盈盈，将那一钱银子放回到她手中，她们这样的粗使丫鬟，一个月的份例也不过三钱银子。
　　“抽银丝不需要用这么多，你找个小件儿的用不上了的银首饰拿来即可。”点翠道。
　　“我还只素银耳铛，黄豆粒儿大小，可行？”胖丫鬟见点翠不收银子，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点翠道应是够了，拿来吧。胖丫鬟喜滋滋的去寻那只耳铛，这边一个婆子凑近点翠边上道你为她修耳环，费力费心思的又不收银子，你这丫鬟也太好说话儿了，若是日后人人都找你，看你如何。
　　这话恰被路过的小梅听到，沽名钓誉的人惯会是些小恩小惠，人人都找你修首饰，我小梅可不会，不稀罕。
　　点翠嗤笑一声，也不看她，只对那婆子笑道：“婆婆差了，我也不是谁来问都修的，这事不光要看手艺，还得看眼缘的，有的人求我我都不干！”
　　“你！”小梅虽然日日找点翠麻烦，却是次次讨不到半点好处，起先在言语上点翠有所忍让，后来见她得寸进尺便也是出口带刀了。
　　见每每都讨不到好处，小梅心里挫败的紧，又不甘，心里想着必想个法子治治这点翠。
　　自胖丫鬟的耳环被点翠修好后，西院儿厨房的另外那几个丫鬟婆子便也坐不住了，今儿找点翠修个顶簪，明儿找她修个分心挑心，要么就是珠子箍，甚至还有人拿来一圈儿淘换来的铜丝银线让她给编掐几件儿掩鬓簪子的。
　　点翠性子和善，只要是来人真心相求，又是她能做的了的，大都是来者不拒。这段日子所说是她帮了大伙儿的忙，但是在修制那些各式各样儿的首饰的时候，她不禁将快要生疏了的几点制簪既已重拾了起来，又多了些自己的看法和经验。
　　后来不管是西院儿厨房，就连大梧桐树那边的使唤丫头都跑来找她，尤其又有若荷起头，大伙儿便更没有顾虑，纷纷找的更勤了。
　　这日二少爷来给邬氏请安，末了邬氏问了句：“听说一小丫鬟在府中替人制簪？”
　　二少爷挠了挠头，道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也不是制簪，就是给那些下人们修一修坏了的首饰。
　　邬氏闻言不觉的好笑，他归府是做什么的？
　　做头面生意的，有个偌大的首饰作坊，整个京城甚至整个天下，哪里不遍布着他们家的铺子。
　　一个小丫鬟竟来府里公然砸场子来了，这可还行。
　　这丫鬟叫何名字。
　　“是点翠那丫头，夫人。”一直闷声不吭的吕嫲嫲突然闷声说道。


第73章 尹常孽事
　　邬氏一顿，又是这丫头，又道：“吕嫲嫲你说，她竟真有制簪的手艺？”
　　吕嫲嫲道：“应是会些皮毛技艺，下人们的首饰都是些简陋平常的，修起来该是没什么大难处。”
　　邬氏却笑着摇摇头，这制簪就如算账，没有简单复杂，只有基本功和日积月累。
　　“我瞧着倒是修的不错，不比作坊里的那些小丫头弱。”二少爷道。
　　反正他院儿里的那几个丫鬟都喜欢去找点翠，另外几个公子的丫鬟也会去找她修首饰，唯有大哥严谨下面的丫鬟与点翠往来，也不知为何大哥对这个乖巧的小丫鬟哪来的那么大敌意，二少爷边想着边叹气，大哥这较真的性子真是像极了他们的老子。
　　“可这在院里给人修首饰头面总归不合规矩，”邬氏想了想道：“西院儿厨房的邢管事又不在，吕嫲嫲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理？”
　　吕嫲嫲想了想，道：“那便去跟那丫鬟说以后莫要在做了，并且扣除三个月的月例以示惩戒。”
　　邬氏摆摆手道：“小丫鬟与人修簪，只是为着不被人排挤，又分文不取，咱们做主家的因此事扣她月例反而落了下乘。我知道进了作坊的那帮小丫鬟个个都傲气的很不肯相帮以往的同伴，下人的分例又少，哪有舍得去买新的首饰，可作为女子哪个又是不爱美的，这么着吧，吩咐下去，以后凡府中下人有旧了坏了首饰头面的，皆可在作坊里换成同等价钱的新首饰，此事便交由那个点翠与作坊里宿雪二人办吧。”
　　“是，”吕嫲嫲应下去办。
　　屋里只有邬氏和二少爷母子二人，二少爷打了个哈欠，亦要起身告辞，却被母亲叫住。
　　“你与院里的那几位公子，素日里在府中疯闹也便罢了，到了外面且要注意分寸。”邬氏正色道。
　　虽然归仲卿看起来性子跳脱又疏狂，但对母亲是十分的尊敬又孝顺，邬氏向来对他亦是纵容，母子感情比府中另外两个孩子的感情都要深厚些，是以邬氏很少用这般严肃的语气跟他说话。
　　“母亲可听到了些什么？”归仲卿立即也收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正色道。
　　邬氏点点头，犹豫道：“有你的，也有你父亲那位旧友之子，尹常尹公子的一些不好的传言。”
　　“我和尹常？”归仲卿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老白或是老袁他们又惹了什么祸端，万万没想到却是尹常，竟还把自己也牵扯进去了。
　　尹常可是个书呆子，平日里很少与他们一样出去游窜，与他们的关系也不若他们仨臭味相投日日混在一起。
　　“娘你信我，我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还有为何是尹常，娘你可听到了什么风声？”归仲卿不禁问道。
　　“似是与和渔家女有关系，总之这几日你务必要好好将他们给看住了，切莫出了什么岔子。”邬氏嘱咐道。
　　归仲卿一听渔家女心中倒也有了几分了解，于是领命出去，到了西院儿，却没想到西院儿已经闹开了。
　　起因是西院儿门口来了一帮短衣打扮的平头百姓，围在外面叫叫嚷嚷，口里喊着归家公子引诱人家黄花闺女，出了事又不敢负责，躲回府中里做缩头乌龟。
　　他们这一嚷嚷不要紧，街坊邻居街上小贩儿都围了上来，对着西院儿大门指指点点，还有人叫喊着砸门砸门。
　　归仲卿听了气的直跳脚，去尹常的屋里，将缩在里面做缩头乌龟的他拖了出来。
　　白晔与袁知恒也都知晓了，起先还以为是归仲卿他不着调糟蹋了人家闺女，正要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尤其是大少爷归伯年连问都不问，上前给了二弟一巴掌。
　　这一巴掌把归仲卿打的七窍生烟，上前将躲在后面装孙子的尹常迎面就是飞踢一脚。
　　“你这个龟孙子，自己惹了事不敢担着，反弄我一身腥！”这尹常不是个东西，自己在外面引诱那渔家女，却不敢报自己的名字，报的竟是他归仲卿的名号！
　　是以外面那帮人才叫着骂着归府二公子。
　　“走走，你给我到外面跟人家讲个清楚明白去。”归仲卿面色铁青，上前拽了尹常的衣领子便往门口拖去。
　　尹常此时已经是面如死灰，叫嚷着我不去我不去。归仲卿不理一心要让他
　　“卿儿慢着！”来人却是归老爷，身侧亦是闻讯赶来的邬氏。
　　“到底是怎么回事？”归老爷到了上房坐下，冷然道：“外面的人喊得可是你归仲卿，为何要让尹公子出去。你们谁将此事说个明白。”
　　邬氏也在等着他们解释，这边袁知恒与白晔俩人面面相觑，他们俩也没搞明白，是以只能乖乖闭嘴。
　　却听归伯年冷哼一声，道明明人家喊得就是你的名字，为何要让尹公子来背这个锅。
　　归仲卿一听差点跳脚，起来对着尹常又是一脚，大骂道：“尹常你这孙子，你快将你做的那些腌臜事儿给大伙讲明白了，免得有些人榆木脑袋冤枉好人！”
　　“你！”大少爷归伯年气的一甩袖子，骂道：“死到临到不知悔改。”
　　这边归仲卿气的七窍生烟又委屈的样子，那边尹常目光躲闪面如死灰的模样，即便归老爷没有看出其中的猫腻，这邬氏也早已心中有数了。
　　正当归老爷不问青红皂白要想惩处归仲卿的时候，邬氏突然对着几个下人道：“你们都出去吧，吕嫲嫲去给二少爷与尹公子倒盏菊花茶来，去去火气。”
　　下人们都出去，屋子里便只剩了老爷夫人，两位少爷，以及尹常、袁知恒、白晔他们几个。
　　“常儿，你先说吧。”邬氏温声道。
　　“我，我，我……”尹常死劲低着头，我了半日。
　　“你做的丑事自己没脸说，我来说，”归仲卿眼神似刀子般扫了他一眼，对着堂上道：“听说这厮前些日子在白水江畔瞧上了个梳油辫子的大姑娘，曾多次上前引诱，我本以为他没有那般贼胆子，谁知他竟将人家姑娘糟蹋了，眼下必是被人家父母发现了，才找上门来的。”
　　“我没有引诱她……”尹常听了他的话觉得甚是刺耳，不由的开口辩解道：“我与信儿姑娘是两情相悦，我是……是一时情难自禁，圣人云食色性也，饮食男女，难免……”
　　“我呸！”归仲卿忍不住上前啐了他一口，指着他鼻子骂道：“你若真是与人姑娘两情相悦，为何不报上自己的名字，你若是真与人两情相悦，为何不站出来娶了她。你糟蹋了人家青白，又不肯娶人家，难道不是将人往死路上逼吗！”
　　两人这番话后，邬氏了然，归老爷紧锁眉头心中难掩对尹常的失望，归伯年面上却是浮出一丝尴尬。
　　袁知恒和白晔二人齐齐叫了声说的好！尹常这厮着实还是打的轻了。
　　半晌，邬氏开口对着被骂的闷声不吭的尹常道：“尹公子，卿儿这话是话糙理不糙，你既已沾了人家姑娘的身子，又说有情与人家，那你日后打算怎么做。”
　　尹常痛苦的摇摇头，道我不知，不要逼我了。
　　……
　　忍着烦躁，邬氏又道：“若是个身家青白的姑娘，我可以修书一封与令堂，先抬了做个妾室，我在外面给你俩置办间宅子，你看可成？”
　　“不行！此事万万不能让我爹娘知道，”谁料尹常毅然拒绝，带着哭腔道：“此行进京准备科考，是父母大人寄予了厚望的，若是让他们知道此事定不会饶了我。”
　　“世伯，婶娘，尹常求求你们不要告知我的父母，那信儿……信儿的父母都是普通的渔户，只要多给些银钱便能打发了的。”
　　“这……”邬氏无奈的看了眼归老爷，后者更是叹气连连，先前这几个公子哥儿里，他最看好的便是那老实的尹常。
　　原来他竟是看走了眼，真是老了，老了，说着便再也不看那抖成一团的“老实人”尹常，对着邬氏道：“此事便如此吧，劳烦夫人费心了。”
　　邬氏点头，招来吕嫲嫲耳语几句，吕嫲嫲领命去账房领了二十两银子，带了两个护院开了西院门，亲自去请了事主进来。
　　事主一听给银子，便立即软了语气，但嫌弃二十两太少了，正要狮子大开口，却听吕嫲嫲冷笑一声，此事若是闹大了，谁也讨不了好，一个巴掌拍不响，此事他们的女儿也有责任，即便是闹到了衙门他们也是一分银子都讨不到的，说是二十两就二十两，一个铜子儿都多不得！
　　那信儿的父母都是没什么见识的平头百姓，本来来闹事就是出上自己女儿的名声来讨些好处来的，眼见着银子都到了手，又见这老婆子是个厉害狠损的，便也不敢再惹，拎起钱袋子就要走。
　　“慢着！”吕嫲嫲突然冷声道：“既然此事了了，我这还有件儿事好叫你们听个明白！”
　　“那糟蹋你们女儿的人可不是我家的二少爷，我家二少爷人品高洁，怎会做出这些下作的事，日后你们若是敢再冤枉攀扯二少爷，我归府必叫你们求生不能！”吕嫲嫲眉毛倒竖，那一双鹰钩鼻下的鹰眼射出狠戾的光，那两夫妇打了个哆嗦，忙问道:“若不是府中二公子，那又是哪个？”这银子可是你们归府给的。
　　吕嫲嫲冷哼一声道：“我们府中的公子可不只有两位少爷，还有前来寄居的几位，若是有心总能找到那人是谁。但是，此事已了，即便你们知道了是哪个，也都给我紧闭了嘴去，休得透露半个字。”
　　那夫妇俩赶紧弯腰点头称是，二人出了归府大门，却是各怀心思，既然不是他们归府的少爷，那么也该再找那个混小子讹一笔才是！


第74章 点翠升等
　　吕嫲嫲使了银子，再加上邬氏的有意压制，西院儿公子哥儿犯下的这桩风流荒唐事，从表面上看倒也很快便平息了。
　　除了几个主子，以及西院儿自己这边的几个大丫鬟知晓其中的内情，其余旁的院儿里的人，大都猜测此事又是二公子欠下的风流债。
　　丫鬟雨柔气的直跺脚，见到那些不怀好意的探究目光，只想上去撕了这帮人的嘴脸，可人家明面上确实也没说出口去，是以她也只能生闷气。
　　“好了，雨柔姐姐不要再生气了，此事夫人也下了命令的，不许下人在背后议论此事，那些人不知真相也只能瞎捉摸。”点翠看好几次气的眼圈发红。
　　雨柔一听一话儿，眼圈更红，一把握住点翠的手道:“你也相信此事不是二少爷干的对不对？”
　　点翠看了四下，点头道：“那日游江尹公子魂不守舍，回来之时，二少爷白公子与你去了城西，我们在回府的时候，尹公子似是看到一女子便急匆匆的下了马车，此事一出，我便猜测……”
　　“这府中总算还有个有脑子的，二少爷平日里就是太过和善，才叫那些胆大包天的在背后如此的排揎。夫人也是，明明可以说明白，不叫二公子背着黑锅，偏偏压下不许提。”雨柔不由得有些埋怨。
　　点翠听她此话，立即出口替邬氏辩解：“夫人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那尹公子寄居在府中，出了事咱们不得不伸手，难道任他举目无亲一个被人生吞活剥了吗。”
　　雨柔尤忿忿不平，道：“不提了，提了平白生一肚子气。”又不忘恭喜点翠，恭喜她得了个好差事。
　　虽然眼下她还是个不入等的丫鬟，可有了这差事，以后大伙想要将自己的首饰头面换成新的，就得还找她，由她来判定这首饰是不是真的旧，有多旧，该不该换，就是那一等的大丫鬟都得来央她哩。
　　听着雨柔这样说，点翠却难免心中苦笑，夫人这样做也不知是为了惩罚她逞能还是为了考验她，她一个连三等都不是的小丫鬟，以后如何应对那些都想带新鲜式样的丫鬟婆子们，有些丫鬟婆子还是有头有脸半点得罪不得的。
　　“你若是觉得此事难办，便去找吕嫲嫲让她给你出个主意罢。”雨柔拍拍她的肩膀道。
　　“雨柔姐姐好主意，我这便找吕嫲嫲去。”点翠眼睛一亮道。
　　点翠拿了这烫手的山芋去讨教吕嫲嫲，吕嫲嫲正在东院儿小厨房亲自给邬氏小火熬那冰糖梨子汁，见点翠进来也不搭理她。
　　点翠笑嘻嘻站了半晌，一会递柴一会儿给小炉子扇风，又说放些枇杷川贝，止咳会更好些。等到吕嫲嫲失了耐心就要撵她的时候，点翠赶紧将来意说了。
　　吕嫲嫲没有立即回答，只状若无意的道：“你怎知这梨汁熬了用来止咳的？”
　　“前几日听到夫人咳嗽，似是累着了又受了风寒。”点翠认真答道。
　　吕嫲嫲不语，看了她一眼，这才道：“夫人让你管这换钗的差事，你是如何想的？”
　　“想来是夫人要锻炼奴婢，”点翠挠挠头道。
　　吕嫲嫲嗤笑一声：“你倒是乐观，你前些日子不知天高地厚，在府里公然与众人修簪子，岂不是打了作坊的脸面，夫人就是要罚你。”
　　点翠立即一脸愁苦相，她岂是不知是惩罚，这差事办好了是好，办不好就会两边不是人，想要换钗的丫鬟与作坊宿雪那边都会怪她。
　　“罢了，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做任何差事都少不得一个章程和规矩，”吕嫲嫲道：“你去罢。”
　　章程和规矩？点翠咂吧着这几个字儿，“可我一个新来的丫鬟如何能制定规矩叫人守呢……”点翠苦恼问道。
　　“自己想去吧。”说着吕嫲嫲将煮的亮亮稠稠的梨汁倒了进了一个青瓷薄盏中，自端了去见夫人了，留点翠在这唉声叹气。
　　莫说那规矩章程立了旁人不会理睬，可她压根儿就不会弄那些规矩啊，上辈子她最到头也是个矮人一头的妾室，从来都是她守人家的规矩，哪里轮得到她制定规矩让旁人守的？
　　并且老师也没教过她呀……
　　老师！
　　点翠一拍脑袋，怎么把老师给忘了呢，他定会有办法的。
　　点翠探头探脑的出现在袁知恒书斋门口的时候，袁知恒正在埋头苦读，外人都说这西院儿的公子哥儿里除了大少爷与尹公子，别的都自诩潇洒不羁不务正业，但是点翠她知道外人都误会了，自己的老师其实是极其刻苦用功的。
　　“你怎么来了？”袁知恒皱眉道：“不是说了如今在这府里要谨言慎行吗。”
　　点翠闻言，也不敢进去，只在门框上打转。
　　“进来，一直在外面是想被人看到吗。”袁知恒又呵斥道。
　　“老师……”点翠小声道，突然又想起袁知恒不想他们的师徒关系被旁人知道，只得又唤：“袁公子，我是有事想要请教。”
　　“何事？”袁知恒依然在低头研读诗句。
　　“我……先前不是在给别人修首饰头面吗，夫人便叫我……”点翠小声说道。
　　“什么？”袁知恒终于放下书，劈头盖脸道：“为师不是叫你不要出风头吗，你怎么还如此的莽撞，这归府是何等地方，专做首饰头面生意的，你竟还敢在人家地派上卖弄你那点小伎俩，你……”
　　点翠被吼的一愣一愣的，就是在钱家村，有时候她做错了事，袁知恒也不会这般气急败坏的训她。她心中一时委屈，眼泪便在眼眶里打转。
　　“你，哎……算了，做了便做了吧，以后注意便是，”袁知恒一见她要哭，立即换了语气，又道：“夫人可是罚你了？”
　　点翠悄悄抹了抹眼角，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夫人吩咐了差事，这事若是做好了倒也不算罚……
　　袁知恒搁下书，静静的听着点翠的来意，半晌，道此事倒是不难办。
　　点翠在袁知恒这小书斋中一待就是大半日，夏初日盛，但到了下午，外面的日光透过了半透明的窗纸，变得愈加的悠长而柔和。
　　点翠手指虽粗糙而纤长、指节分明有力，拿着一只狼毫在纸上仔细的记下那些以旧簪换新簪的章程规矩，这次的想法基本都是袁知恒口述，点翠有不明白的便细细问询，袁知恒无不耐心讲解。
　　袁知恒不是那般耐心好性儿的少年，但是面对着点翠，他从来都是最有耐心，他自己只当是自个儿性情高洁有担当才这般为一个小丫头操心劳神吧。
　　一路上兴高采烈的点翠，拿着写好的宣纸，一路上过了西院门，又穿过了游廊花坊，过了角门，穿了流水小桥，朝着府中的东院儿而去。路上遇到几个小丫鬟问换头面之时，又遇到几个婆子亦在问，她都只笑着说等我回来啊。
　　邬氏从点翠手中拿过那些写了“以旧头面换新头面章程规矩”为起头的宣纸。先问到：“这字儿是你写的？”这字写的极其稚嫩，但是倒也透着一股子娟秀灵气。
　　点翠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字写得不好，还请夫人勿怪。其实这字已经是她誊写了好几遍后，选出的最像样子的那张。
　　“凡是旧首饰头面皆分为三成旧、五成旧、七成旧、全旧四类，”邬氏指着这纸上的其中一条，念道：“三成旧的，不宜换新，若费要换，换得新头面的重量只得原来首饰的五成……”
　　吕嫲嫲也凑近观看，便替夫人念到：
　　“凡换新的首饰，以金换金，以银换银，镀金换镀金……”
　　“下人中凡一等每月可换一次，二等双月一次，三等按季度论，其他未入等的半年换一次……”
　　……
　　“凡换首饰之人须得是府中下人，若发现有人夹带府外之人旧首饰企图蒙蔽的，罚俸禄半年，屡次不改着驱逐府外。”
　　这样的规矩条例点翠列了七八条，邬氏与吕嫲嫲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欣赏之意。
　　“这些，都是你想来的？”吕嫲嫲不由的开口问道。
　　点翠一怔，果然如老师所料，夫人她们会问，于是摇头道：“是奴婢请教了西院的公子们，才写下这些的。”这话儿自然也是袁知恒教她说的，只说西院的公子们，不必指出哪个，夫人她们也不会多做追究，只当是那几个公子哥又挨不住小姑娘的央求发善心了。
　　“你倒也诚实，”邬氏说道：“那你拿这个来找我，又是想要得到什么？”
　　点翠一笑，赶紧拍马屁道：“夫人英明，奴婢却有所求，此事关系重大，奴婢只是个未入等的丫鬟，若是遇上上头的嫲嫲或是姐姐前来换簪又该如何应付？是以写了这些，望夫人能给允了，若是能给再盖一印，那就再好不过了。”
　　点翠说这话时候笑盈盈的，诚恳中又带着一丝机灵调皮，不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丫鬟般畏畏缩缩，更不会轻浮失了分寸……这样子正是邬氏最喜欢的性子，加上她所求之事也是应该，当即便吩咐吕嫲嫲拿自己的印来。
　　拿着这张盖了夫人大印的宣纸，点翠不加掩饰的眉开眼笑，给邬氏重重的磕了个头，便喜滋滋的朝外走去。
　　“慢着！”邬氏在后面叫到。
　　“夫人您吩咐。”点翠赶紧回来候着。
　　邬氏却不看她，只对着吕嫲嫲吩咐道：“她说的有道理，一个不入流的丫鬟办起差事来，却是多有不便，但她进府的时日又不长，今日便升了她做三等的丫鬟吧。”
　　“是，夫人，老奴这就着人去给她做腰佩，以及三等丫鬟的衣裳去。”吕嫲嫲躬身道。
　　在京城，看一个府中的财力实力，不仅看主子，更看奴才下人，在归府中，凡是入了等的下人，都会有一面象征身份的腰佩。腰佩不大，约有铜板大小，却是实实在在的玉制。三等是最末等，用的是黄玉，二等用的是青玉，一等则是墨玉。下人以玉做腰佩，这在京城很少有府邸能做到，归府这样的规矩一则是自家有玉山，二则夫人邬氏的娘家邬家便是如此的规矩。
　　至于衣裳，点翠以往可穿的只有那颜色极浅的粉、绿、黄、蓝粗布衣，如今升了等不仅颜色可以稍稍重一些，材质亦可用那细软的棉布，夏日甚至可领到一件轻薄秀气的纱衣。
　　除此之外，自然便是月例，以前是每月三钱银子，如今便是五钱。并且逢年过节得到的赏赐便也就多了。


第75章 照应
　　自打立了规矩，规矩上还有夫人的盖章，点翠这边帮人换头面的差事便步入了正途。这事也多亏了点翠不急不慌的性子，若是旁人领了这好差事想必不过脑子，先做了出了再说，若是出了岔子再想辙儿。可点翠她不是她是先把要出的岔子想明白想清楚了，再把这辙儿给想好了，最后再去办这差事。
　　袁知恒对她这点还是蛮欣赏，他虽年纪不大，但是经历的事情不少，这点他也是再吃了无数亏后才改变的，倒是没想到点翠办起差事来倒是有头有尾的。他欣赏点翠，只不过这种欣赏，也只能是窝在心里偷着爽，毕竟这丫头可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子哩。
　　不过这小丫头属白眼儿狼的，有事儿便乖乖巧巧的来找，无事了连个人影子都见不到。袁知恒气闷，这丫头不愧是自己教的，这翻脸不认人的本事也只在自己之上。不过这些时日他也闲不住，不是与归仲卿白晔他俩一道儿外出喝酒听曲儿，便是自在书斋里念书习文，日子过得倒是充实。
　　再说点翠办差事，还有一地好，她不是那等死板教条之人，看袁知恒偷给她的书上，知道了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甚至还学了点子厚黑的学问。
　　对于那些与她交好，或是依着前世记忆对她有助力用处的，她一概放的宽些，对于那些善于背后捅刀子的小人她亦是不敢惹，表面将差事做的叫她们挑不出错去。而对于那些碌碌无为只会嚼舌根色厉内荏的家伙，她便就立即正直凛然了起来。对于那些丫鬟婆子为了换得新式样便刻意讨好她甚至偷偷送些汗巾帕子铜板银钱的，她亦是做的滴水不漏。
　　她如今还是在西院儿的厨房做事，不过因着夫人有了吩咐，她便可以每日里比旁的厨房丫鬟少做一个时辰，来做那给下人们换首饰的差事。
　　邢大娘回来的时候，恰好遇见此事，没有多加言语，在她眼中点翠虽是个丫鬟，但又与众不同，总有一日会飞出她这个小厨房，她不会过多诧异。况且点翠对待她只比以前亲昵，半点也没有因着升了等领了肥差便眼高于顶了。
　　且说这日若荷与菡萏从外面得知了如今作坊里正在做一批眼下京城最时新的头面首饰，这俩丫鬟便伙同雨柔姑娘一道儿，来对着点翠死缠烂打，央求将她们只有五成旧的一个足银的手钏，一支鎏金的累丝双蝴蝶步摇，一对镶珍珠银荷叶小插，一并拿去作坊里找宿雪姑娘换成时新的式样，还说若是能换得了新式样，就算重量减半她们也自是乐意的。
　　点翠无法儿，只得给这仨去办。又想着不这几日着实给宿雪姑娘添了不少麻烦，走到半道儿上，便拐去了一家胭脂铺子，狠狠心花了三钱银子买了时下最受欢迎的烟霞色胭脂一盒，连带着店家送的小小的一盒浸玫瑰色口脂一道儿，塞进袖中，这才朝着作坊那边走去。远远的看着宿雪正送吕嫲嫲出来。
　　“宿雪姑娘请留步，”吕嫲嫲道。
　　宿雪笑盈盈道：“便让我送送您老罢，嫲嫲事忙，好久才过来一趟，我等都想念嫲嫲想念的紧。”
　　吕嫲嫲便也不与她客套，由她扶着上了马车，又听宿雪道：“嫲嫲只管放心，那小丫鬟办事利索机灵，我也是蛮喜欢的，她在我们这保准吃不着亏受不着委屈的。”
　　“如此便劳烦宿雪姑娘了，”吕嫲嫲上了马车，正好看到点翠背着个小包袱过来，点翠见是她立即上前来笑盈盈行礼问安，吕嫲嫲也不再与宿雪多言，只微微瞧了点翠一眼，冷声道办完了差事赶紧回府里去，少在外面蹦跶，说完也不待点翠回话儿，便放下车帘子吩咐车夫出发了。
　　点翠知道吕嫲嫲对自己面冷心热，笑嘻嘻的搁着车帘子道：“知道了，嫲嫲，落日之前一定回去。”
　　马车里吕嫲嫲听了她这话一顿，好气又好笑的直摇头，到底也没有再说什么走了。只站在点翠身边的宿雪捂嘴笑道：“你还真是个性子跳脱的，这才几时？落日之前回去，你是还想在这京城逛上半圈儿去吗。”
　　“不多逛不多逛，只是要求宿雪姐姐多留我在这作坊片刻，看师傅们制簪比外面好玩儿多了。”
　　“你呀，制簪有啥好看的，也不嫌枯燥。”
　　点翠但笑不语，怎么会觉得枯燥，她是真的喜欢。
　　宿雪和点翠目送走了吕嫲嫲，宿雪一边与点翠聊着，一边偷眼打量这个与她打交道了好几日的小姑娘，心里想着这姑娘难道是吕嫲嫲的亲戚？否则依着吕嫲嫲刚正不阿的性子，怎会亲口拜托自己好好看顾与她。
　　自打她第一次跟着吕嫲嫲来作坊，她便看出吕嫲嫲对她的照顾了，这样想着，再看向点翠宿雪便愈发的和善和周到了。
　　点翠在作坊里一边磨磨蹭蹭的，一边紧紧盯着那些大师傅们令人眼花缭乱的制簪技巧，在心中快速的记着。直到宿雪怕吕嫲嫲担心，一再催促她，点翠才拿着换来的新首饰，仔细的用帕子包好，临走时不忘从袖中掏出两盒胭脂口脂放到宿雪的手中。
　　“哎呦，这可怎么使得，这胭脂是溢芳斋里的罢，”溢芳斋的胭脂水粉在京城里算是小有名气，里面的东西好，但是也贵，宿雪推辞两下。
　　“宿雪姐姐快别推辞了，以后点翠还免不了要来叨扰，还请姐姐莫要在心里烦了我才是。”点翠坚持。
　　宿雪见她如此，便也爽快一笑，不再推辞收下了这两盒，轻快笑道：“点翠姑娘心思活络办事又利索，加上与吕嫲嫲的关系，日后成就必不可估量。”
　　点翠赶紧红着脸客气几声，心里却是不知她所说的与吕嫲嫲的关系，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只好挠挠头背着小包袱回了。
　　这次办事儿办的尤其顺利，以往宿雪都是先忙完手头的活计再来搭理她，换得的首饰也要么是旧的式样要么是铺子里不好卖的，这次竟大方的给了最时兴好样子的。菡萏的手钏换得了一支精巧银累丝月季花儿的簪子，雨柔的蝴蝶步摇则换得一个鎏金的錾蝴蝶花圆头镯子，若荷的珍珠荷叶小插换得是一对宝相花吐珠儿耳裆……每件儿都是好模样，若是给她们见了必是又不晓得高兴成什么样子了。
　　点翠抿嘴笑着边往前走，这仨虽然性子各异，尤其是菡萏心思深是个不安现状的，但眼下看来这仨却是对她不错，一有空了要么去她的小耳房与她说话儿，要么便是去西院儿的厨房帮她洗菜摘菜顺道儿吃些她做的甜品……
　　前世点翠是被人关在小黑屋里整整关了两年，后来好容易逃了出来，死在路边上的。是以要说她最怕什么，该是那漫长的黑夜和死寂了，前世的她未曾享受过亲情，也未曾有过什么好的朋友，是以一旦稍稍有了，她便极其的珍惜。更何况这世里，有那么多对她好的人，老师袁知恒、钱师傅岳师傅、邢大娘、吕嫲嫲、老刁头……
　　点翠是个容易满足的人，想起重活一事叫她遇上这些人来她便心中舒坦的很，又见时日尚早，一时来了雅兴见白水江畔美景如画，便想着过去逛上一逛。
　　这日天晴日高照，晌午时分，日头晒得人懒洋洋的，一些爱美怕晒的姑娘此时都不会出府，江边一些小贩儿索性便斜倚在歪脖柳树下小憩。
　　是以此时的白水江畔非常的安静。
　　点翠正好趁着人少安静，好好儿的看一看这江边景儿，谁知行到一僻静无人之处，却看到一梳着油亮亮长辫子的姑娘，“噗通”一声便跳下了河去！
　　点翠被骇的后退了好几步，没想到好好的赏个景儿，竟碰到寻死的。只不过那对乌梢蛇般的大辫子倒是让点翠觉得有些眼熟。
　　那姑娘跳了水后，水面便平了像是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一样，点翠有些怀疑自己是眼花了，片刻又反应过来，赶紧大喊救人，有人落水了。
　　这时候有几个附近的渔家赶忙过来瞧看，却见那水面上纹丝不动，笑道姑娘你怕是看差了，若是有人落水，少不得一通噗通，此时水面上也定不会这般平静的，说着便摆摆手走了。而那些倚在柳树下小憩的小贩们压根儿就听不到远处点翠的喊声。
　　待渔家们都走了，点翠兀自在岸边发愣，她看出那姑娘是在求死，所以跳入水中才没有一丝动静，她又不会水，只得干着急。
　　突然，那平静的江面上，又咕咚冒出了个头来，点翠一看心中一喜，赶紧朝着江面喊道：“姑娘你快上来，有话好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可千万别想不开自寻短见啊！”
　　那跳江的姑娘似是听到了她的话，自己从水里游了上来，上了岸，便开始抱头大哭起来。
　　这姑娘哭的撕心裂肺，一来哭的是自己的命苦，二来哭的却是自己窝囊怕死，本来都寻死了，临了了又没出息的害怕了。
　　“姑娘，你是有什么事想不开的，要不说与我听听吧。”点翠看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上前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边问道。
　　那姑娘抬头一看，见点翠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衣饰大方整洁，又见她眼中含着同情和善意，便抽泣着讲了起来。
　　她越讲点翠越是心惊。
　　“你说负心汉是归府的少爷？那么你便是那个……”点翠睁大了眼睛。
　　真是无巧不成书了，原来这姑娘竟然就是那个渔家女信儿，自打半年前在白水江畔浣衣，被尹常看到，那尹常自此对她魂牵梦绕，并时时找借口与她照面。那尹常生的斯斯文文又好吟诗作对自有股子书生的文雅气，加上对信儿百般讨好，信儿年幼哪里见过这般架势很快便也迷头转向了，以至于后来二人珠胎暗结被信儿的爹娘发现了猫腻。
　　她的父母知道了真相便去归府西院儿门口大闹，最终得了五十两银子，回去便抓了副狼虎之药，将她腹中的孩子打了去，这几日又商量着将这败坏门风的丫头卖到窑子里。信儿一听要将她卖到那种地方去，宁死不从被她爹吊起来整整打了一天一夜，只打到她求饶为之。
　　“我是趁他们不备，逃了出来，又觉得左右也没了活路，不如死了算了。”信儿说完又哭了起来。


第76章 渔家女信儿（一）
　　“那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点翠不禁问道，她心中同情这个信儿，她让她想起了自己在钱家村的日子，钱老四两口子对自己亦是非打即骂，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卖了自己换些银钱。却是没想到信儿的爹娘是亲生的都会这般狠心。
　　信儿摇摇头，痴痴的看着江面说：“不敢死活着有难，我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不过那个家我是不会再回去了……”
　　“那，你先去找那个公子吗？”点翠神使鬼差的问道。
　　信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道：“找他？我宁愿再跳一次江！我这一辈子都是被这个懦弱的小人给毁了。”
　　点翠听她言语里都是恨意，连忙又说道：“我听说那个公子并不是归家的二少爷，是有人冒了他的名字。”
　　信儿冷笑一声，道我早该猜到了，人人都说归家的那位二公子是个怜香惜玉的，还给怡红院的一为姑娘赎了身，又怎会做出这种缩头乌龟的事来。
　　点翠倒是没想到这信儿竟也是个心思通透的，说来那件事只怪她年轻不懂，一时被那尹常迷了心智才犯下错事。
　　都怪那可恶的尹常！平白害苦了人家姑娘又不敢站出来。以前她只知道天下最令人心寒恶心的莫过于那安培庆，原来像是尹常这般的一样坑害人。
　　“你若是想要逃，身上可有盘缠？”
　　信儿摇摇头，要想活命只能逃，若是今日不逃，她的家人便会找到她并将她卖到窑子里去，可她身上没有盘缠又是个年轻的女子，逃又逃到哪里去呢。
　　点翠连连叹气，与信儿并肩站在江畔，一同痴痴的望着江边。
　　“这也算死里逃生了，不论如何也该留了性命，只要命在一切就还好说。”点翠喃喃劝道。
　　信儿微微点头，道：“说来姑娘也算我的救命恩人了，本来在水下已生了死心，左右这天底下也没了牵挂，却又似是听到有人在喊，浮起来正看到姑娘焦急的身影，觉着许是不该就这么死了。”
　　听了她这话，点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信儿着实是可怜的。
　　“还未知姑娘芳名，家住何方，可也是京城人士吗？”信儿开口问道。
　　“我叫点翠，”点翠犹豫片刻道：“从乡下来到京城不久，如今在……归家作丫鬟。”说着不忘去瞧信儿的脸色。
　　信儿一听竟是归家的人，目瞪口呆的半晌，终于悠悠道：“当真是造化弄人啊，归家的人将我逼到了死路，又是归家的人救我性命。”
　　“害你的人虽也在归家，但并不是归家的人，这个你一定要信我。”点翠不禁焦急出口辩解道：“你要不信，我带你进去看看究竟。”
　　说完了不禁又后悔自己这话说的太过轻易，却见这信儿凄然一笑，道是与不是见与不见又能如何。
　　“见，一定要见！”点翠见她这样子，心中又是一烧，道：“他就这般弃了你，总归要讨个说法去。”
　　“你只是个丫鬟，我怕会连累你。”信儿何尝又不想要讨个说法，可她心地善良又不想连累点翠。
　　“我有办法，你只管跟我来。”点翠拍了拍胸脯保证不会有事。
　　信儿听她的将头发绾成了普通丫鬟的模样，便跟在她身后到了西院儿侧门。
　　此时在门口看门的正好是杜小竹与另一个小厮。
　　“点翠姑娘，这位看着面生的紧，是？”小厮上前拦住她们的去路问询道。
　　点翠早有准备，笑盈盈道：“这位是作坊里新去的学徒，今日来院里帮我看选几样儿旧首饰。”
　　“原来作坊那边的姐姐，”小厮笑道：“姐姐可戴了作坊的腰佩来？”
　　点翠一怔，作坊那里也有腰牌，前世里她曾在作坊里待过一段时日，可并未见过她们的腰佩啊！点翠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在后面一直低头不语的信儿更是紧张的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点翠姑娘说了，是新去的学徒，新去的都没评定等级，怎会又腰佩，你莫不是糊涂了。”杜小竹打着哈哈骂道，一边让开道儿，让点翠她俩进来。
　　“哦，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小厮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点翠姑娘对不住，别耽误了你的事，快快请进来吧。”
　　点翠松了口气，感激的朝着杜小竹点点头，便引了信儿进了府，怕遇见更多的熟人，点翠只挑那些平日里人少的小道儿走。
　　左拐右拐，本来半炷香的功夫就能到的，这次整整走了两炷香，信儿跟在她后面，连怕带紧张有因着在水中带了些时候，不禁有些晕眩。
　　“可是饿了？”点翠见她面色苍白，又道：“你先去那假山后面一个洞中躲起来，我去与你拿些吃的来，不要怕。”
　　信儿巴巴的看着她，点点头，轻声道：“不怕，我等着你。”
　　点翠摸了摸她的脑袋，便笑着去了，信儿被摸了头有些腼腆的脸红，心里想着这姑娘看起来与自己一般大而已，怎生对自己跟对个孩子似的。
　　不过片刻，点翠便回来了，信儿吃着点翠给她的一块软软甜甜的糕饼，只觉得真好吃。
　　“吃好了吗？跟我来。”点翠在前面带路，不时便将信儿带到了大梧桐树的另一侧，公子少爷们的处所。
　　路上点翠也是战战兢兢，最怕遇上的便是大少爷，不知为何，这府里的人对她都还算和善，唯有这大少爷每次看到她眼中似乎都有不喜之色，也从不愿意和她说话。
　　点翠带着信儿一路小心，就差没倚着墙根儿走路了，眼看着便要到了尹常的院儿了……
　　可惜，人都说怕什么他就来什么。
　　“站住！”一声严肃的声音响起：“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是大少爷归伯年。
　　点翠咧咧嘴，手心开始冒汗，后面的信儿见她这样害怕，便比她更害怕了，开始瑟瑟发抖起来，点翠察觉到，赶紧握了握她的手安慰她。
　　“大少爷，”点翠上前行礼。
　　“是你？”大少爷看清楚是点翠，更是不悦，紧紧的打量着她，犹如看一个贼人，问道：“偷偷摸摸的来公子少爷住的地方你想要做什么？”
　　“大少爷误会了，”点翠硬着头皮编道：“是袁公子让我们来的，说底下伺候的人有旧簪要换新，奴婢今日正好去了趟作坊，带了作坊里一个姑娘一道来看看。”
　　归伯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道：“哦？是袁公子的丫鬟要换簪？”
　　点翠一听，赶紧又道：“袁公子倒没说是丫鬟的也要换，听那话里该是个小厮的冠簪坏了。”
　　哼！大公子果然对我有敌意，挖坑想让我跳，老师身边根本没有丫鬟，只有个伺候起居的小厮！
　　“若是大公子无事，我们便先去了。”见他似是信了，点翠赶紧带着信儿遛。
　　“前面是尹公子的院子，你确定你们要去找的是袁公子？”归伯年冷声道。
　　点翠脚步一顿，苦哈哈道：“奴婢愚钝，对这里不算熟悉，走错了，还请大少爷给指一指路。”
　　“也好，我也正想去找袁公子，如此你们二人变随我一起吧。”归伯年不爱看点翠那可怜兮兮的讨好小模样，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这丫鬟果然如玉儿所说的那样令人不喜。她说是找袁知恒，自己倒要跟去看看，是不是真的，若是说了谎正好赶了出去，免得日后惹是生非。
　　大公子归伯年一脚踏进袁知恒的院子里，此时袁知恒正在品尝一小碟点翠日前送来的酿瓜。
　　“哎呦，是大公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袁知恒赶紧放下筷子起身道。
　　归伯年皱眉看不得他这般虚伪模样，人前吊儿郎当，人后刻苦读书，并且每每课上夫子考校他都能拔得头筹，怎叫不人恨得牙痒痒的。
　　归伯年白了他一眼，退开了去，袁知恒这才看到点翠，还有后面一个陌生的小姑娘。
　　“点翠拜见袁公子，这是作坊里……尺素姑娘，她与我一道来瞧瞧，”点翠上前行礼，背着大公子，眼睛朝着袁知恒使劲的眨啊眨。
　　“啊……哦，你们终于来了……”袁知恒哪里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也只得顺着她的话儿说。
　　“不知小厮哥的那件儿旧的冠簪在哪里？”点翠赶紧又说道。
　　“哦……哦……旧的冠簪……”袁知恒皱眉，狠狠瞪了点翠一眼，半晌道：“我怎么知道，你们且等着，等他回来，自己问去罢。”
　　幸亏他身边的小厮被他打发出去买酒去了……应该不会那么快回来吧。
　　好巧不巧，小厮这时提着一个坛子，兴高采烈的进来，还未进屋便喊道：“公子公子，你猜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是上好的竹叶青，本来那家还剩了最后两坛，另一坛被二少爷抢去了，只剩这一……”
　　“拜见大少爷，”小厮被黑脸的归伯年吓得差点掉了魂儿去，他是没想到，因为大少爷一向看公子不怎么顺眼，也很少踏足他们的院子。
　　“白日不许饮酒，这府中的规矩该是都忘干净了吧！”归伯年冷声道，小厮是府里派来服侍袁知恒的，自是知道这规矩，听了大少爷的训斥自是半句话也不敢说。
　　“大少爷莫怪，都是恒的不是，既然二少爷喜欢这酒，这便将此坛就也送了二少爷去。”此时不找归仲卿背锅，更待何时？
　　“哼！白日酗酒，成何体统！”归伯年阴沉着脸，不愿在搭理这一院子的嬉皮笑脸儿，径直去了二弟归仲卿的院子，决定先不管这讨人厌的丫头，先去去好好教训那小子一顿才是。


第77章 渔家女信儿（二）
　　“说吧，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待大少爷走了，袁知恒方面无表情的问。
　　点翠见老师这样子，必是生气了，赶紧上前倒了杯茶，又麻溜儿的在那小碟里又夹了一块酿瓜，双手将筷子递了过去。。
　　“袁公子请喝茶，快尝尝这酿瓜味道可还好，奴婢又研制了几道新菜，赶明儿做了给带来。”点翠讨好的样子活像个小京巴。
　　“凉了！”袁知恒皱眉嫌弃。
　　“凉了？那我再给您倒点热的茶来。”
　　“我说的是这酿瓜！”袁知恒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又是谁？”
　　“她是作坊里的……”点翠低下头心虚道。
　　袁知恒嗤笑一声，道：“别以为我是归伯年那个书呆子，看不出来你在撒谎，你那点小伎俩就不必在我面前使了。”
　　“袁公子果然聪明，英明英明，”点翠心里想着此事也不能瞒了他去，便义愤填膺的将信儿的事说了一遍。
　　“你便是那个信儿？”袁知恒这才看向那个躲在墙脚闷声不吭的姑娘。
　　信儿见他衣着不凡，以为亦是这个府中的少爷，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求道：“求公子为信儿主持公道。”
　　“主持公道？我非官家这公道轮不到我主持，况且你的双亲已经收了府里的银子，你再来闹也闹不出什么动静来。”袁知恒皱眉道。
　　信儿闻言，反而擦干了眼泪，抬头道：“我并没想来闹事，我只想找到那个人，问问他为何诱骗了我，连真实的姓名都不敢告之，我要亲眼看看他的真面目，之后便是死了也甘愿！”
　　这信儿也是个刚烈的，不然不会一气之下跳了江去。
　　“袁公子，你便帮一帮信儿吧？”点翠也在边上喃喃求道。
　　“信儿，尺素，你倒挺会给人起名字的？”袁知恒嗤笑道。
　　点翠嘿嘿一笑，道还不是您教的好。
　　“我可没教过你这般胆大包天，”袁知恒没好气道：“诺大个归府，你便领个外人大摇大摆的进来，被人看到恐怕这归府你也别想待了，还有你那寻亲的……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点翠被训的面红耳赤，不过这次倒是没哭，因着她发觉自己如今这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袁知恒说归说，骂归骂，但还是帮着点翠打掩护，使得她们顺利的进了尹常的院子。
　　进了院子，点翠对着正在浑身发抖的信儿说道：“不要害怕，你进去吧，我们在外面，若是有事你便喊出声来。”那尹常万一恼羞成怒，做出什么伤害信儿的事来呢。
　　袁知恒在边上听她这样说，嗤笑一声，道放心好了，尹常他若是真有那胆子，便也不会做缩头乌龟惹了事不敢认。
　　信儿点点头，握紧了拳头，走到尹常书斋的门口，正当点翠担忧着她敢不敢进去的时候，只见她飞起一脚来，那扇雕花门“哐当”一声，被她给结结实实的踹了下来。
　　点翠与袁知恒目瞪口呆，感情这姑娘浑身发抖不是怕的，是忍着火气呢。
　　“走吧，我们去外面守着。”袁知恒对探头探脑的点翠说道：“万一有人来也好早做准备。”
　　“老师，我怎么觉着您做这样的事儿做的是得心又应手呢。”点翠轻快的跳过了门槛儿，跟在他的后面，笑嘻嘻的说道。
　　袁知恒没有回头，半晌探口气道：“我没想到你竟是这般执拗的性子，对于我说过的话不听也便算了，你还自己找事情，你可知这是哪里，你又知道周围有多少双眼睛是盯着你的？”
　　点翠觉得有些委屈，不敢反驳，半晌实在憋不住才喃喃说道：“我只是个丫鬟，盯着我做什么呀？”
　　“盯着你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要忘了你自己来归府的目的。”袁知恒压低声音说道。
　　点翠呼吸一滞，她没有忘记自己来是干什么来了，正是因为知道，她才不能坐以待毙，她更不能一直等着。前世里据她所知，邬氏并没怀疑过归楚玉的身份，只一门心思想要讨好她补偿她，点翠她这辈子若是不主动，便永远没办法。
　　“我需要人，完全属于我的人。”点翠脸上没了嬉皮笑脸，抬头看向府外的天空，这个京城很大，就连归府都很大，而眼下的她无依无靠，唯一知根知底的老师袁知恒亦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轨道，是以她很需要一个死心塌地跟着她、能为她办事的人。
　　这次轮到袁知恒讶异了，而后快速的看向她，这样的她，似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不愚钝，不青涩，不卑微，不讨好，语气中似有惆怅但是神情却不容侵犯，仿若一个真正的精明的京城世族小姐。
　　二人良久没有说话，直到信儿从尹常的屋子里出来。
　　“如何了？”点翠笑着上前问道：“可讨到说法了？”
　　信儿也笑，回头望向那扇被自己踹翻的门，而屋子里的那个衿贵的公子还不若这门结实，当初自己真是瞎了眼竟被他迷惑了心智，道：“袁公子我看您还是过去看看吧，里面那位怕是吓得不轻。”
　　袁知恒摸摸鼻子抬脚进了屋子，点翠骇笑，道：“你动手了？”那尹常可是个病弱书生，不禁揍的。
　　“只看到我便痛哭流涕，求我不要纠缠于他，说他家中双亲早已给他说了亲事的。”信儿嗤笑道，说以我低贱的身份连个妾室都当不得的。
　　尹常其实还说若是她能等，带他高中，便回去求了父母，收信儿做个通房，并起誓要对她好。
　　若是让一般的女子，到了这步也没了办法，也许含着一丝希望便从了，可信儿她打小在江边长大，跟着那些男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在江上讨生活，性子比男人都刚烈，怎会接受这样的屈辱。
　　“看来说法是没讨到了，”点翠眨眨眼道：“那就讨点银子吧！”
　　信儿一愣，随即一笑，道：“好！”
　　点翠信儿二人踏入尹常书斋，却见尹常歪倒在地，正在跟袁知恒苦兮兮的诉说自己多么倒霉，见到信儿又进来，面上一惊，不禁又害怕的看了看那扇被踢烂了的门。
　　“你还来作甚？早知道你这般的野蛮不知礼数，我便连看都不看你一眼的。”尹常仗着袁知恒在旁，便轻蔑的讽刺道。
　　“到底是谁满口的圣贤书，满脸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干的却是那引诱良家女子的缺德事！”点翠冷声道。
　　“你！你又是哪个？”尹常指着点翠气的脸红脖子粗。
　　“干了缺德事，还不敢承认哩。”还没待点翠说话，信儿也出口讽刺道：“既然你不想我再来，也好，我走！但我也不能就这样白走了，先前你做了孽害的我好惨，家里呆不下去了，你看眼下该怎么办吧？”说着信儿一腚坐在了书案上，学着她娘撒泼耍赖的样子，就是不下去。
　　“你，你，你……”尹常就像是不认识她一般，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因着以前二人有过一段儿，他对她心中总留存一丝绮念，这下子是半丝都没了。
　　“那你想怎样？”尹常闭上眼睛失望的说道：“可是跟你那无赖的爹娘一样，想要银子？”
　　信儿看他这般模样，心中浮现出一股浓浓的恨意，冷声道：“是，我爹娘要了五十两，我便再要五十两，给了我便走，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什么？五十两？你莫不是疯了！”尹常一脸见了鬼的模样，气急败坏的指着信儿的鼻子道：“不到十两就能买个比你不知美上多少倍的女人，你竟跟我狮子大开口，五十两？休想！”
　　信儿被他这话堵得，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袁知恒听到他这番话，也是觉着开了眼界，尹常这人他素日里一副清高不沾铜臭的样子，没想到对着银钱上算的这样清楚。
　　“呵，十两是能买个女人，可十两买不来你的名声。”点翠冷静又不屑。
　　尹常一听点翠这话，顿时蔫了，这名声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还想要高中，高中了还想为官，若是每个好名声他一生便也毁了。
　　“我只有二十两……你可以全拿去。”尹常终于垂头丧气的拎着一袋子银子出来。
　　待信儿拿了那二十两，点翠拉着她头也不回的走了。袁知恒看了一眼依旧瘫坐在一片狼藉地上的尹常，半丝同情都升不起来，只摇了摇头，也抬脚大步而去。
　　待点翠将信儿安全的带出了府去，信儿“噗通”一声跪在了她的脚下。
　　“你与那袁公子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愿意，”信儿坚定的说道：“这条命是你救得，这口气也是你帮着出的，从此我的这条命便是你的了，你说需要我做些什么？”
　　点翠上前扶起她来，并没有为自己施恩图报而感到有什么难为情，只正色道：“如今我只是个丫鬟，你跟了我，可能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你可还愿意吗？”
　　信儿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的磕了三个头，便起身站在点翠身边，等她吩咐。
　　“眼下不需要你做什么，你拿着这些银子，去寻个僻静的地方先躲一阵子吧。”信儿那两个无良的爹娘还在京城，她得先想办法让他们再也没法找信儿的麻烦才是。
　　足足有半月后，尹常以为事情过去了首次出府，在去到墨香斋的路上，被人劫了道儿。来人不问青红皂白先将他拳脚伺候了一番后，翻走了他身上的钱财便扬长而去。
　　见着尹常皮青脸肿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归老爷震怒，正准备报官，被邬氏拦下，着吕嫲嫲处理，最后吕嫲嫲不费吹灰之力便查出正是前些日子去西院闹事的那对夫妇。归老爷知道此事又与尹常前些日子做的孽事有关，索性不再插言，只拜托妻子妥善处理，邬氏只说了一句话，让那对贪钱的夫妇俩从京城消失罢。


第78章 渔家女信儿（三）
　　京城一处隐蔽的小茶馆儿。
　　点翠呷了口清茶，又吃了几个甜杏仁儿，道：“归家人虽然财大气粗，但从不会主动仗势欺人，这次对他们算是留有情面了。”信儿爹娘常年在水上，曾害取过一个外地书生的性命，若不是事情过去久了难以取证，将他们送入狱中倒是一了百了。眼下吕嫲嫲只着人毁了他们的船，砸了房屋，拿旧事吓唬了吓唬，他们便连夜跑了。
　　“拿了那么多银两，离开京城，回老家蔡州，也该是他们最好的去处了。”信儿待那她的爹娘与兄弟离开了京城，终于可以大大方方与点翠见面了，此时正是来交代差事的。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点翠问道。
　　“按照您的吩咐，我去了城郊的那个林家村，只花了二两银子便租了一间屋舍齐全的小院儿，小院儿里还有一颗老杜鹃花儿，此时正开的艳，那个香那个红，可惜您看不到，哎……”信儿眉飞色舞的说着，说了老半天才发觉自个儿说远了，赶紧看看点翠的脸色，见她并无不耐烦，这才放心嘿嘿一笑。
　　“接着说，不急，”点翠看她这明媚的样子心里也高兴，经历了这么多事，还能走出来，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信儿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道：“您说的那家姓钱的也是着实奇怪，虽然住在村子里可是与其他村民完全不一样，不下田不做工，身上穿的都是绫罗绸缎，身边竟还有下人伺候。素日里趾高气昂，不过他们对外人似是很防备，我曾经上前去搭话儿可人家根本不肯理睬。”
　　边说着信儿边不忿，虽然穿得好不过看那言行举止也与粗鄙的村民一般无二嘛，见点翠皱眉又赶紧道：“主子放心，我想好了，他们家最近在招丫鬟，我可以混进去，总能找出点蛛丝马迹。”
　　“那你一切小心，莫要被发现了。”点翠嘱咐道。
　　“您就放心瞧好儿吧。”信儿爽利说道，随后喝了会子茶，便小心翼翼的戴上幂篱提前离开了小茶馆儿。
　　点翠喝了会茶，觉得差不多了，便付了茶钱去了作坊宿雪姑娘那边。帮那些婆子丫鬟换到了新首饰，点翠便不再耽搁，赶紧回了归府。
　　“点翠你可算回来了，”若荷早在西院儿厨房等候，见了点翠上前急道：“赶紧去沐浴更衣，大小姐等着你呢。”
　　“若荷姑娘等你很久了，赶紧去吧，这里的活让小梅做就是了。”邢大娘也说道。
　　“若荷姐姐可知大小姐找我是为了何事？”走在路上，点翠边向若荷打听。
　　她在这西院儿厨房待了两三个月了，归楚玉没再找过她，是以她这日子过得还算清闲，今日突然来找，点翠闹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由的想在若荷这里探听一二。
　　若荷想了想道:“究竟为了何事找你，其实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我知道的是过几日便是咱们夫人的寿辰了，你们几个院子的厨房都得出菜，许是为了此事找你？”若荷说着又觉得不是，摇摇头喃喃自语道若是大小姐真的肯会夫人的事这般上心的话，夫人还不得高兴坏了。
　　“说来也是好久没能见到大小姐了，小姐近来可好？”点翠又状若无意说道。
　　若荷瞧着四下无人，凑近她说道:“近来大小姐也不知怎么了，老是心事重重的，在课上好几次心不在焉被夫子训斥，回来便无缘无故的冲人发脾气，如今这院儿里啊人人都是小心翼翼噤若寒蝉，生怕触了大小姐的眉头去，你这次去了说话做事可得小心了知道吗。”
　　果然，当点翠她们进了大小姐的院儿，见着秋月正红着眼圈站在海棠树底下。
　　“秋月姐姐小心！”点翠见她拿着剪刀抬手在捡一枝半开的海棠花儿，可不知为何这剪子没拿稳差点刺入了她自个儿的手上。
　　边喊着，点翠上前一把握住那把剪子，一手握住秋月的胳膊。
　　秋月胳膊一颤，似乎很疼的样子，点翠无意间看向露出的胳膊一截，上面竟是青青紫紫的一片。
　　“方才谢谢你了，”今日若不是点翠今日她的手可就废了，秋月说着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那几个低头装傻的丫鬟，一阵心寒和怨愤。
　　点翠赶紧还礼道不敢。
　　“进去吧，小姐在里面等了。”秋月淡淡说道。
　　点翠点头并接过她手中的剪子和金托盘，上去轻轻剪下一支藤黄色的海棠放在托盘中。
　　“点翠姑娘，大小姐她喜欢红色。”秋月好心提醒道。
　　“姐姐放心吧，红色看久了，换个颜色看看小姐该是会喜欢。”点翠笑着安慰道，然后在秋月担忧的目光下轻抬脚步进了上房。
　　“你来了，”归楚玉正在镜前，由着冬雪给她摆弄发髻，点翠进来她并未回头去看她，只是淡淡说道:“听说在西院儿厨房日子过得甚是不错啊，还被夫人点名升了三等丫鬟，又领了那般好差事，如今在这府里哪个院儿里的丫鬟婆子不上赶着讨好你去？我倒觉得你在这归府待得比我都舒坦呢。”
　　“奴婢不敢，大小姐言重了，点翠能有今日都是承蒙大小姐不嫌弃，将我带进归府。”点翠赶紧低头恭谨的说道。
　　归楚玉哼声道：“你知道便好。”
　　“你轻点！笨手笨脚的，连个头发都梳不好，我看你这一等丫鬟的头衔真是白当了！”归楚玉突然怒气冲天的骂着身边的冬雪。
　　只是她不知冬雪之所以能做上一等的丫鬟，本事不在梳头，而是识字算账，当初也正因为此邬氏才将冬雪送给归楚玉，可归楚玉根本没当回事儿，只觉得丫鬟便是丫鬟，做些低贱的伺候人的活计便可以了。再说她自己学问老是跟不上趟儿，最最忌讳的便是底下人满腹诗书。冬雪虽然不善言谈但也不傻，自知道了归楚玉这心思便死死的不敢暴露自己的本事了。
　　冬雪木木的福了一福，默默下去。
　　“小姐，点翠来为你簪花吧。”点翠举着那枝子黄灿灿的海棠，笑道。
　　归楚玉瞄了一眼这海棠，眼中不觉的一亮，其实她不喜欢红色，倒是喜欢黄色，只可惜要讨好老夫人才装做喜欢红色的样子，时候久了，她看到红色便难免心烦厌恶。
　　“这黄色的海棠倒也不错，只可惜那些没长眼的丫头一个也没看到它的妙处，日日给我簪些俗气的红花儿。行了，数你机灵，过来簪上罢。”归楚玉自得的说道。
　　嗳！点翠微微一笑，上前轻而仔细的将其簪在归楚玉的耳畔的掩鬓之下，又用柳枝儿沾了一滴清水，小心的点在花瓣之上，这就做成了露珠的模样。
　　“你这般……当真是我认识的那个傻点翠吗？”归楚玉边照镜子边笑着说道。
　　点翠也笑，道：“后来几年在爹娘身边讨生活，若是脑子不活些，恐怕就见不到小姐了。”
　　归楚玉听了这话，这才抬头看她，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你也是个可怜的，你可恨他们？”
　　点翠知她指的是钱老四两口子，便笑道：“恨倒也不至于，毕竟有养恩。”
　　“这话儿说的好，”归楚玉赞扬道：“做人可不能忘本，你比起她们是个可心的，她们只知劝我珍惜眼前，不要与以前那些人再有牵扯，可……”
　　归楚玉如今日子过得好了，不免又挂牵在城郊林家村的那一家子，此事她又不能与旁人说，也只有点翠能了解她的心情了，是以不免在点翠面前抱怨一两句。
　　“哎！”归楚玉悠悠的叹了口气，想着改日再秘密的着人去给钱家人送些银钱，她那兄弟也长大了自然也得谋取个差事，再一想凭什么这归家的少爷日日游手好闲她兄弟就要为差事操劳！
　　点翠面上摆出同情的样子，心中却是相当的气愤，你鸠占鹊巢如今在归家做万众瞩目的大小姐，还犹自不知足，想着再怎样利用归家的财势给那钱姓的亲生父母谋取好处，简直不要脸到极致！
　　“听说前几日西院儿里的一位公子造了业，”归楚玉拿起一根麦杆子搅着一盏牛乳，浅浅的喝了一口，闲闲的问道。
　　“对方是什么人？”
　　点翠道声是，苦主是个可怜的渔家姑娘。
　　“苦主？”归楚玉放下青玉盏，嗤笑一声：“她算得了什么苦主，要怨就怨她命贱，明明不过是个渔家女还想着勾引世家少爷，不是自找难堪吗。听说后面跳江死了？”
　　点翠点头不语。
　　“如今的那些京城百姓家的女子啊，有不少是些性子好繁华，易为歌声动感情的，可惜又遇不上什么良人，也只能白白葬送了青春性命。”归楚玉摇头晃脑，颇为感慨的说道。
　　“不知大小姐叫奴婢来，有何吩咐？”点翠轻声问道，只得快快的借由说话掩饰自个儿眼中的厌恶。
　　“大小姐？”点翠轻声提醒道。
　　“哦，你随我来，”归楚玉引着点翠进了内室，而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想了想又有些脸红的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条鸳鸯戏水的汗巾帕子。
　　一并交到了点翠手中，睇了她一眼，开口道：“你将它们送去太常寺卿府。”
　　“太……常寺卿府？”点翠打了个寒颤，喃喃说道。
　　“得了，别装了，那日之事你我心知肚明，叫你去你便去，去了只说找二公子即可。”归楚玉只当她害怕装傻呢，捂着嘴嗔道。
　　“大小姐，此事不妥……”点翠犹豫的说道。
　　归楚玉眉毛一竖，眼中闪过一丝恼火：“那日之事本就是你自己多事碰上了，本小姐还能留你一条性命，你便要好好想想，怎样报答与我，这只是一点小事若是都做不好的话，要你又有何用！”
　　点翠见此只得接过无言退下，归楚玉一脸莫测的看着她离去，眼中一会是得意之色，一会又带着一丝不甘神情。


第79章 鱼酱的威力
　　点翠揣着这一封信一条帕子，就如揣了两个烫手的山芋，前世她也曾充当归楚玉与安培庆之间传递私情的传信丫头。每次见到那安培庆，他也总是动手动脚的，因着这事儿还被传到邬氏的耳朵里，还以为是她不检点，便狠狠的赏了她一顿板子。之后她名声坏了，又加上归楚玉的央求，她便从归府的丫鬟成了归楚玉的陪嫁。
　　这一世，若是再去给他俩送信传物，便很可能又重蹈了前世覆辙。但是若不去，归楚玉势必不会饶了她去。
　　邢大娘见点翠神不守舍的样子，不禁担忧是不是在大小姐那里受了委屈。叹了口气道，过几日才是夫人的寿辰，左右今日也没什么要紧的活，你先回去歇着吧。又吩咐一个婆子道：“你去看看外面腌的腊肉酱瓜鱼酱都如何了？”
　　点翠一听这话，突然灵机一动，道：“还是我去吧。”那婆子本来就不愿意去动那些含着酸臭味的酱菜，一听点翠主动要去，便由着她去了。
　　那鱼酱是点翠亲手腌制的，别看它闻着臭，可要做出菜来，那叫一个咸香。点翠净了手面色不变打开鱼酱缸盖，顿时一股难以描述的臭鱼味迎头扑上她的头面，只沾染的她的头面发髻都是臭咸鱼味儿，点翠却是不嫌弃，微微用指甲挑了一点出来尝了尝，够鲜够咸，又拿起木杵使劲的搅拌了两下，有几滴占到了衣袖之上她却仿若不见。
　　待鱼酱搅拌的差不多了，点翠盖上盖子，与邢大娘告了退，便兴冲冲的出了院子，给大小姐办事去了。
　　从归府到太常寺卿府，约得有半个时辰的脚程，路上又有微风，若是点翠走去，这一路她身上的味儿便也散了。为了保味儿点翠特意叫了抬小小的有着厚厚帘子的二人抬轿子。
　　太常寺卿府看门小厮见一个身姿绰约带着幂篱的姑娘在府门口下了轿子，赶紧近前招呼，却闻到一股子难以入鼻的气味。
　　“你这姑娘，身上是什么味啊？快走快走，别污了咱们这的风气。”小厮嫌恶的捂着口鼻远远的驱逐道。
　　点翠却似听不懂般的，近前一礼笑道：“我是奉了我家小姐之命，有几样儿东西要交给府中二公子的。”
　　小厮不理，只驱赶到快走快走，咱们少爷怎么会认识你一个鱼贩子家的小姐。
　　“我说的是真的，小兄弟你便让我见见安二公子罢，否则我回去小姐那里无法交叉啊。”点翠求到。
　　“好吧，好吧，你等着我问问，若是二公子不认得，你还不走，我只能放狗了。”小厮捂着口鼻快速的进了院门。
　　“我家小姐闺名一个玉字，”点翠在后面喊道：“你只要这样说，安二公子必是知道的。”
　　小厮进去通传，安培庆一听是名唤玉的小姐，闹不清是京兆府尹家的婉玉，还是龙图阁学士家的妙玉……
　　小厮又道：“来的是一个丫鬟，看不清模样，身段倒是窈窕，十四五岁的模样，不过……这丫鬟一声的臭鱼烂虾味儿，着实难闻。”
　　安培庆正在逗弄一个通房小妾，闻言不由的哈哈一笑，道身段窈窕的小丫鬟，味道自不会差到哪里去，怎么会臭，说着去捏那小妾的臀尖儿，道你说呢，小妾臊红了脸扭着身子逃了。
　　哈哈哈，安培庆大笑着跺着四方步，去瞧瞧是哪个“玉”身边的小丫鬟。
　　“呕！呸！”安培庆指着点翠，气急败坏的大声道：“你莫不是吃了屎吧，怎生这么臭！”
　　点翠从袖中拿出那封信那条帕子，递过去道：“安二公子，这是我家小姐嘱我转交与您的。”
　　安培庆嫌恶的不肯接，皱眉问道：“你姐小姐是哪个，你又是哪个？”
　　点翠望着四下里来来往往的行人，觉着当众讲出小姐的芳名也是不妥，便有意凑近他，谁知被他一掌隔开，道拿来拿来，滚吧，可熏死我了，眼睛生疼。接过那汗巾帕子与信，安培庆嫌弃的随手将那绣着鸳鸯的汗巾给送到了看门小厮的怀里，忍着臭拆开信一瞧。
　　哦，原来是做头面首饰那家儿的闺女，归楚玉，这姑娘生的黑，也不见多聪明，倒是那野劲儿不似那些京城里无趣的中规中矩的小姐，这点还挺和他心意的。
　　又望着那窈窕俏丽的丫鬟背影，这才认出来，这丫鬟不就是那日藏在竹子下的又给她逃走了小丫鬟吗！
　　有趣有趣，安培庆眼中闪过一丝猫捉老鼠的兴致，不过这腥臭味他却是十分的不喜，回去让下人将衣服用那昂贵的明庭香熏了三遍，才去除了那萦绕鼻息的恶臭。
　　点翠乘坐着小轿子轻快的回府去了，走到半道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到了府门口，多给了轿夫五钱银子，歉声道今日这轿子约是做不得人了，还请大哥见谅则个。
　　哪里哪里，轿夫赶紧客气，他们抬轿一日也就赚个二三钱银子罢了。
　　点翠回了府中，去老刁头的花房挖了一株紫苏草，回去用水煎了，兑入水中，美美的泡了个澡，又在屋檐下的歪罐子里摘了几枚薄荷的叶子细细的嚼了，着了一身简简单单的蜜合立领褂儿姚黄细布裙儿，这才清清爽爽的去给大小姐复命去了。
　　“送到了？”归楚玉瞅着她这一身淡雅清新，又瞧着她那日渐白皙的粉白脸蛋儿，心中不由的很不舒服，酸溜溜的问道。
　　“东西都送到了小姐，”点翠轻快的答道。
　　归楚玉哼了一声，见她这满面春风的贱样子，必也是被安二公子的俊朗模样给迷住了。归楚玉忍着心中不适问道：“安公子见到你后，可有说什么，做什么？”
　　“这……”点翠犹豫道。
　　“快说！”归楚玉突然呵斥道，秋月冬雪他们在外面听到大小姐的呵斥声都吓了一跳，知道点翠要倒霉了，但却都不敢敲门进去看看，归楚玉知道自己反应过大了，便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不知廉耻勾引与他？”
　　点翠含着眼泪，使劲摇头道奴婢没有，早知道惹得大小姐不快，奴婢万死也不会去给安二公子送东西。
　　归楚玉一听这话，知道是把她吓着了，连忙道行了，怕什么，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她让点翠去目的就是为了以一个美貌的小丫鬟去讨好风流多情的安培庆，可她看到点翠那俏丽的模样，又难免心中泛酸。
　　在归楚玉灼灼的目光下，点翠便将今日之事说与她听，只是瞒下了自己去之前沾染了鱼酱的气味，只说安府的小厮眼高于顶不理睬人，自己好说歹说才见到安二公子。
　　“哦？他见到了你竟让你滚？”归楚玉不可置信的问道。
　　点翠作委屈状抹泪道，道安公子嫌弃奴婢身上的气味不佳……
　　“噗嗤”一声，归楚玉笑出了声去，道他对这气味是甚为在意，也是，你一个厨房做工的丫鬟，身上能有什么好气味。
　　“行了，下去吧，”归楚玉这次是眉眼带笑，点翠下去之前又扔了一袋子碎银子给她作为打赏，点翠接过了银子转泣为笑，笑盈盈的接过银子，归楚玉看她这般小家子气心中更为得意脸上的笑意更胜。
　　“怎么样？小姐有没有罚你？”外面的若荷看她出来，赶紧上前问道，边上的秋月与冬雪亦是略带关切。
　　点翠笑道，没有，好好的呢，今儿晚上西院儿厨房做鱼酱杂菜油煎饼子，姐姐们来吃吧！
　　“好好，我今日酉时便下值，到时候早些过去帮你。”若荷高兴说道，另外秋月冬雪互看了一眼，那鱼酱饼子虽有异鲜，但吃了她们又怕又异味，到时候定又会惹得大小姐发脾气，只得轻轻摇头，拒绝点翠的好意。
　　当日的晚膳，除了几味鱼丸羹、白灼青菜等清淡的，便是那掺了鱼酱的杂菜油煎饼子，西院儿里的几位公子少爷竟是都十分的喜好这味道，做多了的便是小厨房里几个人又加上雨柔若荷两个丫鬟来吃，邢大娘特意拿出一坛从老家带的橘酒与大伙儿喝。
　　“邢大娘，少爷们又有赏了，说今儿的鱼酱饼闻着臭吃着香，是道难得的好菜。”进来的是二少爷身边的书童佟力，孔武有力的身姿，让人很难想象他是个书童。
　　“嗯，谢二少爷赏了，搁那吧，”邢大娘头不抬的敷衍道，但凡是二少爷打发人来赐的赏，都是来搞笑的，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东西，是以邢大娘习惯了也不甚在意。
　　末了佟力又道：“二少爷还说了不日便是太太的寿辰，还要劳烦邢大娘多做几道出其不意的好菜为太太贺寿。”
　　邢大娘这才正色应下，佟力起身告辞。
　　若荷与点翠都站了起来。
　　“佟大哥……”只不过若荷看的是佟力，点翠瞧的是佟力抱来的那厚厚一摞宣纸。
　　待众人都走了，点翠磨磨蹭蹭的不肯走，邢大娘叹口气道：“这些纸你拿走吧，下面橱子里还有些笔墨砚台，你若是喜欢，也一并捡了拿走。”
　　一个厨房的丫鬟，懂制钗又识字，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左右今日的鱼酱饼子是你做的，这纸二少爷赏，也该是赏给你。即是主子上的，外人便也不敢说什么。”邢大娘又似安慰自己一般，说道。
　　“嗳！”点翠心里乐开了花，平日里她虽能去袁知恒那里借几本书看，但是借了看完了便还，至于这纸笔她却是不好意思张手拿的。袁知恒不比寄居在府中的其他两位公子，白烨是邬氏的外甥，家虽不在京城但是家势比起归府来说只有更强，那尹常父亲在地方为官，虽说不是大富，但他的日常花销亦是不愁。只有袁知恒，他家道早落，是身无分文来到归府的，他性子虽说豁达疏狂，但有时候却也有寄人屋檐下的自觉，从不会仗着主家大方慷慨便去恣意铺张。
　　点翠是袁知恒教出来的，有些道理她自然是懂得，是以她除了在袁知恒那里借些书来看，别的从不多开口。但是她要练字，就免不得用纸笔，京城宣纸笔墨昂贵，又岂是她一个小小的三等丫鬟能买的起的。眼下二少爷赏的，可够她练上半年有余的了。


第80章 寿辰献礼（一）
　　京城六月，花重枝繁，今上酷爱宝相花，是以整个王朝稍有些身份的人家也都以种荷为雅，更何况京城那些大大小小的湖泊江流，每到此时都有着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热烈胜景。
　　邬氏是六月生人，今年过的是三十三岁的生日。年轻时候容貌在京城也算数一数二的，如今因着素日里太过操心牢神的缘故，使得本人的容颜看起来比她的年龄更大一些。尤其跟与比她年纪小些天天无所事事的岳大奶奶相比，更显的面容憔悴些。
　　归府今日办寿宴，因着还有个老太太在，是以邬氏的寿辰办的较为低调，除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吃饭听听曲。别的便是邬家那边来了子侄辈的人凑凑热闹，再有就是全国各地当归阁的掌柜献上的贺礼。至于归家的本家，也不知是因为离得远，还是别的，只遣人送了寿礼，人却罕少有到的。
　　不过邬氏向来也不在意这些，她心里清楚，包括老太太在内，他们归家族人对自己向来都是瞧不上的，亦或是说对他们这一支子都是瞧不大上的。归家族人中在朝为官的大有人在，亦有在地方做父母官的，唯有他们这一支是打理着头面铺子的生意人，虽说归老爷在朝中也捐了个官，但终究不如人家那些名正言顺些。
　　主子寿宴，各院儿的厨房自是打前一日便忙活起来的，待公中的厨房在宴厅摆好了桌儿，老太太先由归老爷扶着入座，随后便是二公子扶着众丫鬟簇拥着的邬氏落座，其后大家伙儿一个个坐定。
　　“儿归伯年，”大少爷归伯年腰杆挺直儒雅端方，
　　“儿归仲卿，”二少爷归仲卿收了嬉皮笑脸眼中具是赤城，
　　“儿归楚玉，”大小姐归楚玉仪表华丽姿态柔美，
　　“给母亲贺寿，祝母亲福寿连绵，青春永驻。”三人齐声跪拜。
　　归伯年率先献出寿礼，是一副慈母教子图，引得归老爷连连称赞，邬氏笑道画的不错。
　　“大少爷的画技果然又有进益，”岳大奶奶今日难得不唱反调，凑到表哥归老爷身旁一同品评此画儿。老太太见一家人其乐融融心中高兴，连连大笑，声音洪亮。
　　“娘，这是卿儿给您的寿礼，”二少爷归仲卿拿出一个小小的普通的枣红木匣子笑嘻嘻的递了上去。
　　“哎呦，二少爷，你这寿礼献的也太敷衍了吧。”岳大奶奶掩口笑道。
　　“胡闹！”归老爷就愁他这嬉皮笑脸的样子，方才祝寿时候那副样子差点被他骗了过去，这小子还是那般的不正经。
　　“你们急什么，卿儿给他娘的寿礼在匣子里面，又不是这匣子，还没打开呢，就教训儿子，有你这么当爹的吗。”老太太痛爱幼孙，加上归仲卿素日里最是嘴甜，哄得老太太对他是百依百顺，听着儿子没头没脑便训自己的宝贝孙子，老太太自是不依。
　　邬氏好笑的瞪了这个儿子一眼，笑眯眯的打开，却见是一张泛黄的宣纸，再展开一瞧。
　　“这是！”邬氏眼睛不由得一亮，随后又嗔道：“这个你是怎么弄来的？”
　　“娘亲这您就别管了，总之这个铺子我给您盘下来了。”归仲卿笑的惬意。
　　归老爷接过一看，问道：“这是？”
　　“这是在金州卫府的一间铺子，多年来当归阁开遍了大江南北，只在这金州卫府吃了瘪，没想到卿儿竟做到了。”金州卫府靠海，当地富商有架船出海与高丽国、扶桑国等小国交易，是以这金州卫自古繁华富庶，但那边的官府和商人对于外地进驻的铺子要求非常的苛刻，尤其是像当归阁这般有实力又会打压地方同行的，就更是多年来持拒绝态度的。
　　邬氏自是难掩心中激动，归仲卿不好意思的挠头，道此时还多谢有二舅舅和忆安表哥他们相助，卿儿不敢居头功，说着朝着在座的前来为姑母贺寿的邬忆安拱拱手，邬忆安微微一笑，边上伺候的小丫鬟们立即飞红了脸。
　　这可是邬忆安，邬家最出色的少爷，小时候是出了名的天才神童，六岁时曾写了一篇文章并以八十两黄金卖与一富家少爷，那富家少爷拿那文章参与会试，一举中了头名。会试由礼部阅卷，此事轰动了整个礼部。邬家家主狠狠的责罚了他并亲自去殿前请罪，又幸亏邬家是皇商家中并出了好几届贵妃，再加上邬忆安那时候年纪太小，此事才算了了。
　　不过自那以后邬忆安的神童名声也就传遍了，都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十年后的邬忆安却再也不曾舞文弄墨，但在生意场上却必须拥有姓名，再加上他长相异常俊美，更是这些年来京城女子谈论的热门对象。
　　对于归仲卿的这件儿礼物，邬氏激动不已，其他人却是另坏心思。岳大奶奶自是难掩妒忌，这女人就是命好，不禁有表哥对她独宠，就连儿子都是这般的孝顺出色！
　　而归老爷与归老太太娘俩就不这样想了，他们的期盼是归仲卿能跟他大哥那般用心读书，经商做生意总归是末流，如今他这般，岂不是已经讲明了自己的选择？归老爷忍不住皱眉，但又怕扫了妻子的兴致，只得闷闷不乐的吃着茶。
　　且说邬氏的两个儿子献了礼，轮到了大小姐归楚玉，要说在和归楚玉在这归府也算是个万众瞩目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物了，可惜不知为何这邬忆安最讨厌的就是她。四年前归楚玉刚刚回到归府，恰好遇到俊美如谪仙的表哥邬忆安，内心忍不住小鹿乱撞，后来几年来每每借机会相见而后死缠烂打，是以邬忆安后来就很少来归府了。
　　归楚玉如今能又见到表哥邬忆安内心难掩激动，虽然她已与安培庆有了首尾，但再见到风姿愈来愈迷人的邬忆安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
　　“娘亲，这一件儿大袖长坎肩儿是玉儿亲手缝的，针脚粗陋还望娘亲莫要嫌弃。”归楚玉献上的是一件滚边遍地金绣牡丹杭绸鼠灰色坎肩儿，做工也不错，看来是下了功夫的。
　　“好好好，玉儿这件儿坎肩为娘最喜欢，玉儿有心了。”邬氏开心不已，玉儿很少喊自己娘亲，这般的亲昵令她险些红了眼眶，只以为是自己多年的苦心，感化了女儿。
　　归楚玉微微抿嘴，轻轻的瞧了一眼与二哥坐在一起的表哥邬忆安，见他看自己也是面带微笑的，心中不由的大喜，看来这件儿礼物送对了。
　　邬氏的三个子女献完了，便是邬氏的几个侄儿外甥以及西院儿的几个寄居的公子们献礼。
　　轮到袁知恒的时候，他送的亦是一幅画，画的则是京城的繁华，画眼却是生意兴隆人来人往的当归阁，画艺精湛将当归阁的气派和那独特的多彩琉璃顶都画的惟妙惟肖。
　　“恒儿的画技越来越像你的母亲了……”邬氏缓缓的抚摸着这幅画，眼中全是追思。她与袁知恒的母亲曾是手帕交，可惜长大后一个远嫁杭州。不过为袁知恒与玉儿定了亲事后，两家本来书信往来也甚密，直到玉儿走丢，邬氏那几年悲痛难以自已，对于袁家后来的变故也知之甚少，谁料再见到恒儿却是与自己那好友天人两隔了。
　　邬氏慈爱的看着袁知恒，素日里听几位授课先生夸的最多的便是他了，又见他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在是几位公子中拔尖儿的，就连站在天生耀眼的邬忆安身旁都不逊色，眼中赞赏更重。
　　邬氏这般丈母娘看准女婿的眼神，让与袁知恒一道儿的白晔与归仲卿都不由的挤眉弄眼，袁知恒倒是坦然他一向脸皮厚的不扭不捏，这点让邬氏看来就更喜欢了。
　　几位公子亦入座，个子差不多高，相貌都不错，只看得在场的丫鬟们脸红耳赤，岳大奶奶更是哈哈笑着说些调皮话儿逗老太太开心。而场中唯一的红花归楚玉眼睛更是忍不住朝那边瞄去。
　　“袁兄，袁兄，你看人归小姐又看你了，你怎么还光顾着吃，倒是给人一个回应啊。”白晔最是多事，就连最近颇为倒霉一来就沉默的尹常也瞧到了，笑而不语。
　　袁知恒夹了一筷子鲈鱼脍，吃了又道和鲈鱼还是秋了吃为好，并不抬头只呵呵一声道：“归小姐看的怕不是在下。”
　　“看的不是你，那又是谁？”白晔吓了一跳，不会是不我罢，坏了早知道不要穿的这样英武帅气了……
　　坐在他旁边的邬忆安却是听明白了，那道炽热的视线他其实察觉不到，只得有些无奈又有些嫌弃的皱皱眉，亦是低头吃茶不语。
　　酒过三巡，吕嫲嫲在邬氏耳边提醒到了各院下人和活计献礼的时候了。
　　每年夫人寿辰，各院的下人、匠人和活计都会又献礼，厨房献的是菜，绣房献的是衣，花房献的自然是花儿……另外，作坊献的是这一年来手艺最精巧式样最新奇的首饰，铺子里献得亦是首饰，不过是卖的最多最受欢迎的那件儿。
　　是以这不光是为了给邬氏贺寿，亦是给了下人、匠人、伙计比拼拔尖儿的机会。
　　“东院儿厨房献菜，”吕嫲嫲站在门口高声唱到。
　　东院儿真是夫人所在的院子，她的饮食喜好东院儿厨房自是比旁的院儿的厨房都清楚的多。
　　但要说他们稳能赢，也不好说，尚有西院的邢大娘是他们强有力的对手，邢大娘每年就是一味馄饨，只是这馄饨的花样儿味道却是年年不同，是以这每年邢大娘的馄饨也就成了主子们要一探究竟的节目。
　　今年邢大娘的馄饨又是个什么样子，这谁也不好说，西院儿厨房的个个可都不敢泄露出去的，就连归楚玉好奇向小梅打听，那丫鬟都支支吾吾的。


第81章 寿辰献礼（二）
　　归府四院厨房，东院今年别出心裁献的是一道嫩鹅肝糜烤就的寿桃饼，饼不大只有铜子大小，刚好一口一个，另一道清爽的王瓜拌金虾，黄橙橙金钩虾子摆成寿字，再有便是一道甜点，是抹了橘花儿蜜的细巧果儿。邬氏各捡了一筷子略略的尝了尝，金钩虾鲜甜可口不由得又吃了一口。众人也纷纷道不错，老太太牙口好喜欢那道鹅肝寿饼。
　　南苑是酒楼里请的大师傅，做的自是那正宗的，光一道儿佛跳墙，变用尽了鲍鱼、鱼翅、刺参、鱼肚、鱼唇、湖虾肉等十八种原料和秘制的调合汤。众人品尝几口，大多笑而不语。
　　在座的那个不是养尊处优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愈是精细的越难入了他们的眼。
　　北院厨子里新来个南方师傅，献的是些精细的甜食，花生芝麻碎桂花红糖酒酿小圆子，糟鹅胗掌醉蟹，还有一道以火腿鸡丝为主料刀工精致的凤穿牡丹。邬氏尝了几口，归老爷归老太太等人都是北方人吃不惯便没动筷子，倒是袁知恒与邬忆安多吃了些，这二人一个生在江北一个江南，没想到口味儿倒是出奇的一致。
　　老太太院儿里的厨房只送了一道，却是时下最为昂贵的鲥鱼，红馥馥油亮亮，用一个外青里白的大瓷盘儿盛着，端进来的时候还腾腾的冒着热气儿，大家尝了，无一不说好。老太太听了直乐，道赶紧赏。
　　轮到西院儿，进来的是身高马大的邢大娘，后面跟这个俏生生着烟轻绿色衣裙梳着三髻丫的小丫鬟。
　　“给夫人祝寿了，住夫人笑颜常开，身体永健。”邢大娘与小丫鬟齐声说道。
　　“献的是什么？”邬氏笑问道。
　　小丫鬟快手快脚，又不失小心从容的将几样吃食摆在岸上，打开之后，后退了两步，方才脆生生说话，干脆又利落：“西院儿厨房献邢大娘妙手馄饨、爽口酱瓜小菜、甜而不腻象眼片雪花酥、饭后消食儿香口薄荷衣梅，请夫人品尝。”
　　“这小丫鬟的嘴皮子倒挺溜，这介绍菜品的话儿也新鲜，”岳大奶奶第一个笑道：“光听着就叫人想吃，看着模样倒是眼熟，该不是那个将大小姐推入湖中的那个吧？”
　　这话一出，整个桌子上的人，个个像是听到了，但却没有一个接话搭理的，袁知恒甚至与一旁的二少爷划拳喝起酒来。岳大奶奶只好自讨没趣儿的闭了嘴巴，老太太又叹了口气，今儿还以为她能憋住了，没想到还是那般不长进。
　　“今年你们邢大娘做的这馄饨又有什么新花样儿了？”邬氏更是不会去搭理有意破坏气愤的岳大奶奶，只笑着问那丫鬟。
　　邢大娘笑而不语，小丫鬟笑嘻嘻道：“夫人尝尝便知，快尝尝。”
　　邬氏被这小丫鬟故意卖关子的样子逗笑，夹起一只来，轻轻一咬，含笑吃下，又吃了块酱瓜，漱了口，这才开口：“鹿肉、虾仁儿、苋菜、木耳、粉丝儿……松茸，鸡汤调的汁儿，是也不是？”
　　小丫鬟睁大眼睛，惊讶的竖起拇指道：“夫人真乃神人也，竟然是一丝不差！”
　　邬氏哈哈哈直乐，二少爷见母亲乐了，只扯着身边的雨柔道：“怪不得你没事儿老往厨房跑，这丫鬟却是有趣，有趣。”又对着身边闷头吃菜喝酒的袁知恒道：“这丫鬟你认识不，是咱西院儿的，瞧这机灵的小模样，竟随了少爷我。”
　　袁知恒差点喷了一口酒，只胡乱的点头，含糊说声自是见过。
　　“邢大娘的手艺又精进了，如今看来卿儿当时执意要留您在西院厨房是做对了，”邬氏对邢大娘向来很客气，邢大娘连忙称不敢不敢。邬氏又道：“这雪花酥老太太喜欢，一会教给老太太院里的小厨房去，这薄荷衣梅便每日送到我院里些吧。”
　　邢大娘与丫鬟都大喜，跪拜。
　　“前几日交给你的差事，办的不错，听宿雪说你对制簪是顶有兴趣，空了允你跟着宿雪学一学，但也别耽搁了邢大娘交给你的活计。”邬氏难得对那小丫鬟多说了一句。
　　小丫鬟丝毫不掩饰喜意，立即跪拜到：“谢夫人，点翠定会用心学，用心做事。”
　　邬氏没想到让她去学制簪能高兴成这样子，不由的打趣：“你这般一心惦记的制簪，倒不怕伤了邢大娘的心。”
　　点翠笑嘻嘻的讨好似的扯了扯邢大娘的衣袖，邢大娘偷偷白了她一眼，呵斥道注意规矩。
　　邬氏又笑，道素闻邢大娘为人冷厉，底下人无一敢造次，倒是没想到今儿对这小徒弟倒是宠着的。
　　“这丫鬟性子跳脱，让夫人见笑了，不过素日里还算伶俐勤勉，是个让人省心放心的好姑娘。”邢大娘也笑道。
　　倒是没想到邢大娘竟不避讳的说出对点翠的维护，这倒让在场的人又吃了一惊，尤其是归楚玉，心中诧异之情溢于言表，而后眼带锋芒狠狠的看向点翠，她是万万没想到这点翠在厨房那种地方干活，并没有受到一丝折磨反而得到如此看顾！
　　这才短短几个月，她不仅在邢大娘手底下混的风生水起，因着为下人换簪的活计，在各院儿的婆子丫鬟中间都是如鱼得水，如今邬氏又许诺她可以跟着宿雪学制簪？
　　这让后知后觉的归楚玉心不由的有些慌了，更可怕的是她这样的转变，身边的那几个没用的丫鬟一个竟也没有告诉自己的！
　　且说这各院厨子都献了菜，必须要选最佳的一个出来，邬氏思虑片刻，选的是老太太院里的，赏的是丫鬟婆子新头面一套，厨子每人生猪半口，掌事的则是每月涨二钱银子。
　　“娘你看这样赏如何？”邬氏笑问。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办事自是妥帖。”
　　归老爷见自己的娘与自己的媳妇儿这幅婆媳想和的场景，心中亦是深感安慰。
　　二少爷却是在心中不大服气的，论今日的菜色和用心，自己西院儿的厨房是样样出彩的，但他又明白母亲的苦心，也不好再表达出什么不满来。只对着将将要退下的点翠道：“几位公子身边还缺个倒酒的，爷看你是个机灵的，你来罢。”
　　点翠知道这是二少爷这是给自个儿长脸呢，便望向邢大娘，邢大娘轻轻嘱咐两句便出去了。
　　各院厨房献过菜后，接着便是作坊献钗，进来的真是宿雪姑娘以及一位中年的汉子姓周，这汉子身量不高但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若是你看他的那双手，便会发现这是一双尤其细长又略带苍白的手。
　　今年作坊里选出的正是周师傅的那套金镶宝灵芝石榴头面，一整套的头面，包括一只挑心簪，一枚分心簪，珠子箍一条、掩鬓簪四支整整齐齐，花钿、步摇、顶簪、后分心十余件儿，掠儿俏簪、小插、啄针之类若干，其余便是耳坠子、戒子各数对……都放在一个铺了红绒布的三尺大托盘上，真真儿的富丽堂皇精巧绝伦。
　　这一整套的金镶宝灵芝石榴头面，钩花布叶运用金丝如运笔，行云流水般流畅一气呵成，花丝纤弱毫发工致精细，灵芝与石榴花叶实纹样交错繁而不乱，一丝一缕皆都是清清爽爽的，其上的宝石的切割亦是分毫不差，精巧绝伦，足以见手艺人的真功夫。除了这些大件儿的，就连那细小到掠儿、小插、尾戒子，都丝毫不含糊，依旧是灵芝石榴纹，上面的闪着细光的猫眼儿宝石小巧又罕见。再加上这样的式样组合着实新奇，寓意又好，拔得今年的头筹也是应该。
　　“好，赏。”相较于其他人的惊讶之情，邬氏倒显得淡定，只轻轻的说了句赏，赏的是纹银五两，以及一匹上好的青缎，周师傅领了赏在邬氏面前表了忠心决心后欢喜离开。
　　宿雪曾是邬氏身边伺候的人，了解的东家的性子，便留了下来听吩咐。
　　邬氏有些忧心的问道：“郭老如何了？可有医治？”
　　宿雪摇摇头，轻声道：“总归是年纪大了，近年来手抖的愈加厉害，因着不行了心情难免烦闷，每日里喝酒喝得更凶了，怕是不能再制簪了……”
　　叹了口气，邬氏道：“劝他少喝些吧，在作坊附近给盘间宅子，多找几个人侍奉着。”
　　“娘你就不用操心了，郭老是从宫里退下的老人，不缺银子，在京城也有宅子，只是住在作坊里住习惯了。”说话的是二少爷归仲卿，他对作坊里的那位手艺出神入化的郭老亦是相当的敬重。
　　这位郭老，点翠心中自然也又耳闻，前世在作坊里打杂的那段时日，便听人说起过，在制簪手艺上郭老该是当世奇才大拿，不过他本身却不多受世人尊重，因着他曾是宫中的尚工局里手艺超群的管事太监。
　　郭太监因着被人陷害，失了主子的宠，被私刑差点致死，彼时邬氏还小进宫见做贵人的堂姐，无意间救了被误以为已身死并被扔出宫去的他，从此郭太监就变成了作坊里的匠人郭老。这几年因着年纪大了，在宫中的那场私刑又给他落下了病根，是以要说再制簪是不可能了。
　　点翠对这位郭老亦只是耳闻，并未见过他的真实面目，又听闻他性情古怪多疑又是太监，常人都不愿与他打交道。被人说性情古怪的老头，老刁头算一个，但在点翠来说，却觉得那老头却是真性情的可爱。
　　作坊献礼完毕后，便是当归阁的献礼，今日来的是总铺的二掌柜，枕风姑娘。她与宿雪曾都是在邬氏身边伺候的，她一身天青色衣衫，身姿高挑挺拔，若是着男装也不违和，性子比起宿雪来说也要冷一些，但却是个极其有本事的姑娘。
　　“当归阁祝贺东家生辰，献上贺礼。”枕风躬身行礼，利落献上托盘，托盘的黑绒布上躺着只一枚，宝相花白玉簪。
　　“这枚宝相花白玉簪，依旧是去年到今年今日卖的最好最受欢迎的。”枕风道。
　　邬氏拿起这簪子，细细的打量着它，叹气道：“依旧是郭老的手艺，都两年了，还是它卖的最好。”


第82章 争点翠
　　点翠因着站在后面，看不清楚，便只得吃力的垫着脚使劲儿的睁大了眼珠子去瞧。
　　“小丫鬟你莫要顾着看那些眼花缭乱的首饰头面去了，小爷的酒杯都空了好久了。”邬忆安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正对着那两个托盘里的头面双眼放光的小丫鬟。
　　点翠面上一红，又舍不得转移看向那枚似乎有着特殊魔力的白玉簪子，只得偷偷的恨恨瞪他一眼，上前给他倒酒。
　　邬忆安看着不情不愿的小丫鬟，顿觉的十分有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点翠不情不愿的道点翠，邬忆安一愣不由得又笑了，说怪不得喜欢那些首饰，原来你也是件首饰啊。
　　“安表哥你少欺负咱们点翠，她人缘儿好着呢，小心在场的几个小丫鬟跟你不依。”二少爷归仲卿懒懒的说道。
　　“哦，真的么，失敬失敬。”邬忆安佯装惊吓道。
　　雨柔菡萏若荷冬雪几个丫鬟相视一笑，轻轻捂嘴，点翠脸更红。
　　这些丝毫未差的落在了一直关注这邬忆安的归楚玉眼中，包括冬雪的那点小动作，不由得又紧了紧手中的帕子。
　　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点翠被二少爷与表少爷打趣，便不好再死死的盯着那些精妙的头面看，只得端起酒杯挨个给少爷公子们满上。
　　等到了袁知恒身边时，却见他一杯接一杯的似是有些醉意了，不由得有些小脾气上来，这叫她想起自个儿的那两笼子翠鸟来了。便不肯再添，也不肯看他，袁知恒等了半天，抬头见自己这小徒弟正在铁青着脸瞅着自己的酒杯呢，只得苦笑两声，默默放了酒杯，改成吃茶了。
　　前来献礼的一个个进，老刁头献得一支罕见的紫色莲花，归老爷素来也喜好摆弄花花草草，当场便赏了他一个小银锭子，并许诺今年花房的开支可增三成，老刁头淡然无表情，二少爷又亲自扔到他怀里一坛子正在喝的花雕酒，这次引得他喜笑颜开，满意而去。
　　他走了，大伙儿又不免被他逗的哈哈大笑。
　　最后献礼的是绣房，绣房的婆子算是老太太的一个远房的亲戚，是以在府中下人里算是个颇有身份的老人儿了。只不过这婆子却是个固执守旧且懒惰的，弄得整个绣房都乌烟瘴气，这些年衣裳的刺绣样子还是几年前的老样子。邬氏看在老太太的面儿上，忍着没有将这婆子撵了，衣裳什么的实在看不过眼便从外面铺子里做。
　　这次献得是一块金线绣的寿星献桃儿的汗巾帕子，做工尚可，但若这是老太太过寿，绣老寿星也便罢了，邬氏今年才三十三岁，竟也绣寿星，真是极其的敷衍了事了。
　　邬氏拿眼瞟了瞟了这汗巾帕子，当场冷了脸子，讽刺道：“这上面的寿桃儿绣的倒是绣的比去年用心了，与前年的那件儿差不多。”
　　那婆子当场便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老太太赶紧打这哈哈，道怎么也算自家亲戚，最近她们绣房里要赶制新的夏衣，耽误了事也是情有可原。
　　邬氏听了这话不由的想要冷哼一声，她们制的夏衣？她们制的春衣如今还没见影儿呢，归老爷见她动了怒气，立即握紧了她的手，呵斥那婆子道：“归府里不养闲人，若是再敢惫懒，卷了铺盖走人便是，你干不了这差事，有的是人能干了的。”
　　这话从一向温和的归老爷嘴里说出来，不可谓不严厉，那婆子骇的大气儿也不敢喘，就连老太太都是一脸的难堪，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在众人面子如此不给自己面子，当即便拉耷下了脸子来。
　　有了丈夫这般的维护，邬氏心中一下子便舒坦了，含情脉脉的看了一眼紧握着自己手的丈夫，知道此时若是非要发落那婆子，势必让他在老太太面前难做，尤其是看到老太太身边的岳氏那张因妒忌而发狂扭曲的脸，原本心中的怒火就更是消散了不少。
　　“罢了，今日是我自个儿的生辰，我也不想给自己找晦气，滚吧。”邬氏不耐烦的挥挥手。
　　老婆子这才松了口气，走前还不忘舔着脸问：“那今年的赏？”
　　还未等邬氏变脸，二少爷一声怒吼：“滚！”
　　老婆子知道二少爷的脾气，惹的他火了可是会挨拳脚的，当即屁滚尿流的跑了。
　　“卿儿！怎生如此粗俗。”老太太嗔怒道。
　　“祖母，你快别气了，那人实在又懒又贪，每月拿的工钱不少，只会磨洋工，这要是传了出去人家还不说咱归府无能被一下人骑了头上去？”二少爷最知道老太太的软肋在何处了，一句话便使得她忘了生气。
　　“这……”老太太心里觉得也是这么回事，可她就是看不惯儿子这般维护那邬氏。
　　“闭嘴，堂堂七尺男儿，净琢磨些内院的事，没出息！”归老爷一向对这个儿子有意见。
　　“我看卿儿是个好的。”
　　“卿儿说的不对吗？”
　　老太太与邬氏齐声说道，她们婆媳也只要在归仲卿的事上，态度就会难得的一致。
　　“这下子天天不学无术，也值得你们娘俩如此维护。”归老爷忍笑不屑说道。
　　“卿儿怎么就不学无术了，我老婆子看人一向准，他可是几个弟兄中，资质最聪颖最能干的一个，也就你这个当爹的稀里糊涂看不清楚。”老太太埋怨道。
　　“婆婆说的很对，卿儿不仅能干还孝顺。”邬氏赶紧帮腔。
　　“好好好，你们说的对。”归老爷笑道。
　　邬忆安他们也拿归仲卿取笑道：“宝贝疙瘩当真就是宝贝疙瘩啊。”
　　归仲卿也不恼只厚脸皮讨好道：“祖母一向最疼我，我最敬重的自然也是祖母了。”
　　老太太这下被他逗的哈哈直乐，邬氏也含笑白了这嘴里抹蜜的小儿子一眼。
　　由那老婆子引起的不快，便也就消散了。
　　点翠在后面瞧着，觉得又学了一招，果真是能撒娇的孩子有糖吃啊。
　　归楚玉却是很不屑，心里更是忿忿不平，任凭她平日里奋力讨好老太太，可老太太最喜爱的还是归仲卿！
　　“祖母，母亲，”归楚玉突然眼珠一转，在大伙的笑声中开口道：“既然那绣房里全是些庸才，咱们便找个机灵勤励的过去，我这里到有个不错的人选，还望母亲允许。”
　　“不知玉儿所指的是哪位？”邬氏含笑问道。
　　“就是她！”归楚玉突然用手指指向点翠。
　　“这丫鬟，可是她如今是邢大娘手下的……”邬氏微微皱眉，边上的吕嫲嫲亦是有些担忧的看着点翠，不过这个小丫鬟倒是镇定，没一听到大小姐让她去那般乌烟瘴气的绣房而表现的失礼或是抗拒，吕嫲嫲心中不禁对她又对了几分赞许。
　　邬氏问向点翠：“你可会刺绣？”
　　点翠从后面出来，对着邬氏行了一礼，老实道：“奴婢出身乡野，打小做的都是粗使的活计，不曾学过刺绣。”
　　邬氏上前取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端详，叹了口气道：“是个苦出身的孩子，你这手虽然纤细修长，可老茧太多，太过粗糙，并不适合刺绣。”
　　点翠因着自己的手被邬氏握在手中，只觉得被一层温润的温暖轻轻包裹着，这种感受对她来说是遥远的，又是极其渴望的。点翠的手不禁有些颤抖，点翠努力抑制住想要说出些什么，因为她知道此刻不是一个适宜的万事俱备的时刻。
　　归楚玉瞧着邬氏握着点翠手的一幕，尤其的刺眼，突然忍不住上前狠狠的将点翠的手拽出甩的远远的。
　　邬氏看她气鼓鼓的样子，不由的失笑，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
　　“不能刺绣，也可递一递针线、熏一熏衣裳，总有她的用处不是？”归楚玉上前摇晃着邬氏的胳膊道：“母亲，说起来她可是我的丫鬟，眼下她会了厨艺，再学点子绣房的活计，岂不是更好，这样做我可是有意抬举她的。”
　　“也罢，玉儿说的对，既然是你的丫鬟你便说了算吧。”邬氏哪敌得了女儿这般的撒娇央求。
　　此言一出，众人的表情各一，岳大奶奶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归老太太与归老爷心里只觉得不过是个丫鬟，安排到哪都无所谓，大少爷更是冷漠，冷冷的看着这个众人瞩目的这个小丫鬟，觉着这丫鬟着实不简单，得防！点翠自己则是低头不语也看不清表情，袁知恒微微侧身担忧的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淡漠，不过握着茶盏的手愈发紧了。
　　“我不同意！”二少爷皱眉道：“我不管她是谁的丫鬟，眼下在西院做工，便归我管，她做的酱瓜极甜品，少爷我还没吃够！”边上的丫鬟雨柔听少爷终于出口，这才松了口气。
　　“这……”邬氏有些左右为难，看着这两个孩子在争一个丫鬟。
　　“这丫鬟明明是我买的，自然归我，二哥哥凭什么与我抢。”归楚玉气恼的对着二哥吼道，引得归老太太皱眉不已。
　　“你买的，这银子可是你自个儿赚的？明明就是公中的银子，所以这丫鬟只能是府里的，不能是你一个人的。”要说与人对峙，他归仲卿可从来没有输过。
　　“你！大哥，你看二哥欺负我！”归楚玉跺跺脚找归伯年做靠山。
　　“二弟你莫要胡闹，与妹妹争一个粗使丫鬟成何体统。”归伯年不耐烦道。
　　还未等归仲卿跳起反击，只听一声轻笑，却是邬忆安。
　　“既然你们兄妹都争执不下，不若姑母就将这丫鬟送于我带走，也免的你们兄妹伤了和气，你们说如何？”邬忆安一笑，面若春晓，极其动人。
　　“不行！”有人异口同声说道。
　　说的人，分别是一脸绯红明显气短的归楚玉，另一个则是面红耳赤不想输的归仲卿，最后一个，却是面色铁青一直沉默不语的袁知恒。


第83章 那些情谊
　　邬氏略带责备的看了一眼这种时候还瞎掺合的邬忆安，又有些不解的看着突然出声的袁知恒，良久问向点翠：“你可愿意去邬家？”
　　点翠这次半点没有含糊，道：“奴婢不愿意。”
　　邬氏点头，道：“那便还在咱们归府的丫头，从今日起便去绣房吧，邢大娘那边也去大哥招呼，换钗的活计也先作着，先前我怕许诺于你的去跟着作坊学制簪也还作数。”
　　“是，夫人。”点翠应得干脆，叫人看不出丝毫的不甘不愿，邬氏心中暗暗点头，这丫鬟是个能屈能伸做大事有出息的。
　　最后还是她应了，归楚玉得意的看了眼垂头丧气的二哥，待实现转移到二哥旁边的邬忆安时，又被他不屑又嫌弃的眼光所伤，心里突然记起安培庆的温柔小意来。邬忆安的旁边坐的又是她的未婚夫袁知恒，归楚玉对于这个人是从来不放在眼中的。
　　袁知恒，相貌不及邬家表哥，性子又不如安培庆温柔迷人，更不提那一穷二白的身世了。也不知为何邬氏要将他与自己配到一起，他也配？！
　　袁知恒似是感受到她鄙夷的目光，眼神愈发的淡漠，叫人看不出也猜不透他的心思来，偶尔对上归楚玉的目光亦是冰冷难测，只教归楚玉心惊肉跳不敢再那般无礼了。
　　点翠得了夫人的吩咐，便又回到二少爷身后去伺候，小小插曲没有打扰到晚宴的进行，接下来又是各地铺子里派来的伙计掌柜的前来贺寿，邬氏看着这些人心中难免激动与骄傲，又多喝了几杯，归老爷见她高兴，便也不再嫌弃那些掌柜的油滑以及满身铜臭。
　　与点翠站在一处的雨柔担忧的扯着她的袖子，那绣房的老婆子可不是个善茬，为人阴狠，曾经有个绣房里的小丫鬟因着一点子小事惹了她，被她生生了抽了十几鞭子，容貌都毁了。点翠性子温和去了必是要受欺压的。点翠知道她担心，小声道：“雨柔姐姐莫要担心，我没事儿。”
　　没想到重活一世，这绣房还是得去，上辈子她可是受尽了那婆子的欺压，也无意间知道了那婆子的一些的龌龊事，可惜当时她怯懦，这辈子她自是该好生的利用那些把柄了。只是她最舍不得的便是邢大娘，向来口冷心热的邢大娘对她太好了，比任何一个人对她都好，点翠很贪恋那种温暖。一想到以后不能在一处了，点翠心中便难受的紧。
　　但她没办法，她若是不去那绣房，归楚玉还不晓得想什么法儿对付她，甚至还可能威及到西院小厨房的众人，是以她只得去。
　　“你平日里的机灵劲儿都跑哪里去了，真不知道你是真傻假傻，你若是真不想去她也不能逼着你去，你可知那绣房的婆子可不是你们的邢大娘！”二少爷难掩气愤，在点翠给她倒酒的时候，恨铁不成钢的轻声呵斥点翠：“你就这般怕她？不就是一张卖/身契，小爷这就给她三倍的银子买过来！”
　　点翠看着为她鸣不平的二少爷，心中暖暖的，又开口劝他：“二少爷莫气了，也莫为点翠担忧，那绣房之人，奴婢不怕的。”
　　声音依旧是柔柔和和，但是语气里的笃定却给人一种强大的自信甚至睥睨感来。只听得邬忆安眯眼侧脸打量这年纪不大俏生生的小丫鬟来，这么看着这气度竟不只是个丫鬟，倒叫他想起他小时候姑姑的样子来。
　　自己在想什么？邬忆安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给惊的直摇头，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小丫鬟，怎么能自己这女中豪杰的姑姑如今的归家大夫人相比呢。
　　带到献礼完毕，晚膳便也撤了，归老爷又亲自点了两出戏，众人移步到院中戏台前。
　　点翠干完了手头的活计，便离开了院子，打算去找邢大娘叙叙话儿。
　　出了院子，走到了藤花开遍的抄手游廊。
　　“你为何不愿随我去邬家？”原来是邬忆安。
　　点翠抄手一礼，半晌道：“因为，在归家有我舍不下的人。”
　　邬忆安笑道：“原来还是个重情重义的小丫鬟。”
　　邬忆安以为点翠舍不下的是二少爷所说的雨柔若荷那些与她交好的小丫鬟。
　　点翠也不再多做解释，又行了一礼，便低头往前走。
　　“喂，”邬忆安懒洋洋唤道：“你若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可以去邬家找我，若我心情好，也许能帮你。”
　　点翠失笑，道：“谢表少爷，只是点翠保不准您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不好，若是去的不凑巧，赶上您心情不好的时候，奴婢还得自个儿搭上车马路费。”
　　邬忆安也笑，道：“你可以试试啊，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哪天心情好。”
　　点翠便不再多语，快步离开。
　　“喂，你真的是从乡下来的？”邬忆安在后面远远的喊道，他对这个小丫鬟如今可是充满了兴趣。
　　点翠自是不会回答这般无聊的问题，自去了西院儿小厨房，邢大娘果然还在厨房里忙活。
　　邢大娘见到点翠进来了，也不说话，只低头忙着手中的活计，案板上咔咔咔剁了一只白净的老母鸡，而后将剁成大块的鸡扔进陶盆子里，加入细葱段、姜片、黄酒，搓洗一阵，又扔进大铁锅子的沸水中……
　　她这是在吊一锅老鸡汤，点翠也不语，因着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开口，之上前帮着将焯好水的老母鸡用笊篱捞了出来，放在水中洗净了，递给邢大娘。
　　邢大娘又起了一张锅子，扔了几块干柴，火立刻便旺了，大火煮老鸡，点翠望着灶里熊熊的火焰，怔怔的发楞。
　　半晌鸡汤的鲜香味儿便飘到了整个小厨房，邢大娘改用树枝，火势便变小了。
　　“那阎婆子不是好相与之人，若是不想去便不去了……大小姐不会将我怎么样。”邢大娘的声音温和而厚重，犹如这锅渐渐转浓的鸡汤。
　　点翠鼻头一酸，眼泪吧唧吧唧的落到了地上。
　　“你个没出息的，哭啥？”邢大娘眼睛一瞪，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点翠擦干了眼泪，缓缓向邢大娘身边挪了挪，将小脑袋倚在她肩膀上，道：“我不怕她。”
　　邢大娘嗤笑一声，却也没将点翠的脑袋抖掉。
　　“你才多大，见过多少心思歹毒的人？到时候让人剥皮抽筋怕是都不敢吱声。”
　　“我哪有那么怯懦，”点翠不由得嘟嘴表示不服气。
　　邢大娘叹了口气，道：“你若是非要去，我也不拦你，到时候那阎婆子要是当真犯浑，你便回来，我这里也攒了些银钱，到时候去夫人那里给你将奴籍转了，咱们娘俩再去街上卖馄饨糕饼去！日子过得定也比这里自由舒坦。”
　　“好！就这么办。”点翠立即嘎嘣脆儿的应道，邢大娘这才脸上有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点翠索性搂住她厚实肥壮的腰，轻声说道：“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孝顺你的，放心好了。”
　　“去去去，谁要你孝顺，不给我找事就谢天谢地了。”邢大娘有些脸红的将点翠的爪子扒拉开，起身去翻搅锅子里的老鸡肉汤，心中却是很愉悦的。
　　邢大娘千叮咛万嘱咐的唯恐点翠去了受那绣房人的欺压，又叨叨了一个多时辰才放点翠回去前院歇息。
　　点翠打着哈欠回了前院，本想找若荷打声招呼，却听那些丫鬟说若荷犯了事，被大小姐给重重责罚了。
　　“什么！被大小姐给罚了？究竟发生了何事，那她如今在哪里？”点翠扒着那丫鬟急急的问道。
　　因着点翠负责给大家伙儿换新钗，是以丫鬟婆子们都愿意与她交好，见她问又知道她与那若荷要好，便七嘴八舌的说起事情的原委来。
　　原来是若荷今日不知怎的突然昏了头，竟用滚/烫的热水浇灌大小姐院儿里的那棵海棠树。
　　“怎么可能？若荷姐姐不会干这样的啥事。”点翠不相信。
　　一小丫鬟听了道：“可这是大小姐亲眼看到的，此事也是巧了，大小姐听完了戏回去，正好瞧见那棵海棠树下面正冒着热气儿呢。院里并无他人，只有若荷正傻傻的坐在院儿里嗑瓜子儿呢，大小姐生了大气，便让人将若荷捆了，还是若荷她娘知道了，去苦苦哀求，才免了打，此时正被剥了外衣，跪在外院儿罚跪呢。”
　　点翠听了心中一突，叫声不好，拔腿便往外院儿跑，若荷虽然性子大/大咧咧，但也是个有脾气的，又是府中的家生子，自是有她自个儿的一份骄傲。如今被剥了衣裳，她怎会受得了这份屈辱。
　　外院儿是家丁随从马夫门房这些下人汉子住的地方，这些汉子里有些性子粗俗的，素日里就好在底下拿那些娇滴滴的小丫鬟开些玩笑，如今见一个被剥了外衣的身段婀娜的小丫鬟正在自个儿院门口跪着呢，顿时来了兴致。
　　点翠到的时候，见那些汉子正围着指着跪在地上的若荷嘴里不干不净的说着荤话，若荷却已经是浑身发抖面如死灰，死咬嘴唇双目通红。
　　顺手捡起一根打/狗的棍/子，点翠一阵风似的冲向那堆人，挥起棍/子便抽。
　　有几个汉子一时不备，被她抽倒在地，便有人反应过来，上前夺了她的棍/子，并将她与若荷团团围在了里面。
　　点翠一边警惕的看着这些骂骂咧咧噜袖子的人，一边担忧的看着已经麻木心如死灰般的若荷。
　　“住手！”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点翠被围在汉子中间并不知来人是谁，倒是一直面无表情跪着的若荷一个激灵，然后开始瑟瑟发抖。
　　来人真是佟力，只见他上前飞起一脚，又是几记老拳，那些个汉子就如草包般的被打的东倒西歪。
　　随着佟力的走近，若荷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躲在点翠的身后，道让他走让他走，我不要让他看到我这样子。
　　“佟大哥，”点翠只得上前阻拦道。
　　“我不过去，”佟力扫了一眼她身后瑟瑟发抖的若荷，眼中闪出一丝怜惜，而后“唰”的一下解下了外袍，扔给点翠，道烦劳姑娘给她披上，然后先是厉眼扫视了一圈那些人以示警告，便转身大步离去。
　　那些人知道佟力是二少爷的心腹，今日竟特意来给这两个小丫鬟解围，便不敢再造次，狼狈的各自回房去了。
　　若荷披上佟力的衣裳，缩在这件有着陌生又安全的外袍中，看着佟力昂然的背影，若荷脸上这才稍稍有了血色。
　　“你自身都难保了，何必还要来管我死活。”若荷突然开口道。
　　“我怕你一时受不了寻短见。”点翠直言不讳。


第84章 捧与踩
　　若荷白了她一眼，嗤笑道：“我才不会去死，我死了有的人就高兴了，我偏要好好活着不让她高兴了去！”其实在佟力来之前她是真的想要死了的，只不过她不会跟点翠承认就是了。
　　“好好，只要你不寻死，就都好说。”点翠笑道。
　　“现在几时了？”若荷又问道。
　　点翠瞧着夜色，道：“快要亥时了。”
　　若荷点点头，道还有半个时辰，这跪便罚完了，你可得陪着我说说话儿，我也不是害怕，就是不想一个人。
　　点翠也不点破她，只找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下，两人谁也不言语只愣愣的瞪着天上瞧星星。
　　“若荷你怎么样了？点翠也在这。”来的人是秋月与冬雪。
　　“秋月姐姐，冬雪姐姐，你们怎么来了？”点翠赶紧起身。
　　冬雪不语，秋月叹了口气，道：“我们怕若荷的性子，万一……这不下了值便匆匆的赶来了。”她们也只能背着归楚玉在大半夜的偷偷的过来瞧瞧。
　　“你们放心好了，我是不会寻死的，”若荷跪的笔直，却是一脸的不忿：“我根本没去碰那棵海棠，又怎么会拿开水浇它！”
　　“可，大小姐她说她亲眼看到了那海棠跟上冒热气的，使人试了试，那土也确实是shi热的。”秋月无奈的说道。
　　“秋月姐姐，你不信我？”若荷委屈又气愤。
　　一直沉默的冬雪这才开口：“我们若是不信你，又怎会来看你，可光我们信你又有何用。”
　　若荷气的用拳头直捶地，点翠心中则是冷哼一声，这可是夏日，即便倒上开水，又怎会看得见热气，那归楚玉分明就是睁着眼说瞎话！
　　至于那shi热的土，也毕竟是有人泼了热水，故意陷害若荷的。
　　先是说将自己从邢大娘身边调走便调走，又是借故惩罚若荷，这大小姐可真够威风的！
　　第二日，点翠去了绣房，见得却是一群懒懒散散的丫鬟婆子，唯独不见那阎婆子，原来那阎婆子因为前一晚上宴会上当场挨了老爷夫人的骂，觉得落了面子，便称病回了自个儿家养病去了。
　　这绣房不大，只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四间大屋，一间用作刺绣，一间用作裁衣，另一件则是用来放置些布匹、针线、毛皮之类的，最后一间则是那阎婆子独占的，说是用来教训下面干活的人，实则就是她自个儿在里面偷懒睡觉的地方。
　　点翠不禁对这里的布置早已熟悉，对这里的人的秉性也是有不少的了解，比如她们大多抱团，早来的欺压晚来的，脾气差的欺压脾气好的，甚至懒散的欺压勤快的，到最后大伙儿个个不是善茬儿，且个个不想干活。
　　而她们最大的共同点，便是嘴碎，喜欢在背后传些秘闻，甚至还主子的秘闻都不放过。
　　“你就是点翠？”说话的是一个精瘦身材薄嘴唇三角眼长相的媳妇子，她是这绣房的二管事，阎婆子在的时候她便在阎婆子身边讨好小意伺候，若是阎婆子不在，她便换成另外一幅趾高气昂作威作福的模样。
　　点翠笑着应下，道：“正是点翠，卢嫂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前几日才去找我换过头面，这才几日便不记得了。”
　　那姓卢的媳妇子被点翠的话噎了一噎，她当然认得眼前的这个点翠，说是旧簪换新簪都有个明明白白的流程规定，可最后这换成个什么式样的，却是没有规定。所以大家伙才会对这小丫鬟尤其的客气，只盼她去了作坊里给掌掌眼，或是与那宿雪说两句好话儿，那么换来的首饰自然比旁人的要新鲜漂亮些。
　　如今这丫鬟来到了绣房，只要能拿捏住她，以后岂不是想要换成什么样儿便什么样儿吗。
　　所以这卢姓媳妇子想先给点翠个下马威，却没想到这小丫鬟还是个伶牙俐齿不服气的。
　　“你！”卢姓媳妇三角眼一眯，阴阳怪气道：“既然大小姐让你来咱们绣房，我看你以后还是收一收你那轻狂的性子，否则哪天吃了大亏，也别怪咱没提醒你。”
　　说完使了个眼色，给底下的丫鬟，意思是教她们好好教训一下点翠。
　　可这几个丫鬟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一来是这丫鬟的性子看起来并不是那般软弱好拿捏，再来便是小丫鬟谁不爱美？是以想要找机会巴结点翠还来不及呢，哪会没脑子去与她结仇呢。
　　是以，待那卢姓媳妇甩手而去，剩下的那几个都无一不是一副笑脸对着点翠，说些以后共事可要好好相处之类的话儿，点翠自是乐意不与人交恶，便都一一客气打了招呼。
　　这是一个年纪稍大的丫鬟，起身对着点翠道：“点翠姑娘莫要怪，我本是管着给新来的分配活计的，既然不能刺绣，那就做做给衣裳熏香的活计，你看可还行？”
　　“自然是行的，点翠便先谢谢这位姐姐了。”薰衣的活计不累，并且每日里与那些名贵的香料打交道，身上也不免沾些好气味，这样的活计亦是小丫鬟们争抢着想做的。
　　其余的丫鬟见这人如此讨好点翠，心里难免泛酸，面上也微露出唾弃和不忿来。点翠自是只装作没看见的，这才第一天，以后日子长着呢。
　　在绣房的第一日总算过去，点翠下了值，没有去伙房用晚饭，只身匆匆出了府去。
　　依旧是那个小茶馆儿，信儿如约而至，如今她已成功扮作下人进了那钱府里去。
　　“您这会约我出来，可是有何急事要吩咐？”信儿警惕的看了看窗外面，给点翠倒了盏茶问道。
　　点翠面上浮现出一丝光亮道：“我有事要去你办。”说着凑近信儿的耳畔嘱咐了一番。
　　信儿一听，眼睛一亮，道：“您早该这样办，那位是大小姐坐久了忘了自己的真实出身了，老是找您麻烦，我都看不过去了。”
　　点翠失笑，这个信儿是个急性子却也是个能守口如瓶的人，之前点翠将自己对身世的一些怀疑都告诉了她，她当即便拍着胸脯说必要绑住点翠找回身份，将那归楚玉赶出归家去，随后她以丫鬟的身份混进了归楚玉的亲生父母家中，伺机寻找些可以帮到点翠的蛛丝马迹。
　　这次点翠是吩咐她去办一些事，却是为了给归楚玉一些教训。信儿与点翠分开后，便朝着太常寺卿府的方向而去……
　　东院大小姐院里。
　　“秋月谢大小姐赏。”
　　秋月手捧着归楚玉赏的两个银锭子，心中却是难掩忐忑不安。
　　自打夫人寿宴之后，大小姐的作为令人很是费解，先是重重罚了若荷，言语中似是因为对点翠不满才迁怒与若荷的，但却又赏赐了自己，并且还在众下人面前大/大的在言语上嘉奖了一番，这还不完，嘉奖她秋月的同时，竟还又将若荷给挖苦讽刺了一番。
　　如此一来，若荷心中自是生了疙瘩，又因着上次给海棠树浇热水的事，怀疑到秋月的头上来，便与秋月生了嫌隙。
　　“你这些年在我身边伺候，还算尽心尽责，这些我都看在眼中，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心中定是责怪我不为你做主吧。”归楚玉拿起麦秆儿细细的喝了口馋了蜂蜜的牛乳，方缓缓说道。
　　“奴婢不敢，奴婢并未此想。”秋月赶紧谨声道，要说年纪大，明明冬雪更大一些，今日小姐却特意拿自己来说，秋月心中不由得紧张。
　　“我瞧着，二哥身边的那个书童倒是不错，那书童叫什么来着，像是姓佟，若荷你说是不是？”归楚玉突然朝向若荷说道。
　　若荷脸唰的一下白了，“噗通”一声跪下，道：“奴婢不……不知。”
　　归楚玉嗤笑一声，道：“又不是与你指婚，你紧张什么？改日我与二哥哥说一说，此事先这么定下了。”
　　“大小姐！”这回跪下的人却是秋月：“大小姐秋月不想嫁人，只想在小姐身边伺候着，还请小姐收回成命。”
　　“哦？是不想嫁人，还是不想嫁给那个佟力？你可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么？”归楚玉又烊做关切的问道。
　　秋月使劲摇头，道：“不管是谁，秋月都不嫁，还请小姐成全！”说着便磕头。
　　归楚玉咯咯笑了两声，道：“不嫁便不嫁了，瞧你吓得，都起来吧。”
　　秋月这才松了一口气，悄悄瞧着面如死灰的若荷，只见她木木的站了起来，也不看自己，只摇摇晃晃的向外走，心中不由得担忧，但是这次是万万不敢再上前去了。
　　她今日是明白了大小姐为何贬低了若荷，又抬举了她，就是不想让她们几个丫鬟之间私下里有交好，按照大小姐的意愿，抑或还有一层意思，那便是下人便不是人，不仅不能太能干不能太聪明，也不配拥有人的情感。
　　如此她也只能沉默了，在观望一直选择沉默不语冬雪，原来她早已看透了才选择做个碌碌无为的木头。
　　正当归楚玉这院子里所有人陷入沉默的时候，京城里突然多了些有关归府的谣言，这些谣言传到了邬氏的耳朵里，又惊又气的她摔了屋中的最昂贵的那只汝窑美人觚。
　　“去查，给我查此事的真假！”气归气，可邬氏毕竟非同一般的女人，立即招来吕嫲嫲。
　　“玉儿怎么会跟那太常寺卿府的二公子扯上关系？”邬氏一脸的不可置信。
　　“夫人快息怒，”吕嫲嫲劝道:“太常寺卿府的那位公子的花名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小姐怎会跟他……定是弄岔了，弄岔了。”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先将那散播流言之人的嘴给我堵上。”邬氏揉了揉生疼的眉头，又吩咐道。


第85章 回击
　　京城第一头面世家归家的大小姐与太常寺卿府的二公子，他们俩竟有私情？这可是最能在市井中、茶余饭后引起热闹的话题，虽然邬氏与吕嫲嫲的行动速度够快，可人的嘴更快，不出两日，归楚玉与安培庆郎情妾意的故事便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了，不过这次传的不是归府的大小姐，却说着归楚玉其实是城郊林家村里一户姓钱的人家的亲生闺女，不知怎么蒙骗了归家的众人成了大小姐……既然是个粗野的乡下丫头，传出这种丑闻便也不足为奇了。
　　“放屁！都是传言，这吕嫲嫲到底是怎么办事的？竟连个谣言都止不住！”归楚玉气的不顾身份破口大骂。
　　先前传他与安培庆的事，她私心里想着不若就应下，逼着邬氏给她与袁知恒退亲，再顺理成章的加入安府。谁知，这传言传着传着就变了味，竟将她埋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给抖搂了出来，这怎么不让她又气又急又怕。
　　“快走，我要去见母亲。”只要她稍微示好，那邬氏肯定心软，归楚玉心里这么想着便立刻冲到了邬氏的院子。
　　“母亲，母亲，玉儿是冤枉的，你要为我做主啊。”归楚玉将头埋进邬氏的膝头，痛哭流涕道。
　　邬氏唇色苍白，面颊有些异常的红，但是眼神却是一片清亮，亮的令人心惊，盯着归楚玉看的样子，不禁让归楚玉心虚不已心中直打寒颤，只得低着头干嚎哀求邬氏为她做主。
　　邬氏仔细的打量着她，有些疲倦道：“此事还没查出结论，你先回去等着吧，若你真是……无辜的，谁也不能冤枉了你去。”
　　归楚玉战战兢兢的回了。
　　“我瞧着，她确实不像，吕嫲嫲你觉得呢？”邬氏喃喃说道：“难道我那孩子真的找不到了？”
　　“这相貌确实……可……”吕嫲嫲不敢多做评论，回头却见邬氏身子一歪倒在了桌子上。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快叫大夫。”一时间东院一片混乱。
　　“什么？夫人昏倒了？”点翠尚在绣房中薰衣，却听嘴快的小丫鬟传来消息。
　　点翠手中的衣裳吧嗒一声掉到了地上，最近因着有关归楚玉的传言之事，夫人忧心又震怒，这才昏了过去，难道是自己曹之过急了，点翠有些失神。
　　“夫人如何了？”归老爷从衙门里匆匆赶来，焦急的问道，这几日有关玉儿不是归家女儿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回老爷的话，大夫刚刚来过了，说夫人无大碍，只是最近太过曹劳，难免心力交瘁，加上先前的咳嗽之症一直没有好齐全了，这才昏倒了。”吕嫲嫲说着，拿了方子过来交给老爷看。
　　“我娘怎么样了，怎么会晕倒？”进来的是满脸焦急的二少爷，大少爷跟在他的身后，神情严峻，这几日他也不好过，外面的那些传言让他又记起十年前的那个夜里妹妹丢失的情景。
　　若眼下这个归楚玉不是她的亲妹妹，那么他该怎么办，他的亲妹妹就真的被他丢了吗。大少爷眼中显出一丝痛苦和深深的悔意。
　　这件事也已经传到了老太太的耳中，震怒之下，立即着人封了归楚玉的院子，令她不得踏出半步，并着人去堵这流言的口子，更是严禁府中下人谈论此事。
　　一番动作下来，京城里的议论渐渐的小了，归府上下更是一片沉寂，那些好口舌的丫鬟婆子都挨了杀威棒，一时间无人敢再议论。
　　这日邢大娘着人去唤点翠，说夫人想吃她做的薄荷衣梅，点翠去了，却见到的是袁知恒。
　　袁知恒一脸的严肃，点翠亦是低头不语。
　　“你为何就是耐不住性子？你这般急急的出手，若是办不成那就打草惊蛇，以后若想真的查清事情的真相也就难了。眼下我听说他们去查，虽然查到归楚玉偷拿府中的银子补贴给姓钱的那户人家，使得他们在林家村横行霸道作威作福，可人家打死就说归楚玉就是他们在路边捡的，还从钱家村找了几个作证的人来，证明这归楚玉就是归家的骨肉！”
　　“我不管，不管查不查的出来，这件事我一定要做，是归楚玉欺人太甚。”点翠冷声道，依着她的性子，最不喜欢也不擅长的便是与人争斗，最好这一辈子能风平浪静有滋有味的活下去，那怕是一辈子无法自证身份，只要能看着她的亲人平安喜乐，可归楚玉不让她这样平平淡淡的活着，百般拿捏她尚且不论，还妄想用她来讨好安培庆，这是她万万不可忍的。
　　“若是能查出真相那是皆大欢喜，若是查不出，我也想让那归楚玉尝尝为家人担忧的滋味！”眼下那姓钱的一家子已被邬氏彻底的赶出了京城去，为此听说归楚玉躲在屋子里又哭又闹，可再见到邬氏却不再似以前那般的不理不睬故意去诛邬氏的心了。
　　点翠又说：“起码她经此一事，以后在夫人面前，那怕是装也要装的孝顺听话了。”点翠再也不想见邬氏那般黯然伤神的模样，那是她的亲娘！
　　“你以为就凭夫人那样的人，能看不出她的装模作样来，装作的孝顺岂不是比以前的冷漠更加令人伤心？”袁知恒悠悠的说道。
　　良久，点翠坚定的说道：“既如此，那务必会在夫人的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只要有了这丝怀疑，一切就还好说。”
　　她承认这次她的手段不甚高明，可往往是那种不高明的手段能取得最直接的效果。
　　袁知恒见她的神情从迷茫到后悔又到心疼而后是坚定，便知她其实真的不易，心中由先前的焦急埋怨到不由的一痛。
　　“你与那信儿近来就先不要联系了。”
　　“这些老师也知道了？”
　　袁知恒岂会不知道，那信儿即便再聪明也不过是个没经验的小姑娘，去贿赂那安府的看门小厮之后，一时不察还差点暴/露了身份，若不是他跟在后面早有防备，估计此事也不会这样顺利，只不过这些他不会跟点翠说罢了。
　　“不是跟你说过，以后在府中别在叫我老师，这里没有你的老师，尤其是你这样次次违抗师命的人，以后我再也不是你的老师，再见便当做陌生人吧。”袁知恒的语气突然变的冷硬。
　　点翠惊讶又委屈，鼻头都泛红了，正待解释些什么。却听袁知恒不耐烦的吼道：“还不快滚！赖在这里做什么。”
　　点翠能想到老师会生气，却没想到他会直接断了师徒的情分，一时快要忍不住哭出来，只得死死憋住，跑了出去。
　　袁知恒望着她伤心而去的背影，眸子明灭不定。
　　“袁公子，你与我那丫鬟是认识的吗？”归楚玉从暗处缓缓走了出来。
　　“只不过在邢大娘那里见多两次罢了，不算认识。”
　　“那她又为何来找你呢？”归楚玉穷追不舍。
　　袁知恒皱眉道：“她说她后悔了，想重回西院厨房，求我在二少爷那里替她说一说。”
　　末了，又温声道：“你别再多想了。”
　　呵呵，这点翠终于在绣房里尝了苦头了，归楚玉微微一笑，上前与袁知恒并立，扮出一个个自以为娇美的笑容来，道：“咱们走吧，母亲此时等着呢。”
　　她与这袁知恒有婚约，并且还是邬氏一直期望的，她要讨好邬氏，又要做出样子为着平息前些日子与安二公子的传言，这才与袁知恒走的近些，无非就是利用他罢了。
　　谁知袁知恒竟也没有因着外面的流言而表现出有丝毫的不虞，对于她的到来，一如既往的谦和有礼，归楚玉微微抬头偷看向他，突觉得他竟也是英俊挺拔，犹如青松玉竹般干净，站在他身边不由得又使得归楚玉面颊有些发/热。
　　袁知恒与归楚玉先后到了邬氏的院子，邬氏此时正大病初愈，精神不怎么好，看到归楚玉也不似先前那般的讨好和母爱满满了，只淡淡的回应了几句便不再理了。倒是见着袁知恒心情不错，见他俩站在一起，不由的心中欣慰，虽然以恒儿的人品相貌配玉儿却是是有些亏了，但是终归是自己的女儿，即使先前犯了些错误，可也都怪那姓安的太风/流……
　　若是他们二人能够今早成亲，也算尽快了了那些不好的传言，以及她的心事。
　　“恒儿，过了年你便要行冠礼了，你与玉儿的亲事也该……”邬氏轻轻说道。
　　“母亲！我不想……”归楚玉一着急脱口而出，被邬氏的眼神冷冷一扫又立即将话咽了下去。
　　“夫人，恒以为此事尚早，一切都还等以后再说。”袁知恒语调温和，不慌不忙，可愈是这种和风细雨就越有让人不能拒绝的强大感觉。
　　邬氏自是知道袁知恒素日里是个什么性子的孩子，他其实与卿儿的性子差不多，才华横溢相貌不俗，性子也难免疏狂骄傲，在熟人面前是跳脱而愉悦不拘小节的。如今他越是这幅彬彬有礼的样子，正是他根本打心眼里没有瞧上玉儿。
　　邬氏本是护短之人，若是换做旁人她心里早恼了，可是她面对的是袁知恒，是一个她视作自己孩子的人，是以也只得轻轻叹气道那以后再说。
　　听邬氏说以后再说，归楚玉这才松了一口气，但是不由得对于袁知恒有些不满，他这是什么意思，对于与自己成亲的提议，他竟然回绝了！这使得归楚玉心中非常的不忿，自己可是堂堂的归家大小姐，他凭什么不答应！
　　好在袁知恒虽然拒绝了他俩尽早成亲的提议，但对她的示好却并未表现的很排斥，有关归楚玉的一些传言也因着她与袁知恒的几次“不小心”被丫鬟碰到一起赏花儿游湖，而不攻而破。大小姐与准姑爷一双璧人，站在海棠花畔，这样的盛景，这样的和谐与高贵。每个小丫鬟提起时都不禁红了脸，充满了向往与羡慕。


第86章 少年风采（一）
　　六月二十四日，为二郎神生日，何为二郎神？头戴三山飞凤帽，手执三尖两刃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美少年是也。有人将这日比作七月七，只不过七月七是姑娘们的乞巧节，而近日却是少年们的节日。
　　在京城汴梁，皇城根儿下，贵族子弟的少年郎们意气风发，热血澎湃，个个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能文的恨不得金殿前舌战群儒，能武的幻想着在战场上挥斥方遒。只可惜大多家中规矩森严，想要出风头还得偷偷的。
　　所以，六月二十四日这个一日非同小可，京城的少年们如同出了樊笼的鸟，脱了缰的马，大人们这日也乐得自在放手，让他们斗去，毕竟就连皇室的子嗣今日都免不了在宫中来一场比试。马球、弹弓、戈射、赛马、比武、斗酒、斗诗、比画、斗学斗经、相扑、上杆、卜卦……甚至斗鸡、斗蛐蛐……还真是上天入地，凡是能想到的，皆可拿来一比一斗。每年只要有人能赢三项，便可戴上三山飞凤帽，穿上盘蟒缕金靴，身骑高头大马绕城一圈，另外还有别的意想不到的彩头。
　　归府二郎归仲卿会武，自是报了比武这一项，还有便是……斗蛐蛐，他本还想参加斗酒，可谁知今年竟将斗酒与斗诗放在了一起，也就是便斗酒还得斗诗，直到一人酒醉或是词穷或是酒醉加词穷才罢休。
　　这诗词学问的向来是袁知恒强项，他要上，归府里的几个公子便自动弃了。
　　“什么？你还要参加戈射？”白烨垂头丧气，本来他的戈射本事也是不错，也是想要参加的，没想到袁知恒又来凑趣。
　　“你要戈射，那还有我们什么事，你就不能让一让我？”白烨厚脸皮求到。
　　“不能。”袁知恒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这几日他心情烦躁，与那归楚玉在一处，又装的辛苦，他这般狷狂疏朗的性子再不找点出口，便要憋疯了。
　　“说吧，你还要参加什么？”白烨索性直接问他。
　　“斗学、赛马都可一试……”
　　“看来这归府时将你憋疯了。”白烨叹了口气。
　　最后他们几个便也达成了共识，二公子身怀武艺又爱玩与人比的是弹弓、戈射、比武、赛马、斗蛐蛐；大少爷尚文心怀高雅比的是比画、弹琴、弈棋，尹常与大少爷比的一样；袁知恒疏狂不饶人自是斗酒斗诗、戈射、斗经学、赛马；白烨则是赛马、斗鸡、弹琴，这三样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却是很贴合他脾性的。至于马球因是组队比赛，他们自是分做一队。
　　府中少爷公子与人比试，府中的女眷自是要去观看助威的，可归府里女眷甚少，邬氏不便亲自到场，能去的便只有归楚玉，岳大奶奶清闲又素来爱凑热闹，必是要一起去的，就是加上岳大奶奶也才二人。邬氏与吕嫲嫲又从各院的丫鬟中挑选了几个模样气度不错的一并跟着去给少爷们加油去。
　　点翠自是少不得被吕嫲嫲挑了去，秋月与冬雪作为大小姐身边的丫鬟也跟着，另外还有二少爷身边的雨柔，大少爷身边的菡萏。若荷没被选上心中不是滋味，又不肯去求归楚玉，只找老子娘又哭又闹，她老子娘只得舔了脸去求邬氏，邬氏也因着前几日玉儿对若荷故意的责罚有些不忍，便也就点头同意了。
　　归府的小丫鬟们一溜儿都着薄粉色襦裙纱衣衫子，每人簪一支串铃铛花儿步摇簪子，有的爱美再加一小只蜻蜓小荷叶的啄针掠儿，一溜儿的粉嘟嘟娇俏可爱。大小姐归楚玉则是着端庄大气的绣金丝鸟雀的品蓝长裙，鬓发高挽，戴一整套的镶珍珠玳瑁金玉头面，钉琉璃宝石的绣花高底鞋，倒也教人眼前一亮。
　　二郎神庙方园十里今日都是竞技场，除了少年们竞技，杂耍的献艺的唱戏的卖炸果子糖人儿的……杂而不乱，都各有摊位。
　　小姐妇人们上了看台，有人爱看文斗，有人爱看武斗，看文斗的自去了西边的台子，看文斗的则是在东边的看台，丫鬟们在人群中穿梭，替主子们跑跑腿买些橘汁桂花糕糖葫芦什么的。
　　“比试开始！”二郎神庙的老道士在今日最是风光，站在高处道袍随风作响，一声：“比赛开始！”少年郎们各自奔去自己擅长的擂台，每年都有那一二个杰出的少爷令人期待。
　　今年风评最好的则是太子少保云家的三公子，人称云清公子，此人文武双全，还是当今太子的伴读，他来参加使得众位少年郎们更是跃跃欲试，若是有人能胜了云清公子，那岂不是便在这京城扬名立万了。
　　出了云清公子另外一个便是第一皇商邬家的嫡子邬忆安，只因着素日里他的长相太过出名，使得他的卓绝的文采武功鲜少被人知道罢了。
　　少年们惯来对这般容貌出众的男子不屑一顾，男人长那么好看有何用？倒是在场的大多数小姐贵女们都暗暗的期盼着能瞧上他一眼，若是也能被他瞧上一眼，那就更令人期待了。
　　归楚玉坐在看台上，心中紧张又羞涩，尤其是看到邬忆安登上台去，那般的风姿俊朗犹如神明，更是含羞带怯的惊呼了一声：“表哥！”
　　她这一声表哥叫的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反正旁边的几位别家的小姐都听到了，尤其是是京城庆祥银楼家的千金立即扒住她的手问道：“那邬忆安邬公子竟是你的表哥。”
　　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归楚玉眼中具是得色，还没等着回答，却见另一边的擂台上赫然站的竟是安培庆，心中更是欢喜难言，一时眼珠子不够用，两边的擂台不知看哪边好了。
　　只可惜不管是那俊美如神明的邬忆安还是最是温柔小意的安培庆此时只顾着在擂台上与人比试，无有一人肯多看她一眼，归楚玉绞着帕子咬着嘴唇，觉得甚是没面子。
　　“好！”
　　“好身手！”
　　这时从北面的擂台之上传来声如雷鸣的叫好声，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原来那边正在比试戈射。
　　所谓戈射，射的却不是靶子，而是鸟兽活物，今年特意豢养了一批动作迅猛的野禽，是以他们比的是一炷香的功夫谁射下的野禽最多。
　　野禽的数量有限，参加戈射的少年们却多，谁能登上高台都得各凭本事，是以此项比试向来不只是比射箭的功夫，还要比拳脚功夫。
　　最后登上高台的也就不到十人罢了，因着争抢激烈大都又精彩，自打比试一开始便吸引了一大帮人的目光，再加上野禽一放出来，空中一片热闹，高台上的少年纷纷展弓，顿时一只只野禽如下雨一般的跌落了下来。接着又是一阵喝彩。
　　野禽飞得快，少年们的弓更快，最后为了争抢紧剩的野禽，少年们又是一阵缠斗，最后站在高台上的只有三人而已。
　　点翠此时捧着给归楚玉买的一罐甜橘汁，也忘了回东边的看台，只看着戈射高台上的袁知恒，双眼放光。
　　老师果然就是老师，原来不禁射箭功夫了得，还会拳脚，之前在钱家村被养父他们那一顿胖揍他竟没有还手，老师是个君子啊，她此时眼中全是崇拜，哪里还记得是她老师袁知恒是因为白吃白喝被揍的，那是自是没脸还手的。
　　“哎呦，没成想咱们的准姑爷竟有着本事，平日里在府中怎么不知道呢。”与她一起去给归楚玉买橘汁儿的小丫鬟看的直惊叹道：“一直以为二少爷就够厉害了，原来袁公子深藏不露呢，还有那一位云清公子，也却如传说中的那般让人惊叹呐……”
　　点翠听人夸她的老师，心中美滋滋，比这橘汁还甜呢。
　　完了！这橘汁是给归楚玉买的，她先前只顾着为老师呐喊助威，嗓子渴了没忍住喝了几口，幸好同她一起的小丫鬟是个大大咧咧的，早已被眼前的热闹迷了眼，谁还管点翠干了啥。
　　直到有人喊着归府袁公子胜！
　　小丫鬟和点翠啊啊啊的尖叫着，仿佛不相信般的，点翠有扯住边上的一人问道：“我耳朵不好使，到底是哪个赢了，哪个赢了？”
　　那人也是难掩激动，笑着说道：“是归府的一位袁公子，往年倒是没见过这位公子，没想到竟在第一局就赢了，赢得还是云清公子，不得了啊不得了。”
　　待点翠与小丫鬟砰砰跳跳着回了东边看台，归楚玉接过橘汁喝了一口，才道：“你们两个蠢才怎么才来，是要渴死小姐我吗？”
　　声音尖利，惹得旁边的几个小姐不喜，真是个土包子，就知道在外面训斥下人，下人也是人，这样的胜景谁不好奇看两眼，给你买来就不错了，在京城里小姐们为了表现主家风范很少有她这般斥责下人的，这样不通人情的主子还真是少见。
　　“你快说说，那边比的是什么？又是谁赢了？怎生这般热闹？”旁边的小姐不去理睬归楚玉，偏拉住点翠她们两个笑着问。
　　那小丫鬟被归楚玉骂的一时大气不敢喘，倒是点翠面无异色，对着几个小姐微微一福，道：“比的是戈射，是我家袁公子赢了。”
　　袁知恒，他赢了？归楚玉不由的一惊，以为听错了。
　　“袁公子？没听说过呀。”一小姐惊到。
　　“戈射！哎呦，那岂不是云清公子参加的头一局比试！”有一个小姐立即说道。
　　“是，云清公子也不错，得了第二名。”小丫鬟看点翠开口小姐也没怪她，便大着胆子说道。
　　可她这话说的也是有趣，云清公子也不错，什么叫也不错，这京城谁人不知云清公子啊，与那位袁公子想必，竟得了个也不错第二名的说法，众人不由的一阵沉默，沉默过后就有小姐坐不住了。
　　“不行，我要去看看那位袁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走，我们也去。”


第87章 少年风采（二）
　　“当真是袁公子他，赢了？”归楚玉不相信的问道。
　　小丫鬟笑着道当真是，小姐要去看吗？
　　“只胜了一局罢了，瞧你们高兴的，若是能胜三局才值得夸赞。”
　　“哎呦，快看，这比画是邬家四郎胜了！果然画技非凡呐！”
　　“忆安公子！”
　　“忆安公子！”
　　所有东面看台上的小姑娘都沸腾了，谁说邬家四郎只有容颜出众，这画技也是一等一的好哇。
　　此时归楚玉就如这看台上的其他小姐一样，激动得只想高喊，若不是秋月冬雪拦着她定要奔向前去了。
　　“忆安公子辛苦了，快擦擦汗。”有大胆的女子上前送了上好的香巾帕子为他擦脸，邬忆安轻轻躲过那姑娘的手，却轻轻接过那帕子，朝那女子轻轻一笑，那女子顿时激动的昏厥了过去。
　　“切！没见过世面！表哥怎会看上你这样不失礼数的女子。”归楚玉眼见着邬忆安绕过看台，朝着下一个擂台走去，连一个眼风都不给自己，心中老大不乐意。再看安培庆那边也已经比完，身边却围绕一个身材高挑气度不凡的女子，归楚玉便不再顾得旁的，拔腿便要快步跟上去。
　　“小姐你要去哪？夫人和大少爷说了说了不让您乱跑，太危险！”秋月赶紧拦住。
　　“哎呀，你们怎么这么讨人烦！危险什么当我还是三岁的孩子吗？”归楚玉气闷不已，她每次外出，归府都如临大敌，要么就出动诸多人跟着，要么便让这俩丫鬟看的紧紧的，哪里都不能去，害的她以前与安培庆见面都得偷出去，或是安培庆偷溜进归府。
　　那个女子到底是谁，为何安公子对她如此殷勤，可惜没能看到脸去，归楚玉恨得跺了跺脚。秋月与冬雪对视了一下，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对这个没脑子小姐的不耐来。若不是夫人对她们有恩，她们真是伺候够了这又蠢又狠的归大小姐。
　　点翠也早已将归楚玉的神情看进了眼中，并且，她也知道与安培庆在一起的那个女子是谁。
　　那便是前世里安培庆的正妻，段氏，如今该是户部左侍郎家的千金小姐。
　　不管才貌、家教、心机，归楚玉与她自是不能比了，就是点翠一想起当年她的那些狠来，也是禁不住打个寒颤。
　　这边主仆几人各怀心思，擂台上的比试却是一番接一番，一番又比一番精彩。
　　云清公子今年特意退出了与宫中那些皇子王孙们的比试，就是为了不再隐藏自己的实力，痛痛快快的出来比试一番，可谁知，竟遇到了奇葩！
　　他总共报了戈射、赛马、比武、投壶、斗经学、马球、斗酒斗诗这几项，才一开始便连开局不利，竟教他连输了两局去！
　　是的，戈射比赛输了后，赛马又输了，输给的还是同一个人，就是姓袁的那小子。
　　也不知这小子是何来历，问了一同来的好友，都是往年没有见过这小子。
　　可说按相貌来说这小子不若那邬忆安，按穿着打扮又比不上这在场的大多数公子少爷们，依着他对京城那些大小官员富商的了解，这下子的身份也不会贵重到哪里去。
　　可到底是哪里钻出来的小子，让他一开局就输的这么惨，本来有时候放水输给那些皇子王孙们他就够憋屈了，现在才发现原来动了真格的后，输了，更特么憋屈啊！
　　好在接下来比试武艺的这一项，这下子没参加，云清竟无耻的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等松完呢，才发现又遇到了一硬茬。
　　这小子他知道，是归家的二郎，打小不务正业转跟江湖上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最不屑的就是他们这些自诩清高的官宦子弟，虽然他爹也是八品的清纪郎，但他竟宁愿以商人的姿态在京城中招摇。
　　这归家的小二郎竟也不知在哪里学的了些狠损狠辣的招式，这哪是比武，分明就是招招下狠手要取人性命，像是云清这些公子都是些清贵的好出身，素日里比试也都是点到为止，哪里见识过这样的狠招，个个被他逼得没了退路或是逼下擂台。
　　跌下擂台的云清公子不禁哀嚎，今年参加比试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且说归仲卿终于赢了一局，不禁得意起来，雨柔赶紧献上热水，正要献上汗巾，却被一个香气喷喷的身子给挤到了一边。
　　“公子，恭喜你赢下一局。”女子穿的朴朴素素，容貌却是妖妖娆娆，比起菡萏来都还要妖娆几分。
　　“无心，你也来了，快去台上坐着，这里热，你身子弱别热坏了。”要说怜香惜玉，谁都比不上归家小二郎。
　　云无心掩口一笑，道好些时日没见公子了，今日无论输赢，公子可要带着无心骑马去。
　　归仲卿哈哈大笑：“骑马，好，比完咱们就骑马绕这京城逛一圈儿去！”
　　边上的雨柔不禁冷哼一声，云无心也不与这小丫头一般计较，半点也不多缠留，转身飘然而去，只留一律芬芳在归仲卿的鼻尖萦绕。
　　雨柔看着傻笑的二少爷，气的直跺脚，将汗巾帕子扔到他的怀里，便扭过身子去不再理他，归仲卿此时正被一群来道贺的人围着，那里顾得上她，转眼又去了下一个擂台。
　　二少爷比完了武，便去了斗鸡场，斗鸡场里都些什么人？
　　流里流气的纨绔子弟！
　　瞧着归家小二郎来了，纷纷叫大哥。
　　归仲卿抱着佟力递给他的大红公鸡，狠狠的亲了两口，跟它认认真真嘱咐给老子好好比，比赢了给你捉蜈蚣吃，比输了让蜈蚣吃你！
　　看少年们斗鸡的大多是些爷们，小姐姑娘们大都不爱看这玩意。一是一伙人围在一块吵吵嚷嚷脸红脖子粗的不好看，二是有的鸡太过无赖，边与对手战斗，还能顾得上飞起来屙一泡飞花四溅的屎，一不小心占到了杭绸做的衣裳上，也有屎星子飞到了那金镶玉的步摇簪子上，实在可怕之极。
　　而归仲卿的这只大公鸡就着这样一个不要脸的主，它不仅敢甩了观众一声屎，在裁判宣布它胜出的时候，上去裁判肩头就屙了一泡。
　　裁判决定下年的六月二十再也不给这斗鸡当裁判了，还是边上人家比赛投壶的干净规矩。
　　就在归仲卿又凭着自己的这只鸡胜了一局后，边上比投壶的云清公子也终于开壶了，赢了今日的投壶比赛。
　　云清公子稍稍的松了一口气，接着去下一个比试，斗学斗经。
　　云清公子在宫中什么样口齿锋利的言官大臣没见过，是以这些民间的少年们能有多会说，即使能说会道，腹中又看过几本书，能有他在宫中看过的书多吗？
　　谁料，一番舌枪唇战，喝了两壶好茶，最后，他又输了。
　　又输给了那姓袁的。
　　“你……你，你引据的那些经典，到底有没有出处，是不是你信口胡诌的，我怎么没听说过？”云清公子脑子涨涨的感觉要炸裂。
　　“无知不是理，回去多看书去罢。”
　　袁知恒昂着头扬长而去的样子叫云清公子想起了归家小二郎怀里抱得那只臭烘烘的大公鸡。
　　“小爷的一世英名，今日竟要毁在你们这俩小子的手里了！”云清公子那个气啊，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宫中陪着那些无趣的王孙公子玩儿。
　　袁知恒已然连胜三场，竟是今日最早胜出三场的少年，一时间二郎神庙方圆十里无人不知归家的有个准女婿着实是厉害了，厉害了。
　　“归大小姐，那袁公子当真是……？”原本小姐姑娘们的眼光都是跟着邬忆安与云清公子的，谁知道今年出了个黑马，袁知恒袁公子。
　　细瞧瞧那意气风发的俊朗模样竟叫人拔不开眼去！小姐姑娘们议论纷纷，先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个少年郎，真真是好相貌，好风采！
　　归楚玉此时亦是激动的面颊泛红，头一次在众多京城贵女中头昂的高高的，眼角眉梢都止不住的笑意，此时也忘了去寻安培庆与那女子了。
　　点翠亦是在众人当中，仰望着高台之上长身玉立墨发俊颜正在准备下一场比试的袁知恒，只觉的心中有些热热的东西在流淌。
　　“袁公子明明已经胜了三局，还要下场比试，了不得啊。”有人感叹道。
　　明明已经赢了，还要接着比，真真是不要脸啊，云清公子愤然想到，因为下一场的酒诗大赛，他也报名了啊啊！
　　少年们一见是袁知恒上场，还未比，心中先失了士气，再看袁知恒那副下笔如虹喝酒如牛饮的猖狂模样，更是一片哀嚎。
　　他们是一片哀嚎，底下人却看得一片叫好，连归楚玉都按耐不住，起身叫好……
　　擂台有东南西北四个，马场球场各一个，各个比赛项目轮番进行，直到酉时才陆陆续续比完。
　　其中有三名少年是赢过三场的，包括袁知恒在内，不过终究还是袁知恒这胜了四场的风头更足。
　　再观归家上场的几个二郎，自是袁知恒胜的最多，报了五场胜了四场，最后的马球比赛他们几个一起上场但是终究抵不过人家那些武学传家的弟子们；除了袁知恒，归仲卿胜了两场，白晔胜了一场，大公子与尹常却是一场未胜。
　　“三位得胜的公子请跟我来，”二郎神庙的老道士引着三位得胜者去见此次比试的总裁判，河南府府尹，府尹见这三个精神十足的小子十分的高兴，尤其里面还有一个是他的亲孙子。府尹一挥手，手下牵来三匹高头大马，每一匹马上还挂着一朵大红的牡丹花儿。
　　“请三位公子上马！”老道士一挥浮尘，高声喊道。
　　袁知恒他们三个闻言上马，却听那府尹道：“比赛前说另有彩头，此时便一并送上来罢！”
　　说完，突然起了乐声，竟是从远处抬来了三个花车，每个花车上做了一个貌美的妙龄女子，女子含羞带怯手捧鲜花。
　　“哎呦，原来今年赢了的竟还送这么美的侍女啊，早知道拼了这条命也要赢了。”人群立即耸、动开了，纷纷叫喊着。
　　此时点翠她们已经与二少爷他们汇合，看到这架势，归仲卿不禁哈哈大笑道：“竟还送美娇娘，不过我看袁老弟是无福消受了。”
　　“那是当然，若他敢收，我便打断他的狗腿！”大少爷归伯年狠狠说道，说完了害怕归楚玉不高兴，安慰的看了她一眼。
　　归楚玉撅着嘴，不过是个侍女，收了就收了呗，有什么了不起。
　　点翠亦是担忧的看着马上的袁知恒，不知他会怎么办。
　　“也不知那位袁公子会不会受了那个侍女，那侍女看他的眼神分明是有意啊。”有人的地方便有八卦，姑娘小姐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议论开了。
　　“可我听说这个袁公子可是寄居在归府，不久之后便是归府的女婿了，他若真的收了那侍女，也不知归家会不会乐意？”
　　眼见着另两位公子潇洒的将花车上的侍女揽入怀中，策马而去，而人群中更是爆发出起哄声：
　　“好！”
　　“好！”
　　“袁公子还不快些！”
　　“快抱啊！”


第88章 一个玩笑
　　随着众人的起哄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袁知恒只是微笑却未动，点翠手心开始冒汗，至于为何冒汗她自己也弄不明白。
　　突然，袁知恒跳下了马，上到花车之上将那名女子抱了下来。
　　众人立即疯狂叫好！归楚玉的脸上开始有些不好了，大少爷更是将牙根要的咯咯直响。
　　却见袁知恒并未抱那女子上马，只在人家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又指了指，便突然自己翻身上马，而后大笑着飞扬而去。
　　那女子听了他的话，脸色微微一怔，迅速看向归家那帮人，而后轻移莲步，缓缓走来。
　　众人给她让出一个道儿来，好奇的盯着看她要做什么。
　　那貌美的女子手捧鲜花，走到那身穿蓝衣高绾发髻的归楚玉面前，归楚玉自上而下瞧着她正要开口，人家却转了个头，走到那一溜粉嘟嘟的丫鬟当中，挨个仔细的瞧了瞧，而后毫不犹豫的将花儿塞到了点翠的怀中。
　　点翠有些吃惊，众人有些惊了，归楚玉更是又惊又怒。却听人家姑娘说：“袁公子说让奴将花儿献给归大小姐。”
　　归大小姐？
　　“这是丫头，不是归大小姐，归大小姐在上头呢，穿蓝衣裳的那个便是。”有好心的人提醒她道。
　　这姑娘瞧了又瞧，有些为难。道：“可袁公子说了呀，最漂亮的长得最白的那个才是归大小姐。”
　　最漂亮最白的……
　　这倒是，这穿蓝衣的归大小姐却是不怎么漂亮，更不白，又有人叹息道。
　　这……这是什么话儿！归楚玉被气的差点当场昏倒。
　　点翠抱着话儿，留也不是送也不是，只得走到归楚玉跟前道：“小姐，这花儿？”
　　“滚！拿着花儿滚，我才不稀罕这劳什子花！”归楚玉气急了，转身便走。
　　点翠拿着花儿缩在后面，脸埋在花儿里，因为她怕自己忍不住最裂大了笑出声来，跟她走在一块的若荷却肆无忌惮的爆笑三声，心中直呼痛快，引得佟力直摇头。
　　绣房中，几个着雾紫鹅黄衣裳的小丫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谈论着最近的见闻，提起准姑爷的丰神俊朗来名动全城无不一脸陶醉，尤其是他最后没有收那侍女还让侍女将花送给归家大小姐，这般用情这般用心真是世间少有啊，虽然最后那侍女将花送差了这点有些大煞风景外，旁的就如戏曲里唱的一样啊啊啊。
　　点翠在一旁安静的薰衣，仿若没看见她们那一幅幅花痴的样子，目光淡淡嘴角却有些弯，雕花小铜盆里燃起了侧柏叶，又加了一小片沉香木，将衣裳挂在下风的方向，而后又捻了几粒儿干茉莉花、苞，闲闲的扔进去。
　　“点翠姐姐你赶紧到阎嫲嫲的屋子去，她都叫了你两遍了。”这时一个青衫丫鬟跑来焦急的催促点翠。
　　“可这衣裳……”点翠木木的，那丫鬟一时着急，上去便收了衣裳。
　　“衣裳什么时候熏不成，惹了阎嫲嫲生气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话的是前几日的那个卢媳妇子，阎嫲嫲病好已经来了有两日了，头一日来便要给这丫鬟一个下马威的，可也不知道这丫鬟说了什么，阎嫲嫲竟放过了她一马，这让卢媳妇子百思不得其解。
　　点翠上前拿过那青衫小丫鬟手中只熏了一半的衣裳，不由分手塞到卢媳妇子的手中，淡淡说道：“你来熏吧，沉香再加一块就好。”
　　这丫鬟莫不是疯了吧，竟用这种语气与自己说话，好歹自己也是这个绣房里的二管事，她就这样嚣张的指使自己干活？！卢媳妇子气急败坏的用手指指着点翠的头，正要破口大骂。
　　“没人告诉你，我不喜欢别人用手指指着吗？让你薰衣你便薰衣，同是做下人的，熏个衣裳还委曲你了？”
　　这点翠今儿是怎么了，变了个人似的，不仅是卢媳妇子，就连边上叽叽喳喳的小丫鬟都被她惊住了，一时间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无人敢再出声。
　　“明明就是个乡下丫头，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气派。”卢媳妇子嘴里嘟囔着，却不敢再直视，接过衣裳摔摔打打的开始用香薰。
　　点翠进了阎婆子的屋子，阎婆子早已经等的不耐烦了，但是见了点翠却是强忍着没有骂出声来。
　　“坐吧，”阎婆子突然客气的。
　　点翠坦然坐下，并做关切问道：“嫲嫲昨夜里睡得可好？”
　　阎婆子草草嗯了一声，又道：“可这身上还是总乏的很，你还有其他的法子吗？”
　　“其他的法子……不若日后多积些阴德。”
　　若是这话从旁人嘴中说出，阎婆子恐怕要吐血以为是人骂她呢，可这话在眼下说的，她知道点翠就是字面的意思，不过心中还是有些不大舒服罢了。
　　“这李道长也找了，整整花了老娘十两银子，如今只是夜里不再梦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白日还是疲乏的紧。”阎婆子不悦的嘟囔。
　　“也许那邪物有什么怨气，才会附在嫲嫲身边，不若求大夫人查一查，这邪物到底有何冤屈，只要找到根本，便有法子治它！”点翠小声提议道。
　　“不行！”阎婆子断然拒绝，那慌乱的神情可没逃了点翠的眼睛去。
　　这阎婆子生平做的坏事太多，手上甚至还可能沾染这人命，是以年老了才会夜夜做噩梦，点翠前世太过软弱被她欺压的很，夜里还得在她床前守夜，给她倒那又臊又臭的夜壶，有还几次听她梦中喊有鬼救命，便知道她是做了亏心事。
　　前几日阎婆子因着被训斥气不过称病回家，其实也是真是病了，不过得的是心病，因为夜里做噩梦愈加厉害了，谁知回家养了数日还不见好，她儿子嫌她在家碍事便又将她送回了归家。
　　阎婆子回了绣房，听了卢媳妇子的告状，咬着牙根就要好好教训这新来的丫鬟一顿，谁知这丫鬟甚是风轻云淡，一句：“那些东西夜里还来找嫲嫲吗？”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别人听不懂，只以为她是装神弄鬼呢，阎婆子心中却是一震，当即呵退了其他人，闭上房门，紧张的看着点翠。
　　那时候点翠又只说了一句话，听说南面城郊住着一个李道长，法力高强，若是嫲嫲夜不安枕，何不去找一找他。
　　阎婆子很不解，这新来的小丫鬟是如何得之自己夜里被邪物缠上的事的，看她的样子应是不知自己犯下的那桩人命官司才对。可她不仅知道自己夜不能寐还知道城郊的李道长，这又是怎么回事，阎婆子决定好好试试她。
　　“你可见过那位李道长？”阎婆子问道。
　　点翠老实回答：“从未。”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只是听人说起过。”
　　“你可会瞧病？”
　　“不会。”
　　“那你是如何得知我夜里睡不好的？”阎婆子步步紧逼。
　　“我虽不会瞧病，但是嫲嫲脸色蜡黄眉心紧皱双目带红丝，一看便是夜里睡不好。”她问一句点翠答一句。
　　滴水不露。
　　呦，这么说，她并不知那些事，关于自己夜里做噩梦之事只是她的猜测里。阎婆子松了口气，再看向点翠的眼神却是变得倨傲而阴狠。
　　“老婆子我夜里睡不好，以后你便在我床前伺候罢。”
　　点翠定定的看着这个婆子，良久，一笑，道声好。
　　阎婆子冷哼一声，心中想着早在她回来的路上，大小姐已经派人与她传过话儿了，以后要她好好儿的“照料”这个小丫鬟，既然这丫鬟并不知道那些秘辛，那么她便可以放心大胆的“照料”她了。
　　点翠答应后，却没有立即走，上前轻手轻脚给阎婆子倒上了一盏茶，又从旁边的几个罐子里，挑了几样与她点茶，松子儿、笋丝、话梅、芝麻。
　　每一样儿都是阎婆子日常喜欢用的，就连这松子儿话梅的个数都是阎婆子习惯拿的。
　　这丫鬟这才来了几日？阎婆子不禁心中有些发寒。
　　“嫲嫲吃茶，点翠前几日听到了个笑话，想着说与嫲嫲听，就当给嫲嫲佐茶了。”点翠做完这些，又翩翩的转身回了自己的坐的梅花红漆小杌子上。
　　“什……什么笑话？”阎婆子皱眉：“你这丫头不会又要顾弄什么玄虚吧，若是无事，就快出去熏衣去。”
　　点翠却没有站起来，只嘴角弯弯一笑，弯起的角度与前世里从安府大夫人那里看的一模一样，那大夫人也就是安培庆的正头娘子，是个极其狠辣也极其有心计的女人，作为平妻的归楚玉与她一比，那便是狐狸身边的那只小臭虫。
　　是以点翠弯起的这嘴角的弧度令人看了那可是头皮发麻，只听点翠轻声道；“听闻扬州有一员外老爷，是个极其吝啬贪财之人，他有一个相当貌美的小妾，他这小妾长相才情都是一流，可就是有一个不好的毛病，爱说梦话，头几次说完梦话第二日醒来老爷都是好言好语的宠着，直到有一日她又说梦话，第二日老爷突然二话不说便将她沉了湖。阎嫲嫲可知道为何？”
　　阎嫲嫲警惕又好奇的问道：“却是为何？”
　　“这小妾头一次说梦话，说的是拿了一百两银子去放利子钱，第二次梦话，又说拿一百两去放利子钱，这三次嘛，说的是借利子钱的几户是泼皮无赖借钱跑路了。所以这员外老爷大怒，道你头一次拿了一百两，第二次又拿了一百两，我尚且等着你赚的利息呢，谁料你做的却是赔本的买卖，不杀你怎么对的起这二百多两银子？”点翠说完先捂着嘴笑了，也不看阎嫲嫲又接着说道:“这事儿还没完呐，这事儿传到了县太爷的耳朵了，当场下命将那沉了湖的小妾捞出来曝尸，府衙问只是个梦为何要施如此重刑，老爷一拍惊堂木道放利子钱是损阴德之事，放债之徒更是犯了是大罪，即便是做梦，也不中！”
　　点翠说完，先是一阵大笑，边笑着看向阎嫲嫲，道：“这笑话是点翠以前在乡下时候听到的，听的时候觉得甚是好笑，左右不过是个梦话嘛，大家还都还当了真，阎嫲嫲你说好笑不好笑？”
　　阎婆子此时已然面如死灰，放利子钱？她为何要提放利子钱？！
　　她恰好在半年前与人合伙干这放利子钱的勾当，放利子钱却是赚钱，可也是触犯律法的大罪，被人发现了，那可是轻则坐牢重则砍头的大罪！
　　阎婆子恐惧的看着点翠，上前扯住她的衣襟，结结巴巴道：“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被撤住衣襟，点翠半点也不害怕，只是做成无辜不解的样子：“嫲嫲在说什么呢，不过是个玩笑罢了。”
　　“玩笑？”
　　“对啊，玩笑！”
　　“嫲嫲点翠就先告退了，夜里再过来给嫲嫲守夜。”
　　“等等！”
　　“嫲嫲还有何吩咐？”
　　“我不用你守夜了，有人在边上瞅着还让老娘怎么安睡。你出去吧，无事不要再来我这屋子，尤其是夜里，哪里远给我死到哪里去！”
　　“嗳！”


第89章 归楚玉被罚
　　袁知恒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寄居在虽富有家财，但是门户不大不小的归家。在府中除了几位教书先生知道他的文采着实出众对他另眼看待，邬氏将其看待成自家女婿，其余之人对他还是持有怀疑的态度，几个想要往上爬的小丫鬟即便见他相貌俊美但碍于他的身份，平日里很少有往上凑的。倒还不如文采相貌都不及他的白晔白公子，身边经常有些花蝴蝶般的年轻小丫鬟围绕。更不必提在府外，袁知恒便就更籍籍无名了。
　　可如今的情形不一样了，二郎神庙前的惊鸿献技，其翩翩风度其文采风流其疏狂潇洒……无不印刻在京城的那些公子少爷尤其是贵女小姐的眼中，甚至有个别夫人回去便开始打听这位袁公子的家世，听闻他却是腹有诗书满腹才华将来很可能在大考中脱颖而出，虽说父母早亡，但那些本身家世就非富即贵的人家根本不在意这些，并且家中的千金若是嫁与他，岂不是不会受婆婆的气？这下子袁知恒更成了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只可惜被归家捷足先登，不过听说归家那个失而复得的小姐并不是什么出彩的人物，一切都还未定哩。
　　且说归府这边，归老爷与邬氏自是知晓了那日的情形，心中自是激动不已，对这门亲事就更为看重了。
　　归楚玉这几日也是颇为自得，虽然她心中中意的始终是安培庆，但是如今她这挂名的未婚夫好名声在外，加上府里府外那些女子羡慕的眼神看过来，她心中一阵阵的暗爽也是阻挡不住的。
　　于是归楚玉如今更为刻意的往西院袁知恒的院里跑，不仅是为了讨好邬氏，更是她惊心的发现这袁知恒的相貌风度着实是越看越出色，若是他能与安培庆安公子那般小意温柔，归楚玉心中窃窃想着就与他成亲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惜这袁知恒看向自己的时候，面色从来都是淡淡的，有时候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和疏离叫她不敢太过近前，先前讨好安培庆的那一套她就是连施展都不敢的。
　　咦，真是奇怪，明明袁知恒也没口出什么而言，她为何面对他的时候心生畏惧呢。
　　不过畏惧归畏惧，归楚玉依旧是享受被那些小丫鬟们羡慕嫉妒的感觉，那些个小丫鬟别看表面上对自己唯唯诺诺，其实心里一直看不起自己，别以为我不知道，归楚玉恨恨的想。
　　绣房里。
　　薰衣裳的活虽然轻松，但也百无聊赖，点翠自打来了这绣房，人都惫懒了，作坊不爱去，制簪学得也不积极，倒是每当那些丫鬟婆子凑在一起说些是非的时候，点翠很爱与她们在一块。
　　“今日夫人吩咐二少爷他们陪大小姐去严华寺听弘一大师讲经，听说袁公子也去呢。”一小丫鬟笑嘻嘻的说道。
　　“呦，小丫鬟思春了，得，今儿咱们准姑爷的衣裳就你来熏吧。”一个年纪大点的丫鬟打趣道。
　　“点翠，你最心细，大小姐的衣裳就给你吧。”丫鬟又道。
　　点翠接过归楚玉的那一身湘红色遍地金杭绸大袖衫，绣彩蝶拽地纱裙，银线滚边又用金银两色的线双面绣了缠枝牡丹花儿的缂丝的半臂……这一身是相当华贵惹眼了。
　　华贵惹眼有时候是好事，但也要分场合，在严华寺那般庄严之地，去的善男信女们为表虔诚，大多素衣素颜，富贵逼人香气袭人的归楚玉一到，加上边上几个潇洒俊朗的少年郎，立即引了众人的视线。
　　归楚玉却是最爱这种众星捧月众人瞩目的感觉，当即头昂的更高，笑容愈加娇艳。
　　这次大少爷没有跟着来，二少爷打出了府门看到妹妹的这身过分惹眼的行头，面色就很不虞，但也没法开口说她，初时祖母也找了几个教习嫲嫲教她礼仪，怎奈她只学了个七七八八，母亲又疼她，毕竟她小时候受了那么多罪，母亲就不不愿以京城的规矩约束与她，只盼她能开心快乐洒脱。谁知对于母亲的苦心她是半点没有体会，骄纵、虚荣、任性而为，更不会自省。
　　“二哥哥，你看我这一身好看吗？”归楚玉问的是二少爷，眼梢却瞧着袁知恒，谁料袁知恒看她的眼神半点没有哪惊艳和欢喜之色，一如既往的谦和疏离。
　　“喂！你自己进去，我们就在外面逛一逛，然后等你出来，如何？”白烨好无聊三个字儿摆在脸上。
　　而后还没等归楚玉说话，便招呼着尹常：“走走，咱们去茶棚里吃茶听书去。”
　　“喂！老白，等等我，我也去，吃茶有什么意思，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酒馆，他家杏花酿，那是绝了。”袁知恒大步追去，步履潇洒又急迫。
　　这！这人前一刻还一副客气疏离的样子，转眼间便这副轻浮浪荡模样，归楚玉跺跺脚，看着身边的二哥，道：“二哥那你陪我进去罢。”
　　“哎呦，记起了为兄还有要事与他们相商呢，秋月、冬雪，大小姐便拜托给你们了，好生照看着些！出来的时候让他们去前面的茶棚叫我便是。”谁知归仲卿一点做兄长的自觉都没有，含着：“佟力，佟力，咱们走！”
　　“你们太过分了！”归楚玉尖叫到。
　　“这位女施主，佛门重地还请勿要喧哗。”一个小沙弥上前劝阻。
　　归楚玉杏眼微瞪，很不满小沙弥的话，正要反驳却被秋月给扯了袖子，只得作罢。
　　“对不住了这位师傅，我们是归家的。”冬雪上前有礼的说道。
　　小沙弥一听是归家的，归家每年在严华寺捐的香火钱可是不少，当下唱了声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请随我进来吧，弘一大师在里面等着了。
　　归楚玉这段时日因着谣言缠身不得安静，邬氏便亲自请了弘一大师为她讲经。
　　进得大雄宝殿，看那宝相尊严，听弘一大师在上面讲经，归楚玉没由来的有些心虚。所有人都把那些事当做谣言，只有她内心深处知道那不是。
　　讲经台上源源不断传来的吟唱，让她越来越不适，还未听完，便偷偷起身跑出殿外。
　　“玉儿，怎么是你，”归楚玉迎面竟遇到了安培庆。
　　“安公子？”归楚玉惊喜又羞涩。
　　“几日未见竟这般生疏了，唤声庆哥哥来听。”安培庆一贯的嬉皮笑脸。
　　虽然见着安培庆教她心中高兴，可这里是严华寺，归楚玉心中难免还是有些忌惮和顾虑，便没有随着他胡闹。
　　安培庆心中喊了声无趣，便随便找了个借口要走。
　　“安公子来这严华寺也是听弘一大师讲经的吗？”归楚玉见他要走，又有些不舍，出口相问。
　　“哦，是，是来听经的。”安培庆东张西望似是在等人。
　　归楚玉心下一阵不悦，看样子却是陪哪家的小姐来的罢，这样想着归楚玉也就开口说了。
　　“瞧你说的，我安培庆岂是这样的人。”这土小姐几日未见，竟便聪明了，安培庆讪笑，他却是陪着吏部左侍郎家的千金小姐来上香的，他家中有意为他求娶这位才貌双全的吏部侍郎千金为妻，他这也是来献殷勤来了。
　　这时一个头戴紫金镶珠镂刻四时景儿花冠，身着晴山蓝杭绸襦裙的姑娘，缓缓的出了大雄宝殿。
　　近了，却见是个鹅蛋脸儿丹凤眼，肌肤雪白的，虽然相貌并非是那般的绝色美人，衣着打扮也不华贵，但是通身的派头以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只叫归楚玉第一次觉得自惭形秽甚至嫉妒莫名。
　　“安大哥，我们走吧。”那小姐竟是安培庆所等之人。
　　“芸儿你出来了，”安培庆立即换上自认为潇洒不羁中带着一丝温柔小意温柔小意中又带着一丝英武俊朗的迷人神情迎了上去。
　　“等等！”归楚玉眼见着安培庆竟然用这样的表情对别的女人，立即气急败坏的说道。
　　那位姑娘闻言转过身，笑问道：“这位姑娘是？”
　　“芸儿，这位是归大小姐。”安培庆笑道，一个芸儿一个归家大小姐，这亲疏立见分晓。
　　“哪个归家？”段茹芸轻笑问道。
　　“自然是京城第一头面世家的归家，”归楚玉昂起头来说道：“你这头上戴的可不就是我家今年新出的首饰？”
　　“哦，失敬失敬呀。”
　　“可就是前一阵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侍郎家小姐段茹芸对着归楚玉礼道周全的行了一礼，却再也不给她一个正眼，反而转身问向安培庆。
　　“芸儿，你可要相信我，那都是谣言，不可信，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安培庆赶紧表态，还不忘拉上归楚玉：“归小姐，你说是不是？”
　　“是你个大头鬼！”关键时刻，这京城里老师教的通通不管用，还不若她在钱家村时瞧着那些泼妇骂街的话更能让人痛快，归楚玉狠狠的叉腰骂道。
　　那位小姐似是被她粗鲁的话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用汗巾帕子掩了口鼻，眼中却全是嘲讽的笑意。
　　“芸儿，别怕，她打小儿被人牙子卖去了乡下，言行举止难免失了规矩，不害怕哈，咱们走。”安培庆跟安慰娇花儿似的安慰着她，二人扬长而去。
　　“庆哥哥！”归楚玉忍不住叫了一声，边上的秋月一下子上前掩住了她的嘴，冬雪更是脸色铁青，仔细的瞅着四周，若是被人听去了，她归楚玉的名声也就毁了！她名声毁了不要紧，可别连累了归府百年来的好名声。
　　“庆哥哥？安公子那位归小姐是在叫你吗？”走出去了的侍郎小姐似笑非笑的看着安培庆。
　　“芸儿，你可别误会，那位归小姐粗鲁的很，叫的可不是我。”安培庆满头是汗，心里骂道那归楚玉怎么这样没脑子！就凭她，能与人家户部侍郎家的千金比吗。
　　“若真是叫的你，倒也无妨，只要她是个清白规矩的，日后抬回安府做个妾室，也不是不可。”侍郎千金说完，又觉得不妥，自己还未进了安家的门呢，不由的有些恼意，红着脸不再说花了。
　　“芸儿，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听你的。”安培庆有一点好处，那就是在年轻的姑娘面前惯会讨人欢心，可惜那些姑娘都不懂，只以为他是只对自己一人如此。
　　这女子不管何时，一旦觉得自己在一个男子面前是与众不同的，难免就会开始高估自己的魅力。段茹芸此时自以为已经完全将眼前这男子拿捏住了，不禁有些洋洋得意。尤其是在另一个姑娘面前，安培庆可是给足了她面子，这让她心中更是适意。回了府中，等到家中父母在问起那几家有意来结亲事的人家，便只对太常寺卿家松了口。
　　由此，太常寺卿家二公子安培庆与户部左侍郎家三小姐段茹芸的亲事，便也就定了，随后便是纳采、问名、纳吉……六礼过后不过才一月有余，段家小姐正式成了安培庆的正头妻子。
　　且说自那日在严华寺门口受了那样的冷遇后，归楚玉回去就病了，加上陆陆续续又听到安、段两家在行六礼，病的便愈发的重了。
　　邬氏渐渐的也看出了里面的猫腻，气的不顾归楚玉还在病着，头一次狠狠的打了这孩子两个巴掌。
　　虽然秋月、冬雪守口如瓶，但也难保院里的其他下人爱打听事，有些传言便也传到了府中另外几个主子的耳朵里，归老爷顿时觉得颜面扫地，归老太太当场下令要将这个不肖女送到庵里以免她再丢人现眼。可邬氏虽然打了她两巴掌，总是不舍得将她送去那种地方，只得哀求老太太饶了她一命，只是又把她牢牢的锁在了院中。
　　就连一向最疼爱她的大少爷这次都耷拉了脑袋，不敢给她求情，只是每日里在自个儿院子里长吁短叹。
　　“大少爷，您就别在自责了，不是您的错，都是大小姐她自己……”眉目如画的菡萏幽幽的说道，她有时候心中恨透了大小姐，若不是她，大少爷这么多年也不会背负那些愧疚。若是她就那样丢了再也别回来，也不会再次做出那些蠢事来让大少爷跟着伤心难过。
　　“住嘴！玉儿有什么错？要说错也是那安培庆的错，他就不该一边引诱着玉儿，一边又与段府结亲，简直是欺人太甚！”归伯年恨恨道。
　　“要奴婢说，那日就不该去那严华寺，若是不去便不会再遇见安家那人，也不会再惹起大小姐的伤心事，明明前些日子大小姐与袁公子一同赏花游湖，我们还以为……”菡萏欲言又止。
　　“要说这袁知恒，也怪他，本来母亲说的是第二日她与玉儿同去，可谁知袁知恒却是那日风光好，自告奋勇要去，谁知去了又不肯陪同玉儿，自己与仲卿那不争气的去喝酒吃茶听书去了，只留玉儿一人在寺中……”归伯年这才想起当日情景，不由的皱眉埋怨道。
　　“这，这也不能怪袁公子啊。”
　　归伯年叹了口气，他岂是不知这事谁也不能赖，可他的私心里只是还忘不了幼年时候那个冰雪聪颖乖巧可爱的玉儿，他不敢也不愿意相信那个妹妹如今成了这幅模样。


第90章 门房杜小竹
　　“主子你说这事儿，怎生就这样的巧，真真是巧的好，巧的妙啊！”信儿边吃着椒盐笋丝果子，还不忘眉飞色舞的拍手称快。
　　点翠微微一笑，世间哪有那般凑巧之事，只不过是有心人故意为之罢了。
　　这世虽有些事没能改变，比如安培庆还是娶了那段茹芸为妻，也有些事却变了，比如让归楚玉与安培庆的奸情早早的暴漏在世人面前，比如归楚玉再也不能似前世那般受这整个归府人的纵容。
　　与她点翠自己来说亦是有些改变的，且不说这一路她从内到外有着脱胎换骨的变化，重新结识了一帮真心对她好的人，有了信儿在府外相助，府中又有老师在暗中相助，甚至她前世未去西院厨房自是也没能早些知道袁知恒与归府竟还有这样的关系，一切注定是不一样的。
　　但她知道过不了半年归楚玉便也会嫁入安府做安培庆的平妻，自己为了不再让她送给安培庆做妾，也该早些打算了。
　　“主子这次可是有新的吩咐？”信儿不忘问道。
　　“你手头还有多少银子？”点翠不答反问。
　　信儿如实回答道还有四十三两五钱银子。
　　“留下二两作为生活费用，剩余的全都去城南那家贩蜡的小贩儿那里买了蜡回来。”点翠吩咐道。
　　“主子，二两都不用留，信儿如今换了一个大户人家做些帮工的活计，一日三餐和住处都不用愁。”信儿并没问点翠要她买蜡是为了什么，如今她早已经认了点翠为主，主子聪明有主意，说什么她便照做就是。
　　点翠心中欣慰，又说你也别自己去，你先回家等着，我找个人与你一起。
　　信儿毕竟是个姑娘，出门做事不方便不说，拿了那么多银两点翠怕她有危险。
　　点翠找的人正是与老刁头住在一个屋如今在西院儿门房的小厮杜小竹，因着点翠经常会去找老刁头要些花花草草，顺便送些好吃好喝的，与杜小竹便也很熟了。时日久了，她便知道杜小竹其实是个能干又有心眼的，只是不懂那般爱才的二少爷为何只叫他做个门房。
　　点翠找了杜小竹，说明了来意，杜小竹没想到点翠这般信任她，心中感动，面上却不显。
　　第二日，杜小竹便陪同信儿一起，去那小贩儿那里，将所有的蜡给买了回来，蜡放在信儿赁的那处院子里。至于这蜡是用来做什么的，信儿不知也不说，杜小竹也没开口问过，事情办好了便也就罢了。
　　直到半月之后，市面上传来白蜡紧俏的风声，听说是因为白蜡树上的蜡虫普遍染了一种病，整个京城郊外的白蜡树连同着相邻的几个州府的白蜡虫无一幸免。
　　如今人们照明大多用蜡，甚至做家具物什都离不了要打蜡，白蜡虫死了，便分泌不出白蜡来，蜡的行情不紧俏才怪。
　　“点翠姑娘，听说如今这蜡的价钱可涨了五钱了。”杜小竹又一次终于忍不住偷偷拉住点翠提醒道。
　　点翠笑眯眯道，不急。
　　过了几日，蜡的价格整整翻了一倍去，杜小竹这次忍住了没问，但是心中难免替点翠着急，每日去那行市上跑三四遭，唯恐这蜡的价格又降了。
　　可是点翠根本不急，外面的信儿不是不知道如今的蜡已经涨成了天价的事，只是回去院中将埋藏蜡的坑又使劲的挖深了些，夜里起来瞧好几次。
　　至于卖不卖，或是用来干些啥，她还得等着主子吩咐。
　　期间杜小竹为防万一，特意在管事那里请了天假，去郊外的白蜡林里转了转，打听了打听，听说那白蜡虫的病还没治好，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心中对点翠这么沉得住气感到佩服不已，同时懊恼自己还是不算沉稳。
　　直到有一日，点翠笑盈盈的出现在了西院的门房。
　　杜小竹上气不接下气的去找信儿。
　　“姑娘说，卖蜡！”杜小竹满脸喜色的喊道。
　　“你快快小些动静！”信儿这几日可是日日担惊受怕的，如今院子里埋的不是蜡，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呐！
　　待她二人将院子里的那几桶子蜡挖了出来，杜小竹这次特意找了一件大户小姐才带的幂篱给信儿带上，又在自个儿的脸上贴了些胡须，这才放心的去见卖家。
　　“小竹哥，怪不得主子说你做事谨慎。”信儿头一次这大户小姐戴的玩意儿，觉得新鲜。
　　杜小竹背着沉甸甸的银子，随着信儿到了小茶馆儿，点翠早已经在此等候。
　　“你二人快快来喝些茶水。”点翠笑眯眯的点了苏香的麻花果子，另外两碟儿崧菇肉包子。
　　信儿与杜小竹二人都不是那般扭捏的人，上来将包着银子的包袱放到点翠的水中，就着茶水美滋滋的吃起包子来。
　　“哎呀，可算出手了，这几日老是心神不宁的，就怕家里糟了贼。”信儿边吃边喘粗气儿。
　　点翠点着她的脑袋，笑骂：“你个没出息的，才多点银子就怕成这样。”
　　杜小竹好奇的瞧瞧打量着这样的点翠姑娘，竟与平时在府中那谨慎的模样大不相同，就跟将周身隐藏的风华都放松了出来似的，竟比归楚玉更似一个大小姐的模样了。再瞧她的相貌，杜小竹心中咕咚一声猛地一跳，差点被包子呛死。
　　她这样子也太像夫人了！杜小竹只看的心惊肉跳。
　　为何平日里就没有发现呢，平日里在府中的模样原来竟是她装的，她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大方、自信、悲悯、高贵。
　　杜小竹突然有些不敢直视她了，直到点翠笑着问道：“小竹弟弟你是怎么了？”
　　要是平时在府中点翠叫他小竹弟弟他都会忍不住反驳，我比你大，可如今他倒是反驳不出口了，觉得弟弟竟然很亲昵，叫的他脸有些泛红。
　　“我不明白，当初为何要将所有的银子都买了蜡，是如何事先知道这蜡的价钱为大涨的呢？”杜小竹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疑问问了出来，将所有的银子都买了蜡，而后便是白蜡虫染病，中间一直不出货，知道蜡的价钱涨了三倍有余才出手。这每一步似是多掐算好了一般，丝毫不差。
　　“该是碰巧了，前些日子无意听老刁头说他家乡的白蜡虫死了很多，我便想多买些蜡备着。”点翠总不能说有两世的记忆，前世此时因着蜡虫的大面积死亡，使得手中屯了蜡的小贩都大大的赚了一笔，她满可以多筹些银两，趁着这次大赚一笔，但她只让信儿将那四十多两用来买蜡，赚得的银子正好够了接下来的用处即可，她从来不贪。
　　“这次的蜡卖了一百二十多两银子，除去那四十三两五钱，整整赚了八十二两，”杜小竹为掩饰脸红，开口说道：“不知……要这些银子作何用处？”
　　以前他都是唤点翠姑娘的，此时不知为何他觉得那样喊她竟是不些不妥了，究竟有何不妥他也说不出，总之就是不妥。
　　点翠笑着没说话，从中取出两个五两的大银锭子交到小竹的手中，道这事多亏了你相助，这些你拿去买身新衣裳吧。
　　杜小竹虽也是归府的下人，每年四季也都发新衣裳，可他家中兄弟众多，发的新衣裳根本舍不得穿，都送给了弟弟们穿，是以他的褂子依然洗的发白了。
　　“这我不能收……”杜小竹看着点翠白皙手中的两锭银子，突然有些拘束，他不过就跟信儿跑了两趟腿，再多也不过是挥动了几下锄头，将那些蜡挖了出来，哪里值十两银子那么多。
　　“让你收你便收下！哪里有那么多废话。”信儿看不惯他突然的扭捏，抓起银子塞到他怀中。
　　“我……以后只要有事，你吩咐一声，我定不推辞。”杜小竹接过银子郑重说道，他家中只有母亲带着他的众多兄弟过活，母亲的身体也不是很好，所以他需要这些银子的。
　　只是不知为何，若是换做别人给他，他定是不肯接的，今日点翠给他，看着点翠诚恳的眼神他心中却没有觉得被侮辱，他只有感激。
　　“行了，不过是小谢，你的人生还长，值得更多。”点翠催促着信儿再多吃些点心，便说道。
　　你值得更多，这句话说的平平淡淡，却是如石子投入了湖心般，让杜小竹的心中激起了涟漪，再看向点翠的眼神却是有些不一样了，但又怕被发现时，只一个劲儿的低着头。
　　“这些银子还是你来保管，”点翠一点也没避开杜小竹对信儿说道：“一部分存到银庄，一部分拿去城郊贩些山货，在城里租个小摊儿再雇个伙计，记得只贩山货，每次不要多，贩些紧俏的品相好的，价钱贵些没关系。”点翠吩咐道。
　　“好！”信儿立即又应下，主子让做啥便做啥，她是渔家女从来一根筋眼前一条道儿。
　　“这期间咱们先不要见了，若有事，找小竹吧。”点翠又道。
　　“啊？”信儿不解，终于问道：“那何事才能相见？”
　　“三月后的今日，还在这个小茶馆见，届时你要准备去趟远门，去一个地方……”一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嗳！明白了。”信儿得了吩咐，心中便有了准信儿。
　　“做个不想不问的人，应该最讨主子换新吧。”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未开口的杜小竹突然喃喃说道，自己就是容易想太多，才被二少爷所不喜吧。
　　点翠微笑，知道他说的是信儿：“信儿她确实是个简单能干的好姑娘，不过这世上需要简单能干的人，也需要机敏聪明的人，你是后者，不必妄自菲薄。”
　　杜小竹听了，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哪有那般厉害，不过就是容易想多。
　　想多便代表着谨慎，很好，点翠温和安慰。杜小竹虽然年纪也不大，但在家中却是最大的，底下兄弟有三个，妹妹一个，所谓长兄如父，使得他小小年纪便承担起帮着母亲抚养弟妹的重担，若是不事事思虑周全，日子恐怕过的更难。
　　对于杜小竹来说，他不过是个最普通最低等的门房，一辈子没被人这般认可过，被点翠一说竟有些热血沸腾遇知己之感。
　　只是他不知道二少爷这般待他只是想要磨练与他，日后对他会委以重任，让他成为与佟力一样的左膀右臂，这些点翠自是知道的，这辈子她决定截了二少爷的胡，将杜小竹收归己用，终归是自己的二哥，他应该不会怪罪与自己吧，点翠有些厚脸皮的想着。


第91章 为邬氏做饭
　　二人一起从西院的门进了归府，恰好碰上了二少爷，齐齐行礼，杜小竹依然如以往那般对归仲卿尊敬有加，只不过心中的天平却明显的倾斜向了点翠这边。依着他的聪明才智，当然看出点翠非池中之物来。可惜一心想要磨练他的归仲卿对这一切是丝毫不知，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拉起/点翠就走。
　　“你在西院厨房时，鬼点子最多，快去整些新花样给夫人吃，夫人最近……哎！”
　　他不说点翠也知道，夫人为着归楚玉的事已经不思茶饭好几日了，点翠一想起这些与她暗里其实是有关的，便愧疚难忍，当即道：“二少爷你放心，我一定做出让夫人爱吃的饭食来。”
　　“好好，只要你能让夫人多吃些饭，我便算是欠你一个人情，想要什么你就尽管提。”归仲卿忙说。
　　点翠不语，也不问夫人想吃什么，自匆匆的去了邢大娘那里。只因她心中记得夫人在前世甚是喜欢一种点心，名唤“酥油泡螺儿”，当时是来自西域，初时很稀有贵重，被各大世家的夫人小姐所喜欢。后来方子才在中原传开，她当时为了讨好安培庆特意求了点心铺子的老板教给了她。
　　不过这“酥油泡螺”的兴起，算起来还得要半年之后，此时点翠早早的做了，也算是占了个先机。
　　点翠也不避开邢大娘，取来了一桶当日的牛乳，二人搬起倒进了一口套缸里面，放在阴凉的后屋檐之下，等上半日。
　　这期间点翠也不闲着，抄起网子，便去了西院的门房处去找杜小竹。
　　杜小竹正好不当值，一听说要去捕雀儿，另外两个小厮也来了精神，一并更着去了。
　　要说捉麻雀最好的地方，莫过于西院儿里公子少爷们蹴鞠的场子了，当时二少爷着人在场子里种了一层密密的颖草，此时正是结种子的时候，种子嫩嫩的正吸引了那群贪吃的麻雀。
　　“点翠姑娘莫不是要吃炸雀儿？油炸的麻雀，再撒上辣椒胡椒面儿，放在嘴了，那才叫一个酥脆咸香呦！”一个小厮一边说一边要流口水。
　　“你就是个吃才！一提到吃说话音声都震的我脑壳疼，小心雀儿让你给吓跑了！”另外一个小厮嗤笑他的同伴。
　　点翠一边在场子上支网子，一边笑道：“这雀儿的吃法倒不只是油炸一个法子，不过若是几位大哥爱吃这油炸的雀儿，到时候捉的多了，我便央求邢大娘给大伙炸几只解解馋。”
　　“好，好，点翠姑娘向来是个大方好相与的，下次捉麻雀还叫咱们一块儿。”那小厮虽说嘲笑同伴声音大，但提起那油炸雀儿的鲜美却也是馋的慌。
　　一旁的杜小竹却不多话，只又在网子底下撒了几粒儿菜豆种子。他家里穷，从小带着弟弟妹妹出来逮雀儿吃，油太贵买不起，便放在柴火底下烧了吃，那味道也是不错的。
　　点翠支起了网子，便不再管了，只留杜小竹他们一动不动屏神静气的等着麻雀落网。
　　果然，不出两柱香的功夫，便叫他们捉了十几只雀儿去。
　　“够了够了，”点翠喜笑颜开的张开布袋子将这些麻雀都塞了进去，而后几个人便要离开这蹴鞠场子。
　　“你们在做什么？”此时正好碰上二少爷袁知恒他们几个。
　　“二少爷……”几个小厮都看着二少爷有些心虚，又看看点翠，谁也不开口。
　　点翠却大/大方方上前一福，道：“点翠拜见二少爷，他们几个是我请来帮着捉雀儿的。”
　　“捉雀儿？”二少爷皱眉道：“可是要给夫人做新的吃食？雀儿的肉却是鲜美，只是油炸了未免太腻，我怕母亲吃了不受。”
　　“二少爷只管放心，这次不是用油炸，而是要做黄雀鲊。”点翠解释道。
　　“黄雀鲊？却是头一次听到。”鲊是江南人做菜常用的，在北方却极少见，只是归仲卿哪里会想到这种黄雀鲊在不久的以后会成为京城大族桌上的一道极受欢迎的小菜呢。
　　“若是鲊，那便不会油腻了去，配上清粥，夫人该是会喜欢。”边上的袁知恒是杭州府的人，自是熟悉这鲊为何物。
　　二少爷这几日因着母亲的不思茶饭而心焦不已，闻言便催促点翠快快去做。
　　点翠跟二少爷告了个退，碰上袁知恒看过来的眼神时，点翠眼中微微现出笑意，显得她的双目更是明亮晶莹，也不再多言便拎着那个布袋子要离开。
　　袁知恒瞧着她的背影有些出神，她眼中的笑意大概只有自己能懂，前几日归楚玉的丑事败露亦有着他的推波助澜在里面，自从这件事开始，他们师徒二人便也正式为着点翠的身份而并肩作战了。
　　除此之外，袁知恒知道点翠能亲手为邬氏做些吃的，她心中该是多么的高兴，又多么的珍惜。
　　黄雀全部脱净了毛，每一只都用井水洗净，擦干后又捡出九只不肥不瘦的，用酒淋洗，而后用细棉布擦拭干后以确保没有一丝的水汽。而后点翠取来麦黄、红曲、盐、椒、葱丝合了一大海碗的料汁。将黄雀置入干净的匾坛中，上下铺三层，每层三只，每两层之间抹一层厚厚的料汁，最后用篾片长竹签牢牢的固定住，盖上盖子。再取一只更大的陶坛子，里面放入高粱酒，将匾坛整只浸放入其中。
　　做完这些恰好用了半日的功夫，点翠净了手，便去后屋檐下找那盛了牛乳的缸。邢大娘此时正好忙完了手中的活计，过来与她一道儿将缸搬进了厨房。
　　牛乳倒入奶锅中，开始煮，厨房里的胖丫鬟如今跟在邢大娘身边，自发的帮着看起灶火来。
　　待那奶锅子里的牛乳煮成了奶渣儿，点翠便开始用劲儿的搅拌，直到将奶中的油给离析了出来，奶油被小心的舀到了铜盆中，点翠又往里加了三大勺槐花儿的蜂蜜，又掺了两勺透亮的熟蔗糖膏子。待奶油与蜂蜜蔗糖膏子一道凝结了后，点翠将其挤到盘子上，一边挤，一边旋转这rou，rou成底下圆，上头尖，一圈又一圈，犹如螺儿一样的，只是洁白如玉，煞是可爱。
　　做了十几枚白色的酥油泡螺儿，点翠取了新鲜的玫瑰花汁带入了铜盆中，小心的搅拌着，等着那半盆白玉般的奶油蜂蜜蔗糖变成了浅浅的粉红色，点翠又开始rou做，制成了十几枚粉红色的“螺儿”。
　　点翠夹了几个多出的放在邢大娘的口中。
　　入口即化，极其的酥/软甜滑，邢大娘的眼神不由的一亮，胖丫鬟的口水直冒，邢大娘笑骂道你别馋，这法子你点翠姐做的时候你我可都见着了，下次做来再吃便罢了，只是万万不可透露出去！
　　胖丫鬟赶紧认真点头应了，她虽不及点翠的机灵，但也知道这方子的重要性。
　　白色粉红色两色的的酥油泡螺儿的都盛放在折枝花纹的琉璃盘子里，另外还有几枚开胃香口的薄荷衣梅都被端去了邬氏的床前。
　　“夫人，起来用些吧。”吕嫲嫲唤道。
　　“不用了，拿下去吧。”邬氏背着身子斜趟在榻上。
　　多少年了，邬氏一向坚强，因着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作坊、铺子、家里好多事儿都等着自己去做。以前她还有意培养归楚玉希望她能助自己一臂之力，请了那么多师傅，可归楚玉不知是心思不在上面还是天资有限，一直难以成气候，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丑事。
　　邬氏心中一时郁结难消，加上前一阵子身子就不大好，一下子便病倒了，虽然大夫看了好多，汤药也吃了不少，一直不怎么见效。
　　大夫说她这是心病，寻常的药房难以医治。
　　“夫人，这是二少爷特意吩咐人做的新鲜吃食，您好歹吃些，也全了他这份孝心。”吕嫲嫲劝道，这些时日夫人病倒了，最焦急最难过的某过于二少爷了。
　　“也好……”邬氏这才叹口气挣扎着做起。
　　“这是？”邬氏指着这一只只秀气可爱小螺模样的点心，不由的出口问道。
　　吕嫲嫲见她问，立即有了精神开口道：“这点心的名字叫酥油泡螺儿，是用牛乳的油与蜂蜜蔗糖制成的，听说一点水一点米面都没用到……是先前在邢大娘手下做工的小丫鬟做的。”
　　“点翠？”邬氏对点翠是有些印象的。
　　吕嫲嫲点头道：“那丫鬟说这酥油泡螺儿您略略用些，当做间食儿，最好就一碗清茶吃。晚些时候，再做些更新鲜的吃食来给您做晚膳。”
　　“哦？还有更新鲜的吃食？”邬氏不由的笑着摇头，这小丫鬟鬼点子一向不少。说着夹起一只白玉模样的酥油泡螺放入嘴中，谁知还没等着咀嚼呢，便在嘴中化开了，划开口满嘴都是一股奇异的异香，这异香中又带着一丝槐花儿蜜与蔗糖的香甜味儿。
　　邬氏不由的又夹了一个粉红色的，这次除了奶香与蜜糖甜味儿，又多了一丝玫瑰花儿的甘与丝丝的香。
　　“赶紧去倒碗清茶来！”吕嫲嫲见邬氏一连吃了俩，心中大喜，急急大声吩咐下面的丫鬟去倒茶。
　　邬氏就着茶，一连又吃了两个，饮了口清茶，对吕嫲嫲说道：“是个新鲜玩意儿，味道也还不错，嫲嫲尝一尝。”
　　吕嫲嫲喜极而泣，道：“老奴不吃，夫人快再吃些罢。”说着背过身子去抹泪，夫人为着大小姐的事依然好几日茶不想饭不思的了，这还是头一次吃这么多。
　　邬氏见她这般，叹了口气：“这几日让嫲嫲担心了。”
　　吕嫲嫲摇摇头，她是看着夫人打小儿长到大的，夫人的性子一向要强，即便是为女儿的时候，也没有如这般的丧气难受的模样。如今肯吃饭了，吕嫲嫲心中岂能不喜。
　　天快要黑的时候，吕嫲嫲便亲自去了西院厨房，如今点翠做的吃食得到了夫人的青睐，她来是急着给夫人拿晚膳来了，也是好奇点翠说的更新鲜的饭食。


第92章 莫非是母女？（一）
　　来的时候，却见点翠正在一边与邢大娘笑眯眯的细语着，一边小火熬着一个粗陶罐子，不一时，罐子里便传来清香醇厚的米香味。
　　点翠见是吕嫲嫲来了，赶紧起身行礼，邢大娘亦是与吕嫲嫲互相见了礼。
　　“这便是夫人今晚的晚膳？”吕嫲嫲忍不住问道，虽然这米粥熬得火候恰到好处，但却也不是什么新奇的吃食。
　　“嫲嫲莫急，新奇的吃食一会便知晓了。”点翠笑道。
　　“点翠！怎么和嫲嫲说话呢。”邢大娘赶紧呵道。
　　“无妨，这丫鬟向来就是这么个跳脱的性子，那咱们便等着吧。”反而是吕嫲嫲安慰邢大娘。
　　邢大娘含笑点头。
　　待到白米粥熬的快要成了，点翠这才找了个不大不小的青花白瓷碗来，而后走到一处陶罐子处，打开便能闻到浓浓的酒香味。
　　吕嫲嫲凑近了一瞧，这陶罐子里却还有一个小匾坛子，却见点翠拿了个长长的捞面筷子，将匾坛的竹盖子打开，又迅速的从里面夹出三只身子小小红红的东西来。
　　“这是黄雀？”吕嫲嫲待看清楚后才发现是鲊过后的黄雀。
　　“正是黄雀，今儿将将从二少爷的蹴鞠场子里逮的，黄雀的肉嫩又鲜，保准夫人会喜欢！”点翠边说着，一边麻利将这黄雀放到青花白瓷碗中，而扣上碗盖子，放在铺了荷叶的蒸笼里，大火蒸着。
　　蒸的时候不长，只一炷香的功夫，便熄了火，将那三只黄雀拾了出来，此时黄雀已经呈现出诱人的酱色。整个厨房里更是弥漫着黄雀肉特有的香气又混入了酒气，非常的诱人。
　　点翠又令取来一只白瓷细盏，以及一只与它相同材质的白瓷小深盘。熬的糯糯的白粥盛在盏中，三只凉透了了黄雀，被点翠用快刀纵向斩成一块块的，细细堆在深盘中。而后用托盘盛了放在吕嫲嫲的手中。
　　“且等一等，”外面有人埋了进来，众人一瞧却是二少爷。
　　归仲卿显然已经闻到厨房里这诱人的香气，对着点翠赞赏一笑，从身后拿来一只蜜瓜，道这是舅舅从西域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蜜瓜，赶紧切了也给母亲送去。
　　邢大娘赶紧接过蜜瓜，放到冰冷的井水里洗净了，交给厨房里的刻花师傅，师傅用这只蜜瓜雕了三只小小的鸟雀，亦是放在白瓷细盏中。
　　吕嫲嫲这才满意的端着托盘同二公子一道去了夫人的院儿。
　　带他们都走了，邢大娘看着开心的跟只小老鼠一般的点翠，若有所思。
　　点翠期盼着夫人能喜欢她做的饭食，她做的都是清淡可口的饭食，邬氏久未进食，吃些开口可口的黄雀鲊，再就些白粥，自会熨帖很多，再加上二少爷亲自去瞧着，夫人该是会多吃些罢。
　　便想着，点翠又将剩下的那十只黄雀给放在锅子里用豆油炸了，胖丫鬟与雕花师傅一人一只打牙祭，邢大娘不爱吃油腻的便没吃，点翠拎着剩下的便去了杜小竹那里。
　　“哎呦，点翠姑娘真的来了，我们还以为……”说话的是其中一个帮着捉黄雀的小厮，他们本以为点翠只是说说罢了，谁会真的将几个看门小厮看在眼中呢。
　　“我早跟你们说了，她说了话才不会骗你们，偏不信。”杜小竹不知怎的有些自豪的说道。
　　“是了，是了，就你杜小竹会看人。”小厮嬉笑着结果那食盒。
　　此时除了杜小竹他们仨，还有另外一个来当值的，也凑了过来，总共八只，刚还一人两只。
　　小厮狼吞虎咽的吃下后，犹自不解馋，拉住点翠问道：“点翠姑娘何时再去捉这雀儿，一定要来叫上哥儿几个啊！”
　　“放手，拉拉扯扯做什么？”杜小竹来不及吐骨头，上前扯下那小厮的手，小厮也觉得不好意思，挠挠头作罢。
　　点翠却不恼，笑道：“黄雀西院厨房一直收着，兹要是几位大哥空了，便可出去逮，逮了拿给邢大娘即可，这黄雀要说多，还是城郊的高粱地里最多，大伙空了可以去那里看看。”
　　几个小厮一听，倒是个好主意，今日若不是点翠姑娘带着，他们可不敢堂而皇之去二少爷的蹴鞠场逮麻雀去，若是去城郊，那是全然没问题的。
　　他们只是不知，这黄雀鲊的美味，不出一月便传遍了整个京城，除了各个府邸，就连那酒店酒馆中都拿它做下酒菜，这就多了好些人专门逮黄雀赚钱，一只黄雀最贵的时候能卖到两个铜子儿。因着杜小竹心思活络早教自己的诸位弟弟们去城郊捉黄雀，竟也叫他们赚了不少铜子去。
　　且说邬氏自从吃了点翠做的饭，加上儿子归仲卿时常陪着说话聊天，这病竟神奇般的好了。
　　点翠也成了她院里的常客。
　　“你且再说说你在你养父钱老四家的事来听听，”邬氏每日里听她讲以前的事，点翠讲的生动有趣，但是邬氏每每都能听出心酸和心疼来，但不妨她一直想要知道更多。
　　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对一个小丫鬟的事如此上心，有时候又觉得可能她与玉儿的情形相似，玉儿又从来不对自己讲这些，是以想从她身上多知道一些吧。一想到归楚玉，邬氏难免又是一阵头疼，她不知道该对那个女儿如何是好，掏心掏肺想对她好，可她从来不领情，又犯下那样的丑事，如今也只得先关一阵子再说。
　　点翠没想到自己的事会让邬氏想起这么多，只是又接着上次的话题说下去。
　　“你说你自己做的通草头花儿，如今可还会做？”邬氏听她说做头饰不禁起了好奇心。
　　点翠点点头，便将自己做头花儿的法子给说了一遍。邬氏不住的点头，又与吕嫲嫲对视了一眼，这丫鬟确实有制簪的天赋。邬氏又听点翠讲到钱老四夫妇俩为了赚钱让点翠不停的作头花，不禁气的拍桌子，又听那两口子多次要将点翠卖给那老财主，更是厉声骂道混账东西！
　　点翠看着她眼中的关切，难免鼻头一酸，眼窝泛热，本来还没觉得委屈，这下子突然觉得无比无比的委屈难过，只想扑倒她的怀中痛哭。可是点翠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那样做，也只能将委屈的眼泪生生的憋回去。
　　“亏得你运气好，得了那颗山参，否则你这腿……”吕嫲嫲抹了把眼泪，喃喃的道。
　　“那蒋大夫是个心善的，也亏了他……”邬氏叹口气道。
　　点翠使劲点头，笑道：“蒋大夫好人有好报。”她先前打听到，那次蒋大夫回乡祭拜亡妻绕过那段独木桥，没有发生上一辈那样的惨事，点翠心中也算是稍稍欣慰了。
　　“快别说奴婢这点小事了，”点翠站起身来，给邬氏沏了盏六安雀舌茶，又加了块木樨饼儿放在茶匙中，笑嘻嘻道：“今儿天好又不晒，夫人咱们出去透透气儿去罢！”
　　“你这猴儿，怕不是自己待腻了，想要出去玩罢！”吕嫲嫲笑着啐道。
　　“奴婢倒也想着出去透透气，不过更想跟着夫人一道儿去，听说京城的糖葫芦又大又甜，熬得时候还沾了芝麻。”点翠轻快的说着，似是被那酸酸甜甜的糖葫芦馋住了。
　　“那就去罢，你来京城也有些月了吧，今儿咱们就一道出去玩玩。”邬氏突然也起了童心。
　　“要说这糖葫芦，最大最甜最脆最好吃的莫过于白云寺门口的那家儿，夫人咱们就去白云寺可好？”说话儿的是邬氏身边的大丫鬟惜月，难得见夫人有这般兴致，她与吕嫲嫲心中自是高兴。
　　“也好，那就去白云寺！”邬氏心情随着她们叽叽喳喳的变得更为快活一些。
　　邬氏带着吕嫲嫲、惜月以及点翠四人乘上宽敞的马车，驾车的是府中数一数二的高手，传闻是邬氏大哥亲自为妹妹挑选的，经过特殊训练后反应极快的护卫，平日泯然众人，与其他下人一样住在外院，只在邬氏出门时不离左右护卫。
　　这日天晴好，又是雨后，不似平日里那般酷热，空气中似又有些水汽，点翠着一身翠绿色的绸衫，头上挽着两个小角髻，每只角髻上又绑了一串银质的雕花小铃铛，走起道儿来，会发脆细碎的轻响，不会刺耳却是动听。
　　邬氏不禁多看了两眼，这可可爱爱的模样竟教她有些失了神去，尤其是吕嫲嫲更是瞪大了眼睛，这丫鬟这般嘴角含笑挺胸抬走走道儿的样子，真真是像极了夫人年小的时候！
　　吕嫲嫲这不是第一次这样觉得，只是以前不愿意往那上面想象，觉得太荒谬，这几日她做梦老是梦到夫人幼时在邬家的模样，这又看到点翠这样子，不由得她不往深里想。
　　白马寺的小沙弥认得吕嫲嫲，因着她经常替邬氏来捐香火钱。至于邬氏则来的少，她去得多的是严华寺的弘一大师，只因着早些年她为了找女儿曾去求佛烧香，严华寺的长老与她熟识。
　　小沙弥将几位贵客请进了殿内，殿里的了然大师正在打坐。
　　了然大师打坐完毕，起身与邬氏几个见礼。
　　“大师有礼了，我们几个今日来叨扰了。”邬氏双手合十客气道。
　　了然大师道了声：“阿弥陀佛，还请施主母女二人进到禅室，由老衲为几位烹茶……”
　　了然大师的话音未落，邬氏就有些啼笑皆非，这里哪来的母女，无意间转头却见吕嫲嫲正在怔怔的像是受了很大的震撼……
　　“嫲嫲？”邬氏唤道，吕嫲嫲仿若没听见，一心被了然大师的那句母女给震慑住了，心中那猜测更甚。


第93章 莫非是母女？（二）
　　了然大师一声母女二人，说的时候面色平和慈悲，说过之后又如雁过无痕。无意者不会听到心里去，有意者心中却难免起了波澜。
　　点翠跟在邬氏的身后，心情复杂的进了禅室。
　　落座后，吕嫲嫲更是心事重重，只有丫鬟惜月忍不住开口解释：“大师看差了，咱们可都是归府的奴婢，不是大小姐……”
　　“惜月，不必多嘴。”邬氏皱眉道。
　　了然大师却并不以此为忤，亦不辩解，只斟了几杯清茶，道：“寺中只饮清茶，还望施主见谅。”
　　邬氏忙道不敢，接过茶水来饮，这清茶品来却是异常甘洌，令人回味无趣。
　　吕嫲嫲却似有些魔怔了般的，上前追问道：“大师何以说母女？莫不是看出了其中有何玄机？”
　　邬氏很是不解，大师不过是一时说错罢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只是认错，吕嫲嫲为何要揪住不放呢。
　　谁料了然大师并不承认自己看错了，而是说了句：“一切有为事物，皆为因缘和合的结果，种如是因，收如是果，施主莫要强求，一切自有安排。”
　　点翠知道这话儿是说与自己听的，可她不是佛，看不透这凡尘种种，既然上天又让她重活了一世，那么她不可能不做些什么而只等着老天爷的安排。
　　邬氏却觉得了然大师说的是她自己，当初都怪自己将女儿弄丢了，使她受了那么多罪，这是因，如今女儿回来一改幼时的乖巧变得愚钝又轻浮，这难道是果？邬氏心中又难免一疼。
　　倘若这点翠真是自己的女儿……这是她所不敢想的。
　　这样好的一个小丫头。
　　从白马寺里出来，所有人都心事重重，就连惜月都看出来了，便也不会去提什么沾了芝麻的糖葫芦。
　　却未曾想点翠突然开口道：“夫人，吕嫲嫲咱们出来一趟，可不能白出来，糖葫芦还是要吃的嘛。”
　　吕嫲嫲一顿，点着她的脑袋：“你还真是个吃才，竟还没忘了要吃。”
　　点翠嬉笑，超邬氏一伸手，俏皮道：“还请夫人赐五个铜子，好让点翠买糖葫芦去。”
　　邬氏也突地一笑：“一串糖葫芦分明只要一个铜子儿，咱们四个人，你要五个铜子，剩下的一个是不是就落入自个儿的荷包了。”
　　邬氏这话虽看似在怪，语气里却是半个责怪都没有，点翠更是一副厚脸皮：“夫人你也太聪明了，奴婢这点贪财的小伎俩竟被您猜出来了。”
　　邬氏大笑，要说贪财，她这贪一个铜子儿的伎俩叫什么贪财，不过是这丫鬟见自己心情不佳逗自己开心罢了。
　　“惜月还不快给她，再吃不上那沾了芝麻的糖葫芦这丫鬟就好在大街上哭了。”邬氏笑道。
　　惜月一听，见夫人的心情转阴为晴，不由得朝着点翠竖起了大拇指，痛痛快快扔给了点翠一把铜子儿。
　　点翠拿着铜子儿便轻快的去了，待回来的时候，却见她手中除了几串红通通的糖葫芦，竟还抱了一捧还滴着水珠儿的花。
　　邬氏接过点翠递来的花儿，竟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一把睡莲，其中点缀着几枝茉莉花，她最爱的便是这茉莉的素馨清香之气。
　　“就属你这丫鬟机灵，夫人最喜欢这睡莲的静美以及这茉莉的香气了，难得你竟买的一丝不差。”吕嫲嫲笑呵呵说道。
　　“奴婢亦是喜欢这茉莉的淡雅温馨的气息，并且每到夫人的房里都会闻到这气味，每每闻到心中都会升起一种难言的温暖之感。”点翠也喜欢这茉莉的香气，只因着这香气正是邬氏身上的味道，那仿佛是一种遥远的来自记忆深处的味道。
　　邬氏闻着萦绕鼻息的茉莉香气，看着点翠思绪漂了很远，喃喃道：“玉儿小时候也曾说过喜欢我身上的茉莉花儿香气的……”
　　原来竟是如此吗，点翠本来还纳闷为何自己觉得这茉莉的香气如此的熟悉与温馨，原来是小时候就闻过的吗……
　　“惜月你再去买些，给大小姐送到院里，关了这么多日子该是闷坏了……”邬氏叹口气，终是放不下玉儿。
　　“是，夫人，只要大小姐看到这花儿，竟会懂得夫人的苦心。”惜月说道。
　　但愿吧……邬氏淡淡道。
　　点翠握紧手中的糖葫芦，低下头，也敛去眼中的失望之色。
　　主仆四人也没了继续逛的兴致，回到东院，点翠告辞自是满腹心事的又去了绣房。
　　“吕嫲嫲，你今日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邬氏不禁开口问向一直心不在焉的吕嫲嫲。
　　“哦，没有。”吕嫲嫲摇头，又想起夫人在外面待了半日应是累了，便洗了个热帕子交给她净面。
　　“嫲嫲，我已经净过面了，今日你到底是怎么了？”很少见吕嫲嫲这般心神不宁的模样，邬氏不由的担心。
　　吕嫲嫲却仍是不开口，邬氏也不再多问，只翻开一本账本开始查账。
　　“母亲身子可大好了？”来的是大少爷与二少爷，一进门便问邬氏。
　　“娘亲，今日出府可玩的高兴？”二少爷归仲卿笑着上前坐在邬氏的身旁。
　　“不用担心了，为娘已经好了，你们的课业如何了，莫要耽误了。”邬氏放下账本道。
　　“母亲，你身子刚好，就不要再操心这些生意的事了。”大公子归伯年不由的皱眉道。
　　邬氏微笑不语，归伯年只得叹气。
　　“听说母亲近日胃口好了些，舅舅送来的蜜瓜或可多用些，生津止渴。”归伯年也将自己的那份蜜瓜给带了过来。
　　这两个儿子着实是孝顺，邬氏心中高兴，道我听说你们的舅舅只拖人带回了几个蜜瓜，你们也别都送过来，我也吃不了，拿回去自己吃吧。
　　归伯年踯躅半日，终开口道：“我不喜吃甜食，舅舅送的蜜瓜一半拿来给娘亲，另一半拿去了玉儿处，虽说处了暑，可这天儿依旧是炎热，我怕玉儿闷在院儿里心烦气躁的，是以……还请母亲勿怪。”邬氏曾下命令不许任何人去探望归楚玉的，归伯年虽没去看她，但是却着了菡萏将蜜瓜送了去。
　　“送了便送了罢，只是你这为兄长的也莫要太过宠她，人一旦宠坏了便会做些蠢事害人害己。”邬氏从来不曾对儿女下这般重的口气，这次是真的气着了，归伯年被说的面颊通红，想要开口为妹妹求情，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待了片刻，便与归仲卿起身告辞了。
　　邬氏也不多留，只吩咐吕嫲嫲去告诉点翠今日晚膳多做些黄雀鲊来，老爷今日从衙门里休沐，回来一起吃。
　　归伯年脚步将将迈出邬氏的屋门口，恰好听到点翠的名字，心中一愣，想起玉儿提醒自己切要堤防那丫头的话来。
　　“那点翠……不是在绣房吗？怎么让她给母亲做吃食？”归伯年不由的问向旁边的弟弟。
　　谁料归仲卿不拘小节，一挥手道：“点翠是个能干的，薰得了衣，修得了簪子，又做得了一手好菜，她做的吃食母亲尤其爱吃，这又有何不可。”
　　“自是不可，各院的丫鬟都是各司其职，哪能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这点翠也真是奇怪，只管管好自己那一摊子事便罢了，竟还去母亲那里讨好……怪不得玉儿不喜她……”归伯年皱眉自语道。
　　“左右不过是个丫鬟，兄长不用如此芥蒂，只要不是那等为攀高枝儿爬少爷床的，我觉得丫鬟上进也是好事儿，况且点翠这丫鬟又是个极懂分寸的，大哥莫要吓着人家。”归仲卿言语里对点翠很是维护。
　　他越是维护，归伯年愈发觉得那点翠不怀好意心机深沉。
　　“夫人，”吕嫲嫲待两位少爷走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了然大师说的那句话……”
　　“你是说了然大师唤我与点翠为母女这件事吗？”邬氏放下账本，半晌道：“若月儿能与点翠丫头这般伶俐，该多好呢。”
　　“对这点翠，请恕老奴直言，不知夫人怎么想，老奴心中老是觉得她不管气度上还是相貌上，实在不该只是个丫鬟，况且这丫鬟对夫人是真心真意的好。”吕嫲嫲干脆一口气说完，自打点翠进了归府，她心中总是有意无意的偏向与她，想要照料她，还特意去宿雪那里关照，吕嫲嫲可从不是那般心软爱管闲事之人，她这样做，莫不就是冥冥中自有天定吗，有时候吕嫲嫲心中也在想。
　　“你是说？”邬氏见吕嫲嫲这般严肃的神情，不自觉的也陷入了深思，道：“可是前些日子咱们不是去查了吗，那姓钱的夫妇俩确实没有漏洞，并且当年那个抱走玉儿的人牙子在前几年就死了，此事便再也无法查证了。”
　　“夫人，你想想，这人的性情可以大变，可这容貌却难变，大小姐幼时白的跟个雪娃娃的，若真是在山沟沟里受了委屈晒黑饿黄了，可您看点翠这丫头，受的苦楚不比大小姐的少，这皮子照样能养的白嫩嫩的，并且这五官相貌又像极了夫人小时候，也不怪老奴多想。”吕嫲嫲终于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儿。
　　“如此，”邬氏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狠狠的一拍桌子，道：“再去查，这次便去清平县的那个钱家村，着人一户一户的给我查，一旦有蛛丝马迹立即回禀与我！”
　　“是！”吕嫲嫲立即应道。
　　“等等，此事不可让旁人知道，去查的人不可太多也不可太引人注目，最好从下面的小厮里挑选一二忠心又办事牢靠的。”邬氏吩咐道。
　　其实吕嫲嫲心中早有人选，一个是老刁头的侄子，这下子会点拳脚，如今也是刚进府在外院做个可有可无的跑腿活计，这事要是办好了，这小子还有机会得到重用；另外一个便是做门房的杜小竹，杜小竹与老刁头住在一个院子，据老刁头说这孩子是个心思缜密又机灵的。他二人在府中不怎么起眼，派他们去自是最稳妥的。


第94章 回西院
　　点翠不知道邬氏已经派人前往清平县打听她的身世去了，只在绣房中老老实实薰衣。
　　若说是老实，其实空了她也偷偷做了些小动作，比如期间去见了一次信儿，杜小竹这几日也不知去哪了见不着人影，点翠只得亲自去找信儿，交代一些山货的事情，又顺便与她说了说清平县的一些风土人情，以便两个月后她去了尽快熟识当地的环境，而不被人起疑。
　　除此之外，点翠这几日又听绣房的几个婆子偶尔八卦起了归府的旧事，隐隐约约听到这府里在归楚玉回来之前竟还真有一个小姐。
　　“嫲嫲所说的那个小姐，为何我等没见过？”点翠凑近那几个婆子，状若不经意的问道。
　　那婆子见有人来问，立即来了兴致，轻声道：“点翠姑娘怎会知道这些，这都是五六年前的旧事了。”
　　“老黄家的，你少说些吧，这些事可是老太太严禁下人私下里说的。”另一个丫鬟皱眉道，接过点翠手中的衫子，与她一人一边将衫子放在冰魄香上熏，一边又忍不住凑近她的耳边道：“那位小姐啊，其实根本不是咱们大夫人所出的！”
　　“不是大夫人所出，难道老爷他还有其他……”点翠惊愕的都呆住了，这些事她前世可是半点都不知啊。
　　“好大的胆子！你们几个没事就在这里嚼舌根，难怪这绣房被你们弄得乌烟瘴气的！”大少爷归伯年大步垮了进来，正见着点翠在与丫鬟打听夫人的事，看到他的眼中，却是偷偷摸摸不怀好意。
　　归伯年厉声呵斥：“还不跪下！大胆的奴婢仗着有几分小聪明，不禁哄得夫人团团转，竟还敢打听一些不该打听的，你该当何罪？”
　　“点翠没有，大少爷你误会了，夫人向来智慧其实我这个小丫鬟能哄得团团转的。”点翠的语气也是带了三分火气，这位大少爷一直都瞧着自己不顺眼，一进门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训斥，也不知为何就这般不待见自己。
　　“你！果然是胆大包天的丫鬟！刚才你与她们在打听些什么？”归伯年恨声道，想让点翠自己招认罪责。
　　“没有什么啊，奴婢们无非就是在一起闲话家常几句，说的什么转眼就忘了，也还望大少爷不要往心里去。”谁知点翠耍起赖来眼睛都不待眨一眨的。
　　“你！你……岂有此理！”
　　这丫鬟伶牙俐齿的根本不知道悔改，说她一句她竟一点不怕还敢顶嘴，归伯年是个君子素日里虽然面色从来冷淡严肃，但又不曾真的打罚过哪个下人，这会遇上点翠这样一个混不吝的，他竟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菡萏见了，不忍心大少爷这般，但是点翠与她向来关系也不错，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喂，你这丫鬟怎么还在绣房啊，夫人说了以后你便可以回到西院邢大娘那里去了，绣房她另有安排。”来的是二少爷归仲卿，邬氏身子逐渐恢复，生意上一切也多还顺利，便想着趁这段时日空了好好整治一番府内的一些歪风邪气。
　　除了各院主子身边的一等下人，其余的丫鬟婆子在各院儿中来回调整也算是常见，不过这次点翠从绣房又调回了西院厨房，吕嫲嫲心中考量不能让人觉得她是办不好差事又被打回原处，便在邬氏面前讨了个赏，升了她做二等丫鬟，作为二等丫鬟再回西院厨房便不再是普通的调岗，而是抬举了。成了二等丫鬟，每月的分利多出五钱银子，衣裳的颜色更深一些这些自是不必多提，只下面不管年纪比她小还是大的丫鬟，见了都得叫声点翠姐姐。
　　“太好了，点翠你又可以回西院儿了。”菡萏偷偷瞧了眼大少爷，忍不住上前轻声祝贺道，点翠这才来几日便得了吕嫲嫲与邬氏的欢心，可见她日后的成就定不再她与雨柔之下了，菡萏一向是个走一步看两步之人，况且她与点翠向来都是友好往来，是以这次是真心的祝贺。
　　大少爷听了，本来不悦母亲为何这般看重这丫鬟，但又想着这绣房的丫鬟婆子嘴太碎，点翠又是个心思多好打听事的，再待在这反而让她打听到更多的事去，不若回西院，好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谅她也翻不出什么大的风浪来。
　　二少爷不知大哥想的这么多，只因为点翠这几日的所作所为让母亲开心，他便心里记住了这个人情，又道：“夫人还说了，以后你还可以半日时间在作坊里学制簪。”他知道点翠虽然会做几道好吃的菜，但是还比不上对制簪的兴趣大。
　　点翠听了这个比听自己升等都高兴，也顾不得再与大少爷置气，回去收拾了东西，只与素日里几个还算交好的丫鬟婆子打了招呼便昂首离去，至于阎婆子那里是连道个别也懒得去的。
　　“老娘刚回来，这小蹄子竟要走了，哼！算你跑得快，否则要你好看！”卢媳妇子在点翠手里也没讨得半点好去，论嘴皮子点翠口齿伶俐怼人专往人心窝子里捅刀子，有几次卢媳妇子还想暗暗的出手动粗，谁知道这丫鬟看着瘦小却是一股子力气，一个不小心胳膊肘子便能被她给拧一圈去。
　　卢媳妇子骂不过她也打不过她，只好在阎婆子那里告状，想着阎婆子能治死她，谁料几次下来阎婆子像是也对她有所畏惧，对于点翠的嚣张竟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卢媳妇子想不通又看不惯，生生被气得病了一场，回来想着再想阴招对付她，谁料这小蹄子竟被调回了西院去。
　　“这煞星终于走了。”屋里听到动静却没有出来的阎婆子抚了抚胸口庆幸道。转念一想，这丫鬟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自己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本来想着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可偏偏她又攀上了夫人的高枝儿，让她一时间不好下手。可被人捏住把柄的滋味却是不好受，待日后满满找机会拿捏住她才好。
　　大少爷看着点翠跟在二弟身后那副轻松愉快得意的模样，不禁眉头又皱了皱。
　　“大少爷为何如此讨厌点翠姑娘？其实她人还不错。”菡萏柔柔问道。
　　大少爷听着菡萏竟也为她求情，不由的呵斥道：“怎么连你也被她蛊惑，你以后也少与她交道，她心机太深不是你能对付的了的。”
　　菡萏闻言，模样的愈发的柔弱可怜，轻声道是，大少爷叹了口气道你就是太善良，不明白人心险恶，看谁都是好的……
　　却说点翠又回了西院厨房，邢大娘与胖丫鬟几个自是欢喜不已，就连几个大师傅也过来连连说欢迎点翠姑娘回来，你不在的时候大伙心里都惦记着你呢。
　　唯独最不愿意点翠回来便是小梅，如今她在厨房中虽然不受待见，但邢大娘终不是那般随意欺压他人的，是以只要她老老实实不起坏心眼，邢大娘便也没有怎么打压与她，加上大小姐这次又失了势，她心里想着留在这里随意讨好哪位少爷公子的，日后她的日子便也差不到哪里去。
　　可谁知点翠竟又回来了！
　　点翠一回来，邢大娘她们眼中哪里还有旁人，就连那二少爷因着她讨好夫人有功，对她更是另眼相看，并且她如今都是二等丫鬟了，自己连个三等都没混上，这叫小梅怎会不愤恨嫉妒！
　　“有道是好马不吃回头草，当时离开的时候走的干净利落，却没想到还有厚着脸皮回来的时候。”小梅忍不住讽刺。
　　“都是做丫鬟的，主子叫去哪便去哪，有些人看不得别人受欢迎，说什么酸话儿？”说话的是雨柔，她听着二少爷说点翠又回了西院厨房，这不赶紧来相见。
　　“雨柔姐姐快来，夫人要我过了晌午去作坊那里，还想着问问你们有没有旧了首饰，去给你们一并换了新的来。”点翠不仅眼睛不看点翠，说话也不待搭理她半分。
　　因为就压根没瞧上她去！
　　“太好了，我正有一只簪子想要换，又怕叨扰了你……”雨柔的首饰从来都是时下最时兴的式样，这一点也多亏了有点翠，这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雨柔在二少爷身边不愁没有好头面戴，但是她也是承了点翠的一片情的。
　　“好了，夫人既给你了这么大的恩典，你还不赶紧去夫人那里谢恩去。”邢大娘催促道。
　　“点翠姐姐快去吧，若是夫人赏了果子吃，可不许吃独食哦。”胖丫鬟笑眯眯说道。
　　点翠捂嘴笑：“放心，有我的就有你的。”
　　胖丫鬟心思单纯可爱，每日里最大的心愿就是吃，吃各种好吃的，只要能吃到她便满足高兴，旁的一概不关心不计较。她这样的性子使得大伙都不会去堤防她欺压她，点翠觉得她这般反倒是另一种做人的智慧了。
　　“点翠妹妹，我同你一道儿去。”雨柔说着挽起点翠，二人一同去了东院夫人处。
　　小梅见大家都有说有笑的，心中难免又开始泛酸。如今大小姐靠不住，夫人那里有吕嫲嫲她可不敢接近，大少爷从不与府中的小丫鬟交道，二少爷又对点翠刮目相看，这点翠与她有宿怨不说，如今还稳稳的压她一头，哦，不，两头！看来自己要想找出路，也只有去接近那几位少爷了。
　　她犹记得那日二郎神生日，自己偷偷跑去庙前看那些少爷公子们比试，却不防被袁公子的风采所深深吸引。可惜她有好几次有意接近的时候袁公子根本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这府里有人说袁公子温润如玉，有人说袁公子疏狂潇洒，可她却从袁公子身上感觉到极致的冷漠与疏离。
　　可是她不甘心，她容貌虽不比点翠的俏丽，但她年纪不大身子却长得很好，比起那窈窕婀娜的菡萏来说也不差，只要她再往袁公子院儿里多走走，就不信他会不动心！
　　想到此她便专门回去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薄纱拽地长裙衫子，并在半道上截住了去给公子送间食的胖丫鬟。


第95章 奶牛好看吗？
　　小梅轻移莲步进了袁知恒的院子，被看门的小厮拦下了。
　　“你是哪个？为何不是欢丫头来？”欢丫头便是西院厨房的胖丫鬟，平时袁知恒和白烨的吃食都是她来送的。
　　小梅敛去眼中的不耐烦，轻声道：“奴婢也是厨房里的丫鬟，这几日欢丫头身子有些不适，便由我来给袁公子送饭。”说着有意的将身子挺了挺，靠近那小厮。
　　小厮涨红了脸，赶紧闪开了身子，闷声道：“你进去放下吃食赶紧出来，公子读书时不喜人打扰。”
　　“是，奴婢记得了，谢谢小厮哥提醒。”小梅轻轻一笑，没想到年纪轻轻的她这一笑竟多了一丝妩媚风情来。
　　看门小厮哪里见过这般的女子，脸愈发红了。
　　小梅见他这般狼狈的模样，心里更是得意，拖着托盘昂首齐胸的进了袁知恒的屋。
　　“袁公子，袁公子？”那小厮说袁公子正读书，小梅却并未在书案旁见到他。
　　没见到人，小梅也自不会放下吃食规矩走人，而是蹑手蹑脚的绕过屏风，进了里屋。
　　没想到这袁公子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屏风后的美人榻上睡觉！
　　小梅大着胆子近前去，却看见袁公子紧闭双眼，似是含有愁绪，除此之外他的俊美如玉的面庞竟叫小梅看愣了。
　　“你是谁？怎会进了我的屋子来！”袁知恒梦中被她惊醒，不悦的眯着眼睛问道。
　　小梅却见他将将醒来，长手长脚搭在榻上，尤其的慵懒潇洒，叫人移不开眼睛去，小梅面上不由的泛红，心想着这样的袁公子为何自己早没发现！
　　“问你话呢。”袁知恒不耐烦的看着这个衣着不得体相貌也不咋地的小丫鬟。
　　“啊，袁公子，你醒了，奴婢小梅……是来送间食的。”小梅磕磕绊绊的说道。
　　原来是西院厨房来送吃食的，袁知恒自然站起往外间走去，却见这小梅一副呆愣的模样站着不动不由得不悦。
　　“我知道了，间食放在这我会吃，你走吧。以后来送吃食，交给门口的小厮即可，不要再轻易的进我这院子，可听清楚了？”袁公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疏离，小梅不由的一脸哀怨。
　　“奴婢见公子睡觉时双眉深蹙，不知公子有何烦心事？”小梅不甘心就这样走了，不由得期期艾艾的开口道。
　　袁知恒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眼，眼中的嫌弃渐渐转浓。
　　小梅一向胆子是个大的，没想到却被他看有些心虚，仿佛自己的那点子想法似是被他看透了一般。
　　“公子，小梅不知做了什么错事惹得公子嫌弃？”小梅紧紧的握住了手心，盈盈抬起泪眼来楚楚看着袁知恒问道。
　　袁知恒睡的正香却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丫头吵醒，心情本来就不佳，谁知这丫鬟又不依不饶的，心中早已愤怒不堪，若不是顾忌这是归府他早就教训这不懂事的丫鬟了。
　　“你说你是厨房的丫鬟，可据我所知邢大娘的人向来规矩守礼，”袁知恒大步跨到书案前，拿起一本书冷眼道：“若真是邢大娘手下的，怎会如此不知廉耻，且不说邢大娘，就是吕嫲嫲不会允许府中有女子如此衣着暴露吧，真不知道有何好暴露的，难道奶牛很好看么？”
　　小梅没想到袁公子会这般不留情面，说出来的话跟淬了毒的冷刀子的似的，又冷又毒，小梅堪堪后退了几步，一时红了眼眶，脚步也有些发虚看怪物似的看着袁知恒。
　　她自是不知袁知恒对不喜欢的人除了冷漠疏离外，还是个毒舌不留情面的，想当初在钱家村初时点翠也没少被他挖苦嘲笑。
　　可他，明明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色若春晓……小梅很难将他的模样与刚才说出来的话对应上。
　　白烨来找袁知恒的时候，恰好看着一个身段颇好的丫鬟满脸羞愤跌跌撞撞的从袁知恒的屋里掩面跑了出来。
　　被人撞了个满怀，却见是白公子，小梅更觉得没脸。
　　“呦，哪里来的小美人儿，袁公子这人一向不解风情，你可是受了什么委屈？”白烨嬉笑道。
　　“奴婢没有受委屈，即便是受了委屈也不需白公子还假好心。”小梅冷声说完，回头瞧了一眼袁知恒，跺跺脚跑远了。
　　呦，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挺有脾气呢，白烨也不会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大步踏进了袁知恒的屋子。
　　“怪不得一直不见我的间食，原来是被那小美人都端到了你这里。”白烨瞧着那两个食盒，啧啧舌说道。
　　“一顿间食不吃饿不死你，”袁知恒午休接二连三被扰，心情正郁闷着呢。
　　“你何苦要和个小丫鬟过不去呢，看人家那悲愤欲绝的样子，是不是又施展你那毒舌神功了？哎，可怜的小美人儿呦。”白烨一边唉声叹气，一边自顾打开食盒，吃了起来。
　　“嗯，今儿这饭菜不错，听说先前做酱菜的那个小丫鬟叫个什么点翠来着的那个，又回来了……”白烨夹了口酱瓜，边说道：“也不知道她找到自己那个贪吃的老师傅了没呢？哎，我真是为这府里的小丫鬟操碎了心呐！唔，这酱瓜着实不错哎……喂，姓袁的你不是不吃了吗，怎么还跟我抢？”
　　袁知恒将那一小碟酱瓜，全部抢了过来，捂住。
　　“你说那小丫鬟又回来了？”袁知恒眼睛一亮，问道。
　　“对呀，那丫鬟本事可不小，不禁有邢大娘罩着，吕嫲嫲对她更是另眼相看，不知为何竟还会讨得了夫人欢心，不近让她回西院厨房，还特意吩咐每日有半日的功夫可以去作坊学艺去，这样的恩典，可不是寻常丫鬟能得到的。”白烨惊叹道，这归府果然不一般，丫鬟个个都深藏不露，并且瞧着今日的那个小丫鬟定也不是个简单的。
　　“恩典？她本就当得起更好的人生……”袁知恒喃喃说道。
　　“你说什么？莫不是你对那小丫鬟有点意思？”白烨打趣道：“说来那丫鬟的相貌可是这府里丫鬟数一数二的，又会做菜……夫人一直想要给咱三个配丫鬟伺候，我看她就不错哎，每日里红袖添香，也是妙事……”
　　“你敢！”还没等白烨说完，袁知恒突然怒道:“她怎能做你的丫鬟！你休想！”
　　“喂！我说袁兄你今日怎么了，这般不对劲儿？”白烨惊奇的上下打量着他：“莫不是真的对那小丫鬟动了心思？若是真的，做兄弟的自是不会与你相争，放心好了……”
　　“别胡说，我与她，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面对着白烨一脸的暧昧揶揄，袁知恒竟一时语塞，他与点翠只是师徒关系而已，他关心她自是应该的，是白烨想多了。
　　没想到点翠这样短的时间能让邬氏关注到她，又能令府中很多人喜欢，这让袁知恒心中很是欣慰。可他也明白如今她的身份始终没有真相大白，邬氏依旧以为那归楚玉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归楚玉的失势也只是一时的，邬氏迟早会不忍将她放出来，加上归伯年那个榆木疙瘩的戒备，到时候点翠别说认回自己的身份，甚至是想要再与邬氏亲近都是难上加难了。是以如今一些计划就要提前了……
　　且说小梅回去后，思来想去的仍是不甘心，若袁公子不喜女子太过轻浮，那么她以后便注意些，不再那般作态，是不是袁公子就会改变对自己的看法了呢。
　　第二日，袁知恒早读完，接过小厮递来的汗巾净面，却见昨日那丫鬟又来了。
　　这次小梅身穿一件半旧的浅青色立领窄袖褙子，规规矩矩的粗布马面裙，面上只是略施粉黛，头上戴的则是一支干干净净的银雕镂团簇梅花的簪子。
　　“公子，用早膳了。”小梅说着也不多看袁知恒，只在院中的一个干净的石桌上，摆上了膳食。
　　一笼虾仁肉的小笼包，一青瓷小盏桂花酒酿团子，四个小碟，一碟酿豆腐，一碟笋丝火腿鸡肉，一碟蟹黄酥，一碟醋鱼，还有满满的一碟酿瓜。
　　袁知恒瞧着这些，眉眼弯弯，这些都是他爱吃的，以前在钱家村时从与点翠闲聊时提起过，旁人不可能知道。
　　小梅见着袁知恒竟难得的现了笑容，心中大喜，以为今日是自己穿对了。果然，袁公子是个正派的谦谦公子，不与那白公子似的轻浮无礼，小梅不由得心中又高兴几分。
　　小梅见袁公子吃上了，赶紧上前抢过小厮手中的茶壶，轻快的给斟了一盏清茶。袁公子见着这些吃食高兴，便懒得对着小丫鬟冷眼冷语了。
　　“没想到公子喜欢吃着酒酿团子，以前在大小姐身边伺候的时候，大小姐说着酒酿团子酒味儿太大，吃不惯哩。”
　　小梅笑着没话找话，说完了，又觉得这话说的不咋好，应该说着酒酿团子的好才对，小梅懊恼着。
　　却没想到袁知恒这次并未不悦，而是顿了一下，竟还接话问道：“你以前是在大小姐身边伺候的？”
　　小梅一听，立即来了精神。
　　“回公子的话，小梅来的时日不久，不过打一来就跟在小姐身边，至于后来到邢大娘手下做事，亦是小姐特别的吩咐……”小梅不过是个没入等的丫鬟，哪里能在大小姐身边伺候，她说这话不过是为了突出自己的能干，好令袁公子刮目相看罢了。
　　“哦？特别的吩咐，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你做吗？”袁知恒又状若不经意的说道。
　　“这……”小梅一时语塞，归楚玉让她随时监视着点翠的一举一动，这自然就是特别的吩咐，可她能跟袁公子说这个吗，可又见袁知恒一副不信的样子，小梅觉得此时最最重要的便是不能叫袁公子小瞧了才是。
　　于是小梅便凑近了袁知恒，小声的将她此行的目的给说了出来。
　　反正袁公子与那点翠又没有什么交集，说了又有什么关系，小梅心中想着。


第96章 为人师的自觉
　　小梅将大小姐吩咐她看紧点翠，似乎很介意点翠与少爷夫人多接触，小梅说完了见袁知恒沉默不语，以为袁知恒不信，又道：“小姐命我每三日便去与她汇报那丫头的事。”
　　也不知区区一个乡下来的丫鬟竟然小姐如此大费周章，不过小梅察觉出小姐并不是表面上那样喜欢点翠，这一点她心中赞同，因为自打第一次见到点翠那丫鬟她就很讨厌这个人，也不知为何一个乡下丫鬟罢了她为何那样讨厌她，现在想来算是明白了，这丫鬟太能冒尖儿了，一看就是个不老实心思不安稳的。
　　小梅在心中腹诽着，袁知恒亦是直直的瞅着小梅，脑中不停思索。
　　小梅缓过神儿来，见袁公子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又羞又喜，心中有头小鹿一般的乱撞。
　　“袁功子你……”小梅含羞带怯：“袁公子这般看着奴婢，奴婢……”
　　却见袁知恒突然清淡一笑，小梅的心更像要提到嗓子眼儿上去似的，一时竟忘了说话。
　　“你叫小梅？”
　　小梅赧然点点头，为自己这毫无诗情画意的平凡名字而感到懊恼，但又一想到叫小梅总比叫点翠强吧……
　　“好了，你下去吧。”袁知恒道。
　　啊？这就……完了，小梅还意犹未尽，又瞧着桌子上那么多菜，想着要是能伺候袁公子用饭可多好。
　　“你院儿看门小厮又上哪里躲懒去了，”外面一个脆生生清凌凌的声音响起，语气里还带着那么一丝娇气;“酱瓜这次我多加了一勺糖，是不是更加可口……了……”
　　袁知恒谨慎如今不让自己叫老师，叫袁公子着实别捏，无人的时候点翠索性连称呼都不叫了。
　　谁知一进门却看见小梅正长在门后愤恨加鄙夷的看着自己，小梅不傻，从点翠那亲昵的语气中听出她与袁知恒很有可能有些不可告人的关系。
　　那之前自己与袁公子说的那些？小梅面色灰白的看着袁知恒，却见他神色并未异常。
　　点翠这边却是吓了一跳，她从小梅看向老师的那充满幽怨和爱慕的眼神里，又迅速的扫向老师，袁知恒惯会伪装，可点翠深得他真传怎会看不出老师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尴尬？
　　瞬间明白了眼下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袁公子，”点翠声音又娇了娇，喊袁公子的时候尾音有些上扬，听得袁知恒打了个寒颤，只听她又道：“奴婢特意做的酱瓜你吃着可还可口？”
　　说着眼巴巴的瞅着，袁知恒无奈，这小弟子演起戏来，总是不自觉的将自己带入到某个姨太太的角色，这一点，他老早就发现了。
　　“还不错，”袁知恒瞪了她一眼，声音却很温和。
　　小梅一震，猜不透为何就连袁公子这般谪仙般的公子竟然也被点翠给迷惑住了？
　　“那个公子奴婢伺候你用膳？”点翠笑盈盈的凑近，走进了小梅才看清楚她今日穿的是一件儿翠色的妆花绸衫儿，浅碧的软长裙儿，双髻丫上各坠了两朵镶了青玉的银质折枝兰花啄针儿，额头前的刘海儿也剪短了，微微露出一双远山眉。
　　远山眉清雅，偏生她那双眼睛越看越像洒了露水的桃花儿似的，妩媚又多情，这会儿一笑桃花又成了月牙儿……
　　尤其是对上袁知恒的时候，那亲昵又熟稔的娇俏样子，仿佛随时就要撒娇起来似的……
　　怎么看怎么像个不还好意的狐狸。
　　原来也是来勾搭袁公子的！小梅不傻一下子就看出了她的狐狸尾巴。
　　说什么来着，这个点翠与她就是天生的死对头！她好容易能稍稍接近袁公子了，这狐狸竟又来与自个儿抢？！
　　好在袁公子最是正人君子不过，最不喜人妖妖娆娆的，小梅暗自得意。只等着这狐狸被袁公子羞辱一顿，然后狼狈而逃。
　　谁料。
　　“好，再盛一碗酒酿团子吧。”袁公子自然的将碗递给点翠，点翠自然的接过。
　　袁公子竟没有让她滚出去，也没有说她是奶牛！二人之间仿佛有种很特别的默契，小梅睁大了眼。
　　“公子，你可不能被这丫鬟骗了，她生的狐媚，惯会使些手段勾引人，二公子就是被她给迷惑住了……”小梅愤愤不平的说着，甚至有些口不择言。
　　“你胡说些什么！”还没等点翠皱眉，袁知恒不冷不热道：“随意编排着府里的主子应该是犯了府中的大忌吧，今日念你初犯，我便不讲你送到吕嫲嫲那里了，你自己出去吧。”
　　“是……奴婢知错了……可点翠她……”小梅没想到袁公子会这般对自己疾言厉色，不过她知道自己在背后说二少爷那传出去可是大罪，也不敢再多呆，只嫉恨的看了点翠一眼，退下。
　　待她除了院子，点翠便也不再装模作样，懒懒的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儿换来晃去，笑嘻嘻的瞅着自己的老师。
　　“淘气！”
　　袁知恒语气中带着无奈。
　　“老师自那日一鸣惊人后，不仅被京城的贵女盯上了，就连府里的那些个小丫鬟都芳心萌动了呢。”点翠啧啧称奇。
　　“胡闹！姑娘家也不知道害臊！”
　　袁知恒被小徒弟这样说，立即板起脸来训斥，为人师的可得有个为人师的样子，虽然他自己也是个弱冠的少年，但是在点翠的面前，样子还是得装起来的。小徒弟遭遇可怜，从小也没受到过父母兄长的教导，在她还没能认回自己身份之前，袁知恒觉得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只得又当爹又当妈。
　　只是如今这小徒弟也真是越来越让人不省心了，定是自己平日太过纵容了，才让她连师父都敢调侃。
　　“酒酿小团子真就这般好喝？”点翠瞧着袁知恒吃的可香，不仅吧唧吧唧了嘴。
　　“想吃？”
　　“吃，也行。”
　　“不行，小孩子吃什么酒。”
　　“可这不是酒，这是酒酿团子……”
　　“为师说是酒就是酒。”
　　“行，老师，不对，袁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点翠狗腿的笑着，偷偷打量着袁知恒，忍不住又开口到：“说真的，那日老师真是又英俊又潇洒，是所有的京城公子哥中最耀眼最厉害的一个哩。”
　　袁知恒瞟了一眼点翠，心情很是不错，那日后他受到各式各样的赞美和倾慕，别人说什么他随表面或谦虚或自得，心中却难起一丝涟漪。
　　本来那些竞技对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参加笔试也只不过是读书空了闲着无聊胡闹罢了。
　　只不过今日小徒弟的马屁加上她那崇拜的小眼神，袁知恒竟觉得很舒坦。
　　“我看那小梅是对你不怀好意，”点翠本来没将小梅放在眼里的，可这次她竟敢肖想自己的老师，点翠眼中难得的现了狠色。
　　转头皱眉，认真对袁知恒说道：“老师你一个男子在外面可要万分小心才是……”
　　袁知恒：“……”
　　咳嗽两声，袁知恒面上微红，心中更加厌弃那个小梅，被女子勾引这种事他以前自己脸皮厚，从没感到什么不好意思，但是在点翠面前他会觉得很是赧然。自己可是为人师表，竟被土徒弟瞧到这种糗事，小徒弟会怎么看自己？
　　这么想着，袁知恒又若无其事的瞟了点翠一眼，见她似乎还在揪着此事不放，赶紧说道:
　　“你可知道小梅是归楚玉特意派到你身边的眼线？”袁知恒道。
　　点翠怎么会不知道，前世愚笨一些事情看不清楚，如今岂会还看不清。点翠点点头，道这个小梅看似精明，实则翻不起大风浪的。
　　袁知恒知道小梅起不到大作用，不过点翠最近与夫人走的近了些，又升等升的这么快，这是府中人都众所周知的，没有小梅，也会传到归楚玉的耳朵里。
　　好在归楚玉也不是什么聪明的，面对着亲人就在身边，任谁都很难无动于衷，特别是与邬氏之间更是母女天性使然，这样也好，对当年之事只要起了一丝的疑心，日后点翠认回身世也多些保证。
　　至于归楚玉那边，若是在背后做些小动作……他不会允许。
　　“估计着归楚玉关禁闭不会关太久，最近大少爷又捉摸着为她求情了。”说实话袁知恒对那个老古板的归伯年也是一肚子的意见，死板教条，不辩忠奸，对归楚玉是言听计从从不会去怀疑她，这让人很是头疼。
　　点翠又何尝不是，府中人都是幼时大少爷宠溺大小姐，二人最要好。既然这般要好，难道就看不出那是个假的？点翠心中不由气呼呼的。
　　“你打算怎么做？”袁知恒出去吩咐小厮到院门口守着。
　　“前些日子我叫信儿贩买白蜡赚了一笔银子，用作去钱家村盘缠，但是要想让那些人改口还得花更多的银子……信儿如今贩些山货再赚一笔，大约三月份便启程。”点翠将自己的打算都说给袁知恒听。
　　“只用银子恐怕不妥，要说银子归楚玉更能收买那些人。”袁知恒不无担忧。
　　点翠自然也知道自己如今只是个丫鬟，无权又无势，跟归楚玉无疑胳膊与大腿的差距。
　　不过，她可是个有着前世的记忆的人，她依稀记得在安家时归楚玉有几次偷偷见了个女子，相貌与归楚玉极其相似，当时她愚笨没有多想。如今想来那该是钱家的另一个女儿，因着与归楚玉太过相像便被送走了。
　　再加上前些日子她让信儿去城西的钱家，也是查出些东西的。
　　是以过几日信儿与杜小竹要去找的，不仅是那几个作假口供的人，还有钱家的那另一个女儿。
　　袁知恒听了这些，微微点头，找到了另一个样貌与归楚玉类似的钱家女儿，足以让归家起疑，但这还不足够，此事必须要一次成事，若是不能一击即中，那么酒很可能前功尽弃，点翠再想认回亲人就难上加难了。
　　所以只找到那个女子还不够，还得有别的更加有力的证据，前些日子他对归楚玉的表现的排斥，便是想要差出些蛛丝马迹。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归楚玉那惺惺作态的样子实在令人作呕，加上她还未出阁便与男子私通，这更令人作呕。倒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未婚妻，实则袁知恒对于自家与归家的亲事本来就不看好，假的小姐他看不上，真的小姐他更不能……
　　袁知恒看了点翠一眼，道：“你曾说过有枚能证明身世的簪子？”
　　点翠点点头，确实有枚簪子，不过她早已经忘了那簪子是什么样子了。
　　“当年归楚玉只凭着这枚簪子成了归家的大小姐，此事说不通，簪子是死物，任何人拿着它都能说自己是归家的骨肉，依着夫人的聪明才智怎会让归楚玉仅凭一枚普通的簪子便认了身份？”袁知恒突然说道。
　　“除非，它不是枚普通的簪子！”袁知恒目光一闪。
　　“不是普通的簪子？”点翠疑惑，簪子再不普通，无非是在材质、式样、做工上下些功夫，但是再怎样只要能让还有心人看一眼，便很可能制出相同的一枚，所以说这世上很难有那么一支独一无二的簪子……
　　袁知恒也曾跟归楚玉提到过这枚簪子，谁料她却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的，似是不想提起这枚簪子，可见此事定有蹊跷。


第97章 妙手阁（一）
　　点翠每日里有半日功夫可以去作坊里学制簪，这是邬氏亲自给的恩典。如今点翠再去作坊里，除了做学徒，还有了新的目的，那就是在作坊中暗中查一查当年那支簪子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归家的首饰作坊，就如当归阁铺子一样，大大小小的作坊也是遍布天下。
　　各地作坊中的师傅匠人都是在京城的总作坊中选出，再派往各地的。平日里每季度铺子卖的新首饰，式样图亦是由妙手阁中的几位大师傅商议好了，再由邬氏选出合适的，送往各大作坊进行赶制。若是非常贵重非同一般的头面，或是宫中贵人的托付，便由妙手阁的师傅亲手制作。
　　至于那妙手阁，是作坊大院后面的那座精致又安静优雅的别院楼阁，却是作坊中最尊贵象征着荣誉和地位的地方。
　　进了妙手阁的人，除了每年四季两套杭绸锦缎衣裳，大师傅月俸三十两，徒弟月俸十两，到了年底大师傅还有分红！要知道本朝一个七品官员的月俸折合现银也不过十两银子罢了！
　　月俸银钱还不是最诱人的，只要进了妙手阁，奴籍的当场脱了奴籍，家中有兄弟儿孙的一律进可归家学堂读书。
　　要知道归家宗族与京中大儒有世代的交情，请的先生也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从归家学堂考中的进士举人很多，秀才童生之类更是不在话下。
　　虽然因着有些不可说的原因，邬氏与宗族中其他支脉走的并不亲近，但归家的学堂那边她一直有大量的银钱供应的，所以安排几人入学她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妙手阁，如今里面有三位大师傅，一位是上次邬氏寿宴中拔得头筹的周师傅，一位于娘子，还有一位是刘娘子，周师傅与于娘子都是归家作坊的老人儿了，资历深功夫也足，刘娘子新进入妙手阁不久，资质稍差但是能力却丝毫不逊，除了制簪还有一手绝佳的丹青技艺。
　　想要进妙手阁除了过人的制簪天赋和手艺，便就是有运气可以成为大师傅唯一的徒弟了，在妙手阁一个大师傅一生只带一个徒弟。
　　可惜的是如今这三位师傅亦都有了自己的徒弟，是以再想进去便是难上加难了。
　　就连宿雪作为作坊的管事，都不能随意出入妙手阁，更何况是点翠这种初来乍到只学半日的小学徒了。
　　可是那支簪子可是非同寻常的簪子，它代表了归家的血脉，夫人不可能交由作坊里做，必定是由妙手阁的师傅来亲自参与的。
　　不管多难，这妙手阁是一定要进的。
　　“你想进妙手阁？”
　　与点翠坐在一起的是个年方二八的妙龄姑娘名唤月娘，做的一手好錾花儿，她人和善对于点翠的求教亦是和颜悦色从不藏私，她看出点翠常常望着那座妙手阁发呆，便出口发问。
　　点翠跟着月娘一起，拿着小锤锤打錾刀，在一枚手镯上制成一朵朵的錾花儿。随着錾刀的不同，錾出的花儿有的是清雅的梅兰菊，有的是潋潋的桃杏海棠花。
　　“月娘姐姐可知道怎样能进到妙手阁里去？”点翠也不否认她想进妙手阁的“野心”。
　　“只要你肯用功，再过个几十……十几年，定能进去的。”
　　“十几年？”点翠骇然。
　　月娘有些不悦的看着她，她本不是什么爱多管闲事的，只是觉得与这小姑娘投缘，才出口安慰她，本来想说几十年的，其实这里的人大多是一辈子都进不到那里面去的，十几年能进，就已经是很厉害了，这小丫头竟还不知天高地厚。
　　她是有些天资，可也不是那般惊艳绝才的，来到作坊里，一直又没有人肯正儿八经的守她做个徒弟，这更令她在这里不尴不尬的。
　　因着夫人也没有特意的吩咐，点翠本身会些花丝的技艺，可又不是师出归家作坊任何一位大师傅，是以也无人愿意要这个半路的徒弟。宿雪虽说是这作坊的管事，可也不能强迫那些牛气哄哄的大师傅收了她做徒弟呀。
　　好在点翠脸皮向来不是个薄的，嘴又甜，明明知道那些人在看自己热闹，依然跟不知道似的，跑前跑后逮着人学手艺。
　　还挺怪，被她请教的，还都是些或是錾花、雕金，或是烧蓝、平填、蒙镶……方方面面的个中巧手。
　　“月娘姐姐还没说怎样才能进妙手阁呢？”点翠犹自追着问道：“是否要有一场比试。”
　　若真要比试……点翠依着前世的记忆，弄些新奇受欢迎的式样出来，要进入妙手阁也不是不可能，点翠心中暗暗窃喜。
　　谁料月娘摇摇头，道岂是一场比试这么简单，日日都得比试。
　　“日日都比试？月娘姐姐此话何解？”点翠不解问道。
　　“你常来作坊，可知道作坊里除了宿雪姐姐管事，还有另外三位师傅专门盯着咱们手中的活计，每日里做了什么，做的如何，又相比其他人做的好或差，都有记录。就这般，日复一日，每月将最出色的三个报给妙手阁，如此三年后，再由妙手阁定出几位最佳的作为作坊新的师傅，可以带新人，最末的将会被遣散，其余的则老老实实做个普普通通的匠人。所以咱们作坊里的每一位的本事如何，上面的都清楚明白着呢。岂是一两件首饰做的好就能出头的？点翠你以后莫要贪快，静下性子来，你做的如何，上面自有公断。你说的去妙手阁这样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月娘见她心思不稳，索性断了她的妄念让她安心学錾花。
　　竟是这般麻烦，点翠表面上叹了口气答应不再“好高骛远”，心里却还是不以为然，妙手阁的那三位大师傅他们根本就没见过自己，怎么知道不愿意收自己为徒？
　　有了徒弟就不再收了？那妙手阁里起码得需要人洒扫跑腿吧……
　　宿雪见点翠有些闷闷不乐，想着吕嫲嫲交代自己好生关照她，便空了将她叫来问询。
　　“你莫要怪我不给你安排师傅教你，实在是你的情况不同于旁人，咱们作坊里的那些师傅个个都自傲着，做头面个个都有自个儿的特色，教徒弟也只爱选那些天资聪颖又没受过别家影响的，你这……”宿雪想说她是半吊子，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点翠闷闷的，他们也太瞧不起人了，虽然归家作坊做头面首饰的本事是一流，可她在刘家的小作坊里学的花丝技艺真的一点也不差的！
　　心里虽然有气，但点翠面上不显，只可怜兮兮的看着宿雪。
　　宿雪被她看的既同情又可怜，道：“得，他们不愿意教也没什么不好，你若是跟一个师傅学，日后你制簪的调子也就定了，如今我见你找不同的人教不同的手艺，这点就很聪明，集合众家之长嘛，更好，更好……”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月娘姐姐这般好说话儿……上次想跟着一个师傅学烧蓝，他便老大不愿意……”点翠说的含蓄，那人岂止是不愿意，还将点翠狠狠的奚落了一顿，点翠没有告诉宿雪，不是她要忍下这口气，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点翠如今已将撒娇的本事利用的炉火纯青，既不是上辈子做小妾的那种矫情，又带着一丝少女的狡黠和依赖。
　　对付别人不知道管不管用，反正对付自个儿老师袁知恒是顶顶管用的。
　　点翠重活了一世，懂得多了，学的也多了，脸皮也就厚了好几层，说好话儿能嘴甜如蜜，撒娇得心应手，有时候叫她撒谎也是能脸部红心不跳。
　　显然宿雪也吃她这一套撒娇，一听有人如此冷落点翠，也知道是谁，当即冷声道：“你莫要担心，这烧蓝技艺他做的也不是最好的，明日我与你引见郝大姐，她的烧蓝本事才高哩。”心里同时给那冷落点翠的人打了个朱砂色的叉，这个月上报给妙手阁的名单里这人的名字要划去了。
　　那人还不知因为一个小小的点翠，他就得罪了宿雪管事，要是早知道如此，他可不敢再瞧不起点翠不肯开口想帮了。
　　有着宿雪的引见，那些师傅们即便不愿意收点翠为徒弟，但是传授一两手本事便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儿了。
　　点翠心中一乐，但是面上依然蔫蔫的不精神。
　　“还不满意啊，我的小姑奶奶，那你究竟想要怎样？”宿雪家中有个妹妹，一点小事不满就是点翠这霜打茄子的蔫样儿，是以她一看到点翠这样子便想起家中的妹妹，无语极了。
　　“赶紧说，还想如何才能别这幅样子，只要是我能办到的都应你。”宿雪催促道。
　　点翠正等这话儿呢，赶紧上前凑近宿雪的耳边耳语几句。
　　“什么？！”宿雪大惊：“你想在后院儿做间食？”
　　点翠点点头，有些脸红期期艾艾的说道：“以前在西院小厨房，跟着公子少爷们吃间食吃惯了，如今我每日小厨房与作坊两头跑，到了晌午难免就腹中饥肠辘辘了……”
　　宿雪听了释然，随即又好气又笑，用指尖点着点翠的眉头，道你个吃才，怪不得这脸上的肉又厚了，说着去捏点翠那柔白白、粉嘟嘟的小脸儿。
　　点翠笑嘻嘻的躲了，两人又打闹一通，直到作坊里其他人歇息时出来，宿雪这才又恢复了平日里眼神带着丝丝威严的模样。
　　她亦是个八面玲/珑的，知道点翠不同于旁的从府中选来的丫鬟，否则夫人也不会半日留她在府中半日又叫她来学制钗。是以她对点翠的态度，就不会跟作坊里的其他学徒一个样子。
　　果然，到了第二日晌午，点翠拎了两个精致的小食盒，后面跟着小厨房的胖丫头，胖丫头帮她拎了一只炉子，一只锅子，一捆劈的整齐的细木柴，找了个避风的平地，胖丫头帮着她支好了炉子和锅子便走了。
　　点翠四下瞧了瞧这地方，很是满意。
　　这是一块小小的平地，有个小凉亭，周遭是几棵大银杏树，如今正是晚秋，银杏树枝缠连在一起，枝叶铺满树头，是遮天蔽日的金黄色。
　　平地的前面又有一条溪流，溪流是从院子外面引进的活水，上面一座精巧的木桥。
　　溪流前面正对着妙手阁的侧后门。


第98章 妙手阁（二）
　　点翠打开其中一个小食盒，里面没有旁的，只有四五只大螃蟹，用茅草捆了不得动弹。另一个小食盒里面则是一小盏肥瘦相间的肉糜，另姜片蒜头葱花一小盏，再有就是生油猪大油酱油各装了封了油纸的窄口小泥壶里。
　　本来邢大娘与她准备了些烧鸡烧鹅炸肉的，都被点翠给拒了，一来她一个丫鬟在邢大娘这里受宠吃些好的外人不会说些什么，可到了外面可不能再这般张扬。眼下正好是蟹肥的时候，又便宜，两个大钱便能买一篓子，主子吃剩了，第二日便不能吃了，她拿这个做间食正好。
　　螃蟹在溪水里用小毛刷子洗了个干净，放在锅子里，沸水煮开，点翠将它们个个剔剥净了，蟹肉蟹黄蟹膏放在一处，又拌上五分肥瘦的肉糜，重新裹入壳中，将酱油姜末葱花蒜头椒料和在面粉里，蟹壳在里面打个转，立即放入热油中炸……
　　滋滋啦啦的响，而后是蟹子独有的鲜香味儿，瞬间飘散。绕着在这本来清雅静幽的银杏树飘散，丝丝缕缕传的越来越远。
　　香喷喷咸丝丝嘎嘣酥脆，咬一口，里面的蟹肉宣软多汁……
　　点翠吃了三只便饱了，另外两只趁热带回了作坊，其他人正在歇息吃茶，宿雪该是也小憩去了。月娘坐在院里石桌前，点翠悄悄将那两只塞到月娘的手里。
　　月娘涨红了脸，道我不饿，但耐不住点翠的撺掇，又这味道实在是太香，便背过人去，小巧而快速的吃了起来。
　　“明日可还吃这个？”月娘吃完突然问道。
　　点翠笑嘻嘻道明日再吃旁的，月娘姐姐明日还在院里等我便是，月娘也不客气，含笑点点头。
　　第二日，点翠吃的简单，只带了一片瘦肉，瘦肉切细薄片子，酱油洗净，入火烧红锅子里、爆炒至泛白，便取出来切成丝，再加酱瓜、糟萝卜、大蒜、砂仁、草果、花椒、桔丝、香油拌炒。淋上陈醋，就着一张薄薄的面饼，食之甚美。
　　当然，点翠还不忘给月娘也留一份就是了。
　　第三日，吃的是黄雀鮓。
　　第四日，吃的是从溪水中逮的小鱼儿，也不知她放了什么料，总之月娘吃的时候觉得有异香，竟连鱼骨头都是酥的。
　　第五日晌午，点翠又拎了食盒来，放下去银杏树下找那藏起来的锅子和炉灶。
　　没找到。
　　却在一棵树底下瞧到了醉醺醺的老头儿，老头别看衣裳脏兮兮的，面上却是干净。
　　“老人家你是哪个，怎么来到归家作坊里了？”点翠好奇问道。
　　老头儿看了她一眼，确切的说用眼角睥睨的白了她一眼，道：“你这小丫头又是哪个，每日里来这偷吃间食，打扰我歇息，真是招人烦。”
　　老头的声音很低，没好气儿。
　　“原来这是您的底盘儿啊！失敬失敬！我叫点翠，初来贵地只做些间食来吃，吃了就走，您还歇息您的，不用管我。”点翠也没拆穿他，这明明是归家的地方好吗，这坏脾气的老头儿她可没见过，不过点翠觉得他有趣，便故意那么说。
　　老头哼了一声，对于点翠这般没脸没皮的小丫头竟一时没了办法。
　　“老人家可见到了我那锅子和炉灶？”点翠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
　　“你今天又要做什么吃食了？”老头不答反问，还别说这丫头做的那些吃食光靠闻得，就能勾起肚子里馋虫。
　　点翠笑了，这锅子和炉灶肯定是被这老头儿给藏起来了。
　　“今儿邢大娘买的蟹子尤其肥大，还是做蟹酿，若是老人家肯把锅子给我，便再做两只蟹生给您做酒肴！”点翠说着取出小食盒的盖子，果然，好几只又肥又大的蟹子。
　　“哼，谁稀罕你的蟹子……”老头表情不屑，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从头顶的树杈上取出点翠的那套炊具与她。
　　点翠也不理他的冷言冷语，只接过锅子，轻快的去溪边打水。
　　老头儿瞅着点翠哐哐哐拿着菜刀一顿剁，顷刻将那生蟹剁碎，又以麻油先熬熟，又从一个小泥壶里取出各种调料粉末，再加葱、盐、醋，足足有十多味，拌在蟹中……
　　“好好儿的一双做首饰的手，竟拿来做这些粗活儿，真是暴殄天物……”老头皱眉道。
　　点翠端着称了蟹生的盘子，正要给他端去就酒，听了老头的刻薄话儿，一个趔趄。
　　近了才瞧出这老头的衣裳虽然脏皱，却是贵重的杭绸！
　　想来是个任性的有钱人家的老头跑出来玩儿了，点翠心里想着，因着他的话又瞧了瞧自个儿的手。
　　手掌小而圆，手指本应又细又长，可关节出却凸出，手上都是老茧，到了冬天应该还全是冻疮……点翠黯然失色，她岂是不知作为一个首饰匠人，这一双手有多么重要，可她如今是什么身份，以前过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活着，就不错了。
　　将盘子往老头儿怀里一塞，点翠便闷头不再跟他说话，做起蟹酿来也没有之前起劲儿了。
　　这都五日了，点翠抬头瞧了瞧那妙手阁，那里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是前三日还有人透过楼阁的窗户往这瞧，这两日却是窗户闭的紧紧的。
　　看来是自己想的简单了，那些大师傅们怎会去注意这点子小小的吃食。
　　老头吃着点翠做的蟹生，再喝一口酒，美的直眯眯眼，再看点翠不理睬自己，便无事找事儿般的找话。
　　“你日日在这妙手阁的后院儿做间食，还都是勾人馋虫的鲜香味儿的，可是有什么打算？”老头换了一脸的看透点翠小伎俩的表情。
　　点翠正在沮丧，听老头这样说，便哼声道：“是啊，我就是想用这些吃食将那阁楼里的师傅们引下来，怎么着，不可以吗？”
　　老头瞅了她一眼，道你倒是诚实，你想进那妙手阁？
　　点翠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可据我所知，没有过人的天赋和制簪本事，一般人是进不了妙手阁的。”老头边吃蟹生便缓缓说道。
　　“即便不能进去做学徒，打打杂给师傅们做做吃食也……”点翠垂头丧气小声说道。
　　老头嗤笑，道：“真是没出息，进阁不学制簪，进了有什么用？！”老头有些恨铁不成钢。
　　给这些庸才做吃食，不如给我老头子做吃食，老头不屑的想到。
　　妙手阁中刘娘子打了喷嚏，探口气道：“那么鲜香的味道，为何要关窗，吃不到还不兴让人闻闻味儿了？”
　　于娘子白了她一眼：“开窗，开什么窗，闻到味儿，你吃不到，更难受！”
　　“哎，那小丫头为啥非要在溪流的那边做吃食，来咱们这边，我立刻就下去收她为徒。”刘娘子唉声叹气。
　　“师傅！”刘娘子唯一的徒弟刘小渔皱眉不悦：“您为了点子吃食就要换徒弟吗？”
　　刘娘子忘了刘小渔还在身边，只得讪讪然不再说话，不过心里却还是惦记着那小丫头今日又做什么好味道的吃食了呢。
　　“两位师妹都歇了心思吧，为了点子吃食就这般闹腾，传到夫人耳中岂不是寒了夫人的心。”他们在妙手阁享受着最好的待遇，自当满足才是，一日两餐也都是精心烹制的食侩，只是到了晌午难免有些疲倦，再问道那小丫鬟烹制的那些又异香的食物，一时失了分寸而已。
　　况且溪流的另一边，那可是郭老的所在，他老人家喜静脾气又大，不许旁人跨过那道溪水，他们岂敢过去挨骂？
　　且说点翠挨了老头儿一顿教训，气极反笑。
　　“妙手阁只有三位师傅，每位师傅亦都有了徒弟，我进去不打杂还能干什么？”
　　点翠气归气，手上的活计却没落下，手脚麻利的炸好了蟹酿，赌气似的放在嘴里嘎嘣嘎嘣吃着。
　　老头瞅着这蟹酿咽了口口水，敲了敲眼前空了的盘子，道：“你就这么想学制簪？”
　　当然是想，不然她费了这么日的功夫在这干嘛呢，当然除了学制簪，她想进妙手阁的另一个目的她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
　　“这蟹酿，您老的牙口……”点翠瞧着这老头只是脾气坏，但作为同好吃之人，点翠对他并无恶感。
　　“哼，别小瞧老人家。”老头呲呲牙。
　　点翠噗嗤一声笑了，这小老头，还挺有趣。
　　“牙口好也不能多吃，明儿您还来，我给做些软烂可口的。”点翠只递给他一只。
　　老头别扭接过，瞅着这丫头竟还是心善的。
　　点翠不在意他怎么想，瞧着那妙手阁的侧门依旧没开，只得收拾了食盒回作坊去。
　　一连半月，那妙手阁的侧门都没打开过，就连上面的窗户，一到了晌午便被人紧紧的关上。
　　点翠见此，终于灰了心，看来这法子不管用啊。
　　与老头道别，这老头跟着吃了半月的间食，初时老是怪里怪气，但他见这丫头性子还不错，不爱生气，又嘴甜，对他的怪脾气要么是不搭理要么就故意在给他的菜里不放盐……
　　这两招竟真的能制住这老头。
　　老头不再怪里怪气，又转为打听点翠的身世，老头竟是个极其有心机会套话儿的，点翠遇上他算是小狐狸遇上了老狐狸，只要他想知道的，竟没有他打听不到的。
　　点翠那点子事儿，除了她是重生、她的身世，这两点她打死都不说，其他的被这老头套话套了个清楚干净。
　　老头知道点翠的事儿，点翠有时候也问他，可这老头要么装没听见的，要么左顾而言他，从他这里，素日里擅长打听的点翠吃了瘪。
　　“小丫头以后不来了？”老头很舍不得她做的吃食。
　　点翠点点头，既然这法子不能是她进妙手阁，她只得再试试其他法子，一时半会便不能再来了。
　　老头眼瞅着她收拾好了东西，终于叹了口气，道：“明日你带些制簪的器具和材料，来这找我。”
　　吃了这么多日子的间食，也不能白吃不是。
　　“当真？”点翠本来耷拉着的肩膀一下子挺直了，回头眼睛笑成了眯眯眼儿：“谢谢郭老，不！谢谢师傅！”
　　“你、你……”老头指着这个小狐狸崽子，你你了半天，瞧着点翠怕他反悔轻快跑远的背影，然后嘎嘎嘎笑了起来。
　　他的徒弟，总不能是个傻子，这么久了还猜不出他的身份来。


第99章 师傅很多
　　郭老收徒了？！
　　收的还是个没人肯要的初来乍到的小丫鬟。
　　整个作坊甚至是妙手阁上下都震惊了。
　　郭老是何等人物，本事大脾气更大，从来不收徒，虽然如今人老了已经不能再制簪了，可整个归家的作坊谁提起他的大名来不是深深的膜拜呢。
　　宿雪前前后后的仔细的打量了点翠好几回，这姑娘到底得了什么样的运道，竟让郭老主动收她为徒。
　　就为着半月的下酒菜？打死她也不信。
　　邬氏同样震惊。
　　“郭老真的打算收那丫鬟为徒了？”邬氏问道，点翠作为归家的丫鬟，真要成了郭老的唯一的徒弟，最最收益的当然还是归家，加上她心里对那丫鬟也甚是喜欢，邬氏既惊且喜。
　　郭老含笑点头。
　　“我听闻那丫鬟在妙手阁的楼下连着做了二十日的菜，因着香气太浓，弄得妙手阁里几位师傅差点无心制簪了？”
　　“那是他们没定力，做首饰最重要的便是心静神定，岂能为了美食而动摇了心神？”郭老老神在在。
　　邬氏跟吕嫲嫲对视一眼，还说人家，您自己不就没忍住美食的诱惑，着了那丫鬟的道？
　　见此，郭老咳咳了两声，尴尬道：“我可不只是因为那点子下酒菜才收徒的，我是个无根之人，眼见着日子也剩不了几天了，这点子手艺总得找个传人吧，恰好那丫头碰上了，凑合着就是她罢。”
　　邬氏好笑，不禁出口道：“既然是虽然找了个人，前些日子我可是求了您两遭，您都不肯收玉儿……”
　　提起归楚玉，邬氏不禁心里一阵难过，听大儿子伯年说自从禁足后她茶不思饭不想，瘦了很多……
　　郭老自然知道归楚玉是府里众人的宝贝疙瘩，即使犯下了那样的错事，夫人都不舍得狠罚她，若是在普通人家其实禁足这么简单，沉湖赐死都有的。
　　不过不管怎样说这都是人家的家事，郭老与邬氏不管有怎样的渊源，他都不好去管人家的家事。
　　只是收徒却是他自己的事，只要他不想收，天王老子都不能勉强他，更何况是那个资质愚钝心思不纯的归楚玉？
　　“要说这个，也不能是随便，除了人品端正，心灵手巧，总要合个眼缘儿才是。”郭老认真说道。
　　这意思就是人家压根看不上归楚玉，郭老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早已经厌倦了说话拐弯抹角，出了宫后便尤其的任由性子来，喜欢就是喜欢，厌恶就是厌恶，从来懒得装模作样。
　　当然，人家也有任性的本钱。
　　邬氏自然知道郭老的这性子，心中虽然有些不乐意，但谁让玉儿自己不争气呢。
　　“郭老是想自己也出山？”邬氏正色问道，若是他能出山，归家铺子今年的生意便可高枕无忧了。
　　郭老摆摆手，道：“我老了，又戒不了这口酒，这双手啊，抖的厉害，自己是制不了首饰了。”
　　这意思就是想要专心指点徒弟了。
　　“也好，点翠那丫头天赋颇高，在您老的指点下日后定会有了不得的成就，”邬氏也不强求，又道：“我已经着人将作坊后面的一个清净的小院子给收拾了出来，就作为您授徒的场所，另外那些制簪的器具材料也都备好了，您看还需要什么尽管提。”
　　邬氏这样做也有私心，郭老有自己的府邸，又难得收徒，完全可以在自己的府邸里舒舒坦坦清清静静的教，她这样做到了前头，只因着郭老一日在归家，归家虽不至于仰仗与他的威名，有他在即便什么不干匠人们总归是底气也足些。
　　郭老听她这般安排，便也不好再提回自己的府邸，道：“多谢夫人安排周到，老夫还有个不情之请，我那徒弟如今还是奴身，虽说老夫如今不在那妙手阁了，她跟了我做徒弟也该脱了奴籍才是。”
　　这才刚收了徒弟，立即就护起犊子来了。
　　邬氏犹豫不语，与吕嫲嫲对视一眼，吕嫲嫲开口道：“郭老请恕老奴说一句，按理说作为您的徒弟自然比一般的妙手阁弟子待遇要高出一叠儿，脱奴籍也是应该，只不过这点翠姑娘并非是夫人这边的奴婢，她是大小姐自个儿出手买来的，如今身契仍在大小姐的手中。此事还得老奴去求了大小姐，才成。”
　　吕嫲嫲说的这话倒是在理，但郭老听了却是不悦，只道声那就请嫲嫲多多费心了，说完便走了。
　　“夫人，你不该如此惯着大小姐，左右不过一个丫鬟的身契，便是去要过来，或是再找个机灵的给她，也不是不可啊。”吕嫲嫲送走了一脸不悦的郭老，回来对邬氏说道。
　　邬氏不语，她没有立即开口应下，一是因为点翠是玉儿的丫鬟，二是她有私心，她心里喜欢这丫头，日后还想让她留在身边，即便不做丫鬟了，在作坊里做个管事，或是教她管账去铺子里做个小掌柜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一下子脱了奴籍，跟在郭老身边，郭老自己会为她打算。那老头是个无根之人，对外人向来薄凉，即使邬氏曾经对他有恩，但这么多年来他报恩报的也可以了。他对自己这唯一的宝贝徒儿，定是要为其选最好的去处。
　　他又不缺钱，到时候离开京城去到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开间小铺子也不是不可能，那时候她归家便再也留不住点翠了。
　　吕嫲嫲不如邬氏对郭老的性子摸得清楚，只道是夫人碍于大小姐才没有应下郭老的请求，心里只是为这不能替点翠脱了奴籍而感到惋惜，同时对这个大小姐愈加不喜。
　　被关了近两个月禁闭的归楚玉，此时闷在屋里打了个喷嚏。扯着嗓子骂冬雪开这劳什子的窗，害她被风吹了身体不适。
　　冬雪依旧是先前那般沉默，平日里任凭归楚玉打骂，不吭声也不求饶。闷葫芦似得一个人，归楚玉见着她就心烦。还有那秋月，在归楚玉看来她老姑娘一个偏还常常临窗泛情思，着实教人瞧不起，殊不知她归楚玉与安培庆私通之事早在丫鬟下人之间传开了。
　　“大小姐，小梅姑娘来了。”秋月提起小梅时，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终于来了个有趣的，让她进来。”归楚玉来了精神，这小梅是个识时务的，见了她那般毕恭毕敬的小家子气模样让她看了新生亲切，不似她身边的两个从来都端端庄庄倒比她还像个小姐的丫鬟。
　　“小姐，不好了！”谁知小梅一进门就呼天喊地的，好像倒了什么大霉。
　　“怎么了？不是让你看着点翠那丫头吗，难道，她死了？”归楚玉脱口而出。
　　“哎呦我的小姐，人都说祸害一万年，哪有那么容易死，她死了倒还好了，咱们归家也算除了一害了，”起码再也没人与自己抢袁公子了，小梅恶毒的想。
　　归楚玉虽然知道小梅嫉妒厌恶点翠，倒没想到这丫鬟竟想让点翠死，可她归楚玉不让她死她可万万不能死，问道：“那又是怎么了？”
　　“是郭老，郭老……”小梅气急说话哆哆嗦嗦的。
　　归楚玉有些不悦，皱眉道：“你就不能好好把话儿说完，郭老……那老太监又怎么了？”
　　“郭老收了点翠为徒了！”小梅这次终于把话说完说清楚了。
　　小梅抹了把汗，从大小姐的屋子里逃也似的溜了出来，只听见里面乒乒乓乓传来瓷器被砸的稀碎的声响，而后就是归楚玉怒气冲冲骂秋月冬雪的尖利声音。
　　既然大小姐也是这般讨厌点翠那丫头，为何当初要买来，又为何不将她给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呢？
　　如今那丫头做了郭老的关门弟子，再要除掉她可就难了。
　　西院小厨房。
　　小梅回去之后，却见里面个个都喜气洋洋的，邢大娘更是带头凑了银钱，买来鸡鱼、糟鸭、蒸鹅，甚至还有一口生猪……指挥着厨子丫鬟婆子们一起整治酒席为点翠庆祝。
　　小梅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没人理她，又插不上手，只得气鼓鼓的出了厨房，院子里见二少爷与白晔公子在凉亭边下棋，石头几上放着两个雕花的红木匣子，该是礼物，看来也是来为点翠庆祝的。
　　真是！这丫鬟究竟是何德何能，邢大娘偏向她，吕嫲嫲对她和颜悦色，二少爷对她青眼有加，就连夫人都喜欢她，如今还做了郭老的徒弟……
　　小梅觉得自个儿是一刻也不愿在这呆了，一头扎向袁公子所在的小院儿，眼下唯有袁公子可以安慰她翻涌的妒忌了。
　　绕过了院里的梧桐树，却见袁公子一袭干干净净的青衫长袍走来，挺拔的恰似这颗苍天的梧桐树。
　　袁公子……小梅欣喜的声音还未开嗓。
　　却听袁知恒身后的小厮高兴的说道：“这对翠鸟真是太漂亮了，还是公子亲自去野外捉的，点翠姑娘定然喜欢……”
　　这翠鸟却是好看，脖颈上竟是罕见的围了一圈火红的羽毛，宛如戴了红宝石的项链，袁知恒完全可以预见自己那个小徒弟看到它们惊喜的样子，不禁弯了弯唇角。
　　“公子对点翠那小丫头可真好……”小厮故意吃味道，公子从来还没有动手送给自己个什么东西呢。
　　“哼，可惜这丫头是个小白眼儿狼。”袁知恒哼声道，有了自己这个老师，还不知足，竟还到处拜别人为师！
　　这令他心中很是不舒适。
　　虽然心里这样不适的想着，但是袁知恒依然催促这小厮快点走，要好生抱住装翠鸟的笼子，切不可伤了它们的一根羽毛……
　　小梅就这样眼睁睁的瞧着袁公子带着小厮从自己眼前匆匆经过，自己一个大活人就站在路边，他们硬是没看到！？


第100章 簪子的秘密
　　别看郭老自个儿嗜酒嗜睡，对点翠确实严厉的很。
　　尤其是他身子骨越来越差，心里更是着急，恨不得将所有的本事都一股脑儿的塞进点翠的脑子里。
　　锤碟錾花炸珠、掐丝花丝填丝、烧蓝点蓝点翠、镶宝嵌珠鎏金……这些基础的手艺郭老只教了半月便让点翠自己习练，用来给点翠习练的金银珠宝从来不吝啬，练坏了又有源源不断新的送来。
　　郭老还请了个丹青师傅专门教点翠画丹青，尤其是画那些纤如毫发的花丝首饰。点翠对于丹青之术开窍的晚，可郭老毫不姑息，画不好照样打手板子。
　　一下子被塞了这么多，白日还得勤加联系那些制簪手艺，点翠只得连夜里都少休息，用来学丹青之术。
　　“叩叩叩”点翠所在的小二房房门被人敲响，点翠正在灯油底下狼狈对付这一副累丝蝴蝶恋花步摇的画。
　　打开/房门，原来是许久不见的若荷，若荷这几日常去西院那边，只为了能常常见到佟力，自是与点翠这里来往就少了。
　　“咦？若荷姐姐怎么来了？”
　　“喏，这个给你，”若荷也不多说只把一封信递了过来，知道点翠这几日忙着便也不多待很快离去，走的时候还不解的好生瞧了瞧点翠，也不知这丫头怎么与袁公子有往来的。
　　点翠接过信封，拆开一看，却是老师袁知恒的字迹。
　　寒暄的话一句都没有，只是将如何成就一副好的丹青的经验，简明条例的给列了出来。这里面不乏是根据对点翠的了解来做的专门指点。
　　点翠心中一热，要说这世上谁最了解自己腹中那点子学识和习惯，那必定是他了。那一日众人来给自己庆祝，他送下了两只翠鸟百年匆匆离去，连个笑脸儿都没给自己，还以为他恼了呢。
　　得了袁知恒“特殊”的指点，点翠在丹青术上可谓进步神速，郭老见了哼哼几句，大意是表现尚可，就是资质差点。
　　原来做师父的，都是这般别扭，连句赞赏的话都吝啬说，明明关心也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果然天下的师傅都一个样儿啊，点翠笑着摇摇头。
　　一个月后，点翠终于上了道儿，夜里不必再点灯熬夜也能跟上郭老的指点了。同时也有空打听府中发生的事，一打听才知，夫人解除了大小姐归楚玉的禁闭，可以随意出入东院，只是再要出到府外去则得需要夫人的手信。
　　“大小姐出来了？”点翠有些头疼：“那她可有着人来传我近前回话儿？”
　　“怎么没有，前几日每日都派人来哩，可都没能进到咱们院儿里来，还被郭老骂了个狗血喷头，说你还未学成之前，任何人不得打搅。”
　　说话的是胖丫头，她是邢大娘打发来，照顾郭老与点翠膳食的。
　　“啊？我怎么不知道？”点翠哭丧着脸。
　　他们小院儿很是清净，加起来总共也就四人，她与郭老师徒，胖丫鬟照顾膳食洒扫庭院，还有个小厮在门口做些跑腿的活计。
　　归楚玉派人来寻她的事，郭老自然懒得跟她讲，胖丫鬟与小厮都不是多嘴多言之人，只要点翠不问他们自然不会多说来分散她的心。
　　“那，点翠姐姐你要去见大小姐吗？”胖丫鬟咬着郭老买回的一只烧鸡的鸡脖子啃的津津有味。
　　“既然知道了，那总得去见见。”点翠道，说着准备回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今儿那支王母寿字挑心的錾花可錾好了？还有金累丝镶宝牡丹花顶银脚簪制的如何？”郭老不知从哪里闪出来的，一脸阴恻恻的瞪着点翠。
　　“正事儿不办，见天儿的去操心些无关紧要的，你这样什么时候能有出息？！”郭老冷哼道：“还不给我滚进来！”
　　如今听了郭老刻薄的话，点翠都能面色如常，只是动作上还是难免缩着脑袋灰溜溜的进了习练房。
　　瞧着这徒弟还算乖巧听话，郭老也不是那般不同情理之人，只闷声道：“那归大小姐要怪罪就说是我不让你出院儿，等过几日/你手头习练的这几件儿合格了，为师便准你好好休息两日。”
　　“嗳，师父我不累。”点翠乖巧道。
　　“嗯”，郭老满意，接着喝酒啃烧鸡。
　　“师傅，徒儿听闻大小姐曾经走失过，后来凭着一支簪子被归家认回……”点翠突然停了手中的活计，轻轻问道：“师傅可见过那支簪子？”
　　虽然语气很轻，但是只有点翠自己知道，她是怀着多么大的期盼来问出这句话。
　　问完了紧紧的盯住郭老的神色，手心有些出汗。
　　知道听见郭老道：“自是见过，当年那簪子一部分还是出自我手，不过大部分是由夫人亲手制成。”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点翠鼻头一酸，原来真是与郭老有关，而自己又认了郭老为徒……
　　难道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吗。
　　忍着颤抖，点翠又紧问道：“那簪子莫不是有何特殊之处，否则……”
　　“自然有特殊之处，不然仅凭一支簪子认回亲生女儿岂不是儿戏？”郭老摆摆手，有些不耐道：“你关心些这个作甚，切莫要分心，好好做手头的活儿。”
　　“可……”点翠见师父闭嘴眯眼显然不爱提这事，只得堪堪将嘴里的话给咽下。
　　夜里点翠回去翻来覆去，愣是没睡着。
　　不行，依着前世的记忆，过了今年，归楚玉便央着邬氏给她与安家求亲，并让她跟着去做妾。
　　她不能再等了。
　　第二日，点翠早早的去了小院儿，将手头的一个挑心一支簪子给作完，又临摹了那支挑心的式样。待郭老来的时候，虽不见点翠在屋里，却瞧着案上的这几样，难得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时，点翠从旁边的小耳房做的厨房里捧着一个蓝花釉的大瓷盘出来，上面放着一个小盏，两个小碟儿，盏里盛着热乎乎的木樨银鱼儿菱角粥，一碟儿里是三对劈晒雏鸡脯翅儿，一碟儿是新鲜的削皮荸荠裹了白糖。
　　“师父快来吃早膳！”点翠快手快脚的端了上来，笑着催促师父快来吃。
　　郭老睥睨的瞧着她，不上前不上当，道：“你是不是又再打什么鬼主意了？”
　　“哪能呀，我这几日只顾着习练去了，忘了孝敬师父您老人家，以后早晨我都早起，给您做早膳！”
　　“您瞧这荸荠，水当当裹了薄薄的白砂糖，咬一口既脆又甜，银鱼儿也是今早在江边买的新鲜的哩。”
　　点翠轻快的说着，郭老缓缓的移步过来，坐下。
　　“你先说，又想干什么？”郭老吃之前犹自不放心，吃人嘴软这话儿他可是深有体会……
　　“您先吃，先吃。”点翠嘿嘿笑着。
　　“说！不说我可吃不下。”谁知道这鬼丫头又打什么注意。
　　点翠见师父不肯上当，只得tian着脸开口：“师父，徒儿对那支簪子实在是好奇，您就告诉我吧，既然如此特殊徒儿也想瞧一瞧。”
　　郭老松了口气，嘁声道：“原来还是为了昨儿说的那支簪子，告诉你也无妨，那簪子的式样其实也没什么惊艳绝伦的，只是支普通的金累丝镶宝云托鸾鸟簪子，振翅高飞的鸾鸟鸟羽处较为难做，是为师操的刀罢了。”
　　“鸾鸟鸟羽细致，要做到纤毫毕现着实艰难，也唯有师父的手艺能做了，”点翠不忘拍个马屁，又问：“难道这便是那簪子的特殊之处？”
　　郭老摇头：“鸟羽虽难做，但只要勤于练习假以时日/你也能做，特殊之处不在此。”
　　“那是什么？！”点翠瞪大眼睛急切的问道。
　　郭老瞪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这小徒弟非要打听人归家的私事做什么，但看她是真想知道，不告诉她估计一日都难聚神了……昨日她那失神落魄的样子郭老岂是看不到？
　　“那簪子的特殊之处，在于镶嵌在鸾鸟背上的那颗红色宝石，”郭老缓缓说道：“那宝石的来历关乎这归家的上一辈老人，听说那位老爷从南海得来，在回京的路上遇上了路匪被刺，鲜血染透了藏在胸前的那颗宝石，回来的时候那位老爷掏出宝石交给家人便去了。那颗宝石被后人制成了首饰，后来发现只要是有归家血脉的人滴血滴在上面，那血便能沉浸入宝石，使宝石的颜色更红，若是外人的血则在宝石外却是一团污垢。后来这颗宝石被解开，只得五枚小的，分别制成不同的饰品，送给几位的归家后人，这府里大小姐出生时，全府都高兴坏了，夫人特意去老夫人那里求了留下的唯一一枚，做成了云拖。”
　　“那大小姐当日是将自己的血滴在上面……才证实了自己的身份的吗？”点翠冷静问道。
　　“此事为师没有亲眼看到，并不知当时的情境如何，不过倒是听说那日滴血的时候还出了个叉子，牵扯到归家族中的另一位小姐，此时算是归家不与外人道的秘辛……至于后来那位大小姐怎么进了这家门，具体的便不得而知了。”郭老说了这么多，有些乏，吃了早膳，又回去歇着了。
　　原来这就是这支簪子的秘密。
　　这颗宝石被分割成五枚，被送到了归室宗族，本府里得了一枚，被邬氏求了送给自己唯一的女儿，也恰好因为这枚簪子，才使得丢了的女儿能找回来。
　　既然这簪子能辨出谁是归家的女儿，那么当年归楚玉定是使了什么诡计才蒙混过关。
　　只是要查出当年的真相看来很难，就算点翠在那绣房里都没打听出什么来，这件事应是很难查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这枚簪子。
　　必须要找到它。


第101章 真假大小姐（一）
　　转眼间，到了腊月初。
　　簪子的事尚且一筹莫展，与点翠有交情的秋月与冬雪让归楚玉寻了个由头，降为了二等丫头，反而之前跑腿打杂的丫鬟小梅，成了她大小姐身边的红人，得以在身边伺候。
　　归楚玉自打解了禁，确实是学乖了，知道邬氏虽然疼爱她但是亦有底线，加上身边有人出主意，日常往邬氏院里去的时候也多了起来。
　　也不知为何，邬氏对这个女儿再也不能像之前那般觉得亲密，倒是她常来嘘寒问暖的叫邬氏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日，归楚玉又到邬氏房中，恰遇见点翠端了食盒出去。
　　点翠弯膝道个好儿，归楚玉漫不经心应了一声，也不多做为难，便让她回了。归楚玉身后的小梅同样端着食盒，见到点翠竟不再似以前那般跟斗鸡似的针对了，只低着个头不知想些什么。
　　“娘亲，您咳嗽的症如何了？玉儿寻了个方子，让府里大夫看了说是个好方子，便赶紧抓了药熬了给娘亲送来。”归楚玉说着吩咐小梅将食盒端了上来，并亲手取出汤碗就要喂邬氏吃。
　　“大小姐有心了，给老奴吧。”吕嫲嫲接过碗，却不喂给邬氏，反而放到了旁边的高几之下。夫人刚吃下点翠那丫头送来的秋梨枇杷露，吃了几日了，咳嗽之症有好转，没想到大小姐也送药了来，有心是有心，只不过她怕与前头吃的要犯了冲可就不好了。
　　归楚玉面上青红交接，自己的一番好心，却没想到被这老奴婢就这般轻贱。当下委屈极了，看着邬氏，眼中泪珠儿直打转。
　　这若是以往，邬氏看了她这模样，那碗里便是毒药估计也会一饮而尽了。
　　谁知如今，却见邬氏有些困倦似的轻声道：“你还能惦记着为娘，为娘甚是开心，你别怪吕嫲嫲，先前娘刚吃过了点翠送来的药……晚些时候再吃你这个。”
　　点翠，又是点翠！归楚玉咬咬牙，勉强挤出一丝笑来，说道：“没想到我买来的这丫鬟竟让母亲另眼相看，说起来她也是个机灵的，连女儿都喜欢她不舍得放她，以后若是女儿出了府，定也要她跟着。”
　　听闻这话，不仅邬氏抬起了头，就连吕嫲嫲脸色都变了，她怎么没见这大小姐有多喜欢点翠，前些日子她碍着郭老的面子豁出去老脸去求归楚玉让出点翠的身契来，谁知被一口回绝。原来是想让点翠做陪嫁！
　　点翠不是寻常丫头，若是随随便便陪嫁出去做个妾，那不仅委屈了她一身的本事，也狠狠打了郭老的脸面。
　　“先不说点翠，我才听闻，前几日/你将身边的冬雪秋月赶到了院子里伺候。”邬氏无奈开口：“她们都是我千挑万选选出来的伺候你的，跟你说了多次，不要轻贱她们，她们的本事不只在个丫鬟，你若笼络好了，会有大/大的用处，可你就是不听！”
　　邬氏说完又气的咳嗽起来，瞧着缩在后面低眉顺眼小家子气的小梅，冬雪秋月那样有本事的不要，非要个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丫鬟，她嘴里说着喜欢点翠，可也没见她做什么去笼络人家，点翠那丫鬟机灵有本事又是个知恩图报的，但凡她将人家买来好好重用，人家也不会跟如今这般躲着她走。
　　“说回点翠，她如今可不仅是这府里的丫头，还是郭老的徒弟，不是说能陪嫁就陪嫁的，这件事，以后再说吧。”邬氏根本搞不清楚这个女儿到底是怎么想的，如今才十四五岁便想着以后陪嫁之事，难道不知人家恒儿心中可能有别的想法，这亲事究竟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难道她还对那个姓安的存了心思？邬氏有些头疼的闭上了眼睛，懒得再看她。
　　“可……”归楚玉很不可置信，那点翠明明是自己花了银子买来，自己想让她活她便活，想让她随嫁她更得感恩戴德，如今翅膀硬/了有了靠山还能忤逆了主子不成？归楚玉还想要辩解几句，却见邬氏已然冷了脸色只得生生的住了口。
　　“母亲该是乏了，玉儿告退。”归楚玉恨恨的出了邬氏的院子。
　　“点翠算什么东西，一个丫鬟竟比我这个当小姐的还重要了吗！母亲真是老糊涂了，竟会让一个下人给迷住了眼！”
　　再回自己院里的路上，归楚玉便抑制不住心里的极度气闷，低吼出声来。
　　一个点翠，一个秋月在加一个冬雪，只不过是些身份低贱的奴婢，再怎么本事，不还是个伺候人的下人，有必要这般供起来吗！
　　归楚玉不屑极了，若不是那点翠那张脸以及她身上的血，还管点用，自己能让她活到今日，还有这般的出息？
　　“发什么呆，还不跟上。你也是，以前瞧着挺机灵，怎么到了我身边伺候就变得跟个呆子似的，看你这样子就晦气！”归楚玉一口气不能出在旁人身上，只得将火发在她的身上。
　　小梅挨了骂，眼中闪出一丝怨恨来，那件事本来犹豫不觉得，如今被这归楚玉骂的反而恶从胆边生了……
　　且说归楚玉前脚离了归氏的院子，后脚便从外面上闪进了个小丫鬟，在吕嫲嫲耳边小声言语了两声。
　　吕嫲嫲面上不由得一惊，转身快步进了屋。
　　“什么！带回了个人？快带我去看……看……咳咳咳！”邬氏从榻上猛地直起身来，不禁又是一阵咳嗽。
　　“夫人你先别急，人都带回来了，就关在前边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人被绑了，跑不了！”吕嫲嫲赶紧上前扶起邬氏。
　　之前吕嫲嫲奉了邬氏的命着人去那清平县的钱家村去查，派的人真是老刁头的侄子刁柱子，谁知在钱家村没查出什么来，反而让他无意间捉了一个姓钱的女子。
　　这女子见有人抓她，起初扬言自己有个姐姐在京城大户人家里做大小姐，后来又改口说不认识什么大户人家。
　　关键是，这女子的长相跟归家大小姐归楚玉几乎是一模一样，不过年纪倒是稍微小了两岁。
　　关于是怎么这般巧就捉到了他，刁柱子却是语焉不详，似是有意隐瞒什么。
　　与此同时，因着家中有事请了三个月假的门房小厮杜小竹，他家里的妹妹哭着来归家门房想给她的兄长预支几个月的月例，听说是受了伤。
　　这时正在西院歇息的点翠也得了信儿送来的口信，说是事已成，其他的却是只字未提。
　　有关杜小竹受了伤的事，点翠是过了两日才从若荷那里得知，她亦是听佟力提起，可惜早在邬氏生辰之后，二少爷便跟着舅家老爷外出游历去了，杜小竹家的情况不容乐观，根本看不起大夫。佟力与杜小竹的关系不错，便出了些银钱聊表心意，可惜如今他也只是个书童的份例……
　　点翠一听，便知道杜小竹是因为给自己做事受的伤，可恨那信儿一句话也不提，当下哪里还坐得住。
　　她作为二等丫鬟又是郭老的徒弟，份例不少，每月要十两银子，加上之前跑腿打杂的一个子儿没花，凑了凑也有三十二两七钱银子。
　　若荷见她着急，以为她对杜小竹的心思也如自己对佟力一般，当下同情不已，也拿出积攒的二两三钱银子交到她手中。
　　点翠接过银子，也顾不得作解释，只郑重的道了谢，用包袱包了银子便往西院侧门奔去。
　　刚到侧门，却遇到袁知恒院里的小厮拿着一个钱袋子赶来。
　　点翠接过打开一看却是八个银锭子，是五两一个的那种大银锭。
　　“这……我不能收，老师……袁公子他明年就要科考了，正是用银子的时候，这个你拿回去。”点翠说着又将钱袋子塞回到小厮的手中。
　　那小厮名唤明若，虽然是邬氏派给袁知恒的，但如今已是袁知恒的心腹，日后不管到哪他都要跟着的。既如此袁知恒有些事也不避着他，是以关于公子与点翠的关系，他多少也知道了些。
　　“点翠姑娘你就拿着吧，公子说人命关天，银子没了再赚就是，不必纠/缠这些小事。”明若正色道。
　　点翠怔了怔，接过钱袋子，轻声到：“替我谢谢袁公子。”
　　“自然，姑娘快去吧。”明若唱了个诺便离开。
　　点翠背着沉甸甸七十五两白银七扭八拐的好容易找到了杜小竹的家门。
　　却听里面传来悲切的哭声，点翠面色一白膝盖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主子，你怎么来了？”说话的正是信儿，只见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眼睛也又红又肿的。
　　“杜小竹他如何了？”点翠顾不得问别的，急切的问道。
　　“这位小姐是？”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一个又黑又瘦一脸病容的妇人，此人正是杜小竹的母亲，她也不过年方三十出头，看起来却像是五六十岁的人似的。
　　看来人是个衣着讲究俏丽无双的姑娘，虽然一脸的和善笑意，这气度瞅着似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妇人哪里见过这般天仙儿般的人物，当即忘了哭有些拘谨的问道。
　　“大娘，我不是什么小姐，我是归府来的，是小竹的朋友，”点翠赶紧上前问道：“小竹他怎么样了，看大夫了吗？”
　　妇人一听问到自己那苦命的孩子，眼泪又出来了。
　　“都怪我没本事，没钱给他看大夫，眼见着越来越不好了，我的天老爷，这让我们如何是好啊！”
　　点翠也顾不得再与她客套，快步进了屋子，却见杜小竹躺在炕上，已然昏睡了过去，面如金箔，呼吸时有时无，点翠一试，额头滚/烫！
　　“还不快去请大夫！”点翠解下背上的包袱，交给信儿，语气里带着几分光火。
　　信儿不敢看她的脸色，赶紧擦了把眼泪，打开包袱。
　　却是白花花的银子，那妇人惊的望向这位姑娘，嘴唇哆哆嗦嗦的说不出话来，屋里的几个趴在兄长炕边儿上的孩子也停了哭泣。
　　信儿抓起两个银锭子，飞也似的去了医铺。
　　大夫来的很快，给杜小竹把了脉，又看了看他的伤口，着急的着药童取来银针给止了血，重新包扎了伤口。最后开了药方子信儿又跑去抓药。
　　“若是再晚半日，这小哥儿的命就没了。”大夫缓缓松了口气道。


第102章 真假大小姐（二）
　　妇人听了心中后怕，又是一阵抹泪，送走大夫后，全家大大小小跪在了点翠的身前，拼命磕头谢她的救命之恩。
　　点翠苦涩难言，上前一一扶起他们来，这杜小竹是为了给自己办事受的伤，她则能受得起他的家人的谢拜。
　　此时信儿带着大包小包的药草回来了，妇人赶紧接过，带着几个孩子出去煎药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点翠问道。
　　信儿拉耷着脑袋，小心翼翼道：“在半道儿上遇上了劫匪，我们身上的银子都被抢了，小竹抱住银子不让抢，结果被刺了两刀，幸好遇上刁柱子救了我们……是小竹不让告诉你，怕你担心……”
　　“银子被抢就被抢，能大过了人命去？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点翠叹口气问道。
　　信儿这会才憋不住，泪珠子吧嗒吧嗒的滴了下来，她虽说经历比一般小姑娘多些，可她也真的被杜小竹那一身的血吓坏了。
　　点翠上前拉起她的衣袖，之间上面一片血淋淋，看来是擦伤了。点翠拿起药来给她涂抹，信儿擦了眼泪，这才感觉累。他们没日没夜的赶回来，又为杜小竹的伤势担心，这会主心骨来了，她才算将提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那人被刁柱子带回去了，小竹哥受了伤，我又不便出面。原来刁柱子亦是夫人那边派去钱家村暗中调查的……”信儿不忘跟点翠汇报。
　　原来夫人真的也开始怀疑了吗？点翠有些不敢相信般的，又问了一句。
　　信儿不怎么了解归府的情况，但她从点翠那里知道归府中的夫人和二少爷是好人，她才松口叫刁柱子将人带走的。
　　“是，刁柱子他只说是夫人那边的人，具体的没怎么细说，但是答应将人带走后，绝不会说出此事与我们的干系。”
　　“好，你们做的很好。不过以后若再遇上这样的事，要记住多少钱财都比不上自己的命重。我也好走了，你在这好好歇着，待小竹醒了让人给我传个话儿去。”点翠交代了几句，想着此事已是箭在弦上了，也不能多待便匆匆的回了。
　　点翠回了作坊后的小院子，从匣子里拿出两支模样很像的簪子，放在手中似在思索着什么。
　　郭老从院里进来，接过这两支簪子，细细的打量着。良久道：“虽说有些细微的差异，但与十几年前的那支相比，也不算差了。”
　　说着选出一支放在点翠的手上。
　　“师父，若是外行人，能分出我制的这支与先前的那支的区别吗？”点翠问道。
　　郭老听她这样说，有些不满冷哼一声：“你莫要想着投机取巧，也莫要小瞧了普通人，她们买你的簪子，手艺的精致与否一时可能瞧不出来，但只要时日久了，人家又不傻必然会选更加用心制出来的首饰。”
　　“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会投机取巧，点翠既然做了师父的徒弟，日后做的每件儿首饰定要用心，不给师父抹黑的，”点翠笑道：“徒儿是想说先前的那支簪子徒儿无缘亲眼见到，但若是我制的这支簪子放在大小姐面前，她会不会觉得这支与她的那支十分的相似呢？”
　　点翠的话留了二分余地，因着没见过真的，她不敢保证这支能不能以假乱真，故而像她师傅套话儿呢。
　　谁料郭老嗤笑一声：“你以为你们这位大小姐是个能慧眼识珠的吗，若是让她看，你前几日做的那几只废簪拿给她，她都瞧不出不同来。”
　　没想到郭老这般不待见归楚玉，真不愧是自个儿师父，点翠莞尔。
　　归家南边一处偏僻院儿里。
　　“庆哥哥，你终于来看玉儿了……”归楚玉靠在安培庆的身上。
　　安培庆眉眼上挑，比起家中那位一本正经的正头娘子，还是这归楚玉最解风情。
　　二人温存片刻，安培庆方想起正事儿来：“你是不是有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妹妹？”
　　“妹妹……我哪有妹妹……”归楚玉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明白安培庆说的话的意思。
　　听明白了不由得大惊问道：“庆哥哥是如何得知我那妹妹的？”
　　归楚玉脑子太简单，自己的那点子秘密早已经告诉了安培庆，安培庆自然不会理睬她真正的身世是什么，只要她还是归家的大小姐便对他还有用处。
　　更可况眼下归楚玉为了讨好他，不知从哪里偷来了杭州一处的铺子的契书给他，眼看着那铺子就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归他安培庆所有了。
　　可别小看了归家的铺子，杭州的铺子虽然不及京城的大，但也是暴利的所在，每年的收入那是极其的可观。安家是官身，虽然也不是什么清廉的官家，但是要比起银钱，不及归家的九牛一毛。
　　安培庆又是个花花公子，需要用到的银钱就更不够了，归楚玉将那铺子讨好送于他，他感动之余，已经跟家人商议着要抬归楚玉进门了。
　　安培庆对归家之事上心，平日没少派人打听府中之事，刁柱子带回来一个肖似归楚玉的姑娘，这事办的隐秘，却被他无意之间打听了出来。
　　他要娶归楚玉进门做平妻，为的正是她归家大小姐的身份，杭州那处铺子他虽能一时骗到手，但是想要长久拥有却难，到时候一旦东窗事发，挨着归楚玉的身份归家估摸着也就作罢了。若是归楚玉的身份暴露，那他的如意算盘可就打不响了。
　　归楚玉此时已经慌得失了魂魄。
　　“这可如何是好，她们要是知道我的身份是假的……庆哥哥，你可要帮我，你帮帮我吧！要不你现在就上门来求娶，只要嫁到太常寺卿府，她们定不敢拿我怎样！”归楚玉急中生智抓住安培庆的手求到。
　　“玉儿，你先莫要着急，”那铺子还未完全弄到手，他可不能贸然就娶了这个冒牌货。若是这时候东窗事发，归家定不会善罢甘休。
　　“只不过是个长相模样像你的人罢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咱们不能自乱了阵脚。”安培庆决定先稳住归楚玉再说。
　　“那……那怎么办？”
　　安培庆在归楚玉耳边耳语几句。
　　“不可，那可是我的亲生妹妹，我下不去手！”归楚玉一听安培庆让她找机会除掉那女子，顿时跟烫了耳朵似的跳了起来。
　　安培庆嫌弃的看了她一眼，这种女人最愚蠢，想做个坏人吧，她又坏的不彻底，需要她狠的时候不狠，真真是烂泥扶不起墙来。
　　“好，你要当个好姐姐是吧，她要是不死，你就得死！你看着办吧。”安培庆恨声威胁。
　　说着从袖中摸出两包药，塞到归楚玉的手中。小声道，这一包给你那好妹妹，那一包是给归夫人的，切记不要弄错了，若是弄错了，不仅你小命不保，还会牵扯到我安家，可记住了？
　　“为……为何还要给夫人下药？”归楚玉已经六神无主了。
　　“你傻啊，她若好好的，这几日就该审问你那妹妹了，只要她‘病’了，你们府中一乱，你就趁机送你妹妹上路！”安培庆眼中闪过凶狠的光芒。
　　被他狠戾的表情吓得脖子一缩，归楚玉哆哆嗦嗦的接过了那两包药，若说她平时骄纵打骂虐、待几个丫鬟，但真要做这些杀人的勾当，她可就怂了。
　　“你莫要害怕，”安培庆看她这付不起的模样，心中暗暗骂娘，但面上还要好生哄着安慰着：“只是下药罢了，很简单，只要这件事成了，我便着人去你家求亲。”
　　求亲！归楚玉眸中一亮，咬了咬牙，接过那两包药，道庆哥哥放心吧，玉儿一定不会辜负庆哥哥！
　　归楚玉揣着两包药，惴惴不安的回了自己的院子，秋月冬雪二人正在院中煎茶。
　　“你们两个在这干什么，烟熏火燎的！”归楚玉怒斥道。
　　冬雪未抬眼，秋月只得上前回到：“小姐走前吩咐我俩在此煎茶……小姐这会儿上茶吗？”
　　归楚玉一怔，这才想起每次见过安培庆之后，二人做些羞人的事后，回来难免口渴，便吩咐她们煎好茶。但眼下她心中烦躁，瞧着这二人也不多顺眼，当即挥挥手没好气的骂道：“滚滚，都给我滚，看着就晦气！”
　　“大小姐，你这话……”往日里最沉默的冬雪被无缘无故的骂了一顿，终于忍不住“噌”的站起身来，就要上前理论。
　　“住嘴，怎么跟大小姐说话呢，你们两个丫鬟可是母亲派来伺候小姐的，原来就是这样欺压自己主子的吗，就不怕我告诉她老人家，将你们赶出府去！”说话的是大少爷归伯年，他走进来，恰巧见冬雪满脸怒容似要撕了玉儿一般，顿时起了护犊子的心思。
　　“玉儿，你如何了，这等恶奴等我回来再教训她们，知道你这几日闷了，走，哥哥带你出府听戏去。”归伯年只道自己的宝贝妹妹挨了下人的欺负，一心带着妹妹散心去。
　　“大少爷，”这次是秋月站上前来，铁青着脸道：“您一来劈头盖脸就给奴婢两个按上了恶奴的帽子，您敢说，奴婢们可不敢认，平日里我们有没有欺压小姐您问一问这院里的人即可，这院儿里人多，奴婢就不信个个都是那般被猪油蒙了心空口白牙冤枉奴婢的，您说要去找夫人，也行，此事就是闹到了夫人那里，奴婢就是挨了板子被撵出去，也还是这句话儿！”
　　秋月边哭边说，这几年她在大小姐这里挨得骂受的欺压还少吗，当初为了报答夫人的恩情与冬雪过来伺候在大小姐的身旁，本来也是存了一颗热腾腾的忠心，可谁知不被小姐重用倒罢了，却是连大少爷都不问青红皂白的随便冤枉她们！
　　冬雪亦跟在秋月后面，也不低头缩脖子沉默了，直勾勾的瞅着这兄妹俩。
　　今日若真是被赶出了府去，她们也就认了，但是也不愿白白被这样冤枉。


第103章 真假大小姐（三）
　　归伯年没想到这两个丫鬟还没完没了，一时愣住。而后面红耳赤，狠狠甩袖，道果然是欺主的丫头，今日先不与你们计较，自行去吕嫲嫲那里领罚去吧！
　　说着又怕归楚玉生气，低声安慰几句，只可惜归楚玉此时正心绪不宁，并未领他的相护之情。
　　“……妹妹咱们走吧，我已经和爹告了假，今日一日你要上哪玩儿哥都陪着你，要什么大哥都卖给你。”归伯年温声道，对待这个妹妹跟个易碎的琉璃般小心翼翼，归楚玉反应过来，看着这个“哥哥”，这些年他是真心真意对待自己，不管是出于愧疚也好赎罪也好，总之是对自己言听计从，捧在手中怕摔了的疼爱。
　　“好，大哥，我去更衣，随后就跟你出去玩儿。”归楚玉有些感动，答应道。
　　“去吧，大哥等着你。”归伯年含笑看着妹妹进了屋去，再看向那两个忤逆的丫头，便冷了脸色，冷哼一声甚是不耐。
　　秋月冬雪二人也不再多留，道了个万福，头也不回自去吕嫲嫲处领罚去了。
　　“小姐，大少爷对你真好。”小梅便提归楚玉更衣，便小声巴结道，面上浮现出一丝羡慕，她家中兄长不少，可一个都没有大少爷这般疼爱自己妹妹的。
　　归楚玉撇了撇嘴，归伯年对自己却是好，可若是哪天他知道了真相，估计也是最恨自己的那个吧。
　　呸呸！什么真相，自己就是这归家的大小姐，这便是真相，是谁也不能改变的，若想要阻了她做这个大小姐，那就别怪她心狠！
　　归楚玉眼中闪出嗜血的狠戾，小梅不小心瞧到了，不禁打了个寒颤。
　　“小姐，这换下的衣裳拿去绣房里洗吗？”小梅拿着那件儿衣裳问道。
　　“别碰！”归楚玉一把打掉她的手，有些惊恐的喊道。
　　“小姐……”小梅委屈不解。
　　归楚玉躲过衣裳，佯装镇定的说道：“行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出去。”
　　小梅狐疑的看了归楚玉一眼，又偷瞟了那件换下的衣裳，这才轻轻退下。
　　摸着那两包药还好好的在衣袖里，归楚玉这才松了口气，而后找了个匣子，妥善的放了起来，后又觉得不妥，拿出来压在枕头底下，这才放心。
　　“大哥，咱们走吧，”归楚玉着一身玫红妆花褙子，遍地金撒花百褶裙，一头明晃晃的赤金头面，走的焦急有支步摇没插好差点掉了。
　　归伯年摇了摇头，上前将那支步摇给插好。
　　“妹妹不用这般着急，脂粉可是没有了，咱们去买胭脂吧。”归楚玉肤色微黑红，平日里都要抹好几层脂粉才会出门，这次她心神不宁走的时候忘了涂抹，给归伯年一说也没往深里想，只愣愣的往外走。
　　归伯年微微皱眉，自己这个妹妹打小儿就爱俏爱美，虽然后来在外面糟了不少罪，小脸儿不似以前那般白皙，但是依旧为了白回来每日喝牛乳抹脂粉，这次没怎么涂抹就出门去，定是那些丫鬟不称职。小姐的脂粉没了，竟不赶紧去买，还动辄就甩脸色给主子看。
　　这样的丫鬟，若是在他的院里伺候早就被撵出去了，也怨不得玉儿将她们赶到院里做粗活，这次看来确是母亲考虑不周了。
　　归伯年为了讨妹妹的欢心，不仅带着她去城西戏园子听了戏，又买了些衣裙胭脂水粉，晌午时去了京城最大的酒楼，可归楚玉因着心里藏了事，听戏时走神，吃饭时亦是没什么胃口。
　　眼看着快要日落，归伯年见她还是闷心神不宁的样子，只得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将她送回了院子。
　　“玉儿，明日起为兄就要外出游学了，你在府中切记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就去找母亲，不要再与母亲赌气，你要知道母亲心中是极疼你的。还有，也切莫自己私自出府，切忌再去见那姓安的，可记得了？”
　　“游学？哥哥要离开了吗？”归楚玉有些心慌的扯着归伯年的袖子，这时候想来邬氏已经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了，若是连归伯年也走了，她便是孤立无援了。
　　看来妹妹还是很依赖自己的，归伯年不禁有些欣慰，只是这游学是时下兴起的学习方式，被当今的天子所推崇，是以天下的读书人都争先恐后的去游学，特别是想他这种明年就要参加大考了的，就更得在大考之前游学一番，若他日真的能金榜题名在金殿上游过学的也比旁人更有底气些。
　　况且这府里的几位公子，除了归仲卿这种为了贪玩经常外出游历的，就连袁公子和白公子都曾在多处游学过，只有他归伯年与尹常尹公子未曾出去，本来邬氏寿辰过后他就应该走了，可那时恰碰上归楚玉犯下大错被禁足，他不放心才拖到如今。
　　想来，归伯年为着这个妹妹真是费煞了苦心。
　　“大哥这是过年都不回来了吗？”归楚玉这句话是真心的关切，就像安培庆心里骂的一样，她这人说是坏，又坏的不彻底，她终究对这个一心疼爱自己的兄长是有几分真情意和不舍的。
　　“嗯，不回来了，不过我会给妹妹写信。”归伯年摸了摸归楚玉的头发，轻声道：“快些进去罢。”
　　归楚玉微微点头，目送着归伯年离开，进了屋里走在床榻处，瞧着那只枕头发呆了许久。最后一咬牙，摸出那两包药粉来，走了出去。
　　快到了晚膳的时候，归楚玉自个儿院儿有个小厨房，只不过她之前为了讨好老夫人便时常去陪着老人家用膳。自打她的丑事败露，再去老夫人那里的时候，老夫人便不肯相见了，还被岳大奶奶阴阳怪气的讽刺着。归楚玉便发恨不再去伺候那个刻薄的老太婆了，随后又往邬氏的院里跑。
　　是以这自己院儿里的小厨房便闲置了，平日里只有两个婆子在打理。
　　今日两个婆子本躲在小厨房里偷偷吃酒，却没想到大小姐突然一脚闯了进来。
　　“大……大小姐……我们……”两个婆子差点吓死。
　　“嗯，你们都出去，我要亲手为母亲熬治咳嗽的药。”谁料归楚玉跟变了个人似的，只催促着让她们走，竟没治她们的罪。
　　两个婆子暗自拍着胸膛出了小厨房的门，各自守在门口，狐疑的瞧着大小姐熬个药竟要掩了房门……
　　约有半个时辰，归楚玉端了一个小盏出来，瞧着这俩探头探脑的婆子，道：
　　“你们今日当值的时候偷吃酒的事儿，本小姐不与你们计较……”
　　“大小姐仁慈！”
　　“谢大小姐……”
　　两个婆子抹着头上的汗连忙谢恩。
　　“你们走吧，今日不用在这守着了。”
　　“大小姐……这……”
　　“让你们走，就赶紧给我走！”
　　“是……是……”
　　两个婆子不敢再言语，乖乖的掩了厨房的门，快快的溜了。
　　端着小盏，归楚玉快步去了邬氏的院子。
　　邬氏将将用了晚膳，依旧再看账本。
　　“母亲病了该休息才是，怎么还看账本，平白让女儿担心。”归楚玉言语轻快，但是眼睛却不敢看邬氏。
　　“玉儿来了，”邬氏的语气依旧与从前一样，凭着归楚玉是一丝都听不出异样来，若不是安培庆告诉自己那人已被捉来，归楚玉差点就会被这片祥和的气氛给骗了。
　　要不说邬氏不是那普通的妇人，此事越是烧她的心扒她的肝，她愈平静，如今也只有吕嫲嫲能看出她平静之下隐忍的滔天怒意和恨意。
　　这个人若不是真的玉儿，骗了自己这么多年，那么，她唯有一死，方能解自己的心头之恨了！
　　“母亲，这是玉儿亲手熬得治咳嗽的药，我尝了，一点也不苦。”归楚玉笑着捧着盏小心端到邬氏面前，手背上一片烫的红痕恰好被邬氏瞧到。
　　“玉儿有心了，”邬氏似是没有看到归楚玉的手上的烫伤般，好在也伸手将药盏断了过去。
　　邬氏却并不喝，只是含笑看着归楚玉，归楚玉被她瞧的心里只打鼓，手中的帕子攥的紧紧的。
　　“母亲为何……不喝？可是……嫌弃玉儿做的不好？”归楚玉越来越紧张。
　　“玉儿端来的自然是好的，”邬氏突然笑道，端起便要喝下去。
　　“夫人，”吕嫲嫲突然开口：“这药还是有些人，让奴婢给你搅一搅吧。”
　　说着取来一条干净的汗巾，汗巾下面系着七事儿小盒，吕嫲嫲从小盒里取出一把银质的小匙，在药盏中轻轻的搅了搅。
　　银匙并未变色。
　　“吕嫲嫲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能下毒害我娘亲不成！”归楚玉冷哼一声，气恼说道。
　　这药中她可没下毒药，下的不过是让邬氏昏睡无力的药罢了，银匙怎会验出来，归楚玉心中得意，但又为着邬氏的不信任而心弦紧绷。
　　“行了，拿来罢。”邬氏没有斥责吕嫲嫲，也没有再拒绝喝这碗药，而是端过一饮而尽。
　　“夫人已经喝过了，大小姐且回去歇息吧。”吕嫲嫲知道夫人已是十分的不耐烦，便出口打发归楚玉。
　　归楚玉见目的达到，自然不肯多待，甩了袖子昂首而去。
　　到了半夜，一道纤细的身影再一次潜入了东院。
　　此人像是很熟悉东院的地势般，轻而易举的便摸到了柴房。
　　柴房的门被人锁住，却见这人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钥匙，几下便开了锁。
　　门吱呦一声开了，这人闪身进了柴房。


第104章 真假大小姐（四）
　　柴房里被捆了手，堵了嘴的女子“呜呜”的喊着，惊恐的看着黑漆漆的一个人影进来。
　　此女子大约有十三四岁，若在白日，可以看到她的模样相貌竟与这府中的大小姐有八分的相似。
　　“二丫别喊，是我。”来人将钱二丫口中的布条给取了出来。
　　就着月光，钱二丫这才看清楚来人正是自己的大姐，钱大丫，哦不对，如今她叫归楚玉。
　　钱二丫其实心中恨着自己这个大姐，虽然他们钱家全家人都拿她当财神爷一样拜着，但她钱二丫不欠她的，就因为自己长得和她有几分相像，在自己十岁那年便被迫离开了家。独自一人在外面东躲西藏，唯恐被人看到，拿自己威胁她大姐的荣华富贵。
　　后来被那两人找到，钱二丫心中其实是有种报复的暗喜的。
　　不过钱二丫只是个乡下丫头，被绑了这么久，也难免害怕，见归楚玉端着热粥来，不禁大哭起来。
　　“快别哭了，姐来救你了，”归楚玉怕她的哭声被人听到，只得假意骗她。
　　钱二丫仍在抽抽搭搭的。
　　“住嘴！我让你别哭了，你想找人来吗，好心给你煮了吃的来，有什么好哭的，快些把它给喝了。”归楚玉不耐烦的低吼道，而后强硬的将粥塞到钱二丫的口中。
　　“咳咳咳”钱二丫一时不备，被她灌了半碗去。
　　“你你，钱大丫你……”钱二丫这时才意识到不对劲，原来这贱人是想要毒死自己啊。
　　钱二丫突然感觉腹痛如刀搅，归楚玉见药效发作了，不敢再看妹妹那狰狞的脸，摔了粥碗仓皇而逃。
　　一日之内，做了这么多事，归楚玉只觉得浑身颤抖，回到房中蒙起被来昏昏沉沉的。
　　没发现院里的几个丫鬟都不见了，就连小梅都不见了踪影。
　　第二日，归楚玉被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给吵醒，却见是邬氏院里几个掌刑的婆子闯了进来，后面跟着的是一脸慌张的小梅。
　　“谁让你们进来的？没看见本小姐正在睡吗，秋月！冬雪！还不快将这些恶奴给赶出去。”归楚玉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个小梅是个不济事的，也想起来让秋月冬雪两个的好来。
　　“大小姐，夫人有请。”几个婆子口中叫着她大小姐，眼中却连一丝尊敬都没有。小梅在边上更是一声也不敢吭。
　　秋月冬雪两个也迟迟未进来，归楚玉心中的一根弦似是“嘣”的一声断了一样。木然的起床，两个婆子不容她洗漱，上前扯了她的胳膊便要带走。
　　“慢着，我要梳头，你们先出去，小梅你过来……”归楚玉面色惨白的说道。
　　婆子也不催她，她想要全了这大小姐的脸面，便随了她。
　　归楚玉上前亲手关上房门，回头紧紧的盯着小梅，快速的吩咐几声，小梅听了眼睛越瞪越大，有些犹豫。
　　“快去！我知道你平日里最恨的人便是点翠，这次本小姐给你个机会除去她，事后我嫁入太常寺卿府便着你做陪嫁，荣华富贵数不尽……”归楚玉诱导道。
　　小梅对嫁入太常寺卿府做妾并不怎么感兴趣，她如今看上的是袁知恒袁公子，不过若要让那讨人厌的点翠去死，她心中难免一动。
　　“好，我去，不过我不想去安府，小梅只想在袁公子身边伺候……”小梅知道这时候正是提条件的好时机。
　　没想到这大胆的丫头还跟自己讨价还价，看上了袁知恒？这点归楚玉倒是没有想到，为了安抚住她，归楚玉故作大方道：“要想跟在袁公子身边也无妨，此事你要是办妥了，我便求了母亲将你许给袁公子！”
　　“真的吗？”小梅难掩激动。
　　“自然是真的，”归楚玉心中嗤笑她蠢，面上却是真诚无比，见她心动赶紧催促：“快一些，先用药将她迷晕，然后绕着小道去南院，最角上的那间屋子，在那里你从她身上放些血来，速速拿回给我。”
　　“可点翠……我走了她若是醒了自己跑了怎么办？”小梅不放心，也不明白为何要取她的血。
　　归楚玉心中已是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此事还得跟这个蠢货解释：“你只要将她带去那间屋子，走后自会有人去取了她的性命，还是难道你要亲自背上杀害人命的官司！”
　　小梅一滞，觉得大小姐说的确是有道理，当下便跳了窗子偷偷的溜去了前院的下人房……
　　片刻后，房门外的婆子进了屋，道：“大小姐，咱们走吧？”
　　归楚玉紧紧的握住袖子，却要强忍镇定，道：
　　“母亲那儿自然是要去的，只不过昨儿答应祖母前去请安，自是先去给她老人家请安。”说着昂首出了房门。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本想阻拦但是归楚玉抬出老夫人来。平日里夫人虽然与老夫人走的不是很亲近，但是也吩咐上下要对老夫人尊敬有加，既然要去给她老人家请安，她们也不敢再阻拦，只得在她身后牢牢的跟着。
　　“哦，祖母最喜欢我穿那件大红色的折枝海棠襦裙，我要去更衣，烦劳几位嫲嫲等我片刻。”归楚玉这是在故意拖延，几个婆子这时才发现那个叫小梅的丫鬟不见了，其中一个立即去找，其余的则是虎视眈眈的看着归楚玉。
　　归楚玉慢腾腾的换上了大红遍地折枝海棠襦裙，外面罩了深紫色的缂丝绣金线褙子，头上依旧是齐齐整整的一整套金镶玉四时景儿头面，足上的绣花鞋鞋头各镶嵌一枚鸽卵大小的珍珠。
　　除了衣冠，上好的脂粉是归伯年买来讨好她的，厚厚的涂了三遍方罢，口脂亦是时下最兴的淡玫瑰色。
　　真可谓三分长相七分打扮，这样的归楚玉不言不语的时候，俨然一个正儿八经的京城贵族小姐，只可惜……
　　几个婆子不近不远的跟着她，去了老夫人的院子，几个婆子不敢再近前，只得远远的堤防着。
　　大约足足有两炷香的功夫，归楚玉才从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后面跟着的竟是不知从哪里出来的丫鬟，小梅。
　　此刻的归楚玉面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哪里还有早时的慌张。
　　“几位嫲嫲可知母亲叫我过去，是为了何事？”归楚玉如今还有心思装模作样的打听事儿。
　　几个婆子都冷脸冷言，不肯多开口，唯恐归楚玉又耍什么花招耽误了她们的差事。归楚玉自讨个没趣儿，也不再多问了。
　　吕嫲嫲将桌椅摆在院中，此时腊月邬氏穿了见鼠灰色镶银线毛滚边的斗篷，头上是金丝绒布镶宝玉的抹额，手上带着昭君套，富贵而威严。身旁则是铁面鹰钩鼻的吕嫲嫲，另外还有两个身材魁梧的婆子站在下手。
　　“玉儿，你来了，坐吧。”邬氏招呼归楚玉在下手的雕花梨木椅子上坐。
　　归楚玉感受到这院儿里有着浓浓的压迫感，坐在上面的邬氏明明面色如常，端着茶盏悠闲的喝着，可归楚玉觉得她的眼中似乎有嗜血的杀意，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惊的归楚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敢多动。
　　不必害怕，那钱二丫昨晚上已经被自己毒杀了，今儿邬氏叫自己来也许只是虚张声势罢了，这样想着归楚玉又缓缓坐直了身子，眼睛却是不敢再往上看。
　　邬氏散发出来的威压，着实是令归楚玉感到震惊和害怕，这么些年了，她只以为邬氏是个小心翼翼讨好自己的可怜妇人，却从来不知邬氏还是个杀伐决断的归府女主人。
　　“把人带上来！”邬氏放下茶盏，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
　　这是有下人扭了几个短衣打扮的乡下人进来。
　　“玉儿可认得他们？”邬氏问道。
　　归楚玉只得抬头打眼匆匆掠了一遍，笑道：“这般泥腿子女儿怎会认得。”
　　“大丫头，是我们啊，是舅舅舅妈啊，你怎么说不认识了大丫。”这时一对夫妇抢着开口道，他们的外甥女在京城里做了贵女，一向是他们炫耀的资本，可在几位乡亲的面前这外甥女竟说不认得他们，这岂不是叫他们丢了面子。
　　“闭嘴，谁是大丫头，我堂堂归家大小姐，怎么会有你们这样的舅舅舅妈，敢再乱攀扯，小心你们的狗命！”归楚玉气急了，恶狠狠的骂道。
　　“我呸！你这丫头竟没大没小骂长辈是狗，别以为套上身绸缎子就能佯成了人家城里的小姐，脸上抹多少层粉面子还不是个泥地里生的土丫头！”那舅妈不是省油的灯，当即叉腰回骂。
　　“够了！住嘴！”吕嫲嫲呵斥道。
　　“如今终于肯承认这位是你们的外甥了，四年多前可也是你们信誓旦旦的说她是钱家捡来的孩子。”吕嫲嫲讽刺道。
　　“那次不是因着我那妹夫使了银子吗……”那男人叽叽咕咕的不好意思说道，这次若不是这户人家答应只要说实话过去的事不仅不追究，每人还能分的二两银子，他们才不会大老远的跑来作证呢。
　　“你们说谎！母亲，”归楚玉忽的起身道：“他们肯定是受了谁的收买，拿了银子来诬陷玉儿的，母亲您一定要相信玉儿。”
　　“银子是答应给了他们，不过不是收买，是给他们一次说实话的机会，”邬氏摆明了是承认了“收买”他们的人正是她自己。而后头微微侧向那几个人，一字一顿的厉声道：“若是谁再敢有半点谎话，我就算耗尽家财也不会饶过他！”
　　几个乡下人赶紧道不敢。
　　归楚玉震惊之余，突然有些凄婉的走到邬氏面前，哀哀道：“看来母亲是不相信玉儿了，母亲可还记得四年多前我曾滴血在那枚簪子之上，血都融进了簪子，自此母亲和祖母都是认了玉儿的啊。”
　　说着眼泪吧嗒吧嗒的就掉了下来。
　　“母亲若是还不信，玉儿便再滴一次血就是！只盼母亲莫要再相信这些出尔反尔的小人的话，他们能说一次慌，难道就不能说第二次？”归楚玉咬着苍白的嘴唇，眼睛中仿佛有燃烧着决绝的火焰，邬氏瞧着这样的她，微微有些犹豫。


第105章 真假大小姐（五）
　　“你也不要怪我怀疑，事关归家的血脉，我们家承受不起丝毫的岔子，若事后能证明你的清白，你恨我我也认了。此事尚且还有些疑点，即使这些人是为了银钱出尔发尔，但还有个人，你总得见一见。”
　　邬氏说完，从后面又被推出个人来。
　　“你！你不是被……”归楚玉惊骇莫名。
　　因为此人正是被她毒死的妹妹，钱二丫！
　　“怎么了，大姐以为我死了？”钱二丫讽刺道：“姐姐何苦要下那腹痛之药让我受罪，下点毒药岂不是更痛快。”昨夜里被灌了半碗粥，钱二丫腹中绞痛难忍，一度以为自己的命要休矣，谁知道到了早晨药效仿佛过了，肚子也不疼了……
　　腹痛之药？归楚玉心中犹疑不定，安公子明明说是喝上便会毙命的药啊，昨天夜里灌她喝上后，她那满地打滚的样子她还是历历在目的。只是当时太害怕了，没等她咽气儿就就仓皇而逃了。谁承想她竟没死！
　　归楚玉一向不是什么聪慧之人，此时脑中更是一团浆糊，想不透此事明明听了安培庆的话，安排的天衣无缝了，即使有那几个贪财的泥腿子也无大碍，可怎么还会出了岔子？
　　还没等她想明白，院里几个婆子再看到钱二丫之后，明显的都神情有些古怪。但碍着吕嫲嫲的威严，谁都不敢言语，只个个似哑巴。
　　“你说她是你的姐姐，那你今年多大了？”邬氏问钱二丫。
　　钱二丫怯生生的看着正面上座的这位仪态威严的夫人，想要行礼但又怕贻笑大方，只直愣愣的站着，打心底里的拘谨使她磕磕绊绊说道：“我……我今年十四了。”
　　“那她呢？”邬氏又问。
　　“她？哦，她比我大两岁，今年十六岁！”这次这句十六岁说的清楚明白，因着钱大丫进京做了大小姐后，曾在钱家众人面前严禁他们将自己的真实年龄说出去，只说与钱二丫同岁。
　　明明比自己大两岁，还硬要说与自己同岁！钱二丫虽然怯懦，但她可牢牢的记得这件事儿的。
　　“你放屁！”归楚玉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她大小姐的仪态，出口就如乡野村妇一般叫骂道。
　　邬氏皱眉，这样的姑娘，自己当初怎会错认她为自己的骨肉？如今甚至怀疑多年前那次验血也是个圈套了。
　　自己的女儿，年幼时那娇憨的模样，不管是撒娇还是生气，哪里是这等骨子里都带着的粗俗模样。
　　“母亲，我……”归楚玉骂完了，才看到邬氏嫌恶苍白的脸色，暗叫声不好，这些年她跟着请来的师傅学琴棋书画学规矩礼仪，怎么一到了关键处都给忘了呢！
　　邬氏依旧看向钱二丫，只当归楚玉是透明一般，接着问道：“你说你今年十四，她今年十六，你比她年纪小，那么你又怎么确定她是你的亲姐姐，亦可能是你家父母捡来的呢？”
　　“哎呦，夫人，你怎生如此糊涂，”钱二丫被归楚玉粗口一骂，反而激发了心中勇气，接着道：“您瞧瞧我们俩这长相，若是不是亲生的姐妹也没人信啊，再说她用来蒙骗您的那支簪子，先前可不是在她身上带着的……”
　　钱二丫终于看清自己这个大姐是想要自己的性命啊，于是也赶紧奋起反击，你不让我活我也不让你好受，索性将有影的没影儿的都说了出来。说不准那句就保了自己性命呐！
　　“不是她身上带着？那你快说，那簪子她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邬氏终于情绪波动，紧紧的盯着钱二丫，心中激动，仿佛接下来便从她嘴中听到自己心中早有的猜测……
　　“我们小时候住在钱家村里，有个小姑娘与我姐姐向来交好，那姑娘与我同岁，比我姐小两岁……她们也曾带我玩儿，有次上山打柴，我见过那簪子从她身上掉出来……”那时候她们也就六七岁，一些事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那簪子美的很，那可是寻常在村子里见不到的东西。是以钱二丫有印象。
　　“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邬氏颤抖着上前抓住钱二丫的衣襟，厉声问道。
　　钱二丫被突然激动起来的邬氏吓的不敢说话。
　　“你快说呀！快说！”邬氏怎能不激动，涉及到她的亲生女儿的事，之前她也是一直强自忍着激动和压抑。
　　“我……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时候她家人老打骂与她……长得又瘦又小，但是爱笑……”钱二丫死命的想，而后犹犹豫豫的到：“名字似乎叫小翠……对，就是小翠！”
　　小翠……小翠，点翠……家人打骂与她……
　　邬氏“唔”的一声捂住脸面，哭了起来。
　　“夫人，夫人……”吕嫲嫲搀扶着邬氏，亦是一脸的老泪纵横。
　　“你说谎！这簪子就是我的，你说谎，我让你说谎，我打死你！”归楚玉疯了一样的上前撕扯着钱二丫的头发，就是一顿拳脚。
　　“母亲，你不要听她胡说，这支簪子可以证明我就是归家的血脉，簪子今日我也拿来了，我验给你看……我立即验给你看！”归楚玉慌乱后又强自镇定，亮出了藏在袖中的簪子，而后背过身去滴了一滴血。
　　“母亲你看，血滴上了……这，这是怎么回事？”血是滴上了，但是并没有没入簪子的宝石之中。
　　归楚玉感觉今天一切都不对了，昨天明明给邬氏下了昏睡无力的药，怎么今日这么早就来问罪了，而本应该被毒死的钱二丫分明又好好的站在这里拆自己的台呐！还有这血确定就是点翠的血，小梅憎恨点翠必然不会取错了血，可这血却不能浸入红宝石，这一切，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归楚玉怔怔的瞧着这支簪子，这支簪子自打她从点翠身上偷来到来归府拿出来以证身份后，便一直藏在匣子里从不示人的。还有另外一支是她托安培庆帮忙着人打作的假簪子，那枚簪子她如今藏在另一只袖子中，想着万一事败，这支假的该会派上用场。
　　果然，吕嫲嫲吩咐道：“快去叫，不，去请点翠姑娘过来！”
　　有婆子领命而去，邬氏已经懒得看归楚玉在哪里自导自演的哀嚎哭求，只眼巴巴瞧着院门口，期待着点翠的出现。
　　归楚玉一边哭一边恶毒的想，你们不让我活，点翠也别想活，此时她该是被安公子给除掉了吧，即使安公子怜她相貌娇美不会要她性命，但再也回不到归家了。至于这归家大小姐的位子，哼，我做不了，你也休想！
　　“夫人，点翠姑娘不在前院。”去的婆子回来禀报道。
　　“那西院儿厨房呢，还有郭老那呢？”邬氏焦急问道。
　　婆子又回道：“邢大娘那里去看过了，说也没见着人，郭老那里倒是没去……”但这时候才是卯时，郭老平时卯正才醒，向来又不喜人去打搅，是以她们只得先回来了。
　　“郭老那里不用去了，她不会在那。”邬氏突然冷声道：
　　“说！你将点翠弄去哪里了？”这话是对着瘫在地上的归楚玉说的。
　　“我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一个丫鬟罢了，许是贪玩儿出去了，亦或是昨夜未归……”归楚玉事情败露，索性撕破了脸。
　　“啪”一声，邬氏上前就是狠狠一巴掌。
　　“你自己不要脸，不要侮辱我的女儿！”邬氏极怒道。
　　归楚玉被打的吐出一口血来，恶从胆边生，吼道：“你女儿早死了，你没女儿了，哈哈哈……”
　　“你！”邬氏气急攻心，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这四年来，自己当真是养了头狼！还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点翠定是让她给藏起来了。
　　“你给我记住，若是点翠有个三长两短，我便叫你钱家满门陪葬。”邬氏双眼充血，语气又冷又肃杀。
　　归楚玉打了个寒颤，心中害怕的要命，但又忍不住嘴硬：“你只不过是个开了几个铺子有几个臭钱，归老爷那个七品的芝麻小官都是买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不敢草菅人命，你不敢！”
　　“呵，”邬氏气急反笑：“你倒看看我敢是不敢！”
　　归楚玉看着周身都是杀意的邬氏，突然意识到自己小看了这个妇人，她还真敢对自己的全家动手，到时候安公子会帮着自己吗？
　　但只要她的女儿一日在自己手中，她便不敢轻举妄动不是吗？归楚玉突然就想开了，也不害怕了，从地上爬起来，做到了椅子上。
　　与邬氏对峙。
　　“说！点翠姑娘在哪里？”邬氏又问道。
　　归楚玉冷笑不语。
　　“啪！”“啪！”两声脆响，却是吕嫲嫲上前来，直接扇了她两巴掌。
　　“夫人问话儿呢，赶紧说，否则老奴便叫你尝尝咱们府里真正的规矩。”吕嫲嫲话音一落，周遭几个婆婆跃跃欲试等着教训这个不知天地后的白眼狼。
　　“拖出去打，直到招了为止。”吕嫲嫲也不与她废话，直接吩咐着。
　　“你们……你们都给我住手，我腹中可……可怀了太常寺卿府家二公子的孩子，若是给打死了，安公子必不会与你们善罢甘休！”归楚玉挣扎着说道。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竟然还是死性不改，干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丑事来。”邬氏颤抖着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虽然不是自己的亲骨肉，可这四年多来，自己请了那么多师傅来教她，不说知书达理，她就连起码的礼义廉耻都没有！若在平日，这种人她有一百个法子让她生不如死，可今日她只想早点见到点翠，只要一想起前些日子点翠提及幼时时候被养父母打骂无数，小小年纪挨饿挨冻……她的心便如火烤刀搅一般！
　　又恨又气又急，邬氏开始咳嗽气闷，身子也有些摇摇欲坠。
　　“夫人你要稳住，你们几个剩下的都去找，快去！”吕嫲嫲心疼的抚着此时已有些晕厥迹象的邬氏。
　　“夫人……”正在几个丫鬟婆子手忙脚乱的匆匆冲出去寻找点翠的时候，一个温软的声音唤道。
　　随即一个翠色的身影冲了进来，上前扶住邬氏的手，邬氏怔怔的看着来人。
　　点翠，是点翠！
　　吕嫲嫲大喜，归楚玉则是跟见到了鬼一样。


第106章 真假大小姐（六）
　　西院那棵苍天高的梧桐树，到了冬天仿佛矮了半截儿。上面几片雨打风催的破叶子，战战兢兢又晃晃悠悠，带着一种幸存的窃喜和讨好。
　　就像此时的小梅。
　　衣着朴素的小梅，腰间却系着紧紧的腰带，将那高高的胸脯衬托的愈发的挺拔。而此时她确实恭谨的弯着脖子，微微低着头，只露一双不安分的眼睛滴溜溜的偷瞄着这位身穿青色衣衫的公子。
　　小梅知道原来袁公子竟有很多面，在归家人面前温和低调，私下里又总是漫不经心，二郎神庙前的意气风发，甚至先前对着自己时表现出冷漠疏离……这都让她欲罢不能死心塌地，直到今日，小梅知道他还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甚至他的心思令人害怕。
　　“公子，幸亏您吩咐奴婢将药掉了包，看着这大小姐……不对，是归楚玉想要毒害夫人呀。”
　　“毒害夫人，她还没有这样的胆子，只不过是想要夫人昏睡不起，一时无力查清此事，那毒药是她留给自己的亲妹妹钱二丫的。”袁知恒难得好心情，才肯与小梅说了这么多。
　　安培庆给了归楚玉两种药，一种是用来给邬氏的昏睡药，还有就是让钱二丫丧命的夺命药。归楚玉怀揣药回去的时候那种惴惴不安，只要在她身边都能感觉处，那日她藏好了药与归伯年出府，小梅便偷偷潜入她的屋子，将要偷了出来，交给袁公子。
　　药掉了包后，小梅又在归楚玉端给钱二丫的粥中下了会令其腹痛的药。
　　“那簪子当真能验出谁是归家的骨肉吗？”簪子亦是小梅动的手脚，也只是个小小的手脚，只将归楚玉屋中的两支簪子的藏身之处换了个个儿……
　　小梅问这话儿的时候，突然想起归楚玉今早让她去绑了点翠，又从她身上取了血。
　　难道？
　　小梅后知后觉，这才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既然归楚玉是冒牌的大小姐，那……
　　不会的，点翠不会是真正的大小姐
　　“念你为我做了这两件事，今早你绑走点翠的事情，我可以放你一马。”袁知恒定定的看着她。
　　“谢袁公子，”自己的小心思被看透，小梅再也不敢自作聪明，此时是大气儿都不敢喘了。
　　“公子，点翠姑娘已经醒了，此时已经赶往东边夫人的院子去了。”袁知恒身边的小厮进来禀报，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小梅，又道：“是由二公子院里的雨柔姑娘陪着去的。”
　　此前小梅迷晕点翠后，小厮就悄悄的跟在她的身后，是以在安培庆那边派人来之前，他已经将点翠给救了出来。不好送回袁知恒的院子，恰好雨柔姑娘与点翠交好，便送到了她的住处。
　　“公子你……不信任我？”小梅没想到袁知恒左右不过弱冠的年纪，竟然有这么深的心思，利用自己但从不信任自己，这让小梅心中有苦难言。
　　“我为何要信任与你，你要记住，日后不要再与点翠她为敌，安守本分，否则我第一个饶不了你。”袁知恒说这话儿的时候，眉头未抬，却是冷的能刺穿人心。
　　小梅攥了攥拳头，忍下心中涌起的嫉妒，只上前跪下道：“这事是奴婢一时着了归楚玉的道儿，日后不会再犯了，还请公子看在奴婢为您不惜背叛主子的份上，不要赶奴婢走，就让奴婢在院里做个洒扫丫鬟伺候公子罢。”
　　袁知恒皱眉看着她，她亦是直直的看着袁知恒，眼中全是哀求。
　　“也好，就如你说的，我会去求夫人让你来我院中。”袁知恒淡淡说道。
　　“谢公子！”小梅眼中含泪欣喜之极。
　　待小梅欢欢喜喜的出去后，小厮很不解。
　　“公子不是一向厌恶与她吗，怎么让她来院里做丫鬟了？”
　　“小人难防，让她来院里伺候，恰好可以看着她，免得又想什么把戏对付点翠……”袁知恒脱口而出。
　　小厮偷笑，公子对点翠姑娘真好！
　　倒也是，若点翠姑娘就是府中真正的大小姐，那么与公子打小订下婚约的人，就是她了呀，公子自然是要维护的啊。
　　其实袁知恒并未想这么多，在他眼中点翠是自己的学生，又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虫，帮她照顾她为她出头甚至教她训她，都已经成了习惯，自然而然的事情罢了。
　　且说点翠醒来后被雨柔扶着，匆匆赶去东院，正瞧着归楚玉东窗事发，邬氏摇摇欲坠，又见邬氏一脸慈爱和痛惜的看着自己，自是想也不想的就冲了过去。
　　迷药劲儿未散，点翠一个趔趄，被邬氏紧紧的抱在怀中。
　　“女儿，我苦命的女儿啊……”邬氏此时再也不是平日里端庄严肃的当家主母更不是杀伐决断的女商人，此时只是个可怜的母亲，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哭泣。
　　吕嫲嫲等一众亦都是不停的抹着眼泪，看着这母女俩抱头痛哭。
　　“娘亲……娘亲……”这个称呼已经埋藏在点翠心中三四百个日夜，自打重生以后，不管是挨了钱老四家两口子的打骂，还是受了归楚玉的冤枉，亦或是午夜梦回，她都在心中喊了无数遍。
　　如今对着邬氏慈爱的脸，轻轻唤她母亲，点翠只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她本不是个工于心计之人，即使是再重生一次，她依旧是个性子温吞只想着平平安安过小日子的人，若不是想要认回亲生爹娘的愿望太过强烈，她不会费心筹划……当然依着她那点小把戏，若不是有袁知恒这尊大神在，估计她这认亲路会更加漫长。
　　“快去！快去叫老爷回来，还有老夫人，我归府所有的人……我要宣布我的女儿回来了！”邬氏从欣喜中反应过来，便立即吩咐吕嫲嫲去请归老爷和老夫人。
　　邬氏此时根本无暇顾及瘫坐在椅子上的归楚玉等人，只握着点翠的手，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不停的打量着，这孩子虽然长大了，但是眉眼中还是她幼时的模样，些许稚气又俏丽甜美，眼中似乎多了些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沧桑，邬氏不知她已是两世为人，只道是她丢的这几年受了太多苦，心中更是倍加的疼惜。
　　“夫人，老夫人来了……”吕嫲嫲进来通报。
　　“老爷那边呢，可派人通传了？”邬氏问道。
　　吕嫲嫲摇头，快速说道：“老夫人那边也不是咱们的人去请过来的，咱们的人是半道儿上遇上了，也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还将去老爷那通传的人给阻了回来……”
　　邬氏闻言脸色一变，随即下令道先将姓钱的那两个丫头，以及那几个乡下来的，都一并关到柴房里去！
　　吕嫲嫲应声出去，却听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道：
　　“这是我的孙女，谁敢对她不逊！”
　　是老夫人来了。
　　“婆婆来了，”邬氏出门迎接，见几个婆子拽着归楚玉的胳膊，拖也不是放也不是，邬氏道：“婆婆有所不知，此时根本不是我归家的骨肉，她冒充欺瞒了我四年有余，今日即使不将其送入官府，我也绝不将息！”
　　“哦？她不是你的女儿。”老夫人也不进屋，只在院中坐了，邬氏吩咐下人拿来厚厚的熊皮毯子给围上。老夫人面色稍有些缓和，但是语气依旧冷硬：
　　“当初可是你哭着喊着要认的她，那根滴血的簪子也是你拿给我看的。还焦急的为她入了族谱，今日你却跟我说，你认错了，她不是你的女儿，她不是，难道你身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鬟就是？”
　　老夫人语气中带有轻蔑和不耐，邬氏想起四年前那日确实是她焦急的想要认回女儿，当下有些赧然。
　　“当时是儿媳糊涂大意被那心思叵测的人给骗了，如今已确定点翠才是我的亲生女儿，今日本也想请婆婆过来……”邬氏说道。
　　“点翠，就是那个曾陷害玉儿落水的小丫鬟？”老夫人双眼似钉子瞅着点翠，冷声道：“到底是谁心思叵测妄想觊觎归家小姐的位子，还未可知吧？”
　　在她的眼中，点翠作为丫鬟可是有前科的，要说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她的阴谋，也不是不可能。
　　“婆婆！”邬氏护住点翠，跟老母鸡护着鸡崽儿一般，容不得旁人对她如此的质疑。
　　“总之，我不认这个人，不管她想要干什么，给她一笔银子，打发她走吧。”老夫人冷冷的说道。
　　“祖母，”归楚玉被眼前突然而来的变故，而产生了巨大的惊喜，她万万没想到老夫人会替自己说话，当即得意道：“这个点翠根本就是个骗子，我这可有能验证身份的簪子，她若真是归家的血脉，为何她的血不能……”
　　“你说什么？谁的血？”邬氏抓住她的话，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归楚玉一时得意忘形，哪壶不开提哪壶，老夫人不由得嫌恶的看着这个蠢笨如猪的东西，只想叫她闭嘴。
　　被邬氏的步步紧逼之下，归楚玉索性将她吩咐小梅取点翠的血，意图蒙混过关的事给说了。
　　“她的血也不能浸入簪中，她根本不是归家的血脉！”归楚玉抓住了点翠的把柄一般得意洋洋。
　　邬氏根本不想听她的鬼话，也不顾老夫人在场，就要让人把她给带下去。
　　“慢着！”自打老夫人来之后，便一直一声不吭的点翠突然出声。
　　“既然对于我的身份，还有人心存疑虑，那还请让我再试一试，看看我的血到底能不能浸入那支簪子。”
　　邬氏本想说不必如此，但瞧着老夫人对点翠那一副不屑不认同的样子，又将到嘴的话给生生咽了下去，反而有些担忧的看着点翠。
　　“吕嫲嫲，还请搜一搜她身上，可是还有一支簪子？”点翠温声对吕嫲嫲说道。
　　没等邬氏授意，吕嫲嫲已经奔上前去，从归楚玉的腰间又搜出了一支，加上她手上的。
　　竟有两支簪子！
　　邬氏接过，打眼一看，竟是极其的相似，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真是假，归楚玉也只能凭着一支藏在隐秘的箱子底，一支藏在首饰匣子里来记哪支真哪是假。
　　但邬氏却能一眼看出真假，只因为那支真的是她亲手参与制成的。
　　“请夫人将簪子给我吧。”点翠在老夫人面前，也自觉的换了称呼。
　　邬氏心疼她的懂事，将那枚真的簪子轻轻的放在她的手上。
　　“这簪子年岁久了，谁知道还能不能灵验……”邬氏突然开口道，自己的女儿难道自己认不出来了，还非得凭一支簪子。
　　“邬氏！这簪子上的宝石的来历，你不是不知道，你这是在质疑归家死去的先人！”老夫人气的将茶盏狠狠的摔在桌上。
　　邬氏自知失言，但也不愿意服软。归楚玉站在老夫人身边，有些幸灾乐祸。
　　点翠接过簪子，半点不多言，从头上取出一枚银脚小插，快速的想指尖刺去，指尖的血瞬间滴落，滴落在簪子的鸾鸟后背镶嵌的宝石上。
　　血滴在滴上之后，瞬间便被吸入到宝石之中。
　　宝石的颜色愈加的红艳！


第107章 委曲求全
　　身着碧色绸缎衣，俏生生站在院中，点翠脸上神色不变，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手中祥云驼峰簪子上的红宝石红的庄严。
　　吕嫲嫲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捧过簪子，喜极而泣又不忘拿给夫人与老夫人看。
　　邬氏难掩激动，上前拥着点翠好一顿心疼安慰。
　　老夫人则面色铁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如今她若是再不认岂不是打了先人的脸！若是认了，又打了她自个儿的脸。
　　归楚玉瞧着这一切，只觉得大势已去，手脚冰冷，嘴巴张了几张，终究恨恨的闭了嘴巴。
　　“老夫人，”邬氏上前搀扶起老夫人道：“既然此事已有定论，后面的事就交由儿媳处理吧。”
　　谁料老夫人不动声色的避开她的手，叹了口气，半晌缓缓说道：“你要认那丫头，我也不阻拦你，但你要好生的管教莫要再出什么事来丢了归家的脸面，如今上面有了风声，你家老爷他的官职有望再升一升，若是在这时候因着后宅这点子小事出了岔子，坏了我儿的前途，别怪我老婆子心狠。”
　　邬氏心中很是不服气，她的点翠向来乖巧，丢归家脸面的事，明明都是那该死的丫头做的，老夫人这番言语到底是要敲打谁。
　　谁料老夫人的话还没说完：“还有楚玉那丫头，既然你四年前已经认了她为归家的大小姐，如今就还是……”
　　“不行！此事万万不行，”邬氏没想到老夫人竟说出这番话来，当即气急道：“前面婆婆说的要我好好管教点翠的话儿，儿媳谨记在心。可那丫头冒名顶替欺骗我多年还想害我的亲生骨肉，我怎能饶她！如今婆婆竟还要让她来做这归家的大小姐，儿媳第一个不答应！”
　　老夫人瞅着一脸寒意的儿媳妇，知道她是动了怒，她的这位儿媳妇虽然有些强势，但是极其的能干，这几年将家中的铺子、作坊经营的井井有条，又给她生了两个孙儿，她也很难挑出点什么错来。
　　本来婆媳俩关系尚可，自从她把岳大奶奶接来后，婆媳俩便疏远了很多。这几年老夫人也有意修复与邬氏的关系。
　　“你随我进屋去说。”老夫人温和了语气，邬氏也随之冷静下来，老太太虽然强硬但也不是不讲理的，便拍了拍点翠的手背道声娘去去就来，定不让你吃了亏去。
　　到了屋里，只有老夫人和邬氏二人。老夫人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将来意说了。
　　邬氏这才明白为何老夫人执意要留那人在归府，没想到那太常寺卿家的二公子竟要求娶归楚玉为平妻。
　　“她还做她的归楚玉，左右过了年安家便来将人娶进门了，若你还是看不惯她，便教她搬出东院到我院子里来，由我亲自调教。至于点翠，对外就说是你认的干女儿，在府里做个干小姐，你若觉得委屈了她，再过几年我便亲自去武安侯府上求亲，侯府的小公子与点翠年纪差不多，人品又敦实，那样的门第嫁过去点翠这孩子的一声荣华富贵也就有了，至于嫁妆你再多补贴与她一些，也就罢了。”
　　老夫人晓得邬氏要强，又觉得自己的女儿受了委屈要补偿她。依着他们家的门第，找个五品京官的门第则是高攀了，邬氏能容忍自己的女儿不及归楚玉过得好？
　　武安侯是老夫人娘家的亲侄子，若是点翠能嫁进那样的人家，自是归楚玉嫁进的安府所不能比的。
　　“可，她与恒儿有婚约在身，怎可再嫁武安侯家？”邬氏不是不心动，眼下她只想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交到点翠的手上，武安侯家的二公子什么样她不知道，但是恒儿可是个好孩子啊。
　　前些日子因着那小贱人，恒儿对亲事表现的很冷淡，似是有退婚的打算，可若是换了点翠……
　　“那位袁公子是好，可他父母早亡，家族人寡情薄意。不管他在能耐，终究是一人在京城里孤立无援，再往上能爬到什么高处去？除非他高中状元，可这全天下有才能的公子比比皆是，他能越过了京里那些纨绔子弟，他还能越过京里那位一心想在明年的科考中拔得头筹的云清公子去？”
　　那位云清公子是有才华，可还不是恒儿的手下败将，邬氏心中不服气，但也不敢说出口。谁都知道在二郎神庙前的比试，都是些戏耍杂技，当不得真的，若真到了那金銮大殿，谁能更胜一筹，还未得知吧。
　　“点翠年纪还小，议亲之事不急，点翠她就是我的亲生女儿，义女的名份太委屈她。”邬氏自是不乐意。
　　老夫人也不逼她，只提醒她莫要耽误老爷的前程。
　　眼下安家答应帮着从中斡旋，即使是娶个平妻，前提是他们娶的是正儿八经归家的大小姐，而不是什么冒牌货。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突然又冒出了个名叫点翠的正牌儿归家小姐，这让归家怎么解释？
　　待老夫人走后，邬氏心中有气，难免又有些咳嗽气闷。
　　“为了归家的大局，就合该我的女儿要受委屈，有家不能认，只能做个干小姐？”邬氏气闷骂道。
　　“夫人，老夫人走时还吩咐，此事不可外传，在府中的下人面前小姐只能是干小姐，并且还要暂时瞒着两位少爷……”吕嫲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亦是无奈的。
　　“点翠呢，她……快让她进来。”
　　邬氏见到点翠，是又心疼又愧疚。
　　“娘亲对不住你，是娘亲无能……”邬氏一阵咳嗽，脸色有些泛白。
　　点翠眼中含泪微笑，摇头，只握着邬氏的手喊娘亲，娘亲。
　　历经两世，得以与家人相认，她就再也不是那个孤苦无一的赔钱货，更不会是那个让人随意拿去陪嫁的短命小妾了！
　　“好孩子，你放心，娘亲断不会叫你再受委屈了。”邬氏转身吩咐道：“将那位大小姐送到老夫人的院子里去，丫鬟也不必带了，老夫人自会给她安排。没我的吩咐不得再踏进东西两院半步，这个年节我不想再见到她。”
　　点翠从一个乡下来的丫鬟，一跃成了府中的小姐，不知内幕的，只当是她会巴结讨的夫人的欢心，麻雀变了凤凰。知道内幕的，因着老夫人的命令，谁也不好开口，唯恐惹祸上身。
　　点翠虽为干小姐，可邬氏不喜府中的下人这般称呼她。又有了归楚玉这位大小姐在前头，叫二小姐吧，邬氏依然是不乐意，于是全府上下都管点翠唤做小姐。邬氏隐藏的意思便是这府中只有一位小姐，点翠是唯一的千金小姐。
　　明眼人都能看出邬氏对小姐是疼爱有加的，符合大小姐身份的艳色的衣衫长裙马面裙褙子旋袄披风一做便是数十套。又怕她不喜艳色，邬氏便破了府中规矩，着人又做了雪青柔红银丝等素色的十几套。时新式样的赤金头面，金镶玉头面，甚至整套的白玉、珍珠、宝石头面，源源不断直接从作坊送来点翠的院子……似是想把亏欠的那几年的衣裳首饰都给补回来。
　　更不用提那些胭脂水粉，名字画儿玉器古董……听闻点翠喜欢翠鸟，虽时寒冬腊月，归老爷花了大价钱弄来几笼子小翠鸟放在院儿里养着。
　　归老爷自打知道这孩子的身世后，虽想见，但是心中愧疚又碍着面子一直没见呢，只打听些孩子玩儿的小玩意就差人给送去。
　　其实点翠过了年就十五了，早就不玩儿那些草编的蚂蚱拨浪鼓了，可收的时候难免抿嘴偷笑，夜里无人的时候也会起了童心偷偷拿出来玩儿两下。
　　仿佛这些都还不够，邬氏老觉得这府里府外的人们因着点翠的干小姐身份而看不起她，便又吹了枕边风，归老爷又亲自去求老夫人，直到老夫人当众宣布以后便由点翠来帮着邬氏管家，甚至是作坊与铺子的生意也都不避她，颇有历练重用之意。
　　老夫人这样的动作之后，归家众人也就明白，这位小姐，虽然名义上是夫人认得干小姐，但就如同正儿八经的小姐一般无二，甚至有着主子们比对府里大小姐还要多的疼爱和认可。
　　邬氏这边才稍稍舒了心结。
　　做了府里的小姐，点翠虽也跟着邬氏身边学习管家事物，但闲里也不忘往西院儿里跑。
　　“小姐，老奴说了多少次了，以后莫要来这厨房里，烟熏火燎的，到院儿里去罢！”邢大娘皱着眉头将点翠往厨房外面赶。
　　“大娘，我喜欢在这看你做馄饨，你就别赶我了。”点翠照例是笑盈盈。
　　邢大娘恨铁不成钢：“如今是小姐了，自该有个小姐的样子！若是还与下人见天儿的瞎混在一起，日后如何服人？夫人有意让你管家，切莫要辜负了她的一番苦心才是。”
　　“小姐该是什么样子的？归楚玉那样儿还是岳大奶奶那样儿？”点翠不以为然，笑道：“不管是丫鬟还是小姐，点翠就是点翠，点翠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大娘，我说过了，以后一定要孝顺你的，这可不是空口白牙。”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她在这府中处处受排挤的时候，邢大娘敢做她的庇护伞，她自是要记一辈子的。
　　“哎呀，你……切不可再说孝顺我这样的话儿，”邢大娘一着急，佯装做冷着的脸子也装不下去了，气急的只跺脚，其实心中却是感动莫名。
　　点翠惬意的小口吃着馄饨，老神在在的模样，被一脚闯进来的雨柔瞧到。
　　这人真是，做了小姐，怎么还这般没规矩的样子。
　　不对，这副混不吝的疏狂模样，咋像极了袁知恒袁公子！以前雨柔还没发现，如今真是愈看愈像，神似！
　　又想到二人的婚约，雨柔捂嘴笑，这若是日后小姐姑爷成了一家，岂不是更像了。这样想着，雨柔的面颊竟有些羞红。


第108章 挑丫鬟
　　“雨柔拜见小姐！”雨柔眼中带笑，深深一俯，她是真心为点翠高兴。
　　点翠上前将她扶起，瞧着她笑。
　　“肯出来了，我还道是二哥哥走了你便要哭死在西院儿里不出来呢。”
　　雨柔作势要打她，赧然到：“别看如今你是咱们小姐了，可你若再取笑我，我可不依！可不要忘了那日是谁晕倒了要我扶着去东院的？”
　　“是是，你是功臣，大功臣！”点翠笑道。
　　雨柔见点翠不再取笑她，这才开口：“你如今虽面上是府里的干小姐，可那日我也在场，你是亲小姐还是干小姐，旁人不明白，我还不明白，昨日里我给二少爷去了信……”
　　“什么？这事你跟二哥说了！可老夫人那边吩咐要瞒着两位哥哥的。”点翠亦是无奈，旁人倒就罢了，归伯年与归仲卿可是她的亲人她的哥哥，让她顶着个干小姐的名份不得相认，这让她心中不免遗憾。
　　可谁料雨柔竟偷偷给归仲卿去了信，点翠又担心又感激。
　　“放心好了，我除了告诉了我们家少爷你的真实身份，还将老夫人的吩咐也说了，他知道后定也会装作还未得知的。”雨柔安慰道。
　　点翠点头，由她扶着在西院的梧桐树下坐定。
　　“听说夫人在给你物色伺候丫鬟了，你可有心仪的？”雨柔轻声问道，她如今与若荷不错，而若荷在这府中一直是个三等丫鬟不上不下的，她是替若荷打探消息呢。
　　“丫鬟的事，母亲自有打算，她看上的定不会错了的。”点翠看向远处道。
　　雨柔叹了口气，虽然认了亲，已经成了这归家小姐，可她经历了那么多，心中对着归府应该还是谨慎的吧，她表面上嘴甜甚至有些混不吝，可内心也许不是这样，否则也不会这般小心翼翼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这样的点翠怎么不叫人心疼。
　　点翠小心翼翼，邬氏这边更是小心翼翼。
　　“吕嫲嫲你说要点翠会不会不喜欢我给她找的这几个丫鬟，下面的丫鬟倒还好，一等的大丫鬟……要不咱们去人牙子那里买几个年岁小的，打小跟着的也比年纪大了有心思的好些……不行不行，太小了不懂规矩力气小去了是她们伺候点翠还是点翠伺候她们？唉……”邬氏为着给点翠找到最适宜的丫鬟而头疼。
　　左瞧瞧右看看，倒是一个也没看上。
　　“我说夫人啊，要么咱就让点翠她自己挑，我瞅着她像是个是个有主见的，喜欢什么样的，不喜欢什么样的，该是能自己拿主意，若是府上没有满意的，咱们再去人牙子那里买新的，你看如何？”今日休沐在家的归老爷在旁说道。
　　“行，我看行，就这么办！”邬氏松了一口气。
　　“让我自己挑丫鬟？”点翠疑问道。
　　她一这样问，邬氏立即觉得自己做错了，选丫鬟这件事可是大事，自己这个做人娘亲的，不去精挑细选给安排妥当了，竟这般轻飘飘一句话让女儿自己选去。
　　邬氏立即埋怨的看着乱出主意的归老爷。
　　“我和你娘是这么想的，你娘本想给你选几个，可又不知你的好恶。你来咱这府里也有快一年了，府里的那些个丫鬟你该是也都熟识，里面可有中意的，不拘着哪个院子的，就算是看上了老夫人院里的也没关系，只管跟爹娘说，都给你弄来……若是没有没有中意的，咱们就去人牙子那里选几个，你看如何？”
　　归老爷感受到来自夫人怨气的眼神，赶紧出口解释。
　　“爹爹，我知道了，你们是为我好，那女儿可就不客气的挑了啊。”点翠有意缓解他们紧张的气氛，不再推让笑着说道。这几日他们对自己拼命的加倍的好，点翠感受到了，一开始点翠面对着他们，自己失而复得的亲生爹娘，一时有些无措。但日子总要过，一家人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哎！哎！好！”归老爷连忙应着。对着点翠这个女儿，虽然偶尔一起用晚膳，但终究还是没说上几句话，一下子说这么多，又对上点翠濡慕乖顺的眼神，竟有奇怪的温暖的感觉，这叫他想起这孩子小时候坐在他的上看戏的情景。
　　见女儿不与他们客气，邬氏也松了口气，舒展了眉头，吩咐道：“快去把各院儿的丫鬟都叫来，老夫人院里的……”
　　“娘亲，”点翠无奈的笑到：“老夫人院里我去的少，与那些丫鬟并不熟识，就不必叫了。”
　　“好好，那就听女儿的。”归老爷又接过话说道，邬氏好笑的白了他一眼。
　　除了老夫人的院，整个归府的众丫鬟婆子都陆陆续续的到了。
　　乌压压的一群人，被吕嫲嫲带去了大庭院里，难免互相交头接耳。
　　这样的阵仗，可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以前给小姐少爷选丫鬟婆子，也不过是当家夫人给选几个打发过去罢了，这次竟让小姐亲自挑选。
　　再一看，陪着点翠小姐来选下人的，竟是夫人和老爷二人都来了！
　　“老爷，夫人，小姐，咱们府里的奴婢都在这了。”吕嫲嫲指着下面的人，道：“小姐慢慢选，瞧瞧可有中意的？”
　　点翠缓缓上前，下面的丫鬟婆子虽都低着头，但却是各怀心思……
　　“若荷，你来我院中，先从二等丫鬟做起，可愿意？”点翠第一个点的就是若荷的名字，若荷眼中惊喜不已，以前与点翠交好，自打她做了小姐，却见得少了，一是小姐身边围绕各种赏赐和关爱，一是怕自己出现了再惹得她想起以前的事，毕竟是自己将她从那小山村里接来的，那时候的小姐狼狈不堪，却被她瞧了去……
　　却没想到能选自己！不仅若荷心里惊喜，就连雨柔都在边上替她高兴，旁的丫鬟则是瞧着这能力一般脾气也不是怎么好的若荷眼热的紧。
　　“虽然也欢喜你，但是我知道你对二少爷忠心耿耿，你又是他的心头肉，便不夺人所爱了……”点翠小声对着雨柔说道。
　　雨柔捂嘴偷笑，边上的菡萏也松了一口气，看来点翠是不会选她们这些少爷身边的大丫鬟了，菡萏面上更为讨好对点翠微微点头示意。
　　她是大少爷那边的大丫鬟，素日里与点翠走的也还算近，虽然前世里成了归伯年的妾并且做了一些有伤主母的错事，但这世毕竟不同了，点翠决定再给她一个机会，若是日后真的威胁到自己的长嫂，她也不会姑息。
　　要说不想在小姐身边伺候的人很少，除了前头两位，再就是丫鬟小梅了。
　　此时她是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下，如今她也不敢去归楚玉身边伺候了，袁公子也尚且未去夫人那里求她去他院中伺候，所以小梅也只得在府中东躲西藏的，不叫人注意到。如今点翠又在选伺候的丫鬟，小梅被强拉来，心中怕的要死，心想她一定会选自己，放在身边打骂出气。
　　谁料点翠却是连瞧她一眼都懒得瞧，直接略了过去。
　　“秋月、冬雪，我要你们俩做我的大丫鬟，可好？”点翠走在最角落里的秋月、冬雪二人面前。
　　“小姐！”
　　“小姐！我……”
　　秋月、冬雪震惊不已，不可置信的看着点翠，确实没有想到小姐会选她俩。
　　她俩如今在府中的境况也是一言难尽，本是极其荣耀的一等丫鬟的被降成了二等，这府中曾经最受宠的楚玉大小姐院里当差，如今主子失了势，她俩也不知道何去何从了。再说她俩年龄也都不小了，早已过了说亲的年纪，之前作为主子的归楚玉不为她们做主，便没人为她们做主了。若是安排给新主子，新主子少不得为她俩的终身大事考量，若是她俩一旦与人成婚还能否有精力继续留在主子身边伺候都是问题，若是主子不为她俩指婚又难免落个不近人情的名声……
　　邬氏对她俩的聪明才能是一向看重的，可怜她们被归楚玉给耽误了，也正为她们的去向头疼呢。若是安排去作坊里她们又没制簪的手艺，若是贸然送去铺子里，也是不妥……
　　倒也不是没想过让她俩做女儿的左右手，可她们之前可是归楚玉的人，虽然不被重用，但也难免与她有什么牵扯，再加上她们年纪的原因，邬氏心中着实犹豫不决。
　　“她们俩……可是定了？不要再挑一挑？”邬氏心情复杂的问向点翠。
　　“定了，就她俩！”点翠干脆说道。
　　“也罢……”邬氏转身对秋月、冬雪道：“既然小姐选了你们贴身伺候，那你们从此以后便是小姐院儿里的一等大丫鬟，不管以前你们是跟着谁，从今儿个以后你们就只有小姐这一个主子，你们的命便也都是小姐的了。切切要记得今日你们主子的看重，莫要叫她有一日后悔选了你们两个，可记得了？”
　　“是！奴婢谨记！”秋月、冬雪二人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的对着点翠磕了三个响头。
　　点翠上前扶起，却见她们激动的泪水，笑道日后便要二位姐姐多照应了。
　　一等大丫鬟选了两个，二等的选了一个，三等的粗使丫鬟点翠选了三个，是西院里的胖丫头，绣房里一个机灵的小丫鬟名叫喜子，另外一个则是个懂花草园艺的叫青青。
　　至于婆子，点翠自是想要邢大娘做自己院里的掌事嫲嫲，但又担心西园厨房那里没人能合了二少爷的心意，邬氏倒是一听点翠想要邢大娘作为自己院里的掌事嫲嫲，当场手一挥干脆道你放心，你二哥那里好说，我着人在外头酒楼里请个厨子过去，此事便这么定了！
　　“娘亲，二等丫鬟只有若荷一个，我在外面还有个不错的人选，只是她的身份……”点翠心中想的正是信儿。信儿如今还在外面，杜小竹的伤好的七七八八了，点翠也成了归家的小姐，她难免觉得自己没了用武之地，正消沉着呢。
　　邬氏不解，是何人的身份不能进府来，知道点翠凑到她的耳边低语解释一番。这信儿着实为她做了不少的事情，可信儿的爹娘曾在归家门口大闹，又差点毁了归仲卿的名声，况且尹常如今还在府中寄宿，若要接来，二人难免在府中遇上。
　　沉吟半晌，邬氏道：“信儿和杜小竹这次冒险办了大事，自是该赏，但是信儿如今还不适合进府，不若让她去铺子里由枕风先带着，还是二等丫鬟的份例，至于杜小竹，待伤好了，便不要让他再去做那个门房了，平日在你院外候着，跑腿驾马的活计先由他做着。”


第109章 解除亲事
　　“嘁，选几个丫鬟婆子罢了，也用这般大张旗鼓的？就唯恐别人不知道她宝贝她那女儿似的，稀罕！”东院里邬氏给点翠选下人的动静太大，岳大奶奶岂会不知，尤其是她院里的那两个小丫鬟竟都去了，回来的时候还因着没被选上垂头丧气的，这怎能不叫她气闷。
　　“谁说不是呢，左右不过是个干小姐，竟弄得比正儿八经的大小姐还要有排场了，听说连老爷都亲自去给她长眼哩。”岳大奶奶身边的婆子亦是不屑加不解，府中男子甚少参与到后宅之事中，况且他还是严肃不苟言笑的老爷！
　　这也太不寻常了些。
　　“你懂什么？那点翠哪里是干的，明明就是……哎算了算了……”她们这些下人不懂，她岳大奶奶常在老夫人身边，自然是将事情的真想打探的清楚明白的。况且先前她就怀疑那归楚玉有猫腻，谁知还没等她抓住把柄，就被邬氏给查了出来。
　　这个邬氏果然不简单，丢了十几年的女儿，竟还让她给找了回来！如今看她为这个女儿忙前忙后的慈母样子，岳大奶奶瞧了瞧自己眼角增添的那两条皱纹，不由得有些长吁短叹。
　　邬氏如今找回了女儿，就连铺子里的生意都没那么上心了，大儿子外出游学不回家过年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小儿子跟着他舅舅四处撒野她更不担心，归楚玉年后便要嫁了她直接不想管不想搭理由着下面一个婆子给搭理嫁妆，马马虎虎罢了。如今唯一在她心尖尖儿上的便是点翠。
　　丫鬟下人挑好了，虽然里面大多是这府里的老人，对着府中的规矩了若指掌，但是在正式去点翠的院里之前，她还是让吕嫲嫲训诫了一遍又一遍。熟悉府中规矩还不够，还要忠诚，机灵，省心，聪慧，能干……
　　吕嫲嫲私下里笑话她，这哪里是找丫鬟，分明是严苛的婆婆在找那完美无缺的儿媳妇儿。
　　“找儿媳哪里用我这般费心，那两个小子自己瞧上了才做数！”邬氏一向看得开，儿子什么的她如今可不稀罕，她稀罕的是她的宝贝闺女。
　　可越是稀罕，就越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你说那武安侯的二公子人品如何？可惜卿儿不在家，否则让他去打听打听，若真是个品貌双全的好孩子，也不是不可以……”邬氏又在念叨。
　　“我的夫人，小姐过了年，方才十五，这些事不急的。”吕嫲嫲笑着道。
　　“咱们点翠年纪是不大，但据闻那位二公子今年已经及冠了，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若真是好人家，早点定下也不是不可。”邬氏想了想，又道：“哎，可惜恒儿也不错，我曾见他与点翠在一起说话儿，二人似乎也颇为投缘……”
　　“夫人，何不亲自问问袁公子的意思，之前是因为老夫人院里的那位小姐……”如今吕嫲嫲她们喊归楚玉都喊老夫人院里的小姐，这里面略微带着那么一丝的鄙夷，邬氏虽不想提她，但是这事也确实与她有关，当时若不是她做下那等丑事，恒儿也不会断了与归家接亲的心思。
　　“也好，总归还是要问问清楚，若是不愿，早些解除这桩亲事也省的耽误了恒儿。”
　　袁知恒来给邬氏请安的时候，点翠正在院儿里指挥着若荷修剪几株海棠花的枝干。
　　“袁公子，你来了。”点翠大大方方上前一福，语气中又带着她与袁知恒说话时特有的亲昵和娇憨。
　　“嗯，外面冷，别待久了。”袁知恒道。
　　倒是袁知恒身边的小厮对着点翠笑嘻嘻的唱了歌喏：“点翠小姐好。”
　　“什么点翠小姐，小姐就是小姐，没大没小。”若荷不依的埋怨道。
　　小厮嘻嘻一笑，赶紧改口道声是，若荷姐姐，而后规规矩矩留在院外等着他家公子。
　　袁知恒在邬氏处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出来了，走出屋恰好瞧见点翠亦看了过来，赶紧闭了视线，在点翠看来她这老师似是做了什么对不住自己的事，才会有这般躲闪的神色。
　　不由得偷偷向邬氏身边的大丫鬟问询，大丫鬟红着脸支支吾吾的不肯透露。
　　“锦绣姐姐就告诉我吧，娘亲与袁公子说了什么？”点翠摇着大丫鬟的胳膊问道。
　　大丫鬟见她这般上心，心里猜测小姐该是对袁公子起了心思，可是……
　　“小姐，奴婢听得也不是很清楚，大约是袁公子与你……的亲事，似是说要解除什么的……具体的就听不清了，小姐您还是去问夫人吧。”锦绣只得稍稍透露出点口风来。
　　解除？是母亲不愿意这门亲事了吗？点翠心中纳闷，她经历两世，早已不是那提及男女亲事就面红耳赤不知所措的小姑娘，在她看来这门亲事，她……其实还是很满意的……
　　“小姐，夫人让您进去。”另一个大丫鬟出来唤点翠。
　　“娘亲，海棠树都修好了，这几日夜里会结冰，海棠怕冷，老刁头那边晌午来给包些茅草和油布……”点翠边说着边接过吕嫲嫲递过来的热茶小心饮了。
　　“哎，好，这些都是小事，你不必亲自过问……交给锦绣她们做就是了。”邬氏说着，又有些欲言又止，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这几日郭老说要好生修葺一下院子，我便临时得了闲不用再去习练制簪之术了……娘亲叫女儿可有事说，可是与袁公子有干系？”点翠问道。
　　见她既然问了，左右这事也瞒不住，邬氏便敞开说了：
　　“恒儿他，要解除与咱们家的亲事，”邬氏说着打量点翠的神色，却见她也没有什么不高兴，又接着说：“我也同意了，本来恒儿是个不错的人选，谁料想与那楚玉，我是说钱大丫扯上了关系，如今虽说你的身世大白，但终究怕被人有所诟病……算了，也是咱们归家与他没有缘分。”
　　婚事，解除了吗……点翠垂下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虽说婚事解除了，但恒儿他娘活着的时候与我是至交，明年又要大考，我留他在咱家踏实住着待考亦是应该。况且我听恒儿说，你来在钱家村时便认识了，你还拜了他为师？”邬氏问道。
　　点翠道声是，女儿能识字读书，好些事也都多亏了袁公……老师。
　　既然老师已经将此事说了出来，点翠便也不再藏着掖着的，干脆换了称呼。
　　“没想到你们竟还有这样一段渊源，”邬氏不由得欷歔不已，又听点翠叫袁知恒老师，便知道这亲事解除也不是坏事，又笑道：“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只不过在这个家里恒儿又与你是同辈，这关系也着实有些理不清……不过不管怎样说既有了这些干系，便也不好再结为姻亲了。”
　　“嗯，娘亲说的对。”点翠扬起笑脸，怎能与老师成亲，说出去还不笑掉别人家的大牙。老师定也是因着这个原因才主动要求解除婚约的吧。
　　只是点翠也有些忍不住想，若打一开始没拜他为师，那么他那么出色的人，会不会看上自己。这样想着，点翠又不禁有些面红羞怯，前一世袁知恒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一世又是她的授业恩师……
　　老师与学生，是注定不能做夫妻的，再说点翠没有心力，更没有胆量去冒天下之大不韪，明知道是老师还要坚持这桩亲事。
　　说来点翠重生以来虽然获袁知恒一路指点，不再是那没见识的乡下丫头，更不再是那上不得台面的小妾，可她自认为心机谋算比起那些深宅大户人家的妇人来说是完全不够看的。
　　就如前世里那不费吹灰之力拿捏她这些小妾们的安家二少奶奶段茹芸，她如今想来还是心有余悸呢。
　　这辈子只愿平平稳稳的，莫要再费心思计谋，老老实实的过才好，可为何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对劲儿。
　　“我儿在想什么呢？”邬氏见她发呆，以为她为自己的亲事而伤神呢，不由得开口安慰：“不必担忧，关于你的亲事，我与你祖母也都早有打算……”
　　“娘亲，我不想听这些，”点翠头一次跟邬氏说话，语气有些不耐烦，今日的她也不知为何，心中烦躁。
　　“好好，不说不说！”邬氏只当她是羞恼呢。
　　天快过晌午，依旧是灰蒙蒙的，似是要下雪的样子，来的时候点翠没穿披风，只着了件儿石青色银绣宽袖袄子以及一件儿妆花襦裙，从邬氏院里出来，若荷与秋月跟着，吕嫲嫲怕她冻着，便找了件儿夫人年轻时候的玄色底子大红色图海棠花珠绣披风，给她披上。
　　走着走着，果然下了雪。
　　“你们俩先回去，我在院儿里走走，片刻变回。”点翠素日里虽然总是笑盈盈的，说话儿也软软的，但是主意颇正，说了什么便就定了是什么，很难叫人反驳，两个丫鬟也只得先回了。
　　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西院儿，大梧桐树下。
　　淅沥沥的雪花落在梧桐树上，半晌竟也积攒了些晶莹剔透的雪意。
　　点翠依靠在梧桐树下，踢着下面几颗圆溜溜的小石子玩儿。
　　“不冷？”
　　点翠回过头去，轻轻唤了声：“老师……”
　　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盯着他看。
　　“你这……怎么了？”袁知恒眼瞅着她眼中蓄起了水意，不由得有些心慌，这孩子委屈的，但一想许是与今日的事有关，袁知恒竟也一时不知怎么安慰他这个女学生。
　　她今年十四，他十九。
　　他有时候把她当做个孩子，教导、训诫、呵护、暗中保护……但她毕竟已经不是孩子了，况且还是个女子，更甚者是这个府里正儿八经的小姐。
　　雪依旧在下，披风上大朵大朵艳丽的海棠花朵衬托着她的小脸儿愈加的素净，鼻头冻的红红的，眼中泪汪汪的，憋着嘴巴使得两颊鼓鼓的……
　　袁知恒突然有些失笑，想去捻去她头发上落下的几朵雪花，但是抬了抬手，又放下了。
　　这难道是老父亲对着自己长大的女儿的感受？袁知恒不由的老气横秋的想，身为人师的自觉使他变得庄严儿高大。
　　浑然忘了自个儿可从来也不是个什么沉稳规矩的好人，昨儿个与白烨为了一颗悔棋大打出手的荒唐事也都忘了。


第110章 任性
　　“走，为师前几日新得了本有趣儿的书，拿给你看。”
　　袁知恒说着负手走在前面带路，挺拔的身姿，叫点翠觉得甚是依赖。老师便是老师，自己怎会有那些不知廉耻的想法？点翠心中狠狠唾弃自己，那些想法是万万不能要的。
　　进了袁知恒的院子，却见小梅竟在院中候着，点翠略略一惊，袁知恒却是连瞧她都没瞧就进了屋子。
　　屋中早已经生了两个银丝炭盆，点翠这才觉得外面是真冷。
　　袁知恒拿出一本灰扑扑的书来，递给在火盆旁便烤火的点翠，道这是前几日他从一个友人那里得来的，是一本手抄的游历杂记，是当今有名的侠者徐长卿的亲身经历。他已经看了两遍，抄了一遍，愈觉的不凡有趣，拿来给小徒弟长长见识自是好的。
　　即便她是女子，袁知恒也不想他的小徒弟日后成为那般见不着天地广阔，只在深宅内院里勾心斗角的妇人。
　　小梅端着姜汤进来的时候，恰好见点翠火盆边津津有味的瞧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炭火烧的很旺，映衬着她的眉眼修长，肌肤胜雪，长长的脖颈弯下，这让小梅想起了春日里白水江上那种最优雅安静的白鸟儿。小梅突然觉得眼生疼，不由得移开了眼去。
　　另一个火盆边上却是袁公子。
　　他一手持着火钳子拨弄着炭火，一手中拿着一只绣金丝鸟雀的鹿皮小靴，放在火盆上仔细的烤着……
　　小梅眉心突突的动，眼光跟箭一般的看向点翠的脚：虽然缩在襦裙之下，但是一定是光着的，因为上面搭着公子的一件儿杭绸填棉坎肩儿。
　　这件坎肩儿，上次她要拿去洗的时候，那小厮严声嘱咐这件儿衣裳洗的时候要小心，公子外出会友时才会穿。
　　如今这件儿宝贝似的杭绸坎肩，就这样随意的搭在点翠的腿脚上……对于小梅来说则是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压在了她的胸口上。
　　浓浓的嫉妒使得小梅面目狰狞，但还要强自忍下不去看，将姜汤重重的放在桌上，冲到了袁知恒的身边，半蹲下道：
　　“公子，这鹿皮靴奴婢来烤，铜盆里放了温水，您去净手去罢。”
　　本来屋里很静，点翠看的正入迷，被人打断，不由得有些愣怔的抬头。
　　“读书莫要三心二意，”袁知恒皱眉道，点翠只得乖乖的噢了一声，接着将脑袋埋入书中。
　　“算了，先喝完姜汤再看。”袁知恒又指着桌上的姜汤道。
　　点翠抿了抿嘴唇，依言喝了两口。
　　袁知恒见她乖巧，满意。将烘干的鹿皮小靴递了过去，接着也拿出案上的一本书看了起来。
　　“公子，请净手！”一直被当做透明人般的小梅再也忍不住，出口道，说完了就要起身去取那铜盆。
　　“出去！”袁知恒冷声道。
　　“公子……”小梅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楚楚可怜的看着袁知恒。
　　袁知恒冷哼一声，半点都没有心软，甚至还觉得这故作可怜的样子看着让人厌烦，正要开口……
　　“老师，这个字不认识。”点翠却出口打断了他的话，面色不改的问道。
　　这小梅原来对老师存了别样的心思，点翠原来还不知道，如今知道了，看她这样点翠也是心烦。依着她对老师的了解，接下来的话定然会又刻薄又难听，教训丫鬟不要紧，点翠正被书里那令人神往的描绘所折服，可不想坏了意境。
　　“哦，哪个字不认得？我来看看。”袁知恒语气瞬间温和。
　　什么老师，有这样的师徒关系？明明就是不正常，老师有对学生这般的吗，还亲自为她烘烤靴子，难道就不知道避嫌？！
　　小梅一路上摔摔打打，嘴中骂骂咧咧的，尤其觉得不能释怀。
　　她这还是头一次见袁公子这般对一个女子，若说是对闺女一般宠着，可他俩明明就相差不大，坐在一处，分明就是一对璧人……
　　我呸！什么璧人，都怪点翠那贱人，故意做那娇憨可爱的样子来迷惑公子，一定是的。
　　小厮正在门口扫雪，见小梅将他好容易扫的雪踢踢踹踹弄得满地都是，顿时火冒三丈，撸了袖子上前理论，小梅正气闷着，二话不说上去就抓花了小厮的左边脸……
　　外面两个下人在厮打，屋里师徒二人却都沉浸在书中，混若未闻。
　　半晌，点翠实在忍不住，小声问道：“老师若是再不出去管管，恐怕你那小厮要被那丫鬟给活剥了……”
　　袁知恒头也不抬：“若他真被个小丫鬟给活剥了，这点能耐别不必留在我身边伺候了，我要个废物作甚，出去若是遇上个劫道儿的，怎么还让少爷我保护他不成。”
　　点翠瘪瘪嘴，那小厮又不会武，母亲送给老师本来也就是做个跑腿书童的活计，老师竟还想把人当做护卫来使了，不过说来老师却也需要个如佟力那般的身强力壮会些拳脚的小厮跟着，回去该怎样跟母亲提呢？
　　点翠皱眉又叹气的，袁知恒看出她是没心思看书了。
　　“若是看不进去，便叫人把你送回去罢，下了雪，路上有积雪，再晚些难免结了冰，回去要当心些。”
　　“我不想回去……”
　　“为何？”袁知恒知道这个小徒弟有时候会有些牛脾气。
　　点翠也不知是怎么了，可能做了两辈子低下的人，乍然不习惯做主子小姐？爹娘对她都很好，尤其是娘那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好，而她亦是尽量的乖巧懂事感恩……可即便这样，也是老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似的。
　　听着她在这里絮絮叨叨的，袁知恒也没不耐烦，因为他听出了哪里不对劲儿，寻常人家的亲娘俩，哪有她们这般小心翼翼的，她们是明明少了一份油然的亲昵。并且依着点翠那性子，惯会说些嘴甜讨好儿的话，对着邢大娘吕嫲嫲时，甚至是做丫鬟时对这邬氏，也都能觍着脸说些热乎乎的调皮话儿。
　　而如今真确定了身份，成了真母女，点翠反而不知怎么是好了，再让她那般觍脸卖乖她反而不好意思了。而邬氏呢，见女儿与自己不亲昵了，愈发的觉得自己以前做的不对，丢了女儿不说之前还认错了人……
　　“老师，你说眼下可如何是好？”点翠哭丧着脸问。
　　袁知恒沉思片刻，说了一句话。
　　“啊？”点翠吓了一跳，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这样真的能成？袁知恒道试试，不行你就再做回丫鬟……
　　第二日，雪晴。
　　邬氏带着点翠去给老夫人请安。
　　难得老夫人留下娘俩二人用膳，点翠在老夫人面前也收了一贯讨巧卖乖的笑脸和甜嘴儿。
　　不是她不想，是老夫人不吃这一套。
　　老夫人心目中合格的大小姐，自是那般姿态大气端庄气势气度过人的，比如百年前创建归家铺子里那位开山祖奶奶。似是点翠这般的，虽然说起来也是唯一的嫡出孙女，但难免更加失望，能叫着一起用膳，自是看了儿子与儿媳的面儿上，做个样子罢了。
　　一家人吃罢了早膳，岳大奶奶得了老夫人的眼色，识趣儿的起身回了自个儿院。
　　其余的却是坐定了，丫鬟摆上了清茶，点翠这才意识到，这饭不是普通的饭，老夫人与爹娘似是商议好了什么事。
　　果然，邬氏先开口了。
　　“我儿过了年便十五了，若说此时说亲倒也不急，但这事总是早一些订下妥当些……”话虽说给点翠听得，却没有瞧她。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本不用与你商议，但你爹娘惯着你，叫你也来听听。今儿我们说的是武安侯岳家。”老夫人见不得儿媳对这女儿这般小心翼翼的，不耐烦的接过话头，当提起武安侯岳家的时候，也难免一脸的傲气，毕竟是她的娘家的亲侄子。
　　“是，岳家是簪缨世族，亦是你祖母的娘家，他家的公子自是人中龙凤的，本来也是高攀这门亲事也还得仰仗你祖母去说。”邬氏说这话亦是表明她是承了老夫人的情了，老夫人听她这样说，便也和缓了对点翠的脸色。
　　老爷却不以为意，只轻声问道：“我儿觉得如何？”
　　点翠低着个脑袋，一语不发，老夫人看她这样子，又是一阵不满。
　　“我都说了，这种大事，她懂什么，你们俩做爹娘的定了就是了。”老夫人冷声道，也没听说谁家商议孩子的亲事，还要问她如何的！
　　“既然是要高攀，那就别攀了吧……”点翠冷不丁的冒出一句。
　　老夫人似是没听明白似的：“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孙女是说，不想嫁入武安侯府，更不想为了高攀让祖母去求人。”点翠道。
　　老夫人皱眉，不耐道：“你也别妄自菲薄，岳家是高门大户，可我们归家也不是那般无名小户，这不是你担心的。”
　　谁知点翠今儿也不知怎么了，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又硬又倔，语气中还带了些蛮不讲理：
　　“不嫁就是不嫁，从一个乡下丫鬟高攀到府里的丫鬟，又从丫鬟高攀到小姐，一路高攀着，我不想再高攀了！”
　　“说的什么话儿，你本来就是我的女儿，这个府里的小姐，什么叫高攀？”邬氏见她这模样，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般赌气无赖的模样，后来一直是乖乖巧巧的，倒是很少见她再那样儿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邬氏有些头疼的看着老爷，老爷亦是皱眉，这一向听话懂事的女儿怎么了。
　　“点翠不想做什么小姐，只想做爹娘的女儿！”点翠寸步不让。
　　邬氏和老爷被她的话，堵了一下，看她这气急败坏的样子，两口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不想做小姐只想做他们的女儿，这是什么胡话，他们的女儿不就是归府小姐吗……可又仔细想了想，邬氏瞬间又红了眼眶。
　　点翠这般闹腾，让老夫人勃然大怒，她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遇上个这般在她面前胡搅蛮缠的丫头呢，当即下令斥她去佛堂里罚跪去。
　　在外面的秋月冬雪闻讯都吓了一跳，凭着她们又不敢去老夫人边上求情，只得含泪急忙忙的回院里给她拿厚衣裳斗篷什么的，佛堂里一个火盆子都没有，小姐跪一晚上可不得冻坏了。


第111章 与为师一起看月亮
　　小姐成为小姐这才几天？便被罚跪了佛堂。
　　听说是在老夫人面前娇蛮任性被罚的，小梅与几个平日里走的近的丫鬟小声的议论着。
　　果然，之前那般讨好巴结的模样是装的，一朝飞上了枝头，本性就暴露了吧！
　　这下公子该是看清了她的真实面目了吧，真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小梅得意洋洋的扫着院里雪，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公子与小厮的说话。
　　小厮昨儿被她挠了半边脸去，今儿走路都低着头，唯恐别人看了笑话。心中愈发的讨厌这个丫鬟，在袁知恒面前没少嘟囔。
　　“罚跪一个晚上，这难免罚的也太重了些……”袁知恒自言自语。
　　“不是公子让小姐在夫人面前故意耍蛮横的吗，挨罚还不是意料中的事儿……”小厮嘟囔着。
　　“我让她在夫人面前耍蛮横，可没让她给老夫人添堵，老夫人本来就不喜欢她，这下还不怎么狠怎么罚？”袁知恒有些不放心。
　　这寒冬腊月的，又将将停了学，尤其是到了夜里，在那小佛堂阴森森的，跪在冰凉的地上，那还了得……
　　“这丫头怎么就这般沉不住气呢，不愿意嫁于那武安侯家就不嫁，怎生还当面顶撞老夫人啊，”邬氏在老爷面前焦急的走来走去，道：“你说不会给冻坏了吧，要不我着人半夜里偷偷送个火盆去？不行，我还是不放心，这看看去。”
　　“不可！罚跪一晚上就能让母亲消气，这事儿变也算了了，你若是再送个火盆去，这事就大了啊。”老爷安慰道：“你莫要着急，她身边的几个丫鬟已经打点好，送去了厚厚的衣裳了。说来她选的几个丫鬟却都是忠心能干的，也不知怎么求得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松了口叫把一件那么厚的袄子送了进去。”
　　“老爷，你说，咱们女儿怎么突然的就这般闹气脾气来了？我还道是她……”
　　“闹脾气，小孩子不都闹脾气？卿儿小时候闹的还少吗，夫人莫要担心，老夫人那边有为夫呢。”归老爷自始至终都很镇定。
　　“可点翠这孩子，她不一样，她太懂事了……”
　　倒是邬氏一会忧一会喜的，忧的是担心老夫人罚的太重，喜的是这女儿竟也知道反抗，不是个没主见的木头人儿了，邬氏不禁拿起汗巾拭了拭眼角。
　　“点翠是懂事儿，但也总归是个孩子，今天你没听她说吗，要做咱们的女儿不要做小姐，”归老爷笑眯眯道：“这孩子不是个嫌贫爱富的，是个好孩子，有时候闹闹小孩子脾气无伤大雅，咱们的女儿别说闹脾气，就算再娇蛮些，也没关系。不过啊，规矩还是得教，日后若是犯了错，你这做母亲的该罚还是得罚，自家女儿打打骂骂怎么了！”
　　邬氏听他这番话，终于破涕为笑，道是！都是自家的孩子，那就跟对卿儿一般！
　　“也不能尽然，卿儿打小儿挨了多少打，点翠总归是个女孩子，又比卿儿懂事自是要娇惯着的。”归老爷提起那个二儿子便头疼不已。
　　“老爷你就是对卿儿太苛刻了，怎么不见你打年儿呢？”邬氏忍不住嘲讽他两句。
　　“那可不同，年儿因着小时候那件事这么多年来背负了太多了，怎么还忍心打他，反而卿儿这小子皮糙肉厚的，打两下骂两句，他还与我这老子计较不成。”归老爷虽然很少管这些家事，可人心里明镜儿似的呢。
　　这边因着点翠这一番任性的闹腾，反而使的邬氏夫妇俩安了心，喜滋滋的回去吩咐吕嫲嫲将滋补驱寒汤药先熬上了。
　　点翠却是跪在冰冷冷黑漆漆的佛堂里，心中正打着鼓呢，自己这般听了老师的话儿才来娇蛮任性的，还当众让老夫人下不来台，万一不仅不能改善如今的关系，反而惹了爹娘不高兴，那可怎生是好。
　　跪了很久，地上的寒气通过哪怕厚厚的旋袄透过膝盖，点翠吸吸鼻子越想越难过，她不是怕跪也不怕冷，她怕她今日做错了……
　　“啪嗒！”一声，外面似是有小石子击打那扇小小的窗户。
　　“冷吗？你在里面怕不怕……是不是睡了？”
　　“谁睡了，我才没睡。”
　　袁知恒松口气，又听她说话声音瓮声瓮气的，应是哭过了。
　　“罚个跪罢了，还哭鼻子，怎生越来越娇气了。”
　　良久，里面没有回声。
　　袁知恒索性坐在佛堂门外面的台阶上，倚着房门。
　　“你看今晚的月亮亮不亮？”
　　“我看不到月亮。”点翠闷声闷气的，佛堂的窗户小小的，哪里能看的见月亮。
　　“你傻吗，是不是一直跪在一个地方呢，罚你跪又没让你跪着不动，你起身活动一下身子，找个能瞅见月亮的地方跪，”袁知恒皱眉道：“与为师一起看月亮。”
　　本来点翠就因着袁知恒出的主意正懊恼着呢，谁知他竟还颐指气使的，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快一点，可看到了？”
　　点翠气呼呼的动了一下，往左边跪了跪，却是看到了月亮，弯弯的一枚，似是女子细细的眉，旁边倒是有颗又亮又大的星子。
　　良久，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点翠只道是他已经走了，突然觉得这月亮也没什么好看的，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的跪着，又冷又困，眼皮有些睁不开了……
　　“别睡！”就在点翠要睡过去的时候，外面的声音突然又响起。
　　点翠不语。
　　“为师的话，到底听进去了没有。”袁知恒有些着急的小声吼道：“不让你睡，听话！”
　　“老师，我困。”点翠没精打采的，又闭上了眼睛。
　　“你若睡着，明日定会着凉生病，莫要睡，再看会月亮。”
　　“不想看，看多了又不会圆。”点翠嘟囔埋怨道。
　　袁知恒：“……”
　　“背《左传》”袁知恒想着她不能睡着，想出最能让她转移注意力的。
　　“啊？”点翠一个激灵，想起在钱家村读《左传》的日子，那是被老师挖苦讽刺了多少次的难忘经历啊。
　　“背不出来……”点翠哭丧着脸，眼下她眼皮打架，昏昏沉沉的她是一句也想起不来。
　　袁知恒探口气：“那你就背为师最近新教的诗，或是你新看的话本子，想起来什么背什么。”
　　点翠不语。
　　半晌。
　　“老师，要听唱曲儿……”
　　“什么？”袁知恒有些听不清，耳朵贴在门板上。
　　“没有曲儿，便睡了。”
　　“虽然为师才能多样，但……唱曲儿不算是为师的长项，”袁知恒不悦的说道。
　　“听过……老师吃酒吃醉了的时候唱曲儿，难听但是解困。”点翠执拗起来就再也不是那个乖巧温顺的小弟子了。
　　良久。
　　有些怪异的歌声轻轻在门外响起。
　　点翠听着，抿唇一笑。
　　原来这娇蛮任性的招数对付老师确是管用的，只是，却不知道对爹娘管不管用啊。
　　点翠弯起的嘴角又耷拉了下来。
　　月色朦胧，无风无雪，夜如凉水。袁知恒倚在门口，一腿弯曲，一腿伸长才在石阶之上。
　　墨发披散，面目如画，清淡悠远，一身普普通通的青衫长衣穿在身上，虽有些旧了，但却合适无比。
　　公子少年，风神俊朗。
　　这画面是躲在远一点的小厮瞧到的，若是近了，他定不会这般觉得。
　　袁知恒唱曲儿不在调上，但是自身却是极其自信，从来不觉的难听。
　　天光破晓，再过一刻钟，府里的下人们便要起床劳作了，袁知恒也拍了拍快要坐麻了的腿，消失在朦胧晨色中。
　　“公子，是不是冻坏了？”小厮跟在后面快步超西院儿去，一边关切的问道。
　　“废话！让你找件儿厚一点的衣裳，你给我穿这个，要冻死本公子吗！”
　　“公子，不是你说这衣裳是你最中意的一件儿吗？”小厮不服小声狡辩。
　　“中意倒是中意，”这可是小徒弟给做的，走时候被那钱家村的花寡妇给讹去，舍了一枚玉佩才赎回来，袁知恒一边搓手一边道：“可这大冷的天儿，光中意它能御寒吗？你就不能长点脑子！”
　　且说袁知恒主仆二人前脚刚走，邬氏便带着吕嫲嫲邢大娘秋月冬雪几个人急匆匆的赶到了佛堂。
　　秋月冬雪二人手上抱着厚厚的棉被与汤婆子，邢大娘则是提了装有姜汤的食盒。
　　“快开门？谁掌着这佛堂的钥匙，赶紧开门！”邬氏冲着院子里喊道。
　　片刻之后，从隔壁的小居室里跑出来个丫鬟，瞧着她们一行人也没有多惊讶，麻利儿的上前开了房门。
　　她手中的钥匙自是老夫人交与她的，老夫人其实心中有数，邬氏没有阻拦她罚点翠，她自是不会将事情做的太过，早将钥匙交给丫鬟，也是知晓她第二日必会早早的来要人的。
　　佛堂门被打开，涌进来好些个人，点翠迷迷瞪瞪的还没反应过来，手里便被塞了汤婆子，身上围了被子，姜汤也一丝不苟的被灌了进去。
　　“娘亲……”点翠小心翼翼的瞧着邬氏的脸，见她脸色铁青，只得软糯糯的唤了声娘亲，再不敢多说话儿。
　　“这会子知道怕了？在你祖母面前你敢那般娇蛮！”邬氏没好声气儿的道：“还冷吗，腿疼不疼？”
　　点翠一听这话，立即上杆子：“疼，又冷又疼。”
　　“哪里疼，疼的厉害吗，快给娘瞧瞧？快去叫大夫！”邬氏立即紧张不已。
　　点翠顺势将脑袋靠向娘亲的颈窝，道：“娘亲不生气的话，就不疼也不冷了。”
　　“你……你呀！”邬氏手指狠狠的戳着她的脑袋，点翠立即又呼痛。
　　本来眼泪汪汪的两个丫鬟，见了这般情景，不由的噗嗤笑出声儿来。吕嫲嫲则是早有意料般的，瞧着这母女这般更像普通家人那般的亲昵不用再小心翼翼，心中对点翠这番用心亦是感慨万千。


第112章 千金小姐的觉醒
　　点翠亲手做了十香瓜茄、黄雀鮓、糟鸭掌、油炸银鱼儿、梅桂菊/花饼、酥油泡螺儿，袁知恒亦是毫不客气的享用着女徒弟的孝敬。
　　“老师便是老师，学生佩服！”
　　袁知恒啃着黄雀鲊，一脸适用。
　　“怎么亲手做吃食了？你那为老郭师傅不是吩咐你仔细着护好自个儿的手吗。”
　　“偶尔下厨房，不打紧，再说是为老师做吃食，点翠不怕脏累。”点翠这样说着，心里却想着回去多用牛乳浸泡两遍手，郭老定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自打点翠成了这府里的小姐，郭老非但没有因为她从丫鬟变成了小姐而少让她吃些苦头，反而日常除了习练制簪与画式样图外，又多了一样，硬要教她怎样从外表上成为一个名门闺秀……
　　郭老曾在宫中也能伺候到上头的主子的，这位主子，从秀女到宠妃，一路上都是郭老伺候在身边，见惯了什么叫雍容华贵仪态万方千娇百媚逸仪静体，郭老再看女子的眼光自是极其苛刻的。
　　本来自己这唯一的关门弟子出身寒门，做个天真娇憨的毛头小丫鬟倒也罢了，如今她也算是这京城中的千金小姐了。郭老不由的变了心态，他的徒弟，除了手艺心性，容貌姿态自是要顶顶出色的，起码不能弱于这京城中任何一家府邸的千金才是。
　　于是还不待邬氏年后请琴棋书画的师傅，郭老先着手将她一番改造训诫了。
　　点翠相貌娇美，一泓双眸盈盈动人，本是一副温和柔弱的相，却有一双/修长几入双鬓的远山眉，做丫鬟时刘海盖在了眉上便是一副逆来顺受的丫鬟样貌。做了小姐后，秋月便将她的刘海梳了上去，露出一双清远远山眉，光洁的额头还有干净明显的美人尖儿。远山眉配上挺直的琼鼻，便多了些大气仪态。
　　只可惜那张嘴巴，唇/瓣小而厚，不管是笑与不笑，都徒增了些妩媚，这本是前世点翠的强项，作为小妾她娇柔的水波双眸，妩媚的厚樱唇，都是让安培庆为之着迷的。可今世不同了，归家小姐点翠瞧着她这一张嘴巴，老大的不愿意，因为它，有失端正。
　　却未料，郭老对她的五官都满意的紧，按照他一个宫人的观念，水波眸子不要紧，只要眼神里不带怯懦，远山眉更是好，大小姐的气度摆着呢。至于娇媚厚樱唇……这女子啊，不管是在模样上还是性情中，若没点妩媚之气，那与臭男人有何异！
　　郭老性子急，“改造”点翠来，亦是雷厉风行的。
　　点翠的手，是她全身上下最不像大小姐的地方。郭老先是让她每日浸泡牛乳，而后用特质的小刀将她手上的老茧给生生刮了去，日日都要敷上宫中的秘制的嫩肤膏药，而后缠上干净透气的细棉布。点翠的双手便只得“闲置”，穿衣、净面甚至用饭，都得丫鬟伺候。
　　神奇的是，对于这些，府中没有人觉得不妥的，老夫人那边瞧见了，竟也嘱咐两句好生将养着，上次点翠跪佛堂寒了伤寒都没说好生将养。
　　点翠自己却因为双手碍事，制不得簪子，翻不了书，难免气恼，在袁知恒面前哭丧着脸。
　　“镇日里绑着个手，做起事来尤其的不方便，还要泡牛乳，好生麻烦！”
　　袁知恒好笑的看着她撅起嘴巴，气呼呼的样子，仿若冬日里突然盛开了一朵桃花……袁知恒赶紧转过头去。
　　“做个小姐原来这般麻烦，郭老说了姿态要沉稳，眉目得尽量清淡疏朗，遇事喜怒哀乐不得形于色，规矩礼仪必须要周全，待人接物礼貌周全，场合之上需得大方有度，知书达礼。既得赢的长辈的称赞，又要同辈的欣赏，晚辈的崇敬爱戴……”点翠已经能滔滔不绝背出郭老素日里的一些“金科玉律”。
　　“哎！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切勿出头冒尖，要懂得韬光养晦凡事三思而后行。”点翠接着背，她记性向来好，况且郭老镇日里耳提面命。
　　说完又突然想起老师袁知恒也曾这样对她说过，那是她刚进归府做丫鬟时，袁知恒多次告诫她切勿出头冒尖，没想到两位师傅想到一起去了。
　　“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若真是如此，京城里那些千金小姐为何要苦练琴棋书画，个个挣个才女之名。”袁知恒没好气的说道。
　　谁料这次袁知恒却是不以为然，前头郭老教点翠做个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他没说好与不好，因着归家如今的门第，不高不低，点翠做为归家小姐，亦可在小家碧玉与大家闺秀之间。况且以点翠以前的性子做个小家碧玉应是更加轻松些，时而俏丽时而温柔时而活泼，可以羞怯可以楚楚动人，但若是依着郭老的想法大概是要她做个气派的大家闺秀了。
　　不管是小家碧玉还是大家闺秀，以袁知恒看来，点翠做成什么样子都是她自己。他自个儿教出来的小徒弟，这几年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脾性，他最清楚。
　　只是这个小心谨慎韬光养晦的说法，却不得袁知恒喜欢，如今的点翠是个小姐，不再是满腹心事的丫鬟，活得快活洒脱些岂不是更好。
　　况且以袁知恒的性格，有时难免轻狂自负些，他的徒弟，凭什么畏畏缩缩能出头还不出头，一辈子教她对着夫婿唯唯诺诺？
　　“嘁，郭老还来后宫不得干政那套呢，可惜咱们这不是宫里。就按一般五品一下官员的家境还说，男子在朝为官，女子打理家业，甚至是打理生意赚取贴补家用，女子在家可不只是一心绕着父兄夫君转，她要有足够的智慧本事甚至是见识，才是要紧。”袁知恒书向来狂傲，在徒弟面前也是不遮拦，连着冷哼两声。
　　太监终归是太监，平生所见都是那些宫嫔们勾心斗角争宠求怜，见识难免浅薄。
　　袁知恒哼声心道做个教做首饰头面的师傅便罢了，竟还给鼻子上脸，教起做人来了，这让他这个老师情何以堪！
　　“老师这是叫我做个清正端方之人，莫要向男子邀宠献媚，我懂得！”
　　点翠前一辈子向男人献了一辈子媚，其是不知其中的苦楚，又道：“那我看着牛乳也不必泡了，平白耽误了我的制钗的手艺。”
　　袁知恒没想到她说着说着，又绕回了她的手。
　　“我怎么记得夫人说过，你小时候最爱美，夏日出去玩儿稍有晒黑，便回去用牛乳洗脸，嚷着赶紧白回来，赶紧白回来……难道那么小的人儿也为了献媚？”袁知恒知道她又走到了牛角尖，有意点拨。
　　“女子爱美，一有是为悦己者容，但难道你们自身不会因为姣好的相貌华丽的衣装而心情愉悦？”袁知恒说完，又觉得丧气，这些女子间的话儿也得他这个师傅来说，看来有必要给小徒弟找个同岁的女娃做手帕交了。
　　不然日日赖在自己这里，讲些她们少女特有的心事和迷思，自己堂堂男儿汉，还要为她个小女子解惑，真是丧气。
　　袁知恒心中想着，便不再搭理点翠，自去了白烨处，相约这骑马打球去了。
　　望着这般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袁知恒，点翠黯然垂眸，过了年老师也该二十了，也就是弱冠之年。若是大考之后高中，便再也没有功夫与自己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说这些了吧。
　　点翠心事重重的回到自个儿院里。
　　“小姐，好换药了。”冬雪轻声道。
　　“先放着吧。”点翠懒懒的倚在美人榻上，思索着两位师傅的所教。
　　良久，突然福至心灵，看来是想通了，一下子坐直了，高声道：
　　“秋月，给我换药吧，换药之前先泡牛乳，脸上也用热帕子绞了，用牛乳揉、搓，而后手脸都敷上养肌的药膏。对了，还有郭老那边说他有个可以香体乌发的方子，让喜子去取来，待我洗发沐浴用；再去取咱们府里的账本以及邻里送礼的名单，拿来算盘，冬雪与我一起算一算，快要年节了，也该帮着母亲一同料理年节家用了；若荷去叫杜小竹，让他去与老刁头一道儿去花市上买进些鲜艳喜庆的花来送去各院子；邢大娘晚上再做些馄饨吧，今儿天冷，郭老与袁公子那里都送两碗热/腾腾的小馄饨去。”
　　“嗳！知道了，小姐。”丫鬟婆子们得了吩咐，都一个个赶紧行动了起来。
　　郭老让她做个从头到脚都美的美人儿，袁知恒让她做个聪慧能干的女君子，她便做个从头美到脚聪慧能干的女君子美人儿。至于两位老师，一个叫她切莫出头冒尖端庄雅正，一个叫她坦荡行事可任性娇蛮，她也只得拿起前一辈子总结的智慧——看人下菜碟儿了。
　　这边点翠做这个归府的小姐，做的愈发的得心应手，那边一直低调不出声的归楚玉却突然重新得了老夫人的宠！
　　“日后你们姐妹俩，也该多多扶持才是，”老夫人难得的拍了拍点翠的手，眼中闪着愉悦满意的光芒。
　　在老夫人看来，点翠多与归楚玉来往，日后归楚玉入了太常寺卿府的大门，点翠自然也会水涨船高的沾些光彩，日后亲事虽不能与那安家相提并论，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邬氏听了她这话，虽然没有当场驳了她的面子，但是心中有气，她的女儿何用沾归楚玉的光了，这光怕是不沾也罢！
　　点翠与母亲回了东院，这才得知老夫人高兴的原因。
　　归老爷高升了！从八品的清纪郎直升了两级，如今是正七品的詹事府左司直郎，也不再清闲的闲置，如今在东宫名下的左春坊校经楼修图册、校书制典。
　　这里面自然也是有安家在其中略作斡旋，是以老夫人对归楚玉的态度自然是变了。邬氏心中气闷不堪，她是万万不愿再与那归楚玉有半点牵扯的，何况是这归家的荣耀竟还得仰仗她，但是有关老爷的前途，她又不得不吞下这口不甘心。


第113章 握着马缰的无瑕的手
　　反而是点翠看得开，在邬氏身边安慰道那人年后便嫁了，不过个把月的时日，在面儿上过得去罢了，娘亲不必忧心女儿。
　　点翠心中难道就好受？
　　她其实愿望很简单，与爹娘好好儿的在一起，好生打理作坊与铺子，过些无忧无虑的小日子她便于愿足矣。
　　可她如今才是知道自己想的太简单了，在这个偌大的京城，达官贵人比比皆是，你若不往上爬，只做个家财万贯的悠闲商户，那是万万没有出头之日也会被别人看不起！
　　今日靠了安家的势，明日会不会要仰仗他人的鼻息，这岂是归楚玉嫁了便算了结清楚的？想来归家宗族那边亦是有在京中为官时日久的，甚至是做到了正五品的东阁大学士，这次爹爹却没有借到人家的势。
　　前世点翠对归家与宗族那边的关系也是略有耳闻，只知与他们有不小的嫌隙，具体却是不知为何。
　　邬氏亦是心中苦闷，为了老爷的差事她可没少去宗族那边走动，奈何人家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态度，着人送去的礼，人家亦是立即选了差不多的给送回来。虽然面上答应了帮着周旋，谁知道到了紧要关头，却是没有帮着说上话儿。
　　这事儿说来怪她，若不是因为那件事，也许关系不至于这样僵……
　　“夫人，小姐，”点翠身边的三等丫鬟喜子进来通传道：“老夫人院里的……大小姐来邀小姐一道儿骑马去，说是得了老夫人允的。”
　　“这大冷天儿的骑什么马？”邬氏不悦：“她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想要害我儿。去，禀了老夫人就说小姐身体不适，骑马就算了吧。”
　　说完了又对着点翠道：“我儿还不会骑马吧，等着你二哥回来了，叫他教你。”
　　京城女子素来有飒爽的一面不比外面的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骑马打街过，风风火火的，这是常态。
　　“倒是会一些的，”前世将将被抬入安府的时候，那时候安培庆还为她的容貌着迷，忽略了她的坡脚，也是宠了一段时日，教她骑马打球打牌，是以她都是略懂一二的。
　　“娘亲不若就让我去，既然安家帮了爹爹，咱们也不好再与她一直这般僵着，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了，祖母想要让我们好生想与，也不好驳了祖母的面子。女儿亦是好久没能出去散散心了，今儿天晴暖，只找一匹温和一些的马儿骑，让杜小竹牵着慢些走，定不会有事的。”点翠说道。
　　“这……当真没事？”邬氏尚有担忧。
　　点翠笑着点头，谅她归楚玉也不敢在这时候伤了自己吧，不过她若是想要以归家大小姐的身份顺顺利利的嫁到安家去，这时候也该再院里老老实实等着明年出嫁才是，这时候却提出要一起骑马去，耍的什么花招，点翠倒是很想看看。
　　既然做了归家的女儿，也不该总是躲在母亲和老师的身后，做个天真无知的米虫，该她面对的，她便坦然面对罢。
　　坐在梳妆台前，点翠让青青给她梳了个简单的灵蛇髻，上面插了几枚小巧镶珍珠的鸟雀啄针，靠近四鬓额头的地方戴了一顶紫貂卧兔昭君套，露出的灵蛇髻的顶/端是一只通体洁白的兰花顶簪，与耳畔的兰花坠子是出于同一块玉石。青青性情在几个丫鬟中最是沉静温柔，除了有一手伺候花草的好手艺，梳头妆面也是一把巧手。
　　衣裳则是选的莲青色竖领子襦衣，领子上一颗硕/大的镶猫眼儿玳瑁金纽扣儿，下/身遍地金百褶羊皮挑金边裙子，外面穿着豆蔻紫色杭绸绣大雁穿云妆花对襟袄儿，袄儿上面套着件儿纯白无杂色的狐狸毛暖手筒子套，双手放在里面，又软又暖和。
　　骑马穿的熊皮小蛮靴，里面让邢大娘又添了厚厚的皮毛软垫子。走的时候又披一件火鹅大氅，大氅上的毛细密暖和，帽兜子大大的，往上一盖，连高高的灵蛇髻都能盖得过来，愈发显得点翠的小脸雪白如玉。
　　点翠带着杜小竹他们早一些到了马场，选了一匹温顺的小母马。过了好半晌，一身红通通金灿灿的归楚玉才领着丫鬟浩浩荡荡的过来。
　　待她进了，点翠不禁莞尔，身边的若荷更是不/厚道的笑出了声来。
　　这一身耀眼的红，莫不是今日就要出嫁吗？
　　归楚玉自是也看清了立在马前的点翠，瞧着头上的白玉簪子与耳坠子，又嫉妒又恼怒，好歹也是做了四五年的小姐，什么样的是好东西，她岂是看不出。
　　没想到邬氏竟这般宠着她，这样的玉石即便是在整个京城都是难得一见的好物，今儿就让她这般大喇喇的戴着来骑马了。
　　“没想到这才几日，点翠你从伺候人的丫鬟一跃成了尊贵的小姐，真是世事无常啊。可不知道见识也跟着涨了吗？作为姐姐我要提醒你，白玉簪子珍贵的很，你该不会以为它跟你以前戴的那些便宜玩意儿一样吧。”归楚玉这意思就是点翠太过铺张浪费了，她这个作为长姐的自然要出口训诫。
　　归楚玉得意洋洋的瞧着点翠，就等她接招。
　　自打她行差踏错将点翠接来之后，她就一直没有看懂点翠这个人，这人与她小时候的记忆中那个傻乎乎天真易骗的形象相差太大。
　　这次若她还是一贯的小心赔笑，那便是可以任意拿捏揉/搓，归楚玉心中想着自己的计划，觉得仿佛胜券在握……若是她鲁莽的出言相撞，就会落个不敬长姐粗鄙无礼的名声。
　　点翠没说话儿，由若荷与扶着上了马，杜小竹则是神色警惕的牵着马绳。
　　“你没听见吗？难道吕嫲嫲没教你规矩，长姐与你说话儿，要及时应答吗！”归楚玉烦躁的看着她不慌不忙的死样子。
　　“规矩吕嫲嫲自是教过，不过我倒没记得我有个长姐……至于你说的白玉簪子耳坠儿，其实我那还有些白玉四时景花冠、白玉/珠子箍、白玉戒子，太多了我也记不太清了，都是母亲送来，说是与我随意带着玩儿。今儿出门急，便叫丫鬟随手捡了几样儿匆匆戴上……却是不知大小姐对些寻常玩意儿这般在意。”
　　点翠语气清淡，甚至是带着笑意的，但这声大小姐听在众人耳中，可是都觉得别扭的紧。
　　寻常玩意儿，有太多的记不清了？
　　归楚玉只想折了手中的马鞭，然后仍在点翠那张脸上。
　　“我倒是小瞧了你，原来那般小意讨好的奴婢样子原来是装的吧。”归楚玉终于忍不住冷声嘲讽道。
　　“大小姐过奖，做丫鬟自是要有丫鬟的样子，做千金小姐自也要有千金小姐的样子，若是做起丫鬟太傲慢无礼，做起小姐又轻浮不知礼，那人还能被称作是人吗？”
　　点翠素日里不与人计较便罢了，若是上了倔性子想要怼人，那是她老师袁知恒也要被她气个半死的。
　　“你！你！你……”归楚玉你了半天，她身边的一个冷脸儿丫鬟突然出声提醒道大小姐不是要骑马吗，奴婢帮大小姐挑一匹马吧。
　　若荷看向那丫鬟，却觉得很面生，有些疑惑，难道是老夫人给归楚玉从外面新买来的丫鬟？也不像，新来的丫鬟怎会那般的蛮横，本想告诉小姐，但见她骑在马上兴致正好，只得先做罢。
　　今儿天确实晴好的很难得，马场里竟还来了些别家的公子小姐，点翠骑得小母马由杜小竹牢牢的牵着绕着马场慢慢的走了半圈儿。
　　“小竹，把缰绳儿给我吧。”瞧着人家都是快马奔跑，点翠不由的有些心痒。尤其是归楚玉骑着马得意洋洋的路过时投来鄙夷的目光，这叫点翠心中很是不舒适。
　　“可是这里人多，太危险了。”杜小竹哭丧着脸道。
　　“哎呀，小竹你便放宽心好了，咱选的小母马最是温顺，你瞧人家那些千金小姐都骑得好好儿的，咱们小姐这般蜗牛似的慢悠悠走着，岂不是被人笑话了。”若荷性子急爽，觉得这样儿一圈一圈儿的走着有什么意思？并且也不想被归楚玉那些人看轻了，立即出口说道。
　　杜小竹只好犹犹豫豫的交出马缰绳。
　　点翠将手从暖手筒子中伸出，将暖手筒子扔给若荷，若荷笑嘻嘻的接住抱在怀里。点翠一夹马腹，小母马甩开四蹄便奔跑了起来，点翠在上面乐得呵呵直笑，哪里还管大氅上的观音帽子依然被风吹了下来，露出莹白如玉的娇俏脸蛋儿来，身子微微前倾，那双/修长整洁如远山般的眉毛恰好露出在昭君套的下面，愈发的明媚。
　　“驾！”归楚玉这时追上来，与点翠并驾齐驱。
　　点翠一双手紧抓缰绳，恰好落到归楚玉的眼睛里。
　　那一双手，柔白细腻，就如夏日吃的岭南荔枝，嫩的似是一戳便会碎。再看她自己，本来肤色又略黑，在一声红色的衣裳之下，那双握着缰绳的手，便更加黑了。
　　肤色不白一直是归楚玉心中的一根刺，这下这双握住马缰的洁白无瑕的手，简直成了一根带着带刺的鞭子，抽的她浑身疼。
　　归家人本来相貌俊美，邬氏当年更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美人儿，点翠随了他们相貌出众些，归楚玉也只得咽下这口气。可是，点翠的手，那本是一双做粗活的乡下丫头的手啊！为何短短几日，竟变成了这般刺目的模样，这是那些世族大家的矜贵千金才有的手！
　　归楚玉本来也是略有耳闻，归家那些人包括那个从宫里来的老太监，为了点翠各种宫中秘方都用上了，什么样的名贵药材只要需要，邬氏从来眼睛不眨的买来，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一脸得意的贱人！
　　那些年可没见邬氏这般上心的对待自己，凭什么！
　　“啪！”的一声，归楚玉越想脸色越黑，再也抑制不住嫉恨，扬起马鞭对着点翠的小母马狠狠的甩去，小母马吃疼，嘶叫一声，还没等点翠反应过来，扬起四蹄便朝着马场外面的小树林蹿了出去。
　　“小姐！”
　　“小姐，小心！”杜小竹与若荷惊得魂儿都丢了，齐齐的朝小树林跑去。
　　点翠的马冲进了小树林，在马场里的一些公子小姐瞧到了，纷纷驾马跑来想要帮忙，只是他们离得太远，待跑进去后，早已经不见了点翠的人影。


第114章 前世之怨
　　“小姐，小姐，你在哪？”若荷大声哭喊着，在树林里转来转去，又怕又急。
　　杜小竹却是强压住心中的焦急害怕，紧握拳头，厉声道：“别哭了，哭有什么用，你在这等我，我回府里去找人来，若看到小姐一定要护好她，知道了吗？”
　　若荷擦着眼泪，连连道你快些回去，我在这里守着。
　　马场里。
　　“归大小姐，你为何不按照计划行事，少爷明明没有发信号，你便让她进了林子里，岂不是坏了少爷计划。”归楚玉身边的冷脸丫鬟不耐烦的说道。
　　是的，她们都是安家的下人，被安培庆选了去归楚玉身边伺候。既然归楚玉迟早要嫁到安家，老夫人便只当是安家公子对归楚玉太过用心，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了。
　　“你一个奴婢在这里教我怎么做事吗，别忘了我嫁到安家可就是你们的少奶奶，我要怎么做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归楚玉着实被点翠那一双完美无瑕的手给嫉妒红了眼，如今还要面对着这嚣张的丫鬟。
　　“少奶奶？我们的少奶奶可不是你，只不过是个平妻，算什么少奶奶……”那冷脸儿的丫鬟是自小伺候在安培庆身边的通房丫鬟，她可是打心眼儿里瞧不上归楚玉的。
　　“放肆！”归楚玉怒斥一声，拿起鞭子便朝她抽去。
　　“啊！”丫鬟惨叫一声，被抽倒在地，捂着脸颊狠狠的看向归楚玉。
　　归楚玉被她淬了毒似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但见她脸上红红的血印子又有些得意，这个丫鬟与她的庆哥哥眉来眼去不是一天了，别以为她看不出来，如今毁了容貌，看她还能发什么骚！
　　且说点翠骑着惊了的马慌乱的冲进了林子，双手用力收紧缰绳，可是毫不奏效。
　　马逐渐脱了缰，点翠在马背上歪歪斜斜的，狼狈的躲着那些拦路的干树枝和枯草，正待闭眼准备不怕死的跳下马背，突然被一双手臂捞了起来。
　　点翠惊魂未定，已经做到了另一匹更高大的马儿之上，随后是熟悉的梦魇般的明庭香气。
　　安培庆！是安培庆，他怎么会在这里？点翠心中顿时警惕大作。
　　点翠被固定在马背上奔跑了一阵，渐渐的慢了下来，安培庆却是一脸邪气儿的凑近了闻了闻，道：
　　“你用的是什么香？我怎生从来没有闻过，这香清而不艳，媚而不俗，好闻好闻！”
　　“你离我远点，放开我，你放我下来！”点翠只觉得脖颈之上起了一层恶寒的鸡皮疙瘩。
　　安培庆就如她的噩梦，经历的两世，她依然是见到他就四肢冰冷。
　　“哎哎，你还真要跳马啊，也不怕摔坏了……摔坏了少爷我可心疼的紧。”安培庆笑嘻嘻的看着点翠拼命的挣扎往下跳。
　　“你滚开，不要靠近我！”点翠脸上全是嫌恶，跳下马之后，立即兔子一般跳开，离安培庆远远的。
　　安培庆瞧着她那厌恶的神情，非常的不悦与不解，自己也没怎么着这小姑娘吧，为何她竟是这般排斥自己，那嫌恶的表情可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脸上。
　　他安培庆是堂堂的太常寺卿府的二少爷，跟了他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小姑娘不会这般不识好歹吧。这眼前的小姑娘可是正儿八经归家的小姐，不似归楚玉那个草包冒牌货，若是得了她，归家还不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归楚玉又是个蠢得，只当他是想要教训侮辱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点翠，才帮他惊了点翠的马，谁知道他还有别的盘算。
　　“我可是安家的少爷，你莫不是欲擒故纵？这里都无人，你就不用装了，你恨得是归楚玉，从了我以后归楚玉我来帮你对付，如何？”
　　她是很归楚玉，但是更厌恶他安培庆！
　　上辈子她不过是个低声下气的小妾，日常要做的便是讨好于他，仰仗他的鼻息生活。开始时候他因着一丝新鲜感对她尚且有一丝怜惜。后来很快便厌弃了，她变成了他与狐朋狗友吃酒耍乐时候的乐子，那屈辱的跛脚舞，每次都是她羞愤欲死，但是为了活下去她还是得逆来顺受，到了最后他更是变本加厉将她赠与那些垂涎她美色的商客，她抵死不从被打的遍体鳞伤。至于府里其他妾室的冷嘲热讽他见了也置之不理，正头夫人段氏素日里看起来一派和善，可谁知最后就是她对自己下了毒手，使得她惨死在庄子上。
　　“安公子你可知你身上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这令人闻着简直恶心不已。你最好离我远一些，否则我就算跳进湖中了却性命也不会让你得逞！”点翠忆起往事，突然跟疯了一样踢打，指着林子里的一汪湖水便要往里跳。
　　“好好，你别激动，我不动你，”安培庆被她这疯了一样的恨毒的神情给惊住，一时不敢上前，只好言相劝，待她不备时捉住她。
　　故意找了个空旷的地方，这里里马场不远，肯定会有人过来，他再将她搂抱在怀中，那时候叫别人看到了，为了名节她就是不想嫁于自己也不可能了。
　　他瞧着这个归家的小姐，总觉心中有一股邪火，那就是对她势在必得。
　　点翠骂完了，心中反而不再那么怕他了，警惕的看着他，一边焦急的盼着杜小竹他们快些找来。
　　“那位小姐，你在哪？”恰在此时有人边喊着边往这寻来，正是那几个在跟着进来救人的公子小姐。
　　点翠一见有人来，不觉的松了口气，恰在此时安培庆趁机上前钳制住她的胳膊，将她贴近自己的身体。
　　“你走开……救……”点翠正要大声呼救，却意识到什么，立即噤了声。
　　这便是安培庆与归楚玉的计划吧，自己若是喊了便会被别人瞧见，那自己的名声与归家的名声也就毁了；若是不喊，依着她对安培庆的了解，如此卑鄙的人定会趁机玷污了自己的清白。
　　正在点翠进退两难，急的面红耳赤的时候，安培庆瞧着她这般模样竟起了贼心，就要将她往隐蔽之处拖拽。
　　“你喊啊，大声喊，让他们都来看看，你这归家的干小姐，竟勾引自己未来的亲姐夫，到时候你与你姐姐一同嫁来安家，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啊！”
　　“嫁给我，你也不亏，你可知有多少家小姐排着队将进我太常寺卿府的大门。”安培庆得意洋洋的挑起点翠的下巴。
　　“呵呵呵，”点翠这时突然冷静下来，眯眼道：“嫁于你安家不亏？你确定，若是不亏，你那将将纳的小妾为何会突然悬梁而死，还有你那最宠爱的三姨太，听说怀孕了啊，你可知她怀的是谁的种，哎呀！总之不是你的种！再说你那位端庄华贵的正头少夫人，她又偷拿安家的钱财去贴补娘家好赌的弟弟了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安培庆听她从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令他心惊肉跳，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个头娇小的小姑娘。
　　“而你要娶归楚玉为平妻的原因，应该是看上了归家这座摇钱树吧，别看你安家在外面是光鲜的世家大族，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府中库房的银钱可还够你们几房公子少爷挥霍的？我警告你，别以为娶个归楚玉做平妻，我归家便任你予取予求，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安家的掌家的大夫人常年病弱性子软，下头又有几房姨娘争宠不休，公子少爷们个个穷奢极欲，不思进取，安老爷的那点子俸禄，怎么会养得起这样的家宅！
　　前世里点翠没有脑子，但是有眼睛有耳朵，记性又随了亲娘，一些事看在眼中听在耳中也就记下了，那时候琢磨不透的事，这一辈子可叫她琢磨的透透的！
　　“你给我住嘴！”安培庆就像被人拔去了身上那层光鲜靓丽的皮，露出腐烂的皮肉一般，不禁恼羞成怒，急红了眼，上前便掐住了点翠的脖子。
　　“咳咳咳，怎么家丑不可外扬吗？我偏要说，我要大声说出来让那些人听见，堵上我点翠的名声算什么，也要拖你安家下水！”点翠双目通红，犹如来自地狱的恶鬼再向安培庆索命，复仇！
　　此时的点翠依然不是平日里那个温吞柔和笑语盈盈的点翠，她身上蕴含着的上辈子的巨大怨气涌上心头，冲散了理智，只想着与安培庆同归于尽，甚至盼着他掐死自己，也好拖他一起进地狱。
　　“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到底是谁？”安培庆竟有些不敢看她仇恨的眼神，没想到这样一个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有这般犀利和充满杀意的眼神。
　　“我是谁？”点翠被他掐的已经气若游丝，但还是冷冷说道：“是上辈子你欠下的冤魂，这辈子来取你性命来了。”
　　“你取我性命？”安培庆狠戾的收紧了手：“那我就先取了你的性命！看你还怎么取我的命。”
　　安培庆恶狠狠的狞笑着，却没注意到被后面匆匆赶来的一人，举起石头敲到后脑勺，晕了过去……
　　“老师……”点翠喃喃的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袁知恒铁青着脸，抱起点翠便往外冲去。
　　“喂，你是什么人，怎么怀里抱着人家一个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后面的人也听到了动静，赶了过来，却见一个男子抱着一个姑娘冲了出来。
　　“她是我的徒弟，不用避嫌，你们让开，她受伤了必须要就医。”袁知恒理都不理这些管闲事的人，抱着点翠一路扬长而去。
　　几个公子小姐下了马，瞧着这人狷狂的很，又不敢冒然上前，因着他这样子实在骇人，又见那姑娘却是昏迷了，不由的有些忧心，一路远远的跟着。
　　“这公子倒是眼熟的很……”有人说。
　　“他说这小姐是他的弟子，可毕竟是女弟子啊，再说他也不过弱冠的年纪，抱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终是不妥的吧。”
　　“你懂什么，这里是京城，又不是那穷乡僻壤的乡下，穷讲究什么，自然是救人要紧。”
　　“就是，我看这公子不是坏人，哎，我记起来了，这位是二郎神庙前那位簪花骑马的袁公子啊！”有人终于认出了他来，欣喜的说道。
　　“原来是袁公子，”这一下，又有很多认出来的，甚至还羡慕道：“袁公子是明年大考的热门人物，做他的女弟子真真儿是幸福啊。”
　　“小姐，小姐！你们看到我家小姐吗？”若荷闻着说话的声音匆匆赶来。
　　“你说的是袁公子抱在怀里的那个？晕倒了，你跟上去瞧瞧吧。”有人好心提醒道。
　　“什么叫袁公子抱在怀里，袁公子可是我们小姐的老师，早就认了做老师的，你们可别损坏我们小姐的清誉！”若荷一听袁公子来了，心里松了口气，立即跳脚来指责这些人胡说八道。


第115章 出丑（一）
　　“好好，是师徒，是师徒，你这小丫鬟好生凶悍！是那家儿的？”一个公子不悦的问道。
　　“我家的。”一个男子声音清朗中带着一丝慵懒，是归仲卿，后来跟着的自然是佟力。
　　“佟力！佟大哥，”若荷“哇”的一声哭出了声来，扑上前去，道：“你快去看看，小姐好像昏倒了，都怪那个归楚玉，是她害了小姐！呜呜！”
　　归仲卿游历归来，今日恰好到家，听邬氏说点翠她们出来骑马才赶来。
　　点翠他自是认得，但是自从在雨柔的信中知晓了她才是自己的亲生妹妹便抑制不住的想回来看看。
　　赶到马场，却没想到出了事。
　　“到底怎么回事，边走边说。”归仲卿上了马，佟力也将若荷抱上了自己的马。
　　“二哥，你回来了，我……”此时归楚玉也近前，看着归仲卿犹犹豫豫的喊道。
　　“走吧。”谁料归仲卿似是没有看到她一般，直接叫上佟力，奔着点翠他们而去。
　　归楚玉呆呆的看着他们扬长而去的身影，看来归仲卿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那么归伯年的，对自己最好的归伯年该不会也知晓了吧。
　　不！老夫人严禁将那事外传，归伯年定是不知道的，她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
　　归伯年确是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如今仍与尹常一起在外游学。
　　“少爷呢？”归楚玉身边的丫鬟赶来焦急的询问着，却见归楚玉神不守舍的样子，心中更为瞧她不起。那位小姐昏倒出来的时候，衣裳完好，那么久说明少爷没得手？丫鬟心中思忖着，也顾不得旁的吩咐着另外几个往树林里寻去了。
　　且说点翠看过了大夫，大夫说并无大碍，掐了掐人中也便缓缓的转醒了。
　　“大夫说你是怒火攻心才晕倒的？”
　　袁知恒有些不解，在那样的景况下，不应该是惊惧过度而昏倒吗，他这个女弟子向来不是什么脾气火爆的，反而是慢条斯理气死人那种，怎么会怒火攻心！
　　不过那姓安的着实令人作呕，若不是今日他不放心点翠跟归楚玉出来骑马，一路跟着，指不定会出什么大事。
　　“那姓安的竟敢……他竟敢！真是该死！”归仲卿看着自己的妹妹脸色苍白蔫蔫的样子，万万没想到他兄妹俩相认的第一面竟是这个样子的。心中难免一疼，先前她做丫鬟时，他对她便有难言的喜欢，还只当是这小丫鬟讨喜，却是没料到他们二人竟真有血缘关系。
　　血浓于水，即便是在不知晓的情况下，也会起亲近之心啊。
　　“二哥，我没事，此事先莫要教娘亲知道了。”点翠就着若荷的手漱了漱口道。
　　邬氏本身就恨不得将归楚玉赶出归家大门，可又碍着安家与老夫人不得不忍着，若是再知晓归楚玉害的点翠马儿受惊，竟不会善罢甘休。
　　“二哥知道，你都是为了娘亲着想，只是委屈了你。”归仲卿还能说什么，娘亲这些年与祖母的关系不亲近一直是他所担忧的，所谓家和万事兴，此时将近年关自是不宜再起事端了。
　　屋子里里面兄妹俩在小声的商议着，若荷听了却是气恼了极了，跑到院子里锤树去。
　　“可恶的钱大丫！还有不要脸的安培庆！害的小姐手都被那缰绳磨破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也有从马跌下来摔得淤青。”若荷小脸铁青，直接唤出了归楚玉的原名，尤其是想着小姐白嫩的手上划出的那道血痕眼眶一红，眼泪又是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
　　可是小姐却还说就这样算了，不再计较！
　　“若荷你少说两句吧，小姐与少爷这样做自有他们的道理。”佟力道。
　　“什么道理？那钱大丫是什么样子的人咱们大伙都清楚着，不知好歹，得寸进尺！我看那安培庆与她简直就是蛇鼠一窝！若是今日忍了，日后难道还要忍？”若荷是土生土长的京城姑娘，虽然只是个丫鬟，但是说起话儿底气就是足。
　　“谁说要忍，你们有谁见过那姓安的了吗？”一直抱手不说话儿的袁知恒，突然出口道。
　　“是啊，那姓安的呢？只顾着小姐，大家都没顾上他。”若荷这才擦干了眼泪，瞪着眼睛，又问：“还有，杜小竹呢？让他回府叫人，如今还没见着人儿呢。”
　　说着杜小竹大步踏进来，看样子神清气爽。
　　“莫非……你……”若荷捂着嘴巴，惊讶的指着杜小竹，差点出口嚷了出来。
　　原来杜小竹回去搬救兵的时候，恰好配上跟在后面的袁知恒，袁知恒叫住了他。
　　而后便是袁知恒一石头瞧在了安培庆的后脑勺上，将他敲晕后，他急着带点翠回来看大夫。晕了的安培庆自是交给杜小竹处理了。
　　“快说说，你讲他怎么样了？”若荷拽着杜小竹的袖子，紧张中带着一丝兴奋，急切的问道。
　　边上的闷葫芦佟力见若荷这般瞧着杜小竹，突然觉得碍眼的紧。杜小竹不着痕迹的抽出了袖子，咳嗽了一声，这才轻声道来：
　　袁知恒走后，他便拖着晕了的安培庆扔进了那汪湖里，为了防他溺死，脱光了他的衣裳，用腰带和裤子打了个结，吊了他的一只胳膊，另一边的腰带则是系在了湖边的一棵歪脖柳树上。
　　“此时，那些人该是找到他了吧。”杜小竹缓缓说道。
　　一想到那姓安的光溜溜的被人发现的糗样，若荷不禁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完了才发现此时该脸红，尤其是在佟力面前。
　　于是她忍着笑红着脸轻快的跑进了屋子，将这好消息告诉小姐和少爷去了。
　　“杜小竹，你做事挺利落啊，比我院里的福子强，要不来我院里做个书童？”袁知恒懒懒说道。
　　杜小竹一愣，连忙唱了个喏，道：“多谢袁公子夸奖，小姐对我有知遇之恩，待我不薄，只要小姐不嫌弃小竹便，不打算另觅他主。”
　　原以为袁公子被拒绝了回不乐意，却没想到他反而更加开心了，道你不错，好好服侍你家小姐。
　　“是，袁公子。”杜小竹被他盯得有些发毛，这才摸了一把汗，利落应道。
　　既然点翠与归仲卿兄妹俩决定此事不再外传，这件事也就含糊过去了。只是点翠因着手上的那两道勒痕，被郭老狠狠的骂了一顿，抹了药捆成粽子一般捆了三日直到消散了才罢休。
　　归楚玉见平安无事，亦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老实了几天，不敢再找点翠的麻烦。
　　且说安培庆被他的丫鬟找到后，赤身裸体的样子又被一众前来看热闹的公子小姐看了去，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有关他光着身子大冬天泡在湖里的事迹，立即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他也没脸报官，只得拍人查到底是谁打晕他又拔光他衣裳，可是眼见着就要过年了，一丝蛛丝马迹都查不出来，气得他只有打骂小妾出气。
　　腊月二十八，安家进归家下聘礼。
　　只是娶得平妻，聘礼也是马马虎虎的十二抬，邬氏略略的看了，冷笑一声，道这些原封不动的锁起来，到时候连着那十二台嫁妆再与安家送回去罢。
　　席面儿上，安培庆浑然忘了前几日的丢脸事，大喇喇的吃饭吃酒、推杯换盏、卖弄家世，这般厚脸皮，就连席上厚脸皮二杰：归仲卿、袁知恒，都自愧弗如。
　　东院上房里摆了男女两桌，中间也并未设屏风。
　　虽说男女不同席，但是今儿在场的人不多，也大都是自家人，除了来下聘礼的安培庆与他的一个兄长，再就是与归仲卿游历归来的表哥邬忆安，他是按照家父吩咐来给姑妈家送年礼的。
　　邬忆安是与归仲卿一道儿在外游历的，归仲卿收到家书后便匆匆的赶回来，他对归家发生的事儿也只是略有耳闻。今儿来的早去给姑母请安的时候，恰见成了府中干小姐的点翠在姑母跟前撒娇。
　　这母女的模样倒不像是认得干亲，邬忆安虽然略觉得其中有曲折，但也不便开口询问。倒是邬氏见了自己这个被誉为京城第一美男子的侄儿，又瞧着膝边的娇娇的女儿，心中突然一动。
　　酒过半酣，归楚玉开始蠢蠢欲动，她早已与安培庆有过肌肤之亲，对于男女之事正热切。如今见男席上几位青年才俊，个个都是风流出彩的人物，几杯酒吃下肚去，眼神间难免略显轻浮。
　　女席之上，除了她与点翠，别的都是上了年纪的妇人。若说一个女子想要博得旁人注意，那必得有另一个姑娘作绿叶做陪衬。
　　眼下不巧，论长相论情性，甚至在气度上，她归楚玉竟都输与这个点翠。
　　若说做她的陪衬，点翠实在也不像，归楚玉再没脑子，也只能恨恨的承认这一点，尤其是在她的庆哥哥屡次偷瞧向点翠的时候。
　　归楚玉瞧着桌上的菜，突然心生了一计。叹了口气，对着坐在一旁的点翠说道：
　　“妹妹，觉得今儿这菜如何？”
　　点翠一愣，那边几个少年郎说是吃酒，其实大多是注意这边呢，也停了下来。
　　“这次的宴席是请了惠香楼的大厨来帮忙做的，自是好了。”点翠笑道。
　　归楚玉一怔，她没料到竟是请了大厨来做的，但是仍不死心，继续道：“外面的大厨做的固然好，不过听闻先前妹妹做丫鬟时为母亲做的酥油泡螺浓香无比入口即化，是难得的点心……”
　　“你提以前的事干什么，你妹妹如今是小姐，什么丫鬟不丫鬟的。”那边的老爷不悦的斥责道。
　　“是，是玉儿说错话儿了，妹妹莫怪！”归楚玉赶紧道歉。
　　“你说的那酥油炮螺，可是那种用牛乳炼制而成洁白如玉的点心？这种点心我倒是在航海的时候见过一次，是西方商人带来的，却是美味无比，没想到点翠表妹竟会做。”邬忆安跟随父亲经常出海经商，见识自然广博。
　　归楚玉双目灼灼，笑道：“正是那种点心，可惜我没吃过好生遗憾，不知妹妹能否给我们大家开开眼界呢？”
　　说着便瞧着点翠，面带得意的笑。
　　“你妹妹是府里堂堂的小姐，不是什么厨娘，你若真想吃改日让厨房做给你吃就是了。”邬氏不悦，这是什么场合，这归楚玉竟如此不识数。


第116章 出丑（二）
　　“娘亲，无妨，”点翠竟一点也不气恼，并对着桌上众人道：“今日本也是家宴，在座的都是点翠敬重的长辈、兄长，为长辈做些吃食本就是应该。”
　　点翠说完盈盈一拜，又对着老夫人与邬氏道还请老夫人与娘亲稍等片刻，点翠这便去准备。
　　“虽说性子软了些，却是个孝顺知礼的好孩子。”老夫人见她处事不慌不忙，说起话来更是叫人舒服，难得露出欣赏的神色来。
　　原来竟还是自己小瞧了她。
　　老夫人不蠢，不管她对点翠喜欢不喜欢，她都是自个儿的亲孙女，今儿归楚玉当众让点翠做那饭后甜点，岂不是打了她归家的掩面。可碍着安家公子的面上又不好对她的愚蠢斥责，老夫人眼神如刀子般的看向归楚玉，邬氏更是一脸恨意，只瞧的归楚玉赶紧低下了头去。
　　她也不想在这种场合找茬，可一看到点翠的那张脸，尤其是还与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她就忍不住抓狂。
　　自点翠出去后，饭厅里的气氛便开始冷了下来。归老爷面对着准姑爷安培庆也没了那么大的热情，归仲卿对他更是爱答不理的，使得安培庆心中直骂归楚玉这个蠢货。
　　安家打的什么算盘，自是借着归楚玉与归家这种家财万贯家中又有官身的人家搞好关系。
　　说来归家确是块巨大的肥肉，头面铺子遍布天下，每年的进项那是惊人的。尤其是他们的当归阁有百年前御赐的金匾，等同于皇商，可不同于一般地位低下的商户。况且归老爷的官职不高，好拿捏。这对于安家来说无疑就是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况且杭州那边的铺子安培庆只待归楚玉嫁过去便能到手了。
　　谁料归楚玉这个蠢货为了一时意气，老是沉不住气找点翠的麻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她只是个冒牌的小姐，人家那点翠可是正儿八经的归家大小姐。虽然上次自己的计划失败了，没能与这位正牌儿小姐生米煮成熟饭，但若要给他机会在人家面前献殷勤，他欢喜还来不及呢！
　　眼见着安培庆坐立不安，一会皱眉一会叹气的，邬忆安不禁觉得好笑，忍不住道：“却没想到，细细瞧来，安公子竟与楚玉表妹生的有些像，日后成了夫妻岂不就是夫妻相吗？”
　　“浑说！我安家人可都是白皮子……”安培庆素来爱美，熏香抹粉亦是寻常，乍听了邬忆安的话不禁出口反驳。
　　旁边正在吃酒的白晔与袁知恒，闻言都被狠狠的呛了一口。
　　归老爷不悦的将酒杯放下，瞧着这桌子一点都不庄重的公子哥儿，头疼的紧。这府里唯一儒雅中正的大儿子外出游学了，只剩下这些个轻狂不知礼数的。
　　“庆……安公子！”归楚玉被人这番打趣，不禁气红了脸，以前这种时候这府里哪一个不是向着自己的，可抬头却见邬氏等人老神在在的吃茶，岳大奶奶更是一脸瞧热闹的似笑非笑，当下便咬碎了一口银牙。
　　“哎呦，这么一会子了，我的点翠妹妹怎么还没来，莫不是那道酥油泡螺根本做不出来，怕丢人不敢出来了？”这里面的人，她是一个也得罪不起，便只好转移话题到“软柿子”点翠身上。
　　“酥油泡螺来了，热乎着，大家趁热吃最好吃。”只见点翠进了厅来，后面跟着秋月冬雪几个丫鬟，每个丫鬟手中捧了一个琉璃食盘。
　　每个食盘之上，都有两色酥油泡螺，白的嫩白细腻，粉的软甜宜人。
　　邬忆安“咦”了一声，道没想到这酥油泡螺在表妹手中竟做除了粉白两色，难得难得。
　　归老爷闻言，抚须一笑，道你们几个小的吃吧，前几日小女做的老夫都有吃到。
　　“爹爹果然还是最偏向妹妹。”归仲卿摇头笑道，还不忘快快的夹来一个放入嘴中。
　　秋月上前将女席这边的酥油泡螺分了到各个主子面前的小碟儿之上，分到归楚玉处时，归楚玉瞧着她比之前红润平和的面颊，不由的酸道：
　　“人家都说一奴不侍二主，却没想到这侍了二主的，还能心安理得的照样过日子，瞧着这脸蛋儿愈加红润了呢，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义！”
　　“托大小姐的福，秋月如今在小姐身边的日子过得很好。况且奴婢始终都是归家的下人，并未另投别家，大小姐您说的那罪名，奴婢可是万万不敢认的。”
　　这！这伶牙俐齿的还是那个被她掐的满身都是伤还不敢怒不敢言的秋月吗？
　　为什么自打点翠来了，这里所有的人都变了！
　　归楚玉指着秋月你你你了半日，秋月却是一个转身翩然而去。
　　“秋月姐姐，你还好吧？”走出了饭厅，与秋月一道儿来的喜子等人赶紧上来安慰。
　　此时秋月却是满脸眼泪，疾步而走。
　　“秋月姐姐，你怎么了？”
　　“秋月姐姐怎么哭了？”
　　几个小丫鬟不知所措，正要追上来，却被冬雪叫住了。
　　“你们不要跟去了，秋月姐没事儿。”她这是高兴，她俩被归楚玉欺压了整整四年有余，有时候提起归楚玉甚至害怕的浑身发抖，今日秋月终于眼眉吐气了一把，她心中自是有万般的滋味，旁人体会不到，她冬雪其实不知吗。
　　且说归楚玉被秋月怼的只狠狠的吃着面前的酥油泡螺来解气。
　　“大姐你慢些吃罢，这点心是牛乳制成的，吃快了恐怕胀气……”点翠在一旁还轻声好心提醒。
　　“你少假好心！”归楚玉却不领情，亦是轻声不屑道。
　　此时，却听，一声不雅的声音从归楚玉的裙底响了起来……
　　整个饭厅顿时，鸦雀无声。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同一个地方，又是一声。
　　随即一股浓浓的异味飘了出来。
　　两桌之间，归楚玉与安培庆离得最近，却见安培庆满脸茄子一般的颜色。
　　原来是被异味熏得。
　　安培庆可是正儿八经油头粉面的京城公子哥儿，从小爱风雅又爱熏香，哪里闻得了这般粗俗的味道。
　　当即差点躺地呕吐出来。
　　却见一个富态的身影用汗巾捂住抠鼻，由丫鬟抚着率先出了饭厅，原来还是岳大奶奶手脚麻利。
　　只听“啪”的一声，是老夫人摔了碗筷，此时她已经气的面色铁青，今日这归楚玉真是狠狠的丢了一把她的老脸。
　　这饭厅了可不只是自家的人，除了安家的公子，还有邬氏娘家的侄子，甚至是白晔白公子，袁知恒袁公子，后面这几个公子哥儿没一个是那省油的灯，今日之还不让他们叫人笑掉了大牙？
　　“快，开窗，通风，还有大门，也开开。”正在老夫人气的发抖邬氏一脸蒙圈的时候，点翠麻利的吩咐着下人们开窗。
　　“你！你闭嘴！”归楚玉已经丢人丢的要找条地缝钻了进去了，却见点翠这般大喇喇的吩咐，有这样严重吗，还让人开窗通风！
　　“小姐，你远些吧，前几日你身子刚好，别再被熏出病来。”若荷拉着点翠，担忧道……
　　一场好好儿的晚宴就这般尴尬至死的匆匆结束了。
　　白晔他们回西院的路上，只笑的打跌。
　　真是大开眼界啊大开眼界。
　　“笑什么笑，你们来就别笑了！”归仲卿无语的看着这二人。
　　“笑死了，还不让笑，你们都没瞧见那个姓安的样子，估计回去得三日吃不下饭了，哈哈哈……”白晔笑的肚子疼。
　　“他活该！”袁知恒皮笑肉不笑的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家的大小姐，好歹是个千金小姐晚膳的时候，竟捡那些油腻生猛的吃，这出来的……气味能好闻吗？”白晔不禁又担忧的问道。
　　“你可别这样看我，我们家可没亏待过她，再说她就这样的性子，已经四年了，吃起东西来就是这般不雅……该是骨血里带着的吧……”归仲卿不耐的道。
　　骨血里带着的？她不是你们家的大小姐吗……白晔有些不解，但是明显的归楚玉与袁知恒都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他多说。
　　白晔一肚子的疑惑先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剩下归仲卿与袁知恒在月色下走着。
　　“你早就知道了吧？”归仲卿突然问道。
　　袁知恒自是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半晌道：“我曾在钱家村住过一阵子。”
　　“听说我妹妹认了你做老师？”归仲卿又问道。
　　“以我所学，做令妹的老师并未不妥吧。”袁知恒语气中带着一丝狷狂和自信。
　　归仲卿嗤笑一声：“人说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我看不假。”
　　“哦？怎么说？”
　　“那酥油泡螺里是被下了药吧？”
　　“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我的人看到若荷那丫鬟晚膳的时候匆匆出了府，去的是一家药铺……”
　　“好吧，这么说，下药的可是你的亲妹妹。”
　　“可她也是你的学生。”
　　“是啊，软弱可欺的人怎配的上做的学生呢，二少爷你说是吧？”
　　“这倒是，我们归家人可从来不是任人欺压不知还手的。”
　　归、袁二人都是得意洋洋满足的负手而去。
　　点翠院中。
　　“小姐，二少爷与袁公子都没有为今晚的事气恼，您做对了！”杜小竹弓腰禀报道。
　　“好，以后便不用分心去管西院那边的动静了，在我院子里安心听命就好。”点翠微微一笑，看来二哥是真心接纳自己的。
　　“可，咱们这边该是有二少爷的人，不然若荷的去向也不会被人知道。”杜小竹小心提醒道。
　　“无妨，我相信我二哥。”归仲卿看似粗心疏朗，可这府中的一举一动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去，他虽然志不在官场，却有将归家发展的更强更好的才能。
　　这一点，点翠在前世便知道了。


第117章 再见李青山
　　京城每逢年节都有一场鹅毛大雪。
　　今年的雪在腊月二十九便开始了，洋洋洒洒的一直在下，还不见停。
　　邬氏担忧点翠怕冷，早在腊月还未到的时候，便让人在她的屋子四角燃了银丝炭的火盆。
　　也不知是因着这人做了小姐，还是郭老日日给她吃的抹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药的缘故，总之点翠觉着这身子是越来越娇气，怕冷怕疼的，愈发成了个娇娇小姐。
　　归老爷与归仲卿二人早在前几日回了南阳郡的老家，为了祭祖。
　　“爹爹与二哥今日也好回来了，只是这大雪，路上定是不好走。”点翠望着外面的鹅毛大雪，托着下巴喃喃道。
　　“小姐尽管放心，二少爷与他身边的佟力都会些拳脚，不会有事的。”秋月安慰道。
　　“是啊是啊，小姐，放心吧。”若荷往炭盆里添了一块银丝炭。
　　“若荷姐姐就不为佟大哥担心？”说话儿的是信儿，点翠怜她在京城里没了依靠，铺子里的人好些都回乡过年了，便把她接回了归府，反正如今那尹常与大哥正在外面游学，一时半会二人也是遇不上的。
　　若荷一听信儿这丫鬟竟敢打趣她，上前便要挠她的脸，吓得信儿赶紧往冬雪身后躲。
　　点翠瞧着她们打闹了一番，心中的担忧也冲淡了许多。
　　谁料知道傍晚时候，归家大门口还没瞧见动静，邬氏坐不住，便与点翠扶着在门口等待。
　　若是按往年的惯例，今日一大早归老爷他们便会结束那边的祭祖，往回赶的，从南阳到京城不过两个时辰的车程，虽说下着大雪，路上并未结冰，再慢三四个时辰也应到了。
　　眼看着天黑，五六个时辰过去，还没回来，连老夫人都惊动了。一家子都是妇人，难免紧张焦急。
　　雪还在下，因着是年节京城里的一些铺子都关了，灯笼少的可怜，外面黑咕隆咚的，瞧的邬氏愈发的腿软心慌。
　　“夫人，外面冷回去喝口热茶吧，你身上的咳疾一直没有好利索，小心又要伤寒了。”吕嫲嫲担忧的看着站着一动不动的邬氏。
　　“快看，那里是不是几个人影？”点翠大声叫了起来。
　　“杜小竹，你快令人上去看看。”那道人影走的趔趔趄趄，点翠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吩咐杜小竹。
　　“快去，快去……”邬氏亦是催促道。
　　“是！夫人、小姐。”杜小竹领了府中几个小厮，快速的奔了过去。
　　“小姐，是二少爷！”杜小竹喊道。
　　几个小厮扶着一生狼狈的归仲卿到了府门口。
　　“发生了什么事？怎生如此狼狈？你爹爹呢？”邬氏上前焦急问道。
　　“半道儿上惊了马，爹爹的脚崴伤了，好在无大碍……”正说着，后面的归老爷被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背着，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踉跄走在一旁的佟力看起来伤得不轻，身上的血都浸出了棉衣，结了冰碴。
　　“爹爹！”点翠跑去，焦急的看着那人背上的归老爷。
　　“爹爹没事，我儿不必担心，多亏了这位小兄弟，一路将我背了回来。”归老爷道。
　　那人这才抬起头，冰天雪地的他却是满脸是汗，看到点翠的时候一顿。
　　“李大哥？”竟是李青山。
　　“点翠……小姐。”李青山该是早就听说了，此时喃喃唤道。
　　“李大哥怎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钱家村吗，怎生到了京城来了。
　　“我……”李青山话还未完。
　　“呦，没想到这时候还能遇上老熟人。”归楚玉穿着厚厚的狐皮大氅，手中握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皮笑肉不笑的上下打量着李青山，似笑非笑的说道。
　　李青山被她瞧得，脸皮通红，也不敢再搭话儿了。
　　“小姐、李公子咱们快进去吧，有什么话进屋再说。”吕嫲嫲明显不爱搭理阴阳怪气儿的归楚玉，上前岔开话头道。邬氏这边则是并吩咐人赶紧去叫大夫。
　　若荷瞧着那一身血的佟力，差点没撅过去，强忍着眼泪跟在点翠后面进了府。
　　“也不知二哥身上有没有伤，若荷你去二哥那边，帮着雨柔她们几个照应一二。”点翠跟着邬氏进了东院，又吩咐若荷，她是怜惜若荷，身边的大丫鬟秋月冬雪却是频频皱眉。
　　“是小姐，若荷这就去。”若荷忍着慌乱头也不回的与归仲卿他们去了西院儿。
　　大夫到了，瞧了归老爷身上的伤道声无大碍，确只是脚崴到了，贴几贴膏药，再吃些活血化瘀的汤药，养个十天半月便可痊愈了。
　　随后又瞧着坐在一侧惴惴不安的李青山道，倒是这个小兄弟身子有些亏损，看样是饿了不少日子了，又因着在大雪天使了大气力，伤了根本，需得好生吃些滋补的药食。
　　“大夫需要什么要的药尽管开，这位小兄弟对我家有恩，他的身子自然是要照料的。”邬氏赶紧开口。
　　大夫微微点头，归家虽说腰缠万贯，却不是那见利忘义的人家，虽去开方子了。
　　“老爷，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好好的就惊了马，还受了伤呢？”邬氏不解的问道。
　　老爷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雪太大了些看不清楚，我们又怕你们娘俩着急，便匆匆的赶路。去的时候还记得有那大石头，谁料回来的时候便撞了上去，上面也不知怎得撒了狼血，那马儿闻到狼血的味道自是发了疯似的跑。多亏了佟力跳了马车，结下了栓马的绳子，他身上的伤便是被马拖拽着跑时在地上碰的，不然今日可就回不了家了……”
　　归老爷说着，下面的人无不骇然，岂止是回不了家，简直是凶险！
　　“那李大哥呢？怎么又遇上李大哥了？”点翠不解的问道。
　　“原来我儿与这位小兄弟早就认识了，说来也是缘分。我们三人下了马车后，一路艰难的往回走，这个时候路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更别说过路的马车了，若要一直走下去定要冻僵了。幸亏遇上这位小兄弟，他好心将皮囊里的热水都给了为父，又背着为父一路走了回来。”归老爷缓缓说道。
　　点翠闻言，赶紧起来对着李青山一拜，真诚道：“多谢李大哥了。”
　　“不用……客气了，”如今的点翠成了小姐，模样气度都大大的变了个样儿，李青山一直不敢抬头看她。
　　“李大哥怎不在钱家村，这眼瞅着年节了……李银匠、岳师傅、钱师傅他们可还好？”点翠虽然感激他背了爹爹回来，但是还是有一腔疑问要问。
　　“这……岳师傅她与钱师傅他们两个都已经不在我家的作坊了，我家的作坊也没了……”李青山喃喃说道：“官道一修好，村子便热闹了起来，有好些外乡的人在那里做生意，包括这首饰头面的生意，我们李家的小作坊受了冲击，干不下去了……我便想着出来找点活路，一路走着就到了京城，京城的东西都贵，身上的盘缠也……”
　　原想着开了官道李家银铺子生意能起死回生，却没想到才短短的不到一年便倒了，点翠欷歔不已。同时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巧，竟能在京城又遇到李青山。
　　“好了，事情也弄清楚了，银霜你去西院儿再收拾出一个院子，好好安顿李公子住下，再抽调一个丫鬟过去，服侍汤药。”邬氏利索的吩咐着。
　　“万万不可！”谁料李青山却是一口拒绝，又赧然道：“不过举手之劳，当不起夫人如此，若不是遇到归老爷，青山今夜该是会冻死在外面了。夫人若能收留在府中派遣个差事混口饭吃，青山便感激不尽了。”
　　邬氏却没料到李青山竟是个有骨气的，也明事理态度亦是端正，说话更是条理清晰句句在点上，这不禁让人高看这位来自乡下的小伙子。
　　“也罢，你若你不愿去西院，那便先去前院住下，就与佟力一处，你俩已经认识，算是有个照应。”邬氏道。
　　李青山欣喜应下，也不敢再多看那边花朵一般娇艳的点翠，低着头匆匆的跟着下人去了。
　　“佟力那边如何了？”点翠任由青青给她卸了头面首饰又净了面，问向迟迟归来的若荷：“可是伤很重？”
　　若荷红着眼眶，摇摇头，道：“只是皮外伤，不过血留了不少……”
　　说完了，便去接过铜盆出去泼水，谁料魂不守舍的脚底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铜盆里的水撒了一地。
　　冬雪冷冷的瞧了她一眼，自去收拾了。
　　若荷瞧着冬雪冰冷的眼神，心中一凉，噗通一声跪下喊小姐赎罪。
　　点翠见她这样子，叹了口气，让其他人退下，只对着惴惴不安的若荷说道：“佟力与二哥来说不仅仅是个书童，日后二哥若是接管了归家的生意，免不了天南地北的去，佟力即是得力助手又是护卫。你若是连他受些皮外伤都受不住……”
　　“小姐，您别说了……都是若荷的不是。”若荷已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罢了，我说的你怕是听不进去，你且起来吧。”点翠无奈说道。
　　若荷有些不安的看着点翠，点翠倒也不再理她，只摆了摆手让她先回去歇着了。
　　“小姐，我再去说说她！”秋月皱眉不悦的看着她魂不守舍的背影道，这个若荷浑然忘了如今她自己的身份了，她再怎么为佟力担忧，也不该忘了自己的本分，况且她还没有被指给佟力呢。
　　“不必，由着她去吧，”点翠道：“她这样的性子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改的。”
　　“若荷太沉不住气，年后回宗族认亲之事，便由秋月跟着吧。”本来在这归府里的丫鬟中，她与若荷是最亲近的，虽然只给了个二等的位分，但是情分不一样，遇上大事总是要她跟在身边的。
　　但也许是点翠如今的身份变了，再站在高处看，若荷作为小姐妹一起打闹玩耍是可以，但若是论起头脑和情志脾性来说，她却是差了些，尤其是比秋月冬雪二位比较起来。莫不说秋月冬雪，就是比起信儿来说，若荷也少了些聪明机敏。


第118章 示好
　　过了年，邬氏便张罗着带点翠回宗族认亲。
　　归家的宗亲老家尚在京城附近的一个郡子名为南阳郡，郡里住的是归老太爷的庶出兄弟二老太爷一脉，二老太爷也已经仙去，留下了二子一女，两个儿子一个是南阳郡的郡守，一个做些盐油米粮的生意，两兄弟守望相助，妯娌间也算团结友好，日子都过得都不错。
　　而京城中的归家，除了点翠他们一家，尚还有一家，却是前面提到位及五品的东阁大学士一家，那家在两家四个弟兄中算来排行老大，人称归大老爷，点翠的爹排行为三。
　　说起来，这位归大老爷与点翠的爹三老爷是亲兄弟，不过归大老爷是庶出。当年他娘只是个归老太爷的妾室，生子却比归老太太早，是以归老太太一直不待见她们娘俩。归老太爷去的早，便早早的将她们娘俩分了出去。
　　谁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那忍气吞声的庶子一路官运宏通，如今不过四十多岁，便成了东阁大学士。反观作为嫡子的三老爷，自幼有强硬的老娘庇护，又娶了房能干的妻子，官运却是一直没有起色，他又将愿望寄托给两个儿子，可惜大儿虽然刻苦努力但资质一般，二儿子天资过人又志不在官场……
　　这使得他在族中其他两位也是官身的兄长面前脸上无甚光彩，而本来与之关系最为要好亦是经商发家的归四老爷，又为着四年前的一桩家事闹的几乎决裂。
　　是以，点翠一家与其他三家的关系并不多好，只在年节、清明、端午这样的节日里会聚上一聚，反观人家那三家儿却是常有往来相交甚密。
　　“我儿穿戴的如何了？”初五一大早邬氏便收拾停当来了点翠的屋儿。
　　点翠正迷迷瞪瞪的被青青梳着头发，一边秋月绞了帕子过来与她净面。不多时，一个贵气中带着俏丽的少女装扮便成了，头饰发簪衣裳也都是京城小姐们时兴的。
　　邬氏拉着点翠的手瞧了半日，亦喜亦愁，喜的是吾家有女初长成，模样甜美俏丽又不失京城女孩子的贵气和大方，愁的是……
　　“这发髻头饰新潮了，不如改成如意髻，金镶玉的荷池小景儿头面头冠也摘了吧，换上珍珠步摇，可好？”邬氏商议道。
　　“夫人，”还没等点翠说话儿，一旁的吕嫲嫲忍不住先开口了：“老奴看这样就极好，换得那么素净，那些人也不见得就欢喜了……”
　　“唉！可是……”邬氏犹豫不决。
　　“娘亲，女儿觉得咱们在家什么样子出了门去便还是什么样子，不必刻意作简朴的样子，咱们家的情形那些伯母婶婶们自然也是知道了。”点翠轻声道。
　　这些年邬氏回去的次数只手可数，这次回去想要低调不惹人注目，也是情有可原。她们家的铺子遍布天下，家财可抵得上其他叔叔伯伯三家加起来的多了，若是这般还要故作朴素，被人家见了反而觉得故意装穷，怕别人找他们接济。
　　“看来咱们与那边的事你也知道了？”点翠能这样说，自是明白了他们如今在亲族那边的处境。
　　点翠微微点头，前世她只知道爹娘甚至老夫人都有亲族那边疏远，却是不知具体是怎么个疏远，这次在回去之前，自然是找了吕嫲嫲问过了的。
　　“我儿说的对，”邬氏立即心思一动，吩咐道：“吕嫲嫲你去礼品再增三成，都说礼多人不怪，总不会嫌弃咱们的好意。”
　　吕嫲嫲闻言一喜，之前夫人什么都好，可就是性子硬，人家冷淡她便要不会热情，即使有了误解也不屑于解释，这回不想为了点翠竟能软了下来。
　　吕嫲嫲将将松了一口气，却听夫人又对小姐说道：“咱们回去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你那几个伯母婶子冷淡些便罢了，但辈分在那里不会与你呛脸子，但若是那几个平辈的兄弟姐妹干欺了你，我儿大可不必忍着，这么多年了，咱们不靠他们也能活得风生水起，大不了撕破了脸皮再也不想往来罢了！”
　　点翠忍不住捂了嘴笑了起来，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这娘亲的性子里竟也有似孩子一般的别扭心性。若真是想跟人家老死不相往来，便根本不必带着自己大老远的赶回去，他们认不认自己有什么妨碍的，自己是女子又不入族谱，只要爹娘认自己对自己好，旁人又有何干。
　　可显而易见娘亲并非这么想，对于亲族那边的认可她还是很在意的。
　　“娘亲不必为点翠担忧，去了那边即便不能叫那些长辈与姐妹们都能热情以待，但面上定然不会出错。”点翠信誓旦旦的道。
　　邬氏瞧着她这一番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不禁的失笑，先前总是怕她幼年在钱家村的经历让她变得遇事畏惧小心了，却没想到这爽利的性子竟多少随了自己。
　　母女俩商议后的结果便是，点翠依旧一身缂丝杭绸的锦缎衣裳，头上更是矜贵的金镶玉头面首饰，就连手上都待了精巧罕见的大明珠子玳瑁手链。除此之外，邬氏早着人给她打造了一袋子金纽扣子，每粒金纽扣子大概有拇指肚大小，有五枚一起也有十枚一起，用漂亮的丝线穿在一处，这样的金钱看起来竟煞是文雅好看，就这些便盛了得足足有半布袋子。
　　点翠知道，这是让她用来与族中那些姐妹们做礼用的。
　　归三老爷崴了脚自是出不了远门了，这次由着归仲卿随着母亲与妹妹同去。点翠点了秋月与信儿与她一同去，邬氏那边自然还是吕嫲嫲与银霜。
　　归楚玉起初是央了老夫人也要跟着一道儿去的，被老夫人一口拒绝了，只让她安心待嫁。上次她在宴会上出了大丑，本来只想躲在自己院子里待到出嫁便罢了，谁料安培庆那边却不这样想，稍人给她送了口信让她好生与归家众人处好关系。
　　安培庆自打那次，便再也没有主动偷偷来归家与她私会过，这般躲着她，让归楚玉心中很不是滋味儿。
　　眼见着邬氏与点翠她们上了马车，归楚玉顾不得旁的，竟在大街上拦住了马车。
　　“大小姐，老夫人让你在自己院中无事不许外出，你这是干什么？”佟力伤了，这次驾马车的是杜小竹，瞧着归楚玉竟不顾身份拦在马车前面，不由的开口。
　　“母亲，既然要回老家探亲，自是要带上我与妹妹一起了，往年都是如此，为何今年就只带妹妹一个？难道你不疼玉儿了吗？”归楚玉竟还在前面张扬出声。
　　这是在大街上，街坊邻里的自是指指点点，都说这归家的大女儿是个冒牌的，但归家对外却依然声称这是他们家的骨肉，甚至不惜让自家亲生的闺女委屈做个干小姐，原因啊，只为这这位大小姐许了个高门官家人家，能为归三老爷的仕途派上用场……
　　这些事也不知是从哪个下人的嘴中传出来的，总之在一些好事的邻里看来，这归家太不要脸。
　　本来邬氏就为这事儿恼怒的紧，听着邻里的议论变更是羞恼的抬不起头来。
　　这归楚玉又在大街上这般的闹腾，更加证实了传闻。
　　“娘亲……”点翠被她这一出闹得有些慌张。
　　“让她上马车！”邬氏咬碎了一口银牙，恨声吩咐道：“这辆马车自是坐不下了，再去准备一辆小的，叫她坐，既然想要跟着便让她跟着好了！”
　　从京城到南阳郡，两辆马车足足走了三个时辰，这一路颠颠簸簸的，归楚玉坐的小马车自是没有邬氏娘俩坐的大马车宽敞舒服，下来的时候脸色更加蜡黄难看。
　　“不叫她跟着，偏要跟，殊不知以往每年来她都会与这里的几位小姐们闹得不愉快，尤其是四老爷家她根本就进不得门去的。以往夫人为了迁就她，自然也不会到四老爷府上去，关系也变也来越疏远了。”说话的是秋月，信儿却是不知还有这样的事儿，当即愁苦着脸道那她都跟来了，可如何是好，今年还是不去四老爷家里吗。
　　秋月摇头道声不知，若是她不跟来，依着自家小姐的性子势必会与夫人一道儿去四老爷家拜望的，今年可说不准……
　　点翠打量着这归家的祖宅，不过二进二出的院子，却是休憩的秀丽雅致，里面的一应器物虽然有些老旧了，也都是齐全讲究。
　　几个丫鬟婆子站在门外，歉然有礼的将邬氏娘四个人迎进了门去。进了门，穿过花厅便到了上房，归仲卿年前将将来过，算是熟识，自去书房给伯父叔叔请安去了，邬氏自然带着点翠与归楚玉去见过几位女眷。
　　由邬氏介绍着，点翠一一见过了大伯母，二伯母，四婶。
　　“这便是三爷口中说的点翠了，是个聪敏激灵的好孩子，模样霎时俊俏随了你。”大伯母笑盈盈的叫人挑不出半丝的不是来，明明关系一般，却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妥帖感，不亏是五品官家的夫人，点翠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想着。
　　说着将一对金镶玉的镯子塞到点翠的手中，邬氏轻轻一眼便知是上好的糯玉，她一向是人敬一尺她敬人一仗的，又见人家夸自家的女儿，立即也笑道：“再聪颖也比不过盈儿去，听闻就连先生都赞赏盈儿的聪颖好学，假以时日这京城第一才女的美名非要落到咱们盈儿的头上不可了。”
　　边说着边取出一枚赤金镶嵌宝石五彩青鸾簪子作为给归楚盈的见面礼。
　　今年的这见面礼……三个妯娌瞧了后纷纷对视，可比往年都要贵重了些。


第119章 见面礼
　　而后便是作为郡守夫人的连氏，送的是一套上好的烟紫官锦春装，道这是年前卿儿来的时候我着人问的你的尺寸，恰好咱们这边的徐裁缝今年没有回乡过年便央他给做了这身春装，式样是仿照着你们京城里最时兴的样子。
　　点翠赶紧上前接下，笑道：“多谢二伯母，这烟紫色最趁肤色，式样也是顶顶的好，点翠欢喜的紧，等到一开春便要穿上。”
　　“嗯，这孩子说话儿真是喜庆啊，”连氏不禁笑出了声。
　　“家中就属她能说，天天儿将我与他爹哄得团团转，就是啊这性子惫懒了些……”在这三个妯娌里面，邬氏与连氏关系还算是好一些的，是以说话也就少了些禁忌，多了几分随意。况且这南阳郡的徐裁缝可是顶顶的有名，有些京城的贵人小姐都不嫌远来找人做衣裳，那性子也拧得紧，连氏能让他给点翠做衣裳，这礼物可见是用了心的。
　　听了邬氏这样说，连氏又是一阵笑：“我倒是羡慕你们有这般软乎乎俏生生的女儿在边上，不像我家里那几个臭小子！”
　　她给二老爷一连生了四胎，全都是儿子。两口子一心想要个女儿，可就是没得闺女的缘分，是以看着别人家的娇娇女儿每每都羡慕眼馋的紧。
　　不料她说这话儿的时候，却被老四家的王氏听到了耳里，又瞧着邬氏身后仰着头黑着脸的归楚玉，想起了往事更是不由得冷了脸色，冷冷道：
　　“谁家的闺女不娇贵，可惜这人啊，通常惯的是自个儿的骨肉，对于别人家的，便是能多狠心就多狠心了。”
　　邬氏一听她出言不善，笑脸一收，正待开口，却被女儿抢先了一步：
　　“这位便是四婶了吧，点翠见过四婶，”点翠上前一拜，笑盈盈道：“听闻四婶出身南阳名门，性情爽朗大方，点翠今日见了却是感到甚是亲切，只觉得您与家母的性情有很多相似之处。”
　　王氏倒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脸上的冰冷竟一时挂不住了，一来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她还是孩子，人家孩子主动示好了，自己还与一个晚辈计较毕竟是不美，二来若那件事，她与邬氏的关系可是非常的要好的，她们二人在嫁人之前便认识了，加上袁知恒死去的娘，这三人算是手帕交了。
　　能成为手帕交的自然在性情脾气上是合得来的，她与邬氏都是那般爽利风风火火的能干的女子。点翠在来之前早已经跟吕嫲嫲打听过了，是以才会这样说。
　　点翠的话不仅让王氏一怔，就连邬氏都愣住了，随即也想起做姑娘时候的一些情形，袁知恒她娘早早的就去了，而她与王氏竟也走到了关系疏远的地步，欷歔不已。
　　王氏瞧见邬氏看自己的眼神柔和了许多，竟似很久以前她看自己那般……不由得也软了脸子，心中叹了口气，若不是当年她邬氏一味的护着那归楚玉，打了自家闺女的脸，事情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这步。
　　“知道你家的头面铺子甲天下，那些首饰什么的我也就不拿出来献丑了，这鲛纱帕子便作为见面礼送你罢。”王氏轻描淡写的说了句，而后使了身边的丫鬟献上那轻若无物的帕子，那丫鬟略略一顿，王氏又催促了一句，那丫鬟立即将那块轻若无物的帕子放到点翠的手上。
　　点翠接过直觉的柔软的竟如水一般，还带着一股特有的沁凉之感。这边是鲛纱材质的特性，不管是何季节常年沁凉无比，这是冬季可能没甚作用，若是到了夏日，姑娘们拿着拂面可稍消解暑意。
　　这样的鲛纱，其实邬氏年前得了一匹，但是又不那么易得，王氏能送出这般见面礼，可见对
　　她却不知，那王氏本来准备给点翠的见面礼只不过是一只金手钏罢了，那鲛纱帕子是备了被她娘家侄女来拜年的，今日也不知是她看着眼前这笑盈盈的丫头心软了还是怎得，总之就是将那帕子拿了出来。
　　“还别说，这丫头长得竟有些你年轻时候的模样。”连氏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一室的异常安静。
　　“是有些像的。”邬氏坐在连氏身边，呷了口茶笑道。
　　谁料王氏却是嘁了一声，冷声道：“我倒是觉得这孩子性子温柔婉转的多了。”
　　“四婶儿这意思是我母亲性子刻薄强硬了？”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归楚玉终于逮到了机会，“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顺着王氏的话头说道。
　　谁料王氏却不领她意，冷冷道：“我可当不起你这句四婶，再说信里可没说你也要来。”王氏见着邬氏不高兴，见了归楚玉更是厌恶。
　　“你！”归楚玉满脸通红。
　　王氏说完了倒是等着邬氏来替她自己的闺女做主的，半晌却没听见动静，再瞧那边邬氏与连氏凑在一起小声说笑着，似是没听见她们这边的争执一般。
　　这倒是罕见了，往年她邬氏哪次不跟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护在归楚玉的身前的。
　　正待纳闷呢，却听大嫂说道，翠姐儿该是还没见过她的这几个兄弟姐妹吧，快来见见。
　　于是点翠与一众堂姐妹兄弟见了面。
　　大老爷家的归楚盈自是最为出挑，作为大堂姐送的是一对金镶玉坠子，与大夫人送的金镶玉镯子的式样相同想来是一副了。
　　堂兄弟只来了三个，皆是二老爷家的，一个二堂兄名叫归以澜，另外两个，归以楠，归以轩，年纪都比归点翠小。
　　终于见到了个比自己小的，点翠自是喜不自胜的从钱袋子里，拿出两串金钮扣子，一人送了一串去。
　　归以楠年纪略大些，头一次收到一个跟自己年岁差不多大姑娘的礼，脸刷一下红了，倒是另一个归以轩今年才五岁，接过这沉甸甸的金纽扣坠子，哇了一声，道声谢谢四姐姐。
　　论起辈分来，归家的千金共有五个，大老爷家的归楚盈自然是大姐儿，而后归楚玉在这里便是二小姐，这三小姐名叫归楚瑜，与归楚玉同音不同字，便是因着她，王氏才与邬氏结的仇怨，今儿她自是连脸都没露的。其后便是点翠排行四，所以归以轩唤她一声四姐姐。最小的一个，名叫归楚楚，只比点翠小一岁，是归楚瑜的胞妹，亦是王氏的幺女。
　　对着比自己小的归楚楚，点翠亦是送了一串金纽扣坠子。
　　归楚楚撇了撇嘴但终是收下了，略略一行礼，便跑到大姐归楚盈身边去了。
　　“好了，盈儿你领着几个妹妹到咱们院儿里转转去吧。”大夫人吩咐着。
　　归楚盈自是领命，上前主动挽起点翠的胳膊，道：“咱们老家的宅子我也不是常来，不过比起京城来，也是别有一番清雅幽静，你该是会喜欢。”
　　“自是喜欢的，这里依山旁水的虽不似京城的热闹，但是想来到了春夏，花开遍野应是美极了。”点翠神色自然的与归楚盈搭着话。
　　“那是自然，这山可是咱们归家的山，我爹爹前几年在山上种了白芍药与紫锦花儿，可美了！”归楚楚忍不住昂首骄傲的说道。
　　“将从山里进城几日，还看不够那些花花草草的？真是可笑至极。”前头归楚盈挽着点翠，归楚楚走在中间。最后面是归楚玉，以往归楚盈虽然不怎么热情待她，但是每次来了也都是与她有说有笑的，这次定是叫点翠那副样子给讨好了去。归楚玉又是个见不得别人好的，酸言酸语的张口就来。
　　归楚楚因着家中姐姐的缘故，烦透了这个归楚玉，但今日来之前被她爹狠狠的嘱咐了，便不敢再出头，索性将头转了一边瞧都不瞧她。
　　“二妹妹别气，只因着你常来，是熟人，四妹妹却是头一次来，多与她讲一讲咱们老家也好尽快熟悉……”归楚盈随她娘，性子圆滑周到，说话也温和教人挑不出错来。
　　大姐姐一向两边不得罪，归楚楚气呼呼的小声念叨，跟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归楚玉有了归楚盈给的台阶，自觉补回了面子，又见点翠被她讽刺了还站住一句话都不说，更是洋洋自得。
　　谁料归点翠突然转过身来，本来俏生生一把甜嗓子，这次却带着股子清冷：
　　“坐了这么久的马车，二姐该是乏了，脸色我瞧着愈发的蜡黄，想来是累的不轻。如菊，还不带二姐回去歇息！”
　　语气里是毋庸置疑的果断，加上她这一身尽显光华的打扮，说出这番话来，竟有种盛气凌人的压迫感。
　　如菊一慌，道是，小姐，说着便上前拽了归楚玉的衣袖，归楚玉羞恼道我才不回去。
　　点翠也不理只笑道：“听闻长途跋涉的疲累会使女子气血不足，一旦气血不足这脸色便会蜡黄，不复白皙，二姐过些日子便要做新娘子了，难道不该更为注重一下女子的容颜吗？”
　　归楚玉一怔，她自打下了马车便觉得头晕恶心的，只是为了争强好胜才一直撑着，这下被点翠一说，心中不仅打起鼓来，她的肤色本就不比这几位的白皙，若是再加上气血不足，那便真真不能看了。
　　瞧着归楚玉气恼的甩袖子而去的样子，归楚楚不仅咧嘴，朝着点翠竖起了个大拇指：
　　“没看出四姐姐当真厉害了，以往我家姐姐与这位二姐姐最是不对付，不知闹了多少次别扭吵了多少次架，常常即便是赢了也把自己气个不轻。没想到四姐姐一出手不软不硬的几乎话便将她给打发了，佩服！”
　　“楚楚！”归楚盈使眼色，叫她别乱说话，这边又对点翠歉然道：“四妹妹勿怪，楚楚不是这个意思，我看啊四妹妹最是温柔娴静不过。”
　　这语气中的亲疏便显了出来，点翠只当做不经意。归楚盈八面玲珑叫人抓不住错处，却是在不经意间表现出他家另外两家伯伯叔叔的亲近关系，反而将点翠她们当做客人一般的客气有礼。
　　点翠还是觉得这个归楚楚大咧咧没心机的样子，甚是合脾气。


第120章 旧事
　　“大姐姐，我倒是觉得这个四姐姐是个不同的，虽然打扮穿着矜贵华丽了些，可也配得上人家的财势，若这次她真的学归楚玉往年那套穿的是低调了，却是一副门缝里瞧人的做做姿态，那我们便也离着她远些罢了。”归楚楚捂着嘴巴，笑道，送礼送金子是俗气了些，可竟教她生不起厌恶来。
　　归楚盈惊道，五妹妹竟还挺喜欢这个才有一面之缘的四姐姐？
　　归楚楚摇摇头，道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总归是一家人，我爹也常说我们两家的矛盾也有这么多年了，也该缓和缓和了。
　　况且三伯母的娘家邬家舅舅在生意上，与爹爹也是多有往来。这一点归楚楚倒是没有说出来。
　　“五妹妹说的是，一家人最重要的当然是和睦，只不过有着当年的那件旧事横在你们两家之间久了，想要和好也不是一日之功吧。”
　　说起旧事，岂止是三叔家与四叔家有陈年旧事，她们家与三叔家的旧事就更加一眼难进了。
　　当年大老爷不过弱冠的年纪便被强势归老夫人赶出了归府，与他多病的姨娘生活的艰辛穷苦。三老爷虽然有心相助大哥，可奈何年纪太小，家中诸事自然要听从母亲的。
　　最后直到大老爷高中，想着能叫自己的姨娘过上好日子了，谁料那可怜的姨娘在他科考的当日便病重香消玉殒了。
　　还是族中的两个堂弟，也就是如今的二老爷和四老爷一同出资，将那姨娘入了葬。自始至终老夫人都没有到场过。
　　这边是大老爷与三老爷这对亲兄弟之间的难以消除的鸿沟，说句不好听的话，若非等到归老夫人归天的那一日，这一对兄弟估计难以心平气和的坐在一处共叙兄弟之情了。
　　前些日子三老爷面临升迁的好机会，邬氏厚着脸皮给另外三处都送了厚礼，作为南阳郡守的二老爷使了力，怎奈他人脉不在京城，也只能算是杯水车薪。至于作为五品京官的大老爷究竟有没有出力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最后的结果竟还要那安家帮着打探路子才顺利升迁。
　　这次点翠得了三处的礼物，各件儿见面礼自然都是有它的道理。
　　大伯母给的金镶玉镯子以及归楚盈的坠子，自是最为贵重，这里面也包含了对于没帮上忙而引发的歉意。这件儿镯子坠子给出了，他们老大家也便就心安理得了。
　　二伯母送的那身衣裳，按说是最不贵重的，但是里面却包含了用心，不管是点翠的尺寸还是徐裁缝的手艺，这些亦都不是金钱能买到的。
　　至于四婶送出的鲛纱帕子，除了一时的冲动，还蕴含了一个信息，她也是有意与邬氏和好的。毕竟这些年邬家几位兄长在生意上也帮了他们家不少。
　　点翠在西厢房里，一边吃着茶一边细细的琢磨着，既然四婶有意与自家和好，那必然先要解开之前的误会才好。
　　这事她大概能猜到，错处多半是出在自家身上。
　　在绣房的时候，她便有些这样的猜测了，这次事情便不能再等了。
　　这样想着，她便去了邬氏的屋子，着信儿与杜小竹在外面把门，母女俩坐下来细细的就当年的事，掰开揉碎了细细的捋顺了一遍，而后又将自己打听来的那些事也一并告诉了邬氏。
　　直到二伯母身边的丫鬟来请她们母女去用晚膳，邬氏才在点翠的搀扶下面色凝重的出了屋子。
　　晚膳的时候，自然也只是女眷，这次邬氏没了心思与几个妯娌说笑，只是心事重重的匆匆的用了两个茄汁虾仁儿小笼包子便以身子不适匆匆的回了。
　　几个妯娌虽然有些困惑，但却没有多问，只将府中两位老太太两日后便从云台山礼佛回来的消息相告。走到路上，邬氏见点翠好奇，便略略说了这两位老太太的情形。
　　说起来这两位老太太，一位这府中的老夫人，是逝去的二老太爷的发妻，也是二老爷的亲娘，另一位则是老二太爷的妾室，四老爷的生身姨娘，这府里的姨老太太。
　　这两个老太太在二老太爷再世时，也没少斗，但二老夫人的娘家不必归老夫人那般家世显赫，是以再与这位姨娘相争的时候，算是旗鼓相当。临了了二老太爷去了，这二人反而没了争下去目标，加上子女都大了，正是该守望相助的时候，她们二人也索性歇了争斗的心思，决意携手好生将这个家维持下去。
　　这两位老太太的争斗歇了，子女自是皆大欢喜，共同使力。
　　两个男丁，一个从官一个经商，有了名又有了财，闺女有五个，不管是嫡出的还是庶出的，嫁的都不错。所以说这日子是过得风生水起有滋有味。
　　反观大老太爷一脉便人丁单薄了些，嫡出的一个儿子，庶出的也只有一个儿子，这兄弟二人还因着老夫人在中间，关系一言难尽。
　　与大老爷之间的隔阂由来已久，也不是邬氏说想要说和便能说和的，但是与王氏之间的误会，她这次便是要一次解决掉的！
　　邬氏将将回了房，便亲自写了信，一封给了归老爷，一封则是给了铺子里的枕风。
　　“娘亲要让爹爹来处理此事？”点翠问道，虽然爹爹是一家之主，可作为男子毕竟不好管内宅的事。
　　“这已经不仅仅是内宅的事了，”邬氏明白点翠的顾虑，道：“这事关系到府中的一条人命，还关系着咱们与四老爷一家能否将误会解除，放心好了，你爹爹知道怎么做，想来他收到信也会先与老夫人商议，一些他不能处理的事情，你祖母雷霆手段什么样的下人料理不了！枕风那边则是让她去寻当年府里的一个老人，当年她离府……应是也与此事相干的。”
　　邬氏提到那人的时候，不禁有些讪讪然，若事情真是如点翠所说的那般，那么就是她做错了。
　　信送出去的两日之后，两位老太太从云台山回了府。
　　邬氏带着点翠去拜见，人家问起来，就算邬氏再不愿也得按照事先答应归老夫人的，含含糊糊说点翠是自己认的干亲。
　　人家两个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不再过问世事，只将府中诸事交给两个儿媳共同打理，但毕竟也是人精儿似的人物，打眼一瞧，这干女儿的模样相貌与邬氏年轻时候竟有八分相似，剩下的那两分好巧的便是随了老三的相貌。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人家说是干亲，她们又不是亲婆母，哪里管的那么多。只不过见面礼人家却按照亲孙女的例给的，二老夫人送了一件儿古朴大方的碧玺璎珞，姨老夫人送的则是一条珠光宝气的红宝石额坠儿。
　　点翠没见过这般和蔼豁达的老人家，她自个儿的祖母可是个顶顶厉害极其刚强之人，很少会对她这般和颜悦色，更不必提会送她一只簪子一副坠子就不曾有了。
　　“谢谢二祖母，姨祖母！”点翠跪下规规矩矩的磕了两个头，脸上始终带着甜甜的笑意。
　　老人家喜欢喜庆爱笑的孩子，对她亦是满意，留着她说了好些会子的话。听她讲进归府以前的事，点翠亦是挑些有趣儿的事来讲，她不愿时时提起被养父母一家欺压的事，那些事说一次也便罢了，说多了难免有抱怨之嫌。她与两位老太太说的都是，诸如：她在山中见了一支老山参，又恰好用它救了自己一条腿；又说在李银匠家做学徒，与大伙凑份子吃席面儿的趣事儿……
　　点翠声音清脆有着一丝甜柔音儿，说起话来如出谷的百灵，但是又多了一分柔和，叫人听着舒服悦耳，加上她讲的那些事儿也的确新鲜有趣，两个老人听的一愣一愣的，时不时笑出声来。
　　直到快要晌午，老太太有些乏了要歇息才放点翠回去，临了了还嘱咐点翠晚上用过了晚膳再来叙话儿。
　　两位老太太院里的情形，自然很快传到其他几位夫人的耳里。
　　邬氏听了微微一笑，她的女儿有多招人喜欢她自然是知道，能让老太太如此她并不惊奇。
　　王氏与连氏妯娌俩正在商议着晚膳呢，听了此事，互相瞧了一眼，只一笑便各自还干嘛干嘛去了。
　　小姑娘们，嘴巴甜点会来事儿点的，自然要受老人家喜欢些。
　　只有大夫人这边，有些悻悻然，道：“没想到邬氏那个直肠子道生出个七窍玲珑心的来。”
　　“我瞧着这次三婶儿来，与往常不一样了，似是想要与大家重归与好呢。以前三婶儿带着楚玉来南阳老家，最多也就住个两三日便匆匆的走了，这次竟是住了三日了，半点想要走的迹象都没有呢。”归楚盈略略皱眉。
　　“重归于好？”大夫人笑道：“哪里那么容易便能重归于好的，破了的镜子难圆，她邬氏想的未免太简单了。”
　　“可是……”归楚盈尚有担忧，他们这次回南阳老家，亦是带着一事而来的，若是邬氏一直不走，她们便也不好开口。她是他们家的长女又是家中骄傲，父母有事自然不瞒她。
　　她爹爹虽然早在三年前便做到了五品的东阁大学士，可终归是势单力薄，门路少家中又无太多的钱财打点，不比人家那些官宦家族的同僚。
　　大学士她爹爹做了三年，错过了好几次晋升的机会，这次上面要提拔一批，就连三叔都提拔了，眼见着提拔之事就要结尾了，大老爷哪里还坐的住，心底下想要两位堂弟使使力，尤其是老四家这两年经商赚了不少，这次让妻子先回老家探探口风……
　　但他又好面子，这事不想让那老三一家知晓。前些日子老三求他他出于一时意气没有相帮，这次风水轮流转，轮到他求人了，自然要避开邬氏她们了。


第121章 一块玩儿
　　又过了两日，瞧着邬氏母女依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向来四平八稳成竹在胸的大夫人开始有些沉不住气了。
　　“盈儿，你说这邬氏到底怎么想的，这都五日了还不走，若她真想与咱们三家修好，可也不见她动作啊。对了，翠姐儿那那边如何了？”
　　归楚盈也不知她三婶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只是这四妹妹……
　　“四妹妹如今与五妹妹玩在一起去了，还有二婶家的以楠、以轩两位弟弟，今天一大早他们便去了山里。”归楚盈淡淡说道。
　　她面上虽淡，但是心中却是有些复杂的滋味，族中总共五个女孩子，她最大相貌才情也最出色，本来除了三婶家的那两位，剩下的楚瑜与楚楚，她也是经过长时间的有意结交，才使得她们事事依赖自己，有了事也都爱说与自己听。
　　可谁料，这次点翠来了不过五日，便让归楚楚像个小跟班似的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样子，任谁都看出来那丫头喜欢她。
　　“那楚姐儿不是讨厌翠姐儿吗，怎么竟还跟她玩到一处去了？”大夫人不解。
　　归楚盈笑着叹口气道：“她这人，性子就是拗的紧，嘴上说讨厌，可就是忍不住人家身边凑，也不知道四妹妹哪里来的这么多逗趣儿的点子和故事？”
　　“你竟也不生气。”大夫人有些埋怨道。
　　“女儿为何要生气，她性子好招人喜欢是事实，况且又有意与咱们三家修好，我还要等着瞧她究竟想要用什么法子来修复与咱们家的关系呢。”归楚玉捂嘴笑道。
　　“你呀，淘气！这样的话若是让你爹爹听到了，定又要生气了。”大夫人无奈，她家老爷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刚直嫉恶如仇，要他与老夫人那边和好，他是断断不会同意的，所以宁可来求两个堂弟相助，也不会要老三家的一点帮助。
　　“好了，母亲，女儿去寻瑜妹妹赏雪去。”昨天夜里下了半宿的雪，赏赏雪景也是不差的。
　　“去吧，多穿些，这南阳虽不比京城的壮观宏伟，但是山山水水庭院篱笆的，也是好看极了。”大夫人想着既然要赏雪，不若就趁此时去两个妯娌那里提一提那件事。邬氏她要听到便让她听到罢，这事本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日后她家老爷升了，对于底下几个弟兄来说也是益处。
　　且说归楚盈到了归楚瑜的院里，却是扑了个空。
　　“什么，你说你家小姐也去了山里？”归楚盈彻底觉得不可思议了，不敢相信的又问了一遍：“你倒说清楚，真是与四小姐五小姐他们一道儿去的？”
　　那个丫鬟使劲点点头。
　　归楚盈呆住，而后跺跺脚，终于有些生气的离开了。
　　这个归楚瑜，枉她一向待她亲厚，可是今儿出去玩了，竟一声招呼也不与她打。归楚盈再大度端方，也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自然会计较会生气了！
　　南阳羽山。
　　“以楠弟弟你顺着兔子的脚印去找，找到后将它往回赶；三姐姐你守在另一边，切记要藏好只等它跑过来，才乍一现身，那兔子必定呆住不敢再往前，将它驱赶至绳套子里，变成了！五妹妹你袋子里的苞米粒儿还够吗，再往那树底下撒一些……”点翠清越的声音不慌不忙的响起在山谷里，有条不紊的吩咐布置着。
　　“喂，别喊我弟弟，我不过小你不到一个月……”归以楠皱眉不愿意。
　　“哼，年纪不大，吩咐起人来倒是顺溜，照你说的咱们就真能逮到兔子吗？”归楚瑜打一来就别别扭扭，不情不愿的。
　　点翠只当没听到他们的牢骚，自跑去另一边与归楚楚一道儿，张网子捕鸟雀儿了。这俩牢骚归牢骚，端的是按照点翠说的去干了，归以楠仔仔细细瞧着那雪地上的兔子脚印，还不忘吩咐归楚瑜：“三姐姐你千万要屏住气吸啊！”
　　归楚瑜紧张的点点头，蹲下躲在一处，大气儿也不敢喘。
　　“四姐姐，四姐姐，轩儿也想逮兔子扑雀儿！”归以轩见哥哥姐姐们都份儿，就他被裹得的跟个粽子似的被抱到一处避风的地方傻待着。
　　点翠上前轻轻捏了捏他包子一样的小脸蛋，笑道：“你便瞧着就行，雪地里滑小心摔疼了，知道吗。”
　　归楚楚撒好了苞米谷子，也跑来，使劲捏了捏归以轩红通通的肉脸儿，引得归以轩气的眼泪汪汪，又不敢大喊大叫，怕惊了那些小动物不上钩呢。
　　“四姐姐，你是如何知道捉小兔子和雀儿的？”归以轩生着五姐姐的气呢，却是顶顶喜欢四姐姐的，瞧着远处在雪地里追着一只灰兔子跑的三哥，心中紧张又兴奋，不由得开口问向点翠。
　　归楚楚立即也看向归点翠，她大体是知道的，这位四姐姐小时候被人拐去山里，那养父母待她极其苛刻，常常不给她饭吃，这些雪地里捉兔子逮鸟雀的本事该是那时候会的吧。说起来，这个四姐姐也是挺可怜的。
　　但是归楚楚年纪小，又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来，只瞪了一眼归以轩，没好气的道，四姐姐就是厉害，天生的，懂不懂？
　　点翠知道归楚楚的好意，心中觉得暖暖的，其实在她很小的时候因为饥饿而捕捉兔子和鸟雀吃的那些经历她大多记不住了，唯一记忆深刻的便是与自己的老师袁知恒一块捉兔子的情景，所以她对雪地逮兔子捕鸟雀的记忆是美好而愉悦的，并不是灰暗凄惨的。
　　“哎呀！跑了！跑了！让它跑了！”归以轩眼睛尖，顿时尖叫起来。
　　这边的归楚瑜愣愣的瞧着那只灰兔子就这般从自己眼前拐了个弯跑了，这才反应过来，要上前追。
　　“不要追了，都跑了还追什么！三姐姐你出来的太早了……哎！可惜了，差一点再往前跑一步就进套子了……”归以楠懊恼不已。
　　“啊呀，好可惜！好可惜！”归楚楚也跑过来，惋惜的只喊可惜。
　　归楚瑜面色涨红，跺跺脚，红着眼眶转过身抹泪去了。
　　“嘘！都不要说话儿！”点翠突然用手指了指远处那棵树底下的平底。
　　“哎呀，什么时候落下了这么多鸟儿！”归楚楚惊喜的差点跳了起来。
　　点翠又用手指了指她腰间的布袋子，意思是被她撒的苞米谷子引来的，归楚楚更是喜的小脸儿通红。
　　“走，咱们一起猫过去，而后……”点翠立即部署起来，她事先在那棵树上张了粘网子的，他们如今要做的便是将那些鸟雀惊到网子上黏住。
　　“我与以楠弟弟从正前方过去，三姐姐与五妹妹分在两侧包抄！”
　　点翠说完，归以楠与归楚楚便依言立即行动开来。
　　那边抹泪的归楚瑜见自个儿哭了点翠都不过去安慰说好话儿，心中老大不愿意，她不是要讨好大家们，这算哪门子讨好！
　　“三姐姐，快来呀！”只听点翠着急催促道，那语气中倒带了一丝焦急和不耐烦。
　　“是呀，三姐姐你快些罢。”归楚楚也催促。
　　“知道了，催什么。”这次一定不能出岔子了！归楚瑜瞧着越来越近的鸟群，心都跳到嗓子眼儿去了。
　　就在这时，只见点翠跟着几个使了使眼色，以归以楠为首的大伙儿，张开膀子呼呵出声。
　　顿时，惊了一地的鸟雀，乱纷纷的朝另一侧没人的方向飞去。
　　“扑棱扑棱”那粘网子上，一下子多了十几只的鸟儿，使劲儿的挣扎，只有两三只挣脱开跑了的，别的挣扎一番后，反而粘的更结实，便一动不动了。
　　“哦嗷！”一声，归以楠与归楚楚两个率先抢到前面去解那网子。
　　点翠与归楚玉对视一眼，具是欢喜的不得了，也跟上去帮着往下摘鸟。
　　“我也要，我也要！”边上看着的归以轩兴奋又着急。
　　点翠摘了个小的斑鸠与他，道好生捂住了便让它飞走了。
　　“嗯嗯，”归以轩开心的接过，小心翼翼的捂住。
　　旁的几个却是没空儿理他，一边笼子里摘鸟，一边数着这是山雀，这是斑鸠……哗！乌鸦可不要，快扔掉。斑鸠真是顶顶的漂亮，只是不知道好养活不？
　　听说四姐姐你有道拿手好菜叫做黄雀鲊，可是真的？
　　归以楠这会子也不计较跟点翠谁大谁小了。
　　“黄雀鲊，听着就新奇，只不过这可是山雀，该是不好吃的。”归楚瑜本来性子就是个活波的，这下子也忍不住开口了。
　　“黄雀鲊却是用麻雀做的，不过说起来这山雀与麻雀本是一家儿，况且且它们吃山中食喝山泉水，肉质比麻雀更为鲜美……”
　　“哗！”还没等点翠说完，几个人眼冒金光的集体看了过来。
　　“四姐姐，轩儿想吃，能做吗？”归以轩小人精儿，奶声奶气的尽展示着可爱。
　　点翠自是招架不住，掐了掐他的包子脸，道：“自然可以，我数了咱们足足捉了十二只山雀呢，等回去全做了吃！”
　　归以楠哈哈一笑，道本来还不想让这个小麻烦精跟着，这下看来咱们的口福全仰仗他了。归楚楚亦是吃吃的笑。
　　点翠摇摇头，笑道天也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吧，不然大人们该着急了。
　　“也好，那咱们走吧。”归楚瑜在这里面是最大的一个，在外面自然是要对弟弟妹妹们负责的。
　　“可是……”另外三个却是没有尽兴，这才出来半个时辰而已……
　　归楚楚磨磨蹭蹭的将布袋子里的苞米谷子倒了出来，便念叨着小鸟儿们这些吃食就当是姐姐送给你们吃的了。
　　归以楠也是慢腾腾的不肯去收那树上的粘网子。
　　忽然，从一道急急地风声从上空逼近，几个人赶紧噤了声看向那声音的出处，原来是一只个头大大的鸟俯冲下来去抓地上吃苞米谷子的山雀呢！
　　“哗！好大一只鸟雀！”归以楠目光大胜，正要上前将它感到粘网子上。
　　“且慢，那是一只鹞子！很危险的！”点翠赶紧阻止。
　　鹞子是老鹰的一种，别看它们形体不大，但是极其的凶猛，也不怕人，直接便敢下来抓地上的鸟雀吃。
　　归以楠眼睁睁的看着它在地上追逐那几只吓得以及不知道自己能飞了的山雀，心痒的不行。
　　“四姐姐，咱们捉它吧，它太漂亮了！”尤其是在空中翻了个个儿俯冲下来时候的“雄姿”，着实令归以楠这般半大的男子喜欢的紧。


第122章 一起挨罚
　　点翠看他祈求的眼神，胸中竟生出一股意气来，道：“好！”
　　“你们都别跟着，我自个儿去捉它。”点翠又谨慎道。
　　归以楠眼瞧着她敏捷而迅速的去驱赶那只鹞子，还真的教她赶到了粘网子上。
　　那鹞子无故被粘住，顿时凶性大方，直接拖着网子横冲直撞，直直的朝点翠冲去。
　　“四姐姐！”归楚楚被吓得快要哭了，不敢近前，只巴巴着看着，带着哭腔喊道。
　　只见身着贵重绸缎衣裳的点翠就像一个机敏的小动物，几下子便躲开了那鹞子的利嘴，反手扯住它的身后的网子，使劲儿的拽。
　　奈何力气太小，被那鹞子反倒扯了个趔趄，加上雪滑，差点摔倒！
　　“四姐姐我来帮你！”归以楠那里还待得住，这本来就是他自己想要，若是将四姐姐置于险地，他日后怎么还有脸。
　　归以楠说着便冲了上去，这边的归楚盈亦是个果敢的，与归以楠一人一边冲过去，与点翠一起使力，扯起鸟网……
　　“三哥哥，四姐姐，以轩也来了！”归楚楚一个没注意，归以轩迈起短腿奔了过去。
　　这边的三人正与那鹞子斗智斗勇呢，哪有多余的精力去管他，况且他各自太矮了，冲了过来的时候被埋在雪地里的一段枯树根跟绊了跟头，一头栽进了雪里，又翻了两个滚，滚到一处雪化了的泥坑里……
　　归楚楚吓得哭了，可那边的那三个大的只顾着捉那鹞子去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轩哥儿摔了，幸亏她哆哆嗦嗦跑过去的时候，归以轩已经从泥坑里爬了起来。
　　“轩哥儿你……你怎么样？有没有磕到，疼不疼？”归楚楚哭着问。
　　“嘻嘻，五姐姐哭鼻子了，是个哭包。”归以轩穿的太厚了，这一摔根本没觉着疼，只不过衣裳倒是浸湿了，头上脸上也挂着泥浆子。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白害姐姐我担心，你还笑话我！”归楚楚拿起汗巾帕子给他胡乱的擦了把脸。
　　那边归以楠已经乐呵呵的拎着一个网包子过来了，原来那鹞子被他们一圈圈的缠裹在网子里面，不得动弹。
　　“真的捉到了！”归以轩开心的大叫，浑然不觉得袄子棉裤什么的都已经湿透了。
　　“幸亏三姐姐想了的法子，将家伙按在雪里半晌，这才制服了它！”一行人下了山来，归以楠还不忘滔滔不绝的说着他们姐弟三人捉鹞子的惊险刺激经历。
　　下了山坐上了回府的马车，归楚瑜便不再与点翠搭话了，只各自沉默着，不过显然她弯起的嘴角和眼睛里都表明她心情很不错。
　　“阿嚏！”忽然归以轩打起了喷嚏，点翠试了试他的额头，竟有些烫了。
　　“轩哥儿这是怎么了？”点翠问道。
　　“他……在雪地里摔了，又滚到了坭坑里。”归楚楚小声道。
　　这次，大伙儿才注意到归以轩身上都shi了！
　　顿时忙作了一团。
　　……
　　“跪下，都给我跪下！”暖烘烘的屋子里，燃起檀木的幽/香，二老夫人却是一脸的肃穆。两边坐的还有大夫人、邬氏与王氏。
　　几个小的，整整齐齐的跪了一地。
　　“祖母您别生气了，轩哥儿他如何了？”归以楠跪的最笔直，不好意思的问道。
　　“你还好意思提轩哥儿，他才几岁？你这个做哥哥的就带他去那冰天雪地里瞎玩儿！他掉进了泥水坑子里你竟也不察？”二老夫人瞧着这几个顽皮的像猴子一样的孩子，心中有气，尤其是在老大家的与老三家的这两个京城来的侄媳妇的面前，她更觉得面上无光。
　　轩哥儿是这府里的宝贝蛋，平时自然对他多宠爱了些，不过那孩子却是个乖巧懂事的，这次竟跟着这几个哥哥姐姐出去疯玩，浑身shi透了还起了热，连氏领着回去换衣裳瞧大夫去了，姨老太太平时被宝贝她这亲亲孙子，自然也紧紧的跟着去了。
　　几个小的只听着二老夫人批头的训斥，大气儿也不敢喘，只不过却是一个也没有哭的，甚至最小的归楚楚还微微挪了挪身子，心里有些焦急三哥哥那只鹞子还闷在网子里哩，别被闷死了才好……
　　二老夫人训斥几个孩子，邬氏与王氏自然不能插嘴，只因着正是自家的孩子惹的祸呢，只好硬着头皮坐的端庄听着。
　　“二婶快消消气，千万别气着身子，这几个猴崽子皮是皮了些，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有不皮的，在京城里那些个更加纨绔让家中长辈跟着闹心的也是常事儿。您若是生气，便狠狠的罚他们就是了……”大夫人揣度着这二老夫人的心思，之所以这样的气急，不过是怕自家在她与邬氏这俩京城来的侄媳妇面前丢了面子罢了，她故意说京城里的孩子同样闹腾，不过给老人家一剂安心。
　　“祖母，咱们知道错了，以后再出去带鸟雀儿，便再也不带轩哥儿了，他太小了……”归楚楚信誓旦旦的道。
　　此言一出，旁边的邬氏不禁莞尔。
　　二老夫人气的翻白眼，这便是还想出去疯了！
　　“咳咳！”王氏恨铁不成钢的瞪着这个小女儿，这时候还不知道错，感情轩哥儿摔倒是他自己不小心？这话要是被二嫂连氏听了定不知道怎么想了。
　　“好好，既然你们不肯承认错，那就去柴房里跪一晚上，想想，到底哪里错了！”二老夫人恨声道。
　　此言一出，邬氏与王氏都一顿，心中要说忍心让自家的孩子在那冰冷的柴房里跪一晚上，没有一个舍得的，但是这时候连氏还没来呢，看来轩哥儿是冻得不轻，她们又不好开口求情。
　　“二祖母息怒，我们知错了，”此时跪在一边的点翠突然开口了。
　　妯娌二人都松了口气，尤其是邬氏心中更是莞尔，她这个闺女，一向有些“见风使舵”的小聪明，从来不会吃眼前亏，这会子知道求饶了，害她白担心。
　　却听点翠接着说道：“不过这次的错还是出在点翠身上，这逮野兔和粘鸟雀都是我的主意，是我自己想玩儿，才去央着五妹妹她们一道儿去的。二祖母要罚跪，只罚我一人即可。三姐姐她前日有些犯咳嗽，若是再跪一晚上恐怕要厉害了，五妹妹她年纪小更加挨不得冻……”
　　众人倒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都是一怔。
　　老夫人哦了一声，脸上微微显出了一丝丝笑意，道：“她们姐妹俩都有理由不罚跪，那楠哥儿呢？他可是既没咳嗦又与你同岁……”老夫人说着便紧紧的盯着点翠瞧。
　　点翠微微一尴尬，怎么还忘了有个归以楠了，顿了顿道：“以楠弟弟他，毕竟是男子，听二哥说他今年秋了便要从族学里学成参加童生考试了，这时若还要跟着姐姐妹妹们一道儿挨罚，传了出去自然是丢面子的……”
　　“四姐姐你莫要给我求情了，丢面子便是丢面子，那些个同窗没少上课淘气被先生大手板子的，怎么不见他们丢面子……”归以楠没想到这个只比他大一个月的堂姐竟给如此顾忌自己还为自己求情，当即一挥手蛮不在乎的道。
　　“就是！我也不用你求情，不就是罚跪吗，第二日喝一碗姜汤罢了。”归楚瑜也是上了牛脾气。
　　“那……三姐姐与四姐姐跪，我也跪……”归楚楚道。
　　“好好好！你们……”老夫人瞧着这几个不争气的，气不打一处来，手一挥便让婆子带他们去柴房了。
　　“哎！”这时候王氏不便拦也得拦了，邬氏也赶紧道：“二老夫人说了罚跪一晚上，这还没到晚上呢，怎么也得用过了晚膳再罚呀！”
　　空着肚子罚跪，那岂不是更容易伤风害了病去！
　　“你便用了晚膳再去跪。”二老夫人只觉得累了，摆摆手不耐烦道。
　　“是！谢谢祖母（二祖母）”几个孩子道。
　　“那我去收拾那几只山雀去，趁着还未天黑，做些雀鲊出来，轩哥儿不是想吃吗，吃了出些汗病定然也就好了！”点翠第一个跳起来道。
　　“我帮你，四姐姐。”归楚楚也跳了起来。
　　归楚盈缓缓站起，道：“那我去二伯母那里瞧瞧轩哥儿如何了。”
　　“三姐姐你，你先去，我去去就来……”归以楠说完，飞也似的溜了。
　　“这个楠哥儿这着急忙慌的是怎么了？”大夫人不解问道。
　　“自然是为了那只鹞子……”归楚瑜与点翠异口同声说道，说完了瞧瞧对方，归楚瑜赶紧避过了眼去。
　　“走吧，咱们同……瑜儿……一起去二嫂那里瞧瞧去。”邬氏说道，再提起归楚瑜的时候，有些不自在。
　　归楚瑜听她唤自己的乳名儿，声音和语调儿熟悉又陌生，迅速的抬头看了一眼，又移开，低头走了过去，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邬氏也因着自己脱口而出的瑜儿而有些怔怔然，这孩子毕竟是在自己身边养了五六年的……
　　这边邬氏与归楚瑜心中具是五味杂陈，却见归楚玉被丫鬟扶着进来了，路过归楚瑜的时候似是没看见，还撞了人家一下，方才走到邬氏跟前，轻声道：
　　“听说以轩弟弟摔了，女儿想着去看看，母亲能与玉儿一道吗？”
　　“你也病了，还是回屋躺着，莫要出来瞎逛了。”归楚玉自打来了，身子便开始不适，先是坐马车颠簸的不思食欲，后来夜里又着了凉，邬氏为她请了大夫来，大夫让她好生将养着……
　　那边归楚瑜被撞了侧了下/身子，又听着这母女在轻声说话儿，尤其是听到那声“玉儿”的时候，心中顿觉的恶心腌臜，转身便走了。
　　见邬氏不冷不热，归楚玉也只得咬咬牙忿忿不平的回了，她是真的后悔为何非跟着要来这等鬼地方，冷的要死，又安静的让人害怕！
　　“小姐，小心路滑……”如菊看归楚玉甩开她的搀扶，箭步如飞的往回走，当下着急的跟了上去。
　　她家小姐这样子哪里还像是个病了的，即便是前两日生了小小的病了，可早就好了！
　　今日来见夫人也是在脸唇上抹了好几层粉，做出那副病弱的样子故意招人可怜罢了。
　　如菊叹了口气，小姐总是用功用不到对的地儿去，也是无法儿。


第123章 愧疚
　　夜里的南阳郡，刮起了大风，柴房的窗子被吹的呜呜作响。
　　“三姐姐、四姐姐、五妹妹，你们冷不冷？我这里有件儿厚厚的披风，是姨祖母她偷偷着人送过来的，我扔在屏风上，你们赶紧围了罢。”说话的是归以楠，他是这里唯一的男子汉自然要照料几个姐妹的。
　　因着男女有别，二老夫人命人在柴房里安置了一道屏风，归以楠跪在一边儿，三个女孩子跪在另一边儿。
　　“不用，我们不冷，楠哥儿你自己好生披着，莫要管我们。”归楚盈在屏风的另一边喊道。
　　“姐姐，我冷……”归楚楚打了个哆嗦，憋着嘴巴哭丧着脸道。
　　“你冷怪得谁来？就怪你自个儿爱俏，娘亲明明让咱们都穿的厚实些，你偏要嫌那件儿青色狐皮袄子丑不肯穿，这里是柴房，黑漆漆的谁看你美丑！”归楚盈没好气的低声骂道。
　　归楚楚被骂的哭唧唧，也不敢反驳，但在她眼中那件儿青色的狐皮袄子就是丑嘛！
　　“今夜这风也忒大了些，外面连点星子都没有，怪吓人的，你们听听这声音。”点翠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这情景竟叫她想起从袁知恒那里得来的那几本有关鬼神志怪的话本子来……
　　她以前在钱家村的时候，见识过更黑更冷的夜晚，可是那时候她没看那些吓人的书啊，所谓不知者最无畏，如今她哪里还无畏的起来。
　　“要不，咱们抱成一团，挤在一起大概会暖和些……”点翠哭丧着脸说道，其实她不是特别的冷，这里是冷，可是先前祖母罚她跪的那个佛堂更是又阴又冷，这次她听着这呜呜的风声，是害怕。
　　“呿！谁要和你抱在一起，”归楚瑜有些脸红，幸亏这太黑，谁也瞧不着谁的脸。
　　一点冻得发抖的归楚楚只得陪着小心道：“三姐姐若是不想抱成一团，那我去将楠哥哥的披风取来……”
　　“不行！”
　　“不许去！”
　　两个声音低低的传来，都是不容置疑的。
　　她们几个女孩子冷，尚可以挤成一团取暖，屏风的那边归以楠只有一人，解了披风给她们，若是真的冻出个三长两短来，让她们如何跟二伯母交代？尤其是今儿轩哥儿已经冻得发烧了，二伯母心中恐怕有了几分不虞的。
　　两个儿子，一下子都冻出病来，她们几个倒是好好儿的了，这叫她们如何跟二伯父伯母交代？
　　归楚楚天真烂漫的哪里会想这么多，点翠历经两世自然比旁人活得通透些，而归楚瑜本来也应该是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却因为早年的那次经历，比旁人心思多了些。
　　“你们都近些，抱……在一处吧……”归楚瑜有些别扭的说道。
　　另外两个闻言，立即围了上来。
　　“这样挤在一起，真的管用吗？”归楚楚闷闷的声音传来，因着两个姐姐怕她冷，就将她挤在中间。
　　归楚瑜也想知道。
　　“该是管用的吧，你们该是没见过，冬日里那些小鸡崽儿还有小雏鸟它们睡觉的时候，就挤作一团，你若是摸上一模啊，热乎乎的。”点翠有些困，迷瞪瞪的靠着归楚瑜的肩膀道。
　　……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邬氏与王氏带着人闯进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情景给气笑了。
　　她们这为人母的，昨天夜里担惊受怕的一宿没睡着。
　　今儿来一看，却见这边三个女孩子挤成一团，睡的正香，尤其是最里头的那个，小脸通红，额头上瞧着竟还有细细的汗珠子。
　　“快，各自回去灌下姜汤，多抱几个汤婆子，再弄一桶热热的水好生的泡个澡，再睡一晌午，保准一点事儿没有。”邬氏边指挥着下人做事便嘱咐着王氏身边的婆子，她家点翠这可不是头一次被罚跪了，是以处理起来有条不紊的。
　　王氏听她说的笃定，心中便也就安定了下来。
　　此时连氏也来了，瞧着屏风那边裹了厚披风的楠哥儿正朝着自己傻笑哩，又上前试了试他的额头，这才放心，恨声道让你不好生看着你弟弟，活该挨罚！
　　“二伯母，轩哥儿可大好了？等着咱们回去换身衣裳再来给二伯母赔不是。”点翠靠在邬氏身上，可怜巴巴的说道。
　　其他两个女孩子一样，都是一般可怜巴巴的似小京吧。
　　连氏瞧着好气又好笑，没好气的说道：“一个个都不省心，还不快回去暖和身子去，女孩子最不能冻着，你们三个也是，楠哥儿毕竟是男孩子，给你们披风也是应该，谁想你们还歉让上了，就这般挤着过了一夜。”
　　几个女孩子见二伯母的样子，想来已经原谅了她们，心中也都松了一口气，各自回院儿喝姜汤抱汤婆子去了。
　　点翠这边回去，秋月与吕嫲嫲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美美的泡了一通，直到冒了汗水，才由着秋月快速的擦干了身子换上干净软实的中衣，一边绞干头发呢，信儿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鸡丝荷叶糯米粥，喂她一口口吃下。
　　“信儿，怎么不见夫人？”就是吕嫲嫲倒好了热水，也匆匆的离开了，点翠不禁问道。
　　信儿瞧了眼秋月，秋月道：“夫人和吕嫲嫲去了二老夫人那里陪着说话去了，临走时嘱咐小姐吃完了粥，赶紧睡下。”
　　点翠闻言，也觉得困意上来了，昨田野里跪着睡，总归是睡不踏实，于是钻进暖熏熏的被里，不多会便睡熟了。
　　这一睡，便是大半日。
　　再醒来的时候，却见日头已然西斜了，唤了声来人，好半晌才见秋月与信儿从外面匆匆的跑了进来。
　　“瞧你们慌张的样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点翠揉着眼睛问道。
　　秋月见她醒了，便立即与信儿麻利的给她收拾穿戴着，一边快速的说道：
　　“咱们府里来人了，是管家来的，本来老爷说要亲自来的，因着脚伤被老夫人劝下了。管家来的时候，还带来了老夫人审问那绣房的阎婆子的供词，说是当年那件事已经清楚了，那阎婆子也已经被老夫人送了官，因着阎婆子的关系，老夫人已经气的病倒了。”
　　那阎婆子是老夫人的一个远方亲戚，得到老夫人多年的庇护，如今她犯下害人性命的滔天大罪，老夫人也被蒙蔽了多年这便是狠狠打了老夫人的脸！
　　“奴婢与秋月姐姐方才出去与人打听，也只打听了这么多，旁的就不晓得了。”信儿赶紧插言道。
　　“不用戴头冠了，只插支簪子便是，咱们走吧。”点翠匆忙的穿上绣花鞋便往二老夫人的院子里赶。
　　“小姐，口脂还没涂……”这也太素净了些，信儿喃喃说道。
　　点翠却是没空跟她解释，此时若她还穿的富贵讲究便真真是不讲究了，此时一旦大白，便是向四婶一家表明，是她们家做错了，做错了的当然要拿来做错事的诚意和歉疚来。
　　待她进了二老夫人的院子，却见门口两个大丫鬟亲自把门，见是她来才郑重放行，两个丫鬟却被拦在了外面。
　　别说是丫鬟了，就连归仲卿、归以楠几个少爷都被拦到了外面。
　　进了屋子去，饶是点翠早有心理准备，也是骇了一跳。
　　只见这屋子里地上的茶盏碎片散落了一地，归楚玉披头散发的呆坐在地上，仇恨的瞪着坐在上面一言不发但明显可见气的发抖的四婶王氏。
　　“今日不教训这个黑心的妮子，我儿这么多年的受的冤枉就算白挨了！”王氏突然痛哭起来。
　　“王氏，罢了……”二老夫人叹口气，无奈道：“你大伯母信中已然为她求情了，你就看在你大伯母的面子上，就此作罢吧。来人！将她向带出去，由着老三家的卿哥儿带着赶紧回京，由老夫人处置罢。”
　　说来那位归老太太强硬中带着精明，这次让管家日夜赶来，彰显她对这件事的重视，带来的信件有两封，一封是那阎婆子的供词，说明当年那丫鬟是死于她手，并不是归楚瑜害死的，以及她与归楚玉的二人勾结陷害冤枉归楚瑜的事也说的明明白白；另一封呢则是她亲笔写给二老夫人的，也不怕自揭家丑了，将归楚玉与安家二公子的亲事，以及归三老爷为何能升迁的原因也说了个明白，其言辞恳切的一点都不似那个强硬能干的她，看的二老夫人直唏嘘叹气。
　　“罢了！老夫人她一句话就这样罢了，那我的瑜儿这么多年来受的委屈呢？”王氏不忿道。
　　她在这边忿忿不平的哭，另一边点翠看到的则是自己的娘亲抚着归楚瑜，二人均是眼泪婆娑。
　　“瑜儿是三伯母对不起你，三伯母差了，当时该相信你的话，那丫鬟不是你害死的，是三伯母差了，差了……”邬氏自打年前听点翠将起这件事的时候，就一直憋着，知道现在亲耳听到那张供词，这才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点翠见娘亲在哭，突然心中一酸，眼泪哗哗的涌了上来，过去抱住邬氏，也哭作一团。
　　“邬凌薇！是不是我们娘俩上辈子欠了你的，你说！”王氏突然哭着指着邬氏大骂：
　　“年轻的时候你便强势，我与雅静二人处处让着你。你丢了自己最爱的小女儿，找了三年还不肯罢休，要死要活将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不忍心看你继续作践自己，便狠心将自己聪明伶俐的大女儿送给你做女儿，谁知你是个白眼狼，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个冒牌货认作自己的亲生女儿，还冤枉我的孩子害死你家丫鬟！你说，你的心得有多狠！”
　　邬氏被她说的更是自责愧疚到差点晕了过去。
　　那时候她也是将瑜儿当做自己亲生女儿一样的疼的，瑜儿的衣裳都是她亲手缝制，吃的喝的她都恨不得都亲手做来与她，瑜儿病了她亦是衣不解带的日夜照料着……那四五年的时候她将失去女儿的情感寄托在瑜儿身上，对她是千万分的好，归楚瑜也越来越依赖于她……
　　她心中愧疚难受，归楚瑜被她抱着哭，脑海中更是涌现出那段从来不愿记起的记忆。
　　她在邬氏身边度过了四个年头，生活的都很愉快，对于曾被被她喊做娘亲的邬氏，她亦是真心的孺慕与依赖，直到那日归楚玉带着那支簪子出现……


第124章 自揭伤疤
　　五年前。
　　邻里都知道归楚瑜是头面世家归府中的掌上明珠，尤其是归夫人邬氏更是将她捧在手中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瑜儿，今儿娘亲给你编个丫丫髻，如何？”
　　“不嘛，瑜儿想要街上大姐姐的那种灵蛇髻嘛。”
　　“好！”
　　“还要加上两个小银铃铛儿！还有玉坠儿珍珠额饰！”
　　“好好！”
　　吕嫲嫲瞧着这娘俩亲亲昵昵的样子，不禁欣慰的笑了，这么多年了，夫人终于从那件事里走出来了，多亏了瑜小姐。
　　“夫……夫人，老夫人叫你快……快去瞧一瞧，外面来了个姑娘，说是……说是咱们府里丢了的大小姐！”阎婆子从外面风风火火跑了过来。
　　“吧嗒”一声，邬氏手中的玉坠子掉到了地上，碎成了两半，随后便急急的随着阎婆子去了。
　　“吕嫲嫲，娘亲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归楚瑜不解的问道。
　　吕嫲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含糊的说道：“老奴……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这就去瞧瞧，再回来告诉大小姐。”
　　说着也匆匆的去了。
　　归楚瑜今年十一岁，被家里人宠的天真中带着一丝娇蛮任性。
　　眼见着娘亲将自己心爱的玉坠子珍珠额饰给摔坏了，不禁的气恼极了。
　　她倒要跟去瞧瞧，到底是来了个什么人，让娘亲这般匆忙。
　　这一瞧不打紧，原来是个肤色略黑穿着破破烂烂的女孩子，个子倒是比自己高些，却又听她说自己今年才是十岁。
　　原来比自己小呢，归楚瑜rou了rou鼻子，厌弃的将手中的汗巾捂住抠鼻。
　　这姑娘真是臭死了！
　　长得也不多好看，她心里有些不喜欢她。
　　却听娘亲紧身吩咐着阎婆子去给这人洗澡换衣裳，又吩咐下人去准备饭食，做的还是她归楚瑜最爱吃的牛乳银耳羹！
　　神使鬼差的归楚瑜就这样一路跟着去了小厨房，在小丫鬟做好了牛乳羹之后，她上去就抬手就给打翻了。
　　打翻了的热牛乳恰好撒到了小丫鬟的手背上，小丫鬟立即痛哭起来。
　　“你哭什么哭！我都没哭，呜呜，娘亲不要我了，娘亲不要我了。”归楚瑜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闻讯而来的邬氏恰好听到归楚瑜的哭闹，这才反应过来这一日只顾着那个孩子的事了，竟将瑜儿给忘了，又听她这样说以为是那丫鬟在背后嚼舌根呢，当场斥责了一顿，领着归楚瑜走了。
　　归楚瑜见娘亲还是在意自己的，当即得意的朝那丫鬟冷哼一声。
　　第二日，归楚瑜又偷偷跑去瞧那个黑丫头。却见祖母爹爹娘亲以及两个哥哥都在，他们似乎在讨论着要在簪子上滴血。
　　那支簪子她也又一支的只是式样不一样，她也知道，凡是他们归家的子孙，将要将血滴在簪子镶嵌的红宝石之上，那血便会立即被吸进去，若不是归家的子孙却是不可以的。
　　正当她等着看那黑丫头要被扎手指头的时候，那黑丫头突然惊叫一声将手背到身后去，然后便晕了过去。
　　邬氏他们只得停了下来，吩咐着丫鬟好生照看着，便出去了。
　　“喂！你醒醒，我知道你是在装晕！”待到大人们都走了，归楚瑜从窗子跳了进来，上去就啪/啪扇了躺在床/上的黑丫头两个大嘴巴。
　　钱大丫吃疼，只得睁开了眼睛。
　　“大小姐，你不能随便打人……”丫鬟赶紧上前制止。
　　“不能打人？我是这府里唯一的大小姐，我爱打谁就打谁！你区区一个丫鬟管的着吗？”归楚瑜被这该死的丫鬟气死了，再仔细一瞧，原来竟是昨天晚上厨房里的那个丫鬟。
　　“呵，唯一的大小姐？那可不见得，您只不过是南阳四老爷家的小姐抱来夫人身边养着，可不是咱们府里正儿八经的大小姐，若说唯一的大小姐也该是您刚才闪人嘴巴的那位！”小丫鬟昨晚被这娇蛮的大小姐烫的手背，如今还疼呢，今儿她竟还是这般蛮横，忍不住出口讽刺。
　　别看她娇蛮，但她心思敏/感着呢，被南阳王氏送来京城的时候，大家都说她亲爹娘不要她了。七八岁的她已经好面子了，只在夜里偷偷的哭泣，白日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她不能理解为何她亲娘不要她了，还让她唤别的做娘亲。起初她是排斥的，不过因着时日久了邬氏的好让她忘了那些不愉快，也真正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这府里的下人被禁止谈论的事，如今又被这新来不久的丫鬟提起，显然下人们在私底下是一直都有议论的！
　　“好你个伶牙俐齿的丫鬟，我今日便要告诉娘亲，让她将你发卖了，看你还嚣张！”归楚瑜气的发抖。
　　小丫鬟一听要将她发卖了，当即反应了过来，这个娇蛮的小姐，如今可还是夫人的眼珠子呢，得罪了她日后若是不被发卖，也没了好日子了，都怪自己逞一时口舌，当即瑟瑟发抖，面色灰败的退了下去。
　　走到门边，不妨被门槛儿绊倒，头恰好碰到了门边的石头花盆上，再起身的时候，却是一脸的血，转过头来将归楚瑜吓得不轻，这丫鬟自己却没有发觉似的木木的离开了。
　　归楚瑜被那丫鬟一脸血吓到，也不敢在这屋子久待，只是装作恶狠狠的样子指着躺在床上的那个道：“你看你就是个骗子，还不赶紧滚！只有我们归氏的血才能浸入那宝石里，就凭你，是不可能做我娘亲的女儿的！”
　　说完跺跺脚，又跳窗跑了。
　　浑然不知躺在床上的钱大丫，听完她这话儿眼睛一亮。
　　……
　　“那后来呢？”二老夫人开口问道。
　　后来？归楚瑜冷笑一声，后来这个冒牌货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趁我不备咬了我，归楚瑜伸出手来，虎口之处却是两个牙齿大小的疤痕！
　　归楚瑜被人咬了哭着去找邬氏，可惜得来的却不是安慰，而是一巴掌。
　　随后就被邬氏连夜送回了南阳老家，在路上方才听说昨天那个丫鬟上吊死了，还留下一封绝命书，道是瑜小姐逼死了她，还夜里偷偷爬进她家小姐的屋子想要害死小姐！
　　“不知伯母为何就这般不相信瑜儿，毕竟是养在身边四五年，竟连一句话都不肯让瑜儿辩驳便跟送瘟神似的连夜送走？”归楚瑜这次是一吐为快，也问出了一直想当面向邬氏质问的。
　　一旁的邬氏听着归楚瑜痛陈这些往事，又见她带着恨意的眼神，心中更是触动大恸！
　　“三伯母不该不听你的解释！”邬氏已经哭干了眼泪，声音有些嘶哑的道：
　　“可事情也不完全是瑜儿你看到的那个样子，当年那丫鬟死后，她的家人便来家中闹，说要送你见官……本来一个签了身契的丫鬟死了，只要主家儿出些银钱陪给她的家人便也罢了。可这丫鬟是老夫人那边由阎婆子出面买进来，那阎婆子从中吃了回扣，却不知被那丫鬟的家人骗了，人家给的是假文书，也就是说那丫鬟并非真的是奴籍，她这死了又留下了绝命书一口咬定是你，又有下人看到前一日她满头是血的样子，都认定是你做的。”
　　“当时我也是急了，才吩咐人将你连夜送回南阳，出了五千两银子将她那些家人打发了……”邬氏却没说，五千两银子在当时算是他们家的大半副家产了，那些年为了寻找女儿，花了太多银两，她又无心经营铺子里的生意，家财自然不多。
　　“你既然有这些苦衷，为何不与我讲？”王氏气愤不已道：“当时即便瑜儿让官府给拘几日，咱们也要打这场官司，还瑜儿一个清白！还用你自作主张花去大半家财保平安，忒是窝囊！”
　　邬氏被她怼的哑口无言，但到了此时她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那时候伯年他爹他正想捐官，若是家中除了人命官司，捐官便不成了，我们……也只能息事宁人。”
　　她只将这事的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其实那时候府里是老夫人掌家，老夫人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别人家的孩子坏了自己儿子的前程，就连那阎婆子做了错事都得了老夫人的回护。
　　“你倒是坦白！”王氏冷哼不已。
　　当年归老夫人要给三老爷捐官之事，他们三家岂会没有耳闻，这次由着邬氏亲口说出来，没有藏着掖着掩盖自己的私心，反而叫人高瞧她一眼。
　　看着自己的娘亲面色枯槁，在这里当众忏悔己过，点翠心中难受的紧，眼泪擦了又出来。
　　忍着颤抖的手，点翠沏了一壶清茶，给堂上诸位长辈一一献上，又倒了一大杯温水，缓缓上前给母亲喝下，这时邬氏方才觉得原来嗓子眼早已干裂了一般。
　　一直没有插话儿的连氏，瞧着点翠一脸心疼满眼是泪的对着她自己的娘亲，突然心头一阵酸，转过身去，抹起眼泪来。
　　做完这一切，点翠跪到了大厅中，对着二老夫人与王氏各俯首磕了个头，道：
　　“二祖母，各位伯母婶婶，这件事是我们错了，五年前的事给瑜姐姐带来的伤害，以后我会替娘亲好生弥补。只不过那事不仅是瑜姐姐的伤疤，也是我母亲的伤疤啊，她今日自揭伤疤，只为给瑜姐姐一个公道，我这做女儿的恨不得替她疼。说起来，所有的错，都是点翠造成的，若不是我幼时贪玩被人牙子抱走，我母亲不会失魂落魄，三伯母也不会忍着骨肉分离之痛为着安慰自己好友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走……做人母亲原来竟是这般难为！”
　　厅中在座的哪位不是母亲？
　　听着她这掏心肝子的话，莫不哭出了声来。
　　就连一直冷静旁听的大夫人，都感叹不已，她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若有一日她遇上邬氏的遭遇，她又将作何？估计也会跟邬氏做一样的事罢！
　　良久。
　　王氏叹了口气，拭了拭眼角，道：“罢了，听了你解释了这么多，竟被四姐儿的一番话勾起了老泪来……既然事情说开了，我们若是再揪着不放，岂不是成了那般不容人的小人？只不过我王芸晴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女儿只有自己疼，旁人再好，临了了也是外人。”
　　到底意难平。
　　“芸晴你放心，瑜儿做了我四年的女儿，便一辈子是我的女儿，日后婚嫁了，咱们家必定十里红妆相赠……”
　　京城大户小姐的嫁妆，最隆重也不过六十四抬，若是十里红妆那边少不得百抬了。
　　却是没想到邬氏竟有这般的诚意，在场之人包括二老夫人无一不震惊。
　　大夫人不由的与归楚盈对视了一眼，果然有钱财大气粗啊，而他们家官至五品都不敢说给自己的女儿弄出十里红妆，不得不说有些酸了……
　　王氏亦是一怔，红着脸道十里红妆就十里红妆，也是我们瑜儿该当的起的。


第125章 讨债的
　　南阳春迟，转眼过了半月，夜里依然偶尔下雪。
　　邬氏自那日后，昏昏沉沉的躺着睡了三天三夜，急坏了二老夫人她们，谁知再醒来后竟反而神清气爽了，就连一直病根不除的咳疾都痊愈了。
　　一住就是大半月，点翠是真真儿的喜欢了这里，这里没有京城那么多的规矩，两个老太太又豁达，对于小孩子玩闹也较为宽容，只要不过分也都不拘着。点翠这些日子也已经与几位堂姐妹堂兄弟处的熟了。
　　“四姐姐，这斑鸠太难养了，这才十几日便死了两只了。”归以轩哭丧着小脸。
　　点翠正坐在案前，仔细的画一幅临窗雪景儿，听他在一旁哭诉，懒懒道：“死了两只，你还有三只，将这三只好生养大，就算你功德一件……”
　　在另一旁手持棋谱正在与自己对弈的归楚盈，闻言莞尔一笑：“还功德一件儿呢，你不是有个老师教你读书习字吗，怎生还乱用成语？”
　　“有个她这般面上嘴甜乖巧，实则私底下尽会偷懒耍滑的学生，岂不是气死了老先生。”归楚瑜咬着油炸糯米果子，嗤声道。
　　点翠瞧着她手上的糯米果子，似笑非笑：“二姐姐瞧着倒比初见时丰腴了一些，想来试着糯米果子的功劳。”
　　这是说她胖！
　　归楚瑜呵斥道：“好你个四姐儿，先头还说要替三伯母好生弥补我来，这会子不来做牛做马侍奉着，竟胆敢来取笑我！”
　　说着满手油的便去掐点翠的痒痒肉，归楚盈被她俩吵闹的没法儿，便来驱赶：“去去，你们三个皮猴子快出去，别扰了我看棋谱。”
　　“听说三哥哥的鹞子训练的能抓兔子了，咱们去瞧瞧吧！”归以轩提议道，自打捉了只鹞子，三哥哥便没空带他玩了，只每天去外面训鹞子去，逼得他只能跟着几个姐姐身后，还害的他被娘亲取笑。
　　南阳郡的归府虽然不大，但是后面却有个大大的后院儿，后院连着青山，归以楠就是在这片空地上训鹞子。
　　负责训鹞子的，是父亲手下的一个护卫，素日里也会禁不住三少爷的央求，教他些拳脚。可惜郡守大人志在让三少爷从文，否则他倒是个习武的奇才。
　　几个到后院儿的时候，恰看到的就是意气风发一少年正与那鹞子在斗武，只见他身形矫捷，虽然偶尔被那鹞子逼得连连后退，但是反而愈挫愈勇。
　　点翠几个瞧着入了迷，谁也没有上前，离开的时候就连年纪最小的归以轩都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道：“我三哥哥最喜武，听人说他若是习武，定会又一番作为……可惜爹爹不许。”
　　他家弟兄四人，大哥与二哥都没有读书的天赋，跟着爹爹行商，尤其是大哥哥如今已经能在外面独当一面了，今年年节刚过上头两位哥哥便随着爹爹出了家门去寻客商去了，是以点翠她们没能见着。
　　家里剩下的归以楠与归以轩，后者不过五六岁，才开始识字，这天赋尚且也没显现出来，归四老爷只得将希望放在了老三归以楠身上，不管喜欢不喜欢，都得硬着头皮习文。
　　“以轩弟弟想要三哥哥习武吗？”点翠问道。
　　归以轩使劲点头，但随即又暗下了眸子，哭丧着脸道：“我怕我也是块读书的料。”
　　归楚瑜被他的话噗嗤一声逗乐了，点翠也笑：
　　“以轩弟弟何必妄自菲薄，你日后必是能中举的。”
　　“真的？四姐姐如何知道？”归以轩到底年小被她说的眉开眼笑，另一边的归楚瑜也只当点翠是在安慰他呢，没有多想。
　　点翠说的却是真的，前世里她在安家做姨娘的时候，曾听归楚玉说起过，她们归家这一辈儿出了个一年纪最小的举人老爷，是老家二老爷家的一位兄弟。
　　现在想想，岂不就是眼前这位个头儿不高的小弟弟！
　　又过了三日，点翠的爹爹，归三老爷来了。
　　他这一来，自然是为了接自己的妻女回家的。
　　“老爷你怎么来了，这脚才将将好，也不知道好生将养着……”邬氏在众妯娌揶揄的目光下，红着脸上了马车。
　　归三老爷拜别了二老夫人、姨老太太，又去大嫂二嫂那里唱了个喏，最后在四弟妹王氏与归楚瑜的跟前站住，半晌道瑜儿这些年委屈你了，别生三伯父与三伯母的气。
　　归楚瑜没想到三伯父会亲自过来致歉，当即又红了眼眶。
　　王氏亦是红着脸赶紧客套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伯父快别再提了。
　　一家三口坐在马车上缓缓的往京城走着，点翠枕在娘亲的膝上，听着爹爹与她小声儿的说话。
　　“走的时候，我瞧着大嫂的脸色不对，是老爷跟她说了什么吗？”邬氏问道。
　　归三老爷来的时候，去给两个老太太请过安之后，却是去找了大嫂。
　　“是，为了年儿的事，他去年未能中举，这次他游学归来，若是大哥肯将他游学所得递上去，并作为他的举荐人，年儿便能作为荫监生入国子监念书。”
　　“可……这事大哥能答应吗？”上次老爷的事大老爷便没有出手相帮，这次年儿的事他肯帮吗邬氏犹疑道。
　　却见归老爷略略点头，目光笃定，意思是大哥会帮的。
　　大夫人与归楚盈是在邬氏一家走后的第二天，也起身回京了。只不过前头邬氏有人来接，她们娘俩却是自己回去，归楚盈倒是没觉得什么不对，大夫人心中总是有些不虞。
　　三老爷对邬氏好，她们几个妯娌私底下也没少羡慕，人甚至还为了妻子驳了老夫人的面子，就是不肯抬那岳大奶奶进门。
　　这种事在男人们的眼中看是笑话，不过抬个妾室，老子娘让抬便抬就是了。可在女眷们的眼中却就完全不同了，试问谁人想与别的女人分享男人，谁又知道抬进来的那个究竟是魅惑人心的狐狸精还是来占鹊巢的杜鹃精？
　　说起来就连大老爷这般律己持重之人，都有一房妾室，不过那妾室要想生子却是万万不能的！
　　“三叔到底跟娘说了什么？”归楚盈打断了大夫人的思绪，只记得三叔跟娘亲说了话儿后，娘亲脸色有些古怪。
　　大夫人道不过是央你爹爹为你伯年哥哥做荐，去国子监过个荫监生。
　　归楚盈一听，不由的有些惊讶：
　　“上次……爹爹不是没有出手相帮吗，这次怎么又来求？爹爹平日最厌恶提起三叔一家，定然不会答应了。”归楚盈说着又觉得好笑，自家像是欠了这位三叔家的一般，明明是她们想要主动求好，三婶与她们一起住了大半月了，愣是没见有讨好之意，这临走了，三叔竟还理直气壮的来要求帮忙。
　　说句不好听的，这三婶一家咋像是来讨债的。
　　归楚盈想不通，大夫人却是明白的，笑道：“你爹爹与你三叔之间的感情，哪里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的，等着瞧吧，这次你爹爹会帮的。”
　　大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这个枕边人很是清楚，想来三老爷也是了解的。大老爷性子强硬、好面子，但是却不是个硬心肠的，上次犹犹豫豫没能帮上弟弟的忙，心中本来就存了一丝歉疚的。拒绝了一次，总不好再拒绝一次，何况这次是他的亲侄儿想要上进，需他这个伯父相帮，他面上虽然会别别扭扭，但到底心里是认可愿意的。
　　“爹爹，眼看着就要出正月了，大哥哥可回来了？”点翠她们的马车缓缓的进了京城，两个大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在爹爹说起西院几个公子又惹了事端的时候，点翠想起来问道。
　　“你大哥哥还没回来，不过与他一道儿去游学的尹常尹公子倒是回来了。”归三老爷说着，才记起他家的大儿子归伯年因着老夫人的有意隐瞒，如今还不知道家中发生的事，更不晓得眼前的点翠才是被自己给弄丢了的亲生妹妹。
　　“那大哥哥有没有来信呢？”点翠突然想起前世她听过一个传言，说是大哥哥归伯年不知怎么解了佛缘，一度闹着出家做和尚。
　　之前她与归伯年见面几次，都是很不愉快，她所看到的大哥哥见着自己都是一脸嫌弃厌恶的，她心中有气有无奈，情绪太多一时竟忘了前世听过的那个传言。
　　“倒是来过几封信，也不过略略的说些不痛不痒的问候的话语。”归老爷说这个的时候，有些尴尬，其实归伯年的信中大多都是对归楚玉的嘘寒问暖，这个傻子！归老爷头一次对着这个最肖似自己的儿子心里起了责怪。
　　“那他有没有提到……这一路上可有，可有结识什么佛门禅师……一类的人物呢？”点翠斟酌的字眼，又穷追不舍的问道。
　　这时邬氏两口子都有些纳闷的瞧着女儿，不知她为何这样问，不过归三老爷还是仔细的回想了一下：“似是在年前的心中有提了那么一次，说他路遇一位苦行僧人，且与人相谈甚欢，其他的便没有多说了……翠姐儿怎么问这个了？”
　　是了！果然前世的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没，没什么，只是这一路上竟瞧着有数名僧人一连路过了，似是都要进京，是以才起了心思想要问问。”点翠只得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
　　却不料爹爹脸色大变，突然严厉道：“以后切不可再议论有关僧人之事，可记得了？”
　　“你凶她做什么啊，不过是闲聊句家常话，僧人也是人，还不让人说了嘛。”邬氏立即不满道。
　　“莫论国事，你们这些妇孺不懂不要瞎说。”
　　国事？邬氏一听这二字，立即住了嘴。
　　点翠被爹爹这样一提示，心中也立即明了了，当今圣上虽不过不惑之年，却是专心佛事，请了大批全国各地的圣僧进京开坛传授佛法。
　　如今尚且还不算风靡，只要再过一年甚至半年，点翠是有记忆的，那时候全国各地便都会大兴佛舍，甚至一些世家子弟都受到佛法的感召，甘愿出家为僧，当然这里面也不乏一些人丁单薄的穷苦人家为了逃避兵役自行剃度假作僧侣钻空子的。


第126章 姜还是老的辣
　　邬氏母女回了府，自然要先去归老夫人处叙话儿。
　　“这次可见着你那些堂姐妹兄弟了，处的如何？”归老夫人难得和颜悦色对点翠问话：“你二祖母她可好？”
　　“回祖母的话，这次见了大伯母家的盈姐姐，二伯母家的以楠与以轩两位弟弟，四婶家的两位姐妹，都是好相与之人，盈姐姐才气过人人也温柔，两位弟弟活泼又聪明，瑜姐姐与楚楚妹妹也都是爽利大方之人。”点翠不紧不慢的说着，说的都是赞美之词，半句也未提她刚到那几日几个姐妹对她是存有排挤之意的。
　　祖母听着她说的，不由的满意点头，也不知是满意她，还是满意那些堂姐妹兄弟们。
　　“二祖母她老人家也康健，与祖母一样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点翠又道。
　　归老夫人听她说这句的时候，神色立即有些似笑非笑起来，一旁的岳大奶奶拿起汗巾帕子捂着口鼻装作咳嗽的样子，其实她是想笑。
　　和蔼可亲……归老夫人实在是不能说是和蔼可亲，你可以说她威严贵气，但绝不是那等和蔼可亲的老太太。至于那归二老夫人，老夫人其实从心里是瞧不上的。老夫人是气她没有骨气，与个姨娘斗了半辈子，临老了竟还和好了，大有携手一起变老的架势。
　　这叫老夫人颇为不耻，妾室就是妾室，作为正室她永远瞧不上那些个妾！
　　点翠见老夫人没有说话，只做倾听的样子，便接着讲些在南阳老家的趣事来。
　　讲了大半日，期间老夫人偶尔也问上一两句。
　　末了，老夫人不看点翠，偏盯着邬氏开口道：“倒是听闻你许诺给瑜姐儿嫁时有十里红妆送嫁……”
　　邬氏道声是，这是儿媳欠下的。
　　老夫人嗤笑一声，你欠下的就该用我归家的钱财做人情了？不过这句话到底是没有说出口去，又道：“你给个只养了四年的孩子十里红妆，那么玉姐儿呢？”
　　瑜姐儿？邬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才微微变了脸色，老夫人说的是归楚玉。
　　“十二抬嫁妆，连着安家送来的聘礼十二抬，一个头发丝也不少的全给抬回去，总共二十四抬。”邬氏朗声道。
　　一个平妻而已，又不是正头夫人，再说她犯过的大错尚未与她算呢，让邬氏出十二抬她都觉得冤枉委屈。
　　“二十四抬太少了，那安家可是官家，对咱家还有相助之恩，这样吧，另外的十二抬就又我来出，你将杭州的铺子作为嫁妆送与玉姐儿罢！”老夫人说着话，看来是早有打算的。
　　“婆婆你说什么！将杭州的铺子作她归楚玉的嫁妆？”邬氏气急反笑。
　　杭州的当归阁可是这些年来盈利仅次于京城的大铺子！那是她留给点翠的，没想到却被旁人先瞄上了。
　　“杭州的铺子太大，年成好的时候一年纯赚的银两能逾万两，我怕将她钱大丫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和胃口接我的这铺子。”邬氏自然也不是善茬，当即冷哼一声，为了杭州的铺子她还真敢跟老夫人撕破脸去。
　　“你！”老夫人也只是略略的一提，没想到这邬氏竟这般的强硬。
　　她们婆媳俩素来就是硬茬碰上硬茬，老夫人心里也明白这点，只得喝了一口茶，又道：“杭州的铺子可以不给，但是总得给一间铺子去，你自己选吧，若是选不出来，便只能是杭州的铺子，这铺子它毕竟是姓归而不是姓邬！”
　　在这件事上，老夫人显然是要坚持到底了。
　　“祖母，孙女不知你为何要为个外人来耗费咱们归家的钱财产业，她做的那些事都足以见官了，如今竟还让祖母与母亲在这里为她争吵！”点翠头一次在归老夫人面前说这样硬气的话。
　　她一说完，屋里顿时鸦雀无声，岳大奶奶睁大了眼睛，今儿真是好生热闹啊，小家猫也有炸毛的时候。
　　就连老夫人都停下多看了她一眼，不过这眼神是充满了睥睨的：
　　“外人？她是外人，女子都是泼出去的水，你翠姐儿以后嫁了出去随了夫家的姓，打理夫家的家业，就不是外人了？”归老夫人淡淡道：
　　“她顶着我们归家楚玉的名字出的门子，咱们就得给她将嫁妆置办的漂漂亮亮的，叫安家挑不出错处来。况且他安家在你爹爹的事上是帮了忙的，人家是寺卿官家，日后若是你两个哥哥都有了功名，咱们家与安家在某些时候便是一条船上的，指不定你爹爹你兄长还要与人守望相助。而你呢，若是真的有骨气，便多去庙里烧烧香，让我与你娘能与你寻个家世本事都比安家强的。到了那时候，甭管是杭州的铺子还是两广的铺子，除了京城的老铺子，你爹娘要将多少铺子送你做嫁妆，我都无话儿！”
　　所谓姜还是老的辣，点翠被竟这老太太怼的好半晌无言一对。
　　“好，铺子的事儿媳应了，就拿芸州的铺子与她添做嫁妆吧。”邬氏终于也松了口。
　　芸州地界儿大，但是生意不好做，做头面的铺子也有好几家，若是好生经营每年倒也能盈利千两左右，若是不好好做，那便不好说了……
　　邬氏以往也是头疼芸州那边牵扯她太多的精力，离着京城也不近，有些自顾不暇，如今老太太既然非要她出一个铺子，便是这里了。
　　芸州的铺子？芸州地大也算繁华，不管生意好不好，听着倒也上得了台面，老夫人满意。先前说的杭州铺子也只是她送的烟雾弹故意吓唬邬氏而已，她也曾打理过铺子的生意能不知道杭州铺子有多赚钱？若是真给她自己都不愿意，但她也料定邬氏是不可能答应给的。
　　老太太想要的结果，正是三十二抬的嫁妆，再加上一个对于他们归家可有可无的铺子，传出去那可是又有了面子又不亏了里子。
　　一个冒牌的小姐，若不是为了归家大局着想她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吗，这个邬氏还是太过沉不住气了些。瞧着这傻母女气呼呼离去的背影，老夫人悠悠的喝着茶，边上岳大奶奶用一双牙箸夹起几片儿胡桃，又夹了几粒儿松子、福仁儿，与她点茶。
　　“过了这一阵子，选个日子让你进了你表哥的院子罢。”老夫人缓缓说道，眼前邬氏不肯点头，如今有了点翠这个软肋做掣肘，她便有法子将她的侄女弄进府里来。
　　岳大奶奶用牙箸数着小碟儿里的松子粒儿，良久，才道：
　　“姑母明明最瞧不起小妾，为何还让拙儿给表哥做妾呢。”
　　老夫人抬头瞧了她一眼，不解道：“拙儿不是打小就想嫁给表哥吗，只是如今那邬氏没有大错，又给归家生了两个男丁，这正室的地位是动不得了，你进门也只得委屈想做个妾室。”
　　且说邬氏娘俩出了老夫人的院子，突然相视一笑。
　　“本以为这次咱们不在家时候久了，祖母早已经做主多给她置办嫁妆，没想到只要咱们出十二抬，以及一个不好打理的铺子，另外十二抬还是祖母自己来贴补。”点翠笑嘻嘻的道，她心中是极其开心的，前世杭州的铺子可是落在了安培庆的手上了，她曾还跟着他一道儿去过杭州的铺子，却是生意好的很！
　　这辈子那么好的铺子终于与他安家无缘了！
　　邬氏瞧着她，似笑非笑：“你怎知那芸州的铺子不好打理的？我只让你管府内的账，你是不是买通了枕风让她将各个铺子的账本也拿给你瞧了？你这个小机灵鬼儿，急什么，都是你的，谁都抢不去！”
　　点翠嘿嘿一笑，也不解释。只又问道：“娘亲为何要在祖母面前装做一根筋的样子，这样岂不是让她看轻了你，以为你好拿捏？”
　　邬氏微微一笑：“是轻是重，咱们自个儿心中清楚，岂是别人看轻就真轻了的？”
　　点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不过……”邬氏突然皱起眉头，叹气：“你这祖母心思深的很，如今我妥协了第一次，估计会……”
　　“嗳！我对你说这些作甚，你也只是个孩子，好了，咱们不提了，有些事走一步算一步吧！”大不了和离，邬氏突然恨恨的想，若是她真的要抬了那岳氏进门，她绝不姑息，便也豁了老脸去要求和离，自带着女儿回她邬家去！
　　“娘亲是说岳大奶奶？”点翠一猜便准，老夫人如今的心事无非就两个，一个是爹爹的官途，一个是岳大奶奶的亲事，她若是拿自己逼娘亲妥协，依着娘亲宁折不弯的性子，可真会做出什么事来，不过好在这样的事大概是不会发生的。
　　“娘亲，不会的，岳大奶奶不会进咱家做妾。”点翠笃定的说道，这个岳大奶奶讨厌归讨人厌，但是前世里她最后可是二嫁给了那个当年与她偷情的男人。自然就不会给爹爹做妾了！
　　果然，这边岳大奶奶数着松子儿，一直数到了五十，这才抬头，红着脸儿道：
　　“可如今拙儿又不想嫁与表哥了……”
　　“你胡说些什么！”归老夫人不满道：“是不是那个人回来了？”
　　岳大奶奶微微点头，不敢看老夫人。
　　“万万不可！你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竟也配！你就不怕传了传出去，丢了我们老岳家的脸！”
　　“姑母你就成全了我吧，”岳大奶奶突然抹了把眼泪道：“若说丢脸，咱们岳家的脸早就被我丢光了，若不是姑母怜惜我肯收留我，这么多年我早就苦死了。姑母，如今那人已经不做货郎了，他这些年赚了些银钱，在他的家乡湘州买了一大片橘子园，还开了一家桐油油坊，日子过得并不差，并且至今未娶，前些日子特意来找我，说……说想要八抬大轿将我迎娶过门！”
　　岳大奶奶说道最后，眼睛里都是光，瞧得老夫人都觉得有些害臊，直道罢罢罢，他要八台大觉也罢六台也罢，咱们岳家的嫁妆可是早早的就与了你，这次顶多再出二十四抬。这二十四抬自然不会是岳家出，而是由她老太太给她这个侄女出的私房钱。
　　“不用，不用！怎能要姑母的私房钱，”岳大奶奶赶紧摆摆手，破涕为笑道：“这些年我也存了些银钱，况且先前的嫁妆还剩下大半哩，够了够了！”


第127章 礼物
　　“小姐回来了，快些将那几盆墨兰摆上！”冬雪一边手脚麻利的备好舒适的家常衣裳，一边紧声吩咐着：“青青你去花棚再剪几枝子腊梅来，今年正月冷，老刁头前几日说腊梅又开了二遍，小姐最喜腊梅的香气，剪了来放进大陶瓶子里。”
　　“是，冬雪姐姐。”青青瞧了一眼冬雪的脸色，叹了口气去了花棚。
　　“冬雪姐姐，邢大娘那边说面快要好了，是清淡的笋丝儿鸡肉细面，待小姐进了屋，便立即端了来。”胖丫头风风火火的进来，又一阵风儿似的出去。
　　“等等，再去坛子里夹几块酱瓜，用麻油绊了，与面一道儿端来。”冬雪不忘在她身后喊道。
　　待一切都准备好了，冬雪便悄悄的回了。
　　喜子上前扯她的胳膊不让她走，冬雪轻声道若小姐寻我便说我病着了，待病好了再来侍候她。
　　说完便走了，喜子瞧着她离去的背影怔了片刻。
　　点翠从老夫人的院里出来，便先回了自己的院，胖丫头与喜子在院门口远远的瞧着自家小姐回来了，欣喜的奔过去。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喜子道。
　　“小姐，快些走，笋丝面的味道香的呢！”胖丫头焦急道。
　　“就知道吃，还不快来帮我提东西，小姐给你们带了小玩意儿回来呢。”秋月笑骂道。
　　果然她与信儿的手中都拎满了东西，后面的杜小竹拎着两个鸟笼子。
　　“这是什么鸟？长得忒机灵，就是瘦了些，没有几两肉……”胖丫头瞧着杜小竹手上的鸟笼子吧唧着嘴巴道。
　　“你个吃才！这可不是吃的，是小姐要送给袁公子与郭老的解闷儿的！”秋月又道。
　　杜小竹将手中其他的物什交到了胖丫头的手中，便轻快的拎着两个笼子挨个去给小姐的两个师傅送去了。
　　“小姐，吃面。”邢大娘将面与酱瓜端来。
　　出行饺子回家面，这是邢大娘家乡的习俗，图个吉利，她一大早便挑了两个新鲜的鸭蛋，只将蛋黄和成面团，醒了擀的极薄，切得如头发丝儿一样又细又长，用一碗老鸡汤煮了，再加一把青笋，一把鸡丝，一撮小葱，两滴香油……便成了。
　　“邢大娘，你都是管事嫲嫲了，怎么还亲手做这个，让厨房的婆子做就是了。”点翠闻着面香，才觉得饿了。
　　“他们做的有这个好吃？”邢大娘笑道。
　　点翠咧嘴一笑，当然还是邢大娘做的最可口。
　　“小姐快些吃罢，凉了味道会差些。”邢大娘温声道。
　　为何可口，只因为用心。
　　“咦？怎生没见冬雪，还有若荷那丫头呢？”点翠胃口好，就着酱瓜竟将吃了好些才罢休，抬头却不见冬雪在屋子里，在院子里的时候也只见着青青胖丫头她们，若荷最好热闹，怎么不见她。
　　“冬雪姐姐……她，她病了。”喜子小声道。
　　“病了？”点翠问道得了什么病，可有看大夫？
　　“小姐，喜子她胡说，冬雪姐姐根本没病，分明是受了伤！”胖丫头哼声道。
　　“不是病了，是受了伤？到底发生了何事，听得我云里雾里的，你们赶紧说清楚了。”点翠皱眉道。
　　瞧着小姐有些生气，喜子与胖丫头都不敢说话了。
　　“哎，老奴来说吧，”邢大娘本就想与点翠说了：
　　“冬雪的脸被抓伤了，也怪老奴太过心软才酿的祸事，若荷那丫鬟太不可理喻！”邢大娘气愤道。
　　“冬雪的脸是被若荷抓伤的？”点翠惊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邢大娘你从头说罢！”
　　“事情是这样的，”邢大娘道：“先前二少爷身边的书童佟力不是伤了吗，若荷姑娘她魂不守舍的，一有空便跑去，冬雪与我为这咱们院儿里的名声多次劝阻了，可只要一说她就哭，还说是小姐你准了去照料的，振振有词的不肯悔改，冬雪与她争执了一番。此时不知怎么传到佟力的耳中，他亦是知道此事不妥便不再肯见若荷。若荷为这事，回来不分青红皂白与冬雪姑娘厮打起来，冬雪一时不备脸上被挠了两道血口子。”
　　此事在邢大娘的嘴中说的轻描淡写，但在点翠的耳中听着却是心惊肉跳。
　　“那岂不是破了相，看过了大夫了吗？一定不能留疤。”女子的容貌最要紧，点翠焦急的问道。
　　“没有，冬雪姐姐根本不肯看大夫，”谁料喜子抹了把眼泪，道：“她怕此事传了出去被别人瞧了咱们院里的笑话，一直叫奴婢们闭口不言，亏着邢大娘有个止血的土方子，加上天儿冷，那两道血口子已经结了痂，不在渗血了。”
　　那日冬雪姐姐的样子可是吓坏了她们几个小丫鬟，如今想想还是心有余悸呢，那若荷姑娘真真儿是太蛮横了些。
　　哎，可谁让她是家生子呢，又与小姐认识的早，是以邢大娘与冬雪反而不知怎么处置她了。
　　“若荷现在在哪？”点翠面若寒霜。
　　这个若荷，先前只觉得她的性子是骄纵了点，可是心不坏，如今看来是留不得了。
　　“她挠了冬雪姑娘的脸，自己吓得躲起来了。”胖丫头道。
　　“来人，”点翠唤道，外面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赶紧涌了进来。
　　“去将若荷找出来，先关进小柴房。邢大娘咱们去冬雪的屋里悄悄。”点翠说着，又吩咐信儿去叫大夫，邢大娘的土方子虽然能止血，可是不能保证冬雪的脸上不留疤。
　　大夫来的时候，那几个婆子也找到了魂不守舍的若荷。
　　“归小姐，这位姑娘脸上的伤已经过了十天，要想治好完全不留疤，估计很难。”大夫瞧了为难的说道。
　　“冬雪……你怎么会这样了？”秋月自打一见到冬雪，便开始抹泪，听着大夫这样说，更是难受的紧。冬雪真是太可怜了，以前跟在那归楚玉的身边的时候，非打即骂，她俩也总是咬牙忍着，如今跟了小姐日子总算有了盼头，谁料又遇到这样的横祸。
　　冬雪一听，双肩微微一颤，咬牙低下了头，虽然平日她不是那般爱美的，但终究也是个姑娘，脸上若是有两道疤痕，外人注定会用异样的眼神看她，在小姐身边自然也就待不下去了。
　　“大夫，你一定要治好她，不管用多么贵重药都可以！”点翠道。
　　“那我，再试试吧……”大夫叹口气道。
　　“小姐，若荷姑娘听闻你回来了，在柴房里哭着闹着说要见你。”外面一个婆子进来禀报。
　　“邢大娘你去一趟吧，”点翠闭了闭眼，再睁开便是一片清明：
　　“你跟她说，佟力伤着那日我让她跟着去瞧瞧，是顾惜与她的一段主仆情谊。谁知她却将这份主仆情谊弃之如履，明知道她那般不失礼数会给咱们院里抹黑，依然我行我素……这些我都能原谅她。可是她一个二等丫鬟千不该万不该与我的大丫鬟冬雪呛声，还下毒手毁了冬雪的脸。从此我与她的主仆情谊便断了，她与咱们院子再无任何瓜葛！但是我还不能放她，就一直关着，关到冬雪脸上的疤退了恢复原来的容貌；若是冬雪一直没恢复，那我就着人在她的脸上同样的地方也赐上两道！”
　　“是，小姐！”邢大娘道。
　　“还有，告诉她，我是不会见她的，若她觉得还有脸见我，便在自己的脸上也划上两道来，我便去见她，否则就让她闭嘴！”点翠恨声道。
　　“小姐，”冬雪挣扎着从榻上下来，喃喃道：“冬雪不值得小姐为冬雪动怒，这脸……冬雪日后不能跟在小姐身边侍奉，自请便去小厨房里跟着几个嫲嫲学做菜，以后便一辈子待在厨房里，保准不给小姐丢脸，还请小姐允了冬雪的私心……”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儿！你的脸定会治好的，”点翠道：“退一万步讲，若真的治不好了，你也是我身边的大丫鬟，你的本事不在厨房，否则我也不会让你接触那些账本，我先给你托个底，日后……我是要你一直跟着的，不是可怜你，是需要你。你一手算账的本事不该因着你的脸被蒙蔽了，你可记得了？”
　　冬雪没想到小姐会说这么多，还为了她严惩若荷，当即哽咽的轻声道谢小姐，冬雪不会了，秋月见她想开了心中亦是为她高兴。
　　“好了，冬雪姑娘好生将养着，这几天不要见风，不必惦记小姐，咱们都在呢。”邢大娘嘱咐几句，便也随着点翠回了。
　　信儿拿来一个匣子，点翠打开，之间里面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玉石制成的小玩意儿。
　　“南阳产玉，这些都是我从玉石铺子里选的，成色虽然一般，也不多贵重，但是胜在新奇。”点翠捡起一块墨色的宝莲花玉坠儿，道：“这是给邢大娘的，我想好了可打个紫色的络子系在腰间。”
　　邢大娘接过，一瞧，墨色的玉环授，恰在莲花的花/心出一处黄色微瑕做成了花/蕊，端的是灵动大方！笑道劳烦小姐惦记，晚上回去便打络子去！
　　“秋月的一对秋葵黄玉月牙儿耳坠子、信儿的粉青玉/珠子手钏都早给她俩了，这一方闪灰青玉镇纸是给冬雪的，青青的缠海草纹季花白玉手镯子，喜子的振翅云雀粉青玉小插，胖丫头的则是一小套葱白玉制的七件儿，杜小竹的亦是七件儿不过材质略与胖丫头的不同是虾青玉制的……”
　　剩下的尚有一枚雕镂荷花鱼肚白啄针，本是要送给若荷的，点翠没料到自己与她准备里礼物，她却在家中给冬雪脸上留下了两道，心中气闷便吩咐信儿收了起来。
　　其他的丫鬟们个个手中持着小姐赠的礼物，齐声道：
　　“谢小姐赏！”
　　“这会不会太贵重了……”在仔细一瞧，不禁面面相觑，丫鬟佩玉也忒奢侈了些，但也碍不住欢喜的个个龇牙咧嘴。
　　尤其是胖丫鬟摆弄着她的“七件儿”，更是喜笑颜开。
　　“来来，拿来我们瞧瞧，”喜子抢了过来，数着：“小镊儿、茶匙、耳勺、齿签儿、小梳儿、小刀儿、竟还有口脂盒儿……正好七件儿！胖丫头你这一套可以与我们乡下的财主老爷的那七件儿相媲美啦。”
　　“财主老爷的哪有小姐送我的这套漂亮！”胖丫鬟大笑，赶紧抢了回来，掏出汗巾帕子将这七件儿系了上去，而后小心翼翼的塞在袖兜里。
　　这几个丫鬟正互相瞧着各自手中的小玩意儿呢，外面的杜小竹到了院子里，也不进屋，只在院子里喊：“小姐，那两笼子斑鸠送到两位师傅的手里了，先去了郭老那里由他老人家挑了那两只蓝灰尾巴酒色项子的；剩下的两只有着珍珠点子的送去了袁公子的院子……”
　　“他们两位可喜欢，有什么话要带给我吗？”点翠期待道。
　　杜小竹踯躅半晌，道：“郭老瞧着它们，只说了两个字儿……”
　　“什么？”信儿忍不住好奇。
　　杜小竹咳嗽了一声道：“傻鸟，郭老说傻鸟。”
　　点翠按了按眉心，又问道那袁公子呢？
　　杜小竹更尴尬了，低头快速道：
　　“袁公子说，慢吞吞的样子倒是像极了你家主子”
　　说完了，杜小竹也不敢多待，逃也是的跑了。
　　“喂，小姐赏的东西你还没拿呢。”信儿只得追了送过去。
　　自己这是拜了两个什么师傅啊，人家的那种老师傅不都是跟庙里的菩萨似的宝相庄严吗……点翠暗暗叹气，底下的几个小丫鬟也都各自揣着自个儿的礼物跟没听见似的该干嘛干嘛去。


第128章 喜事儿
　　过了二月二，下过一场雨水，迎春花骨朵儿爬满墙，京城归府便热闹了开来。
　　“二月初八归家嫁女，二月十八老夫人的侄女岳氏又出门子，这一个月就有两门喜事，真是恭喜恭喜啊。”前来相帮的邻里说着讨喜的话儿。
　　老夫人人逢喜事精神爽，索性亲自操持这两门喜事。邬氏怕她累着，也只好事事抢了前头去做。
　　“老爷，夫人，南阳老家里来人了，此时正在门口下马呢。”看门的小厮急急的来禀报，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前些年南阳那边的四夫人曾经气势汹汹上门与夫人争吵的情景，他可是历历在目的。
　　“哎呀，赶紧快去迎进来，马车都拉到前院儿，带来的下人也都安排到下人房里歇息。这事儿就让管家去做！”邬氏吩咐着，便与归老爷一道儿去了正门。
　　正门处归仲卿与点翠兄妹俩早早的在了，正与几位伯母婶子堂兄弟姐妹行礼呢。
　　“二嫂，芸晴你们怎么都来了，快请进快请进。”邬氏赶紧迎了上去。
　　这次来的是连氏与王氏两家，以及归以楠、归以轩、归楚瑜、归楚楚这几个小辈也都来了。
　　“自家的喜事，自是要早些来帮忙了，你二哥临时走不开，四弟与以澜他们也都往回赶了，算了路程待到初七那日便也就到京城了。”二夫人连氏笑道。
　　两大家子呼啦啦的进了府来，因着多是女眷，归三老爷寒暄了片刻，便避开了。
　　众人见过了老夫人后，以楠与以轩两个小子自是被归仲卿带着去了西院了。邬氏自带着两个妯娌去上房吃茶，吕嫲嫲带领着众丫鬟婆子手忙脚乱的忙着给老家的夫人小姐们安排厢房住处。
　　“哗！这就是四姐姐的家啊，真大，比咱们家的两个的大！”点翠带着两个堂姐妹在院中转了转，归楚楚叽叽喳喳个不停。
　　归楚瑜瞧着这座熟悉的宅子，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点翠上前搀住她的手，道对着宅子二姐姐定是比我还要熟了，想着当初我在这做丫鬟的时候还曾迷过路，瞧到了一些不该瞧的……
　　“不该瞧的？”归楚瑜的惆怅立即被她吸引了过去。
　　果然女孩子，在任何地方都禁不住八卦的好奇。
　　点翠凑近她的耳边，很小声的言语两声，她立即小脸变得通红，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巴。
　　“真的假的？”
　　点翠点点头，便不肯多说了。
　　归楚瑜好奇又害臊，想要知道但是又问不出口。
　　点翠瞧着她的样子，不禁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你个坏胚子！就知道你最坏了！”归楚瑜气恼的上前挠她。
　　“哎呀，两位姐姐，你们到底说的什么秘密啊，快说来我听听。”归楚楚嚷着。
　　归楚瑜这才记起她还在一边呢，立即红着脸子道：“不许说，你也不许听！”
　　自打老家的几个孩子都来了，这府里愈加的热闹的鸡飞狗跳了起来，为了不让他们出去惹事儿，邬氏只得放点翠陪着两个堂姐妹，顺便也监视着西院那边那几个小子。
　　归以楠与归以轩活泼是活泼，但是不会惹出大事儿来，反而是她那不省心的二儿子归仲卿，时不时闹腾出些令人头疼的祸事儿来。以前与恒儿以及白家公子，他们仨在一块的时候就不老实，如今又来了俩年纪更小的男孩，稍不注意便更要捅翻了天去！
　　点翠没法儿帮着邬氏做事，幸亏连氏与王氏两个，都是那等麻利能干的。一个管着记录送礼来邻里亲朋的单子，姓甚名谁送了什么礼，又有哪些个关系亲厚些的留下帮忙的，留下帮忙的还要专门答谢；另一个专管着着人制作喜帖，这个活计繁杂里面道道儿又多，得有以往有来往的亲友的册子，又要分出哪些地位尊贵，哪些关系近些远些，哪些住在京城那些是外地的……根据这些喜帖的措辞，喜帖的递出时日，是由谁去送喜帖都有讲究……
　　而邬氏这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两个新人出嫁的嫁妆单子都在老夫人的手中握着，这个邬氏不必费心也不想费心。她要管的便是为这那两日做的所有准备，招来所有的小人，一一吩咐：
　　“府中所有的下人，不管你是哪个院子的还是一等的还是三等的，统统分为七拨儿，一波单管当日给客人们引路，一拨管着倒茶，一拨洒扫；厨房的却是几个院子的厨房都开火的，两个院子单管本家亲戚日常的茶饭，两个院子的与外面请来的酒楼大厨一道管的是那日喜宴的席面儿，至于采买鱼肉蔬菜亦是由各院的厨房出专人来做，买了什么价钱几个都给我记在册上；至于杯碟茶器酒饭器皿有一波单管，哪里有需要便送到哪里去，用完了及时收回，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有无损失这些都得记录在册，缺了的或是瓦此了的器物你们自个儿拿月钱补上；另外还有一拨管着招待那日新姑爷那边的客人，一拨则是在新娘子的院子里候着；最后的一拨护院则是每日轮流在各院子里上夜当值，照看门户！”
　　“所有人要稳住，不要慌乱更不得偷懒耍滑，由吕嫲嫲与邢大娘专门看管，各人好生做事，这两件喜事顺利过了，所有人老爷都有赏！”
　　“是！夫人！”众人紧张领命下去，这还只是嫁女，若是两位少爷娶妻，那该是更加热闹了。
　　相较于府中的忙碌热闹景象，点翠的院里便安静了许多。
　　“四姐姐，咱们出去玩儿去吧！”归楚楚实在看不进书去，已经憋在房中闷了半日了，实在不懂四姐姐她为何能一动不动的花一支凤首簪子画一个晌午。
　　点翠不理她，勾完了最后一笔才抬起头道：“这才将将半日便待不住了？京城的铺子这几日也逛了好几家儿了，还没够啊。”
　　“逛那些铺子再没趣儿，也比闷在房里看书好。四姐姐，好姐姐！咱们就出去吧，二姐姐你快也来求求四姐姐！”
　　“呵，是你想要出去，与我何干，要求你自己求，别扯上我。”归楚瑜这几日被点翠这里的几个话本子给吸引住了。
　　“二姐姐可是喜欢我这些话本子？”点翠笑道：“这些都是老师那里的，无事的时候拿来看看，可是打发无聊的好东西呢。”
　　“哦？”归楚瑜爱不释手的放下话本子道：“没想到这位老先生竟也看这般闲书？”
　　老先生？归点翠忍俊不禁，有一个将老师想做那等白胡子老头的，随即揶揄道：“是呢，这位老先生不光喜看话本子，还常常与那些书生斗文斗舞，意气风发的呢。”
　　“什么老先生？”归楚楚一听倒来了兴致：“也住在西院儿吗？听说西院有棵百年的梧桐树，长得甚是威武，咱们去瞧瞧吧。”
　　点翠瞧她实在是闷坏了样子，又想着老师那里今早传话来说又有了新话本子，带她去的时候，正好去拿着，于是得笑道：“那便去瞧瞧，但是你千万不得乱跑，西院可是个充满书香与静穆的地方儿，除了哥哥和我那老师住以外，还有另外两位公子，眼见着就要会试了，正是苦读的时候，千万莫要冲/撞打搅了人家。”
　　“好好好，真是比夫子还要啰嗦，咱们就只去瞧瞧，”归楚楚嬉笑道，一边夺过归楚瑜手上的书，道：“二姐姐别闷着了，跟咱们一道儿去吧！”
　　归楚瑜正看在兴头上，被她一搅，气不打一处来，直追着她抢书，书没抢到倒是一路跟到了西院来了。
　　“这，这就是四姐姐你说的充满了书香与静穆的西院儿？”归楚楚站在梧桐树下，笑的只打跌。
　　点翠与归楚瑜亦是傻了眼儿。
　　这里可真够“静穆”的……
　　“来啊，以楠你就这点子气力？分明跟个姑娘似的。”归仲卿在叫嚣。
　　归以楠被这个堂哥一激，更激发了好胜心，跟头小豹子一般的扑了过去，不过可惜了，再一次的被归仲卿被摔倒在地上。
　　这两个堂兄弟在这边摔跤，另一边的亭子上一个身形消瘦的公子，正摆弄这一张琴，奏出来的琴音不说多美妙绝伦，但是能称的上句好听。点翠打眼一看，却是许久未见的尹常尹公子，又瞧向身边的信儿，却见她面色如常甚至还指着那弹琴之人一脸不屑的与喜子低语两句，想来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儿吧……
　　亭子的这边是两个公子在舞剑，面朝着点翠她们的是白晔，只见他一身白衣，眉目如画，一双桃花眼却是似笑非笑，要多风流有多风流，瞧见点翠还不忘眨眨眼，瞧得点翠直翻白眼，瞧得归楚瑜面红耳赤，瞧得归楚楚大喊一声：好一个风骚美男子。
　　白晔闻言一个趔趄，放眼看来却是个脸蛋儿圆圆眼睛圆圆身材也圆圆的顽皮小丫头，丫头虽小模样也未张开，只不过一笑却使得春花都失色，饶是白晔这般花丛老手也微微红了耳朵。
　　背对着点翠的身影，此时也转过了身来。
　　墨发飞扬，俊目修眉，一袭最简单不过的青衣，掩不住他通身的意气风发，眼中同样带着一股狷狂之气，仿佛是立在高崖之上俯瞰世人的神祗，又仿佛睥睨人间的不羁浪子。
　　归楚瑜只觉得心如鼓擂，几欲窒息，目不转睛的瞧着那人。
　　却见他那般的疏狂，那般的不羁神色，在瞧向这边的时候，却不知为何刹那之间整个人变得温和如春温润如玉了起来，连上扬的眼角都放松的垂弯了下来，变成了一个宽和无害却又有些普通的青年人来，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尴尬的掩饰，仿佛是一个做了俏皮事儿的长辈被自己的孩儿瞧到那般无措的感觉，哪里还有方才那等骇人心魄吸人心神的气势。
　　归楚瑜以为自己看错了，也不知为何自己会有这般奇怪的感受。
　　直到听到身边的四妹妹，清甜若云雀的超那人唤道：
　　“老师！”


第129章 脸红
　　“他，他就是四姐姐你说的那位……那位老师父？”归楚楚又一次的瞪大了眼睛。
　　点翠莞尔：“我可没说他老，他虽然是我老师，但也不过弱冠的年纪……”
　　“那岂不是已经成亲……了？”归楚瑜神使鬼差的脱口而出，说完了又差点想要咬下自个的自作主张的舌头去，两颊更似红布一般。
　　好在点翠没有注意到她，只道：“并不曾成亲，我老师他一心在科考之上，况且男子过了二十未娶亲的多了去了，我大哥归伯年不就是一位？”
　　归楚瑜这才松了口气，跟着点点头，这倒是，老家中几位哥哥也只有大堂哥订了婚事而已……只不过听了点翠的话却教她心中莫名的愉悦了起来。
　　“二姐姐，五妹妹，你们现在这树下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点翠这是要去跟袁知恒索要新话本子读呢。
　　归楚瑜微微点头，归楚楚也保证不乱跑，点翠这才放心的去了。
　　姐姐，我瞧着这些公子哥儿倒不像是一心科考的样子啊……点翠一走，归楚楚便不由的感叹着，这京城的公子哥竟是这般念书的，好生惬意，一点也不像二伯父说的要头悬梁锥刺股没日没夜呕心苦读的样子嘛！
　　姐姐，二姐？
　　谁料显然她姐姐正走着神儿呢，根本没搭她的话儿。
　　“回来了？”袁知恒笑。
　　“嗯，那两只小斑鸠老师可喜欢？”点翠也笑。
　　想着笼子里那两只笨头笨脑的斑鸠，又瞧着眼前这乖巧温顺的小徒弟，忍不住伸手去略略的拂了一下她额间的头发，而后清淡的放下。
　　点翠脸微微一红，又咧嘴一笑。
　　“千金小姐要笑不露齿。”袁知恒道。
　　“哪里有什么千金小姐？”点翠俏皮的四处瞧瞧，道：“这里只有老师的最好最杰出最听话的徒弟。”
　　最好最杰出还最听话？
　　袁知恒失笑，道：“听话还算听话，不过杰出就不知道了，你可知你有位师兄已经过了童试，如今可是一位秀才了。”
　　点翠哗的一声，叫到：“可是古师兄？”点翠脑海中又记起那位七八岁老是故作深沉的“小师兄”来。
　　袁知恒点点头，据说还是近百年来我朝年纪最小的一位秀才。
　　“可惜点翠是女子不能科考，”点翠嘟着嘴，不服气道：“不过我是一定要做老师最出色的那个弟子的，师兄他能做秀才，那……那我以后便要做诰命夫人好了！”
　　诰命夫人？这是什么远大志向，袁知恒好气又好笑，这女徒弟是不是最出色的不知道，肯定是最能气死师父的那个。
　　“呦，知恒兄的小徒弟来了呢，这次可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来了，还是捉了什么好玩儿的鸟雀儿献给你师傅呢？”白晔一贯的嬉皮笑脸：“你都不知道你老师那院里都成了飞禽园了，整日里不是翠鸟就是斑鸠的，叽叽喳喳哼哼唧唧，就跟你这个小徒弟似的。”
　　“姓白的，你少来欺负我妹妹！”归仲卿上来便是一个黑虎掏心，直逼白晔而来，白晔顾不得在调侃点翠，提起剑来与归仲卿缠斗在一处去。
　　这边点翠不再理睬这两个斗得风生水起的公子哥儿，扭头对老师道：“先前的那些话本子都看完了，老师那里可还有新的？”
　　袁知恒想了想，道你且随为师来。
　　点翠对着大树下的归楚瑜与归楚楚打了个手势，意思是去取书来，让她俩稍等片刻，树下的二人也不知看明白了没有，都有些呆愣……袁知恒自负手在前面走着，点翠便也顾不得多说，快步跟上去。
　　“袁福，袁福？”袁知恒回了院子却没见小厮在，唤了两声也无人应答，晌午的时候叫他在家收拾书籍，可这时却不见了人影，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看热闹去了。
　　“袁福不在，小梅呢，小梅不是在老师院里伺候吗？”点翠问道。
　　袁知恒头不回只轻描淡写道：“她做了错事，让我撵走了，如今，该是又回了她旧主子的身边去了。”
　　又回了归楚玉的身边，也对，她们二人性子最合，自是应该在一处才对。
　　点翠哦了一声，自去推开房门，却见散落了一书桌的书本，赶紧上前翻找读看起来。
　　袁知恒没找到小厮袁福，也只得进了屋来，却见他的女徒弟正从桌子腿处抽出一本书来……
　　“放……放放下！”袁知恒骇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甚至动用了轻功，连滚带爬的扑向点翠……
　　可惜已经晚了。
　　点翠翻开了一页，是画本子呢。
　　又翻开一页，不……不不是一般的画本子。
　　立即合上。
　　放下。
　　顺手捡起地上的几本，快速道：“这几部卷本子有趣的很，我先拿回去，过几日便与老师送来。”
　　说完，若无其事的转身出了屋子，走在院子里甚至笑道这小斑鸠与翠鸟竟也处的不错，先时我还怕它们不合群打架哩云云。
　　翩然而去。
　　袁知恒愣在当下，眼瞧着她翻书、扔书、捡书、出房门、自言自语、出院门，直到走远了，袁知恒方才喃喃道：
　　她还小该是看不懂的吧？
　　看不懂自然就丢了，说话语气都正常……袁知恒这才略略放心了些。
　　恰在此时，袁福回来了。
　　“公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袁福问道。
　　“你还有脸问，还不赶紧将地上的书籍收好！”袁知恒气恼道：“还有那本垫桌子腿的春gong是怎么回事！这种书你怎么不好生收好？”
　　公子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袁福赶紧收拾书去，一边委屈的嘟囔着：“这本春gong不是公子你看了嫌弃画技拙劣顺手垫了桌子腿儿的吗……”
　　“还说！”袁知恒老羞成怒照着袁福的屁股便是一脚，还不忘吩咐：
　　“你收拾的时候，注意着点，小姐方才从这里面挑了几卷话本子走了，你记好她是拿走了哪几本。”说完袁知恒捡起那本被随手扔掉的“画技拙劣”的画本子瞧了起来，越瞧脸越红，索性又扔到了地上，歪在榻上，拿起一本《近思录》念念有词的读将了起来。
　　袁福信手捡起来，不解的瞧着公子脸上那抹可疑的红。
　　今儿公子是犯了什么魔怔？平时看的可比这种深刻生动多了，都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啧啧啧。
　　一盏茶的功夫，袁福收拾好了，过来说道：
　　“回禀公子，话本子倒是没少，少的是《礼记》《易传》，还有《左传》……这些是小姐拿走的，记得小姐平日里最不喜读的正是这左传之流啊……”
　　“啪嗒！”袁知恒手中的书掉到了地上，而后揉了揉隐隐作疼的眉头，长吁短叹了起来。
　　……
　　从西院儿回去的路上。
　　“四姐姐，你怎么了，可是冻着了，脸怎么这样红？”归楚楚用手试了试点翠的面颊，尖叫一声：“怎么这么烫！一定是发烧了，得赶紧请大夫去啊。”
　　说着便要吩咐丫鬟去请大夫。
　　“不用不用，我没冻着，许是方才走的急了些。”点翠的脸更红，赶紧阻止道。
　　“嗯，四妹妹病了？”这边一路上魂不守舍的归楚瑜听到喊大夫方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的问道。
　　“没有，真没有！”点翠在心中狠狠的骂了自己，都活了两辈子了，什么事没见过，那种男女之事也不是没经历过，甚至作为姨娘为了争宠还专门习过那不可说的房中招数来侍奉讨好。那本春gong里画的也就一般而已，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的心慌。
　　幸好自己伪装成没事儿一般，该是骗过了老师的。
　　“哦，”归楚瑜见她面色果然渐渐的恢复，便又轻声问道：“四妹妹去到……袁公子，那里得了什么新的话本子来？”
　　她方才才知道四妹妹的那个老师袁知恒，当真不是什么白胡子老师父，分明，分明就是个俊俏非凡的少年郎啊……归楚瑜问完了，赶紧把头底下，似是不敢见人一般。
　　点翠赶紧将紧紧抱在怀里的几卷书给拿了出来。
　　这一瞧不打紧，归楚瑜诧异不已，就连归楚楚都嗤声道这是什么话本子，分明都是些顶顶无趣的书。
　　她虽然识不得几个字，但是她以楠堂哥跟他说过，他书房中书架子上的那些书都是顶顶无趣的书，不巧这几本的书名她就瞧着长得像是应该待在书架子上的样子。
　　点翠捧着这几本书，再一次的连头发根都要充血了。往前走也不是，退了还回去也不是，最后天人交战后，只得硬着头皮捧着书继续回了自己院子，心里发狠的想着这些书十日通读不完，大不了就用二十日，三十日！
　　时日越久越好，这段时间她也是没脸见袁知恒了。
　　点翠的《礼记》方才读了一半，转眼便到了归楚玉出嫁的日子。
　　嫁妆三十二台，外加芸州当归阁的铺子一处，丫鬟归楚玉随嫁的有如菊、小梅，婆子竟是早前在绣房里的二管事卢媳妇子……点翠瞧了不禁莞尔，母亲果然最知人善用人尽其才啊，给归楚玉安排的几个随嫁可都是顶顶的合适。
　　“小姐，李青山李大哥求见。”外面的青青来报，今日府里来了太多的宾客，下人不够使得，点翠便让邢大娘秋月杜小竹他们到前院帮忙去了，院里只剩下青青与冬雪伺候着。
　　“李大哥？他不是跟着管家招呼客人吗，这会子怎么来了，快叫他进院来。”点翠虽有些疑惑，但是认定李青山这时候来必定是有什么急事了。
　　……
　　老夫人院里，一身红衣红盖头的归楚玉正在房中有些坐立不安的走来走去。
　　“怎样了？大哥可到京城了，我的信他收到了吧？那边院子里可有动静了？”归楚玉揪着小梅一连串的问道。
　　小梅被她这狰狞的样子吓到，赶紧挣开，道：“小姐你放心吧，一切都准备好，就等今日了，大少爷那边你就放心好了，别忘了他向来都是对您言听计从的呀！”
　　“好！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我便要那贱人倒霉，她愈是倒霉我便越开心，哈哈哈，若是做成了这真是她们归家给我的最大的贺礼了！”归楚玉今日兴奋的紧，不仅是因为终于能嫁入安府，更是因着点翠马上就要倒霉了而激动。
　　小梅虽然看着她这疯狂的样子骇的慌，但是她心中亦是感到痛快！这是袁知恒与点翠这二人欠自己的，他袁知恒不知好歹，还骂自己不要脸，他却罔顾人伦，与那归点翠拉拉扯扯不成体统。
　　说是师徒，可惜骗得了天下人，骗不了她小梅！那二人分明就是有情意，不对，奸情！


第130章 万丈深渊
　　“李大哥说我大哥来信让我去城西一聚？在今儿这种日子？”点翠立刻怀疑道：“可他又如何得知……”
　　“伯年少爷已经知晓你才是他真正的妹妹，所有才一时无法接受，今日大小姐成亲都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在城西的戏园子等小姐，还说小姐小的时候便喜欢的就是大哥带着去听戏。”
　　李青山说这些的时候，低着头瞧不见神情，话也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显的很焦急，见点翠迟迟没有回应，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青青你快些去西院找菡萏，向她讨要两张大少爷的字帖来。”点翠吩咐道，青青自是领命而去。
　　“李大哥莫怪，不是点翠不信任你，实在是此事太过突然，总要谨慎才是。”点翠解释道。
　　“小姐……客气了。”李青山这才抬头红着脸到，目光却不敢与点翠对视，躲躲闪闪的。
　　不过他这般样子，点翠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因着在钱家村时，他见着自己也总是这般的局促害羞。
　　确认了这就是归伯年的字迹后，点翠也不再多想，立即由冬雪服侍着穿戴好，就要出门。
　　“小姐，还是等一等，问过夫人再去吧。”冬雪在她耳边轻声道。
　　她老觉得这个李青山不对劲，说那些话的时候倒是不打磕绊，就像是事先背好了说辞一般。
　　点翠摇摇头，笑道：“眼看着出嫁的时辰就要到了，母亲他们正忙着呢，不好去叨扰。你放心，李大哥是个老实人，他不会骗我。咱们走吧，李大哥。”
　　李青山一怔，也不说话，自去前面带路。
　　若说是大哥此时要是知道他宠爱了这么多年的归楚玉欺骗他，是个冒牌货，此时定然难受的紧吧。点翠叹了口气，心中不由的有些心疼，大哥其实算是这件事最受伤的那个了。
　　心里为归伯年担忧着，点翠一边催促马车快些。
　　马车疾驰到了城西。
　　没有到戏园子，却是到了一片树林。
　　点翠将将发现有些不对劲，打开车门却瞧到了大哥归伯年正站在前面，心中一喜赶紧下了马车。
　　“大哥……”点翠见归伯年面色阴郁见到自己眉间竟都是煞气，不由的抬脚想他跑去，大哥二字还没喊出口，突然后颈一疼，便失去了知觉。
　　“大少爷，她已经昏过去了。”将点翠打晕的是归伯年身边的小厮。
　　“嗯，将这丫头带到木屋里去罢。”归伯年冷淡吩咐道。
　　点翠被小厮扛到了木屋，用绳子捆了起来。
　　“大少爷人牙子大概还得一炷香的功夫到。”小厮瞧着日头道。
　　归伯年淡淡的点点了头，眉头依旧深皱。
　　小厮瞧着被绑在椅子上的点翠，不由的有些担心道：
　　“她毕竟是咱们府里的干小姐，咱就这样将人卖了，夫人知道了会不会埋怨您？”
　　“只不过是个丫鬟罢了，也不知使了什么诡计竟让娘亲认她做干女儿，平白惹得玉儿伤心欲绝。”归伯年心头涌起一丝烦躁之感。
　　怪这丫鬟，使得他无法参加玉儿的婚礼。
　　小厮叹了口气，大少爷就是对大小姐太好了，好的恨不得为她粉身碎骨，大少爷他分明就是个言行高洁雅正，常怀君子之风的人。如今只为了大小姐的一封信几句哀求便放弃了自己的原则竟做起这等绑卖丫鬟之事。
　　“大少爷……”小厮欲言又止。
　　“什么话都不必再说了，这是我欠了玉儿的，只要她能好，我便是万劫不复又当如何。”归伯年望向树梢，轻轻言道。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人牙子便来了。
　　点翠在木屋中缓缓醒来，听到外面吵闹的声音。
　　“这位少爷，你莫不是耍着咱们玩吧，咱们做的可是正经的买卖，你拿张破烂书纸当做身契，这是糊弄三岁小孩儿呢！”
　　“书纸？”归伯年怀疑的瞧着他身边的小厮。
　　“少爷冤枉啊，不管小的的事，这张身契是大小姐身边的如菊给我的，自打她给了我我便一直揣在怀中，没有丢也没有换！”小厮哭丧着脸说道。
　　“既然没有真的卖身契，那咱们可走了啊。”两个人牙子作势要走。
　　“慢着！”归伯年道：“你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勾当别以为我知道，偷孩子卖贩卖良家女子，还谈还是守法。没有身契便没有了，你们直接将她带走便是了，银钱我也不要了……”
　　归伯年叹了口气道：“但我有个条件，你们需找个好人家将她卖了，记得要送出京城，越远越好。”
　　这个少爷莫不是个傻子，卖丫鬟竟还不收钱。
　　两个人牙子嘻笑道：“公子只管放心好了，定会给卖的远远的，对！还要卖个好人家，好人家！”
　　人都被他们带走了，卖给谁便是他们说得算了！说这话只不过是糊弄这傻子少爷吧。
　　点翠在屋中听得心肝剧烈，大哥这是要将自己卖给人牙子？
　　十一年前他将自己丢了一次，如今又要再卖自己一次。
　　这究竟是个什么命运啊。
　　上辈子的今日，是她跟随着归楚玉被抬进安家做妾的一日，随后便是令她屈辱不堪的一生。这辈子终于不用给安培庆做妾了，竟在同一天落在人牙子的手上。
　　“归伯年，你是不是蠢，为何要这样对我！”归点翠被人牙子拖了出来，朝着归伯年气急大骂。
　　“你会后悔的，难道你不知我才是你的……唔！”
　　人牙子将一块布塞到了她的嘴里。
　　“你老实点吧，都这时候了还叫唤些什么，不过这模样倒是瞧着真真儿的不错，不像个丫鬟倒像个千金小姐呢。”倒是没想到这丫鬟生的这样标致，天仙儿似的，看来今天是见到大便宜了。
　　点翠嘴里被塞了布条，气恼的看着归伯年，又愤恨的看了一眼站在马车跟上一言不发的李青山，她竟不知这个李青山竟与归楚玉有勾结，是她自己大意了！
　　归伯年外出游学数月，记忆中的点翠还是那个一脸讨好一副小精明小算计模样的丫鬟，哪里知道今天这模样气度竟是大变了，变得明亮大方，变得……有些遥远的熟悉？
　　归伯年闪神的功夫，两个人牙子怕他反悔，急急的将点翠扔上了马车，便要开溜。
　　没想到自己竟落了个这样的下场，想想好容易找到了娘亲，又不知被卖到什么地方去吃苦，点翠突然万念俱灰，蜷缩在黑漆漆的马车上，一动不动。
　　正当此时，一柄冰凉的长剑架在了一个人牙子的颈子上。
　　袁知恒已经红了眼，瞬间便与人牙子打斗在一处，几下将这俩制伏，扔到一边去。而后便扑向了归伯年……
　　“袁公子，你要干什么？”小厮眼见着袁知恒跟杀红了眼似的，扔了手中的剑，一拳一拳的朝着大少爷身上招呼。
　　小厮是有些拳脚的，见大少爷还没反应过来，就挨了拳头，当即出手了，这是跟在袁知恒身边的袁福冲了过来，抱住他的腰，冷不防的将他扑倒在地上，这二人也打斗在了一起。
　　“我打死归伯年你这个没脑子的，”袁知恒一边打一边怒吼，归伯年是一届文人，哪里打的过他，不多时便满脸淤青。
　　“袁知恒你是不是疯了，她与你有何关系……”归伯年被打的发蒙，换过神来气到：“为了一个丫鬟你来打我，可对得起我们归家？”
　　袁知恒冷笑一声，继续补了两拳，吼道：“对不起你们归家的可不是我，而是你！你可知她是谁？她才是十一年前被你弄丢了的亲生妹妹，她才是！”
　　“你胡说些什么？”归伯年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任由袁知恒的拳头落下来都没反应过来：“她只不过是个丫鬟，玉儿才是我的亲生妹妹！”
　　袁知恒瞧着他像瞧个可怜虫，连自己亲生的妹妹都认不出来，还有脸说要补偿自己犯下的错，真真是可怜。打他也只是浪费气力，袁知恒收了手，连瞧都不再瞧他一眼，转身去找点翠。
　　点翠在黑漆漆的马车里，双手被覆，嘴唇也被扯破了，脸上全是害怕，蜷缩在角落里，见有人进来也是一动不动。
　　“点翠，不要怕，我来了。”袁知恒轻声说道。
　　说着便去给她松绑。
　　老师……是老师，又来救我了？
　　点翠哇的一声哭出了声来，往前一扑，紧紧的抱住了袁知恒。
　　袁知恒被她抱住，不由的双手一顿，半晌，叹了口气，在她的背上轻轻的拍抚起来。
　　外面的归伯年尚且不愿相信袁知恒说的是真的。
　　“大少爷，公子说的是真的！”袁福本来是邬氏送给袁知恒的小厮，因为忠心又用着顺手，袁知恒随性便要了他的身契，赐了他袁姓。
　　袁福道：“点翠小姐本来就是咱们府里的小姐，老夫人是为了归家与安家的面子才对外声称她是夫人认的干女儿。对了还有，还有那支簪子，是归楚玉从小姐身上骗来的，小姐也在当众滴血在簪子上，事实证明她就是您的亲生妹妹。”
　　瞧着归伯年还是愣愣的，跟得了失心疯似的，袁福无奈又道：“大少爷您去瞧瞧小姐她的样貌呀，再想想她小时候的长相，是不是很像，府里的老人包括吕嫲嫲她们都说小姐像极了夫人年轻的时候呢，可那归楚玉她像吗？不光是相貌，还有性情……”
　　对啊，玉儿相貌根本不像他妹妹，就连性情，他的妹妹虽然有时候也有些任性，可却是个善良单纯的好孩子……
　　那么，点翠真的是妹妹吗？
　　若袁福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如今的他便已经在绝望的万丈深渊。
　　归伯年站在马车外面，一动不动，跟石化了一般。


第131章 寻人
　　马车里，袁知恒自觉将声音放缓，小心翼翼轻声的安慰着。这个小徒弟也着实可怜了一点，做了千金小姐竟还常常不得安稳，不由得他这个做老师的不分心好生护着些。
　　待点翠不再害怕也止住了哭泣，才肯下到马车来。
　　却见外面只有袁福与李青山。
　　“大少爷呢？”点翠虽然心中对他有气，但是不见了他，也不禁出口问道。
　　“回小姐的话，大少爷走了，”袁福道。
　　走了？做了蠢事就想一走了之？袁知恒在点翠看不着的地方干脆翻了个白眼儿。
　　“大少爷走的时候，说有话对小姐说，”袁福又道：“大少爷说是他害苦了妹妹，以后也没脸见世人了，让大家都不要找他。”
　　“什么！他……”点翠瞧着四下已经没了人影的树林，心中滋味难言。
　　袁福身边的李青山一直站着，面色灰败，良久开口：
　　“小姐，对不住，是我骗了你，要打要罚，李青山绝无二话。”
　　“罢了，袁公子已经跟我说了，是你给他透的口信，才及时赶来救的我。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为归楚玉做事？”点翠问道。
　　“她对我有恩，要求我为她做一件事……”
　　归楚玉的亲生娘家钱家众人为了躲藏归家的调查，最后又躲回了钱家村。而李青山他们家的小作坊本来受到其他作坊的冲击，快要维持不下去了，只得花银子将匠人与学徒遣散，老银匠又在这时候害了病。眼看着李家银匠作坊便要撑不下去了，钱家不知为何却肯出手相助，只不过有个要求，自是要他进京来帮着归楚玉对付点翠。
　　“既如此，你为何还要找人来救我。”点翠不解。
　　“我……我并非坏人……”李青山低头道。
　　况且这是点翠，对于李青山来说，虽然已经没有当初的那些痴心妄想，但也把她当做朋友，自然是不同的。
　　“那你日后有何打算？”点翠自然知道他是个好人，不然也不会相信他跟着他来城西了。
　　日后？李青山有些迷惘的摇摇头，大概是要回钱家村吧，实在不济，便买两分田地，耕田种地养活家人。
　　“既然没有打算，便先跟着我罢，你一手制簪的手艺，实在不该浪费了。过了这些日子我让夫人在作坊里给你安排个差事。在这之前你先与杜小竹给我看院子吧。”点翠叹了口气道。
　　李青山一怔，却是没想到点翠不仅原谅了他，还给他安排差事，当即内心激荡一言不发，只跪地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你院子小，一个杜小竹看着便够了，让他先去我院子罢。”谁料袁知恒却冷淡道，他是没忘方才点翠竟不称自己为老师，称袁公子。
　　没大没小。
　　“好，那就听袁公子的。”点翠赶紧道。
　　今日已经是点翠第二次喊袁公子了，点翠也觉得不该，可是自打他掀开马车的帘子说不怕我来了的时候，点翠一颗老心便狠狠的动了一下。
　　对他，她心中可能是起了些“大逆不道”的心思，是以不肯再唤老师，虽然她看出他被她喊袁公子时候，眉心不由的是皱了一皱的。
　　西院儿里，袁知恒有些郁郁寡欢，写了几个大字也不得安心。
　　“哎！真是没大没小！”
　　“叫什么袁公子？袁公子是她能叫的吗！教了她这么多，竟忘了教她要尊师重道。”
　　袁福在边上磨着墨，瞧见公子这郁闷的样子，也忍不住开口：
　　“我也觉得纳闷，小姐怎么突然改口了……莫非是？”
　　袁福瞟了瞟桌子腿，心道莫非是瞧见自己的老师竟然看春gong，心中有关师尊的印象破灭了，所有不肯认师了？
　　“公子该更衣了，晚上府里要大摆宴会，咱们西院的公子们也都早早的过去了。”袁福这才想起来，立即催促着袁知恒更衣梳头。
　　“归伯年那傻子呢？可也回来了？”袁知恒懒懒起身，一边问道。
　　袁福摇摇头，道尚未回来。
　　袁知恒叹口气，也是个可恨又可怜的人啊。躲起来不肯见人又有什么用，日后还不是得面对，还不若就厚着脸皮回来，任凭打骂。
　　相比于袁知恒的厚脸皮混不吝，归伯年却是个面子薄又死钻牛角尖儿的。
　　且说点翠回了院后，头发散乱神情焦急的样子将冬雪与青青吓了一跳。
　　冬雪赶紧拿了药来，处理她嘴角的伤，又打了水来，为她净面梳理发髻换衣裳。
　　“青青，你去前面寻了菡萏过来，立即就去。”点翠任由这她们摆弄着，紧声吩咐道。
　　青青见小姐神情肃穆紧张，不敢耽搁，赶紧去前院寻菡萏去了。
　　“小姐，前面的宴会就要开始了，夫人那边派人来催了，咱们不去吗？”冬雪给点翠换好了衣裳，问道。
　　点翠摇摇头道你去跟吕嫲嫲说，我身子有些不适，晚些再过去。
　　归伯年的出走让她心神不宁，前世里他要剃度出家，她虽然不知道缘由，可此时若是真得剃度了，那原因便是因着她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菡萏进来。
　　“你可知大少爷平日里常去的地方有哪些？”点翠劈头便问。
　　菡萏一日被找了两次，都是关于大少爷，不禁心中也有了些想法：“小姐，可是我家少爷回来？”
　　点翠摇头道：“是回京城了，不过又跑了，我来不及跟你解释，赶紧将他有可能去的地方告诉我。”
　　菡萏见她脸色凝重，不敢多问，只快速的报了几个书斋、琴行、棋社的名字。
　　“让杜小竹与袁福速去这几个地方寻，不管寻没寻到，都要快回来禀报。”点翠吩咐着：“此时先莫要惊动夫人，今日宾朋众多，不能出了岔子。”
　　“还有，除了这几个地方，再去京城的几个的佛寺寻一寻，看大少爷在不在？”点翠又道。
　　“小姐，京城里的佛寺太多，离得又远，几乎遍布整个京城，若是挨个寻找，若只有他二人去寻，估计三五日都找不完。”冬雪担忧的说道。
　　“那就先紧着有名望的佛寺找。”点翠想了想道。
　　“是，小姐，奴婢这就找杜小竹与袁福去。”青青道。
　　“青青姑娘，你等一等，我随意一起去。小姐，也让菡萏出府与那两位小哥一起去寻少爷吧？”菡萏哀求道。
　　点翠瞧着她如花似玉的脸蛋，又见她哀求的眼神，叹口气道：“你若出去，便换了男装，跟在小竹身后，切不可私自行动。”
　　菡萏连忙点头应下，急急出去不提。
　　“翠姐儿……”一声唤道，却是邬氏来了：“我听下人说你身子不适，可要紧吗？”
　　“娘亲，今夜前院这样忙，你怎么亲自过来了，”点翠有些愧疚的道：“女儿不过是昨天夜里睡的晚了些，精神有些不济，无大碍的。”
　　“你这嘴角，怎么破了？”邬氏仔细瞧着她，担忧问道。
　　点翠道：“是女儿调皮，自己不小心咬到……”
　　“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能咬到自己，若是无事了，便快些去前院，瑜姐儿和楚姐儿都在等着你呢，还有你大姐姐盈姐儿也来了……快些啊……”邬氏这才想起来地窖里的酒不够了，赶紧又匆匆离去吩咐下人买酒来。
　　整整一日，归家上下都在忙中度过，直到宾客们都离开了，又收拾规整检查洒扫忙到大半夜，才都累极歇息去了。
　　唯有归点翠尚还没入睡，杜小竹他们回来禀报说菡萏姑娘说的那几个地方都找了，都没见人，寺庙也找了几个，都没有人。
　　都没有人，那是去了哪里呢？这事要不要告诉爹爹娘亲？
　　点翠按了按生疼的眉心。
　　第二日一大早，点翠心事重重的用了早膳，犹豫着始终没有将此时告知爹娘，而是去到西院二哥的院子。
　　听完点翠的话，归仲卿当即拍案而起。
　　她归楚玉怎么敢！她怎么敢！
　　大哥对她那么好，她临了了还要拿来利用最后一把，殊不知若不是袁知恒及时赶到，他归仲卿的亲妹妹便又会再一次失去，他的大哥也将永远堕入无底深渊，一辈子在自责和悔恨中度过一生！
　　“二哥，此事我还没有告诉爹爹和娘亲，一来他们分/身不暇，二来不想让他二老跟着担心受气，昨天夜里已经让杜小竹他们出去寻了，只是尚且没有大哥的行迹，今日我想二哥助我一道儿再出去寻。先从佛寺开始，不拘着有名无名的都要寻。”点翠说道。
　　“妹妹是怀疑大哥去了佛寺？”归仲卿平日里比较怕他大哥，对于大哥平日喜去的地方并不是了解的很清楚。
　　点翠微微点头，道：“爹爹说过，大哥这几月来有提到他有佛门弟子有缘之事，有因着知道真相后一时自责难以释怀，是以我猜测去佛寺的可能性最大。”
　　“那便先从佛寺开始寻起！”归仲卿叫上佟力等人一起去寻。
　　此时袁知恒与尹常两位也到了。
　　马车行到京城中心，袁知恒道：“我们几人最好分散开去寻，四个方向，仲卿兄与佟力向东寻，尹兄往西，袁福与杜小竹往北，我与点翠向南，挨个寻找路过的寺庙，不管有没有寻到，戌时都要回到这里，否则咱们回去完了归老爷与夫人会起疑。”
　　众人分散开后，归仲卿自是与佟力一路向着东而寻。
　　“咦？不对啊，为何点翠跟他袁知恒一道儿，那是我妹妹啊应该和我一块才对，虽说有师徒之名但总归要避嫌吧。”归仲卿不乐意的嘟囔道。
　　“可昨日也是袁公子去救的小姐。”佟力向来冷面话也不多。
　　但归仲卿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他这个二哥对自己的妹妹还如个外人，哪有资格攀扯这个。
　　“我倒是想去救，可昨儿也没人给我通风报信啊。”归仲卿不满道。
　　“大少爷会不会出家。”佟力突然来了一句。
　　归仲卿腾的一下跳了起来，出家？开什么玩笑，他大哥志在仕/途怎会出家做和尚！
　　心中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归仲卿立即收了心思，紧张不已的寻了起来。
　　第一日，点翠他们寻归伯年，未果。
　　第二日，仍然未果。
　　到了第三日，归仲卿明显开始浮躁了起来，点翠更是紧紧的抿唇一言不发。
　　仍是分成四组，按照不同方向寻着。
　　“为何如此笃定你大哥会去佛寺？若是我们找的方向错了呢。”袁知恒瞧着点翠这几日执着的几近与偏执，一门心思在不同的佛寺里找寻。
　　“不会，不会错，他一定就在佛寺。”点翠低声道，她不能告诉别人她是重生而来，而在前世归伯年便是受了什么打击出了家做了和尚的！
　　“好，那便找佛寺，哭什么？赶紧将眼泪擦一擦。”袁知恒无奈的瞧着她，这个小徒弟有时候顶顶的坚强，有时候又动不动的哭鼻子。
　　“酉时已过了，咱们先回去，明日接着再找如何？”袁知恒又轻声道。
　　“再找完下一家，”点翠心中挫败不已，但是还想要坚持。
　　哎！袁知恒心中叹了口气，他那个大哥，自打她一进归家的门开始，便对她嫌恶至极，甚至恶言相向，面对着从来没有一丝的笑意，反而对另外一个冒牌货掏心拔肝儿的。
　　对待那样一个一根筋，就该让他多在外面受受罪长长记性才好！


第132章 尘缘已断
　　“我大哥他很傻，”点翠仿佛知道袁知恒在说什么，突然开口道：“也很苦，自打我小时候被人抱走的那一日起，他便背负着沉重的负罪感活着，可那时候他也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而已。后来归楚玉出现了，我大哥便将所有的好都给她，他要弥补妹妹那些年受的苦，是以对她言听计从甚至做一些有违他君子之风的事。不管她归楚玉是不是真的，也许在大哥与她相处的某些时刻会察觉到一点不对劲，但是我大哥他不会敢去想。他害怕，若眼前这人是假的，那他的用心岂不是错付了，若眼前的人是假的，那他真正的妹妹呢？是不是已经死了，还是在某个山沟了挨饿受欺？他不敢去质疑的。你说他是不是很傻，很苦？”
　　说完了，点翠的眼泪也已经流了满脸。
　　袁知恒瞧着她颤抖的肩膀，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小徒弟又有些不了解了。
　　他曾觉得她是个慢吞吞的用力小心的活着的人，她很会讨好人，只要她想讨好的人基本都会对她心软。她也很开朗，甚至是带着点不切实际的乐观，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境遇，她总能将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有时候絮絮叨叨的，就像个小门小户里幸福的小媳妇儿。
　　可如今他竟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一种浓浓的哀思，是一种原来早看透了所有人，平日里故作不知，其实心底充满了悲悯但又无力的暮气。
　　这种暮气不该是她这样大的一个小姑娘身上该有的，她才十四岁吧。袁知恒只觉得胸膛里有一块软肉，被一把手紧紧的揪着，扯来扯去。
　　其实，这种软弱的疼痛自打他幼时双亲去世后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锋利的骄傲的睥睨世人的利剑在他的心中。
　　也许，是因为他早已经将这个徒弟当成了自己的家人了，他想。
　　“走吧，为师陪着你再找下一家。”袁知恒虽然对归伯年有着太多的不满，但见她这样子还是不忍心。
　　日落西山的时候，天边起了风，点翠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终于站在了最后一家寺庙的门前。
　　祇园。
　　瞧着名字不像寺庙，倒是像个住宅园林。
　　“小师傅，向您打听个事，三日前可有位个头与我差不多，身形瘦削，一身白衣的公子进到寺来？”袁知恒上前询问门口的小沙弥。
　　小沙弥没有多想，道：“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说的一位归姓的公子？”
　　不是他对归伯年尤其有印象，只因为他们寺庙很小又远在城郊，香火并不多，三日之内来的寥寥数人，那位归公子自然算一位。
　　点翠一听，立即上前道：“小师傅可否引见，我是归公子的妹妹，我大哥自三日离家后，家中人甚是惦念，已经连找了三日，还请小师傅通融。”
　　小沙弥微微打量点翠，确是与那位归公子有几分相像，又听人家家里人着急，于是赶紧在前面引路。
　　小沙弥来到归伯年所在的香房，片刻又出来，有些迟疑的道：“两位施主，归施主他不愿相见，天也快黑了，让两位早些回去吧。”
　　归伯年不肯见，点翠自然也不肯走，走进大雄宝殿拜了拜，从袖中拿出两锭五两的银锭子，道这些与庙中添些香火钱罢。
　　庙祝接过十两的银子，自去找了主持，只因着很少能见着这般阔气的香客了。又将点翠他们想要在庙里留宿一晚的想法问询主持。
　　主持思索片刻道，即是归施主的家人，便让他们住下吧。
　　晚上的素膳很是简单，但点翠觉得颇为可口用了整整一碗饭，终于寻到了大哥，她心中开心。
　　但却是依然没能与归伯年见上面。
　　半夜里，归伯年香房中的灯未灭，归伯年已经三日未合眼了，坐在榻上瞧着微弱的灯芯，面如死水、目似枯潭。
　　突然听见外面窗棱被人轻轻拍打出声，随即一个身影在晃动。。
　　归伯年已然未动。
　　“大哥，是我，我睡不着……”点翠喊起大哥流畅顺溜，仿佛这十几年都这么叫着他。
　　归伯年微微一窒，缓缓道夜深了，施主请回吧，便吹灭了灯。
　　点翠收紧了身上的斗篷，这寺庙里的晚上可真冷，早知道今儿白天多穿些衣裳出来寻人了。
　　“大哥，我不是施主，我是妹妹。”点翠整张脸趴在窗户纸上，小声喊道。
　　……
　　这样的她，有些无赖，像极了小时候非要自己带着去听戏，否则就要哭闹的耍赖模样，归伯年想着，便泪流满面。
　　没想到，自己还有眼泪。
　　“我听娘亲说，小时候大哥最疼我，常常将我扛在肩上，到天桥看杂耍。后来，我因为贪吃吃胖了，大哥扛不动便改成背着，我不乐意非要大哥扛着，大哥被我气的哭都不肯在爹娘面前告我的状。”点翠转了个身依靠在窗户上说道。
　　可不？不给扛，就倒地打滚，滚了一身的泥巴，回家还恶人先告状说是我没扛住摔在地上摔得，害得被娘亲抽了一顿手板子。不过你又愧疚又心疼的，说大哥我给呼呼一整日，手心就不疼了……
　　“娘还说，小时候家里有一颗大枣树，枣子还没熟呢，我便嚷着要吃，央着二哥给我敲，谁知二哥他敲下来自己捡着跑了，我哭了一宿，第二日却见床头堆了满满的枣子，大的小的都有，都是大哥连夜给我敲的。”
　　归仲卿那小子从小就可恶……归伯年翻身对着墙，不想再听外面软软糯糯带着哭腔的声音。
　　谁知声音又传过来……
　　“大哥，我丢的那次，不怪你，若不是我自己嚷着要出去看花灯，你也不会害着伤风还带我出去，又是我顽皮想与你捉迷藏才跑远，结果找不到回去的路，才被人抱走……”
　　这些原来你都记得？
　　是的，在找你的这一路上想起来了。
　　“我还听爹爹说，本来你的性子跟二哥一样开朗爱笑，自打我走丢后，你便再也没笑过，夜里常常做噩梦惊醒，时日长了还得了魇症，可你把自己关起来，不肯治病，就是想用这个折磨自己让自己清楚的记得妹妹是自己给弄丢的……直到归楚玉来到咱们家，你夜里的魇症才见好……”
　　“大哥，归楚玉的事，我也不怪你，是她太没良心，是她……”
　　“可是我怪我自己！”归伯年猛地起身，因着好几日没进食身子有些虚浮，差点又跌倒在榻上。
　　“你走吧，不要再说了！”
　　“大哥，外面太冷了，你开门。”点翠不理他，继续说。
　　“你回自己的屋子去！”
　　“大哥，我冷，你开门！”点翠倔的很，语气也是又凶又狠。
　　从小到大，归伯年从来那她没辙。
　　“吱呦”一声，门开了条缝。
　　点翠却站在门外，不动。
　　归伯年只得皱眉过去将门完全打开，却看见点翠已经是泪流满面。
　　“你……又哭……”归伯年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脸儿叹了口气道。
　　“大哥，他们说你明日早晨便要剃度了，我不许！”点翠瘪瘪嘴，站在门口像尊矮门神。
　　“娘说大哥小时候对我很好很好，可是我都不记得了，我自打来到京城，看到的只是大哥对那归楚玉很好很好。”点翠委屈的控诉道。
　　“我……”归伯年身子终于撑不住，狼狈跌倒在凳子上，妹妹说的对，是他傻，他已经恨了自己千遍万遍，恨的万念俱灰，恨的无地自容。
　　“若是大哥做了和尚，那我岂不是没有了很好很好的大哥，日后见了不能唤大哥还得唤你一声大师……”
　　……
　　“娘说错了，我没有很好……”归伯年瞧着花猫似得妹妹，毫无办法，只喃喃的说道。
　　“不，你就是很好，你看似古板严肃不近人情，可是你最重情，心思也重，总是暗暗背负很多。你与二哥不同，二哥看似最温柔多情，却是最理智，而你却是认准了一个人就是对他很好很好，掏心拔肝儿的好，所以你太好，太傻，也太苦！”点翠哭着喊道，嗓子都哑了。
　　太好，太傻，太苦吗？
　　归伯年喃喃自语，一行清泪划过脸颊。
　　“可是我还是没认出你，还帮着恶人伤害你……”一想起当初他差点将自己的亲生妹妹在此给能丢了他便不能自已。
　　点翠喊完了觉得很累，便进了屋子来，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那是因为归楚玉她欺骗了你，”点翠低下头道：“也怪我没有早些告诉你，可是我已经不气你了啊，这件事咱们谁也别提，就当做没发生一样，咱们一家人以后好好的过日子，再也没有误会，好不好大哥？”
　　良久，归伯年瞧着这个终于失而复得的妹妹，她已经原谅自己了，说不生自己气了……
　　可是他自己却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谢谢你对我说这么多，解开了我心中很多心结。大师说我尘缘已断，以后爹娘便要多多靠你与仲卿照料了。”归伯年轻轻一笑，犹如一丝清凉的夜色，让人抓也抓不住。
　　“什么尘缘已断？我才不信这些鬼话，即便是断了那便再续上不就行了！”点翠烦躁的低吼道。
　　“不得对佛无礼！”归伯年轻斥责道。
　　“大哥是否铁了心要出家？”点翠定定的看着他，严肃问道。
　　“是，明日了缘大师将为我剃度。”归伯年轻声道。
　　闻言，点翠将手中的杯盏重重的搁在桌上，起身，去关紧房门。
　　归伯年一怔，却听点翠吸了一口气道：
　　“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本来想着一直就烂在我的心里，一辈子都与任何人说。既然那个了缘大师说大哥有佛性，那么今日便说与大哥听一听。只望大哥听完了，不要将我当做妖魔鬼怪，还能似平常待我。”


第133章 尘缘断了也可续
　　话说那日，点翠的魂魄懵懵懂懂的到了阎罗殿转了一圈，本该入了轮回，谁曾想这前一日判官找孟婆吃大酒吃了个醉。点翠做小妾的时候正头夫人段氏曾训诫道“礼多人不怪”，于是对着支着头醉睡的孟婆有礼的道了个万福，很自觉拾起眼前的孟婆汤，乖巧饮进。
　　“原来这孟婆汤竟与人间的酒一般味道！”
　　点翠一边眯着眼感叹着，一边身形歪歪斜斜的往往生池处飘着。眼见着飘过了轮回六道，飘到了最后一处打着漩儿涡闪着金光的道口，点翠咧嘴吃吃一笑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浑然未听见身后孟婆醒来不悦的嘟囔：
　　娘的，哪个不长眼的小鬼偷喝了老子的好酒！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就连阴间的牛头马面判官孟婆都见过了，尘缘自是断的干干净净的了，谁知又活了过来……这样的情形，大哥可听说过？”
　　“这……佛经里倒是有因果报应，生死轮回，不过你说的这样的却是没有的……”
　　死了又活了，还重生在自己十几岁的时候，该不是为了骗自己回家，而编的鬼话吧，他知道平日里她从袁知恒那里看的志怪狐鬼的话本子可不少，只是瞧着点翠那般严肃郑重其事的模样又不好说出口来。
　　她这样费脑筋，也是为了自己，唉！
　　点翠好容易鼓起勇气与人讲这件事，可见大哥那样子，显然是不信。
　　为了让他相信，点翠只得使劲的回想前世，可想来想去，她也只能到些安家后宅里女眷们勾心斗角的腌臜事，再有就是知道五年之后，如今的圣上殡天，帝位传于的是一直不得宠的大皇子，而不是他最宠爱的二皇子……只是这等事给她十个脑袋她都不敢说，即便说了大哥定也以为是她疯了。
　　她作为一个被豢养在深宅里的小妾，唯一对外面的事有点了解也是通过安培庆的嘴，唯一一次出远门，也是由安培庆带着去杭州玩耍……
　　点翠挠挠头，实在想不起点有用的信息来。这时，寺庙里钟声敲起，原来就要天亮，到了和尚们起来做早课的时候了。
　　归伯年看了看外面，开始起身，温和的看着点翠道：“时候到了，早课的时候了缘大师将为我剃度。你也莫要伤心，忘了我这个失败的大哥吧。”
　　点翠被这钟声一震，突然想起了什么：
　　“大哥可知京城那么大，我为何会在佛寺中找到你？”点翠堵着门快速的说着：“只因为前世大哥也是如此不管不顾的梯度出家了！自打你出家后，娘就被你气病了。二哥又志不在官途一心经商，爹爹在官场上孤立无援……不过十几年的功夫，咱们家便就败了！”
　　其实最后说归家败了是点翠情急之下心口胡诌的，只因为她还没等到当归家落败便已经死了啊。
　　前头说的那些也是从安培庆、归楚玉口中一点点的话头拼凑的。
　　前世大哥出家的时候，已经娶妻，至于又为何要扔下了爹娘与妻子出家的原因，点翠就不得而知了。
　　后来邬氏一病不起，二哥担负起打理家中生意的担子，听安培庆说二哥天资聪颖很有做生意的头脑，可惜无人在身边提点，难免有些刚愎自用又将江湖意气，才着了别人的道儿将自家在京城亦有百年的铺子给搭了进去……
　　记得安培庆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点翠如今想来此事必有他的一杯羹了。
　　至于爹爹，安家先前先帮也只是为了归家的钱财，铺子一出事后他们便翻脸不认人了，加上自己家与族亲的那三个伯伯叔叔家关系越来越疏远，便更无人先帮了……
　　虽然点翠死时，归家尚且没有完全败落，但依着点翠的推断也不过是再挨几年的功夫。
　　点翠说完后，归伯年久久不语，终于不再急着去上早课受戒。
　　“大哥，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尘缘已断，可是你与爹娘还有我们的血脉没有断，你还是归家的人！若你能眼睁睁的看着归家一日日的落败，祖上传下来的铺子不复存在，爹爹与娘亲一辈子郁郁寡欢，你便去做你的和尚去！”
　　“你可知这次我与娘亲为何要回老家南阳多呆了半月有余？还不是为了与族人修复好关系，否则按照以往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一旦咱家再有点什么难处便也只是孤立无缘。可宗族的叔叔伯伯的与咱家的关系再好，也不似咱们一家人的亲密。若是咱们不能一家人都好好的守望相助，那谁也帮不了咱们！”
　　点翠说完后，便不再堵着房门，放开路上，死盯着归伯年看。
　　良久。
　　“什么时候，原来我的妹妹已经长大了。”归伯年温声笑道：
　　“你说的对，连你一个十四岁的丫头都知道全家人要守望相助，我这个归家长子有什么资格将自己缩起来不去面对？”
　　“大哥听你的，再也不提梯度出家的事了！”
　　点翠终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突觉的又困又累，还不忘道：“大哥你要答应我，永远也不要出家。即便以后有了嫂嫂们，她们惹你生气，也不许动出家的念头！”
　　她是将前世归伯年出家的原因归结道大哥后院不宁了。
　　归伯年一怔，有些难堪：“妹妹以后也不许再提什么给人做小妾这样的话了……”
　　为了说服自己，竟编排自己成了那姓安的小妾，还是个跛子，还年纪轻轻就死了……归伯年一想起来就觉得脑仁疼。
　　看来大哥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了，只当是自己编话本子说着吓唬他呢。
　　哎！也罢，只要能劝服他不再出家，不相信就不相信吧。
　　也确实太匪夷所思，若是有人告诉自己，自己也定认为她是在发癔症吧，点翠暗暗无奈心道。
　　袁知恒瞧着归点翠牵了顺毛驴似的归伯年来，一点也没有惊讶。
　　只吩咐着车夫牵了马车来，抚着这两兄妹一道儿上了马车。
　　点翠昨日一整日都在提心吊胆的寻人，到了一晚上又是哭又是劝又是讲故事的，已经累计困极，上了马车便枕在归伯年的膝上睡着了。
　　留下归伯年与袁知恒大眼瞪小眼。
　　一个想，这人是妹妹的老师，以前倒没觉得有什么，如今看年纪还不如自己大，性子又轻狂不安分，能为人师表？
　　另一个则腹诽，你倒出家去啊！害的自己小徒弟担惊受怕的算什么兄长，做人的兄长做到这个样子的也真是失败！
　　还有趴在人家膝上睡正香的那个不长心的，你都多大了，为师难道没教过做女子的即便在父兄面前也要避嫌吗？
　　归府东院。
　　“翠姐儿真的找到你大哥了吗，怎么还不回来？”归三老爷在屋里走来走去，焦急的问道。
　　邬氏则是六神无主，坐在一旁不停抹泪。她怎么都没想到平日里最叫人省心的大儿子竟一声不吭便要去出家做和尚去。
　　“爹爹娘亲，你们不要担心了，妹妹一大早便着人捎来了口信，说已经劝服大哥放弃了出家的念头。”
　　“当真？”邬氏赶紧问道。
　　“真，比真金都真，大哥不就是那个样子吗，从小到大只要是妹妹说什么他哪里有不应的！”归仲卿赶紧安慰道。
　　“这个混账！我真是看错了他！错了便错了，跟他妹妹好生道个歉日后好生弥补也就是了，非要想不开去做什么和尚，难道是想让我归家绝种吗！”归老爷狠狠骂道。
　　“爹爹！你这是什么话儿……归家还有我呢，怎么会绝种……”归仲卿不满的嘟囔道。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的就知道在外面惹事儿，读书不用功，也不知好生看着你妹妹，这次若不是人家袁公子，你不仅妹妹要丢了，兄长也就真成了和尚了！”
　　归老爷斥责起归仲卿来，一向得心应手。
　　“老爷夫人，大少爷与小姐回来了！”吕嫲嫲怕邬氏着急，早早的到大门口候着了，这时喜滋滋的回来报信。
　　说完了，便见一脸疲倦困意的点翠由秋月她们抚着进来了，后面却是脸色同样苍白的归伯年。
　　“哎呦，我的可怜的儿啊！”邬氏赶紧奔了过来，瞧着点翠可怜的小模样除了心疼就是心疼，赶紧吩咐这秋月带着回她自己院里歇息去了。
　　“还不跪下！”邬氏转过脸立即冷了脸子对着归伯年一声厉身呵斥道。
　　归伯年依言，上前跪在爹娘面前。
　　“你这个逆子，可知错了？”邬氏红着眼眶恨声问道。
　　“娘亲莫要哭了，儿知道错了。”归伯年木木的说道。
　　“错在何处？”
　　“儿有三错，一错错在愚笨不堪，亲生妹妹在眼前却不识；二错错在助纣为虐，帮助恶人行恶事，差点害了妹妹；三错错在不该轻言出家，忘了自己是归家血脉，忘了爹爹娘亲对儿的养育之恩以及对儿寄予的厚望，忘了作为长子的责任！”
　　“好好好，既然你已经明白，便自去祠堂里跪上一日，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吧！”邬氏冷声道。
　　“娘亲，妹妹说大哥他已经三日没好好吃一口饭了，这会再去跪祠堂，我怕……”归仲卿赶紧劝和。
　　邬氏闻言，再看大儿子跪在那里身子虽然笔直，但是身形消瘦，脸与嘴唇都苍白的毫无血色，心中又有些不忍。
　　但归伯年却道儿愿去祠堂思过，对着双亲各磕了一个头，便起身去了祠堂。
　　“好，罚跪一日，谁也不许再求情。”邬氏狠狠心道。
　　“吕嫲嫲，你吩咐厨子做些软和好克化的饭食，先给大少爷送去吧。”归三老爷瞧着自己儿子摇摇晃晃的身影终是不忍心，只小声的偷偷吩咐着。
　　“夫人，”归老爷瞧着邬氏的脸色，道：“罚跪之前，先用些粥饭也不迟。”
　　邬氏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他。
　　归仲卿见着事情了了，对着爹爹对大哥一向的那点子偏心，也早已经习以为常了，摸摸鼻子自动走人罢了。


第134章 没心眼儿？
　　这三日，归点翠全心用在寻兄长去了，一回来又是一身的倦意，秋月冬雪伺候着她用了些粥饭，便早早的睡下了。
　　如今的归府由邬氏掌家，自然对规矩上要求不比老太太管家时的严厉。她又顶顶的宠爱自家的女儿，若是累了倦了，自然是要她睡下歇息了，她才不管是白日还是夜里。
　　是以点翠白日睡觉已有两次，老夫人那边虽然颇有微词，但是总也是无暇顾及她。
　　一个归楚玉出嫁了，再过几日她还有个侄女要远嫁哩。
　　待点翠再醒来，又是已过晌午。
　　“小姐，郭老那边又送来了新的膏脂，说是这几日你在外面定是被那寒风将皮子吹的又干又糙，这新制的膏脂有着很好的滋润功效，让每日厚涂三次方可。”
　　冬雪一边说着，一边麻利的将那洁白如玉的膏脂往归点翠的脸上涂抹，又道：
　　“郭老还说这手每日里泡牛乳也要一丝不苟，不能敷衍了事。”
　　点翠懒懒的将双手泡在牛乳中，抬头打量着冬雪的面颊，两道抓痕但是淡了，可终究是留了痕迹。
　　“你这脸上的疤痕虽然浅了，但若是不敷粉，总还是能看出来的。你莫怕，等我去求了师傅与你制一副去疤痕的药膏来。”
　　冬雪将盏里的膏脂都厚厚的匀在了点翠的脸上，方道：“小姐可是嫌弃奴婢这个样子丑？其实奴婢真的不打紧的，小姐切不可为了奴婢去找郭老。他对小姐有心是因为他认了小姐做徒弟，但若是小姐为了奴婢去叨扰他便是不对的。”
　　郭老是何等人物，就算是邬氏的账他未必能买，今儿能对小姐如此爱护谁也没有想到，小姐若是为这一个丫鬟去叨扰他，是非常不美的。
　　“也罢，”点翠自是知道冬雪的意思，道：“咱们多寻些方子，总该有一个是管用的。”
　　冬雪微笑点点头，想起什么一般又说：“小姐，那个若荷也关了很久了，便放了吧……”
　　若荷总归是家生子，她的老子娘如今在老太太那里伺候，她犯了错，已经来求了好几次了，每每都被点翠冷着脸子给训斥了出去。这边罢了，可她与二少爷身边的佟力总归是有些牵扯不清的关系，之前二少爷还有意给这二人指婚，在这件事上二少爷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她不能让自己的一点子事教小姐与二少爷之间生了哪怕一丝的嫌隙。
　　点翠自然也知道自己不会一直这样关着若荷，可是她只要一想到冬雪的脸就这样被她毁了，便对她生不起半丝怜悯来。
　　“这事日后再说，这几日我没有在家，你们且给我说说家中可有什么事情发生，算起来昨日也该是归楚玉回门的日子呢……”可惜她昨日夜里宿在寺庙中，并不知她回门的情形。
　　“小姐，”丫鬟喜子真巧进来收拾牛乳盘子与膏脂玉盏，听着小姐问，立即开口道：
　　“这件事，咱们真想与您说哩！昨日呀，那位大小姐根本没有回门来！”
　　“没有回门？”点翠不解问道：“为何？”
　　那归楚玉最爱摆谱，如今已经嫁入官家，怎能不回来炫耀一番？
　　“安家那边来的人说是新夫人身子不适，不宜回门。”喜子瞧了瞧外面，这才小声又道：“可奴婢听说啊，是陪嫁的小梅出了事，她被挑了脚筋！还是在楚玉小姐与安二公子成亲的当夜……”
　　点翠一惊，道：“是被归楚玉挑的？”
　　喜子点点头，道：“正是，听说安二公子知道了之后勃然大怒，当晚都没上楚玉小姐的屋子，不过那被挑了脚筋的小梅第二日便被抬了妾，外面都在传笑话儿说安家纳了个跛子小妾哩。”
　　跛子小妾，点翠眉心一跳。
　　真是命运弄人啊，这世她终于拜托了跛子小妾的命运，上天便又再弄出个小梅来。
　　可是她并不同情小梅，那丫鬟心术不正，与安培庆做妾也许在她心中最乐意不过的。
　　“出了这样的事她也没脸回门了。”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秋月，突然恨恨开口，恶人自有恶人磨，那日归楚玉成亲，她瞧到那位安二公子，一看就不是个正人君子，听说家中不仅有一个正头娘子还有两个妾室，通房丫头更就不用提了。如今才与归楚玉成亲两日便纳小梅为妾……
　　看来归楚玉在安家的日子一定不会很安逸。那样多好，她忙于与人争宠斗法，便不用常常回来看着碍眼了。
　　秋月心中暗暗的想着，要说这归家里啊，除了老夫人与老爷，该是所有人都恨这个归楚玉吧，其中包括她与冬雪两个不起眼的丫鬟。
　　且说自打归楚玉出了门子，岳大奶奶又羞涩待二嫁，归府里一下子清净了不少。
　　大少爷归伯年经此一遭，变得更为沉稳宽和，读起书来也更为刻苦，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虽然归大老爷已经答应做引荐让他去国子监做荫监生，可他必须要更为用功不给自家丢脸，争取早些考出些功名才好。
　　二少爷归仲卿则又偷偷计划着出远门，这次是他的其中一位舅舅要架船出海与洋人做生意，是以他心中不禁跃跃欲试的很。
　　邬氏这边因着有了上一次的经历，这次准备起岳大奶奶的亲事来也得心应手，加上这次要请的亲朋好友要少些，自然轻省。
　　自打归楚玉的婚事之后，南阳老家来的连氏与王氏已经回去，点翠的两个堂弟也被带了回去，只有二姐儿归楚瑜与五姐儿归楚楚倒是留下了，说要再小住一段时日。
　　她二人特别是归楚瑜，能愿意再待，这使得邬氏心中很是高兴。嘱咐这点翠多照应着点这两位堂姐妹。
　　点翠自是乐意招呼她们，白日里带上幂篱逛过了戏楼茶馆，又逛成衣铺子胭脂水粉铺，甚至是去泛舟江上骑马打马球……这些她都想好了，这一趟玩下来也得大半个月呢。
　　谁知五妹妹楚楚倒是欢喜的紧，不过二姐姐楚瑜便一直兴趣缺缺了，与她说话儿也老是走神，也不知是怎么了。
　　直到过了两日，邬氏瞧瞧告诉点翠，王氏临走的时候略略透露给她，瑜姐儿与她大概是中意了西院的一位公子了，叫她好生留意一下，西院的公子个个都是顶出挑的，邬氏自然是乐意效劳的。
　　她与点翠说这个，也是想要她帮一帮瑜姐儿，毕竟袁知恒可是她的老师，关系匪浅……
　　“西院儿除了我两位哥哥，可是有三位公子，不知二姐姐中意的这位公子又是哪位？”点翠不禁好奇问道。
　　“正是那……”
　　邬氏正要说呢，屋子外面风风火火的进了一个人。
　　却是待嫁的岳大奶奶。
　　丫鬟银霜拦不住她，正跟在后面气恼着呢。
　　这个岳大奶奶都要嫁了，还这般不守规矩！
　　“点翠啊，我与你娘有话儿说，你先回自个儿院儿去罢。”岳大奶奶进门便开口道。
　　点翠正等着娘亲说二姐姐看上的是哪一个呢，却被她给打断了。
　　她来了邬氏自然便不肯说了，并使了个眼色叫点翠先回去。
　　点翠只得向岳大奶奶问了声安，便先回了。
　　“说吧，这会子来找我有何事？”邬氏问。
　　岳大奶奶一笑，道：
　　“银霜，快给我倒杯茶来，今儿日头大，走了一路渴死我了。”
　　如今的岳大奶奶对邬氏可是少了一丝敌意，多了一分随意。
　　邬氏面无表情示意银霜去倒茶。
　　呷了两口茶，轻轻放下，岳大奶奶眼光流转，睇着邬氏笑道：
　　“我要走了，你该是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了吧。以后我嫁了人，便再也没有人与你抢我表哥了，你终于可以安枕无忧了。”
　　还别说，岳大奶奶这几日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笑啊，竟是有几分的风/流媚态。
　　邬氏往茶中点了一丝木樨花儿，也笑道：“放心，我夜夜都安枕着，因为人你永远都抢不走。”
　　归三老爷压根就没想抬她进门。
　　岳大奶奶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气恼道：“你这人好生无趣，非要在这时候揭人伤疤吗？”
　　邬氏冷哼一声，论与人打嘴仗，她也没输过：“是你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是，你厉害，表哥不敢惹你，所以一直跟老太太犟着不肯抬我进门，可若不是我最后忍让退出，而是一门心思要跟着表哥。老太太她毕竟是我表哥的亲娘……况且你可知道她老人家的手段，这事迟早能成，哼！”岳大奶奶索性将话说明白了：
　　“如今我不再执着与跟着表哥，让你少了一桩糟心事，你说是不是要感激我？”
　　邬氏不愿与她这在掰扯，不耐烦道：“说吧，今日，你来究竟有什么目的，你又不是那般有心眼儿的人，还是照你原先的性子有什么话便赶紧说。”
　　这人！当真是嘴毒，什么叫不是那般有心眼儿的人，意思就是我没心眼儿呗，岳大奶奶气的又端起茶盏喝了好几口茶，才略略平息。
　　这个岳大奶奶确是个没什么心眼儿，喜怒哀路都呈现在脸上呢，又是个成不了大事的，是以邬氏这些年才容忍她在府里待下去，否则，没就凭她，一个一心给自己男人当妾的人，也能蹦跶到现在？
　　“好，那我便将话挑明了，”岳大奶奶清了清嗓子道：
　　“如今我将要远嫁去那湘州了，虽说那人对我还算体贴爱护。可是毕竟在那南边人生地不熟的，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可依靠……”说完，竟抽出汗巾帕子来拭了拭眼角。
　　“我的意思是，你该多给我些银钱傍身……”
　　“虽说去了那边便见不到亲人了，可若是身上有足够的银子，日子也总好过些吧。再说了我尚未见过他的家人，就这般嫁了过去，万一他们家嫌弃我是个二嫁之人！有了银钱我便可以有底气一些。”
　　“说吧，你想要多少？”邬氏竟不知为何对着人起了怜悯之心。
　　岳大奶奶一听，立即生出五个手指头。
　　邬氏皱眉道：“顶多给你三百两。”
　　三百两够买一百亩良田，开一间铺子了！
　　“三百两，也罢！”岳大奶奶喜笑颜开。
　　本以为费半天口舌邬氏这般会算计的最多也就给个百十两，倒没想到她一开口便答应给三百两。
　　“最好换成五十一张的银票，另外碎银子也多与我一些，去了那边见到些小叔子小姑子的总得打点见面礼呀。”岳大奶奶不忘嘱咐道。
　　银霜去账房将她所说的给备置好，她拿着揣在怀中，翩然而去。
　　“夫人，你为何要答应她呀，这银票又不是大风刮来的，给了她还不是打了水漂，她又不会记你的好。”银霜不解也不服气。
　　邬氏道：“我这不是为着她，也是为了老夫人的面子，她的嫁妆是老夫人补贴了自己的私用，即便她不来要，我这个做表嫂的自然也得添置些箱底与她，何况她如今厚着脸皮来要……”
　　银霜叹了口气，自家的夫人可不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
　　转眼间，便是岳大奶奶出嫁那日，虽然宾客不如十天前归家嫁女的时候多，但是也着实热闹了一番，尤其老夫人更是喜笑颜开，逢人便说她那侄姑爷是个多么出息的人，家中有千亩桔园什么的……
　　邬氏一直忙到了夜里才停住了脚，却见铺子里的枕风匆匆的来寻。
　　“夫人，枕风可总算找到您了，”枕风来找邬氏的时候，邬氏正在各个院子的宾客中穿梭，是以枕风没有能与她说上话儿。
　　“你怎么来了？可是铺子里有什么事？”邬氏按了按眉心，有气无力的问道。
　　枕风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瞧见夫人这般疲惫，也不知该不该将事情告知。
　　“说吧。”邬氏道。
　　“是岳大奶奶她，她去铺子里拿了一些头面首饰，说是夫人送与她添妆的。”
　　“啊？何时？拿了多少？”邬氏不禁皱眉问道：“我何时说过要送头面与她添妆？”
　　“昨天夜里，”枕风道：“因着很晚了，便没来得及禀报夫人……拿的是夏秋冬四时八套两年的头面首饰……”
　　夏秋冬四时八套头面，却是足够两年使用了。这些头面卖的话也得二百两银子吧，邬氏只觉一阵虚火上来，嗓子就要冒烟儿了。
　　亏自己还一直觉得这女人没心眼儿，眼下看来她倒是一肚子贪财的心眼儿啊！
　　“这个扒皮吸血的岳氏，这些头面加上那日夫人给的三百两，正好讹了咱们五百两银子！”银霜气跺脚骂道。


第135章 袁公子还是老师？
　　整个二月里，归府连着办了两件喜事，却都办的体体面面热热闹闹的。
　　府中下人们自然也得了老爷夫人的赏，一时全府皆大欢喜。
　　老夫人因着岳大奶奶后面干的那两件儿丢脸的事，觉着对邬氏有些亏欠，便连着赏了点翠好几件儿压箱底的好东西，就连归楚瑜与归楚楚都得了赏。
　　“四姐姐的这匹浸了胭脂的缭绫缎子毫不惹人注目！”归楚楚爱不释手的摸着老夫人赐给点翠的其中一匹缭绫啧啧称奇。
　　点翠打量着这匹，却是非同一般，缭绫是非常贵重的料子，摸着直觉柔软如水细腻无比，拿了身上比量却又有韧劲儿丝毫不软趴趴，这颜色也是美的脱俗，她尚未见过一种红竟是这般的清雅不俗气的。
　　“这匹缭绫不小，在加一层烟红绉纱，正好做两件儿拽地拖泥长裙儿，你若喜欢，咱俩就一人一件儿。上面什么花鸟都不绣，只在腰摆上缝缀一些红玉的边角细碎小粒儿，这些红玉边角料好说，咱们去作坊里跟那些师傅们讨要些来，而后略略打磨成椭圆状，穿孔的技艺郭老亦是早早的教了的……只是这缝制衣裳我却是个门外汉。”点翠笑道。
　　“要说做衣裳，眼前可就有个顶顶厉害的能手，”归楚楚嬉笑着，指了指归楚瑜：“就是咱们心灵手巧的二姐姐。”
　　归楚瑜听着点翠说的，心中微微一考量，竟也有几分心动了，笑道：“让我帮你们缝衣裳，也不是不可，不过这样的一件儿，我也想要，不过我要的不是这浸了胭脂的缭绫，而是我那匹藤萝色的杭缎，至于外面一层的雾紫绉纱以及腰头上的紫玉小粒儿，便要烦请四妹妹找来赠与我了。”
　　点翠一听，立即麻利嘎嘣脆儿办去了。
　　不多时，满府里都知道小姐要做一件儿美的跟神仙衣似的拽地长裙，有小丫鬟偷偷跑来打听，都想亲眼瞧一瞧这件儿衣裙到底有多么的美。
　　邬氏那边听了，直觉的好笑，心道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真是顶顶的热闹。
　　姐妹三人兴致勃勃，裙子半日便制好了。
　　上了身来，果真是：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衣上有云，滟滟春。
　　这时西院儿来人，竟是菡萏。
　　“奴婢拜见小姐，二小姐、五小姐，”菡萏相貌娇美，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你怎么来了，可是大哥又有什么好东西了？”点翠笑问道。
　　大哥每日里只做两件要紧事，一件自然是用功苦读，另一件儿吗就是时不时寻些新奇的好玩意儿送她哄她玩，日日都如此，惹得归仲卿常抱怨大哥偏心的太明显。
　　菡萏一笑，道：“正是，大少爷听说小姐要最件顶顶漂亮的衣裙，便遣了奴婢送来这件儿折枝玫瑰花儿玉环绶，与小姐系垂在腰间作压裙点缀用。”
　　点翠一喜，她正寻思着要找一件儿像样儿的玉环绶做裙饰呢，赶紧接过一看，着实是喜欢极了。
　　“呦，还没见过有用玫瑰花儿做式样做玉环绶的呢，当真是新奇又好看。”归楚楚赶紧抢过来看。
　　“两位堂小姐，大少爷亦有相赠。”菡萏赶紧道。
　　送于归楚瑜的是一件兰花儿玉佩，与她紫色的裙子也是极相配，归楚楚的则是一件儿石榴串裙压。
　　这姐妹二人、没想到归伯年竟这样周到，自是欣喜不已。
　　“真是好生羡慕四姐姐有个这样体贴周到的兄长，”归楚楚赞叹道。
　　“今日天晴好，不若咱们去西院当面向堂兄道声谢罢。”归楚瑜微微脸红道。
　　归楚楚自然同意，那日四姐姐陪着她们一同去过了一次，那西院儿可是热闹好玩的紧呢。
　　点翠瞧着归楚瑜泛红的耳际，这才想起前几日娘亲提的那个话茬，她也是好奇二姐姐究竟是中意了哪一个。
　　细细想来，那日的情形，二哥与以楠在摔跤打斗，尹常在弹琴，白烨与老师在舞剑。
　　这些人，想来想去，相貌最风骚惹人注目的是白烨，最温文尔雅书卷气的自是尹常，剩下她的老师袁知恒，对着外人的时候最狷狂疏朗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四姐姐，年堂哥身边的那个使唤丫鬟我没见过，容貌竟是这般的出众，”一边走着，归楚楚忍不住凑近点翠的耳边轻声道：“那在这西院儿其他公子的丫鬟也是这般吗？”
　　尤其是那个白烨，一看就不是正经公子，身边可不得莺莺燕燕吗，归楚楚不由得腹诽道。
　　归楚楚小声问着，与她一边的归楚瑜亦是放轻了脚步，侧着耳朵仔细听着。
　　点翠瞧她姐妹俩的样子，不由得一乐，都说京城女子豪放有一说一，遇上自个儿中意的男子也敢主动上前赠送帕子，原来老家南阳的女子也不差嘛。
　　“你猜！”点翠起了坏心思，故意绕圈子。
　　“哎呀，坏姐姐，你倒是说啊，那般标致的小丫鬟，见一个少一个呢。”
　　此时依然快要三月，春光乍现的，再有几个娇俏的小丫鬟在眼前一过，真真是养眼的呢。
　　“好好，我便告诉你好了，这西院了，总共有五个小院，分别住着我们两个哥哥，然后便是白烨白公子，袁知恒袁公子也就是我的老师，另外一个则是尹常公子。菡萏是我大哥身边的伺候丫鬟，除了她还有一个丫鬟叫木槿，相貌寻常；至于我二哥身边的丫鬟就多了，若荷与我相熟，另外的几个我至今叫不上名字……”
　　“那么另外三位公子呢？”归楚瑜忍不住出口问道。
　　因着怕她羞恼，点翠便也没绕圈子，直接说了：
　　“白烨白公子的院里有一个丫鬟是来自白家从小一直侍奉的，相貌端庄大方观之可亲，其他的便都是小厮；尹公子院子里有两个丫鬟，容貌算是娇美，也都是尹家来的；至于袁公子，院子里有一个小厮，名叫袁福。至于五妹妹所说的娇俏的丫头，大哥院里的菡萏，确实是翘楚了。”
　　归楚楚听着也没甚特别，看来成群结队的俏丫头今日是瞧不着了……她心中只觉无趣，而她的姐姐归楚瑜听了心中却是暗暗欢喜。
　　只有一个小厮，没有俏丽的丫鬟呢……
　　“大哥他今日早膳用的可多？每日里这般用功苦读总怕他身子吃不消，”点翠一脚迈进了归伯年的小院，对前来迎接的菡萏吩咐道：“你吩咐小厨房用新鲜的蔬菜瓜果与牛乳准备些轻食小菜，一会端了来，我要与大哥一起用些间食，日后若我不来也照例做了来。”
　　读书耗心神，一日只食早晚两顿，过了晌午难免会有些困顿，略略用些间食也精神些。
　　“是，小姐。”菡萏笑着应道，自打那人大少爷被小姐从邸园里劝了回来，人都变了，变得更加刻苦，也更为宽和亲切，每日里常带笑……她想起少爷的笑，不禁有些心跳如雷。
　　“大哥，我们来了！”点翠还未进屋便轻快的喊着，后面的两个也都略带着羞涩跟着。
　　“进来吧。”归伯年带笑的声音传来。
　　素日里就连爹娘来，都是轻手轻脚的怕扰了他读书，二弟更是被爹爹严禁来他院儿捣乱。是以敢在他的院子里如此叫喊扰他清净的，也就只有他这个妹妹了。
　　“咦，袁公子也在？”点翠进到书房，才见里面不紧有大哥，还有老师也在，二人似是在切磋诗句。
　　没大没小，袁知恒皱眉，这个小徒弟也不知怎么，就是不肯再唤自己为老师，这让他心中很是失落。
　　点翠笑嘻嘻的招呼着两位姐妹一起进来，却见归楚瑜在进来书房的那一刻，面颊却是滕的一下红了。
　　“我与妹妹来叨扰年堂兄的清静了，堂兄送的玉环绶我二人都喜欢的紧。”归楚瑜脸红归脸红，倒是没忘今日来是干嘛来了。
　　可不是喜欢的紧吗，归伯年一瞧，这三人已经将各自的玉环绶佩戴上了。
　　“大哥你看我的裙子可好看吗。”点翠说着还转了个圈儿，她这般活泼不避嫌，另外两个却是拘谨的很，自是不会随她一起转圈儿。
　　归楚瑜甚至微微皱眉，觉得四妹妹这样做稍显不妥，若是只在她亲大哥面前，这般活泼爱娇也便罢了，可此时仍有位公子，她怎能……归楚瑜心中想的不由得偷偷打量着袁公子。
　　却见他很自然的打量着四妹妹，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种纵容的笑意……归楚瑜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又看了一眼，却见袁公子似是察觉到了一半，目光淡淡看来。
　　并无半丝的不妥。
　　“好看，妹妹穿什么都好看。”归伯年自是称赞。
　　“伯年兄不可这般惯着她，”袁知恒收了目光，哼声说道。
　　惯得没大没小，有了亲大哥，便再也不认自己的老师了！
　　“袁公子，老师，你就别生气了，”点翠嘴皮麻利儿道：“点翠就是觉得每次叫你老师都将你叫老了，唤一声袁公子，便显得老师丰神俊朗年轻有为意气风发！”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袁知恒不知道点翠心中的小九九，只被她碰的受用，便不再与她计较。
　　这一对师徒之间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亲昵和熟稔，归伯年已经见识到了，也已经无奈不再管了。可看在归楚瑜的眼中却觉得非常的扎眼了。
　　“袁公子与我四妹妹当真是师徒情深，”归楚瑜突然开口，语气有些颤抖：“不过，古人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四妹妹对袁公子爱敬些，也是应该……”
　　归楚瑜的话说完，归伯年倒是略微点头，旁人却是没有多说话，屋子里一时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不过男女之间毕竟有大妨，四妹妹今年也已经十四岁了，再不是孩童，在老师面前自该庄重一些才好。”归楚瑜神使鬼差的又说了一句，眼睛紧紧的盯着袁知恒，声音有些颤抖。
　　归点翠更是怔怔的看着她，原来，娘亲说的二姐姐中意的公子，竟是袁公子，不，是老师啊！
　　归伯年听她这话有些重了，不禁皱了皱眉头，未发一言。
　　“我自个儿教出来的学生，她是怎样的我心中最清楚，庄重不庄重不是那些外人一张嘴皮子一张一合就能下定论的，二小姐言重了。”袁知恒眼尚且看着手中书本呢，不咸不淡的来了句。
　　归楚瑜看鬼似的看向他，不禁捂着胸口倒退了两步，这人说话竟是如此的不留情面，这般的刻薄，一点也不似那日给她的惊艳绝伦的印象啊。


第136章 赴杭州府（一）
　　“小姐，间食已经备好了，这便要用吗？”菡萏进来问询。
　　点翠脸色有些苍白，微微点头，道：“就摆到这里，用完了也不耽搁大哥读书。”
　　菡萏带着木槿进来收拾了一个小几，上面摆上四碟清淡小菜，两盘菇荪鸡肉薄皮儿煎饺，一壶牛乳鲜果羹，一大碗洗净了的娇黄软杏，看着便让人食欲大增。
　　“二位堂妹可要一起用一些？”归伯年客套问道，面上却是有些疏离。
　　“不，不用了，我看二姐姐有些倦了，先送她回去歇着，四姐姐咱们改日再聚。”归楚楚看了二姐一眼，很不理解她今日为何会这般。
　　点翠见她俩要走，赶紧站起来去送，却被归楚楚拉住，眼含歉意的道四姐姐我今日晚间去你院里说话儿。说着便使劲的拉着失魂落魄的归楚瑜走了。
　　“二姐姐，你今儿是怎么了？为何要那样说四姐姐让她下不来台，”路上归楚楚不禁抱怨道：“你也知道四姐姐一向是个重情的人，不管是对咱们俩，还是大堂兄，都是她主动交好才换来今日大家对的喜欢，她从小的遭遇你又不是不知道，多么的不易。况且她的那个老师，可是与她早就认识的，他们二人的情谊定是深厚极了，其实咱们能置喙的！”
　　“我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我也不知道。”归楚瑜捂着脸面，呜呜的哭出了声来。
　　这可吓坏了归楚楚，赶紧抱住自己的姐姐，问道二姐姐你怎么了，可不要吓楚楚。
　　她是怎么了？归楚瑜也不清楚，她清楚的是今日她被那袁公子的刻薄给骇着了，这些天来心中的那些旖念也都给骇的一干二净。
　　那日之后，不禁是归楚瑜骇着了，连点翠都骇着了，对袁知恒的称呼也由袁公子改成了老师，随着态度也变得恭谨了许多。
　　袁知恒对这女徒弟一会改一个称呼，也没多想。小姑娘嘛，都是心思不定，一时一个想法也很正常。
　　“你瑜姐姐中意恒哥儿，改日为娘便西院谈谈恒哥儿的口风，若是此事真的能成，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啊。不过很快便要科考了，你大哥与恒哥儿他们如今也无暇顾及其他，且等到科考之后再提罢。”邬氏在点翠面前念叨着。
　　点翠瞧着脚尖，眼观鼻鼻观心。
　　“我儿也别觉得别扭，虽说那恒哥儿是你名义上的老师，可毕竟没有正式拜师，日后若是做了你的姐夫，这差了辈分的师徒关系也便算了罢。”邬氏又道。
　　拜师也是敬过了茶的，又不是儿戏，点翠心中暗暗忖度，若是再姐夫和老师之间让她选，自然不想认他做什么劳什子姐夫。
　　可，瑜姐姐中意他
　　是瑜姐姐，不是旁的任何人啊。
　　……瑜姐姐，日后我与娘亲一块，好生补偿于你。
　　点翠想起那日的话，脸色愈加苍白。
　　虽然已过三月，外头日头和暖，可这屋里却是有些阴冷，点翠拨弄着火盆子里的银丝炭，百无聊赖的叹了一口气。
　　邬氏正要笑话她小小年纪学人家叹什么洋气。
　　“夫人，管家与枕风姑娘求见。”外面的丫鬟进来禀报道。
　　“让他们进来。”邬氏一听这二人一起来，必是出了什么事，便没空再逗点翠只由着她在那拨弄火炭玩儿。
　　“夫人，杭州的铺子出事了！”枕风进门来，见着没有旁人，立即开口道：“那边的掌柜来信说他们那本来是每个季度汇总一次账目，年前冬季的账目倒是好好的，可是最近查今年春季的账目却是出了大篓子，他本想细查，可原始的账簿却被一个小伙计私藏了起来，如今那小伙计也不见了。”
　　“小伙计？什么时候招的小伙计，他偷了账簿可报官了吗？”邬氏立即问道。
　　“报了，已经报与杭州那边的官府，可是那人就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怎么找都找不到，”管家叹声道：“本来咱们当归阁在杭州府那边算是一家独大，可谁知在这个节骨眼上，竟出出了个金玉轩来势汹汹，做的头面式样竟与咱们家的差不多！”
　　“看来是有人将咱们的式样图泄露了出去，有内鬼。”邬氏冷声道。
　　“除了有内鬼，他们金玉轩卖的同样首饰的售价可是咱们当归阁的三成都不到！”管家又惨然道。
　　三成？制头面首饰只用的那些金银玉宝石的材质便就要三成了，况且还有人工，怎么可能只三成不到的售价？
　　看来其中必有猫腻了，邬氏皱眉心道。
　　“夫人，眼下我们该如何是好？”枕风焦急的问道，杭州府的铺子那边的掌柜的如今已经无法儿了，偷式样图的内鬼捉不到，春季的账目不对，账上银子少了八成，库中的进原材料的银钱也已经不多了，又有对家来势汹汹……
　　“可是要让二少爷去一趟杭州？”管家提议道。
　　邬氏叹口气道：“今日早晨老二她已经出门了，更着他舅舅出海了。”
　　二少爷不在，夫人又不宜出远门，京中铺子里的几个掌柜对杭州的情况亦是不熟悉。
　　“情况紧急，这可如何是好啊！”管家焦急不已。
　　“不若管家你我二人去一趟吧，”枕风想了想道：“向来眼下最合适的人选，也只有我们二人了，暗查内鬼清理门户由您来办，我负责与先前那些金银玉石料的商家谈。”
　　“这……”邬氏思虑半晌，如今看来除了管家与枕风，也没了旁人了，哎！
　　“娘亲，我去吧。”点翠虽然在一边拨弄着火盆玩儿呢，却见他们说的事都听进去了。
　　听来此事，她心中竟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那便是这事很可能与安培庆脱不了干系！
　　“你去？”邬氏瞧了瞧她小模小样的手中拿着个火钳子砸火星子玩儿呢，一口拒绝不行！
　　“娘亲，我真的能行。”点翠急急说道：“杭州管家与枕风姐姐都没去过，可我熟啊……”
　　你属？邬氏不解的看着她。
　　咳咳，点翠算是熟，可也是前世里安培庆带着她去住了些许时日才说熟。
　　“是啊，娘亲忘了老师他就是杭州府人士啊，经常听他将起杭州的风土人情，我自然就熟了。”点翠扯了个谎道。
　　邬氏将信将疑，即便是对杭州府有了解，但也远远不够的，这次的事太过复杂，说不定还凶险……
　　点翠闻言，朝着邬氏眨眨眼一笑道：“娘亲莫不是忘了，女儿可也不是吃素的啊！”
　　是呢，一路从钱家村到京城，早早偷换契书不入奴籍，让归楚玉丑事败露，成功认亲，做了郭老的关门弟子，帮着与宗族的人和好，又劝说兄长弃了出家的念头……
　　却是不是吃素的，邬氏笑着摇头，自己总是被她乖巧的小模样给迷惑，忘了自己这女儿是有些本事的。
　　见母亲似有松动，点翠又趁热打铁道：“账目上的事，点翠一向得心用手，这次让冬雪也一道去，她亦是算账的一把好手，娘亲完全不必害怕那些人会蒙骗到我。头面首饰上的事便更不用担心了，女儿可是郭老的弟子，定不会叫他们拿捏了去。此外再叫两个机灵会武的小厮跟着，一路保护，必可无忧。”
　　“这……”邬氏还是有些担心她的安危，毕竟此去路途遥远，她又是一个姑娘家。
　　“夫人，我看小姐说的对，她去定然会将此事办妥。”管家立即道，小姐必定是主家，是当归阁的主子，比起他与枕风去，更加彰显主家对此事的重视，杭州那边是出了内鬼，可大多数伙计与匠人都是好的呢，大伙儿可都怕丢了饭碗，都瞅着归家的动作呢。
　　“娘亲你便让我去罢！”点翠上前央求道。
　　邬氏思虑半晌，终于道：“你去可以，不过我会修书一封给你二舅舅，让你忆安表哥与你一起，我才能安心。”
　　邬忆安自小跟着家中大人四处经商，见识经验自是不同于普通人，又不舍读书做学问，还会些拳脚，是个能文能武之人。有他跟点翠一起去，邬氏才放心。
　　“忆安表哥啊……”点翠叹了口气：“也不是不可，不过我怕他出现在杭州府，会太扎眼。”
　　邬忆安除了是个文武商三全，还有个名号，便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啊……带他一道儿走到哪里不轰动？
　　“你啊，少淘气！”邬氏用手指狠狠的点了她的眉心，嘱咐道：“在你忆安表哥面前，可千万不要提他这个‘京城第一美男’的名号，你表哥对这个可忌讳着，可记得了？”
　　点翠揉了揉眉心，讨饶说知道了知道了，女儿定不会在忆安表哥面前提他是京城的第一美男……
　　最终此时便定下了，点翠与邬忆安二人同去，随从的丫鬟是冬雪与信儿，小厮却是杜小竹与前院护院的一个名叫李昌的汉子，最后点翠又点名要了李青山最为同行。
　　不多时，府里各院也都知道杭州府的铺子出了事，作为小姐的点翠要远赴杭州去处理这件棘手的事，并且夫人也已经答应了。
　　既然邬氏答应了，归老爷便也没有意见，只嘱咐两句千万注意安全，多带人手多带银两云云。
　　老夫人亦是将点翠叫去训话儿，意思大体便是，你此行代表的可是归家，是当归阁的主家，既然是主家便要拿出主家的气势来，不管事成不成，总要有临泰山而岿然不动的气度，切勿再那般讨好卖乖的小家子气，无端叫人瞧了归家的笑话。
　　点翠哭笑不得，即便是做了归家的小姐，自己原来在老夫人眼中便是暗中小里小气上不得台面的丫鬟胚子，但她好脾性，也没跟老夫人理论，只她说什么都一口应下。
　　很快老夫人便无话了，这个点翠就这般面团儿捏的性子，你骂她她不怒，你怒她还笑嘻嘻的，软绵绵滑不溜求，真真的鼓死个人，老夫人越觉得这丫头分明就是来治自个儿。
　　邬氏拉住点翠的手，一直将她送上马车，她怎能担心，这次给点翠待的银两并不多。因着最近家中连着办喜事花销不少，加之如今马上便要春了，各地的铺子都早早的将手上的银钱置办了春夏季度制头面使的金银玉石，便没了余钱去支援杭州府的铺子了。
　　反观点翠并不着急，似是成竹在胸，走的时候只是有些遗憾不能亲眼见到兄长与老师这次科考榜上提名了，归伯年却是让她放心，不管有没有提名，他都能进国子监。
　　这是安慰她的话，归伯年自然还是想要再争一口气的。
　　“好了，姑父姑母你们便放心好了，点翠表妹我会好生照料好她，定不会将她丢了，铺子的事也不必担忧，事情总会大白……”邬忆安早早的来接点翠，对着归三老爷与邬氏唱了个诺道。
　　什么叫将我丢了……我都多大了，还会丢了？点翠不悦的小声腹诽。
　　点翠跟爹爹娘亲与大哥一一道别后，又去跟郭老道别，然后是袁知恒。
　　“去吧，如今你在制簪与头面式样上，也都能独当一面了，去了那边不要失了岂是，莫要丢了为师的脸。”郭老竟与老夫人想的一样，点翠不禁心中无奈。
　　“这里是最近京城里出的所有新话本子，都与你，路上看着解闷吧……”袁知恒吩咐了袁福将那厚厚一摞话本子给装上了马车。
　　“谢谢老师。”点翠吸吸鼻子，低着头闷闷的说道。
　　袁知恒见她这样，跟个可怜的鹌鹑似的，不由的抬头去拍拍她的头，谁料被她一避，手扑了个空。
　　“走了走了，小表妹，听说杭州三月春光最明媚，咱们若是能早些办好了铺子的事，表哥带你逛遍杭州城。”邬忆安挑眉瞧了眼袁知恒，转身虚扶着表妹上马车。
　　这人在二郎神庙前出尽了风头，是个有才又自负之人，对于与自己是同一类的人，邬忆安向来不喜的。
　　众人瞧着小姐与表少爷他们上了路，直到走远了，才依依不舍的回了府。
　　回到院中的袁知恒心中觉得非常不舒适，尤其是一想到那只花孔雀一般的邬忆安临走时候，那挑衅挑眉便觉得烦躁的紧。


第137章 赴杭州府（二）
　　阳春三月，从北向南，越来越暖，花开越盛，杨柳愈青。
　　若是晴时，邬忆安便会骑马，雨时他便也会与点翠在马车里坐一程。
　　若说归伯年总穿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归仲卿有时穿红袍，袁知恒总是普普通通一件儿青衫偶尔兴起会穿一身骚包的绸绿。而邬忆安，则是酷爱穿紫衣。
　　不得不说，一身紫衣与他极其的相配，不仅中和了他面向上太过俊美甚至有些阴柔的一面，又增添了贵气，通身一派养尊处优又让人不敢轻视的贵气。
　　明明就是一介皇商之子，竟还有几丝官宦人家少爷之感，归点翠瞧着也是啧啧称奇。
　　其实这是因着她不了解邬忆安而已，邬忆安是个真真的商人，心思多变，身上的气质自然也多变，这一路上他做这般清贵公子哥的气势，路过的人自然不敢小瞧与他们，就连那不怀好意的宵小们想要打坏主意瞧着他的一身派头，心中也不免打鼓，踯躅不敢近前冒犯。
　　至于他一旦进了马车，与表妹点翠在一处时，便又是另一幅模样。
　　“像表妹这般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大概都想去杭州府那样美的地方逛一逛玩一玩罢，可表妹切莫忘了咱们可是去解决当归阁里的大/麻烦的。”邬忆安笑道：“不过表妹不必担心，你只管玩儿，麻烦表哥来解决。”
　　“那便多谢表哥了。”点翠亦有礼笑道。
　　果然，她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呢，也就顶了个归家主子的名头去也好让那边放心吧。既然姑母将此事拜托给了自己，只要这位表妹老实一点不添乱，他并便有胜券摆平那边的事。
　　只是一路漫长，逗一逗这个脾气还不错的小表妹，惹她哭鼻子，再哄哄她，叫她老实听话，去了杭州不给自己惹事儿。
　　“记得上次见表妹的时候，你还是个斟酒的小丫鬟。不过那时啊，我便觉得与你亲切，果然，你很快便成了归家的小姐。”
　　“不是成了，我本来就是。”
　　这些时日，点翠已经大体摸透了这个表哥的性子。
　　总之，不是个讨人喜欢的性子。
　　“那也是你有本事，若是一点心机没有，别说能这样快翻身，可能早就被那归楚玉给弄死了。”邬忆安说这个的时候，其实是真的存了赞美的意思。
　　“归楚玉这姑娘，我一直瞧着不大聪明的样子，果然……”邬忆安顺手抄起一本话本子，看了两眼，见点翠竟不好奇，又将话本子扔下，道：
　　“果然不大聪明，你说她本来做她的大小姐做的好好的，做什么不好非要将你接来，她心中明明知道你才是真的归家小姐吧，她还将你接来，真是……傻！”
　　若不是她傻，眼前这位也成不了他的表妹啊。
　　点翠看话本子看的好好的，被他一再打岔，叹了口气，索性掀开车帘子，要出去骑马去。
　　“哎，外面下着雨呐，你快回来。”邬忆安赶紧将她扯回来。
　　“表哥有没有人说你很吵，能安静的看会书吗？”点翠叹了口气道。
　　邬忆安嘁了一声，指着那厚厚的一摞，不屑说道：“这叫什么书，无非都是些卿卿我我无聊至极的话本子，骗你们这种深闺小姑娘玩儿的，你也信？”
　　点翠好笑的瞧着他，深闺小姑娘？她可不是什么深闺小姑娘，这位表哥怕不是归深闺小姑娘有什么误解吧。
　　“哎，听说你曾经拜你们府中的那位袁公子为师啊，但你可晓得他与你曾有婚约？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便遇见了他并拜了他为师，所以说这缘分呐，真是妙不可言。不过可惜既然为了师徒，这婚约即便没有解除也作不得真了……”
　　“哎，说起来那袁公子虽然看起来挺讨人厌的，但是却是不得不承认，还是有那么一点才华的……”
　　“啪！”点翠彻底被他惹得看不进去书来，放了话本子，随性闭起眼睛来不再搭理他。
　　“就是嘛，外面大好的风光，看什么无聊的话本子啊，”邬忆安呵呵一笑，道：“外面雨停了，停车！咱们下去走走。”
　　如今已经行了一大半的路程，眼见着便要到了江南，南北交接之处，即便是城郡的郊外，也甚是热闹。
　　点翠跳下马车，走到一片桃红柳绿之处，淡淡的远眺。
　　邬忆安吩咐着小厮从马车后面拿出遮雨布。
　　铺在地上，又拿出锅子炉灶菜板，拎了一袋子生米，甚至还有一块腊肉，一包干菇，一包笋丝……
　　点翠转过头来，饶有兴致的瞧着邬忆安手脚麻利的生火起炉灶，用手中匕首切腊肉，接过小厮掏好的米，放在锅子里，摆上腊肉薄片、干菇、笋丝，架在炉灶上蒸煮。
　　不多时，米饭的清香夹杂着腊肉的异香，菇笋的鲜香，一下子便飘了很远，惹得那些歇脚的行脚商人与踏青游玩喝酒谈天的公子哥儿不住的侧目张望。
　　邬忆安去了干净的碗筷，盛了一碗，先递给点翠，点翠也不客气，接过便找了处干净的石台坐着吃将起来。
　　瞧着她吃的香，并不顾忌那些旁人的眼光，邬忆安眼中一亮，微微翘起嘴角，也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剩下的自是给小厮丫鬟们给分了。
　　“别看表少爷这嘴巴不饶人，却是个顶会照顾人的，”信儿吃饱喝足了，偷偷与冬雪说话儿：“这一路上完全不用旁人操心，不管是打尖儿住宿还是在外面生火做饭，竟都安排的妥妥当当，半点不叫小姐插手。”
　　这样看来，他是还不错的。
　　“他再好，也是咱们小姐性子好，这一路上他言语上可是不留情，有的话儿说的可都是刺儿般的刺在咱们小姐身上，可咱们小姐还能忍了他，也是非常之人了。”要说冬雪以前可是个出了名的忍气吞声的闷葫芦呢，谁料她没想到小姐竟然比她还能忍。
　　谁料信儿却笑着摇摇头，道：“冬雪姐姐，你还是不了解咱们家小姐，咱们小姐不是在忍，她只是一时还不了解表少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该如何对付他，俗话说的好，打蛇要打七寸！”
　　这边杜小竹李青山他们也吃饱喝足了，便主动拿起器具去江边洗刷去了。
　　点翠依旧是淡淡的看着远处，邬忆安也不去打扰她，只斜躺在她一侧的遮雨布上，晒着太阳，假寐。
　　“这位小姐有礼了，在下乃是个行脚小贩，本想着出本做点小本生意，谁料时运不济，身上的银两被偷了个干净。连碗吃茶的钱都没了，眼下实在口渴，小姐可否借一口热水喝。”
　　邬忆安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却见是个又黑又瘦的小贩儿在于表妹讨水喝。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喝口热水，前面便是大江，若真是渴了何不就着江水痛饮，邬忆安心中嗤笑两声，不禁又打量起这小贩儿来，说来这人虽然一脸狼狈，身上衣着却是干干净净，说起话来也不欠礼道。
　　却见点翠将手中的牛皮水袋子递了过去，那小贩感激的双手接过，举起水袋子，略悬在口唇的上方，痛快的喝将了起来。
　　喝过又双手奉还，深深的唱了个诺，便要起身告辞，却听点翠突然开口问道：
　　“这位先生是做什么营生的？”
　　那人见人问，也不隐瞒，答道：“鄙人姓李，是太湖人士，只因家乡今年的蚕丝产量颇丰，便起了贩卖生丝的生意，”说着指了指背上的一个巨大的包袱，又道：“这便是我们家乡产的蚕丝，听闻扬州府的生丝价高，我便一路向北，想寻些买家，可惜他们听了我的想法，都不愿意与我做生意，只因着我手中的蚕丝数量太少……”
　　点翠从他的包袱里拿出一些蚕丝来，瞧了瞧道：“倒真是好丝，他们嫌你手中蚕丝太少，既然这蚕丝又这样好，你为何不多囤一些来呢？”
　　那人苦笑道：“这是我头一次做蚕丝生意，家中又没有多余的银钱来购进大量的蚕丝，我私心里是想要借些银钱来，可惜家中的那些亲戚一听借钱便都躲得远远的了。于是我也只得做些小打小闹的买卖，谁料……哎！”
　　“若是你身上的银子没有被偷，你有准备如何呢？”点翠瞧着这人不像是个轻易放弃的人，不由得好奇出口询问。
　　那小贩没想到这位小姐好奇心还挺大，但是人家有借水之恩，有因着反正银钱也丢了，便说罢：
　　“若是银钱没丢，我想将这些生丝带去湖州，那里的染织技艺最纯属也最便宜，织好染好后，我再将布匹带到北边卖去。”
　　点翠闻言，眼中一亮，道你这样将生丝制成布匹再去卖，虽说来回路上奔波了些，可是这一来而去价格翻了十倍不止啊。
　　小贩没想到他只略略一说，这位小姐立即便能体会了其中的关节，当即竖起大拇指，笑道小姐明鉴。
　　点翠微微一笑，招来冬雪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冬雪似是吃了一惊，瞧了一眼那个黑瘦的陌生小贩儿，却也一眼回去避人的地方取了五十两银子来。
　　“小姐，你只是……”小贩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拿着点翠给的五十两银子，不知说什么好。
　　“你这生意，我看着顶顶的不错，这钱算是我入伙的，你拿去再回你老家贩些生丝，还是按照你先前说的，不贩卖生丝，全部送去湖州织染了布匹，再拿去北边城郡卖去。”点翠笑道：“你也不必着急，今年赚的也先用作以后的本钱。若是哪日记起了我，便去杭州的当归阁头面铺子去，那是我家的铺子。我姓归，是那家的小姐，可记得了？”
　　小贩儿怔怔的听着她说的话，才反应过来，这位小姐竟说要入伙儿，自己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行脚小贩儿，她就不怕这银子打了水漂吗？
　　小贩儿还在怔愣的功夫，点翠已经上了马车，缓缓离去。


第138章 赴杭州府（三）
　　“表妹可要骑马？”邬忆安在马上伏下身子，对着马车窗笑着喊道。
　　“好”
　　“小姐，我看还是不要出去骑马了，不若在车里面歇息歇息。”冬雪劝道，她有预感一旦小姐出去，那位表少爷又要开始刻薄人了。
　　“我不累，外面春明景秀的，正适合骑马观花。”点翠说着便叫停了马车，杜小竹从后面牵了一匹枣红胭脂马，扶着小姐上到马来。
　　“小竹你到后面去吧，不用牵马，我自己可以。”点翠道。
　　邬忆安瞧着她那匹漂亮到不行的小母马，笑道：“我看你这个小厮还是牵着吧，骑马可危险，万一你家小姐不小心摔下来可疼。”
　　点翠全当未闻，杜小竹朝点翠微微一礼，二话不说回了后面去，仿若没听到表少爷的吩咐。
　　“哎呦，这小厮有趣。”邬忆安却是没想到这个性子不知是温吞还是迟钝的表妹，竟得她身边那几个下人这般的敬重和维护。
　　难道是自己看差了？
　　“殊还不知表妹竟还有这做散财童子的潜质，”果然，点翠上得马来与他并驾齐驱的时候，邬忆安又开口了。
　　本以为这次，她又会装作没听见忍下。
　　“表哥以为我给那小贩儿银子，是做了散财童子？”点翠小心骑在马背上，声音却是稳稳当当的传来。
　　“一个连本钱都是借来的生丝小贩，只背着几袋子生蚕丝一路从太湖走去湖州，少说也得半月有余。等织好了布染好了花色，在从湖北背着一路向北。就算路上平安无事，人没有遇上劫匪，布没遇上雨水虫蚁，安全到了开封府或是再远一些济南府，又得半年多吧。布匹卖到布行最多也赚的几十两银子罢了。”邬忆安懒懒说道。
　　点翠没有反驳他说的话，只是问道：“表哥觉得五十两银子，在咱们手里是什么？”
　　还没等邬忆安回答，点翠又道：“五十两银子若存在银号，每月不过五个铜子的利，若放在手上三年之后若没有遇上偷儿也没遇上雨水虫蚁，依然是五十两银子……当然表哥也可说我可以用五十两银子买三十亩地，种的一些粮食吃或是种得一些花花草草。可是我如今不缺粮食吃也有花儿瞧。”
　　“那个小贩，也许第一年他依着表哥说的，也就赚取个几十两银子罢了。不过第二年，第三年呢，甚至十年呢，他这一路积累的本钱，也积攒了人脉，贩的生丝只会越来越多。只要他依然按照这个办法，将贩来的生丝染织成布匹卖，便可比一般只贩生丝的人赚的多出不只五倍来。到时候我的五十两银子，表哥认为还是五十两银子吗。”
　　邬忆安有些不可置信的瞧着这个一路上被温温吞吞的表妹，突然开口问道：“表妹难道想要做丝绸生意？”
　　归家百年多来可是只专心经营头面首饰的。
　　“这也说不好，毕竟我今年才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不是吗？”点翠笑道。
　　这话儿不软不硬的恰好怼了前几日邬忆安说她是十三四岁小姑娘的话儿。
　　邬忆安不由的一愣，摸摸鼻子，第一次住了嘴。
　　又行一日。
　　“表妹对杭州铺子那边，打算如何？”
　　“关铺三日，找出内奸，重新核算账目。”
　　“三日？太短了些，核算账目其实这么容易的……”
　　“不必担忧，表哥只管找出内奸，核算账目由我做。”
　　“……”
　　又行三日。
　　“听闻对家金玉轩卖的首饰只要市价的三成，表妹想好如何应对了吗？”
　　“尚未，我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哪里能想那么远呢。”
　　“……表妹你是不是讨厌表哥。”
　　“不讨厌，点翠对于相貌极美的人与实物一向抱欣赏的态度。”
　　邬忆安彻底黑脸。
　　又行一日。
　　“点翠表妹，咱们讲和好吧，表哥不生你的气，你也别记表哥的丑，如何？”
　　点翠笑道：“点翠从来没与表哥生气啊，你能来帮我，我自然要感激。”
　　“原来表哥一路上是故意惹我生气？”点翠眨眨眼问道。
　　“家中几个妹妹都是那般风风火火，一点就着的性子，头一次见到你这样儿。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想看看你怒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你……”这次终于轮到点翠黑脸了。
　　终于到了杭州府。
　　一路上嬉皮笑脸的邬忆安，一下子又恢复了他那般清贵之姿。
　　表兄妹二人谁也没有逗留在这眼前的一派江南盛景，而是径直去了当归阁铺子。
　　铺子里的谢掌柜早已经带着铺子里里里外外的伙计迎在铺子外面了。
　　打眼看起走在最前头的姑娘，这姑娘衣着精致讲究头上戴的也是时下最兴的海棠花儿头冠。鬓边插得那支云托飞鸾镶宝石的赤金簪子，彰显着着她做为眼前这座建立在杭州府最繁华地段的铺子主人的身份。
　　不过这位小主人，竟是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面上稚气未脱，眼波盈盈，嘴角微微翘起，一双手如雪似玉，遮在绣海棠遍地金缭绫绸缎衫子里，只露出如葱根一根细长的一段手指头……
　　有这样一双手的人，一看便是个养尊处优不谙世事惯了的，谢掌柜也曾耳闻京城主子家里那位千金小姐的传言，如今见了却是不大信了，只觉得这明明便是从小被家中大人护在怀里长大的娇娇女儿啊。
　　小主人走在前面，与她一道儿的是一位长相极其俊美，甚至俊美的叫众人有些目瞪口呆的男子，谢掌柜的心道这位便是那位名满京都的邬家二少爷了。
　　这位邬家二少爷的美名不少，在怀春少女那里，他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在经商人的眼里，则赞眼他年少有为多赋商才。
　　“当归阁杭州分铺掌柜谢荣，拜见小姐，拜见表少爷。”二位京城来的主子走近了，谢掌柜的赶紧上前参拜。
　　“谢掌柜的快请起，都是自家人，不必客套。”点翠开口，声音清脆明亮仍是带着一丝笑意，旁边的邬忆安亦是客套颔首。
　　谢掌柜见这二位客客气气的，并非是一来便兴师问罪，心中略略松了口气，赶紧向他俩介绍众人。
　　账房老宋，他手下的两个账房伙计王详……
　　“那个偷了账簿的张九，可也是宋账房手下的伙计？”点翠问道。
　　老宋赶紧上前哭丧着脸应道：“回小姐的话，那张九正是在下的徒弟，他这次犯了这等滔天大罪，都怪在下识人不查，还请小姐治罪！”
　　说完了便老泪纵横。
　　老宋年逾五十，驼背弓腰，颇具老态，如今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禁显得更加可怜苍老了。
　　谢掌柜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这番样子，有些嫌恶的绕过他，接着给点翠介绍其他人。
　　不多时，点翠便大概摸清楚了，这边的铺子，连着两个洒扫嫲嫲，后院儿两个做饭的厨子如今共有十九人。
　　掌柜的是谢荣，账房老宋，账房伙计也就是老宋的两个徒弟张九、王详，铺子里卖货的活计又五人，端茶丫鬟有二人。
　　“如今除了张九，所有人可齐了？”点翠问道。
　　“十八人，都齐了，小姐有何吩咐？”谢掌柜伸头问道。
　　点翠打量着这座铺子，里面的首饰都还是冬季的式样，数量倒还不少，说明最近铺子里的生意很差。
　　“关门，闭阁三日。”点翠道。
　　“什么！闭馆？”谢掌柜眉头一跳，想也不想立即劝阻道：“万万不可啊，小姐，眼下正是旺季，一旦闭馆就会损失太多，那岂不是正好给了对家一个机会击垮我们？”
　　点翠笑道：“旺季？谢掌柜这三日可有顾客来买头面首饰？”
　　“这倒没有，”谢掌柜颓然：“不过咱们正在想办法，总会有些老顾客顾念以前的情分，来……”
　　“顾念昔日情分？”点翠嗤笑一声：“咱们开门最生意的，若是紧靠那点子情分，便趁早也别想开了！”
　　这下马威这便来了？谢掌柜心中苦笑，差点被这位说话带三分笑的小姐给骗了，夫人派来的怎会是省油的灯。
　　“小姐，您可能有所不知，”谢掌柜也冷笑一声，再怎么说他也是这里的掌柜：“咱们铺子可不跟京城里的总铺一眼，用的是自家的宅子，这可是租来的，每日租金都得五两银子，若是连着关三日，还什么都查不到，便白白损耗十五两银子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谢掌柜这话差了，你要搞清楚状况，如今的当归阁还是姓归，不姓谢，什么叫她不当家，她是小姐自然当得起这当归阁的家，反而是你谢掌柜，在东家面前是否忘了自己的身份！”邬忆安不冷不热说出的话来却是字字如刀如剑。
　　谢掌柜被这位表少爷激的哑口无言。
　　“嗨，谢掌柜的，你就听小姐的吧，闭馆三日便三日，”账房老宋赶紧来打圆场，并吩咐两个端茶丫鬟去伺候茶水来。
　　两个倒茶丫鬟，却是都很有几分姿色，一个各自略矮，生的如细眉杏眼如弱柳扶风典型的杭州府当地人的长眼，另一人则是高挑明艳，眉目带着一丝泼辣气，看着不像本地人。
　　得了掌柜的吩咐，高挑的那一个爽利的应了一声，一阵风儿似的斟茶去了。
　　点翠瞟了一眼端上来的，细巧果子，小金壶内装满了香碰碰的茶水。与邬忆安对视一眼，这杭州铺子的谢掌柜竟是个会享受的，只是小金壶内装茶水，总归不伦不类。
　　“小姐，咱们若是闭阁，对外用个什么名头呢，若是没有名头，外人恐怕会胡乱猜忌呐。”老宋小心问道。
　　谢掌柜的站在边上，却是黑着脸一声不吭。
　　点翠也不理睬他，思虑半晌，道：“就说当归阁春日酬宾，三日后将有时下最新的头面首饰问世。”
　　“啊？”不仅老宋吃了一惊，就连谢掌柜都微微侧了一下身形，新的头面！
　　难道这位小东家手中真的有辙儿？
　　“太好了，小姐可是从京城里带了新的式样来？”老宋欣喜的问道：“有了新的头面，就不怕对面的金玉轩了。”
　　“眼下便是有新式样，也不能拿出来，万一又被偷了呢！”铺子里一个小伙计赶紧提醒道。
　　众人闻言，脸上神色各异，点翠瞧了眼那位小厮，问道你叫何名？
　　那小厮红着脸道：“我叫张大全，来当归阁做伙计已经三年了。”
　　点翠微微一笑，道很好。
　　眼下却是不是做出新的首饰对付金玉轩的时机，这个小伙计都能看出来的形式，难道他人看不出？
　　点翠觉得这座铺子，却是要好好查查了。
　　看了一眼表哥，邬忆安微微颔首，意思便是要分头行动了。


第139章 账簿
　　点翠带着冬雪信儿主仆三人，由老宋领着，去查看账房。
　　账房里，账簿不少，收拾却是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的。看来这个老宋与他的徒弟，都是细心之人。
　　点翠翻看着这些账簿，都是些半年以前的账目，今年的也就一本，记录着给铺子里卖货伙计倒茶丫鬟等人发放工钱。其余的便是些杂七杂八的簿子，记录着与官府上缴的税钱以及与城中有大往来府上打点的银两……
　　“宋先生，铺子里半年以内的进货与进账簿子又在何处？”点翠问道。
　　老宋擦了擦头上的汗，汗颜到：“正是被那张九偷去了的。”
　　“那卖出的哪些头面首饰，总有记载吧？”点翠又问。
　　“这……这也被偷了。”老宋汗颜。
　　“这么说，最重要的两本都被偷了？”点翠面无表情的说道，这个张九却是不愧账房学徒出身，偷得又狠又准。
　　“这个张九！竟敢偷账簿，说不定丢失的银子也是他偷的。若是抓到了我一定将他大卸八块方解心头之恨！”老宋恨恨道。
　　“小姐，如今最重要的事还是要早些找到这个张九，以免夜长梦多，”老宋好心提醒道:“张九与我另外一个徒弟王详关系一直很好，可让王详在旁协助。”
　　点翠点点头，道：“此事就按宋先生说的做，眼下寻找失窃的账簿是个顶顶要紧的事，除了王详，还需宋先生亲自出马，争取早些找到那个张九。”
　　“这……可若是咱们都去寻那丢失账簿了，那账房这边恐怕无人看顾啊，不若就让王详留下来协助小姐查账？”
　　急着要找账簿的是这个老宋，如今让王详留在账房的也是他。
　　点翠打量着他身后一直沉默不多话的王详，笑道：“就依宋先生所言。”
　　老宋赶紧唱了个喏退下去了柜台，临走时对着王详使了个眼色，点翠只当没瞧见。
　　点翠闲闲的又翻了几本簿子，对信儿道：“去前面瞧瞧，表少爷问话儿问的如何了，若是问完了，便叫卖货的那五个伙计进来。”
　　“是，小姐。”信儿领命而去。
　　半晌，那五个伙计进得账房来，平日也只得发工钱的时候才能进得这账房了，几个伙计忍不住想要东张西望，可在将将在外面被那位表少爷问话儿问的浑身是汗，此时可不敢再造次。
　　“你们平日里发放工钱的时候，都是怎么发的？”点翠突然问道。
　　这话儿在外面的时候已经被问过了，所以打头的一个赶紧顺溜儿的回话儿道：
　　“回小姐的话，平日里咱们三个的工钱都有两块儿，一块儿是每月里固定的十个大子，另外一块儿则是按照咱们卖出的头面首饰的件数，多卖则是多得，少买少得，不卖不得。当然咱们卖的不同类的首饰提的工钱亦是不同……”
　　这种计算铺子里活计工钱的方法，亦是归家铺子百年来留下的规矩，点翠自然也是知晓的。
　　“那你们五个，各负责卖哪一类的首饰呢？”点翠又问道。
　　“回小姐的话，咱们铺子里的首饰大致上可分为头上簪的簪插步摇头冠珠子箍；项上戴的璎珞项圈项链、腰间的玉佩玉环绶压裙腰饰；耳上的耳裆耳坠子耳环、手上的手镯子手钏戒子指套。他们四人各负责一到两类，而在下只管负责卖从头到脚全身儿整套的头面。”伙计仔细回道。
　　“我听闻，你们每卖出一件首饰，掌柜都会给一个白条，到了月底，你们凭白条到账房领取工钱，”点翠又问道：“那白条可都留着？”
　　“小的的留着，”那回话的伙计，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堆白条，道这都是这半年来他留存的，一张没丢。
　　这个伙计倒是细心，连这个都带好了，点翠不由的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原来是之前的那个叫张大全的活计，略略点头，而后让冬雪收了起来，做了记录。
　　“我的倒也留着，不过没带在身上，好在我家离这儿不远，这便回去拿去。”其中一个红着脸道，得了点翠的准，便飞也似地回去取了。
　　“那我回去取……”
　　“小的回去找找看，不一定能找全了……”
　　另外两个见前面的表现积极，在小姐面前也不敢怠慢，纷纷表示要回去找去。
　　“我的领完了工钱，条/子就扔了……”最后一个沮丧不已道。
　　“你可是只管卖头上一类的首饰？”点翠问。
　　那人点头，点翠又道：“你的白条不需要了。”
　　那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这京城来的东家小姐找他们来说了这么一些，又吩咐了那几个回去拿白条是为了何事，只小心翼翼的瞧了眼边上的王详，却见王详虽然还是一动未动，眼神却是闪烁个不停。
　　这个王详，别看他一副沉默寡言的性子，平时心思最狡猾，他们几个伙计都不喜他。
　　待那三日气喘吁吁的兜着各自的白条进来，点翠早已经吩咐信儿冬雪将那些没用的账簿给搬到了一旁去，只留下干干净净的一条案子，以及，那本记录着发放工钱的簿子。
　　“你们各自找一处坐下，将自己手中的白条/子数一数，数完了将数目报给我身边的丫鬟，记住，不得多报也不得少报。”点翠吩咐道。
　　几个伙计虽然不知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只得照做。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点翠接过各自的数目一瞧，竟是这个张大全卖出的最多，可见不仅是个心思缜密，还是个聪颖敏捷的，随即问道：“你可识字？”
　　张大全道小时候在私塾里上过几年学，学了些识字算数。
　　看来不仅能识字还会算数。
　　点翠点点头道：“好了，那四位退下，信儿你去倒些茶水来，咱们开始吧。”
　　冬雪紧声道：“是！”
　　“小……小姐，开始什么？”那小厮虽然聪明敏捷，但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王详，你跟他说咱们开始做什么？”点翠笑道。
　　一直没有开口做声的王详听点翠点他的名，只得支支吾吾道：“东家是想用你们的白条与桌上的那本账簿算出，这半年来卖出了多少首饰……”
　　“不仅如此，”冬雪手中的算盘噼啪作响，边淡淡道：“除了多少，小姐还想知道都都有哪些！”
　　“可……可……”王详迟迟不肯上前，反而犹豫不已道：“东家您大概不知道吧，这可是半年的，上半年卖出了太多的首饰，这三日内，怎能算得清楚明白呢。”
　　“不是三日，是两日。”冬雪冷声道。
　　“那，那是不可能的。”王详苦笑摇头。
　　只凭着一堆白条，一本给伙计结算工钱的簿子，就能将这半年来卖出了多少首饰，甚至是什么样的首饰各买了多少？
　　即便是能，三日，不两日，能算出来？
　　“不过简单的鸡兔同笼数算法，我不信王先生作为一个账房不会。”点翠喝了一口茶道：“若是觉得难为，我这也不勉强，王先生不如去帮着宋先生一道儿寻那丢失的两本簿子。”
　　这是要支开自己了。
　　“东家严重了，既然东家有信心能两日内重塑一本账簿，王详愿效犬马之力。”
　　这边王详与点翠周旋的空儿，那边冬雪已经略略将这算法指点与张大全听。
　　听了冬雪姑娘的点拨，张大全不一时便通了，立即取来一把算盘，也噼里啪啦算开了。
　　王详见状，眉头几不可闻的一皱，但见东家小姐盯着自己呢，赶紧低首去干活了。
　　三人盘算五份账目，点翠冬雪主仆二人领三分，王详与张大全各领一份。
　　谁也没料到东家小姐亲自下场算账，还是珠算加心算，看着张大全心花缭乱心服口服，王详更是心惊不已。
　　都说东家主母邬氏有一身神奇的数算本事，他来的晚，一直不曾亲眼目睹，如今看来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姐竟是得了其母的真传了。
　　自知及不上东家与冬雪姑娘，可张大全一直是个有上进心的伙计，便就铆足了劲儿跟王详比着，一日下来甚至连饭食都是匆匆吃几口，眼睛一刻不离那账簿和算盘。
　　被这个疯了似的杨远时刻盯着，王详气急不已，老宋还等着他递消息呢，如今他可是半点空也没得，更是松懈不得。
　　若是在算账上还赶不上一个卖货的伙计，他日后不仅没脸再在当归阁里做活，传了出去便是在整个杭州城也就成了笑柄，估计也没人请他干账房了吧！为了饭碗为了面子，他也无暇顾及老宋那边的嘱托了。
　　果然，就这般没日没夜的算，连吃饭喝茶都在算，不过两日，便将这半年来都卖出了什么类别的货，各买了多少，给算了清楚明白。
　　“走吧，咱们去趟作坊。”点翠的精神着实的好。
　　说起来，这杭州铺子虽然来了，却是一直没有空到作坊里去呢。
　　那边又累又困的王详，心中不由的又是一阵心惊肉跳，都怪自己大意了，先是这位小姐一来便要关铺，打的众人一个措手不及，这两天又被拘这没命的算了整整两日的账，怎么忘了除了他们铺子有账本外，作坊里亦有一本纤细记着送到铺子里所有的头面首饰的簿子！
　　“小姐，咱们不用去作坊了，表少爷早已经去过了，并将那里的账簿都给咱送了过来。”信儿说着，从后面进来了个小厮却是邬忆安遣来送账簿的。
　　这下好了，不仅有了卖出去的头面首饰的账目，连进货的也有了……
　　王详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一声坏了，有些事怕是很快便要暴露了。


第140章 为钱为情？
　　第三日。
　　当归阁的铺子大门紧闭，铺子里站了一堂的人，个个鸦雀无声。
　　堂上设了两个乌木椅子，一个黑漆小几。
　　冬雪将两本新的账簿放在小几之上，归点翠与邬忆安分坐两侧。
　　这表兄妹二人，皆都是两夜未合眼，却皆都是神采奕奕，尤其是邬忆安更是清贵之气教人不敢直视。
　　“表哥，你先来。”点翠温声道，这般的语气，寻常而清淡，甚至带了一丝温和笑意，她从来不随意施展威压，但是听在众人的耳中，再也没有了第一日见到这位年纪轻轻的东家时那般心中的怀疑和轻视。
　　“好，那便先说我这二日的所得，”邬忆安也不谦让，直接了当一挥手，道将那三人带上来。
　　只见杜小竹与李青山拖了三个被捆住手脚的人上前，其中二人正是那两个倒茶丫头，另外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却不是她当归阁里的人。
　　“小姐，他们三个便是盗取首饰式样图的罪魁祸首。”杜小竹恨声道。
　　“东家冤枉，我并非是有意要将那式样图泄露出去的！”那个青年男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恨声道：“还请东家网开一面，小的也是一时不查才中了这个女人的毒计。”说着狠狠的指了那高个子的丫鬟。
　　那高个子的丫鬟，本来形容明艳，此时却犹如一朵被霜打了的花儿，听了那年轻男人的话，颤颤抖抖的辩解道：“分明是你不守规矩，有意拿那式样图向我炫耀，放到眼前了，我还能闭起眼睛不看？”
　　“你……你……莫要装作这般无辜的样子，当初都是你以美色/诱骗与我，我才上当的！”那男人呸声骂道。
　　“放屁！分明是你自己炫耀自己受了你们管事的重用，非要与我看的！”高挑丫鬟也来了脾气。
　　男人骂，丫鬟也不甘示弱，另一矮个子的丫鬟，听着二人在对骂，哭的梨花带雨，想过去劝却因着自己也被绑着呢不敢上前。
　　“安静！”冬雪厉声呵斥，那二人立即息了声。
　　点翠指了指那个青年男人，道：“这么说你是作坊里的匠人了，你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东家，小的叫杨远，临郡人士，在作坊里做工，算不得匠人，做了几年学徒，不过得管事栽培，能与几位匠人师傅一起制作新头面，便得了机会能见到每季度京城总铺里送来的新图样。”杨远道。
　　“这个女人她本是北方女来咱们杭州府讨生活，小姐可别被她的一副漂亮的样子给骗了，她本事可大了去了，不仅会勾/引男人还会丹青，那些式样图便是她从我这里看过之后，回去画了出来泄露出去的。”杨远指着高个丫鬟不屑道。
　　这杨远样貌本来青秀，不过此时面目狰狞的样子，倒是骇人的紧。
　　“就是你将图样泄露到金玉轩的？”点翠不再搭理杨远，而是问向那丫鬟。
　　那高挑的丫鬟听点翠问询，只得木然道：“奴婢并未将图样卖到金玉轩去，而是……”
　　这事依然被那位厉害极了的表少爷查了个底朝天，她总归是脱不了干系的，要打要送官她也认了，索性便将事情都抖搂了干净。
　　原来之前那个杨远却是为了炫耀，将图样偷偷带出作坊，给她瞧过，而她看那图样甚是精巧，一时技痒，便回去画出了来。
　　这画恰被她旁边柔柔弱弱的矮个子丫鬟瞧到了，突然有一日，矮个丫鬟来跟她说，她画的那张图样被对家金玉轩看中了，并按照那样子做了一批首饰出来，还拿了两个银锭子与她，说是金玉轩那边给她的谢礼。
　　高个丫鬟不肯收钱，可矮个丫鬟却劝她，此事已木已成舟，那图样毕竟是从她这里泄露出来的，若是传了出去，谢掌柜的不会放过她，归家更不会放过她。可若是谁也不说，她不仅可以达到十两银子，还保住了一条性命。
　　高个丫鬟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原来自己临摹的那张图样是被矮丫鬟偷了去泄露给金玉轩的！
　　此事有了一，便有了二，矮丫鬟时常催促威胁她再去见那杨远，诓他将图样都给她看，而后临摹了交给金玉轩。
　　原来这事竟是这哭哭唧唧的矮丫鬟推动的，这人还真不敢貌相。
　　点翠看向矮丫鬟：“你便是金玉轩派来的奸细罢！”
　　“小姐冤枉啊，奴婢从来没有去过那金玉轩，也不认识里面的人，更不可能将式样图卖给他们。”
　　说完那丫鬟又是一阵梨花带雨，哭哭唧唧的让冬雪觉得好生心烦。
　　“表哥，你看……”点翠无奈道：“要不直接送官吧。”
　　送官？那矮个丫鬟顿时止住了哭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不住的磕头道：“小姐饶命，表少爷饶命。”
　　另外的杨远与高个丫鬟亦是面如死灰。
　　“不想报官，那便赶紧说！”邬忆安不耐烦道。
　　“是……奴婢也是一时财迷心窍，为了多赚取点银钱，才将图样卖于了一人，只是奴婢实在不知他便是金玉轩的人，请小姐一定要相信奴婢啊！”矮个丫鬟哭诉道。
　　“不管是为钱还是为情，你们总归是犯了大错，”点翠不置可否，又道：“至于要怎么处置你们，我还未想好，且到一边儿去听着罢。”
　　杜小竹将心思各异的三人拖到了一边去，便轮到点翠说账簿的事儿了。
　　点翠指了指桌上的一摞厚厚的账簿，道：“这半年来作坊给铺子里送了大、大小小总共七千三百件儿首饰，前三个月店里五个伙计卖出了近四千件儿，后面这三个月因着对家儿降价儿的原因只卖出了一千多件，如今店里的库存不过三百，那么另外的两千件儿首饰哪里去了呢？谢掌柜！”
　　谢掌柜颤抖着翻开那些账簿，渐渐的脸上便有豆大的汗珠子流了出来。
　　“回东家的话，剩下的两千件儿……我不知。”
　　点翠瞧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又道：“铺子里生生少了两千件儿首饰，谢掌柜不知，那如今这账面上明明白白算清楚了的那买首饰赚的八千两银子，倒是到哪里去了，宋账房可知？”
　　账房老宋这几日被邬忆安派去与那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满城跑的找那偷账簿张九，铺子里的发生的事更是一概不知。
　　如今凭空多出了好厚一摞的账簿来，他顿时大吃一惊，迅速看向王详，却见那王详耷拉着脑袋，闭死了嘴巴不肯给他一点提示。
　　老宋不可置信的上前，翻了翻那些账簿。
　　上面的墨迹将将干透，似是这几日写成的，又细看看里面的内容，却是铺子里那五个卖货伙计每人每日卖出的货品数量，记载的是详详细细，密密麻麻！
　　老宋瞪大了眼睛，背也不驼了，直直的看着王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在的这才两三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又生生造出了账簿来？
　　王详垂头丧气的朝他点点头，老宋颤抖着将账簿放回，心中暗暗庆幸，幸亏没有捉到那张九。
　　张九手中的那两本账簿是他做的，里面藏了多少猫腻本来只有他知道。可如今有了眼前的这些账簿，若拿出来只要稍微一对，六岁孩儿都能看出猫腻来，他做假账本私偷铺子银钱的事也便彻底曝光了！
　　果然，点翠开口问道：“这都三日了，表哥可将那张九找到了？”
　　当然没找到的，老宋这几日可是跑断了老腿，亲眼瞧着，连那张九的鬼影子都没找到！
　　“自然，找到了。”邬忆安道。
　　他邬家二少爷一出马，有什么样的事是他做不到的！
　　老宋一个趔趄，见了鬼似的眼睁睁的瞧着那张九与他手上的那两本账簿被带了进去……
　　只用了三日，仅仅三日。
　　年纪轻轻的两个表兄妹着实是厉害，至于怎么瞒着他找到这张九的他竟然丝毫未察。老宋再见到张九的那一刻起，便知彻底完了。
　　“师傅，咱们总算相见了，还好我命大没有死成，恐怕要让师傅失望了。”
　　还没等两表兄妹盘问呢，张九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这老宋与他的其中一个徒弟王详自打去年八月后接到了某个风声后，便开始做假账，偷偷贪墨铺子里的银子，被张九偶然之间发现。
　　张九本打算将实情告之谢掌柜，可又知谢掌柜与老宋一向交好，怕他有私心，便偷了账簿打算进京去。
　　谁知他偷账簿的事被王翔给发现了，便伙同老宋想要害了他的性命，张九只得带了账簿东躲西/藏，直到听闻京里总铺来人了，他才悄悄来寻了表少爷。
　　其实他在点翠与邬忆安他们到的第二日便出现了，只是为了迷惑老宋他们，邬忆安一直没有让他现身罢了。
　　老宋此时脸色灰败，恨恨的等着张九，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枉顾自己还是他的师傅！
　　“说吧，账上的银钱若说全被你贪去了，我还相信，那可那两千多件儿的首饰，可是也监守自盗送去那金玉轩！”邬忆安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黑漆木几上，冷声道。
　　老宋赶紧否认，也说自己并不认识什么金玉轩的人，自己敢做假账贪墨铺子的银子也是因着听了一位京里来人的忠告。
　　“忠告？”邬忆安道：“什么忠告？”
　　“那人说咱们这里的铺子早晚得换了主子，早则年前，斥责年后，那人还拿了咱们这铺子的楼契给我看，我才信以为真……”老宋哭丧着脸道。
　　他也是想要趁着旧主换新主的时候，趁乱捞一把，谁知道这年都过了三个月了，直到谢掌柜发现，这铺子的新主人还没来。
　　“给你看楼契的人既不是金玉轩的人，那他可是京城人士？”邬忆安又问道，这个人他听了张九的话昨日便开始寻，可并没有一丝线索。
　　老宋摇了摇头，道从口音上竟听不出是哪里的人。
　　“这个人定与金玉轩有什么瓜葛，虽然没人看见他出入金玉轩，但我猜必是与金玉轩逃不脱干系！”邬忆安一拍桌子，都怪时日太短，否则他一定会查出这个人！
　　“此人可叫郭旭？”点翠突然问道。
　　老宋一怔，道正是叫郭旭。
　　不过郭旭这个名字太寻常，只知道个名字还是极难寻找的。
　　点翠又看向边上已经摇摇欲坠的矮个丫鬟，道：
　　“你亦是为了这个郭旭，才诓骗与你一起的丫鬟，将图样泄露与他的罢。”
　　那丫鬟咬了咬牙，终于，点点头。
　　“表妹竟然知道这个郭旭？”邬忆安亦是惊奇，他可是费劲儿寻了，甚至不惜动用的官府的关系，都没有查出这人来。
　　“我自然是知道的，这位郭旭，”点翠一向柔和的脸上难得变得冷硬。
　　“表哥找不到他，只因为郭旭的名字，只是他的化名。他的真名应该是，安培庆，太常寺卿家的安二公子。”


第141章 处置
　　化名？矮个丫鬟喃喃道，对自己他竟连真名都不肯相告，可怜自己为他做了那么多，还背叛了主家，如今眼见着便要有牢狱之灾。
　　这如何让她甘心。
　　邬忆安亦是有些怀疑，为何表妹认定那个郭旭便是太常寺卿家的二公子安培庆，这安培庆说起来如今可算是她的姐夫，她竟怀疑到了姐夫的头上。
　　点翠知道他们不信，早教信儿去准备笔墨去了。
　　“除了临摹图样，可会画人像？”
　　高挑个子的丫鬟万万没想到此时东家会叫到自己，丫鬟赶紧颤声道，会的。
　　说着便挽了袖子上前，道东家可是想要画那郭旭的相貌？
　　点翠倒是欣赏她这爽快的样子，略略点头指着矮个丫鬟又老宋道你们俩说，她画。
　　矮个丫鬟与老宋只得打起精神来，细细的描述出那人的样子来，高个丫鬟画的聚精会神。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高个儿丫鬟便听了笔墨，拿起画纸，冷着脸让矮个丫鬟和老宋瞧。
　　“对对，人长得就是这样儿，”老宋瞧了赶紧说道，如今他贪墨一事被逮了个正着，无从抵赖，也只得盼着东家小姐心软会饶他的狗命，是以任起画像来尤其认真仔细。
　　矮丫鬟此时却是面如死灰，瞧着画上的人，更是一腔的愤恨。
　　待这二人都确定是了，高个丫鬟才小心将画像呈到点翠面前，恭谨的模样哪里还有开始时候的泼辣劲儿。
　　点翠将画像缓缓推向表哥，邬忆安拿起一看，可不就是安培庆！
　　“表妹，你可真是神了！”邬忆安不得不惊叹。
　　这样的赞叹，点翠也只得生生受了，她总不能告诉她这位表哥她在上一辈子曾经与那安培庆来杭州游过，期间他便是化名郭旭，常出去谈生意，却是没想到这生意谈的却是如何搞垮归家在杭州的铺子。
　　看来，那个金玉轩，也便是与他脱不了干系了，点翠心道。
　　眼下虽然知道了是安培庆在捣鬼，可这账簿是老宋造的家，铺子的银子也是他贪墨的，那两千件儿首饰更是他与王详师徒偷了卖与安培庆的，矮个丫鬟更是自愿将图样交到他手上……
　　所以眼下的点翠，根本奈何不了他安培庆，更何况老夫人那边也不会同意她与安家在此事起冲突的。
　　此事总要了解，邬忆安看表妹迟迟不肯下决定，也不催。必定她才是当归阁的东家小姐，做决定的事还得她来。
　　“贪墨铺子里的八千两银子，一分不能少，那两千件儿头面首饰，就按铺子里的定价就当你掏腰包买了，回头张九给算一算，总共得多少银两，限你师徒二人五日之内全部奉还！”点翠这话儿是对老宋说的：“若是逾期还不上，那我只得将你二人移交官府处置了。到时候你田产铺子宅子统统都要归公没收，孰轻孰重你自行斟酌。”
　　老宋听了亦是无话儿，灰溜溜回家忍痛卖田卖铺子凑钱去了。
　　看来人家不仅将自己贪墨铺中银钱的事查了个清楚明白，更将自己用那些银钱置办的产业也一并查了个底朝天儿啊，不过那些田产铺子，可不仅仅是用他贪墨的银子置的，还有他这么多年来攒的辛苦钱，若是被移交官府不仅全部充公自己怕是也少不了几年的牢狱之灾啊。
　　这二人赔钱又卷铺盖走人，众人无一不拍手称快，除了另外三人。
　　式样图是归家作坊和铺子的机密，被他三人泄露，这个若是用银钱计算，该怎么算，即便是东家要以银钱算他们三个也拿不出那么多银钱来啊！
　　“杨远，移送官府，说归家作坊告他盗取并泄露作坊里的机密图样，让官府从重处置！”点翠冷声道：“作坊中管事识人不查放松警惕，降级一等，罚三个月的月例。”
　　这个杨远年纪轻轻不知轻重竟敢将那样机密的图样偷出与别人看，仅仅是为了炫耀讨好，出了事又翻脸不认人，那嘴脸着实臭路，简直可恶至极。
　　“东家饶命啊，东家你可不能这样狠啊，那老宋你都能饶了，为何偏偏不饶我，你这个狠心的……啊……杀人啦！”
　　杨远被拖出去的时候，嘴中不依不饶的，被李青山一拳打掉了一口门牙。
　　杨远的下场竟是这般惨，剩下的高矮两个丫鬟已然呆若木鸡，只等着自己也被拖去官府见官。
　　却听东家小姐突然道：“行了，此事已了，大家该干嘛干嘛去吧，明日开门迎客。”
　　两个丫鬟仍被绑着，由信儿和冬雪各带到后院的两间屋子里，松了绑，被告知不许出了门去，旁的什么也没交代，门便被落了锁。
　　“东家，明日开门迎客，可是有了新的头面首饰？”谢掌柜的此时一脸欣喜的问道。
　　点翠摇头，笑道：“谢掌柜的莫不是以为我是神仙，这三日查案做账都应接不暇，哪里得空做什么新样子的头面首饰。”
　　没有新首饰？谢掌柜顿时垮了肩膀，没有新首饰如何开门，若开了岂不是不守信用会挨顾客的骂。
　　显然，事实真名谢掌柜他多虑了，根本没人来骂他，因为根本没有顾客来当归阁买首饰。
　　如今正是踏青游玩的大好时节，杭州府的花灯街市上、断桥边上、雷峰塔下，随处都是戴头冠插新簪的少女贵夫人，你若是问她头面首饰哪里买的，十有八九都会说金玉轩。
　　为何？
　　金玉轩的头面首饰与以前城中最大的头面铺子当归阁家的一样的式样，一样的漂亮，可价格可是当归阁的三成！
　　三成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在当归阁卖一支金镶玉兰花簪，就能在金玉轩买三只一模一样的金镶玉兰花簪，并且还有余钱再买一枚玉兰花戒子！
　　你瞧若不是傻子，谁还去当归阁买首饰，就算他家有了再新奇的式样，也不会有人去！
　　如今的金玉轩，在整个杭州府中算是一家独大了，以前当归阁还是翘楚的时候，尚且允许城中另外有几家规模不大的同行铺子，大家一道儿做生意，价格也都差不多，平时几家铺子的老板常走动，大家有事好商量也算是能和谐相处。
　　可谁知，这金玉轩如今可是霸道的很，根本不给那几家小铺子的活路，这才短短几个月，就将人家打击的关铺的关铺，破产的破产。大家本也想找昔日的老大当归阁一道儿想辙来着，可谁知传来他家出了内奸图样被偷去金玉轩的消息，被逼的生生关门三日，看来也够惨！
　　其他几家都关门大吉了，如今的杭州府的头面铺子，便也只剩下门庭若市的金玉轩与门可罗雀的当归阁两家儿了。
　　瞧着眼前这条热闹的庆坊街，再瞧瞧自个儿偌大的铺子里除了谢掌柜在唉声叹气，五个活计焦急的走来走去，便是一个客人都没得，点翠百无聊赖道：
　　“走吧，咱们也去那金玉轩瞧瞧。”
　　“小姐，可要等表少爷回来明日一同前去？”冬雪不放心道。
　　表少爷邬忆安今日一大早便出去游西湖去了，道这几日查案子比随二叔出海都累，今日一整日都要好生游一游那西湖美景，天大的事儿也不许扰了他去。
　　点翠摇头道：“不用，咱们自京城来杭州府才几日，那金玉轩必不会知道咱们是当归阁的人，如今正好去探探风。”
　　点翠主仆三人便堂而皇之的一同进了金玉轩的大门。
　　铺子活计一见为首的点翠衣着不菲，瞧着又脸生的很，立即笑脸相迎，奋力给点翠介绍起铺子的首饰来，这热情劲儿竟比她当归阁的几个活计还要甚。
　　“小姐，您瞧，这支珍珠流苏赤金孔雀尾步摇多贵气，配上您这身遍地金团花襦裙定然好看，您瞧瞧？”小伙计见点翠接过似是有要买的意思，赶紧又从柜上拿起一件儿福字荔枝纹顶簪与挑心来，又道：“这荔枝纹的首饰可是今年最时兴的，您瞧瞧这做工多精细呢。还有那件儿祥云掩鬓亦是不错……”
　　点翠亦是接过，仔细打量，道：
　　“这福字荔枝纹的虽然时兴，不过更适合年纪大一些的夫人佩戴，这支珍珠流苏赤金孔雀模样倒是不差，不过就是珍珠看似明亮，可惜细看却是大小略有不同，卷祥云掩鬓怕是去年的款式……敢问店家可还有旁的拿给我看看？”
　　其实这三件儿的式样都是来自当归阁的，也是曾经在当归阁里卖的不错的。
　　“这三样儿都没看上？”那小伙计不些不大乐意了，侧目偷偷打量这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心道原来竟是个懂行的。
　　“是啊，敢问小兄弟还有其他旁的吗？”点翠问道，却见他突然爱答不理的，去与旁的顾客说话儿去了，只得摇摇头自己去柜台挑了。
　　这小伙计真是奇怪，只因着自己的一句话儿便恼了不伺候了，不过却瞧着他对旁人挺热情的啊。
　　点翠最后看中一件儿的赤金梅花俏簪，这种俏簪不大与平日里带的小插、啄针差不多，都是以小巧精致著称。
　　“这……这件儿，不好意思，这位姑娘这件儿上面略有瑕疵，不好卖的，不若您在挑选个旁的，”掌柜的见她选那件梅花俏簪，不由的歉然道。
　　“无妨，小女略懂一些修簪子的手艺，回去可以自己略一修正，还请店家卖与我罢。”点翠反而执意想要这簪子。
　　人家越想卖的她不买，人家不想卖的她又偏向要，先前那个小伙计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儿。
　　不过这梅花俏簪的式样正是她点翠的手笔，师傅郭老都道好呢。她倒要看看他们金玉轩将她的梅花俏簪制的如何。
　　“原来遇上了内行，好，这位小姐，我这就给您将这枚俏簪包起来。”这次那掌柜的倒是痛快。
　　用不到三成的银子，买到一只赤金的俏簪，点翠一边细细打量着，这做工竟也还入眼。只是她还是不能明白，即便只是块赤金原料，用那点银子也不该买到呀……
　　这金玉轩难道真的单单就是为了击垮这城中所有的铺子，才宁愿做这亏本亏大了的买卖，还一做便是三个月？


第142章 掺假
　　那伙计由着点翠自个儿挑选首饰，只不冷不热的跟着。点翠除了那件儿金梅花俏簪之外，又选了一只雕镂花鸟卷草纹金银双色臂钏、一对滴水青玉耳裆、一枚金芍药掩鬓，方罢。
　　“小姐，信儿分明瞧着，你挑这几样儿的时候，那伙计面上可不见喜气儿，分明是肉疼的紧呢，竟还有这般做生意的，咱买的愈多店家反而愈不喜？”
　　除了金玉轩的大门，信儿忍不住凑近点翠的耳边小声道。
　　“岂止是那伙计，就连那掌柜的都不正常。”冬雪也道。
　　“是不正常，明日咱们再来。”点翠心中直觉这里面有猫腻。
　　信儿却是有些后怕，道明日还是央着表少爷一同前往。
　　分明是对其买首饰之人他们又都换了另一幅热情洋溢的姿态，这让主仆三人不由得有些怀疑是她们的身份泄露了，在出了金玉轩后，又绕着杭州府转了好半日才回当归阁。
　　却见表少爷邬忆安早已经回来了，桌上还摆着一堆琳琅满目的头面首饰。
　　“原来表哥也去了那金玉轩？”点翠笑问道。
　　“怎么，你们这也是从金玉轩回来？”邬忆安也笑了：“那表妹可查到了什么？”
　　点翠摇头，道本想好生打探一番，谁料不管那里的伙计还是掌柜的，像是都防着自己一般，从他们嘴中根本套不出一丝话来。
　　“表哥呢？”点翠问。
　　邬忆安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展开，姿态要多潇洒有多潇洒，点翠这便知道，他定是有所获了。
　　“那铺子有什么不对，我倒没发现，只是那小伙计给我看头面的时候有些过分热情罢了，”谁料邬忆安说道：“不过同在铺中买首饰的姑娘中有几位却是好颜色，这些头面首饰亦是她们付的银子……”
　　点翠与后面的丫鬟不禁目瞪口呆，却听他接着说道：“当然表哥我也不是那般随意花人钱财之人，我已与她们约好，明日共游西湖。”
　　白白买回这么多首饰，竟还是人家姑娘送的。
　　“果然生的好看的人，天生做事比旁人容易些……”信儿在点翠的几个丫鬟中是最心直口快的那个。
　　“你这丫鬟懂什么，人家姑娘岂是哪般只为容貌所迷惑的，人家分明是被表少爷我周身的清雅君子之气所折服，所以才真心相交……”邬忆安解释道。
　　明明吃着美貌的利，偏生不肯承认，没想到表哥竟然是这般自欺欺人！点翠暗自腹诽，这些公子哥儿一个比一个性子怪异，如今看来还是自己的大哥他最正常。
　　瞧着点翠愤愤然的抱起桌儿上那堆首饰，抬脚翩然而去，邬忆安嘴角微微弯起。
　　看着摆在案前的两堆首饰，一边是自己买的，另一边是表哥带回来的，点翠有些微微发怔。
　　这些首饰的式样出了有些常见的，有一多半的式样是剽窃的她当归阁的，虽然制作工艺上略逊于京城归家作坊里的妙手阁的几位大师傅，但是比起杭州这边作坊的收益，却是不相伯仲的。
　　式样一样，工艺也差不多，点翠拿过她选的那支梅花俏簪，仔细的瞧了瞧这材质，沉甸甸的，是赤金无疑了……
　　难道他金玉阁冒着每月亏几千两的损失，只为了击垮她当归阁？这显然不像是安培庆的作风，若是有这么多银钱来供他亏损，也不至于娶了那粗鄙的归楚玉不是吗。
　　“小姐，李青山求见。”外面的丫鬟来报。
　　“李青山见过小姐。”李青山进来。
　　“李大哥不比多礼，那老宋可见贪墨的银子尽数归还了？”点翠着他与杜小竹紧跟着那老宋以免他跑了。
　　近万两的银子不是小数目，况且先前欠着金银玉原料商人的银子都没给，这不到两日人家已经催了三次了，若是再还不上，恐怕坏了日后的合作不说，还得对簿公堂。
　　“那老宋从银号中取出了三千两，另外的七千多两，说是要卖田产宅子，让小姐再宽限几日……”田产宅子若是卖的太急，买家便知道他急等用钱，必会故意压低价格，所以老宋才会苦苦央求杜小竹与李青山让他们帮着向小姐求情。
　　李青山将银票交出，放在案上，却瞧着那上面的头面首饰神色有些疑惑。
　　“欠原料商人的钱足有五千两，叫他三日内无论如何将五千两凑齐，另外的五千两，可以宽限到十日。”点翠道。
　　李青山道声是，却是不走。
　　“小姐，这桌上的首饰，在下能看一看吗？”李青山问道。
　　李青山之前亦是李家银匠铺子的少东家，从小在首饰堆儿里长大的，虽然见识不必京城的大首饰作坊，可也是不容小觑的。
　　点翠见他神情有异，立即道：“自然可以，李大哥请看，这些都是我与表哥从金玉轩里买回的，李大哥可看出有何不对劲儿吗？”
　　李青山先走到点翠买的那几样儿前，捡起仔细瞧过，而后又一一放下，瞧过后神色有些凝重，又走到另一堆前打眼一瞧，却见他眼睛一亮，赶紧拿起一看，便笑了。
　　“李大哥，可看出什么了？”点翠心中亦是一阵激动，忍不住问道。
　　李青山点点头，道小姐买的这几样儿倒是没有问题，不过这另外一些却是……
　　点翠听完，立即大喜过望，感激吩咐道：“冬雪你去与表少爷说，明日也别去游船了，拿着那三千两与咱们身上带来的一千两银票去找那些原料商，尽量说服他们再多买一个季度的金银玉宝石珍珠等原料，再去作坊里告知那里的管事，这几日原料便要来了，让他们还按着先前春夏的式样图加进劳作，争取十日内先赶制五百件儿新首饰出来！”
　　“李大哥你这次可立了大功了，回去我必向母亲为你请赏。不过眼下你还得回去与杜小竹一起催促那老宋，先前说的剩下的五千两也不能再宽限十日那么久了，便只给他五日的时间吧。切记这些银票一旦到手加紧送回！”
　　“是，小姐！”冬雪与李青山领命而去。
　　那边邬忆安听了冬雪的话，一脸哀怨的来找点翠。
　　“表妹啊，什么事这样着急，连为兄与佳人的游湖之约都不能去了？”
　　点翠笑的像个狐狸：“表哥莫急，明日你若能成功说服那些个原料商人能多进些货来，见到货后，表妹我亲自出银子与你租一艘最华丽的画舫，再着人置办一桌湖鲜，为你与佳人游湖助兴，何如？”
　　“这可是你说的！”邬忆安有些不相信，他这个表妹这般讨好卖乖的神情，让他想起她便是这样讨得了归家全府的欢心将那笨猪一样的归楚玉从高枝儿上生生拽下来的……
　　“表哥只管放心，点翠说话儿一向算话儿，不过，”点翠又道：“还需表哥与那几位佳人演一出戏。”
　　“演戏？”就知道这表妹不会轻易对自己示好：“表哥我又不是那戏台子上的戏子，演戏之事你想都别想，胡闹！”
　　点翠苦笑不得，先前一路上瞧不起自己的是他，如今这般避自己如蛇蝎的还是他，她这位长相比她还美的表哥，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都看不清了。
　　只得将李青山的发现告诉了他。
　　“这！果然有猫腻！竟是真假头面掺着卖，”邬忆安眼中神采大胜：“原来在头面里填了东西，怪不得能卖那么低的价！他们也不怕被发现了吃官司？”
　　点翠摇摇头道，若不是李青山从他爷爷那里听说过，连我都瞧不出来，更枉论那些去买头面的普通人了。
　　原来那金玉阁竟在簪管中国掺杂了密陀僧，所谓密陀僧出自波斯国，听说是它们锻造银铁后留下的废料，这种废料遇火可以变软变成各种形状，若注入簪管之中冷却后便于外面那层薄薄的金银完好的贴合在了一起，从外面看是一点都瞧不出异样的，就连重量都相差无几。除了密陀僧在中原很少见外，这种技艺本事也只在一孤本中有记载，是以一般的头面匠人都想不到。
　　却是不知李青山从哪里看出来的，不过他却也不是几年前在点翠面前脸红的那个李家小少爷了。
　　“表妹是想到什么好法子对付那金玉轩了吗？”
　　点翠点头，本来有直截了当的做法，便是直接报官，可那还远远不够，眼下正是大好春日小姐夫人们买新簪的好时机，她要好生利用这次，演一出戏，不禁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他金玉轩卖的都是些什么腌臜玩意儿，还要让当归阁的生意再恢复昔日那般该有的繁华。
　　点翠将心中所想细细说与邬忆安听，邬忆安听完不禁哈哈大笑：
　　“好！表妹你这一路看的话本子，果然没白看，竟想出这样一出好戏来，有趣！有趣！”邬忆安不由的感叹道：“没想到你那位姓袁的老师每日里叫你看些乱七八糟的杂书，如今倒派上了用处……”
　　听他这样说袁知恒，点翠就有些不大乐意了。
　　“什么叫乱七八糟的杂书，老师他让我看的每一本书自有他的道理！”点翠哼声道。
　　“好好好，我就不信他是好人，他看的每一本书都有道理。”不知为何这邬忆安一提起袁知恒，便跳脚就像被踩了尾巴的雄孔雀。
　　“自然有……”道理二字还没说出口，点翠突然想起那日的那本……不由得脸腾一下红如赤布，眼神亦是带了些羞恼之意。
　　邬忆安瞧着她这样子，突然觉得心中不适的紧，摔了袖子哼声离去，离去的时候不忘道：
　　“那西湖上的画舫与席面，到时候你可别耍赖。”


第143章 一出戏
　　杭州府春长日光软，西湖水荡漾，水汽泽被整个府城，使得水雾缭绕，人都变得慵懒惫怠起来。
　　点翠主仆三人在杭州府最大的茶楼里包了个雅间，恰好靠窗。
　　“怎生还不见表少爷他们，”信儿一边磕着瓜子，将脑袋伸出窗外不住的张望。
　　“急什么？我这表哥神仙一般的人物，哪次出场不得衣冠飘飘香缕阵阵。”点翠不顾小姐的形象，小小的打了个哈欠，托着下巴，懒懒的喝了两口茶。
　　“也不知那两位小姐会不会配合的天衣无缝，若是除了岔子，可白瞎了小姐写的那一出好戏。”信儿笑道。
　　“小姐写的我瞧着比话本子里的那些故事都要精彩万分。”冬雪亦笑。
　　不知为何，她甚是喜欢这座泛着水汽的府城，没有了京城那般笑闹与张扬，人人仿佛都眉目间带着温柔，女子说话儿声音也柔柔的。见了她脸上的淡淡的两道疤痕，亦都不会像京城里人将厌恶表现的那般明显，她在这里竟有种难言的放松与惬意。
　　正在她享受这片静谧与惬意之时，外面一声女子凄楚的唤声，惊得冬雪差点掉了手中茶盏。
　　“来了，来了，是他们来了。”信儿却是满脸的兴奋。
　　只听那一声“安郎”唤的当真是凄楚与犀利，分明是充满了曲折的故事让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随后便见一个一袭蜜合色襦衣长裙，梳着牡丹花髻满头珠翠的妙龄姑娘伸出芊芊玉指，指向一人，这人一身紫衣长袍，身材高挑尽是英武挺拔之姿，待他转过墨发飞舞，露出一张比女子还要美三分的绝色面孔来……
　　“嗡”的一声，大街上的行人纷纷涌了上来，就连街道两旁卖菜卖瓜果卖小玩意儿的小贩也都站起了身来张望。
　　再看见那绝色男子手中尚且还牵了一个粉衣娇美女子的时候，就连茶楼里的人都纷纷伸出了头，等待一出热闹驱走这春日的惫懒。
　　这三位相貌都顶顶好的年轻人儿果然不负众望。
　　蜜色衣裙的小姐道：“安郎，那日断桥边上杨柳树下，你曾对我说，要与我登山看水游芳丛数星星，看遍西湖美景……可如今，为何要负我？”
　　蜜衣姑娘说完后，众人赶紧看向那边的绝色男子，没想到长得这样美，竟是个负心汉。
　　只见这男子手中折扇一挥，叹道：“我是说过要与你我登山看水游芳丛数星星，看遍西湖美景。可是西湖就那么大，你要我一日陪你看三回，一连看了三个月，如今我只要一听西湖二字我浑身打颤……求姑娘高抬贵手饶了我罢！”
　　众人一听这话，立即哄堂大笑。
　　“姑娘啊，这西湖是美，也不用三月看九百回，也不碍人家这位公子被你吓跑了啊。”
　　那蜜色衣裙的姑娘一听，羞臊的脸儿都充血了，泫然欲泣道：“是你说他们北方看不到这样美的景，我才……你若是不愿意，你可以与我说啊，我又不是那等不讲理之人。那你为何就一走了之，留我一人苦苦等待，你瞧，我头上戴的，还是你曾经送于我的头面首饰。”
　　听她这样一说，众人不由得又道这姑娘原来真是个痴心的，这一头的金簪玉环银步摇的，倒是顶顶的好看，看来那男子以前也是个出手大方的。
　　谁料，蜜衣姑娘说完后，那粉衣小姐却是老大不乐意了。
　　“安郎，这是怎么回事，你分明与我说和那女人只是逢场作戏，为何要与她买那样贵重的头面首饰，我不依！”
　　粉衣小姐杏眼瞪着，似要喷出怒火来，尤其是看向那蜜合衣裳的姑娘头上的那一头美丽的头面，更是又气又急。
　　“粉儿，你别生气呀，给她买头面那是多日之前与那当归阁买的，可也给你买了呀，昨日还与你去那金玉轩买的整套的錾梅花儿金镶玉头面……”男子赶紧温声安抚身边粉衣女子。
　　这粉衣女子却是不依，跺脚道：“你与那女人在当归阁买一套头面的银子，可抵与我在金玉轩买三套的，你还说与我是真心的，与她是逢场作戏？我看分明就是反了过来。”
　　看粉衣女子这般娇蛮不依不饶的，边上有人看不下去，一位红衣女子上前劝道：“这位姑娘这便是你的不对了，不管那位公子花多少银两与你买的头面可都是他的一番心意，况且这金玉轩的头面首饰咱们整个杭州府的女子谁人没买过，他们家儿的东西可是又便宜样子又好的，可不比那当归阁的差到哪里去。”
　　边上看热闹的行人，也都附和道那当归阁的头面贵的很，还是金玉轩的好。
　　男子见红衣路人姑娘劝好，赶紧上前道谢，那红衣女子亦是一脸羞涩的回礼。
　　“好什么好，有道是贱钱无好货，我偏偏不稀罕！”谁料众人越劝那粉衣姑娘反而越听不进去，最后索性将头上的那件儿镶玉嵌宝的赤金四十景儿头冠，连着四件儿掩鬓簪、一件儿镂祥云金顶簪，一件儿足银鸟雀儿吐珍珠步摇，一并扯下，狠狠的摔在了茶楼门前的石阶上。
　　说完又身形矫捷的扑上那位蜜合色衣裳的姑娘，撤下她的头上的头面亦是狠狠扔在了地上。
　　这边众人见她这般凌厉的动作，不禁骇掉了下巴，小贩儿们吓吓掉了手上的秤砣，买菜的婆子骇掉了手上的菜篮子，茶楼里喝茶的茶水也都忘了下咽……
　　最后，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指着那石阶上的头面首饰，道：“快看，那头面是怎么回事？”
　　众人这才反应古来，纷纷涌上前，先前的那位红衣路人姑娘第一个抢上前，捡起那头面，惊道：“这些头面里面怎生装了些泥巴似的东西！”
　　又紧声问道那粉衣姑娘：“这当真他昨日与你在那金玉轩里买的？”
　　那粉衣姑娘方才一时怒火攻心失了理智，这会头面摔也摔了，这才有些后悔心疼，再看向石阶的那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又瞧着那边地上摔下的那几件儿完好无缺的首饰，突然大哭：“果然是贱钱无好货，你与那女人买是真金白银的真头面，与我买的却是这乌七八糟的假货！”
　　那绝色男子，脸色亦是灰败委屈，道：“实在是冤枉啊，我真并不知晓那金玉轩竟是家黑店，买的头面首饰还掺了假。”
　　黑店！那金玉轩竟是一家黑店！
　　人群里的一些姑娘小姐们，可没少去那金玉轩卖头面首饰啊……
　　“我不信，你这头面是掺了假的，难道咱们的还都是假的不成！”那红衣的姑娘大声说道。
　　“是不是假的，斩开一看不就知晓了。”人群中不知又是谁说了一嗓子。
　　那红衣姑娘一咬牙，一跺脚，从头上抹下一支錾团花簪子，又向身边丫鬟要了一把镶了宝石的匕首，往那簪子上一斩。
　　原来是把削铁如泥的匕首，那簪子温声而断。
　　“掺了假！这支簪子里面也掺了假！”站的理她最近的一个婆子，不禁大声的嚷嚷了起来。
　　这一下，整个杭州府大街上人都跟炸了锅一般，一些气愤不过的、不肯相信的小姐夫人，都纷纷摸下头上的一件儿首饰，奋力断了一探究竟。
　　竟是真的！那金玉轩卖的首饰里竟十有八九是掺了东西的。
　　又有不知哪里出来一人甚至仔细瞧了那头面里掺杂的东西，突然叫道，这东西是有毒的，若戴在头上时日长了，会有损肌肤，使得女子面干失了红润。
　　此话儿一出，一传十十传百，震惊四座，哪里又不重视容貌的女子？
　　很快又传出杭州府中有位富户的小姐，戴了金玉轩这掺了毒的簪子，害的容貌尽毁的！
　　如今的金玉轩在一日之间成了过街老鼠，那些买了他家头面的人家，无一不去府衙状告与他。
　　此时经过官府一查，却是金玉轩在卖的首饰里添了假，不过那密陀僧到底是否真的有毒，管府里却没有给个准信儿，于是众说纷纭，有的说那金玉轩在官府里使了银子，甚至有的说那密陀僧里有剧毒，触之皮肤溃烂不已的……
　　总之一时间里，那些从金玉轩里买来的首饰都如垃圾一般被扔掉。金玉轩也被查封了，掌柜的只将掺加密陀僧的罪名推给他们的一个制簪匠人，对于他背后是否真有个叫郭旭他却是打死都闭口不言。
　　没能扯出安培庆，点翠虽然气愤，但心中也早已有这样的预料。
　　人们被金玉轩造假的事给扰了心神，对于那日在大街上为情争吵的那三个男女却早已无暇顾及。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暖风之上，一座华丽非常的画舫缓缓行在西湖之上。
　　画舫之中时时传来一阵阵清越甜美的笑声。
　　“点翠替我兄长多谢几位姐姐相助，才使得那金玉轩的阴谋败露。”点翠端起酒樽笑敬道。
　　“归小姐不必客气，你瞧咱们几个演的可还行？”说话儿是那“戏份”最多的粉衣姑娘，此时她哪里还有在大街上的那般泼辣骄纵，而是一脸的温柔甜笑。
　　“你倒是好了，该你演的都演了个彻底，轮到我了，却是没人看了，这戏也忒不尽兴了！”蜜合色衣裳的小姐却是柳眉倒竖不依道。
　　“不行，安郎，今日就叫我把戏唱完罢。”说着一脸央求的瞧着上座的邬忆安。
　　邬忆安依旧是一身紫衣、一柄折扇，清贵俊美的不似真人，几位姑娘看向他时，都难免脸颊儿泛红，才吃过几杯酒，却个个先是吃醉了一般。
　　一听那蜜色衣裳的小姐喜瘾又上来了，邬忆安赶紧摆手，道：“这位姐姐你还是饶了我吧，接下来的戏份，我可承受不起。”
　　点翠一见表哥这怂了的样儿，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接下便是二位姑娘一同痛骂花心男子的戏码，这戏便就是说这男子妄想左右欺瞒紧抱美人归，出了银子出了功夫，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的。
　　却不料人们都被那金玉轩的假头面给吸引去了注意力，再也无暇顾及这男男女/女恩恩怨怨的事了。
　　如今事情已成，城中小姐夫人们扔了金玉轩的首饰，自然要添补新的来，幸好当归阁就在几日后，便有大批的新头面问世，并在问世的当日五百件儿首饰，立即被哄抢一空。乐得谢掌柜只喊阿弥托福。
　　这不，点翠如今是来兑现冲诺来了，只不过明明是吃酒赏景，如今确成了几位小姐吃酒赏美男。
　　饶是见识再非凡脸皮太厚，邬忆安被那一双双含情目瞧的如坐针毡。
　　几位小姐听闻他们不如便要启程回京，更是一个个泫然欲泣，好不伤心难舍。
　　“最难消受美人恩呐，啧啧啧。”西湖之游好容易结束，瞧着邬忆安逃也似的上了马车，点翠不仅叹息一声。
　　“你这个小白眼狼，我这样狼狈，还不是为了你，我看今日你是恨不得将为兄给卖了！”邬忆安气恼道。
　　“你若是我亲兄，我怎舍卖你，表兄吗，就是用来卖的。”点翠今日也多吃了几杯酒，又因着诸事皆了，她心中愉悦，说起醉话儿来都俏皮很多。
　　“表兄，就可以卖了吗？”邬忆安说这话儿的时候，突然逼近，周身混着酒气与水汽，似狐似仙的星灿长眸紧紧地盯着点翠。
　　若是旁人，被他靠的这样近又这般瞧着，必然心跳如雷面红耳赤，而点翠此时小脸是通红，只不过是吃酒吃出来的红。伸出一只小指，将邬忆安靠近的脑袋，狠狠往后一点，道：“老师他说，男女授受不亲，哪怕是亲生的兄妹都不得靠的过近。”
　　说完了笑眯眯的掀开窗帘，眼见这杭州府城的柳绿花明，鸟语花香。
　　这杭州府，是老师的家乡呢。


第144章 各得其用
　　没成想事情解决的如此顺利，本想着要一月两月才可能扭转的局势，只用了不过十日。若不是带了冬雪来，那账簿也不会算得那样快，又若不是李青山，那金玉轩在头面里掺假的事旁人亦是看不出来，更不用提表哥做事雷厉风行帮了很大的忙。
　　点翠只觉得，这次前来杭州，恰恰是天助人助，只不过这几日表哥也不知忙什么去了，镇日的不神龙见首不见尾，问他带来的小厮丫鬟，也都说不知，看来似是习惯了他们少爷这般任性自由。
　　在将这杭州府几处酒楼吃了个遍，之后点翠便觉得有些百无聊赖了。可那些掌柜的如今见了她就如见了财神爷一般，事事要与她商议，听闻她是郭老的关门弟子之后，更是时时来央求着她画些新的图样，好叫他杭州当归阁早日走出颓势，在今年八月的献礼会上，还能占得鳌头。
　　铺子里如今因着缺了个账房，点翠便着张九担任账房一职，又找来一个学徒跟随他协助账房之事。同时让伙计张大全做了二掌柜，谢掌柜年纪大了精力总归不济，有着机敏又能言善道的张大全与他打下手，他心中也无不愿。
　　至于铺子里的倒茶丫鬟，自然是又买了两个看起来安生本分的。
　　“小姐，锁在院里的那矮个丫头又开始不安分了，”冬雪凑在点翠耳边道：“头些日子还算老实，后来听说金玉轩倒了，她便害了怕，白天夜里的哭哭戚戚，扰的同院里的几个丫鬟婆子，都不得安眠，来求过我好几次。”
　　“另一个呢，她也这般闹了？”点翠问道。
　　冬雪摇摇头，道：“那高个儿的虽然不闹，但也算正常，反而是太过安静，那几个婆子说若不是因着每日过去送饭看她端在在窗边一动不动，都怕是会以为里面住了个死人。”
　　点翠沉默不语，半晌指了桌上作坊里早些时候拿来的新春头面成品，道：“将这些给那高个子的拿去，顺便带些笔墨，让她在三日内，将这两件儿头冠簪子临摹在纸上。”
　　冬雪心中虽弄不清小姐这般做的意思，但仍麻利儿的首饰了那两件儿头面与一些笔墨纸砚要给那高个丫鬟送去。
　　“回来的时候，带那爱哭爱闹腾的过来见我。”点翠又道。
　　“是，小姐。”冬雪领命去了。
　　高个丫鬟再听闻冬雪的来意之后，愣怔了好半晌，眼光明灭不定，似有希望，又怕怕是自己想的太多，良久方才木木的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冬雪领着已经瘦成一把更加我见犹怜的矮个儿丫鬟来见小姐。
　　丫鬟一见点翠，立即噗通一声跪下，哭道：“还请小姐指条明路，莫要再关在那等见不着人的屋子里去了。”
　　这足足七八日了，她被关在里面，四周都静悄悄的黑漆漆的，除了每日一个冷脸儿的婆子将些饭菜扔了进来，旁的根本见不到一个活人。
　　她一直忍着害怕等待那位郭公子救她呢，可她等来等去，等到金玉轩吃官司倒闭的消息，也知道那郭旭是根本不会来了，自己成了一颗弃子。
　　可她想活不想死，于是日日哭泣，只想东家一时心软能放了她离开那座逼疯人的屋子去，否则她便只得一头撞死在那黑漆漆的墙上……
　　点翠听她絮絮叨叨的半日，笑道：
　　“你倒是个聪明的，知道我不会将你送官，但你也骗不了我，你不会死，便是我关你到老，你也不会自戕，你是个惜命的。”
　　不禁惜命，还是个不安于现状的，想要荣华富贵，想要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要不然也不会为扒上那安培庆，不惜出卖自己的同伴。
　　“我……”被点翠看穿了心思，那丫鬟一时涨红了脸，不敢再乱说话，只伏地哀求道：“还请小姐饶命。”
　　她们两个丫鬟与铺子里的其他人不同，其他人即便是卖货的伙计，守门迎客的门童，都只是铺子找来做活的自由身。
　　而她们是被卖进归家，与归家签了卖身契的。若是那些人犯了事儿，点翠没权要打要杀最严重的也便是扭送官府，若是她们犯了事儿，作为主家儿点翠是可以要了她们性命去的！
　　她虽是本地人，但从小/便是孤儿，被人牙子卖去戏楼子唱了一段时日的戏，班主因为她心思不正师徒勾引园子里的头牌师兄而又将她专卖给了人牙子，反反复复的到了当归阁做倒茶丫鬟……
　　可是她不甘心呐！依着她的容貌手段，她就应该在那大户人家里做个锦衣玉食的姨太太，岂能做那般任人指使的倒茶丫鬟！
　　“饶你一命可以，甚至让你如愿做个锦衣玉食的娇妾也无不可，”点翠似是洞悉了她心中所思所想，道：“但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若是小姐肯帮我，我这条命从此以后便是小姐的，小姐有何吩咐必无不从！”丫鬟说着便指天发了毒誓。
　　若真的能教她如愿，她肯付出任何代价。
　　“好，记住今日你说的话，”点翠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妙珠，”丫鬟轻声回到。
　　点翠略略点头，对信儿道：“你带妙珠姑娘下去，让她好生梳洗一番，而后吩咐后面的厨房这几日与她做些清淡可口的饭菜，再去找个裁缝，为她裁制一件儿像样的衣裳。”
　　让她吃的清淡又给她做衣裳，是瞧着她眼中含着受惊的微光以及这弱柳扶风的身段，偏偏是与京城中女子所完全不同的，也正是那姓安的所最痴迷的。
　　她归点翠说来不是那般有出息的，也没有人家那种有仇必报的魄力，上辈子活的稀里糊涂，做姑娘时被人抢了爹娘，做小妾事被上面正头娘子拿捏至死。重活一世她本就想最好便是能与亲生爹娘相认，若是认不成，便也没出息的做个丫鬟吃穿不愁的活着罢了。
　　谁料这一步又一步的，竟让她过成了另一种人生。
　　原本若是没有机会，前世受的那种种屈辱，此世她便也算了，做个安安稳稳的归家小姐，好生帮娘打理家中生意。
　　可如今就有个妙珠在眼前，机会来了呢。
　　点翠没出息归没出息，但她不是没脑子。
　　能报的仇，若是还不报，那便真是没脑子了。
　　妙珠随着信儿出去，回的还是先前的屋子，只觉得这屋子便不是那件骇人又绝望的屋子了，四下里窗户上钉的木板子亦被拆了下来。
　　明亮的光从外头打了进来，妙珠对着梳妆台上的那面铜镜，微微一笑，端的是如花照水最娇柔。
　　如今的小姐便是她的恩人，小姐叫她去那京城安家从妾做起，而后一步一步搅得他内院不得安宁……虽然妙珠不知小姐与那安培庆、夫人段氏有何深仇大恨，但且说她自己，与那化名郭旭的安培庆之间便有一本账要好生的清算。
　　是以她这可不光是为了点翠去报复安家，她是为了给自己出气呢。
　　本来那京城路远，她一个南方女子又如何能如小姐所说的那般搅乱一个官宦人家的后院，直到接下来的几日，点翠与她在房中细细的说了几件事……
　　妙珠听的直睁大了眼睛，却没想到小姐对着安家的事，安家的人，知晓的那样的清楚，甚至连安培庆的那几个妻妾都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都知道！
　　妙珠越听越心惊，同时又生出一种巨大的跃跃欲试之感，若真如点翠说的那般，她可有的是法子对付那些人，日后莫说是做个锦衣玉食的娇妾，她心中甚至升起了另一种更大胆更不安分的妄念来。
　　点翠自是知道她是个不安分的，这也是选她的原因，越不安份日后安家越会不宁！
　　至于那高个丫鬟，三日后，由着冬雪将她所临摹的画送了来，点翠拿出瞧了瞧，突然叹息道，这世上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呢。
　　郭老逼着她学了那么久的丹青，但在这丫鬟画的这几件儿面前，点翠画的那些个便不够看的了，甚至是看账本打算盘，点翠虽然心算得了邬氏的真传，可要说打算盘，还是不急冬雪。
　　幸亏，点翠也不是那般争强好胜的，打算盘她不如冬雪，那以后便由冬雪来算账，她正好儿可以躲懒。至于画图样，她画的不好，可她脑中有东西，日后只管动脑动嘴，动手这事儿一律交由旁人。
　　也不知她这样没出息的想法，被郭老知道了会不会被骂死。
　　“奴婢参见小姐。”高个丫鬟被冬雪带出屋子的时候，却见着她隔壁住的那妙珠，竟然神气活现的出了屋子对着院儿里那棵白玉兰唱曲儿练起身段儿来！那眉目流转舒双腮含情的模样，直教人多想。
　　她犹疑未定便被带来见点翠了，也只得压下心中疑惑，小心回话。
　　“听说你曾念过私塾，却没想到你这画画的倒是不错。”点翠也没有转弯子，直截了当说道：
　　“我一向喜爱有才有能之人，若是这次的事你知道错了能并不再犯，便在我身边做个二等丫鬟罢。”
　　对于小姐的话，其实高个丫鬟这几日边画画儿的时候心中亦是早有猜测，不过却只是猜测能饶过她让她做个普通使唤丫头，却是没料到是同小姐一起回主家，做个二等的丫鬟！
　　“蔷薇谢小姐，日后必痛心改过再不犯错，尽心侍奉小姐左右。”高个丫鬟强忍激动，缓缓说道。
　　自打若荷之后，点翠身边的二等丫鬟只有信儿一个，如今蔷薇恰好补了缺。


第145章 不曾回头
　　蔷薇上了任，点翠便更惫懒了，每日将心中所想告知与她，由她在案前细细画出新的的头面图样。
　　点翠自己呢，却是闲散度日，因着性子温和爱笑大方不计较，在杭州府城中很快便结交两位不错的姑娘。
　　一位正是前几日帮着“演戏”的红衣姑娘，名唤秦笑蓝，性子很是直爽大方，身份却是不一般，竟是如今杭州府尹家嫡出的二小姐。另一位则是这几日点翠在戏楼子听戏的戏友，名唤俞淑卿，名中一字还与点翠家中兄长归仲卿同字，这书卿家中的长辈亦是在杭州为官。
　　这三人不论身份，算是志趣相投，除了夜里不在一块儿，白日要么便相约戏楼要么游湖看景。
　　最多的时候便是来点翠这当归阁，点翠闲闲画图制簪，那二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绣花儿，边听点翠讲一讲京城中的趣味事。
　　这一日，这三人正在当归阁的顶层吃茶谈天，却见点翠的丫鬟信儿面带喜色，急匆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道小姐小姐，大少爷他来信了。
　　一听大哥来信，点翠欣喜的站起来，正要接过，却被秦笑蓝一把躲过，笑道：“倒是没见过一个这样的兄长，这才离京不过一月多便赶紧来信了。竟没想到咱们点翠在家里竟是个宝贝疙瘩蛋娇娇幺女儿……”
　　“笑蓝你莫要惹恼了她，若是惹恼了，这信咱们可没得听了。”俞淑卿最狡猾，这分明是话里有话儿。
　　点翠哭笑不得，这二人连自己的家书都不放过。
　　“要听我大哥的信，还不赶紧将茶斟满咯。”点翠手中举着信，笑的最开怀，还不忘拿乔道。
　　秦笑蓝这二人还真就给她斟了杯茶，还装模作样的双手弯腰举起献上。
　　“你们这又是在唱的哪出戏，”却听一个略带笑意的声音从门口扶手便传来：“可是伯年兄来信了？”
　　原来却是邬忆安来了，秦笑蓝本来一脸的嬉皮笑脸，如今脸儿却是腾的一下红了。点翠与俞淑卿对视一眼，具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然与揶揄来。
　　“表哥如何知道是我大哥来信了？”点翠有意缓解秦笑蓝的羞涩和尴尬。
　　“那小丫鬟拿着信打楼下经过，笑得嘴角咧到后槽牙，连路上撞翻了一行人，都没觉察，必是来了家书，算了算如今乡试、春闱成绩都已出来，此次来信必是说此事的吧。你家长兄又极护你，考中后自是第一个来信与你说。”
　　这个邬忆安不仅猜中了是归伯年的来信，还猜中了归伯年必是中了，也是个神人了。
　　信儿被表少爷这样说了，老大不愿意，不就在来的路上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吗，至于这样儿贬损儿她一个丫鬟吗。
　　邬忆安摇着他的折扇，大喇喇的进来，却也尚且顾及着在座的两位妙龄少女脸皮薄，只选了个另一侧靠窗的墙角坐了，信儿虽然老大不情愿，但还是斟了一杯茶与他。
　　屋子里一下子多了一个高高瘦瘦的人，那脸绝美出尘的让三个姑娘都自叹弗如，俞淑卿倒是淡定，只微微弯着唇角吃茶，秦笑蓝却是一直面红耳赤，坐立不安的，却是始终不肯开口道离去。
　　点翠心道若是不早些读了大哥来的信，恐怕她这表哥是会一直厚着脸皮坐在那儿了。其实她与表哥自打那日西湖上吃过酒后，回来便已经好几日没见过了，谁知道再见了又似来的路上那般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算了，长得美的人，脾气自然也可以大些的，人们也容易原谅则个，这是她老师曾经说过的。
　　点翠展信轻轻念着，仿若兄长就在眼前。
　　归伯年信中说这次乡试他中了廪生，也便是秀才的头名，作为岁贡生便可入国子监读书。
　　看来是不用靠大伯父的举荐便可入国子监了，不管大哥是作为岁贡生还是荫监生，只要进国子监，便能得到当世杰出的授课夫子亲传，还能与那么多优秀的监生做同窗，与点翠来说都是开心的很。
　　不过大哥中了廪生，是可获得官府每月发放的廪米津贴的，虽然她家多富钱财，不差那点津贴，可对于全家来说，这确是非同寻常的荣誉。
　　大哥信中还说府中中了秀才的还有尹常，不过他却没能进国子监，他老家的人也已经想门路争取明年再试举荐一途。
　　至于白烨，他索性弃了文，参加了武选，却没想到高中武举人。
　　同中举人的还有袁知恒，中了文举同时也进了国子监，日后他与自己一起入国子监念书，不过论品阶袁知恒却是高出他们一阶的。
　　说到入国子监念书的，归伯年还提了一人，便是有神童之称的清平县人士古光耀，他这次以秀才之声参加春闱，虽然未能中举，但是成绩算是落榜里面优异的，被郡县选做副榜贡生，也进了国子监。
　　有关古光耀的事亦是归伯年听点翠提起过，她在钱家村时有这么个可爱的师兄，才留意到，却没想到这位古学生如今竟同袁知恒师生二人一同入了国子监做学生。
　　此是奇闻，也是佳传。
　　除了归伯年科考之事，其余父母双亲康健，对远在杭州府的点翠挂牵云云，归伯年又整整写了一页纸……
　　都说书信如人，其清正温和，徐徐道来，温和家常又亲昵，点翠读的心中思家之感更甚，俞淑卿听了更是微微红了眼眶，她曾经幼时也有一个大哥，不过却失足落水没了，此时听了人家兄长给妹妹写的信哪能不触景生情。
　　秦笑蓝更是啧啧称道：“有个亲兄长护着念着就是不一般，哪天咱们也见见这位兄长呢，亲兄妹当不得，结拜如何？”
　　点翠噗嗤一声笑了，这个秦笑蓝性子这般豪爽竟比起京城的那些姑娘还要厉害，她却不知秦笑蓝虽然作为杭州府尹的嫡出二女，其实在家中并不得喜爱，家中父亲的小妾众多，是以她与那些庶出姐妹兄弟之间关系从来都是颇为冷淡的。
　　“与归伯年结拜？秦姑娘有所不知，我的这位表兄从前可是个至古板严肃之人，能让他如此温和说话儿不挨训的，也只有他这个宠上天去的亲妹妹，旁人还是算了，若是秦姑娘想要结拜，不若考虑考虑在下。”那边一直听信不语的邬忆安听了秦笑蓝的话，不禁嬉笑开口。
　　秦笑蓝啐了一声，脸红道谁要与你结拜！长成那样，我是与你拜兄妹还是拜姐妹？
　　点翠本来在吃茶，听了她这话儿，茶水咕咚一下，呛进嗓子差点晕了过去。骇的旁边的俞书卿赶紧上前与她拍打平顺。
　　表哥邬忆安最忌讳旁人说他长相美，如今秦笑蓝可真好踩到了他的痛脚，并且这脚踩的又狠又准。
　　“你……你，算了好男不与女斗，不过你这女子姓甚名谁，本少爷可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点翠觉得表哥这次反应有点大，之前在京城他也没少被人指着鼻子说长得比女子还美，这下人家秦笑蓝只是说了一句，他便这么大的反应……
　　竟忘了礼数问人家姑娘的芳名。
　　秦笑蓝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竟然不怕，反而眼中光芒一亮，故作不在乎道：“等着就等着，本姑娘是堂堂杭州府尹家的二小姐，还怕你不成！”
　　秦笑蓝爽利归爽利，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说出自己的名字来。
　　竟没想到这杭州府的小姐，比京城的还要生猛，惹不起……邬忆安摇着折扇扬长而去。
　　邬忆安一走，三个女子又不由得松了口气。
　　“点翠可是要回京了？”俞淑卿轻声问道。
　　“自打离京也已经要两月多了，家中长辈定会惦记，如今铺子里基本无甚大事，自是要回去的，只是有些舍不得你们二人。”点翠道。
　　心中大哥只说爹娘身子康健，却是不知娘亲的咳疾可有再犯，二哥出海可曾归来，郭老身子已然是大不如前了，只为她操心她却未能为师父做些什么……说起师父，也不知袁知恒他今日如何了，他能顺利中举在前世她便知晓了，只是他与瑜姐姐，不知……
　　“明日便是咱们这里的敬天神之礼，不若过了明日再回京城，如何？”秦笑蓝道。
　　这时点翠方才记起前几日谢掌柜已经说过此事，敬天神之礼，作为当归阁的东家，点翠自是免不了要带领着铺子上下布置一番的。
　　点翠这几日懒散惯了，竟忘了这么一件大事，赶紧辞了两位好友，匆匆回了铺子。
　　却是没想到敬天神礼的头一天，当归阁又是好一阵热闹，前来买凤冠的人络绎不绝。
　　点翠不由的好奇，客气叫住一位衣着华贵满头珠翠的女子问询。
　　却听那女子娓娓说道，去年她家婆婆张氏患的头疾昏迷不醒，全家人焦急如焚。后来得了高人指点，与她当归阁里买得一顶凤锃凤冠奉赠与王母娘娘座前。幸得王母娘娘保佑，几日后她婆婆张氏便康复行走如常了。明日敬天神之礼，自然是要再置办凤冠凤簪答谢王母娘娘恩德。
　　旁人听了她这话，也纷纷附和，道当归阁的首饰虽然贵些，但若要论其精巧其华贵，旁的铺子可是比不得的，如今就连那天上的神仙都欢喜呢。
　　点翠仔细瞧着前头说话的那位样貌娇美看似非富即贵的女子，面上尽是一片虔诚，又瞧了瞧那边的谢掌柜，想来不大可能是找来的“托”，心中不由的也一动。
　　作为子女的，最大的念想，不过是家中长辈平安康健罢了。早年因着自己那事，邬氏哀伤多度必是损耗了些心力精神，又患的咳疾将将好。若是王母娘娘有灵，她自是也要带着凤冠去拜一拜的。
　　第二日，天下起了蒙蒙细雨。
　　点翠、秦笑蓝、俞书卿三人为显诚意，都未带丫鬟随从，只与素衣素颜相约同去了王母娘娘庙。
　　王母庙前石阶一共一百九十九层，笔直而陡峭，三人挎着篮子一步一步而行。众人纷纷驻足而视。
　　瞧得自然不是素衣裳的三位妙龄女子，而后她们后面一袭紫衣紫袍，墨发飞舞的男子。
　　去王母庙上香的多为女子，突然现了个男子，本也没有什么。只是这男子相貌实在太过美，站在长长的石阶上，仿若王母坐下的仙人，让人瞧不见都难。
　　男子很高，撑得一把伞，伞微微前倾，恰好落在前头三位姑娘中的一位俏丽甜美眉眼带笑姑娘头上。
　　所有的人都瞧见如此出色的男子，秦笑蓝与俞书卿自然也注意到，微微向后看，不由的一怔，秦笑蓝更是红了脸。
　　没有注意到两位好友自动避开了去，只有点翠，心无旁骛的往上行，浑然未觉后面有人撑伞，雨丝根本没打到自己身上。
　　直到石阶走完，男子依然站在她的身后，无奈的举着伞，朝着那些捂嘴向他笑的女子微微颔首。
　　秦、俞二人实在看不下去点翠这般呆愣，上前扯了她的裙子，示意后面。
　　“表哥，你怎会在此？”点翠这才发现有异，回头一瞧，不解问道：“表哥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
　　“我一直都在你身后，是你的心太过执着，瞧不到后面的我罢了。”
　　邬忆安这话似是意有所指，秦、俞二人听了不由的神思各异起来。
　　点翠来不及说道歉，却听到他指了头上的伞没好气又说：“外面下着雨，出来难道不知打一把伞吗，真是蠢笨。”
　　点翠撇撇嘴，也不与他言语，自转了身进去庙中拜。
　　出来的时候，却见邬忆安只身坐在石阶之上，并未打伞，只任由雨丝打在身上。蒸腾的水汽，竟在他的周身形成了一层朦朦胧胧看不透瞧不清的雾气一般，衬得那笔直的紫色背影竟是异常的模糊冷淡。
　　“表哥这背影，竟有几分像是老师。”点翠瞧着那背影，傻傻道。
　　秦、俞二人跟她熟了，听她讲的最多的自然也是她那文武双全相貌不凡才思敏捷温和如玉，总之哪哪都好的老师。
　　听她这般痴傻的说着，俞书卿不禁叹了口气，秦笑蓝更是跺跺脚骂道你那老师究竟是个什么神仙人物，难道还比邬公子出色不成！
　　“阿嚏！”
　　远在京城的袁知恒狠狠的打了个喷嚏，喃喃道归伯年那封家书也已经寄出十日了，也不知他那女徒弟收到了没，他中举之事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可说的，但她既然是自己的徒弟，知晓一下也是应该。
　　“公子，定是小姐看了大少爷的信，得知你高中了正在念叨您呢。”袁福满面笑容，当初他们几个小厮被分别分配到不同的公子的院里，他还因着被分到家世最差的袁知恒这里被另外两个同伴嘲笑。
　　可眼下，另外两个在自己面前巴结都巴结不来呢，公子身边只有他一人，公子又高中举人，进了国子监，那他自然便是陪读书童了。另外两个呢，别说陪读书童了，连近身侍奉都轮不上他们，只因另外两位公子的家里送来的小厮丫鬟够使的呢。
　　“你们家这位小姐，远去了杭州，便连我这个老师都忘了，两个月了一封信都没写得。”袁知恒冷哼一声道。
　　“公子可是担忧小姐她的安危，您就烦心吧，小姐她聪明又能干，这次杭州铺子的事不是解决的妥妥当当的吗，况且还有表少爷那般丰神俊朗能文能武又能商的人物在身边……”只要一提起府里的这位表少爷，丫鬟小厮都齐齐称赞。
　　表少爷，表少爷就这般好？袁知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哎……哎，公子你要去哪？”袁福焦急问道。
　　见公子不答话，袁福这才想起，今日有人来约公子参加那个什么赏诗大会来着。


第146章 赏诗大会
　　京城四月，芳菲未尽。
　　城西的云水寺后山，有一处溪水淙淙花树灿灿之地，又有独木小桥通一座八角凉亭，凉亭之中石桌可做案，石台可做凳，正适合文人们以文会友，曲水流觞风雅之极。
　　可这又是京城，文人又不是纯文人，其中哪里少得了一些高门贵户家的公子少爷。
　　既有豪门公子少爷，自然就有一二擅琴棋书画的青楼头牌陪伴在侧，甚至还有几个才情了得的官家小姐戴了幂篱前来凑趣。
　　众位才子或倚或做，有的在溪水旁，有的在凉亭下，亦有在小桥上的。至于个人神情，这次科考高中之人自然眉目舒张神情舒泰，亦有落榜的郁郁不得志之感，只一杯一杯的喝着闷酒。
　　等袁知恒与尹常二人到来之时，有相识的自然赶紧起身行礼。
　　“这位可是袁公子？”有慕名而来的学子不禁赞叹道：“这次春试一举高中头名，以举人之名顺利进入国子监的，如今在这京城也就二人，一是去年的云清公子，第二个就是眼前这位袁公子了。”
　　“客气客气。”袁知恒自是揖身回礼。
　　“袁公子可是京城人士？”一位衣着贵气的白衣公子依靠与凉亭栏杆之上，懒懒问道：“京城中倒是一户姓袁的官身，太医院正六品院判，袁浩袁大人可是令尊？”
　　这般直白的问人家世，已是傲慢，只不过这位公子家父却是当今二皇子的授业恩师，官至二品大员，这样傲慢的姿态，与他一道来的几位书生已然习惯，却有不少来巴结与他的。
　　“袁某并非京城人士，况且家父早亡，这位公子怕是认错人了。”袁知恒说完，便也找了一溪水旁，一掀衣摆席地而坐，姿态甚是潇洒舒展，引得两位不远处赏花儿青/楼头牌捂嘴吃吃而笑，那边更有头戴幂篱的小姐，一双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这边。
　　“二妹妹，这位便是你说的袁公子？”归楚盈轻声问道。
　　归楚瑜微微点头，眼眶竟有些泛红，这都两个月了，自从那日被他的刻薄惊骇的出了一场病之后，便有些心碎死心了。后来听闻他高中了头面举人，又进了国子监，心里想着他日后若是进了国子监，她也回了南阳郡，该是再也难相见了，总归是不甘心，想着再来看上一看……
　　“袁公子竟然不是京城人，却是没想到这话音里一丝外地口音都听不出来，敢问袁兄从何处来，如今又下榻在何方，改日一定登门讨教一二。”说话的是坐在他旁边的一位考中了秀才，有得了家中隐蔽，亦是要去国子监做荫监生的，他与袁知恒便是未来的同窗，自然比旁人亲昵些。
　　袁知恒倚在溪水旁，坦然道在下是杭州人士，如今住在当归阁归家。
　　“归家，你说的可是那年节前因着她家小姐与安家二公子私通闹的满城风雨的那个归家吗？”倚在凉亭中的白衣公子立即来了精神，哈哈大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般，一拍手指着袁知恒大声道：“你怕不会就是那被戴了绿帽子的与那归家小姐定过亲的杭州小子吧！”
　　“这人！”那边归楚盈满脸愤怒，他们说的总归是她的二叔家，一笔写不出两个归字来。听人这般说她心中怎会愿意，旁边的归楚瑜更是担忧的瞧着袁知恒。
　　谁料袁知恒仿若没听见一般，只闲散的倚在溪边，眯眼晒太阳。与他一道来的尹常不想惹事，悄声道袁兄咱们还是回去吧，此地怕是不宜久留。
　　袁知恒并未搭理他，尹常也只得自己不尴不尬的站在边上。
　　“袁兄莫怪，那人一向张狂惯了，此次科考本想着拿个头名，谁知却被袁兄占了鳌头，屈居人下自然心中气闷。”边上的公子家中虽不似那白衣公子家世那般显赫，但却也差不到哪里去，是以他为人谦逊却不并跟其他人那般讨好于那白衣公子，而是倒了一樽桃花酒递给袁知恒。
　　“谢了兄台。”袁知恒也不扭捏，接过酒樽一饮而尽，如此快意，颇有魏晋遗风，引得溪水边上的几位公子心中亦是有意结交。
　　看来刚才那位故意找茬的二品大员家的公子，想来日后也会进国子监，按着袁知恒的性子该也不会是个息事宁人的……归楚瑜不由得有些为袁知恒担忧。
　　“喂，你说你呢，为何不答话，那归家小姐虽然把与你的亲事退了嫁与安家做平妻，可我怎么又听说他家如今还有个从乡下认得野丫头做干小姐，若是有了这个干小姐你便不就可以继续寄居在归家屋檐下，做个万贯家财人家的乘龙快婿了吗！”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围在他身边的几个讨好与他的秀才更是附和着哄堂大笑起来。
　　“也不知这乡下野丫头走了什么运道，竟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做了小姐不说，日后还可能是个举人娘子。”那白衣公子身边一女子捂嘴娇笑，眼睛却巴巴的瞧着溪边的袁知恒，可惜一个翩翩俊朗少年郎，虽然一时中了举人，却是个没根没基的，日后想来也是个难有大/发展的，哎，可惜可惜！
　　“他们简直欺人太甚，枉为读书人！”归楚盈气的摔了手上折来的牡丹花枝，恨声道：“二妹妹不是说那位袁公子说话向来不留情面吗，如今我二叔一家与点翠妹妹被人这般嘲笑，他如何能坐在那里优哉游哉？”
　　归楚瑜心中也为着那几个纨绔子弟那般说四妹妹而气恼的很，可她也早就瞧出来了，那袁公子不仅嘴上刻薄不饶人，其实心中亦是个冰冷的。那些人说归家，却是半丝进不到他心里去，也不知他年纪轻轻便成了这般冷硬的心性。
　　“尹兄，咱们还是走罢，我看是走错了地方，明明说是赏诗大会，却似是进了菜市场，耳边尽是扰人的苍蝇叫声，真真是扫兴至极。”袁知恒面无表情道。
　　“袁，袁兄……这……”自己早就先走，可这袁知恒非要留，如今要走便悄悄的走就是了，说这话儿分明是要开始找茬儿了。
　　他自己找茬便找茬儿，还非得拉上自己，真是给他害了！尹常皱眉不悦，那些人可都是些京中官家子弟，岂是他与袁知恒能惹的？
　　他们要说那归家让他们说就是了，反正他们也知道短暂的借住在归家罢了，平日里这袁知恒明明最拎的清，今日突然这般，别以为他不知道，还不是因为那些人说了他那个谁也说不得的女徒弟！
　　“哎呦，你这话儿是什么意思？”那二品大员家的公子终于坐不住了，从凉亭里走了出来，立在袁知恒的边上，道：“姓袁的你别不服气，有本事咱们来比一比，且看看你那头名举人得来是不是太过侥幸了！”
　　“不过既然要比试，就有个输赢，”他朗声道：“今日若是你输了，便从这里这里爬着走到那边的凉亭里，如何？”
　　“若是你输了呢？”袁知恒倚在懒懒的倚坐在那边，反问道。
　　“我输了？论作诗，我不信我罗某人会输，好，若是我输了，你说怎么便怎么！”
　　“好，那就比！”袁知恒一摆手不在乎的说道。
　　边上之前赠他酒的人不由的担忧道：“袁兄，我看还是算了，虽然这次春试你得了第一，他得了第二。不过在吟诗作赋上，他却实高招，听闻他自小勤练诗词，在此途上很少有人能赢他。”
　　“无妨，”袁知恒一笑，小声道：“大不了输了，我从这里爬到凉亭那边去，可万一赢了呢，我不怕丢脸他可怕。”
　　若是输了，要爬着走这件事，袁知恒确实脸皮够厚，没觉得任何不妥。他如今想来他平生唯有两件事，最丢脸，一则便是在点翠那养父家里蹭吃酒席被揍，二则便是被徒弟点翠瞧到房中有春gong……
　　为此两件儿，旁的像是忍辱负重在族亲叔伯那里讨生活啊，一路进京身无分文时偷人家鸡吃被人追被狗咬啊……都是小事儿，还莫说爬。
　　“袁兄，你……”那人目瞪口呆，这位袁公子果然非同常人啊。
　　“你，袁知恒你若是敢输，输了你还敢爬，我尹某人便于你从此绝交！”他那无赖的话儿自是也被身旁的尹常听去了，真真儿是不要脸啊这个袁知恒，既然没有把握会赢，竟还敢去与人比试，他若是输了，与他一起来的自己定也会被嘲笑个够了！
　　那白衣罗公子又冲回了凉亭，站向高处。他旁边曾跟着一同嘲笑归家小姐的公子，笑眯眯朗声道道：“如今已是春深，便还先以春为题，但只得在首句或末句提有一个春字，两位各一炷香/功夫做出新诗来。”
　　罗公子不愧有诗才之称，一炷香刚到，他便好了：
　　四月山寺花满枝，风轻帘幕燕争飞。
　　游人休惜夜秉烛，杨柳阴浓春欲归。
　　“好诗，好诗！游人休惜夜秉烛，杨柳阴浓春欲归。最后一句却有春字！”有人一声赞叹，接着便有更多的人附和。
　　“袁公子请，”出题之人不怀好意的提醒道。
　　恰巧此时前头云水寺庙里传来钟声，袁知恒一笑，道：
　　分飞南渡春风晚，却返家林事业空。
　　无限离情似杨柳，万条垂向楚江东。
　　此诗出完，旁人细品之下，皆觉不错，结合此时此景前头的寺庙，庙里的钟声与此前一片晚春风光，却是无人叫好，直到袁知恒身旁同坐的公子哈哈一笑道：“袁兄今日才知，你的头名举人非虚，非虚啊！”
　　“此局，算平……”出题人犹犹豫豫道。
　　“怎么能算平，论意境、论情志，分明是袁兄的更胜一筹！”
　　“下一局，”那出题人却假装不见，接着道：“一局定胜负，此局要二位公子合此时此景此人，各做一首，时辰不限，谁先住笔且赢得诸位掌声的，便是今日胜者。”
　　袁知恒与罗公子各自摆好纸磨，谁也没有动笔，作诗贵在一时之福至心灵，此局不仅要快，还要做的好赢得众人掌声。
　　罗公子胜负心太重，有因着在春试中被袁知恒压了一头，自然想赢他的心更胜。
　　越想赢反而越焦急，反观在溪旁的袁知恒却是老神在在，悠闲打量众人，一双眸子似笑非笑实则全是意气风发，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这便让凉亭中的罗公子更是心焦，猛然瞧见身旁的青楼女子，心中一喜，挥手道，去，去下面跳舞，跳的好本公子有重赏！
　　两名青楼女子一听有赏，立即喜滋滋的下了凉亭，舒展身姿便是一舞。
　　春日、溪旁、繁花树下，衣袂蹁跹的女子翩然起舞，此情此景不正好可入诗！
　　罗公子一时高兴，从袖中取出一把银钱，站在凉亭高处洒向正在起舞的两名青楼女子，随后便倚在栏杆之上，奋笔疾书……
　　诗作尚未过半，却听那出题人颤声道：“袁公子住笔！”


第147章 捉摸不透的人
　　什么！那姓袁的竟先将诗做完了？
　　罗公子心中一惊，后又想作的快不一定作的好，边想着手上也住了笔。
　　“罗公子诗作亦完成。”出题人松了一口气。
　　虽然那袁公子第一个写完，但是若是大伙都不鼓掌，他作的再好也算输，几个围绕在罗公子身边的人，都互相使了个颜色。
　　“袁公子诗作的太快，也不见得好，斟酌琢磨才能出真章。”罗公子阴阳怪气道。
　　“罗公子请。”袁知恒让他先展示诗作。
　　罗公子傲慢一笑，朗声念道：
　　嫦娥春日不画眉，只将云雾作罗衣。
　　不知梦逐青鸾去，犹把花枝盖面归。
　　“好！”他尚未念完，底下巴结的公子便开始叫好，加鼓掌，罗公子嫌恶瞟了他们一眼。鼓掌的人倒是多，但溪边的三人却未动手，林间花下的几个富有诗情的小姐更是连手都没动。
　　不过是两个青/楼女子，当得什么嫦娥？这位罗公子真是荒唐，竟还有撒钱举动，简直是有辱斯文，有小姐愤然小声出口。
　　归楚盈亦是微微点头，他这诗做的委实轻浮牵强了。
　　“轮到袁公子了。”溪边同坐的公子赶紧说道，他是要坚决站在袁兄这边的，一旁的尹常心中更是忐忑，若是输了，这袁知恒恐怕要丢大脸了，从这里爬到亭子那边，那般情形，他尹常是想都不敢想的……
　　却见袁知恒将手中/宣纸往众人面前一展，并不言语，众人出口念道：
　　花萼亭前春正浓，濛濛柳絮舞晴空。
　　金钱掷罢娇无力，倚栏枯思屈曲中。
　　众人念罢，尚有未反应过来的，直到溪边那位公子指着亭中早已经面红耳赤的罗公子，笑的喘不上起来，众人才反应过来。
　　“金钱掷罢娇无力，倚栏枯思屈曲中。”这……这说的岂不就是罗公子……
　　顿时，有人忍不住拍掌哄堂大笑起来，在林中花下坐的几位小姐亦是忍俊不禁，想想前头那罗公子让青/楼女子跳舞还将银钱洒向她们的时候，岂不是真应了诗中所写，纷纷拍掌叫好起来。
　　不过这袁公子如此说，也忒狠损了些，这可是变着法儿的在贬损那位罗公子啊，不过想来却是好玩有趣。
　　也怪不得，溪边、林下、甚至凉亭里也有几个偷偷的鼓掌的，起哄叫好声更是不绝如缕。
　　“袁公子胜，袁公子胜！你们可不能赖账。”溪边公子赶紧嚷道。
　　“好，算你姓袁的狠，我罗某人今日认栽，算我输了，行了吧！”罗公子打小被家中长辈宠爱有加，在外面又是众星捧月，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闲气，可为了读书人的面子和风骨还是要硬撑着的。
　　再说袁知恒不过是个寄居在旁人家的无名小卒罢了，自己已经认输了，他还真敢造次不成！罗公子觉得输了很没面子，甩袖要走。
　　“既然输了，便要认罚，罗公子不会忘了吧。”身后传来袁知恒不冷不热的声音。
　　“你……”罗公子没想到袁知恒竟是这般不识好歹，自己都认输了，他竟然还不依不饶。
　　可此时众人都瞧着呢，尤其是坐在花下的几位才女更是一脸的鄙夷朝他，他如今又不能说反悔不认账，只得那眼珠子瞪着袁知恒。
　　“袁知恒你别不识好歹，你若是非要撕破脸去，便由我来提罗公子受罚好了。”谅你也不敢做什么过分的事，说话的是一直巴结在罗公子身边的一公子。
　　袁知恒瞧向那人，却是方才带头诋毁归家小姐是乡下野丫头的那个。
　　“好，你执意要替，我便成全你。”袁知恒道。
　　罗公子此时大/大松了一口气，携了两位青/楼女子坐在一旁，饶有兴味的瞧着，他倒要看看这姓袁的要耍什么花招。
　　只见袁知恒双眸一眯，冷身道：“跪下！”
　　“什么？”那人似是没听到。
　　“我让你跪下，”袁知恒缓缓道：“替罗公子跪下”
　　众人纷纷抽气，这袁公子身上似有杀气，那种杀气不像是一般读书文人能有的，直教人心惊胆战，但是也无人敢说什么，毕竟愿赌服输。
　　那人似是受了天大的屈辱，缓缓跪下。
　　“朝向南边，重重磕俩响头。”袁知恒又道：
　　“说归家小姐我错了我是臭嘴巴，”
　　“你……”
　　“说！”袁知恒气势逼人，那人只觉得要窒息。
　　“归家……小姐我错了，我，我是臭嘴巴……”那人羞愤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可袁知恒犹自不肯放过他，声音犹如来自地狱：
　　“说日后若是再敢说冒犯归家小姐的话便，去吃屎。”
　　“你！算你狠，好，我说！”那人咬牙切齿道：“日后若再敢冒犯你归家小姐，我便，我便去吃……”屎字实在说不出，只得求救般的看着那罗公子，罗公子此时可不瞧他，只装做没瞧见的，与身边的佳人嬉笑吃酒呢。
　　“说！”袁知恒本身怀有武艺，这一身喝吼，众人只觉得耳膜鼓了几鼓，心神都被他骇住。
　　只不过是些文人，动动嘴皮子可以，眼见着袁知恒竟是动了真格的，有几个不由的吓得两股战战，连那姓罗的亦一时被他的气势镇住，不敢嬉笑。
　　那人一咬牙一闭眼，干脆利落的道：“若敢再犯，我便去吃屎……总可以了吧！”说着站起来，捂面而逃。
　　“走吧，”袁知恒招呼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尹常：“以后像这样的赏诗大会还是不来也罢。”
　　“袁兄，改日小弟姓岳，登门拜访。”与他旁边的公子觉得今日甚是有趣，笑道。
　　袁知恒微微一揖，洒然而去。
　　姓袁的，我记住你了，日后同为国子监学生，我必报今日之耻。罗公子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恨恨啐道。
　　“这位袁公子今日言行着实过了，不过是斗个诗而已，竟叫人下跪……”有人小声议论道。
　　“却是如此，瞧着是一狠人，却不似我等读书人一般的谦和，没想到这般人竟进得了国子监。”又有人说道。
　　“你们懂什么！”说话的是那岳公子：“我瞧这位袁公子却是不错，常言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就要忍辱负重站定挨打了，我看你们啊，是读书读傻了。”
　　说完，岳公子也觉无趣，道不同不相为谋，收拾了酒壶，施施然离去。
　　“袁公子今日之举，二妹妹你怎么看？”归楚盈轻声问归楚瑜。
　　他能为二叔家出气，虽然手段有些过了，但是不失为大快人心。
　　归楚瑜却是摇摇头，叹道：“袁公子心思太深，叫人难以捉摸。”
　　有时候尖刻，有时候薄凉，她都快记不清当初为何对他会有那般一见倾心之感了，现在想想幸亏没有央着三伯母贸然去问，否则依着袁知恒的性子，自己还不知要多狼狈。
　　“我却看出此人是个不安于此的。”
　　有能且狠之人，方能有大作为，归楚盈虽为女子，但却不输女子，大老爷也惯着她，长与她论人道、官道，她的见识自是一般女子比不上的。
　　说袁知恒不安于此，这谁都能看得出来，他似是个把野心才能写在眼神中的人，目光太盛，直要将人灼伤。
　　“袁公子今日不该如此鲁莽，得罪了那家世显赫的罗公子，日后恐怕会有恶果。”归楚瑜这般说着，语气里却没有太大的惊慌，不知为何对于袁知恒，她竟没了以前的那般执念，如今说起，竟是一片开阔，似是谈论寻常人。
　　“得罪罗公子却是不该，日后也要他自求多福了，却是没想到，他对四妹妹竟是那般回护。”归楚盈又笑道。
　　“四妹妹是袁公子的弟子，所以他才……”归楚瑜想也没想便回道。
　　半晌，又道：“不过却是比旁人上心了些。”
　　四妹妹一向惹人疼爱，她却没有那个本事，归楚瑜又是一阵哀怨。
　　“瑜儿妹妹可是想家了？”归楚盈问道。
　　归楚瑜略略点头，道：“这京城虽好，毕竟不比南阳带着轻松自在，恐怕等不到四妹妹回来见上一面，我便要先回了。”
　　“无妨，四妹妹一向大度，会理解的，况且南阳离京城不远，不出一月便是端午节咱们姐妹几人那是岂不是又能相见了”归楚盈安慰道。
　　且说这边归楚瑜前脚将将走了没几日，点翠便从杭州府回来了。
　　回到京城，头一个去的却不是自个儿的府，而是找了个僻静处的小酒楼，将妙珠安置妥当了，又与了她二十两银子做急用。
　　“妙珠谢小姐再造扶持之恩，日后定不会辜负小姐所托。”妙珠拜了几拜，谨声道，她知道小姐不喜欢看人哭，便一直笑盈盈的。
　　点翠瞧她一声菊蕾白色锦缎绉纱衣裙，更衬得肤如凝脂，腰间一抹鹅黄色腰带将那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身显得仿若行走见便要折断似的，满头乌发挽了倭堕髻，上面制簪了一只半旧的银镶玉兰发簪，耳上一对滴水耳裆却是晶莹剔透……端的是如水温柔的一个南方佳人模样。
　　“你在安家过得越好，我也就越放心了。”归点翠笑眯眯道。
　　安家内院的情形，若妙珠过得越好，内院便越会不宁，那段氏面上一片端方大度其实内里最是善妒恶毒，妙珠过得好，她岂不是会食不知味夜不安寝。
　　点翠想到此，眼神明亮，嘴角微微翘/起，似是偷吃了鸡的狐狸。瞧的与她一同来的邬忆安心中直打鼓，表妹这副样子也不知随了谁，他的姑母邬氏可是向来直爽的女子，姑丈归老爷亦是中正没有歪心思……
　　若双亲二老都是好人，那她这般坏心眼儿自是师承那位姓袁的了。


第148章 略蠢
　　杭州铺子之事，谢掌柜早已写信告知，但是见到点翠等人顺利归来，邬氏还是禁不住心思澎湃激动难言。
　　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以及一个还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这二人就能在短短时日内，将事儿办的如此漂亮利落。
　　再见他二人同行，一人紫衣一人碧裙，眉目中皆是一眼的疏朗自得，缓缓走来与自己行礼，邬氏眼中突地一亮。
　　带点翠见过了爹娘，自是要先去与老夫人了回话儿的。
　　邬忆安留在东院与姑母细说杭州之事。
　　邬氏瞧着眼前这个在诸位侄儿之中最出色的一个，却是越来越出众了，笑道：
　　“忆哥儿过了年就要及冠了吧，我听二嫂说曾与你看了好几家的姑娘，都瞧不上……倒也是以忆哥儿的容貌，任凭谁家的女儿能比上，况且咱们邬家也不是谁都能进……”
　　“姑母有话不妨直说，”邬忆安哭笑不得，说着生意上的事儿呢，怎生扯到自己的亲事了。
　　在家中因着亲事常常被娘亲念叨，索性躲了出来，如今来到姑妈家又被姑母问。
　　“你看你这表妹如何？”直说便直说，自家的侄儿面前，邬氏也不藏着掖着，开口便问道。
　　本来家中孩儿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不管是他们归家还是娘家邬家，都是那般娇惯孩子的，这种事从来都与孩儿商议过了方才定的。
　　否则邬氏直接与二嫂说便得了，也不至于先开口寻问邬忆安。
　　且说这姑侄二人在东院叙话儿的时候，点翠已经拜过老太太，老太太对她依旧是不冷不热的，甚至对于她身上那一套过于素净的碧色衣裙提出不满。
　　归老太太的意思是，她这一身雅致是雅致了，可是没有一丝大户小姐的气度，该是穿些海棠大红衣裳才好看。
　　对于老太太的训诫，点翠自然乖巧听着，甚至还不时附和两句，老夫人面对这个面团似的孙女，向来使不上劲儿来，未几便教她退下了。
　　“老夫人，老奴瞧着小姐很是个乖巧听话的，您为何不曾对她假以辞色呢？”老夫人身边的婆子在她身边侍奉久了，说话便也有一定的分量，若是别人这般说，老夫人定是会多想，可她这般问，老夫人顶多冷哼一声道：
　　“你莫要让她那乖巧小意的样子被骗了去，这丫头主意大的很，我说什么她在这里自是老实听着，出了这个门去啊，她也会将我的话儿给抛个一干二净。哼！偏偏还拿她无法，这丫头比她娘弯弯心眼太多，与我也不是一条心，我又何苦去与她扮什么祖慈孙孝。”
　　一家子直心眼的，偏生生出了这样一个笑眯眯软乎乎扮猪吃老虎的来！她不喜便是不喜。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点翠嘘了一口气，一提裙摆，步履轻快的直奔西院儿而去。还不忘招呼着信儿与蔷薇二人去搬了给大哥他们带的礼物。
　　杭州府盛产名贵丝绸，那杭缎更是甲天下，大哥与袁知恒过几日便要去国子监念书了，一身好行头自是少不了的。
　　一年四季，每季两套，都是用那上等的紧丝杭缎制成，给大哥的颜色都为极致飘逸的银白两色。给袁知恒的则是两个极端的色，一是低调内敛青色调，一是张扬妖异的鲜亮绸绿色。
　　大哥接过衣裳，便催促点翠回去自己院里歇息，虽然很想听她细讲在杭州发生的事，但还是怜她这一路舟车劳顿的，还没歇脚便来西院给自己送衣裳了。
　　“大哥莫要担心，点翠不累，再去见了袁公子与郭老，便回去歇息。”点翠步履轻盈。
　　袁福瞧到小姐从大少爷处朝他们院里而来，赶紧进去禀报。
　　袁知恒正在手执棋谱与自己下棋，听点翠来了，只轻轻嗯了一声，接着下他的棋。
　　“老师，我回来了。”点翠将从杭州带回的衣裳交到袁福手上，便自取了一盏茶端着小口喝起来，不时伸头瞧一瞧袁知恒手中的棋谱。
　　“老师，棋谱有什么好看的，你不如看看我。”点翠伸出脑袋，支起下巴道。
　　“看看你，你什么灰头土脸儿的模样我没见过！”袁知恒没好气的说道。
　　“我是说，都说杭州府的水最养人，老师你瞧瞧我在那边待了一月有余，皮肤可有变的更白皙了些吗？”点翠笑问道。
　　“嗯，略有些些吧。”袁知恒匆匆瞧了一眼，继续看棋谱。
　　“看来那杭州府的水确实养人，老师便是杭州人，这容貌就是比咱们京城中的那些公子更出色些。”点翠竖起大拇指。
　　“莫要在为师面前溜须拍马，少给我惹点事比什么都管用。”袁知恒嘴上虽这样说着，但嘴角显而易见的弯起。
　　点翠瞧着老师心情不错，这才小声自言自语道：
　　“可惜我一回来，瑜姐姐便回南阳去了，若是还在这里必定多个玩伴，况且瑜姐姐也喜欢来这西院……老师觉得瑜姐姐如何？”
　　袁知恒继续看棋谱下棋，也不搭理。
　　“老师，老师，”点翠不甘心，催促道。
　　如今她又肯好好的唤老师，不再没大没小唤袁公子，袁知恒只当她是孩子心性，一会一个想法，也不去多思虑，只淡淡回答她的问话儿。
　　“略蠢。”袁知恒开口道。
　　“啊？”点翠不解。
　　“家事普通，相貌普通，才能普通，不该有妄念。”袁知恒在点翠面前声音一贯温和清淡，但这话说出来却叫人听着冰冷的很。
　　“可……”点翠心中突然有种不忿，道：“可我瑜姐姐她有一片真心啊。”
　　袁知恒听她如此激动，有些不解，放下手中棋谱，道：
　　“真心？一文不值的真心要之有何用，徒增烦恼罢了。”况且这种真心也只不过是一时之热，他并不稀罕。
　　那为瑜小姐对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他岂会不察，不过他终究是他，他不相信她在见识了真实的他后，还能对他有一片真心。
　　有时候，女子的真心，不值钱，袁知恒嘲讽一笑。
　　“老师是嫌弃瑜姐姐家中不过是经商人家？”
　　袁知恒一怔，遂仔细考量一番道：
　　“若是这样理解，也无不可。”
　　他日后注定要走仕途，他还不至于天真的以为一个无根无基之人能平步青云，再一路做到位极人臣。
　　没有家族势力，就凭自己单打独斗，就连他的徒弟点翠都知晓那是不可能的。旁的不说，就说那那归大老爷再有本事再也志气也只是到了个五品的品阶，便再难进阶了。
　　“经商人家有什么不好，起码能给与银钱支持……”点翠嘟囔道。
　　袁知恒认真摇头道：“若是只想做个安逸的闲散小官，银钱却是好使，但若是有更大的抱负，银钱却就起不到太大的作用了。”
　　因着点翠是女子，他也不必跟她讲的那样纤细，如今的朝廷，位极人臣的也就那么二三人，下面所有的看似盘根错节，若是瞧清楚了，重要关节之处的位子上坐的也不过是那二三人各自宗族亲室之人，至于另外零零星星的无关紧要的位子，其上的人也无不是依附于这二三人根系之上。
　　可他这小徒弟就是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袁知恒也不得不将这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都小声说与她听。
　　直到最后，点翠也不知是真懂还是假懂的笑道：“这样说，老师日后要迎取……师娘，竟还得审时度势，当真是不能掉以轻心。也幸亏那归楚玉当初……嫁与安家做平妻，否则若要履行当时的婚约，对老师也是无益。”
　　若是归楚玉当初没有与安培庆有收尾，他也不会与她履行婚约的，凭着归楚玉让她弄出点什么动静来，主动退了与他的婚事，还不容易，袁知恒轻蔑一笑。见外面天色已晚，这才催促点翠早些回去。
　　点翠自是没有回去，从袁知恒的院子出来，又出了府，去了师傅郭老处。
　　两月不见，郭老比先前更衰老些，瞧得点翠心中难受，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下来，心道日后必每日来郭老这里看望他，与他做好吃的。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等到我死了再哭不迟。”郭老笑骂道。
　　点翠擦了擦眼泪，将从杭州府带来的女儿红、花雕酒、西湖龙井茶……都给拿了出来。
　　郭老瞧着这些酒茶，眉开眼笑的似个老小孩儿，道：“算你孝顺，这次还以为又要带些没用的斑鸠八哥儿来糊弄我老人家呢。”
　　点翠瞧着院子里那两只被养的肥胖如鸡的斑鸠，哭笑不得，闷闷道：“那斑鸠可比这些醉人的酒有用处多了，起码它们还能陪着师傅打发时日。”
　　郭老瘪瘪嘴，也不反驳，那俩胖斑鸠虽然蠢了点，不过也确实是这院儿里除了他之外的活物了。他老人家性子怪，不喜人侍奉，平日里连个小厮丫鬟都没有，还是点翠好说歹说才收了一个使唤小随从一个做饭的婆子，只是也不准进屋罢了。
　　夕阳缓缓而落，余晖温柔悲凉，点翠也不知她在袁知恒那里为何能一直笑着，出来后才觉得笑的麻木了，到了郭老这里，却是只想哭。
　　郭老亦是在院中怔怔的看那斜阳，点翠轻轻走了过去，趴在他的膝上，开始小声啜泣。
　　这孩子不管遇上什么事儿，首先是笑着的，就是哭，都只敢蜷缩起来小声的哭泣，郭老叹了口气，伸出苍老的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第149章 送饭
　　端午过后，国子监开学。
　　国子监设有书舍专供非京城学子的住宿，袁知恒谢绝了邬氏的挽留，从归家搬到了国子监的书舍。
　　面对着邬氏的惆怅之情，归三老爷却是看的透些。如今袁知恒说起来除了顶着个点翠老师的名衔外，其实已与归家没什么关系了，若是再寄居在此，确是不合适。
　　“可是国子监的书舍听说实在简陋，只给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作为遮身之所罢了，恒儿他如何能待得住？”邬氏尚且不放心。
　　“夫人多虑了，袁公子早年双亲双亡，他的那些叔叔伯伯们躲了他的家产，又将他赶出袁家。他那些年怎样过的咱们虽然不知，但是总归不会太平安稳。后来一路身无分文的进京，又吃了多少苦头？如今那国子监的书舍再简陋也比他之前的处境好百倍，夫人便放心罢。”
　　归三老爷说完这些，邬氏不禁又开始抹泪，说起来都怪她，那些年只沉浸在丢失爱女的悲痛中了，根本无暇顾忌到远在杭州的好友之子的处境。
　　“幸好恒儿如今出息了，雅静她也该瞑目了。”瞧着袁知恒远去的身影，邬氏叹了口气道。
　　点翠将大哥与老师送出华阳巷，再往前便是国子监。
　　“大哥为何也要住那书舍？”老师有他自己的顾虑，不肯在寄居在归家她心中明白，可就在路上，大哥竟也突然提出说要住那书舍。
　　“听闻书舍只住些外地的学子，大哥要住恐怕不行吧？再说咱们家就在京城，每日吃住在家中，又有马车相送，岂不是适意些？”
　　那书舍她听说了夏日里闷热不透风，冬日又只供两床薄被而已，大哥自小可也算锦衣玉食啊，怎么住得了那般地方。
　　“傻妹妹，我俩不过只在国子监读一两年罢了，若是没有卧薪尝胆的决心，何苦来此？书舍简陋便简陋些，好在便利，若是吃住在家中，每日尚要来回耗时费力，每每早起平白叫母亲操心受累，”
　　归伯年其实早有住书舍的打算，也打听过了，因着书舍条件艰苦，好些外地来的学子，宁愿在外面赁房子住，所以就空出了好些，他再打点些银钱，自是可以住的。
　　只是若是在家中与母亲说了，她必然是不会答应，还不若先斩后奏。
　　“那……那我明日同菡萏取些干净被褥与换洗衣裳再来与你。”点翠只得答应他。
　　眼瞅着大少爷与身边小厮进了国子监大门，因着丫鬟不能随侍，菡萏只得强忍眼泪，又不敢近前表现的太过明显，她家的少爷也只在点翠小姐面前假以辞色，但对旁人依然是那般严肃中正，是以她是万万不敢造次的。
　　“小姐，日后若是来与少爷他们送饭食衣物，可否带着菡萏一起？”菡萏央求的看着点翠，小声问道。
　　点翠瞧着她那娇美惹人注目的面容，思虑半晌本想拒绝，但禁不住她哀求的眼神，只得叹了口气，道：“好。”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菡萏这才破涕为笑。
　　果然，点翠回去与邬氏将大哥决定住书舍之事说了，邬氏当即便有些气急。
　　这个年哥儿一向沉稳，怎生也这般任性！好好的家不住，非要住那什么书舍。
　　邬氏担忧儿子吃住不舒心，但归三老爷却不这样想，看来这次不光是袁公子，就连年哥儿也下定了决心要在一两年间有所成就了！
　　“夫人啊，年哥儿他不是小孩子了，自有打算，你就不用多管了。”归三老爷只得略略安慰发妻。
　　“是啊，娘亲，好在国子监离咱家不过半个时辰的车程便到了，我可以每隔一二日便去给大哥他们送些吃食衣物，保准这两年大哥他瘦不了。”点翠也劝道。
　　邬氏一听她这话，才算开颜，嘟囔道：“也别一二日了，小心扰着你大哥他念书，每隔三日去一次便可。”
　　“是，娘亲，我知道了。”
　　这事便也定了。
　　半月后，国子监里的人都知道有个声音甜美却瞧不见长相的小姑娘，带着另一个身段窈窕的小丫鬟，每隔三日便会来给她的兄长送饭。
　　若是寻常的送饭食，旁人也不会那样在意，只是她送的饭食闻起来实在每每有一股异香，远远的闻到便勾起人的馋虫来。
　　并且她每次送的都很多，能吃到她送的饭食的，除了她的兄长，还有久负盛名的举人监生袁知恒，以及国子监里年纪最小的古光耀。
　　“师妹，你为何每日都能做出如此可口的饭食来，”古光耀吃的两颊鼓鼓的，说起话来却是一本正经，煞是可爱。
　　虽然如今他与袁知恒在同一个国子监念书，不过他俩品级不同念的却在不同的书院，是以他依旧称袁知恒为老师，点翠自然还师妹。
　　袁知恒已是举人，明年秋日可参加秋闱若是考中甲科，便可参加殿试；古光耀与归伯年则是秀才之身，要到明年的此时考中了举人，方可再参加秋闱。
　　所谓中举中举，举人之考，亦是十分的艰难，归伯年的资质不比袁知恒，甚至也比不上有“神童”之称的古光耀，如今有了国子监的名师，他唯有更刻苦更努力一途。
　　“妹妹日后不用再亲自下厨做饭，若是要送，吩咐厨房做些寻常的吃食即可。”本来还有一腔下定的苦心，要卧薪尝胆刻苦攻读，可这苦读是苦读了，这吃食太好，反而长胖了些。
　　可偏偏他这妹妹有歪理，吃得好身子才好，身子好才有精神苦读，那般效仿古人头悬梁锥刺股昼夜不食不寝苦读的，最后枯损了身子和精神，考上是考上了，在官途上却是走不长远一命呜呼的也有之。
　　对于他妹妹的那些奇思妙想的说法，他向来无言以对，袁知恒却是顶顶赞成的，苦读归苦读，身子不能亏了。况且那古光耀还是个孩子，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在国子监的食舍里吃的那点子清汤寡水自是不行的。
　　“袁兄，你还在此细嚼慢咽呢，人家华裳小姐可在前院里到处寻你。”说话的是岳公子，便是那日在赏诗大会在溪边与袁知恒同坐，并为他说话的那位。
　　“华裳小姐？”点翠轻轻问道。
　　“这位便是归兄的妹妹吧，归兄的妹妹也便就是我等的妹妹，妹妹不知你来送吃食，整个国子监都能闻到香味儿，这次总算遇上一回。”
　　说着岳公子便也大喇喇做下，从袖中抽出一双象牙箸，便伸向袁知恒身前的虾仁儿苋菜水煎饺儿。
　　“岳兄这是有备而来啊。”袁知恒眼瞅着自己的虾仁儿苋菜饺给他吃去，自是没有好脸色与他。
　　岳公子也不睬他，只对点翠献殷勤。
　　“妹妹做的这般美味果然非同寻常，便是咱这京城的庆香楼，也不过如此了！”
　　岳公子是京城中人，还是官家子弟，每日里住在家中吃穿不愁，自是不好意思与古光耀这样的小孩儿抢吃的，他不过是好奇就想尝一尝这传说中能使人背不进去书的饭食，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却没想到吃进嘴中比闻着还香！
　　点翠微微一笑，因为这次蒙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美目，一笑双眸眯起，实在可爱甜美。
　　瞧得岳公子心中一动，这位归家妹妹声音甜美，原来这双眼睛更为甜美，却是不知摘下面纱会是何等模样。这样的想着，便不由得看痴了。
　　“咳咳！”
　　“啪！”
　　归伯年皱眉咳嗽，袁知恒索性将手中羹勺重重搁在桌上。
　　“岳兄，我师妹虽然年纪尚幼，但总归还是个女子，你这般直直瞧着人，实在不妥。”古光耀打了个饱嗝，义正言辞的劝诫道。
　　“对对，古小弟教训的是，”岳公子这才反应过来，眼前可就是人家的兄长哩，赶紧起身对着点翠便是一揖：“妹妹莫怪，是在下鲁莽了。”
　　“无妨，岳公子不必多虑，”点翠自然不怪，这里是京城，在大街上女子不带幂篱帷帽的比比皆是，只不过这国子监里都是男子，她才要避嫌，戴了面纱。
　　“岳公子来时说有一位华裳小姐在前院寻我老师，可是真事？”点翠不忘问道。
　　岳公子这才一拍脑袋，道：“坏了，怎么瞧着好吃的便给忘了！”
　　“不瞒妹妹说，咱们学院里却有一位华裳姑娘，她正是祭酒大人的千金。”
　　国子监祭酒官至四品，执掌天下最高学府国子监，从国子监高中的京官与地方官都不在少数，是以国子监的祭酒曲大人可个人人巴结讨好的。
　　他唯一的千金，曲华裳，今年正是二八年纪，模样亦是艳丽高挑，在国子监一众少年之间，那边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的众星捧的存在。
　　不过这性子却是有些娇蛮任性。
　　点翠略略点头，这般出身的女子，自是有资格娇蛮任性的。
　　“那这位曲小姐又为何要寻我老师呢？”点翠又问道。
　　岳公子摸了摸鼻子，微微靠近点翠，小声道：“自是不服气上次袁兄在文采上胜了她去，时常缠着袁兄再比试呢。”
　　这位曲华裳曲小姐一向富有诗名，是与归楚盈的才名相并列的京城才女。不过她自恃过高，从来没有将归楚盈放在眼中，觉得她不配与自己相提并论。只有国子监的这些有着出色才情的监生，才有资格与她比试。
　　本来素日里，那些个监生们都是有意相让与她的，只是来了个桀骜不驯从不将她放在眼里，在比试之中亦是毫不留情，使得曲小姐吃了败去。
　　曲小姐自是不肯罢休，日日纠缠着袁知恒再比试。
　　碍着曲祭酒的关系，袁知恒的毒舌的本事也不好施展，只得且躲着。


第150章 紫藤花下的惆怅
　　“老师，是故意为之？”吃罢饭，点翠收拾了离开国子监，袁知恒将她送出的时候，点翠突然开口问道。
　　袁知恒只瞧着她，没说话。
　　“国子监祭酒的位子，若是能为老师所用，自是最为稳妥的。”点翠轻轻说道。
　　老师若真的不想搭理一人，何须躲，只消一两句话儿，便能叫那人如至地狱。况且他虽然一向疏狂肆意，但不至于让一个姑娘输的太难看。
　　那位曲小姐是被众人捧惯了的，外人越是巴结她便会越弃之如履。此时一旦出现一人反其道而行之，越对她不假辞色甚至不费吹灰之力挫败了她，她便愈会对此人产生兴趣，觉得此人与众不同。
　　出了国子监的大门，袁知恒定定的看着点翠，半晌轻声道：“回去吧，在路上别贪玩。”
　　点翠笑着点点头，道三日后再见，便由菡萏抚着上了马车。
　　“小姐，前面可真是热闹，可要停下过去瞧瞧？”菡萏瞧着点翠有些没精打采，有意让她开心。
　　点翠摇摇头，道：“老师说早些回去，不好贪玩。”
　　“小姐，你一直这般听袁公子的话儿。”菡萏捂嘴笑道，不过她们家这位小姐，似乎也不知听袁公子一人的话，他还听大少爷的话，听郭老的话，也很听夫人的话，甚至是对她并不怎么喜欢的老夫人的话，她也是极听从的。
　　她家小姐，着实太乖顺了，乖顺的叫人怪心疼的。
　　点翠给归伯年他们送的都是间食，每次回的时辰大多在酉时，这般规律很容易便叫有心人瞧了去。
　　这不马车刚刚出了华阳道，便叫人拦下了。
　　“来者何人，为何拦我家主子的轿子？”
　　虽然对方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个个衣着华丽，杜小竹还是不客气冷声呵斥道。
　　“可是归家妹妹？”外面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里透着不怀好意：“本公子姓罗，我等都是伯年兄的同窗，没想到在路上竟巧遇上了妹妹的马车，当真是缘分。”
　　他们此时不在国子监，却在路上巧遇自己的马车。若是平常人遇上也便遇上了，根本不必刻意招呼。他这般又是为何，点翠拿不定注意，只得道：
　　“原来是兄长的同窗，实在是幸会，只不过男女有妨，小女不便见过罗公子了，改日再去国子监为兄长送饭，再行拜谢罗公子。”
　　“小竹，咱们走吧。”点翠吩咐道。
　　“慢着！”罗公子一扬马鞭，将点翠她们的马堪堪拦住。
　　杜小竹一看事儿不好，就要挥马鞭，却被姓罗的身边一人反手掷了一个剑鞘将杜小竹打晕，整个人滚落下马车。
　　菡萏与点翠在马车中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担忧的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姐，冲了出来，厉声呵斥道：“哪里来的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意欲何为？”
　　姓罗的见是个身段窈窕的小丫鬟，嗤笑一声：“想不到你个丫鬟竟还给我咬文嚼字的，一看便是归伯年身边的磨墨丫鬟吧，快些叫你家小姐出来，咱们有话跟她说。”
　　“不知罗公子有何话要对小女说？”点翠将菡萏拽回马车，大声问道。
　　“出来，才告诉你。”罗公子大笑道。
　　“出来！”
　　“出来，出来！”
　　与他一道来的几人，亦是张狂大笑。
　　“几位公子这般，可是我兄长哪里有得罪？”点翠问道。
　　“哈哈，没想到小姑娘还挺聪明，”罗公子笑道：“不过非是你家大哥得罪了我，而是你那个姓袁的老师太猖狂。”
　　点翠了然，她大哥一向不爱惹是生非，而老师有时候行事难免肆意些。
　　“却是不知小女老师是如何得罪的罗公子？”马车中的女子仍旧不慌不忙，说话平心静气，又带着少女的悦耳和甜美，听的旁边几个一道来的，对她难生出恶意来。
　　“还不是你师父在赏诗大会上赢了咱们罗公子……”有人忍不住脱口而出。
　　“住嘴！”罗公子有些恼羞成怒，恶狠狠的道：“你老师惹下的债，你这个做徒弟的难道不该分担些，还不出来下跪认错！只敢做那般缩头乌龟，似你那个老师一样吗？”
　　点翠叹了口气，只得缓缓从马车里走出来。
　　“小姐！不能出去！”菡萏阻止道。
　　“你且在里面带待着，不许出来。”点翠命令道。
　　“罗公子既然赏诗大会上你输与我的老师，此时在半道儿上为难与我，难道是想要与我再比试一番吗？”点翠走向前去，抬头问道。
　　又听说输给徒弟不甘心，去找师傅找回面子的，倒是没听过输给师傅不甘心，来找徒弟晦气的。
　　这罗公子却是小肚鸡肠。
　　一阵微风吹过，道旁一架开的正旺的紫藤萝花瓣纷纷被吹落。
　　点翠一时不防，被那携带着紫色芳香的风亦吹落了她脸上的面纱。
　　众人一阵沉默，只怔怔的看向紫色香风中的她。
　　“不是说归伯年的妹妹不过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吗，什么身后乡下丫头有这般颜色这般气度了。”许久才有一人喃喃说道：“当真是令人如沐春风如浴新阳啊。”
　　面纱被吹落，点翠也懒得去捡。
　　“罗公子可是还想比试作诗？”点翠又问道。
　　这时姓罗的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谁……谁……要与你比试作诗了，你一个女子……罢了，会做什么诗？”
　　“那罗公子此举又是为何？”点翠冷了脸色，春风骤歇，花雨凝滞。
　　“为何？”姓罗的冷嗤一声：“自是要你为你老师的错赔罪了。”
　　“不过看你是一介女流之辈，赔罪就免了，陪着咱们几个吃几杯酒去，此事也就算了了，你看如何？”姓罗的瞧着点翠俏丽甜美的面容，笑的不怀好意。
　　“吃酒？”点翠笑着摇头，道：“小女只与亲友饮酒，在外人面前，不好行此事，我看还是比试诗文吧，就以这紫藤为题，我先来：慈恩春色今朝尽，尽日裴回倚寺门。惆怅春归留不得，紫藤花下渐黄昏。”
　　“罗公子请！”
　　此时，不进姓罗的目瞪口呆，就连与他同来几个人亦是见了鬼一般的瞧着点翠，竟还有这般作诗的，张口就来……
　　“你！”袁知恒被她的诗惊了，竟看着紫藤想了半日，才想起来气恼到：“我有答应你比诗吗！你休要猖狂，会做一二首诗有何了不起，不过是个地位低下的商人之女……”
　　“商人又如何？你罗家身为朝廷命馆，家中女眷难道不是有人在晋城偷偷贩卖私盐，还置办了盐铺？”
　　“表哥！”点翠惊喜的看着邬忆安，他来的正是时候，眼看着这姓罗的便要恼羞成怒，强行将自己带去酒楼陪他们吃酒。
　　邬忆安已然是一身紫衣，站在紫藤萝花下，仿佛是修炼成妖的藤萝花妖，眉眼之间绝美又带着一丝戾气。
　　“原来是邬家二少爷，”罗公子警惕的看着他，道：“在下倒是忘了邬家与归家可是有秦晋之好呢。”
　　商人是可轻贱，但是邬家不可轻贱，他家可不只是普通的商人，那是皇商，有御赐蟒带的！
　　况且如今这世道，笑贫不笑昌，那些个做官的，哪个家中没有家眷操持着田产铺子的买卖？做官若是清官那俸禄是极低的，每年赚取的还不若那些小作坊之家赚的多。若是贪官，银子是贪了，可你敢明目张胆的花吗，当今圣上吏治向来严苛，人人对外称是清官。
　　是以像他们家这种有排场的二品大员家中，有女眷靠关系贩卖那一本万利的私盐的，根本不足为奇，只是此事私下里做大家心知肚明，但若要摆到明面儿上来，则是犯罪了。
　　“邬二公子，这话儿你可不能乱说，我家可是正经的官家，怎会行那种触犯律法之事，”罗公子不自然的冷哼道。
　　这个邬忆安据说在生意场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小狐狸，自己可不想沾惹上他去。
　　“走了，今日之事看在邬二公子的面子上，便罢了，咱们改日再说。”说完，罗公子驾着马转头扬长而去。
　　“表哥，今日之事谢谢你。”点翠瞧着他们走了，也才松了口气。
　　“今日你那诗做的却是不错，此等能耐，若是伯年表兄估计都不及了。”邬忆安道。
　　只不过一瞬，便能做得一首应景应情的诗作来，自己这位表妹究竟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亦或是说她那老师教的却是好呢。
　　点翠闻言，一愣，随即抿唇笑，道我哪里有那般的能耐，那诗不过是窃来的。
　　窃来的？邬忆安不解。
　　是窃来的，先前在乡下，曾恰巧见老师做得这首，觉得甚是喜欢，便背了来，没成想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又是老师。
　　“日后出门，带两个会功夫的，若是没有，我从邬家给你挑两个。”邬忆安暗暗叹气道。
　　点翠赶紧摇头道：“点翠知道了，日后出门必会小心，归家护院里有好几个功夫不错的，以后叫他们跟着便可无忧。”
　　邬忆安点点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表哥……”点翠唤道。
　　“何事？”邬忆安回头。
　　“无事，表哥路上当心些。”点翠只道。
　　邬忆安微微颔首，大步而去。
　　点翠叫醒杜小竹，主仆三人也上了马车。
　　只是点翠却看向邬忆安越来越远的背影发呆，那日，母亲曾对自己提起一事。
　　邬氏问邬忆安对小女点翠可有意？
　　邬忆安思虑半晌后道，表妹的意思便是忆安的意思。
　　我的意思，点翠喃喃道，我的意思，自然是无意……表哥样样出色，可表哥只是表哥。
　　总归是亲戚，点翠上辈子孤苦伶仃怕了，这辈子甚是依恋有亲人朋友在身边和乐融融的氛围。
　　不过自从从杭州回到了京城，表哥对自己的态度似是变了很多。以前或许聒噪但也有些许表兄妹的亲切，甚至二人在当归阁里并肩作战配合默契额，短短几日便使得云开见月明，那时候是真的好。
　　自打到了京城，邬忆安便要忙着替家族打理各项生意，无暇再似以前那般与点翠斗嘴说笑，今日见了也是为了给她解围，之后便匆匆离去。


第151章 罗家来求亲
　　没料到在大街上发生的这么一小段插曲，竟还没有完，仅仅过了三日，罗家突然来人到老夫人面前，来意竟是要求娶归家小姐，归点翠。
　　罗家，罗老爷是正二品的朝廷命官，罗老夫人更是一品诰命夫人。
　　罗家家世显赫，风头无两。
　　只不过要说罗老爷的官职却是略有些尴尬。
　　本朝设有太子太傅，太子少傅等职专门辅佐教导太子。而罗老爷却是圣上专门提拔了来辅佐教导二皇子的，官名亦是临时增设的皇子少傅，虽然也与太子少傅一般，是正二品。不过总归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是以在背后里没少被同僚暗暗嗤笑。
　　不过那些同僚也只敢在背后嘲笑两句，二皇子自小一向最得圣上的宠，至于母族势力薄弱的大皇子，却一直不得圣上欢颜。即便自古以来都有立长立嫡的祖训，而大皇子是长非嫡，二皇子非长也非嫡但是有圣上的宠爱。这日后谁做太子，犹未可知，只是在有心人的眼里，却都觉得这二皇子才是天命所归啊。
　　至于罗家，若日后二皇子真的得势，那必然是要一朝飞黄腾达位极人臣的。
　　归老夫人听闻来人的意思，自是大喜过望。
　　罗家，二品官员的罗家！
　　“罗大人家的公子，想要求娶我家点翠？可我归家一向与罗家并无交集，如今又是何故？”归老夫人犹自不敢相信一般。
　　那官媒却是笃定的点头，笑道：“老夫人您说的没错，就是皇子少傅罗大人家的长子，罗大公子想要求娶咱们归家的点翠小姐！”
　　又指了一道来的罗家之人，殷勤道：“这二位便是罗家的人，一位是罗家二管事，另一位正是罗公子院子里的管事嫲嫲。”
　　“快快上茶！”归老太太喜上眉梢：“三位请坐，这茶是我那孙女从杭州府里带回来的孝敬与我的，可是上好雨前的龙井，大伙儿也都尝尝。”
　　官媒笑着接过清茶，喝过之后，立即热络道真是好茶，谢老夫人。
　　另外二人却是只略略的接过茶盏，只轻轻一闻，本来还面带不屑，但那清香甘洌之气实在扑鼻。便也只得微微收了眼中的不耻，小口喝将起来。
　　这般好茶还是从杭州府带过来的雨前龙井，贵比黄金也便罢了，主要是难买到。别说是他们两个下人，就算是他们罗家大人都要视之为好物。
　　喝过了雨前龙井，老夫人又着人上了几碟精巧果子，边吃边叙话儿。
　　喝过吃过，那管事嫲嫲也舒展了眉头，道：“咱家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可是身在官家，规矩自是要严厉些，不比一般小门小户可以随着性子任意结亲……”
　　她这话只说了半句，便叹了口气，接着吃茶，不语。
　　“既然有官媒在，怎能说任意……”老夫人有些不解。
　　“也不能说任意，这门亲事也是经过了咱家大人和夫人同意的，”二管事接过话头，但此人面上的倨傲之情更甚：“只是叫夫人不大乐意的是，咱们家少爷向来稳妥，这次竟主动向父母双亲提出看中一女子这般糊涂的话来。”
　　这意思似是说归家的小姐不知检点，与他们家罗少爷早已经见过了，迷惑了罗少爷，才至于让清正端方的罗少爷一改常态，竟主动跟父母双亲提出要求娶。
　　归老太太闻言，面上微微有些尴尬，只道：“这其中必是有什么误会，年轻人之间的事咱们也不好打听，如今既然罗老爷与夫人有意促成这门亲事，那……”
　　“老夫人说的是，只是贵府嫁了的那位大小姐，在出嫁前便与人有了首尾，此事当时可是传的沸沸扬扬，”那管事嫲嫲也开口，道：“所以咱们家夫人的意思是，归小姐进门前，就不便再与我家公子见面了，若是再出了什么丑闻，咱们罗家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承受不起那般名声。”
　　“你！”归老夫人什么时候这般被人指着鼻子骂家风不正过，虽然那归楚玉是做了丑事，可这罗家的下人着实嚣张了些，这样说无疑便是给了老夫人一巴掌，老夫人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冷声道：“如今可是你罗家要求娶我家孙女，你二人又何苦来挖苦？”
　　“哎呦，老夫人啊，消消气，消消气，这两位也是心直口快，还望归老夫人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官媒赶紧出来打圆场。
　　“我说二位管事，既然是要来喜事的，过去的那些，便不再提了罢。”官媒亦是看不下去，这两个下人简直就是狗仗人势，他们若是不想促成这本喜事，又何必劳烦自己跑这一趟。
　　两个罗家下人虽然瞧不起归家是商户，但是又受了公子之托前来说亲，自然也不敢做的太过，经过官媒的提醒，于是也不再说那些不好听的话。
　　“说来归家虽然原是商户起家，可如今归大人与我家大人同在朝廷为官，日后有了儿女的这层关系，我家大人自会对归大人多加照拂……”二管家话头又一拐，语气也变得和善了许多，若是惹恼了这位老夫人，办不成差事，回去公子可能不知要怎样耍性子了。
　　似是早已经看出归老夫人心中所求，此时说出这些，归老夫人本来铁青的脸，果然立即便和缓了。
　　说起来这罗家可比那安家在朝中的地位显赫多了。
　　“如此，此事我便做主，你们且回去查个良辰吉日再来。”老夫人心道不与这两个不懂事的奴才一般见识，自然是亲事要紧，于是也不与他们废话。
　　谁料那二管家却是笑着摇头，道：“不用查不用查，明日辰时便是佳时，到时候一驾四台花轿从归家到罗府便宜的很，至于聘礼，老夫人只管放心，咱们少爷说了便按贵妾的制例……”
　　“你说什么？”老夫人震惊，大声道：“贵妾？你们罗家不是娶妻，是抬贵妾？”
　　“哎呀，老夫人，非是贵妾，贵妾的聘礼只是咱们大少爷为显示对归小姐的重视，如今抬的自然还是妾，至于贵妾，便要看日后归小姐的表现，有朝一日诞下麟儿，贵妾亦不是不可能……至于娶妻，老夫人莫不是在开玩笑，咱们家老爷可是二品朝中大员，怎会让少爷娶个曲曲商户小官之女，再说咱们罗家早于朝中万大人家的千金结了姻亲，只是少奶奶尚未进门罢了。归小姐可是比少奶奶早进门，这独一份的尊崇可是大少爷苦苦哀求了我家老夫人，才求来的！”
　　那婆子一脸自得噼里啪啦解释一通，二管家亦是在旁附和。
　　“来人，送客！”
　　正当他们都洋洋得意的时候，老夫人强忍着熊熊怒火，只大喝一声，院子里进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便要送客。
　　“归老太太，你这是何意啊？”那二管家不解道：“先前不是说的好好的吗，你也都同意了呀。”
　　“滚！”这罗家简直是欺人太甚！
　　老夫人年幼时出自武将之家，年轻时还能摆弄些刀剑拳脚，年纪大了身子亦是硬朗，说话声音洪亮，这一声滚字出来，伴随着茶盏果碟儿被扫落在地上的声音，真真有振聋发聩之响。
　　“你们这些狗东西给我听好了，我归家堂堂嫡亲大小姐宁嫁平民妻，不做朱门妾！”
　　老夫人素来就瞧不起妾室，这些不长眼的竟在这里说了半天，要将点翠抬入罗家做妾！
　　官媒见老夫人动了怒，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歉意的行了一礼，便赶紧离开了。
　　罗家的那二人却是不依不饶：
　　“装什么清高，不与人做妾？开什么玩笑，以为你们归家是什么高门大户了不起吗。你家的那位大小姐还不是去那安家做了平妻，平妻？我呸！说的好听是平妻，还不是名不正言不顺，就是个地位高一些的妾罢了，一辈子都做不成真正的妻，你们少自欺欺人了！”
　　“她做得成妻做不成妻的这我老婆子管不了，可眼下我府里的这一个孙女，便是一辈子养在我归家，也不会与人做妾。言尽于此，你们还不快滚。”老夫人听他们这般说竟不反驳，只催促着他们赶紧滚出归家。
　　待三人灰头土脸的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拿着笤帚赶了出去，东院的邬氏这边才听闻到这消息，扔了手上的账本，三步并作两步的去见婆婆。
　　“婆婆听说罗家人来求亲……”邬氏一脸不虞的进来归老夫人的屋子，却见满地的狼藉：“人呢，还不来个人赶紧将这里收拾了。”
　　老夫人年纪大了，万一不小心被扎到……邬氏不悦，这老夫人院子里的婆子丫鬟不是一向最得力守规矩的，怎么到了这时候竟一个进来听指使的都没有了。
　　这确实邬氏误会这些下人了，都多少年了不见老夫人生这么大气，早已经吓得大气也不敢喘，更不用提进来触老夫人的眉头了。
　　待小丫鬟收拾完了地上碎茶盏碟子，快速的退了下去。邬氏见老夫人实在气的很，便上前与她顺气。
　　好半晌，老夫人才狠狠开口：“那姓罗的简直是欺人太甚，竟然想要叫翠姐儿做妾，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说完又审视的看向邬氏，狠狠道：“虽然不知为何那姓罗的小子会叫人来说亲，但肯定的是他与翠姐儿是早就见过了的。你回去与翠姐儿说，若真如那两个狗奴才说的那般，是她先不知廉耻勾引的那姓罗的，我便打断了她的两条腿去！”
　　“婆婆怎会如此看翠姐儿，我敢打包票，我的女儿她断然不会做出那样的事！”邬氏急急辩解道。
　　“哼！最好如你所说！”老夫人哼声道。
　　邬氏没料到老夫人竟是这般的生气，当初归楚玉犯下那样的丑事，都没见她眉头皱一下，这次却像是要去吃了那姓罗的小子一般。
　　走近了老夫人身边，邬氏伸出手，搁在她的肩上。
　　“做什么？”老夫人皱眉没好气说道。
　　邬氏笑道：“生气最伤身，我给婆婆揉一揉，会松番一些。”
　　老夫人哼哼了两声，有些不自在这硬脾气的儿媳妇怎么突然这般亲近了。
　　“儿媳知道婆婆是爱护翠姐儿，才这般生气，一直以来，儿媳还以为您不喜欢她呢……”邬氏喃喃说道。
　　当初归楚玉那般讨好在老夫人面前，出了那样的丑事，老夫人也不曾出面罚她，更是连过问都没有，这次那比安家官阶还高更有势力的罗家前来要纳点翠为妾，却是没想到老夫人这般的气愤。


第152章 樱花之约
　　“我哪里喜欢她了？软软绵绵的性子，哪里像我们归家的女子。”老夫人嘴硬的很。
　　邬氏好气又好笑，她的翠姐儿哪里软软绵绵了，平时的时候性子是温吞了些，可一遇上事儿了，可也是个极有主见极有本事的呢。
　　“点翠的性子再怎样，也比不是那归楚玉能比的。”邬氏脱口而出。
　　这是她们婆媳俩第一次提起归楚玉来。
　　归老夫人听她尚且忿忿不平的语气，半晌才道：“此事你是在其中，看不清楚。那归楚玉你总共不过养了她四年多些，却能因着她的干系，对老爷的官途起了个大作用。当初我是为了面子说去那安家至少做个平妻，倘若人安家只肯给她个妾室的名分，我亦是不会阻拦。对她，我们可以没有情分，但也不至于恨。”
　　“可她害的我与翠姐儿骨肉分离那么久，不得团聚，我怎会不恨她？”邬氏红了眼眶道。
　　归老夫人略略皱眉，自己这个儿媳，固然能干精明，可他们归家对她亦是十分的纵容了。当初丢了点翠那孩子，她一蹶不振，生意懒得打理就算了，就连老爷她都顾不得伺候，两个哥儿年纪也不大，看着她那神魂落魄的样子也都懂事听话的紧。
　　若不是自己的儿子的性子倔，不肯纳妾，她老早就抬几门妾室来伺候儿子了。对于这个儿媳妇她心中不是没有怨言。
　　“她是骗了翠姐儿的簪子，可翠姐儿后来也是她弄来归家的，虽说她将翠姐儿弄来是心思不纯，可你就对了？自己的女儿在眼前都认不出来，怪的谁来！”老夫人想起往事来，说话毫不留情。
　　邬氏被婆婆说了一个好大的没脸，不禁气的放下了给她揉肩膀的双手。
　　“没认出翠姐儿来，是我的不是，可那归楚玉，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我们老爷何用靠他安家才会坐稳这区区七品的官位，我还不稀罕呢！”
　　她们婆媳俩，这辈子就别想有一刻如人家那般亲昵如母女的情形了。
　　归老妇人性子硬，邬氏脾气直，二人在一块也只会一言不合便呛起声来。
　　邬氏气呼呼的回了自个儿院子，便叫点翠来问话儿。
　　点翠将那日在去国子监送饭回来的路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邬氏才觉得后怕。
　　“亏着遇见了忆哥儿，否则那姓罗的……简直可恶，仰仗着家中势力，竟在青天白日里做出这种恶事，今日竟还有脸来求亲？”邬氏不禁冷笑两声。
　　怪不得那日翠姐儿回来，便与她要了两个会功夫的护院去，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夫人，听闻那罗大人可是个二品的大官儿，咱们老爷也在朝中任职，那日后他会不会对老爷不利啊？”吕嫲嫲担忧道。
　　邬氏一顿，微微皱眉。
　　“娘亲不必忧心，那罗大人一家，成不了气候的。”点翠脱口而出，前世里那几个二皇子党最后下场哪有好的？
　　才说完，点翠就觉得不妥，她只为安慰娘亲，才讲出，却见娘亲果然疑惑的看向自己。
　　“我是说，多行不义必自毙，那罗家公子敢在大街上仗势欺人，我表哥也说了他们家有女眷贩卖私盐……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像他们那般多行不义，再高的权位总有一日会毁于一旦，自是不成气候，不足为虑。”点翠只得努力解释道。
　　邬氏闻言，淡淡道：“若他真的有意为难，咱们归家也是有骨气的，绝不会叫人平白欺负了去！”
　　点翠微微一笑，今日还要去给大哥他们送饭食，今日是越来越热了，除了饭食，解暑的瓜果子也要多送些去。
　　总不能因着那姓罗的堵了她一次，她便再也不敢出门去了吧。
　　她们归家的女儿，可不会胆小怕事缩起来的。
　　“去罢，多带几个护院，”邬氏道：
　　“平日里，也多去看看你祖母……别因着她对你面上冷淡，你便也在心里冷淡了她去。”
　　她自己生的女儿，她自己知道，别看她平日里在她祖母面前唯唯诺诺一副软绵听话的样子，其实她心中也不见得就有多真心尊敬那位老太太，她那般也不过是面上敷衍了事而已。
　　点翠性子随和温吞，但是是个极其知好歹的人，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假辞色，她心中自有着一杆秤呢。对她好的她自以十倍奉还，若是那对她冷淡她的，她心中便也是淡漠无视。
　　就连她从杭州待回的雨前龙井，都是她亲自嘱咐年哥儿在信中特意提到祖母爱饮龙井茶……
　　以前归老夫人身边尚有岳大奶奶，再不济也有归楚玉在旁巴结讨好着，如今全府里只有她们祖孙三人了，老夫人与邬氏都是那般不肯做小伏低的，是以一直不亲昵，剩下一个点翠也只是在面上做个笑盈盈听话温软的假样子罢了。
　　老夫人年纪大了，最爱热闹，如今这个样子便只能冷清着。
　　通过今日之事，邬氏也好生的反省了自己一回。依着老夫人的角度，她又有什么错呢。
　　是以她有意劝着点翠多去看看她。
　　听了母亲的吩咐，又想了想今日之事，点翠微微点头，道日后即便是祖母她嫌我性子不讨喜，我也会多去叨扰她，娘亲只管放心罢。
　　邬氏得了她的话，心中也略略宽慰些。
　　转眼这一年过了一半，好在即便到了炎炎夏日，别管多热，女子头上的首饰头面从来不会见减。
　　当归阁铺子里的生意还算不错，邬氏将生意交于点翠一半，作坊里的事更是交由点翠来管。点翠呢，她又将铺子的事放权与冬雪杜小竹二人，作坊里则是由李青山蔷薇使力。
　　点翠自个儿，却也是忙的很，每日清晨早早来给归老夫人请安，并死皮赖脸赖在这里用早膳。老夫人以前只知晓她性子绵软，如今才知道还是个厚脸皮的，碰上这般面团儿似的厚脸皮之人，任何人都没有法子，只得随她去了。
　　好在老夫人也发觉她除了缺点不少外，可也有优点：那便是讲起话本子里的故事来，比旁人讲起来，要生动有趣的多，每每叫老夫人听的津津有味。
　　于是每日清晨，她来请安，然后陪着吃早膳，吃过了早膳她再与老夫人讲话本子，老夫人则是时不时训诫她两句。直到老夫人训诫的乏了，回去睡回笼觉了，她方才离去。
　　点翠从祖母的院子出来后，便去看看娘亲邬氏，邬氏如今少管生意的事了，只因为是又有了身子了……
　　从娘亲处出来，点翠有时候会回自己院子里看会书写会子字，或是去老刁头那里摆弄摆弄点子花草。过了晌午，点翠便去小厨房，与邢大娘一道儿给兄长与老师他们做吃食。
　　待从国子监送饭食回来后，点翠便要去郭老那里，做做簪子画画图样，晚上与他一起用晚膳。
　　郭老的身子时好时坏，酒喝的也没有以前那样密了，点翠只期望他能过得了今年的冬日去。
　　晚上回自己的院子，冬雪与蔷薇便要跟点翠汇报这一日铺子与作坊的情形，遇上问题点翠不能做主的便得第二日晌午的时候问过邬氏再定。
　　点翠的每一日都是充实而平淡的，而家中其他人，像是她爹归老爷亦是如此。归老爷的仕途依旧是不温不火。不过他也想得开，这般平平顺顺的也好，况且他已把希望寄托在大儿归伯年的身上。
　　如今他的夫人三十二岁了竟被诊出又怀上了，年纪虽说不小了，但也不算老，他心中自是日日心花怒放的，一下了值便匆匆赶回去照看妻子和她腹中的孩儿。
　　如今人逢喜事精神爽，对于家中的另外两个乖巧懂事孩子归三老爷亦是有求必应，只是出海经商尚未一点回信的第二子归仲卿叫他挂念的很。
　　这日雷雨刚过，表少爷邬忆安便一头冲进了归家，拿着一封信，一脸欣喜的去了邬氏的院子。
　　原来是邬家二老爷来信了，信中说他们在海外做生意做的很顺当，带的丝绸锦缎与瓷器茶叶，都能卖得比中原高出十几倍的价格来……归仲卿也很好，做事做生意都很出色。让家中勿要挂念，今年秋日便能平安归来，云云。
　　邬氏与归老爷拿着信，欣喜之极，便留邬忆安多说了好一会子话。
　　直到过了晌午，点翠来跟爹爹娘亲报一声要去国子监给兄长他们送饭了，邬忆安才起身，与点翠顺路一道儿。
　　一路无语，邬忆安似是也在想事，表兄妹二人虽然都没说话儿，各自想各自的事儿，但是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看着国子监的大门，点翠突然感叹道：依着表哥的才智，倘若念书，定是早早就来这国子监念书了。
　　邬忆安微微一笑便如夏日骄阳又如繁花似锦，冷不防点翠被他笑晃了神儿。
　　邬忆安又道人各有志，不管是官途还是商途，都为不易，不过我还是觉得经商要自在洒脱些。
　　人说商场如战场，但官场更是充满了腥风血雨，商场失利不过丢了钱财，官场上失利往往便有性命之忧啊。
　　“二叔在信中提到在中原以东，尚有小国唤琉球。其上居民尚保留唐时的作风习惯，只不过不管男女老少逢人便弯折腰身行大礼，亦有男女同沐的习惯，闻之使人震惊骇笑。不过每年春日那岛上遍开樱花，层层叠得煞是好看，明年春日表妹可愿与我一道前往？”邬忆安认真说道。
　　“出海吗？”点翠确是有些心动，出海坐船登岛看樱花，想一想便叫人心驰神往……
　　“四妹妹，”却听人唤道：“怎么还不进来，咱们等你的饭食很久了，我可是已然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语气带笑，说话的是岳公子。


第153章 衣食之恩
　　国子监后院学生书舍前，两颗古树耸立，一棵梧桐亭亭如华盖盖，一棵合/欢花团锦簇若云霞。
　　两棵遮天蔽日的古树下，一方石台，不大不小恰好可做围坐六七人。
　　如今却堪堪正好坐满。
　　点翠与菡萏一人拎了两个大/大的食盒，每个食盒足有四五层。一个食盒全是面食蒸饺汤包酸辣面片……一个食盒里则是米饭团子酒酿年糕等米食，另外两个食盒中一盒全是入味荤菜海鲜，一盒全是清爽时蔬酿瓜小菜。
　　“岳大哥，这是你要的炙鱼，上面撒了胡椒辣子。”点翠将鱼盘放在岳公子身前。
　　“谢四妹妹。”岳公子喜辣，瞧着那条炙鱼上红通通的辣子，甚至欢喜。
　　“你是京城人，每日里回家用膳，何苦与我们这些外地学子抢食吃？”说话的一个学子操着一口江南口音。
　　“秦举人，你的蟹生，今日的蟹可新鲜，只小心别吃醉了。”点翠笑着拿出一大盏醉蟹生与他。
　　秦举人一见自己的蟹生，立即含笑接过，不再理睬岳公子。
　　秦举人与袁知恒在同院念书，又算是同乡，相貌朴实敦厚，家世却不俗，是江南河道总督的独子。
　　只因为素日里他太不起眼，衣着又简朴，是以如今这国子监里的人都还不知晓他的家世，只当他是出身寒门，素日里有些趾高气昂的京城学子，亦是没少欺压与他。学院里同乡的只有同为举人的袁知恒，可袁知恒又是个疏狂之人，一心念书，不曾主动结交。
　　反而是这位归家的小妹妹，那日瞧他形单影只的独自一人用食，竟将他请来与她兄长等人一起用餐。
　　秦举人本来不受，耐不住点翠三番两次的请，又因着做了些江南美食实在诱/人，秦举人便也就承了这位归家妹妹的情。
　　一同用食，自然不只是一同用食，对于自己的妹妹邀来的同窗，归伯年向来无二话，认真热络相待，就连那袁知恒竟也一改素日的高傲，与他熟识起来。
　　人在熟识之后，却见彼此不管才情意愿志向竟是出其的相合，终于结成了以袁知恒为首的异姓兄弟，后来除了袁知恒、归伯年、古光耀、岳秦二位公子外，这方石台上又陆续的进了两位。
　　毋庸置疑亦都是点翠的杰作，一位姓李，名唤李桑，在家中行三，出身寒门，如今也只是个秀才，点翠称他为李三哥；另一位竟还是这国子监里的一位助教姓唐，是个极其洒脱的有才华的年轻人。
　　袁知恒也不知自己这位小徒弟怎生突然有意结识这几位仁兄，但是师徒二人向来是一条心事事能想到一处去，既然她有意结识，他自会费心维护。
　　袁知恒不知缘由，也看不出这几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但是点翠却知！
　　只因这几日在前世的几年后，都曾是安培庆的座上宾，都是他费心讨好巴结的，包括袁知恒……被安培庆如此费心的，其会是寻常之人？
　　这些人，在日后必成大才，如今他们都与老师与兄长交好，日后不可不互相扶持。况且老师与兄长二人也都是那般没甚根基背景的，日后除了自身苦心经营外，自然少不得外力协助了。
　　如今她早与这些人的微时便真心相交，日后那安培庆的算盘怕是要不灵了！
　　点翠生在归家，骨血里有有恩图报的义气，言行举止中亦又算计经营的生意人做法，这些也怨不得她去。
　　七人吃罢，点翠便着他们帮着将悬与井水中的夏瓜两个中的一个提了上来。岳公子将腰间匕首取下，将夏瓜切成数块，连着点翠与丫鬟菡萏一道，一人一块清凉解暑又解渴。
　　那几日边吃着，边探讨今日所学，点翠与菡萏则是坐在另一边的合/欢树下，小口吃着便瞧着那树顶上的花。
　　半晌，却见那边七人说话儿的声音低了，菡萏慌慌张张收了夏瓜，将面纱戴上。
　　点翠不用回头，便知道应是那位曲华裳曲小姐来了。
　　“我一猜便能猜中，今日/你又在这吃间食来了。”曲华裳一身窄袖青色男装，高束了头发，一贯的飒爽英姿。
　　径直走到袁知恒身旁，仿若没有看到这在座的众人一般。
　　这几人，除了袁知恒，还有那个小神童古光耀，在整个国子监中或风姿翩翩或家世显赫或才情过人的众学子中，另外这几位着实太过不起眼。
　　她曲华裳的双目岂会为这般不起眼的人而驻足？
　　众人也都有自知之明，瞧她这般，纷纷起身告辞。
　　“四妹妹，前日送的笔墨纸砚，着实让你破费了。”李桑不忘来赧然感谢点翠。
　　素日里自己读书有边读边写的习惯，用的纸磨太多，也只敢用那最便宜的黄麻毛边纸，毛笔用到秃都不舍得扔弃……如今得以有数不尽的笔墨纸砚之用，亦是都亏了归家妹妹。
　　“李三哥，你切莫要多心，点翠幼时候在乡下长大，不懂那些繁文礼节，只把石台旁的诸位当做与大哥般的亲生哥哥。况且不过是些便宜的竹纸、寻常狼毫油烟墨……李三哥切莫再提了。”
　　点翠声音温柔甜美，说起话来叫人舒心自在。
　　“四妹妹，既然将我等当做自家兄长，那不管是吃食衣物还是笔墨纸砚，李某便也生受了，日后四妹妹自然就是我亲妹子，有什么事儿，只管告诉三哥，三哥绝不虚言！”
　　素日里除了吃食、笔墨纸砚这些，点翠还会带些衣裳，虽然不管是绸缎衣或是青布衣裳，都是做整整齐齐的七套每人都有份。可他李桑知道除了袁公子家中无根基但人家可是四妹妹的老师，旁人家境都是尚可甚至可以说高门大户的。只有他，常年一件儿洗的发白的直身长袍里面里面则是补丁摞补丁。
　　他才是真的受了四妹妹的衣食大恩呢。
　　“李三哥既然这样说了，点翠可就不与你客气了。”
　　点翠爽爽利利应了下来，这使得李桑松了一口气，不再觉得受人恩惠而别扭不自在，只暗暗发愿必要更加发奋努力才是。
　　“你这个小姑娘真真是好玩儿，本来是给自己兄长老师送饭食的，可平白的做出这么多吃得来，全给了些不想干的人吃了。”曲华裳突然指了指合/欢树下的点翠，俏声笑道：“你家就算银钱再多，也耐不住你这般折腾啊。”
　　众人因着曲华裳的到来，本来是要纷纷起身走了的，却听了她的话，堪堪住了脚步。
　　尤其是岳公子，更是似笑非笑的抱着膀子看向这位娇蛮任性的曲大小姐。
　　“曲小姐，你可别欺负咱们的四妹妹。”秦举人操着一口江南口音，满满说道。
　　曲华裳冷哼一声，却见袁知恒收拾了几个食盒，交到点翠的手中，似往常一样温声道早些回去，路上莫要贪玩。
　　嗯，知道了，点翠接过食盒，朝着师傅微微一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似是月牙儿一般。
　　瞧着师徒俩之间这自然而然对话，曲华裳甚觉的碍眼的慌：“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儿，你这般做作，不过想要笼络我们国子监的学子，可是为了你自家哥哥的前途？”
　　说完这话，却见无人说话，又微微一嗤：“不过你这选讨好的对象，也着实好笑了些……”
　　言语之间对李桑秦举人几个不无轻视。
　　“你！曲小姐请慎言！家妹素来善良，可我这做大哥的却是容不得她被诋毁。”归伯年冷哼道。
　　关你是祭酒小姐，还是王孙小姐，欺负妹妹的，一律不可以，谦谦君子归伯年难得动怒。
　　“曲小姐言重了，”点翠眼瞧着大哥动怒，赶紧拉住他，她可不想兄长为了自己得罪了这位国子监祭酒大小姐。
　　“归家虽然不是那般高门大户，可请几位兄长吃几顿间食的银子还是不再话下的。况且有句古话叫做莫欺少年穷，他日我几位兄长的成就必不负祭酒大人的期望。”
　　不软不硬几句话，说的曲华裳不好与她再争执下去，在座的几位公子亦是相视而笑，而后互相抱拳礼后，纷纷散去。
　　点翠自然也由着归伯年送出国子监去。
　　“倒是没想到袁公子的这位徒弟竟是个伶牙俐齿的，先前看她那温软的模样还道是个老实端方的姑娘呢。”曲华裳坐在袁知恒身边，支起下巴轻笑道。
　　袁知恒不置可否，悠然将最后一块夏瓜吃完，方道：“曲小姐来，可是又想比诗文？”
　　曲华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袁公子你又在嘲笑华裳了，论文采我都甘拜下风了，哪里还敢自取其辱。”
　　瞧着他嘴上的瓜汁，曲华裳面上微微一红，取出汗巾帕子，近前与他擦去。
　　袁知恒亦是一动不动，任她摆弄。
　　对上袁公子的双眸，曲华裳更为两颊发烫，眼中情意不能自已。
　　瞧他落落拓拓歪坐与石台倚靠在梧桐树干上，就连那吃夏瓜的模样，都满是不在乎的恣意。
　　见惯了京城中或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或嚣张跋扈的贵族少爷，曲华裳还是头一遭见到他这般的男子，颇觉的有趣极了。
　　“爹爹说了，今年秋闱本来定下的七十名参加科考的人中，有一名病重说要退出，也已经答应我将你的名字添上，如此便不用等到明年秋闱了！”
　　曲华裳满脸笑意，说完定定瞧着袁知恒。
　　“如此，便多谢曲小姐举荐之恩了。”袁知恒亦笑到。
　　其实袁知恒也时常笑，但他的笑在大多时候都是在比试诗文中战胜对手，肆意快意的笑，再就是面对着他那女徒弟慈父般的笑……如今他又笑，却叫曲华裳觉得受宠若惊，内心更是窃喜不已。
　　“瞧着你们吃夏瓜，吃的好生香甜，袁公子可否请我吃？”
　　曲华裳不擅撒娇，说出这般话来，已经是面红耳赤，费了好大气力。
　　“好”袁知恒道。


第154章 吃瓜（一）
　　自打那日袁知恒一抹笑意，一个好字之后，曲华裳大喜过望，更是日日来寻他了。
　　同时也欢喜上了一件事，那便是，吃瓜。
　　三日后，点翠与丫鬟菡萏又来送吃食，瞧着曲华裳与老师形影不离的样子，也只是怔了一怔，也只与另外六人一般，只当是看不见罢了。
　　“都说归家妹妹做的吃食，异香扑鼻，不知今日我有无口服啊？”曲华裳坐在袁知恒身边，笑问道。
　　点翠笑道：“自是欢迎，不过还不知曲小姐有没有忌口的，这次做的都是些辛辣重口之肴……”
　　“无妨！”曲华裳自是有京城女子的豪爽，又与国子监的这些男学生在一处待久了，用膳自是不避讳。
　　旁人也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归伯年眉心稍微皱了皱，他妹妹费心做的吃食，一个不速之客凭何想吃就吃，况且她又不是妹妹相邀而来的。
　　瞧着她傍着袁知恒，吃的甚是斯文有味，袁知恒却是面色不改，仿若习惯她这般作态一般。这叫归伯年心中很是不适，只略略吃了几口，便借故站了起来，自去合/欢树下与妹妹说话儿。
　　“大哥，这棵合/欢树开的真好，花多大又香，”点翠瞧着矮枝儿上的几朵合/欢花笑道。
　　“四妹妹若喜欢，我去折几枝来与你回家插花儿玩罢。”李桑也觉得有曲华裳在这饭吃的不尴不尬，此时过来笑道。
　　“若论折花枝，李兄你哪有我在行，”岳公子也起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四妹妹你欢喜那一枝？我这就给你折下来，或是全都喜欢，咱们将这树头斩了下来，叫你慢慢选！”
　　几个公子也都不吃了，围了过来，嚷着要爬树。
　　点翠被他们给逗的咯咯笑出声来，抱着一怀的合/欢花枝开心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突然那边却听到有碗碟打碎的声音，随后便是曲小姐的呵斥之声：
　　“你这丫鬟空生了一副招惹人的好相貌，做事怎得如此毛手毛脚！”骂的自然是菡萏。
　　自打菡萏有次脸上的面纱被风吹落了，叫这位曲小姐瞧到她的面容后，便老大不喜与她。这次又不知为何菡萏在收拾碗碟时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一只汤盏，里面的剩汤菜不巧正浇到了曲华裳的罗裙之上，瞬间便污了一大片去。
　　加之那边簇拥在合/欢树下的几个学生，个个眼中含笑瞧着中间的点翠，这般众星捧月的待遇以往可都是她曲华裳的。平日里围绕着曲华裳的学子多了去，可偏偏就只有这一波儿人对她不假辞色，反而对点翠回护的紧。
　　愈是如此，曲华裳愈是气急对着菡萏大声责骂，只想着让所有人听见才好。菡萏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当即便哭出声响，抹泪的时候面纱又一次掉落。
　　这一脸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瞧得曲华裳愈发的虚火直冒。
　　“菡萏你怎么了？”点翠听着曲华裳的骂声又听到菡萏的哭声，赶紧抱着花儿过来瞧究竟。
　　“归小姐，这便是你们府上的丫鬟，粗手粗脚打落汤盏撒了我一身便罢了，说她几声便受不得一般哭哭啼啼，这样是外传出去还道是我欺负了你呢。”
　　京城女子要强素来不喜欢这般哭哭啼啼的可怜样子，觉得没有福气，不管是小姐还是丫鬟都不兴哭啼装可怜的。觉得那般可怜卖乖不过是为了讨男子欢心勾/引与人的把戏了罢了，是以曲华裳一瞧见菡萏哭便气不打一处来。
　　袁公子也在旁边坐着呐，她这是楚楚可怜的样子是哭给谁看？
　　不过这事也是她想过了，菡萏本就是归伯年的丫鬟，今日被骂哭也是哭给她家大少爷看的。
　　可惜她家大少爷归伯年亦不是个怜香惜玉的，况且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
　　“还不与曲小姐道歉！”归伯年虽然不喜曲华裳的娇蛮跋扈，可今日毕竟错在菡萏，他作为主子自是要出面调停。
　　菡萏含泪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瞧着归伯年，似是没听明白他说的话，听明白了之后又似是不敢相信，那般的眼神加上娇美的容貌，瞧得旁边的几位公子直想为她求情，就连点翠都起了怜香惜玉的心。
　　这里自始至终面色毫无变化的便只有袁知恒了。
　　“快些道歉！”归伯年冷声道。
　　菡萏哭的更甚了。
　　“大哥……”点翠有些不忍，菡萏对大哥的情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罢了，道不道歉的，我这衣裳也被她弄脏了，”曲华裳叹了口气道：“今日也给你长个教训，你只是一个丫鬟就要有丫鬟的样子。”
　　说完了上下打量了一番菡萏，菡萏每次来此却是都是要好生梳洗打扮一番的，今日甚至穿了紧丝绉纱衣裙，衬得她更是如仙婢一般的脱俗，头上的珍珠珠子箍一见便是归家主子对她不薄。
　　这一套打扮，在归家这种以商户起家又不太注意规矩的人家来说不算什么，但若是到了外面，旁人看起来却是僭越了。
　　正当点翠上前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能任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来。
　　却听一直不言语的袁知恒突然开口：“日后便不要让这个丫鬟跟来了，换个懂规矩的来罢……”
　　袁知恒话还没说完，曲华裳眼睛晶晶亮的瞧了过来，这此袁公子也为自己说话儿，她心中不免又甜蜜自得了几分。
　　“为何要换丫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菡萏只做错了一件事，何以诸位要如此口诛笔伐的。”点翠也开口了笑着说道，这笑却有些皮笑肉不笑。
　　袁知恒知她是不悦了，便也住了口。曲华裳因着袁知恒的相互之意，心中高兴便也懒得再与她主仆二人计较。
　　点翠领着面色灰败双目红/肿的菡萏扬长而去的时候，归伯年皱了皱眉头，这个菡萏怎生如此不知数，做错了事不知道歉便罢了，如今还要妹妹替她说话。
　　菡萏回去便生了一场病，自是不能与点翠一道去国子监送饭食了。点翠便着信儿一道前往，只不过因着有个曲华裳一直在，点翠每次送饭食都提不起精神来，尚且有几次是冬雪与信儿二人去的。
　　这日，点翠在邬氏身边瞧着她渐渐大起来的肚子发怔，前世里后来她娘亲并未有孕啊。
　　这辈子她自个儿的命道改了，她自会全力帮着归家将衰败的命道改了去。
　　倒是没想到老天爷也在相帮，使得归家又添子嗣！
　　“我儿在想什么呢？”邬氏瞧着她呆愣愣的样子好笑。
　　点翠用手轻轻摸了摸娘亲的肚子，道：“我希望是弟弟。”
　　若是弟弟，她要让弟弟学武，以后考个武状元，与大哥二哥一文一武一商，归家岂能不旺！
　　“你呀，知道咱们府中女子最稀罕，你还要个弟弟？”邬氏好笑的瞧着她。
　　“是呀是呀，那我便是咱们归家唯一的女孩儿了。好叫兄长与弟弟都得让着我！”点翠一拍手，笑着嚷道。
　　邬氏那手指狠狠的戳了她的脑袋，抚着肚子微笑，这次她怀的却是男孩儿。她邬家的兄长早就着那厉害的大夫来瞧过了，说是男孩儿不会错。不过这事也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连老爷都没告诉就是了。
　　正在这时，吕嫲嫲进来手中拿着个帖子。
　　“吕嫲嫲哪里来的帖子，不是都都说过了，我如今怀了身子，哪里都不能去的。”邬氏懒懒的说道。
　　吕嫲嫲笑道：“夫人，这帖子不是与你的，是与小姐的，说是国子监祭酒家大人的千金邀小姐一道去茶楼吃茶听曲呢。”
　　“哦？国子监祭酒家的千金，”邬氏自然知道这位曲小姐可是曲大人的掌上明珠，想来是点翠这孩子经常去国子监与她兄长送饭食结识的。
　　“我儿可要赴约？”邬氏问道。
　　点翠略略思索后，点点头，人家既然约了便去呗。
　　邬氏着人为她备了马，又选了一套上芍药耕红色潞绸银丝线镶边襦裙儿与她穿上，又远山紫竖领子，金镶玉的蜻蜓戏水纽扣子，头上只簪一枚红宝石花冠，额上填珍珠珠子箍，耳旁则是粉宝石坠子……
　　点翠本身皮肤白又嫩，眼睛水灵灵有神采，嘴唇有肉不点而朱，便不再涂脂抹粉。况且夏日里脂粉容易融化，一不小心便成了大花脸。像她这般清清爽爽赴约的，任谁瞧见都心中有好感。
　　除了曲华裳。
　　天气燥/热，茶楼里人多嘈杂，曲华裳早些时候到，此时已有些不耐烦。
　　“曲姐姐，你的脸……”受她邀请的尚有几位关系不错的小姐，说话儿的是一位白色衣裙容貌清丽的姑娘。
　　曲华裳算是肤白，不过整日大/大咧咧，肤质难免粗糙些，不过这次为了与点翠在茶楼见面，在家中亦是精心打扮过了的。
　　描眉画唇脂膏敷面，这会子被热气一熏，那些子脂膏便开始融化，瞧上去便有些油光满面之感。
　　尤其在看到点翠一身清爽一脸明艳干净的进来后，整个茶楼里的暑热之气都降了一降。
　　曲华裳只觉得有些碍眼，她明知道这点翠不过是袁公子的女徒弟，可每次瞧见她，就是觉得不适、碍眼。
　　奈何先前袁知恒对她爱答不理，她不敢贸然对点翠怎么着。好在后来因着爹爹肯帮忙，才使得袁公子对自己另眼相看。
　　只是这点翠还是时不时的要出现在袁公子眼前，还与袁公子那般亲昵。
　　碍着那么多人在场，况且那几个穷酸书生个个围绕着点翠看样子是回护的很，她一直苦无机会好生训诫她一番。
　　今日定要好生拿捏一下，好叫她日后离着袁公子远一些！


第155章 吃瓜（二）
　　“公子，小姐怎么也来茶楼了？”二楼一间与曲华裳正对面的雅间里，却是袁知恒与唐助教二人，本来嫌对面曲华裳她们几个小姐太闹，正要关闭窗户的，袁福恰巧看到点翠进去。
　　袁知恒略略看了一眼对面，却是点翠被曲华裳几个人围在中间，不禁微微皱了眉头。
　　“窗户便先开着罢。”袁知恒风轻云淡吩咐道。
　　唐助教亦是看到对面发生的事，又看了一眼袁知恒道：“愚兄素来知道袁公子的抱负，以你之大才更不该心有旁骛，一门心思苦心经营早些入仕才是，实在不该被些不相干的事给干预了意志。”
　　自打袁知恒一进国子监的大门，他便看出了此人非同寻常之人，日后是要做一番大事的。自古做大事之人不该有三心二意，他袁知恒父母早亡本不该再有任何牵挂，可如今那位归家小姐……
　　“唐兄莫要只说我了，”袁知恒收回目光，道：“唐兄本与我等年纪差不了几岁，又赋有才智，岂能甘愿止步与国子监做个助教？”
　　瞧着袁知恒灼灼的目光，唐助教不由得叹气。他只是唐家的一个庶子，上面几位嫡兄长有意打压，父亲姨娘又为求和睦，只要他知足做个闲散的国子监助教罢了，若是再往上，难免不受忌惮，就算他不顾及旁的，他姨娘在唐家的处境他总要顾虑的。
　　“既然唐兄与我都有难言之隐，那便不再多说。”袁知恒举出茶盏，洒然一笑缓缓饮进。
　　唐助教却是忍不住又劝道：“那位曲小姐虽说是娇蛮了些，却是个能助知恒兄的人……”
　　这些日子，袁知恒与曲华裳走的进些，国子监里没少流言蜚语，说他有意攀附的。
　　不管有意无意，那曲华裳却是真心能帮到他，说这些话的人，却多是先前巴结讨好曲小姐未成，说些酸话罢了。
　　却见对面一众女子落了座。
　　曲华裳自是坐在上席，几位小姐纷纷挨着她而坐，剩下呆站着的点翠最后便坐在最末。
　　“这位妹妹生的真是标致，皮子也白腻，不敷脂粉竟也是一丝瑕疵都瞧不到，啧啧啧，”一位坐在点翠身边的小姐未说话先带三分讨好三分打量的笑，瞧着点翠面生不由问道：“可是哪家新入京来的大人府上的千金？”
　　此言一出，诸位小姐亦都瞧了过来。
　　京城就那么大点，各个叫上名的文臣武官家中，像她们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也就那些，彼此之间岂能不识？
　　只眼前这位生的花容月貌又大大方方的姑娘，却是眼生的很。
　　这席间，除了曲华裳，旁人可都不认识点翠。
　　瞧着众人正看着自己呢，曲华裳更是似笑非笑的不肯解围，点翠只得起身道：
　　“我家爹爹在詹事府当值，如今任职左司直郎。”
　　“詹事府左司直郎，这是个什么官儿？”有小姐捂着嘴，似是很惊讶。
　　“左司直郎，大概是个七八品的闲职。”曲华裳笑道。
　　“七八品？”那小姐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在这皇城根下，连个守城门的都尉都得七品以上吧……
　　诸位小姐互相瞧着，眼中具有揶揄的笑意，有的甚至小声议论起来。
　　今日的曲大小姐也不知怎么了，平时可是对这般小人物连理睬都不肯的。
　　“好了，”曲华裳瞧着大家议论的差不多了，这才道：“大家虽然不知左司直郎的大名，但是当归阁的大名总该听见过，而这当归阁的归，自然便是归小姐的归字。”
　　诸位小姐不禁哦的了然一声，试问她们这些京城贵女谁人没去当归阁买过头面首饰，怎会不知当归阁。
　　了然后，虽然眼中没了嬉笑之意，可随即而来的鄙夷又浮现出来，她们身为官家千金，怎能与商门小姐共处一室。
　　受了冷落，点翠倒是形容正常，她身边的丫鬟信儿却已是恼怒不已了。
　　“小姐，我看今日这曲小姐请你来吃茶，分明是不怀好意！”信儿小声在她耳边嘟囔不已。
　　点翠也并不理睬，只端起桌上的茶盏，小口抿了一下。
　　是龙井茶，却不是雨前龙井，该是清明之后采的，不过想来价钱也不菲了。
　　点翠不语，她身边的信儿却是眼尖，瞧了眼那茶盏里的茶，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倒将那倒茶的小厮训了起来：
　　“你们竟敢用清明之后采的茶来糊弄人，我家小姐龙井除雨前采的西湖龙井不饮，若是没有，并请上些名山蒙顶、信阳毛尖、莫干黄芽、恩施玉露来，少拿这些便宜货来腌臜人哩！”
　　对面那座的二人清楚的听到这丫鬟利落的说出这些名贵茶种来，相视一笑，袁知恒心中更是大笑不已。
　　他与点翠那丫头在钱家村的时候，冬日井浅结了冰，有时候只得融化那雪水喝，又苦又涩，他二人都能喝个痛快。如今到了这小丫鬟嘴里，她家小姐变成了非名贵好茶不饮了，这般的胡搅蛮缠看来是略略学到了她家小姐的精髓了。
　　“这位姐姐……小店里虽然有你说的那些，不过非是达官贵人来，旁人可喝不起的，这茶钱……”却听店小二苦着脸解释到。
　　“呵！睁大你的狗眼瞧瞧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姐，还差了你的银钱不成！”信儿哼声不满道。
　　“这……”那店小二为难的瞧着上座的曲华裳。
　　“看我作甚，自然是将你们店里最名贵的茶端上来……”曲华裳恨声道。
　　边说着边抹了抹荷包，早知道今日出门多跟爹爹要些银钱好了，这性子温软的点翠身边竟有个泼辣丫鬟。
　　“信儿，不得无礼，不管吃什么茶，吃的都是意境心境。所谓禅茶一味，心怀淡泊自然悠远。曲小姐请咱们吃茶，岂是能用银钱做计较的。”点翠面带责怪道。
　　“是，小姐，是信儿鲁莽了，那清明后才的龙井也是极好的。”信儿诚心说道。
　　袁知恒听完点翠这般云里雾里的禅茶一味论，不禁失笑摇头，这丫头故作玄虚的样子还挺可爱，袁知恒不禁弯起嘴角，面容亦是更为柔和。
　　边上的唐助教却不没有看向对面，只瞧向袁知恒，暗暗叹气。
　　听这主仆俩你来我往的，诸位小姐也不好说什么。
　　好也是你们说的，不好也是你们说的，银子倒是我付的，曲华裳心有暗暗腹诽。
　　只是对于归点翠的示好和服软，她倒是受用的紧。
　　她却不能这样就放过了点翠去，若不好生拿捏住她，她心中总有不安心。
　　喝过了茶，不识店小二便上了一盘切好的夏瓜。
　　“我早有耳闻说曲姐姐今年对这夏瓜尤其情有独钟，几乎每隔几日便要吃，如今看来，果然所传不虚。”有小姐捂着嘴笑道。
　　曲华裳亦是笑盈盈，面颊却有些泛红，想起那几日袁公子与她一起吃夏瓜的场景来。
　　袁公子一向不羁，她亦是不拘小节。
　　在吃瓜上，二人算是合了性子。
　　夏瓜清甜，曲华裳的心中甜蜜。
　　这次却是不同，如今的夏瓜便是她拿捏点翠的好物。
　　众位小姐，各自取了瓜去，取出七事儿，用小银勺小口小口的吃将起来。
　　曲华裳却是不动，瞧着盘中碧玉红壤的夏瓜，笑道：
　　“这夏瓜好吃，可是有一处不好。”
　　“曲姐姐，快些说，有何不好。”诸小姐停了下来，问道。
　　曲华裳伸出手指头来，在那红壤上一指，道就是这些黑色的瓜种子，着实不便。
　　吃夏瓜吃到瓜种子却是不便又不雅，虽然她爽利，但是每每在袁知恒面前，她都不好意思吐那瓜种子，只小心避过，实在吃到也只得堪堪咽下。
　　诸位小姐听她一说，也纷纷表示有同感，这瓜种子着实恼人的紧……
　　“国子监的那帮监生们人人说归小姐温柔周到又体贴，”却不想曲华裳一转话头，又绕道点翠的身上：“我日日吃着夏瓜着实见了这黑色的种子便恼的慌，周到体贴如归小姐，可否帮帮我？”
　　“帮帮？”点翠有些不解：“曲小姐是想点翠帮你将这夏瓜吃掉？”
　　“你！”曲华裳气结，看白痴一眼瞧着她，半晌道：“先前我爱吃着夏瓜，不过是因为与袁公子一起时，他……他都会帮我将这夏瓜种子给一一剔除……”
　　说完又似是脸红，不过眼神全是得意，周遭的几位小姐却是早已抑制不住惊叫了起来，她眼中得意更胜，索性挑明：“我知道你是袁公子的女弟子，自待你也更亲近些随意些，这瓜种子也便劳烦与你了。”
　　众人哗然过，立即瞧向点翠，见她良久不语，竟还有人起哄道：“还不快学着你老师的样子，多去讨好讨好咱们的曲姐姐，日后便是敬茶端水伺候也不为过了！”
　　此话一说，曲华裳立即面带恼羞的去啐那说话儿的小姐，一时屋子里热闹起来。
　　只余独坐在末座的上的点翠，望着眼前的一盘夏瓜痴痴发呆，她旁边的信儿却亦是气红了眼眶。
　　那边的袁知恒更是皱眉凝视盯着对面，只听唐助教愤然道：“这曲小姐也欺人太甚了！”
　　他虽然担忧袁知恒太过在意这个小徒弟而误了前途，但他自己却是与另外那无人一般对点翠视为亲妹般维护的。
　　如今那曲华裳欺人太甚，竟要如此拿捏点翠，他岂能忍受，当下便要作坊。
　　“唐兄，稍安勿躁！”袁知恒阻止。
　　“你不会真的要四妹妹给她做那般下人才做的事吧！”如今看来这曲华裳今日做的这个局，不过就是为了拿捏归家妹妹了。
　　唐助教语气中略略带了一丝怒气，先前是自己看错了，还担忧袁知恒因着对归家妹妹而耽误了前程。如今看来袁知恒确是比旁人要果敢理智的很，正如他一贯来也不掩饰的野心一般。表面看似不拘小节疏狂不羁，心中实则早有计较又冷硬如铁。


第156章 吃瓜（三）
　　“归小姐，还愣着干嘛，可听见曲小姐的话儿了？”这几位小姐哪个不是人精，到了如今哪里还不明白曲华裳叫她们几个来喝茶真正的意思。
　　几位家中官职不低的小姐，亦是懂了曲华裳的意思，即使瞧不过眼去，她们也不见得会为着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姑娘去故意驳了曲华裳的面子。自是相视不语，只侧过脸去当做瞧不见的。
　　“这位归小姐，不是咱们有意为难与你，因为啊根本犯不着。就你这身份，若不是曲小姐看重，是万万到不了咱们桌上来吃茶的，”坐在点翠边上的原来一脸笑容可掬的小姐不禁骄矜开口道。
　　点翠做在最末，她仅次于点翠坐着，自然是因着在座的数她家实力弱些，她父亲如今恰也在詹事府做个从六品的府丞，恰好真是归三老爷的顶头上司。
　　如此说来，先前她们在笑话归家位卑官低的时候，她面上亦是有些讪讪然的，毕竟她爹爹的官职也之比点翠的爹爹高一个品级罢了。
　　从前这些人中，都是她做小伏低讨好与人。如今有了个机会，可以巴结曲家大小姐，她岂能错过。
　　“可不嘛，赶紧剔，咱们曲小姐等着吃呐，”上面跟着曲小姐坐的一位小姐也附和，她是惯会嬉笑打闹，说些俏皮话儿哄人开心的，是以最得曲华裳欢心，与之关系最为亲密。
　　“上面这位日后也就是你家师娘了，孝敬孝敬师娘日后有你的好处。”
　　她这话一说完，曲华裳立即红着脸去撕她的嘴，下面的几位没她脸皮厚的也不禁捂嘴笑着看热闹。
　　“你倒是快些剔啊！”瞧着点翠兀自发楞呢，边上的小姐不由的又催促道。
　　曲华裳的性子向来我行我素又直又急，这归家的小姑娘别再是个没眼力劲儿的，可要是惹恼了曲小姐就不好了。
　　那小姐说完便将那碟儿夏瓜往她跟前推了推。
　　瞅着眼前红瓤黑种子的瓜，点翠从袖中抽出银雕梅花儿的七事儿来，取出一柄精巧的银小勺，一把小镊。
　　“哎……你这七事儿干净吗？”旁边小姐干净阻止她，她自己用的东西用来给曲小姐剔瓜种儿，即便弄好了，曲小姐又如何下得去嘴。
　　却听点翠温声解释道：“这位姐姐莫急，这七事儿是这几日铺子里新出的，点翠尚未用过，还是全新的，姐姐请看。”
　　说着将那七事儿用帕子包了递了过去。
　　果真是簇新的，每件儿上面都又浮雕镂刻的折枝梅花儿，因是上等的纯银，观之十分的清雅别致。
　　“当归阁近日可是又出了新头面首饰了，就连这七事儿都出新的了？”一位小姐瞧着好看，忍不住开口问道。
　　点翠将那七事儿收好，只拿银小勺与小镊儿缓缓而认真小心翼翼的剔着瓜种子，温言道正是，这次的式样主花，雪里梅花、清水水仙、微雨杏花儿、潋滟桃花、华贵牡丹……四季十二月总共十二种花的式样，制成的也不仅有头面首饰，尚有七事儿、三事儿这般随时实用的小物，连家中器物案前摆件儿也有……
　　她这般自然的剔着夏瓜种子，一边轻声细语的说着话儿，浑然不觉得今日这次是来受折辱的，在座的几位小姐听着本来还抱有看好戏的心态，听着听着便都不免觉得心生一动，十二种花式样做成的不仅有首饰还有实用小物。
　　却见她白嫩非常的手中，握着精致细巧的錾梅花儿的银质小勺与小镊儿，气定神闲的动作着。
　　竟然煞是好看！
　　“说起来，也是有好几日没去当归阁瞧瞧了，竟出了这般新鲜的好物，我昨日刚得了一方雕花梨木窗前案，瞧着还少了些什么似的，若是有一樽杏花儿摆件儿放上，想来是不错的。”一位一直不语的小姐突然笑道。
　　曲华裳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人与点翠搭话，顿时有些不悦。但这位小姐家中官职可不比她爹的国子监祭酒低了去，况且这位小姐的性子虽然一向恬静又却是个叫人不敢轻易去拿捏的，是以也不便耍小性子，只得由着她与点翠说话儿。
　　点翠仔细剔着瓜种子，白嫩的手指上难免沾染了些红汁水，却浑然未在意似的，说道：
　　“若是置于窗下的案前，不若放一个雕镂银荷花盘，两侧都有纹路分明的荷叶托起，恰可以放些清水，再采些未开的粉荷骨朵。如今天热，不过一两日便能荷开，到时候满室荷香，岂不清雅脱俗？”
　　话儿说的慢条斯理，不卑也不亢，并未觉得眼前的这些人都是些高不可攀的官家小姐，而是些关系不错的寻常姑娘。
　　她这般的语气，还一边从容的剔着瓜种子，落到几个平日里费劲儿讨好曲华裳的姑娘的眼中，都是一阵不屑。却是没见过人被这般当做下人使唤，却还能谈笑风声的，真真是脸皮厚的紧，一看就是个讨好人讨好惯了的。
　　“是即是即！”那小姐却是一拍手，开心展颜。
　　银制的荷花摆件儿本来就清雅，放入夏荷岂不是更加清丽。
　　另外几个听了，也觉得心动，纷纷相约着明日去瞅瞅。点翠闻言却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因为招揽了生意便搂着什么热切的神情了。反而那几人再看点翠却觉得曲大小姐这般欺压与这样一个老实温和的姑娘着实有些过了。
　　只有曲华裳，面上却是铁青一片，本想着借此侮辱点翠，她却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却越看她那张风轻云淡的脸，愈是气闷。
　　瞧见曲小姐不高兴了，点翠边上的姑娘赶紧收回了神，“别以为说些这个，便能蒙混过关，咱们可都瞧着呢，剔个夏瓜种子，足足用了一盏茶的功夫，这瓜可都快被你折腾烂了！”
　　这位小姐本身年纪不大，脸上尚有稚气，不过眼睛却不漂亮，因为眼中全是算计和戾气。
　　“我不急，归小姐做事慢些也情有可原，咱们再说回子话，”曲华裳故作大方，道：“既然当归阁出了新式样，便是看在归小姐的面子上，咱们也会照拂归家的生意。”
　　这话说的傲慢极了，点翠却是含笑赶紧道：“那便多谢几位小姐捧场了。”
　　她家是开门做生意的，笑脸相迎她总是应该的。
　　只有点翠身边的信儿，却是已经快要哭出来一般。
　　“小姐，让我来罢！”信儿瞧着自家小姐受此侮辱心都要揪起来了，眼泪哗的一下掉了下来，愤恨的瞪着那位骄纵傲慢的曲小姐。
　　不过仗着她家是国子监祭酒，大少爷与袁公子都吃罪不起她，就来如此侮辱拿捏自家小姐，真是太过分了！
　　“无妨。”点翠不去看她，只低头做事，她有一双能做天底下最精巧簪子的巧手，如今剔些瓜种子自然亦是轻松灵活，不过那脊背却是直直的有些僵硬。
　　“您忘了郭老说过，您的这双手，日后除了制那最精巧最美丽的簪子，旁的活都不许做了吗，况且在场这么多下人，何用您亲自动手做……”
　　这边信儿已经哭出了声来，那边袁知恒双拳越握越紧。
　　这个点翠，看她明日里的那些鬼机灵，只当他教出了个聪明伶俐的，谁知道竟还教那曲华裳如此就欺压了去，到现在还改不了这讨好人的性子！
　　“知恒，这是要去哪里……”唐助教正转了身子，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呢，却见袁知恒突然甩袖冲出了雅间去，赶紧追上问询。
　　却见袁知恒的脸上是一片铁青，眉头紧皱，眸中蕴含着极大的怒意。
　　看来终究不是那般铁石心肠的人呐，唐助教松了一口气。
　　须臾又叹了口气，完了！曲祭酒那条线今日看来怕是要断了。
　　“不可！那里面可都是女眷……”唐助教上前要拦住袁知恒，可他一届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那里拦得住追得上袁知恒。
　　等他到的时候，只见袁知恒正拿着自己那件儿直身青色长袍的衣袖给四小姐擦手呢……
　　白嫩的不像话的一双芊芊玉手，被包在青色的衣袖上，袁知恒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只耐心的将那手指头缝儿里的西瓜汁水都擦干净。
　　眼中全是怒意，手上却是小心，还是怕自己身上这件儿的粗布衣裳磨破了她的手指。这郭老在宫里待久了竟整些没用的，生生将点翠一双好好儿的手给造的跟块豆腐似的。
　　在座的都是些未出阁的小姐，除了曲华裳旁人都不知道点翠与这位突然冲进来的男子的关系呢。却瞧着这人孟浪的很，但动作谨慎不似那般登徒子，又叫人脸红心跳的很。
　　“四妹妹，以后万万不可如此作践自己了，你又不是丫鬟下人，剔什么瓜种子，你瞧你弄得满手满脸都是……”唐助教不跟这帮女子一样，对于袁知恒这般“护犊子”的表现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只瞧着点翠苦口婆心道。
　　点翠朝着唐助教抿嘴一笑，又迅速看了看老师，也不知为何老师突然的闯进来，吓了自个儿一跳，又见他正生着大气呢，也不敢再笑也不敢说话儿。


第157章 嚣张师徒
　　“我教了你这么多年，不是教你与旁人面前做小伏底的。做这种事出来你不嫌自己丢脸，还不嫌丢我的脸？”
　　袁知恒将她已干干净净了的手甩了出去，冷声道。
　　点翠瘪了瘪嘴，想要说什么，却见袁知恒那吓人的样子，只把话儿都咽了下去，只是眼眶微微红了。
　　要知道袁知恒虽然对旁人说话儿刻薄不假辞色，可对她向来是和颜悦色老气横秋似是个老父亲一般的。除了一开始在钱家村将将见到的时候，嘲笑她像个土财主家的小妾，之后便从来不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儿。
　　“你这般做不仅是丢了我的脸，还丢了你爹娘的脸，归老太太为何不喜你，还不正是因为你临了都改不得这般小心翼翼讨好别人的样子，真真是上不得台面。你如今再也是那是钱家村的可怜虫了，为何就是记不住，归家多少的绫罗绸缎锦衣玉食怎么也不能叫你硬气起来……”
　　袁知恒的话就像一把刀子，只锋利的将点翠眼中的泪切成了八瓣儿，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其他的小姐们方才正沉浸在青衫衣袖擦拭芊芊玉手的羞涩与震惊中呢，这片刻又被这男子锋利刻薄的话儿给骇的目瞪口呆。
　　“知恒你这般说就过分了啊！”唐助教瞧着点翠给袁知恒说哭了，赶紧上前安慰：“四妹妹快别哭了，知恒他说这话儿也是无心的……”
　　“不许哭！”袁知恒瞧着点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任眼泪往下掉呢，当即不免心疼又心烦意乱，呵斥道。
　　这般的厉声呵斥，以前更是不曾。
　　点翠眼泪流得更凶了，最后竟哭的打起嗝来。
　　前头那几位说要去当归阁买物件儿的小姐，此时看不下去，起来轻声安慰着，还不忘警惕的瞧着这个不速之客。
　　“袁公子，你怎么来了，今日爹爹可是说要单独考校你的功课……”本来被点翠气的一脸怒容的曲华裳此时瞧着袁知恒铁青的脸色已经略显不安。
　　原来这位便是曲小姐说的那位国子监最出色的举人监生袁公子呢，在座的几位小姐这才都明白过来。
　　看来这是正主来了，几位小姐本该起身离开才是，却个个都没走，忍不住坐定瞧个究竟。
　　曲华裳本想拿出她爹曲祭酒说话儿，可谁料这次袁知恒却是置若罔闻，连瞧她一眼都不曾。
　　“袁公子，今日我爹他难得有空闲，你不该辜负他的厚望。”曲华裳忍不住又道。
　　曲华裳这样说，是因为心中明白，素日里袁知恒肯对她另眼相看，不过是为了同他人一般的讨得爹爹的青睐。这一点虽然她心里明白着呢，但是还是觉得袁知恒与那些一味讨好与她的人不同。
　　“曲祭酒的厚望，看来袁某是注定要辜负了。”袁知恒这才开口道。
　　今日他是见过了曲祭酒才出来吃茶的，曲祭酒对他的学识也有赞扬，不过在国子监里文采学识好的学子比比皆是，曲祭酒对他另眼相看不过是因着自己宝贝女儿相求。
　　曲祭酒的意思，袁知恒也算明白了，曲家在这京城里，虽然不说权势滔天，但也算人脉通达。那曲大小姐若是真的有意，他也无不可，反正是终要娶妻，自然要权衡利弊，娶一门对他最有利的亲事了。
　　本来此事也算定了，可谁知这曲华裳千不该万不该的来了今日这一出。
　　“袁公子也不必懊恼，我爹爹与我说过，他对袁公子是极看重的，若是能一如既往莫要走了弯道儿上，日后必成大器，爹爹也愿鼎立相助。我爹爹平日里虽然严肃，但也极是疼爱与我的……”
　　曲华裳见他眼中虽有风波，但终教人瞧不清去，心中又是一阵发慌，索性起身靠近，也不管他人，只在袁知恒的耳边小声诉说利害。
　　“你是曲家千金，自小得曲祭酒疼爱，”谁料袁知恒突然嗤笑一声，指着那边楞头鹅一般的点翠，道：“但你知道她是谁吗？”
　　“她……不就是一个卖头面首饰的商户家的小姐罢了，她爹爹也只不过是个七品的闲官……”话已至此，曲华裳索性也不再憋着：
　　“对于这样一个对你无甚益处的人，以你的心性，为何要维护她至此！你可知……可知方才你替她擦拭手指头，是极为的不妥。”
　　那般的温柔，那般的小心翼翼，他可曾为如此对自己？曲华裳素来自大，今日却没想到在众位小姐面前与身份不值一提的女子争风吃醋，这使得她觉得甚是没面子。
　　“我只问你她是谁，她是商户女也罢，爹爹是七品闲官也罢。在我看来，她却是我的徒弟，你爹爹对你是怎么疼爱，我心中便是怎么疼爱她的！今日你如此折辱与她，我自与你成了仇敌，日后最好不要再相见，若是相见只当做不认识。如若你日后再敢靠近与她，就休怪我绝情。”
　　他袁知恒虽然苦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但内心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君子，有时候为了达到有些目的更是不会顾及什么仁义道德。若说底线，也比旁的迂腐书生低的多，可不巧这点翠便是他的底线，谁若惹了她，便是触了他心底的那根弦，管他是天王老子谁的账他都不买！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抽气，唐助教亦是看怪物一般的瞅着袁知恒，这人的心最是坚硬冰冷，今日怎生说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话儿来。
　　一个还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说什么疼爱一个快要及笄的女子如爹爹疼爱女儿一般，这若是旁人不知情，定会觉得此人疯了说胡话儿呢。
　　“你！”曲华裳在这么多小姐面前，头一次被如此指着鼻子骂，又急又怒，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这人莫不是个疯子吧，今日何用为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如此驳了曲大小姐的面子。几位小姐瞧到这里，莫不哑然，互相打个眼风，也不好说什么，只默默搀了已经泪流满面的曲华裳出去。
　　先前那个与点翠好好说话儿的小姐，担忧的瞧了一眼点翠，略略一点头也跟着离开了。
　　“他以为他是谁，不过是个无父无母没跟没基的穷小子，曲小姐能高看他一眼已是他烧了高香的福分。还要装的多清高，说什么师徒之情多了不起似的，谁知道他这心中究竟还藏着什么不伦的龌龊想法……”
　　“就是，还有那归家的小姐，还以为是个温吞听话儿，谁料竟和她这老师一般，不是什么好东西！”
　　路上有人少不得在曲华裳面前痛骂那师徒俩，曲华裳却是一眼不吭，红着眼眶，惨白白的个脸，哪里还有素日的神采飞扬，可见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只让人瞧着欷歔不已。
　　这边茶楼雅间儿里剩下停了哭泣只不停打嗝的点翠，低头默然不语的信儿，脸色依旧铁青皱眉抿唇的袁知恒，唉声叹气捶胸顿足的唐助教。
　　“四妹妹，喝口茶润润嗓子罢”唐助教边叹气边催促着信儿给她家小姐倒水。
　　“唐公子还请先回吧，”信儿这才反应过来，看今日这情形，袁公子是气急了，小姐挨训挨骂的免不了的，总不能有旁人在边上瞧着，还是要顾全小姐面子呢。
　　唐助教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摆摆手随着信儿出去。
　　“老师，你莫要生气了，我没……”点翠此时也不哭了，当时她是被老师突然的责骂给吓哭了，这会听了半天也明白了，老师该是误会了。
　　“你给我记好，任何人不值得你为他如此委屈自己。”可她话还没说完呢，就被袁知恒打断。
　　“我没有委屈……”点翠哭丧着脸道。
　　“还说！你是要气死为师吗？”袁知恒恨声道，都被这般的欺辱了，她还能慢条斯理的，真的被她气的头顶青筋直冒。
　　“我不是有意惹老师生气，老师别气了，好吗？”点翠叹口气。
　　袁知恒瞧着她这温温吞吞的样子，多少愤懑都跟打了棉花上似的，颓然坐在椅子上。
　　他自然不只是生她的气，他是生自己的气。点翠虽然性子温和些，但平日里绝不是个软弱任人欺压的。这次还不是为了他这个做老师的，在她心里如今那曲家得罪不得，不是她得罪不得，是他不能得罪。
　　所以她要好声好气儿的讨好人家，任由人家在言语上贬低，又做那等下人才做的事。面上还得带着自然无比的笑容，可他分明知道她那笔直到僵硬的脊背表达了她的愤怒和委屈。
　　一想到此，他不仅脸色泛青，眸中寒意更深。
　　点翠只肿着眼泡，红着鼻尖，静静的站在边上，不再言语也不敢动弹。
　　半晌，袁知恒终是叹了口气，轻声道：“水不烫了，喝一口吧，喝完了咱们走。”
　　“嗳！”点翠见老师缓了语气不再生气，赶紧应下，坐在桌前端起那茶盏，想要放在嘴边，半晌又放下，犹豫道：
　　“老师曾说过冷热之食不可同食，我在老师来之前，吃了几口夏瓜，不若就先吃完罢，也解渴……”
　　说着指了指身前那盏种子被剔的干干净净，只余下瓜瓤的夏瓜。
　　“你……”
　　袁知恒怔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又突然觉得有些头疼了。
　　方才进来实在太过着急和愤怒，竟没瞧见她眼前的夏瓜是被她吃过几口去的，再看嘴唇上亦还有淡红的瓜汁痕迹呢。
　　又见她坐定，又取出她那雕镂梅花小银勺，慢条斯理的接着吃起来……
　　且说这边的曲华裳正被几位小姐簇拥着，失魂落魄的很。
　　“那归家的小姐着实坏的很，”当时与点翠坐的最近的那位小姐，恨恨到：“只当她是乖乖听话给曲姐姐剔瓜种子呢，她倒好种子倒是剔好了，自个儿跟没事儿人似的吃将开来，那样子分明就是没把曲姐姐放在眼里呢。”
　　“就是！简直嚣张极了！”另外一位小姐亦是不平：“还有那姓袁的，咱们曲姐姐总归到底也没欺负着他那宝贝徒弟，冲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阵绝情至极的话，真是为曲姐姐不平。”
　　“都给我闭嘴！”如今曲华裳最听不得就是徒弟二字，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来：
　　“还嫌热闹看的不够吗，在这说什么风凉话儿！”
　　“曲姐姐，你误会了，咱们是心疼你呢。”
　　“我还犯不上让你们可怜，都给我滚，滚滚！”
　　待所有人都走了，曲华裳奔向自个儿的屋子里，掩面不语。


第158章 公子思春
　　“可如今惹了那位曲小姐不高兴，今年的秋闱……”虽然挨了骂，点翠哭过了便也过了，路上又不免有些遗憾。
　　只是那曲华裳着实欺人太甚，言语上贬低也就罢了，还真拿她当泥人儿捏了。她性子虽温吞但也不是那任人拿捏的，况且死过了一次又多活了一世，连孟婆都瞧过的，她能为个小丫头片子剔瓜种子？只是她这般意气用事，总归是给老师添了乱了。
　　“担心什么，不过晚一年罢了，不必急于一时。”这么多年都等了，何况只再等一年，袁知恒胸有成竹，目光自是坚定。
　　“明年秋了也好，”一旁的信儿有意让小姐高兴些，道：“若是今年高中了，那便不再得空了，小姐还答应明年春了跟表少爷一道儿去琉球国赏樱花儿奇景呢。到时候袁公子若能一起，小姐定会高兴。”
　　这信儿听风便是雨，自己还尚未答应表哥去呢，点翠不禁白了她一眼，道：“老师明年参加秋闱，自是要好生刻苦攻读，怎好四处瞎玩。”
　　信儿则是不以为意，道：“袁公子大才，学了这么多年了，那还用到了末了再临阵磨枪，学与不学定是都能考上！”
　　点翠笑道：“你倒是乐观自信了。”
　　那边袁知恒听了这主仆二人的话，方问道：“明年春天要去琉球国赏樱花？”
　　点翠尚在思索，只说还不定。
　　“莫要忘了明年春日，你兄长可是要乡试了，若是无大事，你自该在他身边才是。”袁知恒道。
　　点翠这才记起，道自是兄长乡试最为要紧，赏樱花的事便罢了。
　　“可表少爷说了，那琉球国不甚远，樱花又开的晚，何不等大少爷考完了，再去……”信儿跟着点翠去杭州，性子不免野了，不禁又试探着问询。
　　“你若是这般想去，自跟了表哥去就是了。”点翠笑道，袁知恒亦是笑起来，也不知为何袁知恒此时心情又一下子大好了。
　　小丫鬟信儿瘪了瘪嘴，又不敢顶嘴，自家小姐素日里最听这位袁公子的话了，她哪敢惹。瘪完了嘴自去马车前头与杜小竹一道儿驾马车去了。
　　天气热的很，点翠身上确觉得清凉，瞧着老师脸上略有薄汗，拿出汗巾帕子递了过去。
　　袁知恒自然接过，莫名喃喃自语说了句，你今年竟到了及笄之年。
　　点翠微微一笑，老师自始至终都把自己当做小孩儿看呢，她心里明白的很。他年少无父母兄长孤身一人，历经苦楚了无牵挂，唯独对自己是存了些回护之情的。而自己呢，多活了一世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如今看似年纪小不谙世事实则心中早已入定。
　　她曾视袁知恒为恩人，恩人变做了老师，她心中本应都是敬重才是。可她又心不由己，天长日久了难免生了些不该有的旖念出来。
　　她活了两辈子，这点旖念自是碍不得她什么事儿去，兹当是妄念。除了那次袁知恒从人牙子手中将她救出的时候，她一时忘了形不想再唤他老师，后又因着他说归楚瑜是商户之女对他并无益处，她在郭老面前哭了一回……别的时候也只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偶尔有那么点念头，素日里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旁人自是半分察觉不到的。
　　此时见他似是心情极好，眼中具是笑意，也不看她，点翠却能从他的眼中看到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去。
　　点翠莫名的觉得有些慌乱。
　　“老师为何事如此开心？”点翠忍不住问道。
　　袁知恒收了笑意，认真道：“今日无缘骂你，是为师错了，下次不会再如此。”
　　“老师说话算话儿。”点翠赶紧补充道。
　　袁知恒认真点点头，点翠立即咧嘴笑了，鼻头眼眶尚且红红的，双眸却是极亮晶晶的。
　　这一笑若春光乍泄春风拂面春花烂漫，袁知恒一愣，眼神愣是避了开来。
　　回了国子监，袁福见公子斜倚在长廊之下，唉声叹气。
　　“公子你莫不是病了？”袁福瞧着公子这脸色一时喜一时怒，长吁短叹的，赶紧问询：
　　“若是病了，可得赶紧就医，小姐她吩咐了，公子有时候太过随性，不大在意自个儿的身体，若是病了……”
　　“我没病，你瞎曹心什么。”袁知恒不耐烦的打断袁福的话，袁福叹口气心道您病了可得自己受着，旁人又不能待受。
　　半晌突然又听公子道：“你家中可有姐妹？”
　　姐妹？袁福瞧着公子，又结合刚才公子那般神情，突然福至心灵。
　　公子这莫不是思春了？
　　这般想着袁福便赶紧回答道：“记得小时候家中尚有个姐姐，不过时日久了，早就忘了她生的什么样子了，想来也就是个普通……”
　　“那你爹爹对她可好？”袁知恒还没等他说完，又问道。
　　我爹爹？袁福彻底懵了，道：“我爹爹走的早，对她好不好我还真不知道。”
　　他自小没了爹，娘便改嫁，继父不喜他们，便将他与姐姐送到大户人家做工，辗转几次他便到了归府。而他那姐姐也不知道被卖去了何处，从此杳无音讯了。
　　袁知恒叹口气，又深皱起眉头来，袁福瞧着公子的郁郁的样子，赶紧又开口道：“爹爹哪有对自家女儿不好的，我猜想若是他还活着必会待我姐姐很好的吧！”
　　“这话儿说的对。”袁知恒深以为意，又喃喃自语道：“人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既然爹爹对女儿好，老师对徒弟自然也要很好的。”
　　袁福这听得更糊涂了，这到底是不是思春了啊。
　　可怜公子自小就没了双亲，无人指点都快弱冠了对着男女情事该还是稀里糊涂的吧，有些时候还不若他袁福懂得多，毕竟他先前住在归家前院，同住的那些家丁小厮们在一处可没少说些荤话儿。
　　哎！
　　“公子说的是……你与小姐吧？”袁福没试探着问道。
　　公子对小姐是极好的，只是若说是爹爹对女儿的好，他袁福老觉得别扭，如今瞧来公子是否也开始觉得别扭起来！袁福眼中突然精光一亮。
　　“若要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话是没错，可那位古小友，亦是公子的徒弟呀，前几日来求公子一孤本书籍，公子可是断然拒绝了呀……”袁福顺势说道。
　　“那可是孤本！”袁知恒立即反驳道。
　　那孤本可是他花费了他一些功夫猜得到的，宝贝的不行，怎能轻易送人。
　　“可若是小姐来要呢？”袁福说这话的声音很小，仿佛在自言自语。
　　分明又能准确无误的传到了袁知恒的耳朵里，若是点翠来要……
　　先头在钱家村为了赎回她做的那件青布衣裳，可是将家传玉佩给当了的。
　　一孤本而已，若她真的喜欢，想来也不是不能给。
　　这样一想，袁知恒更是头疼欲裂。
　　“女孩儿自该要娇惯些，对她好些有什么不可以？”袁知恒恨恨说道。
　　袁福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索性坐在地上与公子讲起道理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世上有多少做父母的卖妻鬻子，那些生下来的闺女，被卖被毁的更是比比皆是，说什么女儿娇惯，哪里比得上男娃能传宗接代！”
　　“你是不是蠢，公子我说你家小姐，你讲什么传宗接代！”袁知恒摆摆手不耐烦道：“滚，没事儿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呢我。”
　　“得嘞，小的这就滚，”袁福本跟着他家公子在国子监里听那些夫子讲课，一些书中的道理自然也通晓一二的，瞧着如今公子的样子，似是被什么困住了，他得好好儿想个法子帮一帮公子才是。
　　“公子，大道理小的是不如你懂，可小的就觉得咱们家小姐长得极美，比那些曲小姐什么的美一百倍哩！”
　　说完了便一溜烟儿的跑了。
　　袁知恒瞧着这小厮跑远的身影，半晌喃喃道极美……吗？
　　天愈发的热了，到了月底，国子监休沐的时候，几位博士与助教商议着为了避暑，便多叫休沐三日，连着学子们便能休六七日了。
　　休沐当日，点翠听了邬氏的吩咐，除了接兄长与袁知恒回家，一并还邀了秦举人与李桑去。另外的岳公子与唐助教都是京城人士，她便没多做邀请，只他二人自道要多去归府叨扰，点翠自是一律应承着。
　　回了归家，归三老爷在书房中见了几位出色的年轻人，心中甚觉光荣自豪，今日在他书房里的几位明日可说不定就都是国之栋梁啊！
　　邬氏虽然怀着身孕呢，却也乐得曹持，吩咐着下人将西边几个院子都收拾了出来，如今只有老/二归仲卿尚在海上，别的加上从武科的白烨，西院里一下子住进了七个后生。
　　这吃穿用度自然都按照府中自家少爷归伯年的份例来，好在归家钱财不缺，个个都打点的周周到到。邬氏还专门给西院小厨房增派了人手，七个少年男子的一日三餐吃食可不是个小事儿呢。
　　且说这几人见过了归父后，由小厮丫鬟领着，各自回院儿安顿。单单袁知恒却被邬氏身边的大丫鬟银霜叫了去见邬氏。
　　袁知恒对着邬氏素来敬重，长身一礼后，静待指使。
　　邬氏瞧着方才两月未见的袁知恒，竟又长高了一些，模样的愈发的清朗英俊，越看越觉得欢喜。
　　袁知恒被她瞧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开口：“不知夫人寻知恒来是？”
　　邬氏这才开口道：“也无大事，不过听那袁福说你……罢了，过了年你便也要及冠了，年纪是不小了，总该有个姑娘在身边侍候。你娘亲走的早，一些事又不能为你曹办。我与你娘相交一场，这般小事，总得给你照顾一二。”
　　说着便拍了拍手，只见从屏风后面走来两个二八年华的清丽佳人儿，瞧见袁公子具是眼中一亮，含羞带怯上前行礼。
　　邬氏只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一些话儿说的也直白，道国子监里不让带丫鬟，这二人只在他如今的院里侍奉。等他日后高中自己建了府邸，便再跟去，继续做通房或是抬了小妾都由他自己定去。
　　饶是袁知恒脸皮再厚，听了这些，又瞧了两个眼巴巴儿盯肥肉一般盯着自己的姑娘，也不由得刷的红了脸去。只道夫人误会了，知恒并未此想法云云，说完便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哎，别走啊，此事有何好害羞的，真是！那这两个丫鬟还是给你送过去……”邬氏在后面急急的叫喊。
　　袁知恒早就兔子似的跑远了，不忘大声道夫人切不可送来，若是送去我还得给送回来，可麻烦……
　　回去便气冲冲的朝着袁福的屁/股狠狠的踹了两脚。
　　“公子，你莫要怪我啊，像你这么大的男子哪个没个通房丫鬟什么的，小的是怕你憋出病了才……”袁福摸着被踹疼的屁/股，委屈说道。
　　“该曹心的不曹心，如今竟管到本公子的床上来了，你且说说你都与夫人说什么了？”袁知恒气不打一处来。
　　袁福怯怯懦懦半日，道：“也没说什么，只是夫人关心公子问询公子近况，小的随口一说而已。”
　　“随口说了什么？”
　　“就说……就说公子开窍的晚，如今都是夏了，方才开始思，思……春。”


第159章 七夕
　　七月炎热、喧闹，三日之后，便是七夕。
　　一大早点翠收拾停当了，便按着邬氏的吩咐，领了她亲手打过七个结的金丝红绳去了西院。
　　今年院儿里人多，是以邬氏早早的便备红绳了，点翠自是头一份，西院七位后生，每人也有一根儿。
　　七位公子得了掺了金线的红绳，又有点翠在旁催促着快些系与头发之上，各位面上委实精彩。只因着这红系发那是在他们尚且是孩童之时，家中大人给扎了小辫儿，系上打了七个结的红绳，意在祈求上天保佑孩儿健康长寿的。
　　如今他们又不是那孩儿，到了七夕竟被归夫人与四妹妹催这系红头绳，自是哭笑不得。
　　“师妹，我又不是小孩子，这红头绳便不用扎了。”就连古光耀都皱着眉头不肯扎。
　　点翠哪里由得他，招来丫鬟几下便给系上，古光耀莫可奈何，顶着这个红艳艳的漂亮头绳，眼含不屈鼓着腮帮子的可爱俊俏样子，直教人忍俊不禁。
　　另外几位国子监公子就更不想系了，可他们几个素日里宠着点翠惯了，禁不住她的要求，也都硬着头皮乖乖任由梳头丫鬟给系了。至于尹常再瞧见点翠身边的信儿后，只愣愣的大气儿也不敢出，任由调遣了。
　　相比这几位公子的扭捏害羞，袁知恒则是一副坦然接受的模样，只不过梳头却不肯用丫鬟，由点翠亲自给他梳了，系上红绳后，尚觉得今日穿的绸绿色袍子配这红绳儿委实丑了些。又去换了件儿月白色长衫。
　　瞧着点翠满眼的赞赏，这方才满意。
　　最后去的地方是兄长归伯年的院儿，照例是点翠与他梳头。
　　兄妹俩随着年纪见长，虽然心中亲昵，但也不能似小时候那般。梳头，算是点翠与兄长之间最亲昵的举动了。
　　此间外面虽然蝉鸣鸟叫，屋内却置了冰盆，归伯年房中陈设简单。只在几案之上摆了一樽的圆口矮陶罐，里面盛满了清水，清水之上卧着几片悠然的莲叶，莲叶间一竖墨色莲花静然绽放。
　　陶罐古朴，墨莲清雅。
　　一如归伯年的为人。
　　点翠用墨玉头冠将他的长发做成马尾竖起，红线绳子与长发编成发辫，一道儿冠入头冠之中。
　　归伯年照样是一袭普通白衣，只不过因着那夹杂在墨发里的红绳，平添了一丝与往日不同的俊魅来。只瞧的菡萏怔怔的两颊火烧着了一般。
　　“咱们大少爷真好看！”信儿从来活泼，又没人拘着她，说话儿自也心直口快了些，此时正喜笑颜开道：“却是没想到今日因着这红头绳几位公子都变得不一样了起来。咱们大少爷最好看，袁公子也好看，他那一身月白色衣裳着实与平日不同呢。”
　　要说平日，袁知恒除了一袭青衫便是浮夸的绸绿袍子，今日突然换了个月白色的衣裳，也难怪小丫鬟大惊小怪了。
　　归伯年因着妹妹给梳发，心中高兴，自然也多了一句打趣儿道：“知恒他今日可是应了好几位姑娘的约，自是要好生打扮一番。”
　　“老师他有姑娘的约，那大哥呢？”点翠笑着瞧大哥俊朗的面容，俏皮问道。
　　归伯年脸微微一红，边上的丫鬟菡萏脚步一顿，佯装收拾衣裳，眼神却是有些乱了。
　　“妹妹莫淘气，难得休沐，今日又是七夕，大哥自是要陪妹妹去集市上逛一逛。”自打那年元宵节他与妹妹上街妹妹丢了后，他心中便有了个坎儿，轻易不再与妹妹一起往人多的地方去。
　　“大哥说的可当真！”点翠惊喜不已，若是大哥真的能忘却往日之疼，自是她求之不得的。
　　归伯年轻轻点头，双拳却是紧紧握起，点翠拽起他的袖子摇啊摇啊，眼中亦是含有泪光。
　　一边的菡萏便收拾着衣裳，鼻头一酸，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她是替少爷高兴。
　　为了和大哥的白衣，点翠特意回去着丫鬟给换了一身略华贵的银色丝绉纱海棠红里对襟衫子，头发倒是梳了个可爱娇俏的百合髻。两个髻环皆用红绳绑了，红绳垂下青青给打成了如意小结，小结下面又系了一排极亮的糯米粒儿大小的珍珠儿，珍珠恰好垂在两鬓，与额上的珍珠珠子箍相辉映。
　　将将打扮停当，却听吕嫲嫲欣喜的进来唤道：“小姐快去夫人处罢，大姐儿来了，要与小姐一道去赛巧呢。”
　　点翠一听是大姐姐归楚盈来了，亦是一惊，赶紧随了吕嫲嫲去娘亲的院子相见。
　　“不过才三两月不见，四妹妹出落的愈发标志了。”归楚盈上前迎她，便夸赞道。
　　一见面便被夸赞，点翠脸微微一红，笑道：“大姐姐怎么亲自来了，今日本该是我去邀大姐姐一道儿才对。”
　　她虽是这般说，但若是归楚盈不来找她，她自是不会去大伯府上去找她的。一来是这些年两家并无频繁的来往，前些时候大伯那里松了口答应为大哥举荐，虽然后来终究是大哥自个儿整齐没有用上。爹爹心中对大伯是感激，奈何大伯依旧不肯多做搭理；二来嘛，自然是老夫人那边，点翠将将因着厚脸皮略讨了她的欢心呢，可不敢再主动去大伯家，抚了她的逆鳞，那可还了得！
　　况且归楚盈这般八面玲珑的，这才来找点翠，直接是进的是邬氏的院子，连去老夫人那里请个安都不曾，可见大伯对老夫人的嫉恨有多深了。
　　她这次突然来了，说要邀着点翠一道去赛巧，这其中可以看出是归大老爷那边对这归三老爷这个弟弟是存了修好之心了。可她作为晚辈不去与老夫人问安，邬氏与点翠虽然觉得尴尬，但也总不能表现出来。
　　点翠借口去西院叫着大哥一道儿，便出了东院，奔去了北院老夫人处。
　　老夫人再强硬再对她不假辞色，那也都是她的亲祖母，况且这些日子点翠能感觉出来，其实老夫人也只是嘴硬，心里对她亦是在意维护的，尤其是那次为这她大骂那罗家的管家，她心中不是不感动。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与我这吃过早膳了吗？”点翠进来的时候，老夫人正在院儿里修剪花枝呢，瞧着孙女进来，没好气道：“今日是七夕，你不去与那些将京城的小姐姑娘们结交赛巧，瞎跑些什么，你娘她如今怀了身子，你也该懂事些。”
　　老夫人与点翠说话儿，从来都是在训诫，点翠亦是习惯了。只道大姐姐来了，说是邀着我一道儿去赛巧呢，说完了便去瞧祖母的脸色。
　　“哦，”老夫人面上却是平淡无波，叫人看不出一丝端倪来。
　　点翠自以为活了两辈子了，瞧人看事的本事还是有些的，可老夫人这般她可瞧不出她是怎么个意思来，想着老夫人又最讨厌人拐弯儿抹角，于是索性说开：“可大姐姐她未来与祖母请安，我便想着，若是祖母不喜，今日我便不与她一道儿去了，反正有大哥陪着……”
　　老夫人听完她的话儿，微微一怔，她是这个府中的老夫人，什么事儿能瞒过她去，那盈姐儿自打一进门，她便知道了。
　　她也知道自己那儿子与儿媳，其实这几年心里都是有意与那老大一家交好呢。谁让那个庶子出息了呢。
　　只是却没料到素日里面团儿似的惯能讨人喜欢，与老家那帮子孩子的相处的也最好的孙女儿，今日却为自己打抱不平哩。
　　“她来不来与我请安是她的事，一个小辈儿我与她置气不值当的。”那妾生的庶子她素就是瞧不到眼里去，如今不过是个五品的官儿，就算是朝廷一品大员，那他也是个庶子，在她这个主母面前，他与他那死去的亲娘都要矮上一头去的！
　　老夫人刚强又骄傲的很，咔嚓一剪子剪掉一枝儿多余的花枝子，转头又对点翠道：“不过却也与你无干系，你该与她去赛巧还去，瞻前顾后多想什么！”
　　语气里亦是冷硬硬的，点翠听着却笑道好嘞，祖母不生气，那我便去了，七夕市集上有好看的鸡蛋花儿，味道极芳香，回来的时候我买几束拿来与祖母插在屋里。
　　老夫人也不理她，只又转身去修剪花枝儿。
　　“瞧着今日老夫人难得心情好，本来说是只剪一棵花树的，连着捡了两棵，也不说累也不嫌热的。”晌午了，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与身边的小姐妹悄声说道。
　　“自都是小姐的功劳，姐姐你难道没瞧见自打小姐来陪着用早膳了，老夫人每日用的也比以往多了……”
　　且说点翠与归楚盈一道儿，又有归伯年陪着，乘了一顶舒适宽敞的轿子出了门。
　　到了赛巧之地，正是鲜花簇拥，人群如织。归伯年也不再顾忌什么男女只妨，只一把握住了妹妹的手，半步都不分开。
　　点翠瞧着大哥随着人群的增多，脸色愈发的苍白，握住自己的手更是有些颤抖，心中一疼，早知道这般就不该出门。
　　“大姐姐，大哥，这里人太多，不如咱们寻个宽敞的地方去罢。”点翠反握住大哥的手，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归楚盈微微点头跟上，目光却是极艳羡的看着前面牵手而行的两兄妹俩。在家中她是长姐，自幼便只得做长姐的气派，照顾底下的弟弟，可惜弟弟性子肖似了爹爹，年纪轻轻却是老成持重，与她向来不亲昵。
　　点翠拉着大哥急急的过了桥，想要去那人少的地方，未料到大哥跌跌撞撞的行走未稳，撞到了人去。
　　只听那姑娘“哎呦”了一声，随即她身边的丫鬟伶牙俐齿的嚷嚷开了：“你这人怎么回事，无缘撞我家小姐作甚！嘁，光天化日之下男男女/女牵手而行，真真是不害臊！”
　　“喂，你这丫鬟胡说什么呢！这二位是我家少爷和小姐，这里人多亲生兄妹牵着手怕走散了，有什么错处，你可莫要用你那肮脏的脑袋胡思乱想了去，平白污了我家小姐与公子的名声，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巴去！”叉着腰指着那丫鬟鼻尖儿狂怼的是点翠身边的三等丫鬟喜子，只因为今日当归阁着实太忙了，点翠便打发了院子里的其他丫鬟婆子去铺子里帮忙去了，只留了个喜子在身边伺候。
　　那丫鬟被喜子怼的狠得，自是不依，正要上前理论，却听一道清脆的声音喝止道：“莲儿不得无礼！”
　　点翠也瞧见被大哥撞到的小姐。
　　“是你！”
　　“是你？”
　　点翠与那小姐异口同声道，而后俱都笑了起来。
　　点翠赶紧上前将人扶起来，不忘喊大哥，过来与人家小姐致个歉。却见大哥恍然未闻，只盯着那些个人来人往的发怔呢。
　　“大哥！”点翠只得又喊一声，边上的归楚盈也跟着唤了声年堂哥。
　　归伯年听了妹妹喊自己，一个激灵，迅速转首，更加大力握紧点翠的手，问道：“妹妹，怎么了？妹妹莫要害怕，大哥绝不会让你被他人抱了去！”
　　这话儿似是有些痴了，点翠忍着手上传来的疼，抬头瞧着自己大哥，只见他双目仓皇无措，分明有细碎的水意在里面。
　　眼前的大哥已然不是平日里持重谦和气度非凡的谦谦公子了，倒像个倒退了十年的少年，脆弱仓皇惹人心疼。


第160章 长嫂卢曼
　　点翠上前将他被汗水粘在面颊上的发丝轻轻拨开，道：“大哥放心，妹妹长大了，谁也抱不走，再也不会走丢，再也不会离开大哥了。”
　　这边的人少了些，归伯年听了妹妹这话，也渐渐的稳定下来，苍白的面颊与双唇，也渐渐的恢复了血色。
　　在点翠与他轻声说了，他反应过来，对着被他撞到的那位小姐长身唱了一诺，歉然道方才是我不察，撞到小姐，还望小姐莫怪。
　　神色如常，气度斐然，不复方才脆弱仓皇的样子。
　　那位小姐自他转身，双颊便红了，双眸带水更是一瞬都没离开过他半分去。直到归伯年教她看的只皱眉头，要拉起妹妹的手离开，她方才反应过来。
　　“无妨，归公子莫要放在心上。”面上虽如红布，声音却是稳稳当当清清脆脆。
　　点翠对她印象颇佳，不由的多问了一句：“那日在茶楼太匆忙，却是没问小姐芳名？”
　　她这话儿问的极自然，那小姐虽然依旧羞涩，甚至还瞧了一眼一直杵在一边的归伯年，大方开口道：“我姓卢，单名唤曼，家中亲人都唤我曼曼，若是归小姐不嫌弃，便也唤我曼曼吧。”
　　“小姐！”边上的丫鬟瞪大了眼睛，长大了嘴巴，她家小姐素来端庄知礼，可今日这是怎么了！在大街之上，况且还有男子在场，就将自己的闺名给说了出来。
　　卢曼，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只是一时想不出到底在哪里听过了。不过点翠却是极喜欢她这大方不做作的性子，况且那日茶楼里，也只有卢曼不曾讨好曲华裳，又不曾看低自己，俞氏当即笑道：“曼曼也别唤我归小姐了，唤点翠即可。”
　　女孩子之间，若说喜欢或是讨厌，只一两个眼神再一两句话儿之间，便能清楚明了。
　　点翠与卢曼却是越聊越投机，归伯年瞧着妹妹喜欢这位卢小姐，便也觉得这位小姐不错，遇上她含羞递过来的话儿，偶尔也耐心说上几句。一来二去的，八面玲/珑的归楚盈反而插不上话儿去。
　　赛巧之时，归伯年不便再相陪，只认真嘱托卢曼与归楚盈好生看住妹妹点翠，点翠无奈叹气，那两位眼中带笑自是应下。
　　点翠的双手制簪画图不在话下，若说是与人比赛穿针结彩线，便显得笨拙多了。最后一场比赛下来，卢曼竟得了头名，归楚盈亦是成绩不俗，只有点翠被归到了笨手笨脚的一类里。
　　瞧着点翠垂头丧气的样儿，归楚盈抿嘴直笑，归伯年亦是笑而不语，只有卢曼上前安慰道：“点翠莫要丧气，这穿针引线的刺绣活儿，说起来与你们那制簪的手艺是殊途同归，一旦通窍，简单容易的很哩。”
　　“曼曼姐可愿教我？”一同聊下来，知道卢曼年长点翠两岁，点翠与她说话儿也多了分随意和娇气。
　　“你若想学，自是可以。”卢曼一口应下。
　　“太好了，曼曼姐什么时候空了，一定要来我家做客，不行，我这就回去写拜帖。”点翠高兴道。
　　卢曼笑道都随你，对这个乖巧聪颖甜姐儿似的点翠妹妹，她亦是打心里喜欢的。
　　与卢曼归楚盈分离后，回去的马车里，点翠一直与大哥说着曼曼姐长曼曼姐短……
　　突然她一拍脑门儿，大喊一声：“我想起来了，曼曼姐原来是大哥的妻，是我大嫂啊！”
　　归伯年被她喊得吓了一跳，又听了她的胡话，不禁哭笑不得，自己这个妹妹时常一本正经说些胡话他也颇为无奈，不由气恼训斥道：“又胡闹了！小心回去我告了母亲，让她罚你！”
　　点翠也是一时兴奋，忘了型儿。
　　归伯年拍拍她的脑袋，只看向车窗外面，想着妹妹说的胡话，想起那位卢小姐的音容笑貌，不禁抿唇微微一笑。
　　“今日真是开心，”好半晌，却听点翠悠悠说道：“不知老师他们几个如何了。”
　　今日的赛巧之节，并未瞧见老师他们陪着哪家的小姐一道儿呢，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竟这般厚脸皮约人约上她归家的府门来了，哼！
　　小姐点翠赛巧垫了底，整个府里的人都知晓了。
　　尤其她还是笑盈盈的回来的，院儿里的几个丫鬟婆子只当小姐这次又用笑来佯装不在意了。
　　邢大娘亲自上了屠夫刘的家中，要他现杀了一口猪，着人扛了热/腾腾的半口去，一头扎进了小厨房，与胖丫鬟一道儿做起脆皮鲜肉小馄饨、虾仁儿猪腿肉丸子、木槿花儿豆腐酿肉……
　　秋月冬雪信儿她们也从铺子里匆匆赶回来，围在点翠身边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喜子，此时瞧着大家伙这紧绷的脸儿，这才后知后觉，小姐在赛巧之上垫了底，从家里带的彩头也都输了去，怎会真的开心了了。
　　点翠瞧着这一桌子热/腾腾香喷喷的菜，这才反应过来，问道：“邢大娘，这还没到用晚膳的时候呢，怎么就上饭了？”
　　“小姐吃些吧，吃饱了心情好些。”邢大娘满眼担忧道。
　　点翠一愣，邢大娘她们瞧出自己不开心是为着老师今日赴了别家小姐的约？
　　心下不由的一惊，也不好抬头，只夹了个丸子含在嘴中。
　　此时却见吕嫲嫲捧了个匣子也进来了，脸上亦是担忧，轻声道：“小姐莫要难过了，夫人都知道了，这不收拾了一些稀罕玩意儿让老奴给你送来。”
　　“咳咳咳”圆溜溜的鲜肉丸子一下卡道了嗓子眼儿上，直噎的点翠眼泪直冒。
　　娘亲也知道了？点翠由着秋月她们给自己顺气，又抽出汗巾帕子
　　可怜的小姐，倒没想到还是个争强好胜的。
　　“小姐莫哭了，”这会子又进来一人，却是郭老的伺候丫鬟，她手里什么也没带，只带来了郭老的一句话儿：“郭老说了，这人一辈子能专一行便是大才了，若论那穿针引线的针线活儿您是外行，可若论制簪的本事，这京城的小字辈里谁又能与您比肩的？郭老说今日是女儿家大好的节儿，您可不能垂头丧气。”
　　“是啊，郭老说的是，小姐你就莫要想了，要我说啊，那赛巧只比穿针引线的功夫就是不对，改日就应该再加上制簪一项！”信儿颇为不服气，要说她家小姐手不巧，她头一个不答应！
　　这些个人都说完了，点翠这才眨巴眨巴眼儿，原来说的是赛巧的事儿啊。
　　她们不说，自己竟还忘了，赛巧垫了底她倒是没有放在心上的。只可惜今早上出门的时候带的彩头都是些好东西，输了的时候，她倒是略略的心疼那么一下子的。
　　“让大家伙儿担心了，吕嫲嫲劳烦你回去跟娘亲说说，赛巧输了我可真没放在心上呢，还要她好生注意身子。”娘亲怀了身孕呢还来担忧自己，点翠自是要让她宽心。
　　“珠儿姑娘你也回去禀了我师傅，说我心宽着呢，哪能为了点子小事丧气着了，明儿我便去给他老人家请安呢。”
　　将人都打发了，点翠呼了一口气。
　　“馄饨就要凉了，小姐赶紧吃罢。”邢大娘在一旁催促道。
　　邢大娘做的小馄饨那是一绝，平日里可不会轻易做的，点翠吃了几个，却有些吃不进。
　　眼见着日薄西山，暑气微消解，点翠瞧着外头高远的天，灿烂的云霞轻轻叹了口气。又用了碗莲子百合羹，便嘱咐了秋月与自己卸了钗环，梳头净面。
　　“小姐，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要就寝了？”秋月为她净面，一边请轻声问道：“葡/萄架下摆好了桌子，桃花酿瓜果点心也都是小姐爱吃的哩。”
　　“白日里上街疲累了些，”点翠无精打采道：“我便不去了。你们几个只管去，吃酒吃果子也要尽兴些。”
　　秋月只道是她还为着赛巧之事恼着呢，也不敢再多问，只好应下。
　　丫鬟们都出去了，点翠斜斜倚在榻上，却是难以入睡，索性起身披了中衣，点了蜡烛，拿起一本话本子瞧了起来。
　　话本子里的痴男怨女只看的点翠心闷不已。
　　却听窗户外面传来小石子般敲打的咕咕之声，点翠放了话本子警惕侧耳而听，又听有人小声儿道：“四妹妹，四妹妹，快出来，来吃酒，咱们摆了酒席，就等你了！”
　　点翠听出这是岳公子的声音，赶紧穿了衣裳，立在窗下冷声道：“岳大哥莫要开玩笑了，半夜里吃什么酒。”
　　“不过才是戌时正，哪里是半夜，四妹妹快些，咱们都在院子外面等着。”岳公子快速的说完，便越墙跑了。
　　点翠听了半晌，果真是没了声音。
　　捡起桌上的话本子又堪堪的瞧了两页，点翠咬咬牙，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轻轻推门去了。
　　出了院子，借着漫天的星光，赫然瞧见七个人影儿或坐或站或倚的在那长廊花树之下。
　　点翠微微抿了唇，对着大哥赧然道：“邀妹妹吃酒大哥只管派菡萏来言语两声即是，怎生还闹这样大的阵仗。”
　　归伯年瞧她只穿了件儿雾紫色的襦裙，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赶紧解下了袍子与她穿上。
　　“四妹妹可莫恼了，石子敲你窗户是我差了，原是不想惊扰旁人才出此下策。”岳公子赶紧深深唱了一诺。
　　“好好儿的你去瞧她窗户作甚？”袁知恒依靠在长廊之上冷声对着岳公子不满哼道。
　　点翠却头一次不曾接了他的话，由大哥牵着朝外走去，其他几位也起身跟上，袁知恒摸了摸鼻子，亦是缓缓起身，悠悠而行。
　　到了西院，遥遥的看见那颗百年大梧桐树的浓荫，走近了又能闻到饭菜酒香。袁福菡萏他们将碗碟摆好了，过来与点翠行了礼，便都笑着退了。
　　众人落了座儿，却听这里面年纪最大的李桑清了清嗓子，道：
　　“这头一杯酒，咱们敬四妹妹，今日七夕本就是女儿节，可惜这里没有葡/萄架、南瓜棚的，否则咱们都陪着四妹妹听听那牛/郎织女相会时都哭叫些什么……”
　　这话一说，岳公子与唐助教都噗嗤一声差点将茶水喷了出来，归伯年更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老李你到底会说话儿吗？牛/郎织女说的话儿，四妹妹还小可听不得……”岳公子哈哈大笑说道。
　　“闭嘴！”袁知恒瞧了一眼星光下通红着脸儿的徒弟，不禁呵斥道。
　　“哎呦，你瞧我这嘴，四妹妹莫恼，咱们是怕你赛巧输了心情不好，才想了这个法子来逗你开心……不对不对，四妹妹素来最是心灵手巧，怎么会输，定是那裁判他老眼昏花……”
　　李桑越说越不对劲，索性闭了嘴。
　　他们几个包括只有十二三岁的古光耀，除了秦举人在家乡有个通房妾室，其余的可都不怎么和女子打交道，说起哄人的话儿来除了牛唇不对马嘴就是画蛇添足。


第161章 醉言批命
　　“李三哥莫要紧张，大伙儿的好意点翠心里都明白。”点翠轻轻一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好，我就说嘛，四妹妹性子最好最温柔，哪里是那些个娇蛮任性的京城小姐们所能比的。”李桑饮尽杯中酒开怀笑。
　　“京城女子也不全是那等娇蛮任性的，今日我与大哥就见了个极好的。”点翠说了促狭的眨眨眼睛。
　　归伯年只当是没听见，又为她添了一筷子菜。
　　大伙儿一见点翠不再怪他们了，赶紧说些趣事儿奇事儿逗着点翠开心，秦举人讲的是他的家乡江南小景儿。
　　唐助教讲得却是那日在茶楼里袁知恒误会点翠叫曲小姐欺负了，撸了袖子护短直教那曲华裳芳心碎了一地的“事迹”。
　　小师兄古光耀从袖中拿出一件木刻的云雀笑哨儿送与师妹点翠玩。
　　岳公子吃酒吃到酣处，直接翻身站起，拉了袁知恒一道儿，学那台上戏子唱起了老生花旦唱起昆曲来。
　　夏日之夜，繁星漫天，偶有阵阵酒风吹来又吹去，只将那千百年的老梧桐吹的醉了，枝叶儿舒展，沙沙作响。
　　点翠单手托腮，瞧着热闹，一会儿手中又摆弄着小玩意儿，乐的咯咯直笑。
　　笑归笑，酒却也是一杯接一杯的喝个没停。
　　不多时，便醉眼惺忪，笑的弯起，像极了天上众星捧着的那轮上弦月。
　　“妹妹，少喝些，这桃花酿初喝时柔和甜美，可后劲十足，小心醉了。”归伯年瞧着她吃酒吃的香甜，赶紧劝阻，边给她添了一筷子菜。
　　“人生得意须尽欢，想喝时为何不能多喝，大少爷你莫要拘着她了。”袁知恒是个疏狂洒脱的性子，对自己的徒弟向来也都不拘着。就连是坐在最末的古光耀，小小年纪难得喝一次，便一次喝了各饱，此时正抱着树干倒头呼呼大睡哩。
　　“你先前那些徒弟可都是男子，我妹妹却是个姑娘，女子毕竟不同于男子，自该规规矩矩因循守礼，哪里也能那般任性妄为？”归伯年不满袁知恒，妹妹向来最听他的，他这般不在乎的样子却是容易教坏了自己妹妹。
　　“为何女子非得规规矩矩因循守礼……”袁知恒照例是坐没坐相，歪着身子喝到开心处，索性拿起酒壶，仰头倾倒入口。
　　瞧着他这样子，归伯年索性不再与他争论，只细声劝说妹妹。
　　“大哥，今日我高兴，你就允我多吃些嘛，这桃花酿委实香甜！”点翠扯了大哥的衣袖央求道。
　　“伯年兄你便让四妹妹多吃些，左右是在自己家里，吃醉了，大不了咱们将她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回去。”秦举人为点翠说话儿。
　　“对……对啊，伯年老弟你就别……别拘着四妹妹她了，”李桑显然有些吃大了，瞧着俏生生乖巧可爱的点翠，恨不得上去拍拍她的小脑袋去，羡慕归伯年羡慕的很了，道：“四妹妹真……真好，若我是伯年啊，我必天天想法设法买了这桃花酿与她！”
　　说完了，想起自己穷困至极，素日里吃的身上穿的可都亏了四妹妹呢，又有些赧然的额喃喃道：“可惜我身穷志短前路茫茫，也不知何时才能买的起那桃花酿。”
　　他这话似在自言自语，可众人也听了个分明，大伙儿都晓得他的苦处，李桑在国子监算是年纪最大的学生了，连唐助教都比他小一岁呢。如今连个举人还没考上呢，也不知何时能出头。
　　众人一时沉默，却听点翠一拍桌子，大声道：“李三哥这话儿可差了！明年春闱你便能中举，秋了殿试又高中了榜眼，第二年便可吏部上任，一年进阶两品官阶。可谓平步青云，风光无出其右也！怎可说身穷前路茫茫，分明是前程一片大好哩！”
　　她这话儿煞有其事的一落，所有人所惊呆了，随后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连归伯年都笑着摇头，直指着袁知恒抱怨道都怪你平日里给她看那些话本子看的魔怔了。
　　“你们为何要笑，我说的都是真的，”点翠很是不满，气呼呼的鼓起腮帮子眯着眼睛，生闷气。
　　半晌又气呼呼的问向李桑：“李三哥，他们都不信，那你可信我说的？”
　　李桑挠挠头，四妹妹口中所说的他的大好前程，着实令他好生感动，就连他自己都不敢想的，此时若要说不信，四妹妹必会难过的。
　　“我信！四妹妹说什么我都信。”李桑也不顾那几人笑话，掷地有声的回道。
　　点翠一听终于有人信，吃吃一笑，道：“那日后李三哥，可别忘了与点翠买桃花酿来吃。”
　　“我家中兄弟姐妹少，四妹妹便是我的亲妹子，别说是桃花酿，四妹妹想要什么，只要三哥能办到的，必是上天入地在也给弄来！”李桑虽是醉了，可说这话儿的时候却是半点不打磕绊。
　　听了这话，点翠乐的呵呵直笑。归伯年与袁知恒亦是相视一笑，李桑这人虽然人穷但绝对志不短，他考不上举人，只因为他囊中的银钱只够他考了一次试的，自是先考秀才了……点翠吃醉了信口说来安慰与他的话儿虽然听着玄乎，倒也不是不可能啊。
　　“四妹妹你与李三哥批了个这般好的锦绣前程，却也给咱们都批一个？”岳公子最爱凑热闹，此时吃了几杯酒后更是嬉皮笑脸了。
　　“你莫要逗四妹妹了，”秦举人道：“虽然这里面除了古小弟就你年纪最小了，可偏你不如古小弟沉稳老成。”
　　岳公子摸了摸鼻子，也不恼，只嬉笑着等着点翠与他批命呢。
　　“岳公子你嘛，”点翠又抿了一口桃花酿，揉了揉脑袋，使劲认真想了想道：
　　“后年高中，不过要闲职一年，第二年起复，入宗人府经历司，侍东宫太子……”
　　“妹妹！”
　　“点翠！”
　　点翠这话儿还没说完，便被归伯年与袁知恒同声呵止。
　　宗人府地位超凡，历来只为圣上一人所用，点翠却说侍东宫太子，这可是大逆的话！
　　被大哥与老师同时严厉的呵斥，点翠撅起嘴来，甚是不悦，她就照实说了嘛。
　　“妹妹你喝醉了，咱们回吧？”归伯年温声劝道。
　　“对啊对啊，四妹妹甚少吃酒，这次却是贪杯了……”李桑赶紧的也岔开了话题。
　　幸亏这里都是自己人，点翠说的这些醉话儿，大伙虽然听着惊世骇俗的，但却不会过多思虑。
　　唯有岳公子他自己知道，他听了点翠的话，却在他心底引起了惊涛骇浪，却不说四妹妹说自己能入宗人府这等美事，只他们家与东宫的关系，外人绝不会知道，他们家已经效忠了太子。
　　如今圣上宠爱幼子，身为太子的大皇子虽然文韬武略但却备受冷落，朝中甚至有人在暗暗忖度着圣上有朝一日会废太子改立二皇子了。
　　今日四妹妹吃醉了酒，竟在无意之间随口一说，便说中了他家的秘事。
　　难道四妹妹真的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岳公子不禁有些疑惑了，愣愣怔怔的坐在那里，也不起哄乱开玩笑了。
　　点翠被训斥，颇为不满，也不肯走，倔劲儿上来了，不叫她讲她偏生要讲。
　　“说完了李三哥、岳公子，再来说说秦举人，秦举人明年即可高中，顺顺利利任职户部。还有唐助教，以后该是礼部要员哩！”
　　唐助教哈哈哈一笑，道：“在四妹妹眼中，咱们几人可是六部占了吏、户、礼三部，就连宗人府也有咱们的人，着实厉害，着实风光啊！”
　　“四妹妹说了咱们，那还有伯年兄、知恒兄，以及古小弟呢？”秦举人莞尔问道。
　　点翠叹了口气，这仨她还真说不明白，前世里大哥并未入国子监后面还出家了，至于老师袁知恒，她只记得安培庆说过初时他风光无两可惜招人嫉恨又无根基，沉寂了，后来还娶了一地方官员的千金，但在她前世有限的年岁里也未能起复，安培庆还为着白巴结了他而捶胸顿足呢。但这辈子，她不相信也不允许这辈子老师一直沉寂下去！
　　至于古光耀，在前世里，她并不识他，也许后来他亦有平顺官途，可那时候她也早已死在了河南庄子上了罢。
　　点翠红着脸摆摆手，不肯再说。
　　那几位被她“批了命数”的公子，皆是畅意痛快，齐声道：“难得四妹妹如此抬举，咱们哥几个敬四妹妹一杯。”
　　又喝，归伯年叹了口气，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自去外头更衣去了。
　　“好！”点翠喝上了酒跟换了一人儿似的，眼光流转，道：“几位兄长发达了也便是我点翠发达了，我开心呐，这一，二，三……七！七个人可都是我归点翠的靠山。”
　　几人豪迈一笑，纷纷道：“成，咱们都是四妹妹的靠山。”
　　“那好，咱们便结拜吧，叫上大哥一起，咱们都结拜。”点翠又笑道。
　　“结拜？”袁知恒哭笑不得：“我是你老师，如为何与你结拜，你大哥本来就是大哥，更不用结拜了。”
　　“那，那你们七个结拜，七人效仿古人竹林七子，你们便是梧桐七子，如何？”点翠痴痴笑道。
　　梧桐……七子？众人皆是哭笑不得，不过若是结拜，他们却早有此心思。
　　袁知恒略略忖度了一番，瞧着醉成一滩泥的古光耀，松了口气道：“他便算了，醉成这样让他睡着吧，咱们六人结拜即可，说起来我算是他的长辈，日后大家亦都是他的长辈罢。”
　　岳公子一听，想到古光耀跟着自己屁股后面唤师叔的可爱小模样，顿时来了劲儿。
　　正在此时，归伯年更衣回来，岳公子上去扯了他来：“伯年大哥快些来，咱们六人今日就听四妹妹的结拜为异姓兄弟！”
　　归伯年一怔，瞧着自己妹妹已经成了个醉猫，竟还有心思提议大伙儿结拜，不禁哭笑不得。
　　撤了桌案，摆上香案，梧桐树下六人，整整齐齐告拜了天地宗师，从此成了异姓亲兄弟。
　　李桑年纪最大，是大哥，日后大伙便改口不再唤他李三哥，而是李家大哥；其次便是唐助教，为二哥；归伯年年纪排第三，自然便是三个。往后依次是袁知恒、秦举人、岳公子。
　　六人结拜成了，自又是一番饮酒庆贺。
　　眼见着上弦月至三杆，归伯年起身送点翠回去歇息。其他兄弟六人吃酒吃肴、谈诗词论句、谈家国天下、谈百姓民生、谈志趣抱负……无所不谈，无往而不利，越谈越投契。
　　直到月至中天，方才意犹未尽各自散去。


第162章 越雷池破禁忌
　　彼时星光漫天闪烁，月儿娇俏温柔。
　　袁知恒虽吃了酒，却是一丝醉意与困意都无，索性自出了院子，走走停停，寻了个花廊之下静/坐望月。
　　半晌突觉有人影靠近，随即便是熟悉的声音。
　　“老师在这葡/萄架下，可是要偷听牛/郎织女说话儿？”带了丝酒意，点翠的声音里不再清亮，反而慵懒。
　　这是什么话儿，这女徒弟仗着吃上了酒，竟来打趣自己的老师来了，袁知恒俏脸微红，咳嗽几声道：“那牛/郎织女早睡下了，哪里还有什么话儿。为师不过睡不着在此风凉罢了。”
　　点翠轻轻坐下，曲起膝来，双手捧腮。
　　“近日想起一事来，有些迷惑，想请老师解惑。”点翠幽幽叹息。
　　“你有何惑，尽管说与为师听。”袁知恒老气横秋。
　　“世间遵从天地人伦，有百般禁忌，若是头一桩的禁忌便是仙凡相恋，可为何这牛/郎织女的故事却能传颂千年，每每七夕人人静候葡藤瓜架之下，为着这仙凡二人的情事津津乐道？”
　　“这世人素来爱设置禁忌，凡人不敢越雷池半步，但若有人来打破这禁忌，却不失为一种勇气，为人称道。”
　　“人人都说老师性子疏狂不拘小节，可会做那越雷池破禁忌的勇气之举？”点翠眼睛亮晶晶，丝若将那漫天的星子尽收了眸中，瞧着袁知恒笑嘻嘻的。
　　“这……”袁知恒竟有些局促起来，仓皇站了起来，道：“太晚了，还是回去睡吧。”
　　转身的时候，衣袖却被人扯住了。
　　“老师曾说娶妻当娶一门有助益的亲事，”点翠因着酒气后劲，头脑晕乎乎，说话儿愈发的娇软慢吞吞：
　　“今日我为老师寻得那几位结拜兄弟，可都是大/大的助益，比的上老师娶十门妻妾哩。”
　　点翠眼珠子被酒浸润的愈发的水灵，咕噜噜直转，扯了袁知恒的袖子摇啊摇，吐气如兰：“各位兄长们如今可都是我的靠山，老师莫要负了我。”
　　“负……负负负你？为师……”袁知恒此时慌了心神乱了思绪，只瞧着眼前这人不是自己平日里的那个乖乖巧巧的徒儿，分明就是哪棵妖/娆的花树精魂上了身。
　　不对，她这般眼珠子乱转，娇滴滴委委屈屈的模样，他见过！
　　钱家村头一次见她，她便是这个样子，会被自己嘲笑做似是那上不得台面的财主家小妾。
　　如今看来，那娇滴滴委委屈屈的模样里，分明又多了份无赖与娇横小算计！
　　原来是财主家小妾，如今倒修炼成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妾了……
　　“老师，老师……”点翠在花架下的长廊木椅上踉踉跄跄的站起来，从高处弯腰凑近袁知恒，揪住他的额发。
　　袁知恒哎呦一声，被她揪疼了，方回过神来，摇摇头，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呢。
　　好好的徒儿，尚未说亲嫁人呢，怎么在他心中成了小妾。
　　呸呸呸！
　　“大哥说今日老师又去跟哪家小姐相约了？”点翠说完，脸色瞬间便变了，鼻尖一红，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站在那木椅子上摇摇晃晃，肩膀一耸一耸的着实是伤心难过的很。
　　眼睁睁的瞧着她一时笑一时抹泪的，袁知恒叹了口气，这桃花酿以后便不能让她碰了，小心将她从木椅子弄了下来。
　　这归伯年长得人五人六，竟在背后嚼这等舌根，袁知恒心中暗骂道。
　　“不过是与几位公子出去打马球了，哪里有什么小姐相约，你莫哭了。”但还是耐心解释。
　　今日之前，却是有那么几位闺秀与国子监的门口，拦住自个儿，大胆表心意送帕子，说约着七夕痛逛街市。
　　他甚觉无聊，并未答应，今日白日确是与几位公子打马球去了。
　　“话本子上说，男子素日里越是谦谦如玉无欲无求的模样，越容易吸引姑娘小姐的芳心，这便就是花儿岿然自不动专门招蜂引蝶儿……”却听点翠突然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袁知恒瞧着她这样子，哭笑不得，这徒弟今日酒壮怂人胆，竟拐着弯儿的骂他呢！
　　“今日我与几位兄弟结拜，确是都亏了你。”虽然被骂了，但袁知恒对这徒弟素来宽容大度着。
　　“自该如此！”
　　点翠得意一仰头，差点栽了下去，袁知恒反应迅速，将她拉至怀中。
　　星月之下，不似白昼，朦朦胧胧。
　　袁知恒红着脸将点翠从怀中扯出，扶正。
　　点翠醉的厉害，哪里坐的正，摇摇晃晃。
　　叹了口气，袁知恒将她扶到背上，一步一步送回了她的院子。
　　一路之上，袁知恒想着今日的情形，点翠吃醉了给几位兄弟批的那些前程，包括他在内的大伙儿并不当真。至于日后兄弟们不管能不能成为彼此的助益，他却不再与以往那般只重益不重义。自小孤苦无依，与志同道合之人结拜为兄弟，他确是从未有过的开心快活。
　　到了院子，几个丫鬟已经早早等候着了。
　　点翠在袁知恒背上睡的正香呢，被丫鬟们七手八脚扒拉下来，很是不悦。
　　“老师可不许再招蜂引蝶儿了，点翠心中会难受。”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句，只听得几个小丫鬟目瞪口呆。
　　“好。”
　　袁公子竟还认真答应着，丫鬟们彻底僵住了。
　　桃花酿的后劲儿足，点翠这一觉，便睡到了第二日的傍晚去。
　　她睡的沉，睡的不省人事，却不知道归府里已经翻了天去。
　　东院儿里，邬氏小声问向吕嫲嫲：“恒哥儿可还在老夫人那里跪着呢？”
　　吕嫲嫲点点头，道：“事情在府里都传开了，听说大少爷那边，生了大气，说等着袁公子回去，定要好生教训他。”
　　“年哥儿又添的什么乱！”邬氏不耐烦道：“他若是伤了恒哥儿，别怪我这个当娘的饶不了他！”
　　“可……可毕竟袁公子与咱们小姐是师徒关系，如今他竟去老夫人处求娶，这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也难怪老夫人震怒大公子发火了。”吕嫲嫲叹了口气说道。
　　“什么老师不老师的，不过就教了几天识字读书，算得什么老师，”邬氏哼声道：“这二人本来就年纪相仿，若是成了，也是佳话儿一段。”
　　只因着喜爱袁知恒，旁人口中的惊世骇俗，到了邬氏的嘴中，却成了佳话儿一段。
　　“不行，我得去北院儿瞧瞧去，老夫人素来固执的很，可别临了了就是梗着个脖子不答应！”邬氏终是坐不住了，就要起身。
　　“夫人，您如今怀着身孕呢，可动不得气的，老夫人若是言语上刺激到了您，您再受不住可如何是好？照奴婢看来您还是安稳的在这儿吃茶，咱们去给您瞧瞧去吧。”银霜赶紧阻止。
　　如今夫人有孕未出三月，大夫说胎位还不稳呢，若是动了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事关翠姐儿的终身大事，你们怎么叫我做的住，况且我可是她的亲娘，她的亲事，老太太做得了主，我就做不得主了？”邬氏偏不听，说话间便出了自个儿的院子。
　　吕嫲嫲一见拦不住，赶紧吩咐了银霜跟上，又去指使了两个小厮去詹事府寻了老爷，让他赶紧回来。
　　她自己却先拐了弯去了小姐点翠处，府里除了这样大的事，正怕她多想添乱呢，却见她们这位小姐正趴在榻上酣睡沉沉不知今夕何夕呢。
　　“可是要将小姐唤醒？”秋月问向吕嫲嫲。
　　“罢了，让她睡去吧，左右醒了也做不了什么，平白添了忧虑。”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还得先看老夫人的意思。若是老夫人答应了，再问询小姐的意思，若是老夫人不答应，则一了百了。
　　北院老夫人处。
　　邬氏进来的时候，却见茶盏又碎了一地，恒哥儿身上湿了好大一片，头上尚挂了几片茶叶呢。
　　老夫人更是喘着粗气，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们归家收留了你一年多，你就是这般报答的？却不说你与翠姐儿是师徒的关系在这府里人尽皆知，你如今只不过是个国子监的举子，家中又无根基，我归家虽然门户不大，好歹不愁吃穿，若是我翠姐儿嫁于你，让她喝西北风去？”
　　老夫人性子刚硬，说起话儿来也句句带刺儿，直击要害。
　　“婆婆你何苦要这般说他，不过教了几个字，算得什么师徒。”邬氏不悦的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怀着身子就不要凑这热闹了。”老夫人头疼的紧，瞧着地上的茶水，赶紧吩咐人打扫干净了。
　　“哪里是寻常的热闹，翠姐儿的亲事，我这当娘的听一听，婆婆不会也不允吧。”邬氏笑道。
　　“你爱听便听着，只别被这位袁公子给气着了。”老夫人哼声道。
　　邬氏抿唇一笑，恒哥儿终于开窍，瞧出她家闺女的好来，她岂会气着，开心高兴还来不及呢。
　　今日的袁知恒收了平日里那慵懒随意的姿态，笔直的跪在那。
　　老夫人说的这些话，着实是戳人心窝子损人自尊，可袁知恒又岂是那寻常之人。
　　“归府收留之恩知恒铭感于心，日后自会报答。至于与点翠的师徒关系，当初既然能收了她做徒弟，今日亦可将她驱出师门，日后再不是师徒便是。”
　　“师门，还驱出师门，这人年纪轻轻的，好大口气……”老夫人都被他气笑了。
　　邬氏轻笑出声儿来。
　　“好好好，就算不是师徒，我也不答应！”老夫人索性下了死口。
　　“婆婆！”邬氏焦急，喊出口来。
　　“怎么？你莫不是来为他说话儿的？”老夫人瞪大了眼睛：“别忘了翠姐儿才是你的亲骨肉！”
　　这邬氏越来越不着调了，为了这个故人之子，还要搭上自己的闺女不成！
　　“可上次那罗家来提亲的时候，婆婆明明说了，宁可咱翠姐儿嫁平民妻不做朱门妾的。”邬氏不满道：“况且恒哥儿他如今是举人，即便是高中不了，日后举人亦可为官，做个地方县令什么的不在话下……”
　　听了邬氏这帮衬的话儿，袁知恒神情古怪，高中不了……这话儿说的，这到底是看重他呢还是看轻呢。
　　“那是权宜之计，凭着咱们的家世，她能嫁个平民？我这话儿说了是故意激那罗府之人的，你也能当真！”老夫人冷哼一声，瞧傻子一般瞧着自己的儿媳。
　　“婆婆，你……”
　　可恨的是与这老太太争论，她就没赢过一次去！
　　“老夫人，夫人，你们二位莫要为知恒伤了和气，”袁知恒今日愈发的通情达理：
　　“我自知如今身无长物，今日来见老夫人，意在提亲，至于日后六礼，则待明年秋闱，金榜题名之后！”


第163章 情无对错
　　“若不能高中呢？”老夫人冷笑道。
　　呵，好大的口气，这位袁公子当真自负，这还早呢，就能笃定自己能高中？
　　年轻人向来冲动自负，眼前这位袁公子弱冠年纪都不大，说话儿间全是少年的意气风发，好似那天下书生争求的金榜题名就真叫他成了似的。
　　“若不能中，此门亲事自是不作数的，”袁知恒一副担忧相，道：“只是要耽搁点翠两年的时日，此事不妨问一问她，若是不愿，知恒便也不再勉强。”
　　“哦？你说的可当真？”老夫人收了怒气，上下打量着他，虽然这袁公子自负了些，但却是一片诚心，亦是真心为翠姐儿考虑。
　　“不用问她了，她那么小懂什么？此事我便做主应下了！”邬氏当即道。
　　恒哥儿今日能说出这般话来，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先前只以为这孩子从小受了太多苦，与人难免疏离冷淡些。可没想到他对翠姐儿竟有如此煞费苦心思虑周全，况且翠姐儿向来对他这个老师另眼看待，旁人看不出难道她这个做娘亲的还看不出吗！
　　说完了，不忘抚着肚子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本来到了嘴边的话儿，在瞧着邬氏那不到三月的孕肚，又生生的咽了下去。
　　“罢了，就依你所说罢，不过，”老夫人眼中全是精明的光，又补充道：“为了你专心念书科考，你与翠姐儿定亲之事，只得这府中之人知晓，出了府外便不得再传了。好了，我也乏了，你们都散了吧。”
　　老夫人说完，眯上了眼睛，不再理人。
　　“婆婆，你这样儿就过分了！”邬氏气的跺脚。
　　这明摆着是欺负人啊，说好听的是是为了恒哥儿着想，可谁听不出老夫人根本就存了得陇望蜀的心思！
　　恒哥儿太可怜了，无亲无故的，在自家里还受这样的委屈。
　　邬氏又气又心疼，只抹眼泪。
　　袁知恒听了老夫人这话儿也是冷了脸色，良久方道：“都依老夫人的，今时今日外面人不知晓没关系，明年秋日必是迎娶点翠之时。届时还请老夫人昭告世人，点翠是吾妻。”
　　说完站起，大步而去。
　　“恒哥儿……”邬氏在后头喃喃唤道。
　　“好，老身就应你所请，待明年秋日罢。”老夫人也不恼，微眯着眼悠悠说道。
　　且说袁知恒被泼了一身的茶水，湿漉漉的回了西院儿，路上好巧遇上归伯年。
　　只要遇上有关点翠的事儿，袁知恒就不是那随性妄为不在乎的袁知恒，而归伯年亦不是那中正谦和气度非凡的归伯年了。
　　还没等袁知恒反应过来呢，归伯年便奔了过去，照着他的头脸便是两拳。
　　袁知恒本正为着那精明的老夫人后面的话而负气呢，冷不丁又被归伯年给揍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二人瞬间缠斗在一处。
　　可怜归伯年不通武艺，哪里是袁知恒的对手，几下便被反剪了手拿住。
　　“姓袁的你放开我！”归伯年气红了眼，大骂道：“我没想到你竟是如此不知耻，不顾师徒禁忌，竟对我妹妹起了那般腌臜的心思！”
　　“嘴巴放干净点，别仗着你是三哥我就允你随意责骂，我是对你妹妹起了心思，男未婚女未嫁又有何不可，况且老夫人与夫人都已经应允了，你还这般胡闹又有何用？”袁知恒使劲扯了他的胳膊，冷哼一声道。
　　归伯年疼的闷哼一声道：“我祖母与母亲都同意了？不可能！你说谎。”
　　“我说没说谎，你去问上一问即可明了。若是你忌讳我们的师徒关系，我今日便宣布从此以后归点翠再不是我袁知恒的徒弟，如何？”
　　“你这个无赖，哪有你这般的……说什么结拜为兄弟，原来你是早含了觊觎之心了！”归伯年尚且意难平：“我妹妹今年才十五岁，哪能说定亲就定亲！”
　　这二人尚在僵持呢，李桑他们赶来，七手八脚将这二人撕扯开来。
　　“三弟你莫要大动肝火，四妹妹虽然年纪不大，可咱们四弟年纪也不大不是？若要说这世上的男子，除了三弟你，那就数四弟对四妹妹最上心了。左右四妹妹总要嫁人，若不嫁与四弟，随意嫁给个小子，你能放的下心去？”李桑赶紧劝归伯年。
　　若说这世上谁对妹妹最为维护，他归伯年对袁知恒确实是挑不出毛病，可……他就是别扭。
　　“却不知大哥口才什么时候这样好了……”归伯年嘟囔道。
　　“对对，大哥说得对，四妹妹那般好的姑娘，若嫁了旁人，咱能放心了去，也就只能嫁与咱们六人之中的一人了，不对，古小弟年纪委实小了些……”岳老六也顺着李桑的话头说道。
　　“闭嘴！不会说话儿就别说，没人当你是哑巴！”唐二哥瞧着袁知恒那脸色都变绿了，赶紧骂道。
　　岳老六摸了摸鼻子，嘻嘻一笑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三哥、四哥莫动怒，昨天出来了一夜未归，想来家中人也该急了，弟弟便想回了。”
　　说着便一溜烟儿跑了。
　　“你们难道都觉得此事是对？”归伯年颓然道。
　　几人面面相觑，秦举人先开口：“二哥，是你钻了牛角尖儿了，情之一字哪有什么对与错？况且此事你也得问过了四妹妹的意思再来与四弟动怒不是？”
　　归伯年这才反应过来，撂下众人，径直去了妹妹的院子。
　　再回来的时候，面上却是平静无波了。
　　“如何？四妹妹是个什么意思？”李桑赶紧问道，若是四妹妹不同意，即便袁知恒是他结拜的四弟，他也头一个不答应。
　　归伯年却张了张嘴，含含糊糊也不知说了句什么，匆匆回了自己院儿里。胳膊肘疼的厉害，袁知恒那厮真是下了狠手了，他严重怀疑自己的胳膊被扭折了。
　　“四妹妹到底是愿意不愿意啊？”李桑可急坏了，尚在追问。
　　其余几个却瞧明白了，笑着拍拍他们憨厚耿直的大哥，四散而去。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袁福瞧着自家公子乌青的眼角和嘴角、身上大团的茶渍，赶紧找来干的衣裳与他换上，又找了药膏来，与公子涂上。
　　“哎！好端端的出去，弄了一脸的淤青回来，啥也不说，平白让人担心。”袁福唉声叹气，公子素来有主意，有些事也不会同他讲。
　　昨儿个半夜回来，也不知何故，一宿都没睡下。也不怕地上潮凉，只躺在院子石阶之上望天望了半夜。今儿一大早便出去了，再回来却是带了一身的狼狈来。
　　“哎呦，你轻点，笨手笨脚的要害死本公子吗。”袁知恒疼的呲牙咧嘴。
　　“公子你忍着些吧，”袁福叹气，他本一男的，哪里做的了这种精细活儿：“赶明儿我去央了夫人，给公子配一丫鬟来。”
　　夫人对公子那真是没话儿说。
　　“不可！”袁知恒断然拒绝，他可还忘不了那几日夫人与他找来的那俩“丫鬟”的情形。
　　“可旁的公子身边哪里少的了一个伺候丫鬟，可公子只我一人伺候。”
　　毕竟姑娘家心细，起码给公子上药的时候不会弄疼他。
　　“怎么，叫你伺候本公子你还嫌累啊，”袁知恒没好气儿道，袁福连道不敢，您不爱要就不要呗，发什么火啊。
　　“点翠不喜我沾花……与旁的女子有牵扯。”袁知恒冷不丁又说了一句。
　　袁福一个激灵，手上的劲儿一时又没拿捏住，袁知恒顿时又疼的嗷叫起来。
　　“公子，你你你你是说，是说……”袁福也不与他抹药了，激动的语无伦次。
　　“怎么，你不会也说些师徒伦常之类的废话吧，我可记得你曾也说小姐她长得极美。”袁知恒有些别扭，冷哼一声来掩饰微微红了的耳根。
　　袁福激动过后，咧嘴一笑，公子终于开窍了！
　　老夫人只说袁公子与小姐之事不可在府外传，只半日的院里的所有人都知晓了。特别是西院儿的几位公子，亦都到了袁知恒的院子跟他道喜。
　　昨日白烨与尹常二人流连花丛，夜未归宿，本不知道归府里一日之间发生的大事。只是同在西院儿，又见那几位公子都去了袁知恒的院子，自也跟去瞧热闹。
　　热闹是真的热闹，一屋子的人，有的笑嘻嘻有的冷冰冰有的却是哭唧唧。
　　冷冰冰的自是归伯年，此时正冷眼瞧着“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袁知恒呢。哭唧唧的却是古光耀古小弟，只听他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嘴里直嘀咕：
　　好好儿的只一夕的功夫，师妹就变成了师娘，师妹师娘，师娘师妹，虽只有一字之差，却整整差了一个辈分呢！呜呜呜，这桃花酿，是喝不得，喝不得啊！
　　“我们才一夜没有回来，竟错过了这么多好戏，早知道你们要义结金兰，算我一个呀！”白烨与岳公子的性子相仿，素来欢脱爱凑热闹，瞧着他们六人关系更胜从前，不由得肠子都悔青了。
　　“你若这么想与人义结金兰，等卿哥儿回来，你俩结个够！”归伯年不耐烦说道。
　　白烨与归仲卿从小一起长大，是过命的交情，这二人顽皮了些，却都怕不苟言笑的归伯年。


第164章 弹琴
　　“怎么不见归小姐？”尹常轻声问道，先前他做了错事有负信儿那姑娘。信儿如今又成了归小姐身边的红人儿，上哪都带着，每次见着他都惭愧不已，可这见不着他又忍不住问。
　　归伯年未进国子监之前，与尹常的关系不错，他来问，归伯年也不好再给人冷脸子看，只闷声道：“妹妹她昨夜吃那桃花酿吃醉了，如今还在睡梦中呢。”
　　“什么！四妹妹还在个醉上？”李桑跳起来，紧张道：“这都一天一夜了，怎么还不醒，不若喊个大夫瞧瞧去？”
　　自打昨夜他们六人结拜，他做了老大，他这心态和言行都变了。以前因着家世的缘故他难免遇事保留几分不爱上前，如今他可是大哥，自是不能独善其身了，该操的心该担的责任他可都得顶靠上去。
　　“大哥不必担心，我瞧着妹妹她的脸色不像是病了，许是再睡一会子便就行了。”归伯年对着大哥李桑，这脸色也不好太难看，道：“我着了丫鬟去瞧着，一旦她醒了，便来报。”
　　今日上午他为着袁知恒的事去询问点翠的意愿，却见她正在醉梦中呢，又问询了她院里的丫鬟，却听大丫鬟支支吾吾道昨天夜里大少爷将小姐送回来之后，小姐直嚷着要去见老师呢，众人拧不过她又怕她闹大了进了夫人，只得又把她送到西院儿去远远的瞧着……
　　秋月说完了这话儿，归伯年若是再不明白妹妹的心意便是傻子了。
　　又有点翠身边的嫲嫲邢大娘一边将他送出院子，一边状似无意的说道：“小姐在未进这府里之前就与袁公子相识了，那时候该是小姐最难的时候。后来进了西院小厨房，常常与老奴说袁公子不仅教识字识理，更是她的恩人，她待袁公子自是有不同的情分在……”
　　既然这也是妹妹的意思，他这个当大哥的又有何话可说？只深叹一口气，由着她去。不过对袁知恒，他尚存着一肚子气，妹妹单纯乖巧，都是被他教坏了。
　　他还拿袁知恒毫无办法，瞧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似是表明了自己妹妹被他吃的死死的。妹妹性子温软乖巧，又素来听他的，日后若真成了，还不被他欺负个遍去！
　　却说点翠一觉睡到日落西山，醒了升了个懒腰，倒将昨日夜里的事都忘了个干净。
　　“小姐，你可醒了！”冬雪惊喜道。
　　邢大娘赶紧着了胖丫头去小厨房将那暖胃的粥和小菜端来，秋月则是搅了将从井里打来的凉水帕子为点翠净面醒神儿。
　　“小姐，让奴婢与你梳一个灵蛇髻。”青青从院子里进来，手中捧了一朵娇艳的海棠花儿，笑道。
　　点翠被那凉帕子激了个精神，这才发现这屋里人人含笑瞅着自己呢。
　　大概是昨儿吃醉了酒，出了丑，教她们瞧了笑话儿。点翠便任由她们笑去，舒坦的坐在镜前一边吃粥，一边由着青青在她头上摆弄。
　　半晌，点翠瞧了一眼铜镜，哭笑不得。只见给她堆的满头珠翠钗环不说，鬓边还别了一枝子开的鲜艳的绯色海棠花儿。脸上画的却是飞霞妆。
　　这尚且不完，冬雪竟还娶了一件儿妆花绣蝶恋芍药花边紧丝云锦衣裳。
　　“且慢，信儿赶紧去打了水来，我要将这红通通的脸蛋儿洗干净了去；头上的四支金丝步摇与孔雀尾簪子都去了，只留这顶四时景儿的头冠与鬓间的海棠花儿即可；这衣裳也不行，去一件绣海棠花儿的襦裙来。”点翠连声吩咐着，这几个丫鬟今日这是要把自己往戏台子上打扮呀。
　　“小姐，飞霞妆多好看，还是别洗了。”秋月还想劝一劝。
　　“这便要日落了，又不是早晨，装扮的这样隆重艳丽的，我可受不了，你们行行好便饶了我罢！”点翠道。
　　几个丫鬟互相打了个眼色，皆是捂嘴而笑，小姐一觉睡到了日落，哪里知道袁公子已经向老夫人求亲了！
　　“小姐，你就听咱们的，好生打扮着吧，待会出去见了人呀，您可就不会觉得这样过于艳丽了。”秋月笑道。
　　点翠略有惊讶，到底是要见什么人，还得如此一通打扮。正要开口问呢，外头的小丫鬟喜子进来禀报道：
　　“小姐，表少爷来了！”
　　表少爷邬忆安俊美无俦名动京城，哪个小姑娘见了不芳心扑通扑通的乱跳，是以喜子进来禀报的时候，一脸的喜气与害羞。
　　哦，原来她们几个所说之人是表哥啊。
　　点翠叹了口气，害她瞎紧张激动。
　　“表妹，昨日我得了一尾古琴，琴音着实清丽悠扬，记得你说过想学琴，今日便带你去瞧一瞧。”邬忆安紫袍贵气清雅，进来时候风风火火面含笑意，扯了点翠的袖子边走。
　　“表哥是要教我弹琴？”点翠来了兴致。
　　“自然，待你学会，那尾古琴便是你的了。”邬忆安朗声笑道。
　　“当真？”点翠边说着边起身随了他去。
　　“你表哥说话什么时候不真？”邬忆安心情颇好。
　　眼见着这表兄妹二人便出了院子，这些丫鬟还反应过来，齐齐唤道：“小姐，你不能出去！”
　　点翠疑惑不解，道：“为何不能，我去瞧瞧那琴，日落就回来，跟娘亲说晚膳便也不回来了。”
　　“可是，袁公子他……”
　　“袁公子？”邬忆安皱了眉头：“我与表妹去瞧琴，又与他何干，莫不是他这当老师的连这个都要管！”
　　“袁公子如今可不是小姐的老师了……”信儿插了一句话儿。
　　“不是老师，那就更管不着了！”邬忆安不悦，扯了点翠的袖子，急急出去：
　　“我与表妹就要出去了，谁也管不着，你们且都在院里候着吧。”
　　点翠只听信儿说老师不做自己老师了，还没等问个清楚明白呢，便被邬忆安催促着上了马车。
　　“完了！喜子你快去跟大少爷说小姐被表少爷带走了！”秋月急的直跺脚。
　　这表少爷也真是，什么时候来不行，非要这时候来！
　　喜子上气不接下气的去了西院，这才听说大少爷在袁知恒院里待着呢，便又匆匆的去了袁公子的院子，进门便喊：
　　“大少爷不好了，小姐被表少爷带去弹琴了！”
　　进来才瞧见不仅大少爷在，所有公子都在呢。
　　“弹琴？”秦举人是江南人，说话温温软软。
　　“不不不，不是谈情，是瞧琴哩！”喜子一听秦举人的口音，顿时头大，赶紧解释道。
　　“瞧琴？！”秦举人又赶紧道。
　　喜子跺跺脚，还没等再开口解释呢，面色铁青的袁知恒已经冲了出去。
　　这边剩下几位呆若木鸡的公子，以及同样面色铁青的归伯年，呵斥道：“说个话儿都说不明白，小姐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哎！回大少爷的话儿，不是谈情更不是什么调……情，是表少爷得了一尾古琴，说要带着小姐去瞧一瞧，还要教小姐弹琴呢。”喜子喘匀了气儿这才解释清楚。
　　琴确是好琴，虽然点翠不懂行，但常与那些兄长在一起。他们其中秦五哥与岳六哥却是精通音律，就连那尹常尹公子亦是弹得一手好琴。是以好听还好听，点翠却是能分辨出来的。
　　景也是好景儿，邬忆安特意挑了一处近山近水的花中凉亭，凉亭中有一干干净净的石台，两只石凳。石凳之上却披了撒花撮晕锦软垫，点翠坐了上去，只觉得轻软又带着一丝沁人凉意，甚是舒服。凉亭四周则用那特质的宫锦制成了帷幔，山风一过，帷幔飘拂，其上的游鳞对雉暗纹仿佛活了过来一般，缓缓游动飞翔。
　　“表妹你可喜欢？”邬忆安笑问着，一边坐定，轻轻抚琴。
　　点翠也不知表哥问的是这琴，还是这地儿，亦或是这价值不菲见所未见的软垫与帷幔。只含含糊糊道：“好好，就是有点饿了……”
　　此时此景此声，恰恰就少了一碗邢大娘做的鲜肉馅儿的馄饨。
　　表哥来的急，她那碗粥还没喝完呢，便被带了来。
　　她睡了半宿一日，五脏庙内自是空空的，哪能不饿？
　　“这……饿了？”邬忆安一听她说饿，才记起得了这琴后，只顾着找一美景如画儿七分绝佳的地方去了，却忘了让下人备些吃食。
　　这荒郊野岭的，却又找不到一家儿卖吃食的，邬忆安讪讪然。
　　“无妨无妨，”点翠不好意思的说道：“这里着实美好，琴声也美，表哥只管再奏几曲，许是听了能接饿呢。”
　　说完了，那腹部却传来了好大的声响，点翠闹了个大红脸。
　　邬忆安忍住笑意，又弹奏起来。
　　这琴音着实美，只叫那山林溪涧的雀儿都翩翩起舞。偏生点翠没那福气好生倾听，因着她得分神努力抑制住肚子里发出咕咕的叫声，打扰了表哥美妙的琴音去。
　　“走吧，表哥带你去吃好吃的。”邬忆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一边说道，就要收琴。
　　“慢！表少爷且接着弹，此时此景，停了岂不可惜。”却见有人风尘仆仆大步踏进。
　　怎么哪里都有着姓袁的！邬忆安瞧了他进来，却也不理睬与他。
　　“老师！你怎么来了？”点翠惊喜站起。
　　袁知恒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包袱扔到了桌上。
　　点翠打开，开心的哈了一声，那边邬忆安却是嫌恶的往后退了一退。
　　这是一碗卤大肠。
　　“老师从哪里得来的？”点翠激动不已，接过袁知恒递来的筷子，夹起一块儿来，放在嘴中一嚼。
　　这味道，似是似曾相识。
　　“别管我是哪里来的，”袁知恒道：“赶紧吃吧。”
　　他来的路上，想起点翠睡了一整日该是饿了呢，恰嗅见这熟悉的问道，便舍了一个大钱换来了一碗这个。
　　“老师你可还记得，咱们初见面时候，我还曾送了你一碗卤大肠？”点翠笑问道。
　　“自是记得，不过你那是凉的，我这可是热乎乎的，赶紧吃。”袁知恒亦笑。
　　瞧着这师徒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邬忆安只觉得自己离着他们有山阻水隔的距离。
　　“表少爷，别愣着了，弹琴呀，”袁知恒双眉一挑，皮笑肉不笑：“边吃卤大肠边听琴，大俗大雅皆是人生呦。”
　　邬忆安本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主儿，可在袁知恒的混不吝面前，他总是差了那么一截。
　　“老师，你将表哥他气走了，”点翠叹口气：
　　“谁载咱们回去？”
　　袁知恒一拍脑袋，早知道不把那姓邬的气走了，“马车不坐便不坐了，为师骑马带你。”
　　“男女之间有大妨，怎可同骑？”点翠一本正经严肃说道。
　　“为师已向老夫人提亲，你我既有亲事在身，便也没那么多规矩了。”
　　“老师说什么？！”
　　“吃完了，快些上马。”
　　“老师你说你我有亲事在身？！”
　　“你听错了，赶紧走，天都黑了。”
　　“我没有听错！我耳朵好着呢！”


第165章 登门吃瘪
　　归家府里一下子住进了七个后生，还有五人是国子监的高才。
　　远远近近的一些读书人，不由得围在府院西门，求了关系有的想要登门结识，有的则是想要切磋学问。
　　归三老爷心中更是自得，只又怕了打扰几位读书，于是吩咐下去若非是非常的关系非要进门不可了，旁的一律闭门谢客。
　　最后进得归府西院里来的，自是寥寥无几，其中有着归家女婿名头的安培庆则是其一。
　　自打归楚玉嫁进安家做平妻之后，连三日回门都不曾，平日里与归家更是直接断了联系，就更不必提安培庆了。
　　他当时能纳归楚玉为平妻，一时图那小姨子点翠的美貌，想要纳来做个妾室，可惜百般没成；二来也不过为了贪图归家在杭州的铺子，谁料这归家却是个精明的，杭州的铺子他没捞着，只得了归家在芸州的铺子。
　　那芸州的铺子瞧着不小，可压根就不赚钱，他与归楚玉又都不是做生意的料，不出几月便亏空的不轻！这也算了，前些时候就连他化名郭旭在杭州置办的金玉轩，也被点翠给他搅和没了。
　　加上归楚玉在他耳边吹得那些风，他心中对归家可是存着大气呢，就连对那个匆匆只见了两三面的娇俏小姨子点翠更是恨得牙痒痒的。可那金玉轩的事，他是犯了官司的，又不敢敞开在明面上与点翠算账，只得先吃下这哑巴闷亏去。
　　姑爷登门，归家的下人总不能将人拦了，只去禀报夫人的时候，甚是不忿：
　　“若说是与西院的几位公子切磋学问，安家姑爷自个儿来便来了，可他却带了个娇娇滴滴的小妾来，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这归府怎么说也是他安培庆的岳家，他进门不带归家的女儿便罢了，竟还大摇大摆的带个小妾来，这明摆是要打归家的脸啊。
　　“真是欺人太甚，平日里从不登门，如今巴巴的来想要结实几位公子高才，若是真有诚意他作为姑爷进门谁还能拦了他去，可他今日这般作为却是过分了。”吕嫲嫲在旁气愤不已。
　　邬氏更是一脸铁青，那归楚玉得不得宠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如今这安培庆竟然这般不给归家面子。
　　“奴婢听闻这位小妾自打进了安府，便得咱们这位姑爷的百般宠爱，为着她还不惜与那正头夫人段氏反了脸，这京城更有人暗暗传着安家二公子是要宠妻灭妾呢。”银霜小声说道。
　　只因着归楚玉虽然名义上是归家的小姐，但大家伙心中的多少心知肚明她这小姐的名头是怎么来的，言语上对她并无多少的敬重，说起安家的家世也便随意了些。
　　“跟他说西院的几位公子今日都乏了，不便见客，让他走罢。”邬氏不愿意听那安家的一堆腌臜事，索性吩咐道。
　　那传话的下人得了命令，正要下去，一直托腮在窗下瞧画本子的点翠，突然将他叫住，问道：
　　“那姨娘，可是名唤妙珠？”
　　下人摇摇头，道这姨娘的名讳他却是不知。
　　“我儿可认识这位姨娘？”邬氏不解问道。
　　自是不能将在杭州时她与那妙珠的计划给说了出去，点翠只道不识，只听闻那姨娘是杭州人，长相颇为美貌，一时好奇罢了。又道信儿去门口瞧瞧问问，若是真是，让他们进来也无妨。
　　就为了瞧一个美貌的小妾，这孩子都是定下了亲事的人了，还这般任性，邬氏好气又好笑，但有舍不得责骂与她，只得摆摆手，任她去了。
　　信儿是见过那妙珠的，这边一溜烟儿去了西院儿门口瞧去。
　　却说西院门口安培庆正与这妙珠等候。
　　“相公，今日是妙珠任性了，不该跟来这归家，毕竟这里是二姐的娘家，我来……确是不合适。”
　　妙珠身着一件蝶黄纱衫儿，金丝银线挑线的穿花云雀缕金拖泥裙子。头上未带那盛气凌人的冠，只梳了个杭州攒儿，露出光洁的额间，乌压压的四鬓，攒儿用翠色绢纱微微兜起，上面插了金灿灿华贵贵的四支云雀衔花叶步摇。
　　若说这世上谁能将这蝶黄色穿出如此曼妙俏丽妩媚来，安培庆在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能比得上眼前的妙珠的。
　　高高的竖领子，托起修长羞涩的脖颈儿来，高雅的像一只天上飞的仙鸟儿。他安培庆素来喜好这般细高脖儿楚楚动人的调调，恰好他那小姨子点翠也是此般修长脖颈白嫩肌肤的，当时就使得他心痒痒的慌，可如今想起那点翠来，他可又恨又爱复杂的很呢。
　　“妙珠何处此言，今日难得你有兴致陪我来着归府，哪是来不得。漫说是这小小归府，就算是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得！况且妙珠素来能言善道，说不定就能哄了那几位公子与我投契呢。”安培庆嬉笑道，有此别有一番风韵的小妾，他可是正宝贝的很呢，今日带了她来去见那些个公子，若是能引得那几位公子的主意，也对他有益。
　　妙珠微微一笑，道愿为公子效劳。
　　“好好，你真是我的解语花，比家中那几个不识时务只知道哭哭戚戚的好多了！”安培庆家中妾室多得很，为了拉拢交接一些文人武士，他没少送钱赠妾，可那些个竟知道哭哭戚戚不情不愿的了，想想便让他闹心。
　　信儿远远的瞧了，那站在安家姑爷边上的柔弱的如同一朵小白花儿的姨娘，可不就是那与他们一道从杭州来的妙珠！
　　有着信儿姑娘递的话儿，门房自是客客气气的将这二人迎了进来。
　　安培庆进了西院儿，先去了归伯年处，归伯年是归家的大少爷，若要引见客人，自是由他带着引见最为妥帖。况且听归楚玉说过这归家唯一的好人便是这位大少爷了，可谁知就是这位好人，再见到安培庆之后，还没等他开口便变了脸色，直接将人赶了出去，是毫不客气。
　　“不是说我这大舅子性情最是温和吗，今日这是犯了什么病？”安培庆被赶了个措不及防，本想破口大骂的，可愣是忍住了，况且出来相送的这丫鬟竟还是个绝色佳人，不由的又多问了一句：
　　“这位姐姐怎么称呼，可是这院子里的大丫鬟？”
　　菡萏冷哼一声，不耐烦道：“奴婢叫什么名字不便相告，我家少爷素来性子算是和善，不过就一个缺点，嫉恶如仇，还请安公子见谅。”
　　说着“嘭”的一声便关了院子的门。
　　“这位大少爷，如今为何如此对相公，听闻二姐说这大少爷可是全归家待她最好的人了，今日行此会不会是不满相公素日里对二姐太过冷落……”妙珠被那关门声吓得一个哆嗦，不禁缩在安培庆的怀中轻声说道。
　　经妙珠一番提醒，安培庆这才反应过来。他并不知道那归楚玉在成亲那日犯下的事，已令归伯年恨她入骨。只道是此时无端在归伯年这里受辱，是归楚玉那婆娘故意让她大哥教训自个儿呢，顿时气得牙痒痒的，心想着回去定要再让那归楚玉吃些苦头不可！
　　这西院里，离归伯年小院儿最近的当属袁知恒的院子了，谁知安培庆只踏进去一只脚呢，只听“嗖”的一声，一物直直的向着自己门面而来，还来不及躲呢，知觉额角一疼，眼中又水状物溅了进去。
　　安培庆大叫一声，只道是眼睛瞎了，捂着眼睛惨叫连连，边上的小妾妙珠早已经躲得远远的去了，也不管他。
　　他叫了半晌，这院里出来个小厮连连道歉道不知是姑爷驾到，小的正在为公子洗笔呢，谁料一个不小心沾满墨汁的一支狼毫竟脱了手飞了出来，又恰恰的落到了姑爷的脸上，这……这狼毫实在是对不住姑爷啊！
　　这话儿解释的，还不如不解释呢，这洗笔竟能将笔洗跑了？骗鬼呢！可他又没瞧清楚是怎么回事，抹了一把脸上的墨汁，颤抖的指着那袁福与在那花树之下气定神闲运笔练字的袁知恒，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安培庆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前头他妄图打点翠主意那次，袁知恒可是至今未忘呢。
　　“日后这大门口可给我守紧了，我这里可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进得。”袁知恒冷声道：“你且去小姐的院里，告诉那杜小竹，叫他也守好了院子，别让人冲撞了小姐去。”
　　“哎哎，小的这就去了。”虽然开窍的晚，一旦开窍了却别谁都认真，自打公子与小姐的亲事说定了，便更加变本加厉的回护与她了。
　　“姑爷不若先随了小的找间屋净净面去？”且说引路小厮瞧着安培庆那一身狼狈带了他去洗漱干净。
　　归家虽不是那般高门大户，但是规矩自是规矩，也不幸怠慢进门而来的客人，是以他们大少爷归伯年虽然心中将这些人恨之入骨，却不能做什么出格的。只这袁公子一向疏狂的性子，谁也管不住，那狼毫分明就是他扔的，他又会些功夫，自是扔的又狠又准。
　　安家姑爷在前头没瞧见，他与那位姨娘可瞧了个分明，这事儿他心中向着袁公子自是不能说出来，只怕那姨娘多嘴，让安家姑爷再闹将起来，这事变没完没了了。
　　好在那位姨娘竟是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将头压得低低的，身子略略颤抖，似是被这一处吓坏了。
　　安培庆眼中溅了墨汁，好一顿收拾后，方才好些了，问道：“那白烨白公子在哪个院儿？快些领我去。”
　　这西院里的归伯年不待见他，袁知恒又狂的要命，旁人他又不认识，只与那爱玩儿爱凑热闹的白烨白公子有些交集，是以索性直接寻他去，想来那白晔不会那般不给他面子。


第166章 此生只得为茑萝
　　老刁头养的一大片茑萝开的正旺，便着了杜小竹去挖了，移植到数十个陶盆罐子里。这十几个陶盆罐子如今正摆在点翠的院里，那茑萝长势喜人，不过一个晚上便枝枝蔓蔓的爬满了陶盆罐子，又连成了一片，深红的花朵星星点点，叶儿又如丝如裂羽，汪汪/洋洋的煞是壮观好看。
　　点翠从邬氏处回来，坐在院儿里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瞧着那一片茑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信儿轻手轻脚的进得院来，后面跟着个瘦瘦弱弱的女子，这女子赫然就是那跟了安家姑爷一道来的妙珠姨娘。
　　“妙珠拜见小姐，”妙珠进来便行了大礼。
　　点翠微微颔首，道快快请起。
　　“身上的伤可好了？”点翠又问道。
　　点翠这一问，妙珠便立即红了眼眶，点点头道好了。
　　那安培庆怎会让她身带伤，自是送了那般最衿贵的活血化瘀的药膏。
　　“那姓安的就是个畜/生！”信儿愤恨不已。
　　那姓安的生性风/流，家中妾室不计其数，全都让他用来讨好权贵了，就连平日里最得宠的妙珠都没逃了去。
　　而那些个权贵里又有些爱好非同寻常的，可怜的妙珠便遇上了个变态之人，被折磨了个半死去。这事她也是事后才被与妙珠联络的信儿发现，告诉了小姐点翠，好几次才逼问了出来。
　　“那安家若是再待下去，我怕你这小命也就不保了，不若我安排了人将你送回杭州去吧。”
　　前世里那安培庆也用自己的丫鬟妾室来讨好巴结那些权贵，却没有如今这般的过分。这妙珠虽然先前做错了事，但罪不至死，她便也不想让她冒着性命危险来为自己复仇了。
　　“不！小姐，妙珠不走！”谁料妙珠又是噗通一声跪下了，正要痛声啼哭却又想起小姐先前的话来，又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态度坚决道：
　　“我不走，他安培庆欠了我的，我都还未一一讨还回来，上次受那侮辱只怪我一时不查着了他的道儿，以后定会注意的，小姐尽管放心好了。”
　　这妙珠在安家仅仅数月，便又瘦了好些，只是那眼中却是燃着熊熊的利光，她本来进京对那负心汉尚存有一丝希冀之心的。
　　谁料他安培庆根本不是人，表面上却是对她宠爱有加，不过一月却就厌倦了，想拿她当做玩/物讨好那些权贵，幸好有小姐的点拨她才多次化险为夷，这仇也已经报了一多半了，如今岂有放弃之理。
　　“你自打来了京城，只派人送信来，我却是头一次见你，竟是瘦的这般厉害。”点翠叹了口气，本以为凭着妙珠的心机在那安家内宅亦是能斗上一斗的，却是没料到这斗字竟是世间最耗心神之事。这妙珠看似容貌身段都是极美，若要细看，却能瞧见她脸上敷了一层厚厚的粉的，想来面色也是不佳。
　　点翠庆幸自己是个没心没肺心思愚钝的，上辈子受了那般的委屈，这辈子竟也不想亲自去掺和了负这个仇，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罢了。
　　点翠是这般的心性，可那妙珠却非如此，她相貌姣好又是妙龄年纪，本来对她有意的男子条件都不差，若不是受了那安培庆的蛊惑，如今早已经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了。自己的一辈子算是毁在了这个负心汉手上，清白不在了，身子骨也毁了，死及到此，她便悲从中来。
　　这时，却瞧见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进了院子。
　　“是你？”那身影瞧见妙珠，似是不敢认一般先是一怔又不禁开口问。
　　“蔷薇……”妙珠看清楚来人后，喃喃道。
　　还是这般柔柔弱弱的样子，蔷薇甚是不喜，也不再搭理她，只将手中一物交到点翠手上，道：“小姐，前几日绘的图样作坊那边制出来了，您快来瞧瞧。这件儿嵌宝鸾鸟纹挑心簪子是照您画的图样制的，这件儿金镶宝桃枝花鸟掩鬓与飞舞桃花瓣儿小插儿，则是照着奴婢画的……”
　　语气轻快放松，又略带着一丝丝的自信和欣喜。
　　点翠接过一瞧，笑道你可以出师了，日后多瞧多画多琢磨，定然会有大成就。
　　蔷薇一笑，道：“对奴婢来说伺候小姐才是最要紧的，空了画一画，与作坊那边跑几趟也便罢了。”
　　点翠一笑道随你罢。
　　“蔷薇你好厉害！听冬雪姐姐说，前几日画的银荷花插瓶儿制成了在铺子里可是大卖呢，这次这两样儿我瞧着也好看的紧。”信儿在一边羡慕的直叹息：
　　“冬雪姐姐擅数算，秋月姐姐事事周到有主意，胖丫头擅烹饪，青青懂草木，蔷薇你又画的一手好图样，更不用提能干的李青山大哥了……想来想去也就我最没用。”
　　点翠听她这般说，与蔷薇对视一眼，笑了。
　　“信儿姐姐可别妄自菲薄，小姐日日让你跟在她身边，自是因为你有过人之处了。”蔷薇笑着安慰道。
　　过人之处？信儿使劲的想了想，一拍手道：“小姐你说，是不是看上了奴婢的能言善道！”
　　这话一处，惹得点翠大笑，就连一直心事重重的妙珠都轻轻的抿了一下嘴唇。
　　“能言善道，你又比不上喜子。”却听点翠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那，那就是奴婢身子健壮，跑得快，跑起腿来得心用手！”信儿不甘继续道。
　　“论办事跑腿嘛，还得数杜小竹……”点翠说着，眼中笑意更浓。
　　信儿则是垂头丧气，眼泪汪汪的，快要哭了似的。
　　“小姐你就别打趣信儿姐姐了，”蔷薇赶紧笑道。
　　“好了，哭什么，我让你留在身边，自是极欢喜你的，你亦有自己的可贵之处，你怕什么！”点翠也不再逗她，认真道。
　　信儿自然是有她的长处，她性情醇厚，心无旁骛。也最是忠心，交由她的差事，她必拼了命也要做成。
　　听了小姐这话儿，信儿才破涕为笑，自去给小姐倒牛乳泡手去了，蔷薇亦随她一起出去。
　　“这几个丫鬟被我惯坏了，让你见笑了。”点翠道。
　　妙珠凄然一笑，道能跟在小姐身边伺候是福分。
　　点翠却是不语，她以前也做过丫鬟，能安于做个丫鬟再遇上个宽厚些的主子，自也是一种福分的。可若是那般心思不稳之人，注定是感觉不到这种福分，就像妙珠，显然她另有志向，不可强求。
　　“日后可有何打算？”点翠轻声问道，瞧着她的意思，对那安府已经是嫌恶至极，若有朝一日有法子，自是要离开了的。
　　“小姐莫要担忧奴婢的后路，如今的妙珠哪里还有后路，只想着要那姓安的一家付出代价，其余的便不再多想。”
　　瞧着那一层层开的如火如荼的茑萝，妙珠突然凄婉一笑，她不就是那茑萝，缠缠绕绕的，在那深宅后院的泥淖子里挣扎盘旋，表面上瞧着风光无限，不过是一时绚烂的短命罢了。
　　感叹末了，妙珠瞧着天色不早，那安培庆与西院的几位公子吃酒也该散了，于是捡了些要紧的事儿跟小姐禀报。
　　平日里她怕被人发现，都是小心翼翼的，给点翠递信儿的时候也都是语焉不详的。今日终于见了，自是要说清楚明白的。
　　如今的安家从外面瞧着是风平浪静，甚至安培庆四周结交权贵，年纪轻轻虽然未中举却托关系被举荐了个六品的肥差，看似风头无限前程大好。
　　不过安家内宅却是一团糟乱，这一团糟里面自是有妙珠在里面故意搅扰的作用在。先说安培庆的那位正头娘子段氏，她本是极有本事的，论心机论手段比妙珠也不遑多让，拿捏去下面的姨娘来更是雷厉风行不在话下。
　　妙珠之所以能胜她一筹，也正是因为点翠告知与她的那些秘辛。内宅争斗之中，剩不下一个干净的，做了狠毒的事不怕，怕就怕在把柄落在了他人的手中。凭着妙珠的本事，将点翠说的那些只要略加思索再细细查探，那安府中谁人的把柄她拿不到！
　　那段氏看似端方大气，内里却是个狭隘嫉妒的，自打她进门，安培庆有几个通房、小妾死的死，莫名落胎的亦有……这些旁人本猜不到段氏的头上去，妙珠来后，每每都会偶然将那些事给揭露到安培庆的面前。
　　娶妻娶贤，别管安培庆多风/流多情，正妻却也是要个善良贤惠的。自打看清了那段氏的真面目后，安培庆便对她起了厌弃之心。只碍于两家面子，别有做出休妻之举罢了。
　　段氏本出身高/官之家，内心向来骄傲的很，年纪轻轻还没子嗣呢，便被人厌弃了，自是受不了，索性撕了那层端方的模样，变得歇斯底里变本加厉拿捏处置那些姨娘，整个安府都叫她弄得乌烟瘴气。
　　“段氏素来最爱面子，一贯都是她拿捏旁人的份，又怎么受得了如此的冷遇，”点翠嗤笑一声，前世之事仿佛是一场梦，自己曾深陷梦中，如今醒来却觉得可笑。
　　聪明如妙珠，自是从小姐的语气中听出她似是对那段氏有着些非同寻常的情绪，加上先前她将安家内宅的那些隐秘之事摸的那般清楚。心中很是不解，但她却不能多问。
　　因着她自己心思颇深，于是在她心中点翠更是那般深不见底的厉害所在。人打心里觉得对方比自己段位高，便会怀有膜拜与敬重之心，那些不该问的她又怎会去问。


第167章 宿仇得报
　　“归楚玉呢，她又如何？”点翠收了思绪，又随着秋千缓缓而悠闲的荡悠了起来。
　　妙珠赶紧上前帮推动秋千，略略思索，斟酌说道：“二姐姐她，容貌性情在众姐妹之间，算不得出色的，平日里又自持为平妻，听闻先头还想与段氏她平分秋色，不过我进安家之时，却见她默默无闻并不怎么出头，该是被段氏拿捏的抬不起头来了……”
　　说不出色，点翠知道是妙珠故意说的含蓄了，就归楚玉那副心性，就连个普通的宅门丫鬟都不及的。若她真能默默无闻下去，也不失为一条保全自我的活路，可依着点翠对她的了解，她并非是那沉得住气的主儿。
　　“归楚玉虽不足为虑，可她这人惯是个没脑子的，往往会做出些损人不利己的冲动事来，是以你也要防着她些，莫要引火上身。”点翠提醒道。
　　“是，小姐，妙珠记住了。”越是那般蠢笨之人关键时刻越可能添乱，妙珠心中不知小姐对那归楚玉是怀着个什么样的态度，是以一直便没有对她出手，况且她那种人也不值得她出手。不过如今听小姐这话儿里，想来对她也是不喜的，随即便也不再装模作样唤她做二姐姐了。
　　“归楚玉不得宠，不过她身边的一个丫鬟，倒是颇得欢心。”妙珠接着说道。
　　“哦？不知是哪个丫鬟？”点翠问道。
　　“说起这丫鬟来，小姐该是也见过的，闺名唤小梅，本是归楚玉的陪嫁丫鬟，如今抬了妾，府中都叫她梅姨娘。”妙珠道：“这位梅姨娘虽是归楚玉的陪嫁，可一向这二人最不对付。听闻她那跛脚便是归楚玉进门当日伤了的，姓安的还为着她这伤冷落了归楚玉。”
　　原来是小梅，归楚玉眸中一冷，当初一心扒着老师没成，如今也算是飞上枝头得偿所愿了。
　　“说起来这梅姨娘，容貌仅仅中人之姿，不过身段极其丰/满，”说道这里，妙珠不禁嗤笑一声，她这般弱质纤纤似的人儿自是瞧不起那般波涛汹涌的。
　　“虽然跛了脚，但依然百般邀宠，更自创一套跛脚舞，每每在姓安的宴请的时候献艺，引得那些权贵公子们兴致连连……”至于舞后，安培庆将她安排到哪位权贵的房中，府中之人也只敢在背后悄悄闲话儿几句了。
　　跛脚舞……点翠突然神情有些古怪，原本淡然的眼神中，泛起一阵恨意，心思翻涌只想呕吐。
　　花了好一阵的功夫，点翠才将这不适和怒气给压了下去。
　　“安培庆他该死。”半晌，点翠悠悠吐出一句话来。
　　“小姐说的对，他该死！”妙珠亦是红着眼，声音阴沉可怕。
　　我会让他生不如死，妙珠心中暗暗补充一句，有些事她已经准备好了，只是存了些顾忌，才没有吐露给点翠知晓。
　　妙珠半遮着脸自点翠的院子，由信儿领着，抄了人少的近路，到了西院门口。
　　“找了你老半天，你突然说要小解，结果一去无回，怎么还出来了？”安培庆神情郁郁的出了归府，瞧见遍寻不得的妙珠正没事儿人似的等在那里呢。
　　“迷了路，又不知怎的被带路的丫鬟领出了门……”妙珠只装傻，上前殷切问道：“相公此行如何，与那几位高才学子可是相谈甚欢？”
　　安培庆虽然风/流，巴结起人来，可是有一套，那些个京中权贵无不被他巴结的心花怒放，与之称兄道弟。
　　却听这次安培庆冷哼一声道：“没料到这都是些冥顽不灵的穷酸书生罢了，不识抬举！”
　　原来他在归伯年与袁知恒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后，又去找白烨，那白烨以前与他还算要好，谁知这次却也没给他多少面子。他本有意让白烨牵线与另外几位国子监的学生结交，可那白烨却给他打马虎眼，只肯与他胡天海地的吃酒瞎聊，半点不提牵线搭桥之事。
　　“既然她们不识抬举，相公何必要执意结交，不过是些有点子小才的学子罢了，能不能成气候还两说……”上了马车，妙珠自是一副温柔解语的模样。
　　今日姓安的执意要来这归家，碰了一鼻子灰了，还不罢休，妙珠不由得好奇。
　　“你知道什么，”安培庆今日是生了大气了，恨声道：“你道我愿意来这归家，我来并非为了那帮子穷酸学子，只不过为了他们其中的一个姓秦的罢了。”
　　“那秦举人为人极其低调，旁人不知他的真实身份我却是知道，他爹是江南河道总督。近日里我在江南那边弄了点小买卖，谁知了岔子，可惜我先前结交的都是些京官，还都使不上力，今日来此本想结识与他，央他说句话儿，我那买卖便也就成了。谁料……”
　　谁料，他今日来连那秦举人都没见上，更不用提央人家求情呢。
　　他在这里一番牢搔，妙珠听到耳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即是旁人都不知这位秦举人的身份，相公又是如何得知？”妙珠伸出芊芊玉指轻柔的为其揉起了肩膀来。
　　“你这手法儿倒是最合我心意，”安培庆舒服的哼唧两声，又得意到：“你相公我手眼通天，这京城里的权贵官员，哪怕是个新进京的学子，他们的底细我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京中这么多权贵，相公曹劳，若要记他们的底细，可是极辛苦的。”妙珠叹了口气，语含敬佩仰慕之意。
　　安培庆哈哈一笑，道：“自然不是记在脑子里，簿子里记着呢……”说完又觉得失言，赶紧咳咳两声掩饰过去。
　　妙珠亦装作没听见一般，自发的岔开话题，安培庆见此愈发觉的她安守本分温柔体贴。
　　回了府里，安培庆只为着江南那边的小生意而东奔西走呢，几位妻妾却不知只斗的个昏天暗地，生生又将他好容易怀有身孕的一个小妾给斗的跳了井。
　　最后安培庆发了狠，当场便写了休书，要休了那段氏，只安家老爷不想得罪户部左侍郎家段家，决议不允，安培庆却要坚持。一时间全府的小妾们喜不自胜，若是没了那段氏，她们不必在受那鸟气不说，个个儿凭本事有望扶正。
　　是以没有一人来求情，除了妙珠。
　　望着跪在地上苦苦为那段氏求情的妙珠，安培庆只当她是生性善良，见不得那段氏下场悲惨。
　　“相公，休妻之事还需另议，如今虽然江南的买卖黄了，可在京城中尚有些生意是与段家合伙做的，若是此时将段氏休掉，岂不是对相公大/大的不益？”
　　妙珠了解安培庆，是以说话也说道点子上，安培庆只被那段氏气昏了头，被她这一提点，方才想起这茬儿。他如今的身份虽是六品的官身，可本朝为官俸禄向来不高，他又素来穷奢极欲惯了，自是需要暗里做些小买卖赚取些私利。
　　与户部的段家合伙，更是百害而无一利，谁料到这段氏如今竟是这般不堪，自己的肚子不争气，至今没个一男半女。还将他其他妾室的孩儿都早早的害了，害他年纪不小了还无所处，如此恶毒不堪足以见官。可若是休了她吧，那段家必不会罢休，若是不能休了，他又恨得牙痒痒。
　　妙珠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赶紧轻言柔语的劝慰，安培庆叹口气道没想到她作恶多端致所有人厌恶，如今却得你来求情。
　　妙珠温柔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既然要求情自然是要有十足的诚意的。后来妙珠直接提出要为安家祈福，不惜奔波，远到京城外的鸡鸣寺里上香吃斋去了。
　　安培庆为她如此懂事，心中甚是欣慰，连个妾室都能如此为安家着想，他则更是变本加厉的与各种权贵交结。
　　谁料安家这桩闹休妻风波还未出三日，便有一个晴天霹雳打了下来。有官差上门，二话不说便拿了安培庆与他的妻妾去。
　　一切都还未及安培庆反应呢，便直接入了狱。
　　原因是京兆伊收到了一封未署名的信，里面是一本小册子，打开一看却是惊骇莫名。
　　原来那册子里详细着记载着京中诸位官员的出身、喜好，有一些与安培庆结交的官员就更惨了，甚至连同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辛癖好，都记录的清清楚楚。除了官员，甚至脸近年来京城中的举人，国子监的学生底细，都有些记录在侧。
　　虽然这册子一看便是为了讨好而记录的，并非是那些官员们犯事儿的把柄，不过其中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事儿若是被抖露了出来，那些权贵们也就别想做人了。
　　这事儿说大嘛也很大，安家二公子安培庆利用家中小妾的美色结党营私、欺男霸女种种，皆是罪名。京兆伊不好自传，只得上报朝廷，此事最后由刑部审理。
　　恰巧那册子里面的人物亦有涉及到刑部的几位官员，凡事涉及到的人莫不恨那安培庆恨得咬牙切齿。个个恨不得将那安培庆诛了九族去。
　　此案最怕传到圣上耳朵离去，于是刑部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判了，安家二少爷一房被判抄家没收家产。当日安培庆与发妻段氏，以及他的那些个数也数不清的通房小妾们，也通通都被判了流放。
　　安家的家主老爷本是太常寺少卿，虽然未被撤职，亦是受到了儿子的牵连，连降了两级。其他安家之人，以及册子中的人未受大的牵连，此事也算作罢。
　　至于安培庆尚有个平妻归氏，却在抄家的时候，未见踪迹。
　　原来这归楚玉竟胆大包天，卷了钱财跑了！


第168章 旧事了，奔前程
　　城西京郊。
　　一辆马车在一处农舍前停了下来。
　　“小姐，到了。”杜小竹朝向马车内轻声唤道。
　　“将马车停的远些，莫教人瞧见。”点翠由信儿与秋月抚着缓缓下来，不忘嘱咐杜小竹。
　　农舍的门“吱呦”一声开了，出来个个子娇小，身穿素色粗布群裳的女子。只见她眉眼舒展，嘴角含笑，再瞧见点翠的时候，当即不顾地上将将下过雨还潮湿泥泞呢，便笑着盈盈下拜。
　　“多谢小姐。”
　　妙珠真诚拜道，原本她为了逃命借口为安家祈福到了那鸡鸣寺，想着从此了无牵挂但又无依无靠，只能出家了事。
　　却想不到那事了了之后，小姐却还派人来说愿为她谋出路，她本来尘心并不死，不过是做那茑萝草做惯了，一时没了依靠就似没了活路。小姐仁德竟还愿意管她，她心中自是感激莫名。
　　“妙珠姑娘，原来你笑竟比哭好看多了。”信儿代替小姐将她扶起，方才俏皮笑道。
　　妙珠闻言面上一红，她并非好哭之人，先前她所掉的那些泪不过是心思所化，为了达成目的的利器罢了。如今大仇得报，她哪里还用得着那般利器，自是笑的畅快了。
　　妙珠将点翠让进农舍，点翠细细的瞧着这里，破旧却是干净整洁，想来这妙珠虽然过了些好日子，却并未被迷了心智。
　　不过干净归干净，却是没有半丝烟火气儿。
　　又打量了她一番，突然开口笑道：“你可不适合穿着粗布衣裳，我为你谋一出路，日后不敢保证你大富大贵，却也能绫罗绸缎珠翠钗环不断。”
　　一听这话，妙珠大喜。
　　她心中明白自个儿这辈子是成不了什么吃苦耐劳的良家淑女，她心中欲念太多。
　　就是爱那般锦衣玉食，就是爱那般风风光光的活着，若不是她这般的性子，她当初也不会上了安培庆的当去。
　　她心中的那些欲望，亦可称之为贪欲，若是旁人瞧去了，定会看不上她。只有小姐不一样，她瞧向自个儿的目光分明是欣赏和喜欢的。
　　妙珠见的人多了，自认为不会看走眼。
　　“妙珠此生愿听小姐差遣。”妙珠盈盈跪拜，话儿却是斩钉截铁。
　　“你且起来听我说，”点翠道：“我问你你可识字？可会算账？可介意抛头露面？”
　　一连着三问，妙珠虽然弄不清楚点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认真回答：“略识几个字，算账却是不通，至于抛头露面，若是这辈子还能光明正大的露面，自是愿意，哪还有嫌弃之理。”
　　她自幼家中清贫，却又有一大家子，穷人家庭里的那些糟心事儿她家是一样儿不落下。可她却是不惧，初时她祖母姑姑挤兑她娘亲，她年纪小小却能拎起扫与她们争论一番，在外面又扮得了可怜，使得祖母里外没脸，使得爹爹娘亲顺利的从老家分了出来。
　　该耍性子耍性子，该扮柔弱办柔弱，心机也不差，她可从来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主儿，长大了爹娘为了给兄长说亲，将她卖到了当归阁铺子里做端茶丫鬟。她心中虽然凄恍，但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的眼泪可是她的武器，只能用了它该用的地方去，妙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直到后来她看走了眼，被那安培庆骗去了清白，还犯下了偷盗图样的错事被捉住，她心中是怕极了，以为这辈子也就草草了事罢了。
　　却没想到命运竟从此转了个折，遇上了贵人，千帆过尽尚能重新为人。
　　点翠却是不知她此时已是心思九转，只道她担忧安培庆被流放，跟着的是他那些妻妾们，妙珠亦算是他的小妾，妙珠是怕被官府通缉。
　　“识字之事不能略识，到时候我找个先生一路教你，算账不通便罢了，这个需要天赋。至于光明正大的露面，这点你不必担忧，只要不在京中便无事。况且我的手中尚握有你的身契，自始至终那安培庆又不曾将你的姓名在官府报录，你就还是我的人。”点翠缓缓道。
　　妙珠听的仔细认真，原来小姐这是要将她送出京城去。也好，这京城与杭州都是她的伤心地，若能换一方天地，也算是重新活过！
　　事不宜迟，当日点翠便打发了妙珠上路，马车是朝着北面芸州方向而去。
　　原来安培庆被抄了家之后，位于芸州的当归阁铺子便也被官府收了去。当归阁这几年来虽不至于亏损，可是盈利少之又少。随着归楚玉嫁进了安家芸州铺子作为嫁妆成了安家的产业之后，安培庆经营一番不见起色，反而还得搭钱，他便任由那铺子每况愈下下去了。
　　如今铺子充了公，按照朝廷律法，不论是宅子还是铺子但凡经了官府的，旁人便可以通过拍卖竞得的方式获取。在安培庆从入狱又被叛流放的短短不过三四时日里，归家便迅速与芸州那边去了信，着人务必将当归阁再给盘回来。
　　妙珠从京城去芸州，一路之上起码也得五六日，到了之时也正是铺子要重整旗鼓的时候。
　　芸州首饰头面商铺不只当归阁一家，尚有两三家实力不输于当归阁的，那边向来争得厉害。是以想要重振芸州铺子的繁荣，少不得一位心思缜密有心计不怕斗，禁得起斗，最好是越斗越勇之人。
　　“小姐，妙珠姑娘做姨娘之时，在内宅与那些人明争暗斗是个厉害的，可打理一间铺子毕竟要不同，商场也不似内宅，妙珠姑娘她行吗？”点翠身边的大丫鬟秋月不禁疑惑问道。
　　并非是她贬低妙珠，实在是一些内宅女子，只会些腌臜的勾心斗角，要么就是不择手段的争宠，眼光并不长远。小姐就这样将妙珠送去了芸州，真的能行吗。
　　“妙珠可不是那一般的内宅妇人，若她真的是只甘于做个茑萝草，她只消拿捏着安家内院里的那些把柄，在安家轻轻松松做个衣食无忧的得宠小妾就行了。哪里还能心思缜密的一步一步将安培庆与他那些妻妾全部下了大狱？可见她却不是个只看眼前的，而是能看到长远的。”
　　点翠听到远处传来的暮鼓之声，看向那片柳绿河岸、秀色青山，又笑说道：
　　“二来她没有在那鸡鸣寺出家，又能瞧出她是个不甘心有野心的，我与她一个机会，她自会拼尽全力去做。况且她先前在杭州铺子里做过活，又能拐几个弯儿的将图纸偷了出来，就说啊她其实心中对铺子里的生意是清楚明白着呢。”
　　其实在点翠心中，对妙珠又有着另一层不同的感情，妙珠自己报了仇的同时，也正替她了却了一桩夙愿。她心中对妙珠存在着感激与喜爱的，为她谋一份新的出路也算是聊表心意了。
　　按说重活一世，照着那般有志气有本事的女子，必是会历经万般苦难也要将前一辈子的仇人给出个干净利落大快人心。
　　可她点翠不是那般有能耐的女子，心里想着若是想要复仇，那她必须先得进了那安府。但若是进了安府，很有可能不得与亲生爹娘兄长相认。即使相认了，万一出了事，亲人都免不得要受连累。
　　况且，她只要一想到进了安府，要与那安培庆同床共枕，要闻他身上的那股子明庭香气，她便浑身发颤头疼作呕。
　　有时候午夜梦回，她都忍不住感激上苍，命运待她不薄，瞧她是个没出息的，竟出了个要身段有身段、要手段有手段的妙珠替自己报了仇了了心结。
　　是以，只要她这一辈子过得平顺安稳，她必许妙珠一个随心所欲、不输与人的前程！
　　“小姐这样一说，秋月有些明白了。”秋月笑道：“到时候去了芸州，妙珠姑娘主外，柳掌柜主内，想来那边又是一番新的景象呢。”
　　柳掌柜一直是那芸州铺子的掌柜，虽然做生意的本事、有人周旋的能力都不是太高。可不管那铺子姓归还是姓安的时候，他都从来没有改了对归家的衷心耿耿，这次铺子充公了，便由他张罗着给竞买回来。
　　点翠由两个丫鬟扶着缓缓走出了这农舍，笑道妙珠将将脱离了安家的泥淖，若是就此沉寂，岂不是日日沉浸对往事的追思之中，此时将一腔的心思和本事用于新的征途之上，去创造一番新的人生景象，自是最好不过了。
　　“新的人生景象！小姐说的真好！”秋月笑道。
　　对于妙珠来说是新的人生景象，对于点翠来说，到如今前世之事亦可翻篇了。再往后的今世，有些大事虽然尚且随着历史的轨迹潜行，但与点翠自个儿来说却是新的。
　　“秋月姐姐你说，安家那位平妻归楚玉，到底是如何逃得，又逃到了哪里去了？”信儿突然问道。
　　“归楚玉？她哪里配得上这名字，钱大丫才是她的真实姓名。如今逃了，想来该是去寻了自己亲生爹娘了罢，不过甭管她上哪里去，也与咱们归家毫无干系了！”秋月狠狠说道。
　　随着马车缓缓而行，点翠主仆几人离了京郊农舍，向着繁华绚烂之地而去……


第169章 莲叶何田田
　　白水河下游多种莲，每年七月，莲叶铺满了河面，莲花映日最惹人怜。
　　京城的公子小姐们，包括归伯年多被这满江绽放的清雅莲花所吸引，或流连河畔或轻舟一帆行于片片莲叶之间。
　　点翠亦是喜爱来这泛舟江上，不过她爱的却是这莲花座儿莲蓬中的莲子与莲叶底下的莲藕。
　　“轻轻姿质淡娟娟，点缀圆池亦可怜。数点飞来荷叶雨，暮香分得小江天。朱子的新荷真是绝妙啊绝妙！”李桑望着这一江盛放的莲，忍不住吟起了诗两行。
　　“嗯，好甜！又脆，莲子好好吃！”盘腿儿坐在甲板之上，点翠嚼着莲子惬意无意。
　　“莲子好吃，毕竟是生物，少吃些，闹了肚子又要哭。”袁知恒嘴上说着少吃，手上剥莲子的功夫未落下。
　　“……淡淡红生细细香，半开人折寄山房。只缘清净超尘垢，颇似风流压众芳。道正先生的莲花更是清丽脱俗。”唐助教接过大哥李桑的话头。
　　“这莲藕白嫩嫩水灵灵，待回去灌上圆头糯米，上锅蒸了，再浇上桂花蜂蜜，定然可口！”
　　“好，为师再去与你挖来一些。”
　　“我说四哥，你要挖藕就赶紧去挖，能不能别扰了咱们的诗兴呢。”岳公子叹了口气，无奈瞧着那边净知道吃吃喝喝的两俗人。
　　“岳六哥，你这话儿说老师他就是你的不对了，昨日我可记得那莲藕小排汤，最后都被谁给吃了精光去。”点翠吃了清甜的莲子，声音更是脆生生的。
　　想起昨日那冒着热气儿清香扑鼻的莲藕小排汤，岳公子咽了口口水，摆摆手偃旗息鼓任由他俩去，为了他的口福他可不敢得罪四妹妹。
　　袁知恒嘴角弯起，懒懒的靠在船板上，任由点翠替自己出头呢，双眸就似那片片江水泛着细碎的粼粼波光。
　　点翠则是回头，朝他咧嘴一笑。
　　半点大家闺秀的模样都没有，却是灿烂无比，娇憨可爱。
　　咳咳咳，归伯年皱眉咳嗽，道：“妹妹要多少莲藕，大哥去给你挖便是了，何必劳烦旁人。”
　　“可不，四妹妹要多少莲蓬，六哥去与你采来，何必劳烦旁人！”岳公子又是一个忍不住，眨巴眨巴眼睛，将旁人二字咬的尤其重些。
　　“岳六哥再打趣我，我便让大哥将你扔进这江里去！”点翠脸儿比那绯色的莲花还要红，但她又做不来那娇羞的模样，只恶狠狠的道。
　　“六弟，你莫要惹四妹妹生气，否则今日的桂花糯米藕可没了你的份。”李桑赶紧说道。
　　这边兄弟几个都在装模作样讨伐岳公子呢，袁知恒起身去结了系在大船上的小筏子的绳子，大声问道：“可有人随我去挖莲藕？”
　　“我去我去！”挖莲藕便得到那浅滩里的荷花丛里去，那里可好玩儿呢，点翠蹦跳着下了小筏子去。
　　“妹妹等等我，大哥陪你一起去。”归伯年赶紧跟上。
　　可惜袁知恒一桨下去，小筏子“跐溜”一下子蹿出了老远去。
　　“大哥，这筏子太小，载不动太多人了去，你放心吧，我会小心的。”点翠将手还在嘴边，朝着大船喊道。
　　归伯年跺跺脚，用手狠狠的指了指嘴角弯起的袁知恒，心中暗暗忖度。妹妹今年腊月便就及笄了，到时候一定要跟娘亲讲，让妹妹日后与袁知恒好生保持些距离才是。
　　江水浅滩之处，出了繁盛的莲荷，亦是鸟禽出没的地方。
　　“老师，你瞧那是什么？”点翠激动的很，指了一处给袁知恒瞧。
　　虽然他二人已有了亲事，但平日点翠还是唤他为老师，他便也依着她。
　　“似是鸭蛋？”袁知恒近了捡起一瞧，说道。
　　“给我，我瞧瞧！”点翠仔细瞧着，惊喜道：“这是野鸭的蛋！若是将盐巴香叶八角茴香和了干净的黄沙裹在它的外面，再放如陶罐中，用油纸麻绳封结实了，腌制半把个月，取出煮了便是一道上好的下酒菜！”
　　又是吃，袁知恒忍笑，先前他就知道点翠爱做些稀奇古怪的吃食，如今看来她每日里除了爱摆弄首饰头面，便就是张罗着吃了。
　　“可惜只有一枚……”点翠吧唧吧唧嘴叹气道。
　　“我瞧着这里有不少野禽，野鸭更是占了多数，鸭蛋必不会只有一只，我陪你在找一找去。”
　　袁知恒不想她吃腌野鸭蛋的愿望落空了，只得停了挖莲藕，想与她找起野鸭蛋来。
　　好在果然如他所说，小筏子穿梭在这片浅滩之间，野鸭蛋、水鸽子蛋、鹭鸶蛋，甚至是翠鸟蛋，都捡了不少。
　　“那些水鸽子蛋翠鸟蛋的着实小了些，腌来多费劲儿，不若便弃了吧？”袁知恒与她商议道。
　　点翠捧了整整一幂篱帷帽的蛋，听了老师的话儿左右摇摆。那水鸽子蛋虽然小，但是一口一个儿吃起来定然也鲜美……
　　“好！我都听老师的。”说完了便捡了那些个个子小小的水鸟蛋小心翼翼的放了回去，只留下个儿大的野鸭蛋。
　　“咱们去挖莲藕吧。”袁知恒声音温柔带笑。
　　点翠瞧着他的被风吹的荡漾的双眸，吃吃一笑，道老师真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
　　“不知羞。”袁知恒只觉老脸发烫，这个女徒弟被他教的脸皮比男子都厚上些。
　　真是教出女徒弟羞死老师傅，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点翠虽然脸皮厚，但也不好似袁知恒那般脱了皂靴，挽起裤腿儿下到江里去挖莲藕。只得采了好些含苞待放的莲花骨朵，并在筏子上分好了，口中年年有词儿这些是与大哥的，这些是与卢曼姐姐的。
　　这二人可好，都大爱这莲花儿，真真儿的极相配，若是这世也能成就好事便好了……
　　点翠还在慢悠悠的分莲花骨朵呢，袁知恒便捧了五六根洗的干干净净白嫩嫩水灵灵的莲藕上了筏子。
　　“这么多！”点翠惊呼道：“够咱们全府吃好几日了，唐二哥与岳六哥家住京城，不若与他们一人一大根带回去尝鲜，剩下的还有好几根也吃不完呐……”
　　“你说送与谁，都可。”袁知恒上了筏子，就着江中的水又将那几根长长的藕逐个洗了一遍，着实鲜嫩！
　　点翠思索半晌，一拍手道：“不若给表哥也送去一根……”
　　“不可！”袁知恒声音带气，迅速说道。
　　“哦，老师说不给，那就不给。”点翠也不问，赶紧就应下。
　　着实太乖巧可爱，袁知恒瞧着又有些不忍，只有轻声道：“邬家富可敌国，什么好东西新鲜玩意儿没吃过，你拎了一根傻兮兮的莲花藕去了，岂不是叫人笑话。”
　　老师果真博学多才，这形容莲花藕的词儿运用的亦是别出心裁。
　　二人乘了筏子行至江心，点翠吃进了一捧莲子，方才问道：“我记得书中有云，莲有七窍，都说七窍玲珑心是聪明敏捷，老师为何说这莲花藕傻兮兮呢？”
　　“这……为师就是随口一说，”面对这聪明好学的点翠，袁知恒总不能说他是瞧着那邬忆安傻兮兮吧。
　　“你那琴学的如何了？”袁知恒又状若无意的问道。
　　点翠叹气道：“几日着实忙了些，根本无空去跟表哥学琴，一连几次爽约，表哥大概是没了耐心，不再搭理与我了。”
　　自打那日随着表哥邬忆安去匆匆瞧了一眼那古琴，回来除了操心妙珠的事儿，就是在小厨房里做吃食，不是古师兄想吃黄雀鲊、莲叶八宝鸭，就是岳六哥想吃莲藕小排汤，就连师傅郭老的胃口也好了，好几日嚷着要吃木棉花鲜肉豆腐酿，去了又少不得被考校制簪的手艺功夫……
　　哪里还有余闲去学琴。
　　况且，自打她那日最后一个得知袁知恒去向祖母求亲，便心花怒放的，只想日日里都见到他去。大伙儿想吃什么，她便高高兴兴去做，只为了送饭去国子监的时候，听袁知恒温和带笑的说句好吃。
　　“老师，为何要去祖母那里求亲，要知道咱们这样儿可是犯忌讳的。”点翠吃完了莲子，捧着莲花骨朵，将赤红了的脸儿埋了进去，只留两只眼睛咕噜噜的盯着袁知恒瞧。
　　袁知恒划桨的手一顿，差点将桨脱了手去，咳嗽两声，一本正经说道：“你我本就是指腹为婚，这有什么稀奇。”
　　“可先前老师明明是拒了这本亲事的，这次，”点翠将脸儿埋的更深，脆生生的道：“这次老师可是终于发觉，自己对点翠已经是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了，是以才鼓起勇气打破禁忌，执意求娶？”
　　“咕咚”一声，木桨彻底掉到了江水之中，袁知恒瞧着深不见底的江水愣了好半晌，最后索性放弃了，走到点翠身边，坐下。
　　将她手上的莲花骨朵儿扯了下来，瞧着她笑盈盈的眼睛，道：“早知如此，就不该给你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这徒弟如今不只是脸皮厚，还大胆随意的为他编排了一出戏。
　　“那夜你吃醉了酒，当真是什么事都忘了？”袁知恒又问。
　　点翠点点头，认真道只记得哥哥几个义结金兰，煞是感人，后来大哥送我回去，我便乖乖睡下，这一觉便睡到了第二日午后，醒了便听说老师去老夫人那里求娶还说此生非我莫属了。
　　说完最后那句点翠已经得意至极，笑得如同吃到了鱼的懒猫。
　　瞧她这得意的样子，袁知恒不知为何也笑了，道：“一句非你莫属便叫你高兴成这样儿，没出息。”


第170章 会试人选
　　一整个夏，一转眼便也过了，此夏虽然比往年更热了些，但与点翠而言却是开心适意的很。
　　因着热，国子监陆陆续续的休沐了好几次，每次休沐，结义兄弟六人以及古光耀都回归家小住。
　　邬氏是极其大方爽朗之人，归三老爷虽然不善言谈，但也每每愿意与几位后生把酒谈诗书。尤其是恒哥儿，如今与自家的关系有了不同，他便愈发瞧着顺眼。
　　这才不过一年多，便叫归三老爷从不怎么待见到尤其的和颜悦色，袁知恒在这准岳父面前自是愈发的恭谨、从容、知礼，将那些个不羁和疏狂都藏了个干干净净。
　　只怕耽误了几位兄长的读书用功，点翠除了送间食，以及偶尔与他们一起泛泛舟钓钓鱼之外，便不再多打扰了。
　　每日里除了自个儿的院子，便也只有四五去处。
　　老夫人如今训诫她训诫的少了，早膳的时候尚会偷偷吩咐小厨房做几道点翠爱吃的。点翠每每察觉，都不掩饰的开心，甚至还会得寸进尺的开口点几样儿想吃的央着祖母做来说是明日来吃。
　　她这般的没脸没皮，不说老夫人习惯了，身边的丫鬟婆子也都见以为常，即便是老夫人呵斥她道爱吃不吃没你要的那几样儿。几个下人也自在第二人早晨将那几样儿做了端了上来，叫小姐吃个开心。老夫人面儿上骂她们两句，大伙儿却知道老夫人其实心里是纵容着小姐哩。
　　人说老小孩儿老小孩儿，点翠一日总共去那么四五处，便要哄两个老小孩儿。
　　若说性子别扭，老夫人都不比郭老别扭，好在点翠都能应付。
　　郭老如今已是行动不便，但是尤其爱干净，先前点翠与他找来的丫鬟，也由不得他只在院子外头伺候了，如今进了屋子里伺候吃穿，点翠又怕她一人照顾不过来，又挑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媳妇子。
　　郭老横挑鼻子竖挑眼终于挑出两人来。这三人手脚都麻利，性子也沉稳，也算得郭老的满意。
　　进了夏日，本来难熬，不过郭老心情却好，原因无他，正是因了点翠与那袁知恒结了亲，虽然称呼未变，那袁知恒却再也不是她名正言顺的师父了。如今点翠的师父唯一人，便是他老郭。
　　这点子小事，就足够他高兴很久了。
　　“可惜我不行了，恐怕等不到你与那袁小子成亲，哎！”郭老唉声叹气：“出宫时候尚带了些绝密的孤本，那可是后宫里妃子得宠的秘本，只可惜那时候我受了重伤，包袱都被歹人抢了。可惜啊可惜！早知如此，便讲那些秘本同银票一道儿存入钱庄了。”
　　点翠汗颜，哪里有人将那种书存入钱庄的，那歹徒也是倒霉，好容易抢了一回，回去瞧一瞧，却是一包让人面红耳赤的孤本春/宫，也不知会怎么想。
　　“那歹徒指定傻眼儿了，肯定想不到从我这一太监的手中，抢到的却是一包春/宫去！”郭老自己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
　　“抢了便抢了，又不是银票……”点翠嘟嘟囔囔道。
　　“你知道什么，如今想来那东西可比银票值钱，我若是留给你，不怕那袁小子不迷恋听从与你！”原来郭老是存了这般的心思。
　　点翠讪讪然，上一辈子她会的那些个狐媚的手段想来也不比那秘本上的少，可那又有何用？安培庆还是不将自己当人，最后还是早早惨死在庄子上。
　　“哎，你这孩子，倘若是旁人听了这个，即便不是真的害羞，也得装作一番娇娇怯怯去，你可好，半点没个反应。真是个呆子！”郭老恨铁不成钢的骂道：“在师父这里木讷些便罢了，以后在袁小子那里，可得活泛欢脱俏皮着些，那些个男人啊就爱那一口儿，若是木木讷讷的没有丝毫情/趣，人家还不若娶个咸鱼回去！”
　　郭老一侧身子已经不能动弹了，只伸出一只胳膊来，兰花指狠狠的点着点翠的脑门儿，恨铁不成钢的训斥道。
　　“师父你就放心，我活泛欢脱着呢！”点翠怕闪了他去，也不敢躲开，只得生受了这一兰花指。
　　“快说说，你都是如何活泛欢脱的？”郭老眼神一亮，期待的瞧着自己这也许还不算太无药可救关门弟子。
　　如何活泛欢脱的？点翠侧着脑袋使劲想了想，道：
　　“我带他去捡野鸭蛋，我还带他去挖莲花藕！”
　　“你……就你这般的愚钝，若没了咱家，你还不被袁知恒那个小狐狸给欺负的骨头都不剩下！”郭老气急败坏，索性翻了身去，面朝着墙，再也不肯搭理点翠。
　　点翠被赶了出来，却也不恼，郭老他性子急，自己一时半会儿也与他说不清楚，等他气消了，再好好儿的帮着袁知恒在他面前说些好话儿。
　　袁知恒虽然是有些与寻常男子不同的地方，他欺负谁也绝不会欺负自己的。这一点，点翠心里清楚明白着呢。
　　点翠这边的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得忙里有闲，国子监那边却不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暗潮涌动。
　　“四弟，这次会试缺的那一人的名单尚未确定，若是咱们再使使力，凭着你的学识，不该选不上。”李桑轻声道。
　　国子监里的，合/欢花虽然落尽了，但枝叶却依旧繁茂。点翠与他们送了饭后，便回了，几人吃罢，便在此商议。
　　“学子这边便由我与大哥牵头，只要大家伙呼声高，不怕他曲祭酒公报私仇。”秦举人算是南方学子的代表，而李桑又得寒门学子的支/持。
　　“几位助教与博士那里，还需二弟费心。”李桑转头对着唐助教说道。
　　“此事大哥不必多说，我等自是全力以赴。”唐助教早在几日前，便开始动作为着袁知恒的入选周旋了，不仅极力的游说国子监的助教与博士，他还去求了家中的父兄，可惜父兄对他这个庶子向来不怎么看重，更不用提去支/持与他了，这其中的委屈他自不会在几位结义兄弟面前说。
　　“学子中京城的公子哥儿也不在少数，只不过他们大多是那罗京那一派的，剩下的也大都唯云清公子马首是瞻，与我交好的只在少数，不过我也会尽力争取。至于在朝中，我父亲他亦是答应替四哥周旋。”岳公子家中势力虽不比罗京与云清公子，不过在整个国子监里，也算是数得上名儿的了。
　　“不管是国子监内，还是朝中，周旋游说所需要的所有辎重，皆由我归家出。”归伯年缓缓说道。
　　袁知恒心中感激难言，上前深深一揖。他本来自幼受了大苦变得冷情冷心，除了对点翠，旁人皆不得他真心去。可自打与几位相识到结拜，他心便再也冷不起来，牵绊愈发的多了，日子也过得不那么凄凉与一腔孤勇了。
　　几人分头奔波，归伯年回家筹银子，邬氏听了他的话，二话不说便大/大方方拨了三千两与他。
　　本来此事大家都瞒着点翠，却不知她如何知晓了，便暗暗的思忖着如何能帮到袁知恒。
　　恰好卢曼登门寻她，点翠便婉转提了一回。卢曼立即就明白了，二话不说答应说定给留意着。
　　此事涉及到国子监上头的几位，虽然曲华裳与她不算十分的交好，但京城贵女的圈子也就那么大，年纪差不多能约着一起玩儿的便更数得着了。
　　曲华裳自诩不输男儿，曲祭酒亦是极其的娇惯与她，有些事不瞒她，而这曲华裳又是个藏不住话儿的，卢曼虽然不太喜欢与她玩儿，但这次却愿意常去走动，探听些有用的来帮一帮点翠。
　　姑娘家就是如此，对付不对付，喜欢不喜欢，只要短短一个对视，两句话儿便清楚明白了。况且点翠的兄长归伯年，对于卢曼来说又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存在。
　　兄弟几人齐心协力为袁知恒的事奔波的几日，算是基本可成了。
　　“四弟你便放心吧，虽然曲祭酒掌管着咱们国子监，但他也不能一家独大，咱们的那些博士与助教里面有几位是颇为德高望重的。若说今年会试只有多余的一个名额，他们必会举荐与你。”
　　唐助教说服那几位博士与助教，并不怎么费力，只因着袁知恒素日里才学心智的确过人，几乎每位教过他博士助教自是爱才都对他赞不绝口，个个也都认为今年会试的人选，他若是不成为其中一名，实在不该。
　　“江南学子与寒门学子，亦是愿意一助，看来这次四弟能进这名额是势在必得了！”李桑笑道。
　　“还不能掉以轻心，毕竟曲祭酒的决定还是占了大部分，四哥这次还不能掉以轻心。”岳公子头一次这般心事重重，曲祭酒这人素来固执不说，这几日在京城学子之间听了一些话儿，那云清公子竟在四处周旋也要参加今年的会试。
　　礼闱会试，本来三年一次，定于春季，可惜去年会试出了舞弊案，案子牵扯人员深广，直至今年春末才审结。如今国中臣子皆是老臣，几年来无杰出的青年才俊。圣上才广开恩德，一连三年年年设恩科，今年是第二年，礼闱不可再耽搁便定于秋季举办。之前那些举子等待了一年之久，今年再行科考。
　　参加会试的名额有限，今年的一些年轻新晋又没有根基没有举荐的举子，便只得等待下一年，若是不成，还得再等三年。
　　本来依着云清公子那般家世，轻松便可以入了这名额，只不过他本人却毫不在意，并未要求参考。谁知他不知从哪里听说袁知恒正竭力想要得到这一名额，他便来了精神，非要与袁知恒争了。
　　这可怨不得旁人，除了二郎神庙前那次袁知恒大出风头目中无人之外，平日里在国子监里，袁知恒照样是疏狂张扬，虽然不至于主动去得罪人，但他这意气风发风头无两的样子，叫旁的亦是出色但总不及他的年轻人瞧了，却是碍眼的很。


第171章 除名？
　　云清公子与袁知恒，究竟谁能得了那最后一个名额，国子监的几位博士与祭酒大人争论不休。
　　曲祭酒却是没想到这几位素日里只认真教书不理俗事的博士，会齐齐的举荐袁知恒那小子。
　　袁知恒却是才华过人，不过却太过傲慢无礼，不但不肯接受自己的一番好意，还伤害了自己的宝贝女儿，这叫曲祭酒怎么咽的下这口气。即便没有云清公子，他断然也不会让袁知恒得了这便宜。
　　如今他自是全力举荐云清公子了。
　　两方僵持不下，一位博士便提议问询其他学子的意见。学子大多中正，敬仰那般真正有才能之人。曲祭酒略一思索，点头算是同意。
　　“不若让他们二人比试诗文，而后再由众位学子选出谁更有资格？”助教中年纪最小的唐助教，提议道。
　　他自是知道袁知恒的本事，所以才会这般说。
　　“不可！”曲祭酒断然拒绝：“参考会试，是何等荣耀机会，其实一场小小的诗文比试就能决定了的！”
　　“就让众位学子当场表意见，他们大家皆是同窗，平日里谁人的诗文好与不好，心中自是早有决断。”
　　“祭酒大人说的是，那便如此这般罢。”其余几人皆无异议。
　　唐助教也不好再反驳。
　　夏末秋初，国子监本来花草便少，此时芳菲落尽草木稀疏，亭台楼阁、青石露台，竟有了些许的肃杀之气。
　　学房之前，诸学子站定，只盯着前面两位最为出色的同窗。
　　白衣锦带玉冠折扇，风度翩翩贵公子模样的，自是云清公子。
　　青色直身长袍，星眉剑目意气风发的，却是袁知恒。
　　“云清公子才思敏捷，文采斐然，我等支/持云清公子。”素日里跟随云清公子的几位京城公子哥儿抢得先机，大声齐喊道。
　　“要说才思文采，试问这整个国子监，谁能出袁公子其右？袁公子该当此唯一名额。”岳公子立即反驳，与他一起的几位京城公子亦是声援。
　　“我不管什么文采的，总之我罗京支/持云清公子。”那边罗京一语既出，大半数京城公子便向了这边。
　　这话儿说的明目张胆，让人好不气愤。气愤的同时又不由得叫人惊奇，就连云清公子自己都吃了一惊。
　　云家是太子少保，侍东宫，而罗家却是圣上专为二皇子设的官职。他们两家本事政敌，平日里能少打交道便少交道。今日这罗京却突然说要支/持自己，谁知道里面有什么猫腻，这让云清公子不由的有些后悔为何要为了一时意气与袁知恒争这个会试名额。
　　罗京得意洋洋的瞧着前面的袁知恒，先前他在赏诗大会害让自己出丑，早就想要找他报仇了。
　　可惜这袁知恒不仅有文采还有武艺，课堂上有那些个老博士个个围着他转，平日里又有一帮子狐朋狗友相伴……玩儿明的治不了他，玩儿阴的又发现这姓袁的比他还阴呢！
　　今儿好容易逮了个机会可以让袁知恒吃瘪了，他岂能错过！
　　京城的学子本来就占了多数，围在罗京身边的又占了京城学子的多数。
　　这下子戏便好看了，曲祭酒不动声色的瞧着，心中却是暗爽不已。
　　“旁的学子呢？你们可有别的看法？”唐助教高声问道。
　　“我等江南学子，最是佩服袁公子的大才！”站在秦举人身边的江南学子，朗声道。
　　这下子，两边的人数便差不了多少了。
　　袁知恒老家在杭州府，江南学子支/持与他，也在众人意料之外，除此之外其他各地方的学子却都是犹豫不决。
　　若说论才能，袁公子自是当仁不让，可平日里云清公子家世显赫又最是平易近人，人缘亦是比袁公子好上一些的。
　　京城公子人最多，寒门学子的人也不在少数，李桑更是站与他们前头。
　　“我等亦是敬佩袁公子才华，特来支/持。”李桑嗓门雄厚。
　　有了寒门学子的支/持，袁知恒的胜局便也就定了。唐助教微笑起身，催促曲祭酒宣布结果。
　　却听罗京突然道：“且慢！”
　　“罗学生有何高见？”话还未说便被打断，曲祭酒不仅没有不悦，还很高兴笑眯眯的问道。
　　“祭酒大人，寒门学子这么多，如今只有李桑李公子说支/持袁公子，其他人可没有开口的。咱们不若问问他们是不是真的支/持，还是受了什么人胁迫，才不得不站在袁公子这边呢？”
　　“罗学生所言有理！”曲祭酒赞同道。
　　李桑很是气愤，恼然道：“罗公子休要挑拨，我等寒门学子并不曾受什么胁迫，袁公子的大才，这整个国子监又有谁不知谁不晓的？”
　　“就是，先前的赏诗大会上，你罗公子不也亲眼见识了袁公子的诗文才华了吗？”岳公子遥遥相助。
　　“你！你休要再提什么赏诗大会，只会几句诗文有何好称许的，会试可不会只考诗文。”罗京最痛恨别人提赏诗大会，那可是他的耻辱。
　　“会试，考的是“四书”、“五经”、“论”、“诏诰表”、“判语”、“策问”，这些课堂上，博士夫子们亦都有多次出题考校，你们且说说，谁能比的上袁公子！罗公子，你吗？”唐助教当即反驳。
　　“我……如今才是个秀才，为何与他一举人相比。”罗京分辨道。
　　唐助教说的那些却是如此，甚至有年纪大的博士夫子直接都可断言，说袁知恒的学问，那是百年来难得少见的。也难怪他平日里多少有些恃才傲物了些，这样的人物百年才见到一个，自是与众不同了。
　　“都别说这些没用的，我且问问你们是真心支/持那袁知恒吗？”罗京转身问向那些寒门弟子。
　　本来一脸笃定的李桑，瞧向后面的人，却见他们个个欲言又止，顿时变了脸色，先头大伙儿都说好了的，其余的几位义弟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到了自己这里，却要出岔子了！
　　“李三哥，对不住，咱们虽然身穷，但自问读书人的风骨却有的。”这位寒门学子素日里与李桑走的还挺近，可李桑近来却与袁知恒那几人混在一起，他们便觉得李桑被移了心智，加上又有有心人在其中的有意挑拨，大伙才临时改了说法：
　　“袁公子的才能我等确是佩服，但会试由礼部主理，考过后便是殿试是要面圣的，必要那等德才兼备之人才不负圣上皇恩。”
　　这意思便是袁知恒德行有亏了。
　　袁知恒自问平日里虽然疏狂随性了些，见山见水见人不同于常人，但被人说做德行有亏，却是重了。
　　袁知恒冷冷的看着这些寒门学子，又看向那罗京，心中知道定是这姓罗的搞的鬼。
　　罗京被他瞧的有些心虚，下意识的移开了眼去。
　　“你们含血喷人！我老师分明德才兼备，什么时候德行有亏了？”年纪最小的古光耀站起来，涨红了脸提袁知恒鸣不平。
　　其余五人更是七分莫名，岳公子年轻气盛，指着那人的鼻子骂道：“你放屁，你们这些人的风骨，便是随口诬陷旁人吗？”
　　说完了便带了身边的那几位京城学子，鲁了袖子气势汹汹的上前理论。
　　“岂有此理，真是有辱斯文，你们都是些读书人，这是要学了那般粗鄙之人打架斗殴不成！”本来站在袁知恒一边的一位老博士，顿觉失望，指着岳公子愤慨道。
　　曲祭酒冷笑道：“原来支/持袁学生的都是些鲁莽之辈。”
　　岳公子又瞧上前的袁知恒正朝自己摇头呢，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冲动了，跺跺脚恨恨的瞪着那些出尔反尔的寒门学子。
　　四哥袁知恒算来也是他们寒门学子的一员，可他们自打一开始便排挤袁知恒，是以袁知恒才一贯与他们保持距离。却是没想到如今他们不仅不相帮，却还反咬一口说袁知恒德行有亏。
　　“李三哥对不住了，”那位代表其他寒门学子说话儿的学子，歉然对李桑道：“前几日害李三哥请咱们席面，着实破费了，不过我等也不是那般银钱粥食便能收买之辈……”
　　说完，那人便领着其他人离开了，徒留李桑一人站在那处，双拳紧握，脸上尽是失望与愤慨。
　　“你们……”这些人不帮便不帮了，临走了竟还说这些话儿给人添堵。岳公子的公子脾气上来，若不是有归伯年使劲拽着，他定要冲过去挥那人一拳。
　　“呦，以银钱酒肉拉拢他人，这可是犯了咱们国子监的律例了的，不过依着李公子家的情形，此事背后必是另有旁人了……”罗京冷笑道。
　　同窗之间联络联络感情，吃吃酒喝喝茶的，本不是大事，可罗京故意放大此事，变成了拉拢结伙儿了。
　　“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人毫无干系。”李桑迅速反应过来，当机立断道。
　　李桑家中极贫，要不然也不会年纪这么大了，才只凑到了去参考乡试的银钱，就连进京都是他一路与人写对子文书，才得以勉强来到这国子监。
　　请人席面，还是那么多人，花费必不会少了，若说这一切都是李桑付的银钱，说出去整个国子监也没个相信的。
　　归伯年亦不想叫大哥受了冤枉，自大步上前，说个明白，却被岳公子一把拽住。
　　于此同时，却听前面袁知恒，懒洋洋说道：“李公子自是没有做这等事了，是我，是我花了银钱请诸位同窗吃酒的。”
　　“你？算你敢作敢当，”罗京上下打量着他，哈哈一笑，对着曲祭酒一揖道：“祭酒大人这拉拢结伙儿可是咱们国子监的大忌，还请与他做出惩处才是。”
　　“惩处倒是该惩处，”曲祭酒抚着胡须，沉吟道：“不知几位博士有何高见啊？”
　　虽然对袁知恒的作为有些失望，但他毕竟高才，几位博士叹了口气道：“此次会试的名额便与云清公子吧，至于他，不若面壁三日，以儆效尤。”
　　“才判面壁？”罗京不满道：“以学生所见，若要杜绝此等歪门邪风，理应将其从国子监除名才是！”
　　“罗学生说的似是也有一番道理，我国子监是何等学风严谨之地，怎容得了如此胡作非为！”曲祭酒道。
　　“除名？太过严厉了……”几位博士面面相觑。
　　袁知恒面无表情，也不申辩，归伯年确是再也沉默不了了，他非是那等缩头小人，自是敢作敢当，况且四弟如今又与妹妹定了亲事，便是他归伯年被除名，也不能叫他除名。
　　“三哥莫要糊涂，先前还不许我冲动，这次怎么换了你自己便想不开了！”岳公子却是紧紧的拉住他，不让他出头：
　　“四哥他是举人，即便是被国子监除了名，那举人的头衔国子监却是除不去的。莫说还有机会参加明年的会试，即便是考不了，以举人的身份亦可为官，依着四哥的才能即便如此，也会东山再起。而三哥却不同，如今只是秀才身份，资质也不比四哥，国子监的诸位博士夫子可是全天下最好的，三哥比谁都需要。”
　　只因着是兄弟，岳公子这话儿说的实诚，归伯年听了进去，只得颓然皱眉，担忧的瞧着前面看似满不在乎的袁知恒。


第172章 一木难成林
　　“行了！都道李桑李公子家贫拿不出辎重宴请酒席，难道这位袁知恒袁公子就请的起了？”一直仿若置身之外的云清公子突然笑道。
　　本想顺势将袁知恒赶出国子监的曲祭酒，却是没料到这会子云清公子却为袁知恒说话了。况且他说的也对，李桑是家贫，可这袁知恒双亲早亡，族中也无人相帮，情形自然比李桑好不到哪里去。
　　他心中明白这钱不会是袁知恒出的，但是也与他脱不了干系。所以才由着罗京在那里说，自己好顺水推舟为女儿出了那口气去。
　　“就是！不过是同窗之间吃吃酒聚聚餐，哪里就成了国子监的大忌了？”唐助教最先反应过来，赶紧出声。
　　“罢了，既然名额也已经归了云清公子，此事便算了了，祭酒大人你觉得呢？”老博士唤声问道。
　　事已至此，还有何话好说，只是便宜了袁知恒那小子，曲祭酒摆摆手，大家四散了事。
　　罗京摸了摸鼻子，此次虽然没有将袁知恒赶走，但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袁兄，承让承让。”学子博士们都走了，只留下云清与袁知恒二人，云清笑道。
　　先前只要是袁知恒在场，无论比什么，他都是屈居第二，此次他也只是想要赢一次。至于让袁知恒被国子监除名，却非他所愿。
　　袁知恒大才，百年难遇，即便此次不能参加会试。日后也必有一番作为，更少不得一同在朝为官，他可不想开罪与他。所以才略略为他说了一句话。
　　“胜之不武。”袁知恒却并不领他的情。
　　像云清公子这般出身的公子哥儿，岂能知人生疾苦，这次的会试他本就无意，如今仓促参考，只为了与袁知恒置气，便来抢这个名额。却是不知这一名额不仅对袁知恒，对任何一个其他举子来说，都是难能可贵的机会。
　　袁知恒回了书舍，却见义兄弟几人早已等候在此。却是谁也没有说话儿，个个皱着眉头，唉声叹气。
　　“四哥，怪咱们大意了，没想到那姓罗的竟在这儿等着报复呢。”岳公子歉然道。
　　袁知恒并未说话，而是走到各位面前，深深一揖。
　　此事诸位兄弟已经出了全力，最后未能入选，却是他自己的缘故。素日里他只将事情想得简单了，又自恃才华过人，行事多有些我行我素锋芒毕露。正因为此，那些寒门子弟才被罗京挑拨，最后反水。
　　至于云清公子与罗京二人，因着以往败于他手，如今想要报复回来，他却是不惧，也不后悔之前赢了他们。
　　身为男儿，若是事事瞻前顾后，怕得罪于旁人而惯去曲意奉承，这与那在内宅之中陷于勾心斗角女子又有何异？若是活成此等莫言，又有何乐？
　　以往他是此中极端，只冷心冷情要自己活得痛快畅意了。如今他却有了另一种体悟，所谓一人不成众，一木难成林，这可是连点翠那小丫头都能明白的道理。
　　虽然诸位兄弟都知晓他这性子，却都理解，也不去过多苛责。与他自己来说，此次也算吃一堑长一智，慢慢改变也是有的。
　　“四弟快快请起，”唐助教上前将他扶正，几位兄弟亦都围了上来。
　　只有大哥李桑却觉得无脸面对他们，只在角落里不言不语。
　　袁知恒走上前，对着李桑又是一揖，道：“大哥还有我们，那些人的人心留不住便让他们走吧。”
　　李桑叹了口气，道：“四弟你知我并不是因着此事……”
　　他如今与诸位结义弟弟走的近，又是志同道合，之前的那些人虽然因着互相都是家贫在抱成一团，在志趣抱负上却是有很多是说不到一块儿去的。疏远也是迟早之事。
　　“今日是我害的四弟未能如愿，我……”
　　“大哥！”袁知恒赶紧打断他的话：“各位兄弟，都是为了此事进了全力的，知恒铭感五内。最后结果如此赖不得大哥，是我往日里行事随意了些，才招人嫉恨。害的诸位兄弟为了此事内疚，知恒知道错了，日后定会注意。”
　　他说这话儿，却是所有人都未料到的。以往虽然结拜为兄弟，但是袁知恒性子向来疏狂，意气风发张扬不羁，待人却多少还有些疏离高傲。如今看来，此事却改变了他这人。
　　“走吧！”归伯年突然笑道：“这书舍里有什么好说的，咱们去庆香楼里一边吃酒一边好好儿聊个够去。”
　　归伯年素日里最不喜袁知恒，便也是他的张狂不羁，如今看来要往好了转了，他这准大舅子岂有不开心之理。
　　“去吃酒吗，三哥你就不怕那罗京再说你拉拢结伙儿？”岳公子打趣道。
　　众人大笑。
　　“怕什么？若是他要向祭酒大人告状，你们便说这吃酒的酒钱是全国子监里最穷的那个李桑出的！”李桑亦是想开了，还不忘拿自己开玩笑。
　　大伙儿又是一阵狂笑。
　　加上年纪最小的古光耀，一行七人浩浩荡荡只朝着那庆香楼而去。路上遇见了同窗，莫不疑惑的看着他们。
　　那袁知恒今日败与了云清公子，竟还这般乐呵呵的去吃酒？这到底是心大，还是没脑子呢。与他同行的那几个，亦都是一副开怀的模样……
　　真是一群怪人。
　　此事传到了尚在得意洋洋的罗京耳中，不由得嗤笑一声，道一帮不知所谓的乌合之众，能当什么大用？可怜那些个博士夫子的素日里还对他们青眼有加，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且说点翠今日送间食的时候，被人拦在了国子监的大门之外，只说国子监里有重事商议，外人暂不得进。点翠便知晓是为着老师进会试之事，只得打道回府去。
　　回去却有觉得心不安稳，卢曼那边知道她焦急，便寻了个借口亲自去找了曲华裳。
　　直到申时正刻，卢曼这才得了准信回来，点翠得知这名额被一位云清公子得了去，老师却是为得。便再也忍不住，要出门去国子监瞧个究竟，卢曼不放心她自是同去。
　　这二人到了国子监，这次却是让进了，进去却没见着袁知恒的人。
　　一打听，却听路上见过他们的学子说，那几人竟去了庆香楼，看起来还挺高兴？
　　“得了个这样的结果，怎么还会高兴，他们自是强颜欢笑了……”卢曼悠悠叹气道。
　　点翠也深以为然，去庆香楼，莫不是要借酒消愁？
　　“曼曼姐可愿随我再去庆香楼瞧瞧？”点翠急道。
　　“走吧！”卢曼与点翠又上了马车。
　　果然，庆香楼的雅间儿里。这几人都在推杯换盏呢，除了古光耀不吃酒外，其余的还行起了酒令来。
　　看他们的神情，却是就如那学子所说开心高兴着呢，哪里有半点忧虑愁情。
　　卢曼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点翠却是松了口气。
　　今年不能进考，那便明年呗，自己还小，不急，这般想着点翠又不由得有些脸红。
　　“四妹妹来了，赶紧来坐！”李桑头一个瞧见点翠，立即笑着招呼道。
　　点翠带着卢曼进了雅间儿，与众人介绍，众人自是个个站起来行礼，卢曼亦是大大方方的回礼。
　　只轮到归伯年的时候，二人皆有些脸红异样。
　　“四妹妹与卢小姐，都快快请坐，咱们正吃着欢呢，再叫两壶桃花酿来！”岳公子是典型的京城公子哥儿，豪爽大方。
　　一听桃花酿，点翠眼神一亮，袁知恒却是脸颊一红，道：“这里是外面，不比家中，吃什么桃花酿。”
　　点翠瘪瘪嘴，卢曼笑道：“时辰也不早了，我与点翠妹妹也该回了，改日再与各位兄长吃酒。”
　　这话儿说的大大方方，既避了嫌，又不失亲切周全。归伯年听在耳中，由心微微一笑，卢曼抬眼时正对上他含笑的眼，却是忽的一下心跳如雷，一双美眸只觉得无处可安放一般。
　　待点翠二人放心离开，岳公子突然给归伯年斟了一杯酒，清了清嗓子道：
　　“这位姑娘，便是四妹妹先前说到的，与三哥在七夕佳节偶遇还相撞的女子罢。”
　　众人一听，再联想到那位卢小姐瞧向归伯年的眼神，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六弟莫要乱讲，卢小姐只是与点翠相交，素日里走的近些罢了。你可不能出去乱说，坏了人家的清誉！”归伯年警告道。
　　岳公子见他这紧张的模样，便也不再开玩笑，只笑道：“三哥放心，四妹妹的朋友便也是我们的朋友，回护还来不及，岂会瞎说坏人清誉的。”
　　“这位小姐姓卢，见那形容气度与穿着打扮，应是出身官家，”唐助教却觉得这位卢小姐面熟的很，略略思索，突然想起来道：“怪不得这样面熟，这京城的姓卢的大人，头一个自是当朝都察院都御史卢海峰卢大人。这位卢曼卢小姐该是卢大人家的嫡三小姐！”
　　唐助教曾见父兄在府中宴请卢家的二公子，一向傲气自命不凡的嫡兄在面对着卢二公子的时候，甚是热络。
　　这位卢小姐，与卢二公子是一母同胞，相貌自是效似。
　　他此言一出，众人皆愣住，久久不再说话。归伯年亦是皱眉，若她是寻常的人家，甚至是那品阶一般的官家女子，他二人皆有可能。可她却是正二品大员都御史之女，他便难存妄念了。
　　其他几人亦是这般的想法，虽然女子下嫁，可下嫁的门第也不能差了太多去。看来归伯年与这卢曼卢小姐是注定无缘了。
　　归伯年回去，寻了个机会与点翠说了。门第相差太大，不仅做不成姻亲，就连做知交好友都难为。归伯年不想叫妹妹受他人非议，巴结高官之女之类。
　　听到卢曼的身份，却没想到点翠并不惊讶，似是早知道一般。
　　“大哥何必妄自菲薄，即便是那都御史的女儿又如何。我与曼曼姐交好，是因着她这个人我是真心喜欢的。”况且她可还是未来的嫂嫂呢……
　　归伯年见劝她不进，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卢曼再来归府寻点翠玩儿的时候，他便不再与之前那般，大多时候是能避则避了。


第173章 打人
　　入了秋，原本繁茂的万物一下子有了垂败沧桑之感。西院儿里那棵参天的梧桐树，叶儿也渐渐的变了黄。
　　卢曼与点翠的关系愈发的亲近，只她的心情却是日益的空落落。
　　今日点翠去国子监送饭回来，卢曼照例来寻她。点翠则将在国子监的所见所闻说与她听。
　　其实在点翠的心中，卢曼便是嫂子，自然而然便会多说一些兄长的事儿。卢曼见她如此，亦羞亦喜。连点翠都瞧出了自己的心思，为何那归伯年他就是不开窍，尚且还要躲着自己。
　　卢曼心中苦闷，可她性情高洁恬静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又不能学那般大胆的女子，亲自跑去归伯年面前，问上一句，你究竟是有意无意？
　　若他说无意，自己又将如何自处？
　　如此说来，这卢曼的性子竟与那归伯年的性子有八分的相似。都不是那等厚脸皮的，但却又总爱多想多思。
　　“今日晌午会试放榜，我想着大哥他们这会子该去了皇城前门大街了。”卢曼没什么兴致，点翠亦是懒洋洋的说道：“也不知道那位云清公子躲了那会试的名额，这次可得金榜题名了吗？”
　　卢曼似是没听见，只怔怔的看向西边那棵摇摇的梧桐树，也不知在想什么。
　　“曼曼姐可想一同去凑个热闹？”点翠见她没精打采的，便提议道。
　　卢曼这次却是听到了，只摇了摇头，轻声道：“今日皇城前门大街必定拥挤异常，我俩便别去凑这个热闹了吧。”
　　点翠点点头，每年去看放榜的人都是人山人海的，一个不小心便会被搡嚷踩踏到，着实危险。
　　“小姐若是好奇，奴婢这帮你就去瞧瞧？”信儿坐在门口，此时回头一笑道。
　　点翠好像的瞧着她，道：“你是自己想要出去玩儿吧，罢了，你也别自己去了，让杜小竹与你一道儿去吧。”
　　信儿笑着应下，就要起身。
　　“去了别只顾着看那皇榜了，留意着大少爷他们些。”点翠不忘吩咐道。
　　“是，小姐。”
　　从归府到皇城前门大街，不过两刻钟的车程，信儿与杜小竹去了，却直到申时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二人皆是一脸的慌张。
　　“不好了，小姐，信儿匆匆的进了内院来，上气不接下气儿的急说道：“大少爷与袁公子他们犯了事儿，听说此时正在国子监里受罚呢！”
　　“犯了事儿！”点翠与卢曼面面相觑，齐声道：“犯了何事？”
　　信儿结结巴巴的说到：“究竟犯了何事奴婢也不详知，不过听说是他们七个人一同将太子少保家的云三公子给打了！”
　　卢曼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点翠更是不信，问道：“你们确定是他们七人一同打的人，不是袁公子自个儿打的？”
　　这七人里面，除了袁知恒会些拳脚武功，岳六哥性子欢脱些之外，旁人可个个都是那规规矩矩的文弱书生，怎会打人！
　　“这……”信儿因着并未亲眼所见，只是听说，也只得回道：“到底是袁公子一人所为，还是七人都有份儿，奴婢的确也不知啊。”
　　“不管是谁打的人，这其中总该有个理由啊。”卢曼心中亦是担忧，直叫自己的丫鬟也速速出去打听。
　　可惜这事儿，国子监那边却是瞒的严严实实的，谁也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直到天黑了，卢曼不得不先回了家去，只留下点翠开始有些着急，又不敢告诉娘亲，怕扰了她动了胎气。
　　只得哭着去找了祖母。
　　若真是将云家的公子打了，这可不是小事。
　　若是打的轻了尚能尽力赔礼求情，若是打重了，那云家再不依不饶，他们几人的前途可就完了。
　　老夫人听着她哭着将事情说了，脸色也立时难看了起来。
　　那云家老爷可是太子少保，比那名不正言不顺的罗家，可就尊贵多了。那云清公子更是自幼养在宫中，颇得盛宠，哪里是旁人说打就能打的。
　　“你且别哭了，一遇上事情便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老夫人瞧着自己这唯一的嫡亲孙女儿，不由得皱眉斥责。
　　“先头没哭的，是见到了祖母，这才敢放心哭。”被祖母斥责一顿，点翠这才擦干了眼泪，道：“孙女已经着人守在了国子监门口了，一有动静便回来禀报。也着人去了岳公子家，将此事告知了岳夫人。”
　　“你做的很好，既然已经做了这些，便等着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都是命。”老夫人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越到这时候越是沉着冷静。
　　点翠在北院儿陪了她一会儿，便吩咐下人扶她去睡了，自己则直接去了西院儿大哥的院子里等候。
　　只等了一夜，也没等到人回来。
　　在国子监门口的杜小竹和李青山，更是一夜未归。
　　第二日，点翠还是早早的去了祖母的院儿，祖母亦是早早的等在门口，点翠鼻头发酸，对着祖母摇了摇头。老夫人便知道那几位至今未归了。
　　祖孙二人都没甚胃口，只略略的喝了几口粥。
　　“你母亲那里依然要先瞒着她去，”老夫人嘱咐道：“左右不过打了个人，再不济赔了咱们归家这幅身价去，也会保得你大哥的命来。如今你母亲怀了身子，她这人又是个好操心受不得刺激的，万不可让她知道。你可记得了？”
　　她那个儿媳妇儿，能干是能干，就是太过在意几个子女。看似性子急但又极软受不得刺激，先前点翠丢了的那段时日，整个归府叫她闹得鸡犬不宁家宅不安的。
　　她这样儿做，一则是为了她那未出世的小孙儿，一则是为了这归家的安宁，老夫人苍白着头发，深深的叹了口气。
　　为了不叫娘亲看出破绽，从老夫人那里出来后，到了东院，点翠也只是略略的一坐，便借口铺子有事儿，匆匆的走了。
　　邬氏被蒙在鼓里，并不知归伯年他们惹下的大事儿。
　　且说国子监里，曲祭酒审问了一夜，这七人咬口不认他们打了那云清公子。
　　“你们还想狡辩，有人可亲眼目睹了你们几人将云公子拖到了巷子里，暴打了一顿，如今竟还敢狡辩！”这七人说来算是国子监里至为出色的学子了，与他们打交道，曲祭酒只觉得心累，嗓子都哑了。
　　“究竟是何人目睹，祭酒大人不妨叫出来一问。”李桑冷声道。
　　他们揍那个云清公子的时候，可是左右都瞧遍了，根本无人，况且还有古光耀把风呢，怎么会有人瞧道，还亲眼目睹。
　　“就是，这完全是诬陷！只为着这莫须有的罪名便将我等读书人缚了审问，真真是极大的侮辱。我等不服，要上衙门状告那诬陷与我们的人！”岳公子瞪着眼，非常的不服气。
　　“既然无任何证据，祭酒大人便审问与我们，还私设公堂，恐怕不妥。”袁知恒懒懒说道：“我记得这审犯人该是京兆尹与刑部的职责吧。”
　　“对，还有督察司，唯独没有国子监祭酒啊。”归伯年与袁知恒他们待在一块儿时间久了，语气里有时候难免沾染几分他们的阴阳怪气的习气。
　　“你！你们！就凭你们几个，还妄想受督察司的审，真是可笑，真要去哪督察司，且等你们有希望加官进爵之后的吧！”曲祭酒真被这几人气了个半死。
　　“祭酒大人，他们几个是学生，打架斗殴的事就别把我一个助教掺和进来了吧。”唐助教笑道。
　　“你还有脸说，”曲祭酒也不顾了读书人的斯文，指着嬉皮笑脸的唐助教骂道：“你一个助教，整日里不知为人师表，日日与这些个穷学生厮混在一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般不学无术，怎么对得起将你拜托与我的你家父兄？”
　　“我家父兄？”唐助教受了笑意，讽刺道：“他们将我拜托与祭酒大人，究竟安了什么心，难道祭酒大人不知？”
　　唐助教当年与古光耀差不多，都是神童级的人物，年纪轻轻便考取了举人。还想再往上的时候，却被他父兄给阻了，送到国子监里做个闲散的助教，一待便是八年。
　　此时曲祭酒旧事重提，不怪唐助教不气愤。
　　曲祭酒自是知晓唐家的情形，也知他的才华是可惜了，可谁让他只是个庶子呢。嫡子尚未出息，轮得到你一个庶子？
　　“祭酒大人说我等是穷书生，可是瞧不上穷书生吗？”唐助教说完了，秦举人接着说道：“所谓人穷志不穷，我等自是有一番志向，不敢辜负祭酒大人的期望。”
　　曲祭酒哭笑不得，他说的穷学生自然是李桑袁知恒之流，这秦学生的家世旁人不知他还不知，江南河道总督的儿子能穷到哪里去。偏他还说的煞有其事义愤填膺的，是为了气死他吧！
　　曲祭酒已经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直搅得头疼欲裂，直接着人带上了人证。
　　认证带到，瞧着眼前这几位虽然被缚住双手，但个个长身玉立，芝兰玉树般的人物，不仅有些磕绊，道：
　　“你们……莫要抵赖了，我明明瞧……瞧见了你们从巷子里出来，得意洋洋的扬长而去，身形不会错，尤其是这位小少年，相貌虽然没看到，可衣裳分明就是国子监的！”那人说着指了古光耀道。
　　这国子监里个子最矮，都是小少年，自然便是古光耀了。
　　“冤枉啊祭酒大人，学生没有打人！夫子都知道，学生是从来不骗人的。”古光耀立即喊冤。
　　他确实没动手，不过就是负责把风而已……
　　袁知恒瞧了那人，冷哼一声道：“这么说，你并未亲眼看到我们打人，就连咱们的脸都没瞧到了？光靠一个身形，便想要诬陷我们，是不是想的太简单了！”
　　“就是，就是，”岳公子仔细看了那人，突然喊道：“怪不得面熟，我知道了，你是罗京身边的小厮对不对？”
　　“哦？原来是罗京的小厮，在我朝，这罗家与云家的关系如何，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想来便是你奉了你家罗公子的命令打了云清公子，再来诬陷与我们吧。”唐助教双目灼灼，直逼视的那小厮后退了好几步。


第174章 卢二公子
　　这小厮确实是罗京身边的，他本是罗京派了留意袁知恒动静，好找点子机会让袁知恒吃些苦头的。因着袁知恒懂武艺又机警，他一贯又不敢跟的太紧了。
　　这次他自是没有亲眼见着他们几个打人，不过恰好碰上了那云清公子受了伤，他们几个又在不远处。回去禀报了，罗京不会错过了这攀咬袁知恒的机会，便心思一动着了这小厮做人证向祭酒大人告发。
　　说了这么久，这小厮原来还真没有瞧见他们几个打人……
　　“虽然没人证明你们没动手打云清公子，可也没人证明你们没动手啊。”曲祭酒抚着胡须迟疑道：“既然云清公子是当事人，便着人去问上一问，如真是这小厮冤枉了你们，那便将其送官；若不是冤枉，那你们几人只能听凭发落了。”
　　曲祭酒派的人去了云家，他们七人却仍然被缚着。袁知恒倒还好，其他几人因着一夜未睡又被绑着，难免有些疲累。
　　可恨是这曲祭酒自回去歇息去了，扔了他们在这堆满灰尘的屋子里继续空等。
　　又等了将近一日，曲祭酒自去悠哉的吃茶下棋，不再出现。
　　去云府的人早都回来了，但却没有带来云清公子的准信，只说没见着人呢便被云家老夫人赶了出来。
　　既然没有云清公子的话儿，曲祭酒也不想放人。
　　他们几日只得继续被关着，曲祭酒因着记恨袁知恒，便吩咐人不得给他们吃食与水。
　　李桑与袁知恒倒还好，其他几人要么素日里养尊处优的，要么年纪太小，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尤其是岳公子更是叫苦不迭。
　　眼看着又要日落，袁知恒与归伯年对视一眼，心中具都焦急不已。点翠如今定是已经知道了，想必在外面已经急坏了……
　　就在此时，锁着的房门却突然被打开了。
　　只见是曲祭酒带着一年轻人进来，那人衣着不凡，气势更不凡，只是背着光，叫人看不到长相。
　　祭酒大人对他却是极其的客气。
　　那人走过这狼狈的七人面前，挨个儿瞧。
　　“你是归家伯年？”那人指着袁知恒问道，面上却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袁知恒不解，也猜不出来人的路子。进来便问三哥名讳，也不知是敌是友，是以依旧是懒懒的斜倚在墙根儿，淡漠的转头，懒得搭话儿。
　　那人却是一乐，道声有意思有意思。
　　“不知这位公子寻在下，有何指教？”自己并不认识这人，但不愿做那缩头乌龟，归伯年朗声道，虽然双手被缚，却依然站的笔直，长身玉立风轻云淡。
　　那人转身，归伯年才看清这人的相貌，却是有些眼熟，只是记不清在哪里见过。
　　“卢公子？”唐助教却是瞧了个分明。
　　此人正是都御使卢大人家的卢二公子！
　　怪不得曲祭酒对其这般的客气，唐助教心中激动。
　　经唐二哥一说，归伯年这才反应过来，不是这人他见过，是长得与这人肖似的另一位姑娘他见过……
　　“既然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几人便是使云公子受伤的暴徒，祭酒大人再关下去，恐怕不妥吧。”卢二公子笑道。
　　话儿是跟曲祭酒说的，眸光却是打量着归伯年。果然这气度中和相貌文雅，恰是妹妹欢喜的类型。不过若照他看，他还是觉得方才那位公子有意思些。
　　“虽然没有证据说他们打了人，可也没证据说没打人啊。云清公子如今还未回话儿，是以只得先让他们在此歇息几日。”
　　曲祭酒固执的很，依旧说着老话儿。想着这卢二公子总不至于为着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而驳了自己的面子吧。
　　谁料卢二公子听了他这话，没有被他胡搅蛮缠给堵住话儿，而是笑了，突然道：“其实将云清公子打伤的人，已经找到了！”
　　众人一愣。
　　“是谁？”曲祭酒更是一怔。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卢二公子说道：
　　“正是祭酒大人你！”
　　曲祭酒万万没想到卢二公子竟然睁着眼说瞎话儿呢，冷声道：“卢二公子别仗着令尊大人的威势，便能颠倒黑白没凭没据诬陷旁人！老夫岂会伤云清公子？”
　　素日里曲祭酒没少被都察院的那些御史们弹劾，他见了这都御史的儿子，心中自是又恨又有几分忌惮的。
　　“我说您打了您说我没有证据，可您说您没打，也没有证据呀？”卢二公子笑道：“云清公子如今还未回话儿呢，您老不若也和他们这般在这屋子里歇息歇息？”
　　这个卢二公子，是又将祭酒大人的话儿给一字儿不落的还了回去！
　　“好！”岳公子头一个哈哈大笑起来，只是一日一夜滴水未进，笑了几声只觉得嗓子疼得慌，又连忙住了声。
　　不过着实痛快！终于来了一比曲祭酒还能胡搅蛮缠的主儿了。
　　其他几人亦觉得痛快，这卢二公子这性子，倒与老四袁知恒有几分相似之处。
　　“你！你们！”曲祭酒昨儿夜里被这七人气了个半死，今儿白日又来了个惹不得的卢二公子，亦是气人的紧。
　　“放人吧，祭酒大人，听说他们几个可都是你这国子监里才华出众的人物。若是被你整出了毛病，可不仅仅是你们整个国子监的损失。当今圣上素来爱才，作为臣子不知为上分忧护才荐才，反而反其道而行之，祭酒大人可是大罪！”
　　这祭酒老头，素来就是个固执又目光短浅的，只为了报那一己私仇便做出这般叫人不齿的事来。看来先前爹爹手下的那些御史弹劾他，也是有原因的。
　　这样的人做国子监最高的掌权人，岂不是误了本朝那些有志向有才华的大好人才，回去必要禀了父亲，要父亲亲自参他一本才好！
　　却是没想到这卢二公子变脸变得如此之快，一会儿嬉皮笑脸一会儿威逼利诱的，还扣了一顶这么大的帽子给他，曲祭酒心中不忿，正要反驳。
　　却听外面有人一溜儿小跑进来，道：“拜见祭酒大人，小的是云府的小人，如今奉了我家三公子之命，特来解释昨日他受伤之人与袁知恒袁公子等人并无干系……”
　　说完了又一溜烟儿的跑了。
　　曲祭酒却没想到那云清公子本是袁知恒的对头，如今受了伤还特特的派人来为这几位说话儿呢。
　　眼睁睁瞧着解了绑的七人大摇大摆的出了屋子，曲祭酒只觉得一口老血不受控制，直要翻涌了上来。
　　“我便送各位公子到此了，这一日一夜着实是遭了罪了，赶紧都会去歇着，改日咱们再续。”卢二公子此次来本就是因着妹妹相求，见着了又起了意相交，但知道他们家中之人必也担心极了便不再多言。
　　“我替兄弟几人感谢卢二公子的仗义执言，改日必登门道谢。”归伯年赶紧深深一揖道。
　　卢二公子洒然一笑，道好说，日后咱们相见的时候多得是，不急在一时。
　　此话儿一说，其余诸人皆是会心而笑。
　　果然，人家是冲着老三归伯年来的。
　　且说岳公子还未走出国子监大门呢，便被早已焦急等候的岳家人给接了回去。
　　其他诸人除了归家此时也无处可去了，杜小竹他们也蹲守了一天一夜里，瞧着几位公子出来，自是喜不自禁。
　　点翠听了李青山快马回来报的信，揪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着了信儿去告知老夫人。自己却带了邢大娘与胖丫鬟等人入了小厨房，做些软和好克化的粥品、新鲜的清炒小菜儿、解饿的豆腐鲜肉宣包……
　　待膳食都做好了，他们几人也便到了。
　　走在前头的自然是归伯年，精神尚好，只是眼圈儿却青了，后头的几个莫不如是。
　　“让妹妹担心了……”归伯年瞧着点翠眼睛又肿了，心想该是又在家偷偷哭过了。赶紧安慰道：“只不过被关了一夜，咱们都无大碍了。”
　　“饭菜都好了，先添补添补肚子，我着了丫鬟们烧了热水，等各位兄长吃过后，回去泡一泡澡，再好生歇息一晚。有什么话儿明日一早再说罢。”既然已经安全回来了，点翠心中可又上了气。
　　依着她对这几位兄长的了解，那云清公子被打八成还真是他们干的。竟是这般的鲁莽，叫她心中怎能不气。
　　归伯年瞧见妹妹生了气了，也不敢再多做言语，只得垂头丧气的进院儿吃饭去了。
　　其余几个更是如此，又因着腹中实在是饿极了，一个接一个灰溜溜的用膳去了。
　　“莫气了，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他们一个个的去吃饭了，袁知恒自然不能不解释，只得忍着饿安慰着。
　　见点翠面上有所和缓，袁知恒又道：“不过那姓云的着实该打！”
　　“你！”点翠跺跺脚，气的眼眶又红了。
　　“莫哭莫哭，你瞧我这胳膊这手，被绑成这样儿了，都没哭，你倒想哭上了。”袁知恒嬉笑道。
　　点翠仔细瞧了瞧，还真是。手肘上都破了皮了，这曲祭酒怎么这样狠心啊。心中不由的一疼，也顾不上生气埋怨了，催促着袁知恒去用些饭食。她自己去吩咐了秋月弄些活血化瘀的伤药来，待他们几个都吃好了，每人一份给带了回去，这才方罢。


第175章 谢礼
　　知道祖母为着他们的事情儿担忧了一日一夜呢，归伯年吃了七分饱，回去略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便去了北院儿老夫人处回话儿了。
　　老夫人只听着点翠那边的丫鬟来报说大少爷回来了，这会子见了人，才算真的放下了心去。
　　跟着点翠一眼，心放下了，气儿却上来了，劈头盖脸的训斥起自己最喜爱的宝贝孙子：
　　“那个什么云清公子若真是该打，你们也不该呼啦啦的一群人都是上去了，要打找个黑屋子里打，那巷子人来人往的，不正该被人瞧见吗？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聪明，临了了，竟然连打个架这种小事儿，都做不利索！还有那卢家的姑娘我听你妹妹说过几次，如今瞧来是个有情有义的，你也别太妄自菲薄。正二品的官家小姐有怎么了，这京城的公子那么多，我也没瞧着有几个似你这般出众的……”
　　老夫人还在说着，归伯年只觉得头大，如今方才知道二弟那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骄傲性子，根本不是随了母亲，而是随了祖母了！
　　好在此事母亲还蒙在鼓里，在祖母那里受了好一顿教训，归伯年方才得以又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却站了一个俏生生的人儿，回过头来却是卢曼。
　　归伯年一怔，还未来得及说话儿呢，卢曼一头扎了过来，也不说话儿，只眼泪吧嗒吧嗒的落，归伯年心口直觉被她的眼泪烫到揪起，想要伸手但终是忍住了，道：“你……怎么来了？”
　　“我自知是不该来，”卢曼哭过之后，悠悠道：“可今日偏生要学了那些爽利的姑娘，实在不放心便来见了。若是归公子觉得我唐突，我这边走了。”
　　说着将手中带来的一个玉瓶儿往归伯年的怀中一塞，抬脚便出了院子。
　　只留下一缕馨香在归伯年的鼻畔萦绕不去，归伯年手中拿着玉瓶儿，望向那门口，好一会方才叹了口气进了屋。
　　到了屋子里，却见丫鬟菡萏正在铺床，见了少爷便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只撞得归伯年往后倒了好几步，皱着眉头道：
　　“你出去吧，我累了。”
　　菡萏却是不听，走到墙角处，背过身子，小声啜泣着。
　　“出去！哭哭戚戚的成何体统！”归伯年确是累极困极，尤其是听着她啜啜泣泣的，更加不耐烦道。
　　听着大少爷这是真动了怒了，菡萏也不敢再难受做样子，只得捂着脸委屈的跑了出去。
　　那卢家小姐哭的时候，公子眼中的心疼她隔了屋子里的窗户瞧了个分明。到了她这儿，眼泪却成了叫大少爷厌烦的理由。
　　若论家世身份，她不及那卢家小姐之万一，那卢家小姐若是天上高高的云，她便是地上任人踩踏的泥。可她打小儿便伺候归伯年，二人算是一起长大的，归伯年待她总归又那么一丝的不同。
　　再加上她的容貌着实娇美，被人称赞惊叹的多了，她日日照镜子心中便起了妄念。起初想着哪怕日后少爷只抬了她做个妾她也知足了，后来有了那位卢小姐，她便又想着再不济也是个通房丫头。如今看来，她只望能待在少爷身边使唤丫鬟，日日望着他，又不使他嫌弃，就这么一辈子，她便甘心。
　　一夜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心存疑惑，有人困倦入睡。
　　不得不说袁知恒他们几人都是有福气之人，又有贵人相助，“打人”之事总算有惊无险。虽然被困了一日一夜，滴水未进。但吃了点翠做的膳食，洗了热水澡，歇息了一夜，便个个都精神抖擞了。
　　第二日一大早，索性着人去那国子监请了一日的假，相约着去那白水河畔钓鱼去了。
　　“你们不将打人之事，讲个清楚明白，今日便哪里都不能去。”点翠着胖丫鬟堵了门，冷冷说道。
　　“四妹妹来了，你不来咱们也要去叫着你一起呢，”李桑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咱们便钓鱼便说去。”
　　“对啊，四妹妹，今日若是有幸得了几条肥花鲈，咱们可都就都有口福啦！”
　　秦举人生在江南，经常听这京城公子哥儿岳公子说秋季的花鲈鱼从海里回游入江，肉质有多肥嫩多鲜美。今日好容易偷得一日闲，自是跃跃欲试了。
　　点翠本来心中是有气，如今一听那花鲈鱼，竟一时被它吸引了注意去。她以前在西院小厨房的时候，也听胖丫鬟说起过，有幸闻过一会那味道，可惜是丫鬟没吃着，心中也想着。
　　“那便走吧。”点翠赶紧让胖丫鬟让开了道儿去。
　　袁知恒见此，忍不住抿唇一笑，目光灼灼瞧着她高高兴兴的吩咐丫鬟们去取幂篱闱帽与吃食果子小零嘴儿。
　　样子当真可爱乖巧的紧。
　　归伯年见他目光灼灼浑似贼，盯牢了自己妹妹看呢，不由得咳嗽两声，上前越过他去堵住了他的目光。
　　虽然二人有婚约，可也不能让他老这样瞧着看去。妹妹性子软和，太好哄骗，这袁知恒又是个狐狸崽子……他可愈发的不放心了。
　　到了白水江畔，虽无春夏的繁华似锦人群喧闹，可这江水茫茫穹宇苍苍，独有一份安宁的悠哉之感。
　　正适合垂钓。
　　点翠忙着张罗鱼饵，袁知恒则是自发的与她讲起了前日“打人”之事。
　　原来那日他们去看那皇榜，并未见到云清公子的大名上榜，本只以为是他发挥不佳没考上罢了。却偶尔之间听平日里与云清公子走的最近的一监生说，那云清公子根本就没有进到那考场里去！
　　袁知恒他们捉了那人，才逼问出原因，说是云清公子本来就无意参加今年的会试，只因自觉着准备不充分。而他又自恃才能，非前三甲不可，若不能一举得中，便索性避了，连考场的大门都没去。
　　众人一听，顿时都炸了，他们费时费神掏心拔肝儿的奔走只为那一珍稀的名额。姓云的这孙子争到了，如今竟还这般任性的随意就给白白的浪费了，岂不是骂人吗。
　　大家都是少年儿郎，哪个不气盛，哪个受得了这个。这七人一商议合计，寻了个由头将云清公子叫了出来，趁其不备兜头罩了箩筐，拖到箱子里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你说那云清公子还遣人来为你们说话儿？”点翠不解道：“瞧着他人也不傻，就猜不出是你们干的？”
　　“知道又如何，他就是该打！”唐助教冷笑不已，即便不是为了袁知恒，他作为师长自己都想好好儿教训那小子一顿。
　　那云清公子心中大概也明白是他们几个打的，但是毕竟自己做的那事却是过了，心中内疚有愧，如今挨了打反而踏实了。
　　“不论如何，你们如此行事，确是有些鲁莽了。他考不考的，与你们又何干，若为着他一人波及了大家的前程，岂不是得不偿失？”点翠将鱼饵装好，袁知恒替她抛出，信儿按了一个小马扎儿与她坐了，一边瞧着江面一边悠悠说道。
　　“四妹妹说的对，此事却是我等冲动鲁莽了，以后大哥定当好好儿看住他们，不再惹事儿。”几个男子，还不若个小姑娘冷静理智，李桑赧然说道。
　　其余几人也纷纷表态，说不再犯，点翠这才微微点头，信儿递了一包焦糖焙葵花种子，一包撒了椒盐的胡桃松子过来。点翠细细的拈来，嘎嘣嘎嘣吃的可香，犹如那矮松上的小松鼠。
　　瓜子胡桃松子皆吃了半包去，又倚着大哥小憩了一觉，再醒来却见那几个鱼篓子里面的鱼都快满了。
　　点翠喜滋滋的挨个瞧了瞧，竟还真有几条花鲈鱼！
　　找来了个崭新干净的鱼篓子，点翠指了两条红鲤两条花鲈两条肥鲫，袁知恒给她抓了放到那新篓子里，又舀了些干净的江水。
　　“把这些给曼曼姐送去，说是咱们将将钓上来的，让她尝尝鲜，”点翠想了想，又去折了两枝长势喜人含苞待放的金桂来，掏出七事儿找了把小剪子，仔仔细细的修剪一番，左瞧右瞧知道满意了才道：“这个也一并送去。”
　　杜小竹小心的接过了金桂花枝，又拎起鱼篓子，上了马。
　　“都是些寻常之物，卢……小姐她会喜欢吗？”归伯年轻声问道。
　　点翠得意一笑，道：“自是喜欢的，曼曼姐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吗。大哥你就瞧好儿吧！”
　　都御史卢府上。
　　杜小竹走后，卢曼着人寻了个古朴的美人觚，注了清水，将两枝金桂插上，置于西窗之下。
　　确是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却是没想到这归家小妹还是个风雅之人呢，”卢二公子在外面听说归家来人送了“谢礼”与三小姐，不禁好奇前来瞧瞧。
　　本以为归家那样家财万贯经商为主的人家，送的定是些头面首饰金银器具之类的，却是没想到送了两枝金桂花枝。
　　“岂止是文雅，”卢曼提起点翠来，每每带笑意，道：“点翠妹妹可是个顶顶有趣的人儿。”说完了指了指院儿里的鱼篓子。
　　“哎呦，”卢二公子这才看到地上还有一鱼篓子，来了兴致，近前一瞧，却是六尾一条比一条的肥美的鱼儿在里面活蹦乱跳。
　　“竟还有两条花鲈，”卢二公子笑道：“今年白水江丰饶，花鲈竟这样大，改日咱们也钓去！”
　　京城公子哥儿大多如此，素日里爱好文的便办什么赏诗大会、书画大会，斗诗斗词斗文采；爱好武的便隔几日打擂比武，骑马射箭打马球。除此之外，还都爱下个闲棋斗个蛐蛐斗个鸡钓个鱼的。
　　“这花鲈一条用香菇火腿清蒸了给老夫人送去，一条留到晚上放上猪肉蒜头黄酒红烧了，等爹爹回来，”卢曼也不理他，只吩咐下人道：“红鲤大一尾送去大哥祝贺他金榜题名，鲫鱼全拿去给大嫂的小厨房煲汤罢。”
　　会试一过，如今的卢府算是双喜临门了，一喜便是大哥会试之上榜上有名，如今已是两磅进士；另一喜则是大嫂又诞下麟儿，如今可是儿女双全了！
　　“哎哎哎，我说妹妹，人家归家以桂花与鱼做谢礼，说是谢的你，可怎么着也是我的功劳最大吧。那桂花你自收了便算了，可这鱼儿咋一条也没我的份呐。”卢二公子瘪嘴道。
　　卢曼摇头笑道：“二哥你瞧，剩下的那一尾最灵活最漂亮的红鲤可不就是与你的，这个头放入你院里的鱼池里不正好！”
　　“倒也不假，还是妹妹办事最周到让人挑不出理儿来。”卢二公子拎着鱼篓子出去，心道：几个妹妹里，就属自己这三妹性情最高雅矜持，行事也有理有据谨慎小心，从不出岔子，那次却是为了那归家的小子哭着央求自己去救人。
　　可那归家的家世着实差了些，妹妹这条路注定要艰辛些了。


第176章 疏远
　　点翠送了两枝金桂与六尾活鱼作为谢礼，卢曼亦是周到之人，不日便使了小丫鬟送来了亲手绣的帕子与荷包来。
　　那帕子是玫瑰浸了色的绞纱，红的如烟如雾，只绣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猫儿，点翠拿在手上简直爱不释手。别看她制簪的功夫不在话下，可若是这绣活儿便差的远了。
　　这玫瑰绞纱绣猫儿的帕子一瞧便是与点翠的，另一荷包，点翠拿来一瞧却是笑了。
　　底子是缬帛的缎子料，通体绣了银色，银色之上又大胆着了蓝色的云彩，云彩之上则是好威风一瑞兽，麒麟。
　　“秋月烦你跑一趟，将这个给大少爷送去，”点翠忍笑说道，后来想来想又道：“罢了，不急，还是明日里我去国子监给送去罢。”
　　第二日，点翠自是喜滋滋的去了国子监。摆下了饭食，几位兄长正吃着呢，点翠拽了拽大哥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归伯年随她出来，接过她递来的荷包。
　　这可不是他妹妹的手艺，他一眼便瞧明白了。
　　“这是曼曼姐与我送的回礼，我瞧着这荷包的颜色不喜，又想起大哥最爱白衣，这不，借花献佛便送给了大哥罢。”点翠嬉笑着，想来她这个做妹妹还从未做一件儿想要的绣品给大哥呢。
　　归伯年仔细的瞧着这荷包，似是有些痴了。点翠吃吃一笑，也不管他，自转身回去收拾碗筷去。
　　“大哥有荷包，我的呢？”袁知恒却在半道儿上等着她呢。
　　点翠脸红扑扑，凑近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袁知恒了然笑着点头。
　　“荷包可以不要，改日给为师制一只新簪子，亦可。”袁知恒又道。
　　点翠垫脚瞧了瞧他头上的那支银簪，是有些旧了，便道：“老师头发乌黑如墨，除了用银簪，用墨色软/玉做了发冠定然也好看，改日我便做了来。”
　　“好”袁知恒甚是开怀，眉眼弯弯，只有这秋日的骄阳可以比拟。
　　老师真是愈发的温柔愈发的美貌了，点翠心中小鹿乱撞。
　　伸手自然的揉了揉她头顶上顶的两个小揪揪，袁知恒不禁感叹今年冬日她便要及笄，便不能做这孩童的打扮，瞧着归伯年那脸色，这揪揪便也短时日内摸不得了。
　　虽然如今二人还是习惯师徒相称，可毕竟已经不是真的师徒了。婚约定了的那日起，两人心中皆有不同的变化。点翠再瞧向袁知恒的时候，便不自觉的带有点少女的娇羞与欢喜。
　　袁知恒心中变化更大，以前只当她是个小女孩，有时候甚至还会自觉的担起老父亲的角色来。如今再瞧她，便觉得自己原本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男儿郎了。
　　只是袁知恒毕竟道行高一些，脸皮又厚，不管多么芳心乱撞，总不叫人在面上看出破绽来。特别是他在点翠面前为人师表惯了，架子总要拿上一拿的嘛。
　　他二人之间的微妙，与他们在一起的另外六个少年郎，除了古光耀年纪太小未开窍旁人谁感觉不出？只是人家二人即便是微妙也亦是微妙的有情可原，其他人都是那等疏朗大方的男儿郎，素日里也只装作瞧不见任由他二人一个眼神得意含笑一个眼神追逐胶着去。
　　本来最瞧不惯的归伯年，如今也顾不得妹妹了，拿着那荷包，辗转反侧的好几日。终于黯然下了决断。
　　归伯年今年已是二十有一，前头是无心娶妻，后面邬氏与老夫人急着给寻摸好人家的闺女的时候，可巧邬氏又怀了身子。
　　好人家的女儿嘛，倒是有那么几个。一个是玉石行的王大当家的小女儿，论家事他们两家都算是经商人家，那王家更是富庶人家，那王小姐年方二八长得温柔贤淑；第二个便是归三老爷的同僚，詹事府左赞善李大人家长女，这李大人官阶比归三老爷高了那么一级，若是两家结亲也算是门当户对。李大小姐相貌人品都是中等以上，只不过年纪却是大了些，与归伯年同岁……
　　这两家儿，都有结亲之意，想来也都算合适，只是要看归伯年自己更看重哪一位小姐了。
　　此事归伯年略略是知晓的，不过婚姻大事自有母亲做主，况且与那卢家本就是妄想，他索性不闻不问了起来。
　　倒是邬氏自己想来想去，觉得苦恼，自己如今大着个肚子，若是此时将人娶了回来，到了明年，儿媳妇肚子也许将将有动静呢，自己这个做婆婆的却先生了。这传出去，叫人看了笑话也说不定。
　　老夫人虽然心里觉得这并不妨事儿，可邬氏毕竟是年哥儿的亲娘，年哥儿的亲事谁还能越过了她去？便只得拖着。
　　归三老爷却是看得开，乐呵呵道如今年哥儿正怀着一股劲儿呢，明年说不定便能考个举人老爷回来，到那时候再说亲，岂不是能更上一层楼。
　　此事既要作罢，便不能耽搁了人家两位小姐的前程，归三老爷特意备了厚礼，各自去寻人说了清楚明白。既然都还没有正式定下，则不作数，人家也表示能理解。
　　点翠听罢，亦是松了口气，心中又不免暗暗思忖。两家家世相差甚大，也不知那前世里，曼曼姐是如何嫁于兄长的。
　　且说自打那日卢曼忍了羞涩大胆去给归伯年送瘀伤药之后，二人便再也没有照过面。又送了荷包作为回礼，第二日却被退了回来。
　　卢曼当即便觉得手脚发凉，默默的哭了两日。便再也不肯提及那位归家公子半句。
　　卢曼几不来归家，与点翠见面的次数亦是少了。
　　点翠自是从菡萏那里知晓荷包已经被大哥给人还了回去，卢曼来的也少了，便也不只得暂时歇了撮合这二人的心思，不过心中又难免叹息难过。
　　她自叹息难过，却在大哥面前不显，归伯年自己亦是看不出丝毫异样，一切就如往常一般，只不过本来就刻苦的归伯年，如今更是为了准备明年的科考，废寝忘食了。
　　转眼便是中秋，有点翠在曹持，邬氏也落了个空闲，可喜的是归家老二归仲卿终于回来了。
　　此行虽然辛苦，归仲卿被那海上的风吹的皮肤黝黑又粗糙，人也瘦了。只因着为了赶回来过中秋团圆节呢，日夜兼程风尘仆仆的更加蓬头垢面了。
　　邬氏瞧了不禁心疼难言，归仲卿却是精神好的很。在母亲跟前，喜滋滋的说了此行的所获。
　　他与舅舅带出海外的刺绣丝绸茶叶瓷器，都通通卖了高价钱。卖得的金子又全部买了稀奇的货品回来。包括稀奇精致的银质器具，上好而罕见的香料，各种颜色鲜亮的玛瑙宝石，甚至连那火器弹药……
　　整整一船的好货，一下子运不完，都存在了天津卫的码头仓库里。那里有人看管，归仲卿与邬家舅舅便先赶回京城家中过中秋团圆节。
　　有了归仲卿在，这团圆节过得自是十分的热闹欢腾。听他讲那海外的奇事轶事，点翠都听得入了神，更不用提那几位借宿在归家的学子了。
　　所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们如今只能从书本子得见识，可人归仲卿却是真正的在这大千世界里得真知了。
　　与归仲卿瞧来，这家里的人亦有变化。母亲又有了身孕，看起来愈发的悠闲宽和了。这也多亏了妹妹照料家务与生意，却见她面上依旧是那般笑盈盈的甜真样子，只不过那举手投足却是愈发的从容自信颇有掌家人的风范气度。爹爹与祖母还是老样子，面上对他嫌弃不已，可都是真心关心与他。
　　至于大哥，却是没想到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却结交了这么多至交好友。只不过虽然整晚也与众人谈笑风生，但他总觉得大哥有心事。
　　这个中秋佳节算是过得团圆热闹，第二日尚在睡意朦胧中呢，西院儿大门就被人一阵“砰砰砰”的敲了开。
　　原来是唐助教，只见他敲开了房门，一脚迈进，急慌慌的便朝归伯年的院子里冲。
　　归伯年正在净面，唐助教踹开了房门，将丫鬟菡萏吓得差点将手中铜盆的水洒了出来。
　　“三弟！”唐助教大喊了一声，瞧着归伯年错然的样子，突然又觉得自己鲁莽了。
　　“二哥，这么早，可有什么事？”归伯年见了匆匆进来，叫了声人，又不说话，不禁惊讶问道。
　　唐助教叹气叹了半晌，直到归伯年不耐烦了，方道：“我也是今早上路过我家那正院，听我母亲与大嫂说了那么一句，说是卢家的三小姐，昨日中秋佳节定了亲事。男家是河南布政使中奉大夫黄大人家的四公子。”
　　卢家三小姐，自然便是卢曼了。
　　唐助教说完了，也不敢看归伯年的脸色，只唉声叹气。良久却听归伯年穿好了衣裳，轻声道：“卢家三小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定了亲事，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啊？！”唐助教一惊，抬头却见他双眼望向远处，神色并无异常。不由得心中一叹，也是，无能为力的事情，伤心难过又有什么用。
　　八月十六国子监照常进学，唐助教今早晨出来的早，索性在归家用了早膳，而后与归伯年等人一道儿乘车回了国子监。
　　国子监里上头夫子在侃侃而谈，归伯年却每每失神发愣，而后又强行拉回自己的思绪。如此这般，整整一日，反反复复，归伯年只觉得疲极累极。
　　是夜，月儿本应愈发的圆满皎洁，可惜总有那么一层乌云半遮半掩的挡住它的光辉，是以这夜可是一时明一时漆黑。
　　归伯年望着窗外面，忽明忽暗，一双眸子亦是忽明忽暗。
　　“嘟嘟嘟”窗户被一纤细的人影堵住，随即出现了一顶高高的观音帽的影子，便听到：
　　“大哥，开门，我带来桃花酿！还有清蒸了的螃蟹，你喜欢的菊丝儿椰蓉饼也还热乎着呐！”


第177章 求娶（一）
　　上次在祇园，说了大半夜劝自己不出家。这次在国子监，还带了酒来了。归伯年不是不感动，感动的同时又甚觉惭愧。
　　秋里夜凉，归伯年赶紧开开房门，借着若隐若现的月光一瞧，只见妹妹穿着李紫色的大氅，与黑夜融到了一起。大氅上的观音帽，将她的小脸遮了个严实。
　　见大哥开了门，点翠呲溜一声，钻了进来，将手中的食盒放下，又摘了大氅。
　　“你是如何进来的？”归伯年不免又惊奇问道。
　　这国子监到了夜里大门可是紧闭，围墙又足有一丈之高，如今点翠她却带了食盒，好整以暇的进了他这书舍来。
　　点翠嘿嘿一笑，亮了亮藏在要上的钩子，道“二哥与我的，说是若要进院爬墙这个最好使！”
　　“这个卿哥儿就是江湖习气太重，这回来还不到一日，竟教你些这个。”归伯年心里恨不能将那弟弟抓起来痛骂一顿，对上妹妹那甜美乖巧的脸儿则是又变了另一幅样子：“爬墙太危险，以后切莫再爬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大哥。”点翠摆好酒菜，拿出整整一坛桃花酿。
　　“这食盒与酒坛，你又是怎么弄进来的？”归伯年又问道。
　　点翠得意道：“这可不是二哥教的，是我自个儿想的辙儿。爬墙的时候在腰上栓了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了食盒与包了酒坛的包袱，等我爬上了墙头，绳子正好扯直。当我进来院子，那头的食盒与包袱便正好被我带上了墙头。等我下来，将腰上的绳子解开系到了树上，而后又重新爬上了墙头，将那食盒与包袱打了个活口，顺着那绳子它们自个儿便滑了下来。你瞧，稳稳当当的，菜汤儿都没撒！”
　　点翠幼时候被拐去乡下的那段日子，本来上山下河的本事就不在话下。
　　“哪里来的这么多小聪明，不用了正事儿上，哪家的小姐似你这般爬墙上屋？小心被祖母知道了，可又少不了一顿训斥。”归伯年瞧她说的神采飞扬的，只好拿出祖母来吓唬她。
　　点翠嬉笑着，却是半点也不怕的，看来是被祖母训斥习惯了的。
　　那桃花酿的酒坛子一打开，那酒香气混着桃花儿的香气，直铺满了整件屋子。归伯年赶紧去关牢了房门和窗子，回头的时候，却见妹妹点翠已经喝上了。
　　“桃花酿后劲儿大，不可吃多了，一会儿还得回去呢。”归伯年道。
　　“大哥别说了，快来吃酒。”点翠与他满上了一大碗。
　　归伯年无言坐下，端起酒碗缓缓饮进。点翠为他剥了只蟹，可归伯年只略略吃了一点，一碗接着一碗，便喝开了。
　　点翠心中暗暗叹气，她自是知道大哥心中苦闷，这辈子也不知怎么了，曼曼姐竟与旁人定了亲事。早知道便不引他二人相见，若是不相识，日后大哥也不会这般的难受。
　　兄妹俩谁也不说话，更不提卢曼，甚至卢家的任何人，只吃酒吃蟹。
　　看着大哥一大碗接一大碗的喝，点翠便陪着一小杯一小杯的饮。
　　直到月至中天，完全隐入了乌云中，眼瞧着大哥醉倒在案上。点翠歪歪斜斜起身将他扶了榻上，再收拾了残羹剩饭，将剩下的一丢丢桃花酿缓缓的吃了个干净。
　　便摸了摸腰间的钩子，扶着墙出了房门去。
　　第二日一大早天未亮，吃了桃花酿的点翠睡的正香，却被人用湿汗巾帕子揉了脸。
　　“天还未亮，好秋月你便再让我睡会儿罢！”点翠将眼睛使劲睁了个缝儿，只觉得黑漆漆的呢，嘟嘟囔囔的不想起。
　　“再不起，便走不了了。”却听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在她耳畔无奈的响气。
　　“老师，你怎么来我屋了，”点翠握住给她净面的手，哼哼了两声，义正言辞道：“你我虽然有婚约在身，但总归未行礼，尚在个男女授受不亲上，老师不该来我屋儿。”
　　“你睁开眼好生给我瞧一瞧，这到底是你的屋儿，还是我的屋。”袁知恒没好气的说道。
　　点翠一听，一个咕噜翻起了身，往四周一瞧，又一拍脑袋道：“哎呦，我昨儿明明翻了墙出去了，怎么还在这国子监里面儿啊啊？”
　　又望向袁知恒，问道：“怎么还来了老师的屋，那昨夜……”
　　这话说了半句，点翠脸便红了，这前世里虽然有经验，可这世里分明还是个黄花儿大闺女，这便与男子同寝了？
　　虽然是老师，但着实令人羞的慌。
　　袁知恒瞧她那样子，知道她又往那不正经的话本子想去了，又想起昨夜里发生的事儿，顿时也红了脸，磕磕绊绊道：
　　“你莫要乱想，昨夜你虽然……但为师，为师拼力守住了……”
　　听了这话儿，点翠的脸咣当一下拉了下来，什么叫老师他守住了，自己虽然不似那些大家闺秀般知书达理循规蹈矩，但也不会像这京城里一些出了名儿的泼辣小姐那般……去逼迫老师啊。
　　瞧她这般，跟她说了自然也是不信，袁知恒便没说，也说不出口。
　　难道要说她每每喝醉了酒，便将自己当做一美艳绝伦的小妾，追着嚷着要“服侍”他。他只能躲，最后无法儿，他钻进了案桌底下蹲了，才堪堪度过了一夜。
　　他堂堂一师之尊，他能说这些吗！
　　“那我如何回去？”好在点翠没有继续追问。
　　袁知恒想了想道：“只得怎么来怎么回去。”
　　昨天夜里她怎么来的，他虽然不知道，但是总归不可能是走的正门。正门有门房看守，不管是深更半夜里往里进的人，还是一大清早往外出的人，都会被拦下，更何况点翠还是个女子。
　　点翠默默的点了点头，摸了摸腰间的钩子，道那我先走了。
　　袁知恒瞧了这时候还早，并无人出来，这才小心翼翼的送她出门。
　　却见她一出得门来，便奔向一座高墙，从腰间摸出一钩子，甩到了上面，人便顺着绳子向上爬，不一时爬上了墙头。在墙头上不忘回头朝袁知恒咧嘴一笑，又将钩子反钩了，扯着绳子蹭蹭的不见了人影。
　　袁知恒愣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墙头，愣是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且说归伯年吃酒吃了大醉，耽搁了第二日夫子的课，被罚面壁了三日。之后归伯年心中便觉得终于放下了，开始心无旁骛的念书。
　　唐助教这边偶尔从家中女眷的嘴中得知，那位卢家三小姐与布政使大人家的公子六礼已经行了三礼，纳采、问名、纳吉，都过了，接下来男家便是备了纳征之礼前去提亲了。
　　唐助教自己听了，却不能将这些告于归伯年。
　　直到十几日后，唐助教又听了一消息，便再也忍不住，在散学的路上，拦住了归伯年。
　　“原本人家那位卢小姐定了亲事，此事不该再告之与你，可……”唐助教叹气道：“此事还是叫你知道的好。”
　　“关于人家的亲事，我并不感兴趣。”归伯年淡然说道。
　　“并非是亲事，而是那位卢小姐日前不知怎的，从阁楼上摔了下来，磕到了脑袋，至今昏迷未醒！”
　　归伯年停住脚步，脸色灰白，半晌喃喃道：“她一个都御史家的千金，怎会从阁楼上摔下。”
　　“这便无从打听了，本是人家的家事，不过，”唐助教道：“我倒是着人打听到似是因着她家里的一个庶出的妹妹一向嫉恨与她，才在那阁楼的栏杆上做了手脚，引得她摔下去……”
　　“竟有这般恶毒之人！”归伯年皱眉，一掌拍在走廊的柱子之上。
　　“可不，关键是她这位庶妹因着相貌美可人，又惯会撒娇卖乖，素日里啊最得卢大人的喜爱。出了这样的事，也只将她禁足了事。”
　　幸亏唐助教的大哥与那位卢家二公子交好，又是闺阁之事，唐家那几位女眷又有几个长舌的，唐助教只要着了下面的丫鬟稍加打听，便将这些事了解的清楚明白。
　　点翠从大哥那里知晓了这个消息，便再也坐不住了。亲自去卢府递了拜帖，里面的人听说是三小姐的至交好友，竟立即便将人请了进去。
　　点翠由人领着进了卢府三小姐的院子，却见一位模样肖似卢曼的公子正皱眉瞧着躺在榻上毫无动静的人儿。
　　“想必这位便是妹妹常常提到的归小姐了，”那公子起身唱了个喏。
　　点翠赶紧回礼，道：“可是二公子？小女拜见二公子。”
　　卢曼是嫡出的小姐，家中嫡亲的有大姐与二哥两人，这三人是一母同胞，早年嫡母又去了，家中姨娘甚多，只得三人相依为命，关系自是很好。大姐如今在宫中，将将被封了嫔，还未得知妹妹受了伤正昏迷着。
　　“曼曼姐如何了？大夫可瞧过了？”点翠坐在榻边，执起卢曼的手，只见她容貌依旧温柔，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眼睛闭的紧紧的，一动不动，似是睡了一般。
　　不过就是几日的光景，好好的人儿就变成了这样，点翠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虽然卢家家世显赫，卢曼又是尊贵的嫡出小姐，可如今躺在了榻上，身边竟是这般的冷冷清清。素日里那些巴结的姨娘，庶出的姐妹亦都不到跟前来。
　　这一家子的气氛，着实冷清淡漠，倒还不如自家的温馨热闹，也难怪以前曼曼姐喜欢去归家找她玩儿了，点翠心中暗暗叹道。
　　卢二公子显然是习惯了家中这般，见归家小姐为着妹妹落泪，却是很惊讶，又有些感动。
　　“大夫早就看过了，瞧不出什么伤来，只说头里面受了震荡，却无大碍。又说是妹妹自己不愿醒来。”卢二公子叹声道。
　　“怎么会这样？”点翠握着卢曼的手，朝她轻声唤道：“曼曼姐，是我，我来看你了，赶紧醒过来吧。”
　　可惜，卢曼还是毫无动静。
　　毕竟是女眷，卢二公子不好久待，只留几个丫鬟在屋里伺候。点翠又问了半日，丫鬟很是机灵，知她与自家小姐交好，也不隐瞒将知道的都说与她听。
　　点翠心事重重的出了卢家。
　　原来卢曼出了这样的事，那与她定了亲事的黄家，嚷着要退婚。
　　即便卢家在朝为官，官至正二品大员，又有长女在宫里为嫔，可也只是个嫔，宫中之嫔无数。他们河南布政使黄家亦是如日中天，想与之结亲的好人家比比皆是，怎会娶个躺了榻上的女子进门。
　　卢大人何种身份，受此屈辱，当即便毁了婚书。并扬言只要是有人肯在此时娶了他的三女儿，凡京城官家人士子弟，只要真心求娶，他便是舍了半幅家财为女儿置办嫁妆。


第178章 求娶（二）
　　卢大人此言一出，京城一些品阶低的官家子弟中，便立刻就有人上门提亲的。卢二公子则是大怒，为什么非要将妹妹嫁人，爹爹的面子便是比妹妹的终生幸福都要重要吗。
　　卢二公子此言自是被斥责了一番，卢大人亦有他自己的理由。卢曼年纪毕竟也不小了，这昏迷躺在榻上的情形，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好。若是不当机立断，拖得愈久可能成了老姑娘也嫁不出去。
　　这些日子，卢曼的亲事便落到了卢大人的几个妾室的手中，她们装模作样的选了几位出来。最后由卢大人拍板，定下了一位李姓公子，此位公子模样相貌倒也不俗，只是如今连个秀才的功名都没考取，不过他的嘴皮子却溜，当即立下了誓言要考取功名并一辈子对卢三小姐好的。
　　此事本来就要定了，卢二公子闹到了卢老爷跟前，并扬言给妹妹结亲便也罢了，若是那几个姨娘胡作非为随意找来这么个油嘴滑舌的小子，便将妹妹送了出去。他必进京告到长姐那里去。
　　卢大人将他打了一顿，但也拿他无法儿，只得拖着。
　　点翠得了那小丫鬟的话儿，心中有了几分明白。
　　为何唐二哥会将卢家的私事知晓的这样仔细，看来是这位卢二公子有意为之了。今日那丫鬟的一番话儿，想来也是卢二公子事先的授意。
　　那卢二公子对亲妹妹的关怀之心日月可鉴，知道妹妹心之所属，处处为她打算。曼曼姐也着实可怜。
　　可她归点翠对大哥，岂有不是如此？说句自私的话儿，曼曼姐与她再交好，可毕竟不比大哥与她血肉至亲，她能为了曼曼姐，让大哥一辈子娶一个不能言语不能动弹的女子为妻？
　　点翠陷入了纠结苦闷之中。
　　再去国子监送饭的时候，未免便心事重重。
　　一连三日，点翠依旧未将去卢家的事说出来。归伯年确是等不及了，在将她送出来的路上，开口询问。
　　点翠叹了口气，瞧着大哥面上无波，眼中全是担忧。最后还是将卢家的事与他一五一十的说了，同为女儿家，她怎能不为卢曼心疼。
　　归府北院老夫人处。
　　“万万不可！先头我是说过那位卢家小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可她们家却瞧不上咱们，与那布政司家的公子结了亲。如今她躺了榻上不醒，黄家毁了婚是不仁不义。可此时与你年哥儿又有何干系？如今你说要求娶那卢小姐，我老婆子是第一个不答应！”老夫人沉声道。
　　老夫人看着跪在下面的亲孙子，突然有种世事又轮回之感。那袁小子当时便也跪在哪里，不过被泼了一头脸的茶水。如今变成了自己的孙子，那一盏茶水是再也泼不出去了。
　　老夫人苦口婆心的说了一大堆，那归伯年却丝毫不为所动，依然贵的瓷实，昂首坚持。
　　“罢了，我老了，说话没人听了。邬氏下面跪着的是你儿子，你来管吧。”老夫人冷声道。
　　“求祖母与母亲成全！”归伯年在地上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响头。
　　邬氏瞧着他额头上已经被磕破了皮儿，不禁一阵心疼。所谓儿大不由娘啊，一直以为大儿子性情稳重最为省心，却是没想到竟也这般的固执。
　　那卢家的姑娘之前确是百般的好，可如今成了那副模样，年哥儿若是娶了她，非得被人家笑话不可。思及致此，邬氏不禁又抹起泪来。
　　“你倒是说句话，光在这哭哭戚戚的有何用？”她这个儿媳，素日里也是刚强之人，一旦遇上儿女们的事，便成了这副扶不起的豆腐模样，真真叫人不省心。
　　“你可要想清楚了，如今你若是执意要娶了那卢家小姐，她能不能好尚不确定。可你这贪慕卢家势力，不惜娶个毫无知觉的女子为妻的恶名却是要背上了。”邬氏抹完了泪，规劝到。
　　“孩儿不愿为名声所累，”归伯年却立即答道：“若能照顾到她，那些个恶名便让人说去罢。”
　　“你！你不要名声，可顾虑到我们整个归家的名声了吗？”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个少年郎，真是一个比一个没有出息，儿女情长的很。
　　“你弟弟不学无术，整日里只知道与那些铜臭打交道。与你咱们是寄予了厚望的，若是如此不管不顾，以后如何能成事？”老夫人呵声道。
　　归家如今虽有万贯家财，可惜门楣不高，不过是因为人丁单薄，男子又无大的功名在身。在这京城贵地，难免叫那些达官贵人们看不起。如今身为长子的归伯年竟执意要娶那卢三小姐，便更就叫人诟病了。
　　“祖母放心，求娶卢家小姐，并不耽搁我的学业。若是怕被人诟病，我便不要卢家许给的半副身家的嫁妆，并说定日后也绝不受她卢家的恩惠。”归伯年掷地有声。
　　“你！”老夫人着实被他气着了，也顾不上是自己的宝贝孙子，一盏茶水又泼将了出去。
　　归伯年口中含着祖母莫要气坏了身子，自己却又开始磕头不停，只磕的邬氏眼泪又出来了。
　　“你这个死心眼的孩子，可要气死为娘啊！”邬氏怀了身子，本就容易伤古悲秋的，如今瞧见儿子这般痴傻，不禁又是一阵悲从中来。
　　“你也已经长大了，诸事都有自己的主意，我与你祖母劝不住，管不得，你若执意要求娶，便自己去求吧。”邬氏道。
　　听闻那些上门求亲的人家，无一不被那位疼妹心切的卢二公子赶了出来。年哥儿上门，会不会被赶出来，便看他的造化了。
　　“是！多谢母亲。”归伯年大喜，赶紧起身回去准备。
　　真是慈母多败儿，归老夫人没想到这邬氏又一次心软，禁不住求，只得跺脚急急将归伯年叫住，嘱咐道：
　　“你先前说的不要他半幅身家的嫁妆，我可以允你，总归他再有钱，能有咱们家有钱，那几个银子我们也不缺。但你后面说的不受他卢家的恩惠，我却是不答应，日后你若考取了功名，走上了仕途。他们家是岳家该他们帮衬的，他们可一点都不能含糊了！”
　　总不能白白娶了一个这样的姑娘来，钱财可以不要，助益若是不要，便不是她老夫人的风格了。
　　归伯年略略一怔，只得道：“便依了祖母。”
　　他走后，邬氏尚且安慰婆婆：“老夫人且放宽心，那卢家说是那样说，可那些官阶品级低的官家公子那么多去求亲的，可不都被赶了出来？”
　　况且他们家老爷左右也不过是个詹事府的左司直郎，没准儿啊年哥儿尚未进门便被赶出来了呐。
　　“你知道什么，”老夫人哼声道：“我瞧着那卢家这番做作，正是巴不得等着咱年哥儿上门求娶呢。”
　　邬氏吃惊的瞧着婆婆，素日里知道婆婆最疼爱的便是年哥儿，如今却没想到竟有这般的自信。旁人家的公子不行，难道自家的年哥儿就行了？
　　却不想，姜还是老的辣，老夫人所料不差。
　　既然父亲执意要给妹妹说亲，那他这个做哥哥的必然要拼了全力，给妹妹选一个能叫她舒心的。
　　妹妹的心意，这府里旁人不知，作为嫡亲的哥哥，他难道还不知？是以等到归伯年带人上门求亲，卢二公子终于松了那口气。
　　这位归家的公子，父亲是詹事府左司直郎，这一点也符合卢老爷的要求。相貌俊秀朗度沉稳大方，说话彬彬有礼，这位还是国子监的监生，更答应好生照料卢三小姐。
　　关键又说不要卢家的嫁妆，这几位姨娘简直喜欢欢喜的不行，几个商议着若是这个二少爷再瞧不上将人不问青红皂白的轰出去，那么她们必须要在老爷面前告上一状了！
　　却是没想到，这次二少爷竟答应了！
　　“答应了？”虽然被父亲禁足，可外面的事情自有人告知与她，四小姐听着外面的人说有位七品官家的公子来求娶，没承想二公子这次竟应下了。
　　“不过这位公子却是相貌不凡，比那位黄公子还要出色。”小丫鬟脸微微红着，快言快语道。
　　四小姐嗤笑一声，长得好又有何用，如今来求娶，自是不会因为三姐姐这人儿，还不是贪慕她卢家的诠释。
　　这段日子里，前来攀扯的下面官员还少吗。本来还以为二哥能为了他那亲妹子坚持不同意呢，却是没想到这么快便也妥协了。
　　“听说那人还说，不要三小姐的嫁妆，会照顾她一辈子哩！”小丫鬟又忍不住说道。
　　哦？竟不要嫁妆，四小姐不由得起了兴致，这为公子为了攀上卢家，竟能下了这样的决心，可见不是个简单的主儿。
　　“红药，你将房门与我打开，我倒想瞧一瞧三姐即将要嫁的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四小姐吩咐道。
　　“可是……老爷不让……”小丫鬟犹豫不敢开门。
　　“打开！”一声呵斥，小丫鬟红药吓得一个哆嗦，这位四小姐人前笑的甜哄得老爷欢喜，可背后可是个说一不二的厉害的主儿。
　　四小姐出了房门，便瞧瞧抄了近路，正好将刚要出门的归伯年给堵了。
　　“站住，你便是今日来求娶卢曼的那个？”四小姐傲慢叫到，等到归伯年面无表情的回过头来，她却突地脸红了。
　　却是没想到这人的相貌这般出色，可惜家世差了些。不过要配如今的卢曼可就绰绰有余了。
　　“正是在下，敢问芳尊可是府上的哪位姨娘？”归伯年皱了皱眉，但是依旧彬彬有礼的问道，方才见了府上的几位姨娘，虽然比这个年长，但是面上有礼多了。
　　“你！”四小姐剁了跺脚，恨声道：“我哪里像姨娘了？”
　　“这位是咱家的四小姐，”边上引路的小丫鬟赶紧小声提醒道。
　　四小姐高昂起头，本以为归伯年会道歉，却见他眉头皱的更深，转头便走。
　　“你，站住！”这人竟这般的无礼，四小姐恼怒不已：“我问你话儿呢。”
　　归伯年转过头，冷冷道：
　　“既是四小姐，便是这府里的庶出小姐，三小姐是你姐姐又是嫡出，你怎能直呼她的名字？”归伯年丝毫不与这个娇蛮的小姐留情面：
　　“我还听闻三小姐之所以成了今日这样子，便是府里的四小姐所害，作为凶手何以能在此如此的嚣张？”
　　提起卢曼被人还得跌落阁楼，归伯年心中便如刀搅一般。如今见到了凶手，归伯年在心中狠狠的忍了好几忍，才没有将她的也从高处丢下去，为曼曼报仇去。


第179章 谁又中了谁的计
　　“好啊，今日竟碰到一个为卢曼出头的，”四小姐不怒反笑，上下打量了归伯年，道：“你既然对她有这般的怜惜，日后可要好生待她才是。”
　　一个七品芝麻官儿家的公子罢了，卢曼若是真嫁了他，日后哪怕是醒来了，恐怕也会一辈子抬不起头了。
　　嫡出的又如何，还不是落了个不及自己的结局。
　　所以她卢婷又有什么好气的呢，这人愈为卢曼心疼为她出头，父亲与二哥便愈加笃定将卢曼嫁与他。
　　如今看来，她那一招险棋可真真儿是走对了，卢曼如今还躺在榻上不能动弹不说，她与那布政使黄大人家的婚事也完了，如今就要嫁到这个什么左司直郎家中去……
　　这怎能不让她暗自得意窃喜！
　　对于归伯年这人，卢二公子没话说便是默许了，那些个妾室更是恨不得当日便把这三小姐给送到归家去。卢大人对这位仪表相貌都不俗的年轻人亦是欢喜，况且还是国子监的监生，未来不可估量。
　　是以这亲事订的顺利，归家这边眼瞧着大少爷铁定了心思要求娶人家卢三小姐了，虽然心有不愿，但礼数上种的周全。
　　六礼齐全，纳征的时候也是照着隆重的来，下的礼亦是不比任何一家京城贵女的差了去，以此彰显出归家的财势气魄与诚意来。
　　卢大人很是满意，几位姨娘更是乐得笑出了声来，卢家四小姐陆婷闻言不禁酸溜溜一句那卢曼都成那样了，这归家竟还当娶到了个宝，真真儿是好笑。
　　姨娘们瞧着那些彩礼，双眼反光，可卢二公子也不是省油的灯。自去找了父亲，道：
　　“虽然人家归家仁义，不要咱们的半副身家做嫁妆，可总不能一点子嫁妆也不出，不若将城郊的那五百亩良田与那一座带温泉的院子作为嫁妆给了三妹妹。另外归家送来的那些东西，也一并一件儿不少的再送回去。让人归家知道，虽然我这妹妹如今这样了，可在娘家那也是受宠的嫡亲的正儿八经的小姐。”
　　卢家的嫡母去的早，他们姐弟兄妹三个，只能是相互护着，以前有大姐在家时，他与三妹妹谁都挨不着欺负。如今大姐姐进了宫，他便是老大，自然便得由他护着妹妹，但他终究是男子，内宅的事，大多插不上手，可这妹妹的嫁妆他总得给护住了。
　　卢大人亦不是那般不讲情理的，虽然二公子说的那良田与院子加起来，也算是他卢家的半副身家了，但他也立即就答应了。
　　九月初三，宜嫁娶宜动土，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归卢两家选了这日作为归伯年与卢曼大喜的日子。
　　邬氏这心里虽然叫苦不迭，可那面上却愣是挤出了一丝笑意来。只因着她怀了身孕，老夫人便亲自出山，与孙女点翠一道儿置办喜事儿，迎接亲朋。外头则是由着归仲卿张罗宾客。
　　这次的喜事办的隆重但是低调顺利，只邀了归家与邬家的本家亲戚，其余便是归伯年的那些个义兄弟与国子监的几位博士夫子以及关系还不错的监生。
　　归家宗族那边的几位叔叔伯伯这次却都来了，就连从来不上门的归大老爷都到了。毕竟是归三老爷家的长子成亲，这绝对是归家的大喜事儿了。
　　瞧着大伯也来了，点翠立即机警的瞧了眼祖母，祖母对于这位庶子素日里可是绝口不提的。这次却见她老人家神色如常，与人寒暄面带爽朗慈祥的笑容，半丝都瞧不出不悦来。
　　真真儿的令人佩服。
　　邬家这边的几位舅母因着与小姑子邬氏关系不错，便随意了些，瞧着那位躺了榻上一言不发一动也不动的新娘子，都不免唉声叹气，为年哥儿遗憾则个。
　　几个小辈儿本该在洞房里闹上一闹的，如今这情形，在家里是早被大人嘱咐过了的，来了也只乖乖的吃菜说话儿，不敢胡闹。
　　只归伯年自己却是喜气洋洋，敬过了酒，回到寂静的洞房，就着噼里啪啦的龙凤红烛，好生的瞧了瞧自己的新娘子。
　　“大少爷，我们来给大少奶奶更衣吧。”菡萏与卢家来的一个丫鬟静候在塌边，问道。
　　“你们都出去，”归伯年又指了卢家的那个小丫鬟道：“你去给少奶奶打盆水来，其他人都不用伺候了。”
　　少爷这是要自己亲自动手吗，菡萏咬了咬嘴唇，担忧的瞧着归伯年。
　　“出去！”归伯年不耐烦道。卢家的丫鬟被呵斥，心中却是为着自家的小姐开心着哩，使劲扯了那位很是美貌的小丫鬟菡萏出了门去。
　　带几个丫鬟都出去了，归伯年面色微微红，上前亲手为她除了凤冠霞帔，又小心翼翼为她净了面，将她抱上塌去，盖了被子。自己则移了蜡烛，在案前拿起一本书来细细的看了起来。
　　众宾客离去后，点翠心中不放心，想要折回去瞧瞧，被袁知恒一把拉住。
　　这小徒弟，夜里闯她兄长的屋子闯习惯了，今日是什么日子又敢闯。
　　“你且放心，三哥他既娶了亲，便也能应付的了。”今晚人家大喜，点翠若是冒冒失失进去，瞧见了什么不该看不该学的，那可怎么成！
　　这亲事结的不比平常，邬氏心中郁闷，第二日人家都是新媳妇看茶，她倒好，干坐在那里，由着儿子一人敬茶。
　　好在归伯年竟是精神焕发的，好似真的渡过一个正常人的洞房花烛一般，邬氏瞧他高兴自己也才稍稍宽了心。她又不是那般揪着新儿媳立规矩的恶婆婆，只要儿子欢喜她便也就罢了。
　　到了三日，新姑爷回门，归伯年备了全礼，自去卢家。
　　卢老爷见他礼数齐全，先前对自己尚有一丝疏离客套，如今竟有了几分亲切之感，言语间尊敬又不失亲和。虽然本就是翁婿，可自己女儿那般模样嫁过去的，卢老爷还以为这位新姑爷会有所怨言。可没想到竟是这般情形，卢大人一开心，便就拉着归伯年多喝了几杯，言语间多是对他赞赏有加。
　　卢二公子却是一改初时对妹夫归伯年的和善，横挑鼻子竖挑眼起来。卢大人多次使眼色，他却不听。直到归伯年再三保证定会对他妹妹好上加好，他方才哼哼两声不再找茬儿。
　　对此，归伯年却是不恼，一直乐呵呵的，便更令卢老爷刮目相看。几位姨娘亦是赞不绝口。
　　这次省亲，卢大人拉了归伯年叙话儿叙到很久，又考校了他的学问，直到用过晚膳才满意放他离开。
　　卢二公子将归伯年送至大门外，无人时，归伯年对着舅兄深深行了一礼。
　　卢二公子自然知道他为何这样，于是便坦然受了，又道记住你今日的话，日后若是敢有负我妹妹，定不轻饶与你！
　　归伯年自是应承下来，驾了马车赶回归家，先是向祖母与娘亲汇报了在卢家的情形，两位长辈觉得还算满意。随后便匆匆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卢三小姐就这般好，不能动弹不能言语的，你瞧他那猴急相见的模样。”邬氏不由的有些酸了。
　　归老夫人心中却甚是欢喜，不能动弹不能言语，总该是能生孩子的罢……
　　瞧着儿媳妇儿这醋酸的样子，老夫人心中又是一阵爽利，如今终于也叫她尝一尝当年她进门时，自己那种儿大不由娘的滋味喽。
　　且说归伯年回了自己的院子，菡萏又要往他房里凑，被他冷脸斥责了，红着眼眶出去。
　　“吩咐厨子做一些酒菜来，再做两碟儿顶皮酥果馅饼儿、搽穰卷儿还有白糯米蜂蜜糕，对了，若是有银鱼儿，便再来一道木樨银鱼罢。”归伯年吩咐卢家来的婆子。
　　姑爷这是在卢家没吃饱？婆子是卢曼的奶娘，跟着小姐来到归家，眼瞧着姑爷对小姐的用心，心中自然便立即就偏向了这边。心中还暗暗腹诽，只道是卢家的那几个姨娘又作妖儿，惹得姑爷不快，晚膳都没好好儿吃呢。
　　饭菜做好了，这才又反应过来，这些个吃食，可不就是小姐平日里最爱吃的！
　　婆子心中狐疑，但是心知主子不说她们做下人的不该多问，只吩咐着小丫鬟将饭食摆了。便打发大伙儿都出去，自己则守了院子的门，谁都不让进不让听，她自个儿也不听。
　　屋子里一片寂静，归伯年起身来到榻前，轻声道：“娘子，起来用膳罢。”
　　榻上的女子，还是一动不动，归伯年笑笑，也不再催。只拿起铜盆里的湿帕子搅了，又一手执起女子的纤手，缓缓为她擦拭。
　　卢曼再也忍不住，脸红睁开了眼，眉眼却俱是柔情笑意。
　　“相公，”卢曼轻声唤道：“你回来了。”
　　归伯年笑着点点头，继续低头为她擦手，卢曼却甚是羞涩，将手轻轻抽出，道：“今日省亲，爹爹他们可有为难与你？”
　　“一切都好，岳父大人亦是十分的温和善谈，并不曾薄待与我。”归伯年道。
　　卢曼开心点头，她的爹爹素来严肃不苟言笑，若不是真心喜欢一人，他老人家可字字如金，怎会善谈？
　　看来相公如今已经得了自家人的喜爱和认可了，可是……
　　卢曼叹了口气，忧虑道：“自打我嫁进来，公公婆婆都还尚未喝到我敬的一杯儿媳茶，真是不孝。日后恐怕他们二老知道了，会不悦啊。”
　　她被四妹妹卢婷害的掉下阁楼不假，一时昏迷亦是不假。可不过两日后她便醒了的，那时候恰逢屋里只有二哥相守。
　　她那二哥向来是个有奇思妙想又胆大过人的，当即便想了一计，教她继续装作昏迷不醒的样子。
　　果然，那黄家嚷着要退亲，在爹爹卢老爷盛怒的时候，她二哥在旁一激，卢老爷当即便说出了不再计较出身寻人给她嫁了的话来。
　　陆续有人来提亲之后，卢二公子又故意将此事透露给唐家，唐家二公子与归伯年交好，消息自然最后便到了归伯年的耳中。
　　为了自己的亲妹妹的幸福，卢二公子可谓是煞费了苦心。
　　这些卢曼并未隐瞒，在那日洞房花烛夜里，卢曼便将所有始末都一并告知了。归伯年听后并没有卢曼想象的生气，反而笑了。
　　卢曼问他为何笑。
　　归伯年道若是一个自己喜爱的女子如此处心积虑嫁给自己，哪个男子能不笑。


第180章 家中闲事
　　虽然卢曼心中焦急有愧不能向归家二老敬一杯儿媳茶，又怕小姑子点翠恼她相瞒。但只因二哥千叮咛万嘱咐，叫她万万不可“醒”的太早，莫要再叫父亲起疑，是以只得继续装作昏迷不醒的样子。
　　她这般要将自己的奶娘与丫鬟都骗了过去，着实是做的辛苦。归伯年白日里还要去国子监进学，走的时候，严厉吩咐下人不得出入他们的新房寝室。以免进去的时候瞧出了破绽来。
　　午后一散了学，便匆匆的赶回家来，是片刻都不敢耽搁，这般样子落在那些个同窗的眼中，在背后里又少不得笑话他两句。
　　菡萏不是空有美貌，大少爷这般行径，还是引起了她的怀疑来。
　　好在她也没有跟旁人说，只找到小姐点翠来诉苦：
　　“自打少奶奶进门，大少爷跟变了一个人儿似的，除了那卢家来的那个奶娘，旁的人都一律不叫靠近那少奶奶的屋子。国子监里散了学，他都是匆匆的赶回来，进了屋便要人传膳，每每都吃很多，我可记得小姐你日日晌午之时都与他们送间食的呀……”
　　对于菡萏的怀疑，倒叫点翠心中一亮，不过面上却是不显，只道：“你莫要多心了，大哥新婚，嫂子身子又不便，他自然是要上心一些。至于吃的多了，大概亦是这人成了亲，胃口便好了罢。”
　　“可……”菡萏将信将疑，尚且犹豫。
　　“好了，你也别多想了，小心又惹了大哥他不高兴。”点翠只得拿出大哥来。
　　菡萏自是最怕的便是归伯年不高兴，一听点翠这般说，自知不敢再去探听，怕惹了他的嫌弃去。
　　不过自打这位大少奶奶进了门，大少爷的心思便全到了她身上去，素日里连正眼都不瞧自个儿一下。这大少奶奶还是昏迷不醒，若是醒了，恐怕大少爷这眼里就更没谁了。
　　菡萏心中很是沮丧惆怅，点翠瞧着她黯然伤神的背影，也不好出口安慰，毕竟卢曼才是自己的亲嫂子，这丫鬟的心思还得看大哥的反应。上一辈子这菡萏是被大哥抬了妾室的，这一辈子她便不得知了。
　　一连着半月过去了，在这期间，卢曼一直“昏迷未醒”，卢家又听闻归伯年这些时日悉心照料着小姐，从未假手于人。
　　卢大人深觉感动，又觉得对不起人归家，于是遣了卢二公子来看过两趟，每次都带着丰厚的礼品，邬氏瞧了虽然心中叹息，但总也承了卢家的情。回礼自是认真，归卢两家如此一来一往，倒也亲密了起来。
　　虽然卢家因着宫中贵嫔娘娘的关系，并未继新夫人，那些个妾室又出不得门去，是以邬氏也无法与她们走动。
　　倒是在朝中，卢大人主动与归三老爷走的近了些，素日里还约着一起吃茶喝酒倾谈要事，这算皆大欢喜。
　　这日归伯年休沐，卢二公子又去归家西院儿看自己的妹妹。
　　恰巧，这卢曼便在这日“醒了”。
　　卢曼由着归伯年带着去了北院，向公公、婆婆、老夫人郑重的端了茶水。
　　邬氏喜极而泣，老夫人更是连声叫老天有眼。年哥儿果真是个有福气的，这卢氏嫁进来还不足一月，便醒了。
　　当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卢曼只因着心中存有小小愧疚，便更加用心服侍公婆，归伯年却叫她放宽了心去，此事过去了就不再多提，多提亦是对谁都无益处。就是这般出其不意的醒来，对于两家儿来说都是大喜事。若是说清楚讲明白了，反倒不美。还害了舅兄的一番筹谋。
　　又过了十日，大夫来给邬氏瞧脉，却见她这大儿媳面上有异，便也顺便与她号了一把脉。这一号脉不要紧，却号出了卢氏的喜脉！
　　虽然这喜脉不过才将将一月，尚且微弱，但那大夫却说是准确无疑。
　　邬氏听了立即大喜，老夫人更是喜的要上那云台山，为自己的孙儿和小重孙祈福去，因着年纪大了，被点翠阻了，说在家中吃斋念佛同样有诚心，这才作罢。
　　这喜事一传出，卢家那边不由的面面相觑，卢老爷更是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暗暗骂道自己这个女婿，真真是……不知数！
　　那大夫说曼儿怀孕有一月了，而她嫁入归家也恰好一个月罢了，而醒过来这才十几天而已……那这样说的话，归伯年这小子在曼儿未醒来的时候，便……
　　归伯年去卢家报喜，被卢大人暗里含沙射影的好一顿训斥，但也只得红着脸儿装傻充愣，毕竟是喜事，卢大人心中又甚是认可与这个女婿。骂了一顿出出气，便也罢了。
　　被训了一顿但犹自开心满怀的归伯年回到家中，遇上妹妹。点翠拦住他，小声道：
　　“嫂嫂她其实早就醒来了，对不对？”
　　原来自打那日菡萏与点翠说过那一番话之后，点翠心中便有了几分明白。又结合了这事儿的前因后果，加上白日里去见过卢曼几次，见她虽躺在榻上，可面色红润，故意说些话儿逗她，便也能瞧见她有细小的动作。
　　点翠心中便就有了计较。
　　“妹妹早就知道了？”归伯年有些赧然，此事他们夫妇俩瞒了所有人，终究却瞒不过点翠去。
　　“大哥莫要多心，此事你与嫂嫂做的对，少一人知道便更为稳妥些。”点翠见大哥歉然难言的模样，突然又心软了，心觉得知道了便知道了，不该再来质问。
　　话虽这样的说，可点翠在袁知恒那里，还是忍不住连连感叹。这自己的大哥娶了亲，便再也不是自己的了，一刻心思全落在了嫂嫂的身上。这般大的秘密竟然将自己都瞒下了。
　　唉！
　　袁知恒瞧她唉声叹气的模样，不禁一笑，道：“你若怕人骗你瞒你，为师答应你，永远不会欺瞒与你，可好？”
　　“可当真？”点翠一个激灵，目光灼灼的瞧着袁知恒。
　　袁知恒轻轻却郑重的点点头。
　　点翠是那种一点子快乐事儿就能叫她忘记忧愁的，得了袁知恒这句话，便跟得了宝贝似的，一扫被大哥的“背叛”的郁闷，立即眉开眼笑了起来，几日合不拢嘴。
　　卢曼既然“醒”了，做为归家的大少奶奶，本该执掌家中之事，可又有了身孕。这掌家中事的重担还得在点翠身上。
　　不过好在二哥也回来了，铺子里事，点翠索性便交由他打理，李青山还是在铺子里当值，冬雪得以回来伺候在点翠身旁。
　　家中吃食衣物，点翠便也交由了卢曼一部分打理着。
　　毕竟大夫说了，怀有身孕的人，既不能太累着了，也不能闲着，闲了这人便容易悲古伤秋的，对胎儿不好。
　　归家内宅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又没有姨娘妾室的，是以便没有人家院里的那些勾心斗角的操心事儿。
　　邬氏又不惯儿媳在旁站规矩，归伯年白日去国子监，晚上回来对她更是体贴照顾有加。
　　卢曼若不打理些家务事儿，着实会闲的慌。
　　卢曼与点翠本就是聊得来的知交好友，这以后更是几乎日日处在一起了。既然点翠已经知道了她前段日子故意装昏迷的事，卢曼也大大方方诚心诚意的与她道了歉，二人再无隔阂。
　　这日，姑嫂二人正商议着入冬的冬衣炭火，归家却来个不速之客。
　　原来是卢曼庶出的那位四妹妹卢婷。
　　这卢婷从西院大门进，一路走着，瞧着。
　　归家本就算是京城有名的富户，加上归三老爷从官，素来爱好文雅。
　　这一路上的皆是雕梁画栋，厅台楼阁，都是大气葳蕤；花园里树木山石，两边的穿山游廊厢房，又都精致巧妙；一应器具摆设，古朴讲究；花鸟鱼禽，灵动活泼。就连那三三两两来来往往的穿红着绿的丫鬟，都是规规矩矩安安静静礼礼貌貌。
　　又到了卢曼所在的院子，瞧着她这穿着打扮竟直比在卢府的时候更加讲究精致了些。这气色亦是极好，眼神眸光里都是幸福温和的柔光。
　　本以为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父兄嫁了个低门户的人家，会痛苦不堪羞愤欲绝呢。
　　可今日卢婷不仅没有瞧到自己想看的，还生生被她那一脸的欢喜幸福给刺痛了眼睛。
　　“妹妹今日来，是为请罪的，有件事想来有愧于姐姐……”
　　见过了礼之后，卢婷不耐看卢曼与点翠二人悠闲商议家事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
　　听了她这话，卢曼与点翠相视一眼。点翠微微一笑，听大嫂说过这四小姐与她一向不对付。今日竟亲自来道歉，这若不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就是别有用心。
　　“四妹那日不小心害我掉下了阁楼，本来三姐心中是应该怪你的。可因着这事儿进了归家……如今过得很好，此事四妹以后便可不再提了。”在点翠面前，卢曼也不用遮掩，不怕害羞，只将心里话儿说了出来。
　　卢婷却是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良久咬了咬牙道：“害的三姐摔下栏杆，本是妹妹粗心大意，是妹妹的不是，爹爹已经狠狠罚过了，如今三姐既能原谅。想必还有一事，三姐也能看咱姐妹血亲，能原谅则个。”
　　卢曼一怔，果然，今日之事不会那么简单，便不动声色，等着她这位四妹，瞧她究竟耍的什么花招。
　　见卢曼与点翠都瞧向了自己，卢婷微微有些得意，道：
　　“先前那黄家看不上三姐姐，还退了婚，惹了爹爹生了好大的气，这事儿想必三姐也已经知道了罢？”卢婷轻声说道，像是怕再触及卢曼的痛脚，故意还压低了声音。
　　卢曼脸色果然有些变了，却听点翠笑道：“我倒要谢谢那黄家对嫂嫂的不娶之恩了，否则我哪里来的这么好的嫂嫂。”
　　卢曼拍了拍她的手，轻轻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卢婷见她姑嫂情深的模样，很是不屑，接着说道：
　　“昨日那黄家却又登门了，”说完还不忘瞧了瞧卢曼的脸色，又道：“这次来却是要与爹爹求和，备了厚礼，还是布政使大人亲自来府上致的歉。爹爹便也就答应了他们……”
　　“答应了他们？答应了什么。”卢曼在归家生活的这些日子，习惯了也喜欢上了简简单单，对这种说一句藏半句，遮遮掩掩欲言又止又隐藏算计的，早已经厌恶透了。
　　是以颇为不耐烦的道：“四妹有何事不妨一次说个清楚明白，我这里尚有家务事要忙着。”
　　此时再吊胃口反倒不美，卢婷一笑，说道：
　　“爹爹答应了他们黄家的提亲，不过这次黄家求娶的是妹妹我，我心中本是不愿的，可耐不住他们有诚意，还答应一应聘礼都比上次多出一倍来……”
　　这意思便是她比卢曼衿贵，那黄家要用多出一倍的聘礼来像她求亲了。点翠闻言不禁皱眉，这卢婷真是好不知所谓，如今来说这些，明摆着是给大嫂找不痛快来的。


第181章 羡慕嫉妒恨
　　“这亲事虽然是爹爹定的，可我这心里啊，总觉得有愧与姐姐，所以今日特来向三姐赔个不是。”
　　卢曼与点翠再次面面相觑，说是来道歉，原来是来炫耀来了。
　　“妹妹若是为了此事道歉，那么大可不必，我与那黄家本来就毫无干系了，日后不管他娶妻纳妾那也都是他们黄家的事。”
　　卢曼说这话说的风轻云淡，心里却还是不舒服，不为别的，只为爹爹他竟然忘了自己受过的委屈，就这般原谅了黄家。
　　“还是姐姐宽宏大量，”卢婷叹了口气道：“不管如何，妹妹这辈子欠三姐的良多，只有下辈子结草衔环好生报答了。”
　　“四小姐如今不过二八年华，一辈子尚且长着呢，谈什么下辈子，这辈子能做的不妨先随心做着罢。”她这番装腔作势的样子，点翠只觉得比曲华裳还讨厌哩！
　　本来这些京城女子，点翠见到的都是那般爽利大方说一不二的，甚至娇蛮任性耍大小姐脾气也都耍的光明正大，即使是卢曼这般略微矜持有傲气的，遇上正经事儿了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唯有这位卢四小姐，分明出身名门大族，却是处处透露着小家子气，叫人生厌！
　　听点翠这般直爽的说完这话儿，卢曼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往日在家里，她每每被这四妹在言语上占了上风，如今卢婷遇上点翠，才算是遇上了对手。
　　却见卢婷尴尬不已，却还要端着他千金小姐的排场，脸上是一阵红一阵白的，煞是好看。
　　这归家不比卢府，在那里因着卢老爷的宠爱，所有人都礼让这位四小姐几分。在这里，卢曼如今却是顶顶要紧的。若她再摆那骄矜小姐的架子，却是没人肯与她搭戏的。
　　卢婷也不傻，瞧了半日也瞧明白了，拿那黄家来让三姐在婆家抬不起头来的算盘，算是失策。
　　于是不再说那些令人晦气的话，又将话头往今年“暖炉会”引去。
　　孟冬十月的“暖炉会”，算是冬日里一个不小的节日。卢家每年都会大肆操办，邀请所有关系亲近好友亲朋。今日本事卢老爷嘱咐了卢婷来好生向她三姐道个歉，并亲自邀请归府一家参加卢家的“暖炉会”的。
　　即是卢老爷的意思，卢曼自是不敢违背，又轻声询问了小姑子点翠。点翠往年也参加过暖炉会，在钱家村时，不过钱老四一家围在一起吃一顿荤的，却是没她什么事儿；来到归家，却是隆重多了。那日正是安火盆、试烧炉的热闹一日。其后不管主子下人都换上新衣，老夫人会请一戏班子来唱几台好戏。其后府里在琴舞歌乐之上有才艺的，都可上台展示一番，可谓主仆同乐了。
　　如此想来，那么卢家便更加隆重惹恼了。
　　点翠点头答应，并回到：“还请四小姐放心，到时候我与嫂嫂以及两位兄长都会去拜访。”
　　“那便如此说定了。”卢婷微微一笑。
　　三位女子皆都浅笑盈盈的吃着茶，又各怀心思。
　　突听外面，一阵风似的进来一人，倒是不敢进到里屋来，只在屏风外面站着，朗声道：
　　“大嫂，妹妹可在此处？近日从码头仓库里又寻了些稀奇的，送来与大嫂与妹妹瞧瞧。”
　　这声音带笑，透着这京城公子哥儿稍有的强劲爽朗与活力，仿佛就似那外头的骄阳，只把这屏风穿透咯。
　　点翠一听是二哥，又听是拿来稀奇玩意儿的，一开心，竟忘了还有旁人在场，下了塌便将那屏风一把推到了一边儿去。
　　“二哥，都有什么好玩意儿？快来与我们瞧瞧！”点翠笑着奔向二哥。
　　“你慢着些，如此一惊一乍，莫要惊着咱们嫂嫂。”因着都是自家人，归仲卿又向来是个混不吝的，说话儿间都是亲昵。
　　卢曼捂嘴一笑，道：“我又不是泥捏的人儿，哪有那么容易就惊着了。”说完倒也不似点翠那般，向前瞧那口箱子，只端坐如初。
　　归仲卿这才反应过来屋里还有旁人，不局促，也不张望，只大大方方又对着卢婷所在的位置唱了一诺，道：“不知有客在，仲卿失礼了。”
　　说完抬起头来，只看着大嫂，等她吩咐。
　　卢婷打归仲卿一进来，便只觉得有些晕眩，这男子的脸庞不似京城那些公子哥儿的比女子的还要白皙，他是透着光泽的古铜色，身形又高又瘦，如同一棵矫劲有力的松树。说话儿眉眼带笑，举手投足磊落潇洒，浑身似是披了一层光晕。
　　从屏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犹如是日光之子，从最耀眼的地方降生的神祇。照穿着她内心里面那一层又一层的阴谋暗算与嫉恨不甘。
　　卢婷有些不适的揉了揉头，竟头一次不敢不直视一个人的眼睛。她本来出身名门，今日竟在这样一个商人之子的面前自惭形秽，这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这是我家四妹妹。”卢曼跟小叔子介绍道。
　　“原来是卢家四妹妹。”归仲卿走江湖习惯了，言行上颇有些江湖习气，不拘小节。
　　每日里要不就是忙着生意上的事，要么就是与几位狐朋狗友在外面吃酒打马球，哪里知道内宅里的事，是以也不知这卢曼卢婷姐妹俩的恩怨。只以为人家家里的兄弟姐妹也与自家一般的亲密无间呢。
　　今日又见她来陪嫂嫂解闷儿，心中便拿她当小妹妹看待了。
　　一声四妹妹，却让卢婷闪了神，这般心无芥蒂亲亲切切喊自己四妹妹的，这世上大概除了小时候便没了的同胞哥哥，便再也没旁人了。如今又听到，让她不禁整个人都抖了一抖。
　　“妹妹你瞧，这块红如石榴的宝石，是不是很罕见，若是在日光之下，都是到了夜里燃起珠光的时候，这宝石里面还会又星光溢出，煞是好看。你可还喜欢？”
　　这边归仲卿哪里懂得卢婷这些小心思，只喜滋滋的拿出一块鸡蛋大小的红艳艳闪着细光的宝石，给点翠瞧。
　　点翠拿过，有些爱不释手。
　　这般的红艳这般的耀眼，若是用在凤冠霞帔之上，又的是怎样的惊艳世人呢，点翠这般想着脸儿突然红了。
　　归仲卿又拿出了一个乌木做的小匣子，打开来，里面装着各式各样儿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这个是避水珠，是一个被我救过了的船老大送的。倒没有书中说的那般玄乎，只是颇为罕见。若是不甚落水，将它放在身上，确有神效。劳烦妹妹给镶上一圈儿金线，穿了做成璎珞给小侄子戴上。”归仲卿指了一个玉/珠子模样的说道。
　　卢曼觉得稀奇，拿来一看，里面确实一圈又一圈的水纹，就似活水在波动一般，看多了甚至会觉的眼晕。
　　“还有这个，听说是一种能喷出火焰的兽身上的鳞片，拿在手中暖暖的，亦可给小侄子缝在衣裳里，冬日取暖甚好。”归仲卿又指了一片巴掌大小的鱼鳞似的甲片道。
　　“剩下的这些，便都是在海外搜罗的孩童玩儿的小玩意儿。”他本事接到了家中来信，说是娘亲有孕，一时开心搜罗了不少玩意儿给未出生的弟弟妹妹的，回来后恰逢大嫂又有了身孕，邬氏便让他将这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一分为二，给卢氏送来。
　　卢曼摩挲着小叔子递过来的黑色小匣子，一件件儿瞧着里面的小玩意儿，眉眼弯弯，尽是柔和。虽然卢曼一向高雅矜贵，可这般的柔和，却是卢婷不曾见过的。
　　可这般的柔和，却让卢婷觉得刺眼又难忍。她这一辈子凭什么就能如此无忧无虑的过活。在卢家时有那说一不二的大小姐照拂，又有那浑身都是心眼儿的二少爷爱护；嫁做人妇，种的受一受婆婆小姑的气吧，可这家里所有人都是这般和善待她……
　　卢婷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上前撕了卢曼那张岁月静好的脸。
　　“二哥，你真厉害，究竟怎么搜罗来这么些见也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的！”
　　点翠与归仲卿在箱子里挑挑拣拣，时不时惊喜开心的叫两声。归仲卿便也都一一为她解释，这些个东西都是从哪里来，每一个东西竟都有一番或有趣或惊险的来历。只将屋里的几人都听得愣了神儿。
　　卢婷则也忘了此时早已经起身告辞，只跟着听归仲卿那爽朗的声音讲述那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经历。
　　最后挑挑拣拣到最后，箱子底下的是几匹摸上去犹如溪水一般的缎子，点翠拿出来一瞧，竟还有着粼粼的水光。
　　“这是鲛纱？”卢婷隐下心中嫉恨，又难免惊奇说道。
　　鲛纱她不是没见过，夏日里一些京城贵女们，都喜欢带一方鲛纱帕子，或是用鲛纱制成了美人扇，众人瞧了无不称赞艳羡几句的。
　　如今这一匹的鲛纱尺头，却是难见。
　　归仲卿点点头，道：“上面的几匹却是鲛纱，下面的则是鲛缎。”
　　“鲛缎？”卢曼这次也坐不住了，下来亲自打开来瞧。
　　这鲛缎比鲛纱更厚实了一些，不是透亮的，但有泛着玉一般的光晕，仿佛是极其柔滑的凝脂，在手中是半丝不皱。
　　“这鲛纱只得做罩衣，鲛缎却是任何裙子衣裳的都能做的，娘亲与祖母那边各留了一匹剩下的这些，嫂嫂与妹妹挑着自己喜欢的便分了罢，”归仲卿又道：“还有卢家四妹妹，若是不嫌弃，亦可选一件胡乱做着衣裳玩儿。”
　　也只有他这般爽朗大方的，能说出拿鲛缎鲛纱胡乱玩儿的话来。
　　听他提到了自己，卢婷不禁又扭捏了起来。那鲛缎鲛纱着实太过珍贵，只是一方帕子一把美人扇，便够引起羡慕的，莫不用说做成衣裙衫子了！
　　“翠姐儿先挑吧，挑完了四妹妹再挑。”卢曼赶紧说道，这里面总共四匹鲛纱，三匹鲛缎，小叔子仗义疏财，她却是不舍，况且那匹胭脂色鸾鸟纹的着实太美了，自该是给点翠才对。
　　被大嫂催促着去挑选，点翠也不推脱，笑盈盈的上前选了那匹胭脂色的鲛缎，以及一匹霞光色的鲛纱。
　　那胭脂色鸾鸟纹的实在太美，卢婷眼睛本是一眨不眨的瞧着的，只是她心中也明白，点翠毕竟是人归仲卿的亲妹妹，最好的自是由着她去。
　　这般想着，心中不免又涌起那股子酸涩愤懑之意来。但无意间抬头望向归仲卿疏朗的面庞，又生生强行把那怨气压了下去。
　　她选的是一匹初荷色芍药纹鲛缎，一匹锦葵红鲛纱。
　　另外的淡青紫鲛缎一匹，同色的鲛纱一匹，甚是淡雅脱俗，恰得卢曼的喜好。剩下的星蓝鲛缎，云水色鲛纱，卢曼则是打算给腹中的孩儿，与那未出生的小叔子各做一套夏衣裳。
　　卢婷从归府出来，小丫鬟捧着那两匹缎子与轻纱，分外的小心翼翼，只怕自己的手粗给小姐划破了，又少不得挨一顿责骂。
　　上了马车，卢婷瞧着那鲛缎与鲛纱，微微叹气。
　　“小姐为何叹气，这鲛缎与鲛纱可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可惜如今就要过冬了，若是夏日，定要做了那仙裙衣裳，好好让府里的那几位小姐羡慕一番去！”小丫鬟赶紧讨好道。
　　那卢婷却是微微皱了眉，道：“有时候竟真是羡慕了那个点翠，有亲哥哥在身边……若不是卢曼，我哥哥他也不会死，上次她跌下阁楼为何就没有摔死，如今竟还过得这般开心快活！”
　　小丫鬟知道小姐因着四少爷的事这些年一直恨着三小姐呢，此时只得大气也不敢喘，怕又触了她的霉头去。


第182章 暖炉会
　　孟冬十月初一。
　　这日是炭火小贩儿们，最忙碌最开怀了一日。整个京城的人家，都在忙着买炭火、安火盆、通地龙、试炭火……
　　过了晌午，又沐浴更衣，沽酒买肉，等待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团聚畅饮。这种时候，在归家自是要点翠来打头阵，厨房里绣房里的一应事物，她都能办的井井有条。至于安火盆通地龙之时，每年都是由归老爷亲自带人曹办。
　　第二日，适走亲访友，京城都察院都御史府的卢大人家里便热闹了起来。
　　卢府内的除了三位姨娘，两位少爷，三位小姐，另外出了嫁的，除了再宫里的大小姐，另外两个自是也要携家带口的回来。
　　以及卢家本家宗亲的那些人，另外京城的云家、罗家、唐家……都在受邀之列。本来往年黄家亦在受邀之列，卢大人今年顾忌到三女儿女婿的面子便没有邀请。
　　点翠与嫂嫂卢曼坐了马车从归家往卢府去，兄长归伯年自发的在前面做个马夫，前面鲜衣怒马的自是归仲卿。
　　“三小姐回来了！”卢府迎接宾客的门童，一见卢曼从马车上款款走下，立即快速迎上，随后便有人去禀报老爷与二少爷。
　　这府中的少爷小姐都很尊贵，但要论最尊贵，自然便是三位嫡出的。
　　大小姐进宫之前，掌家管事，处处有大家风范，下面的姨娘小姐们莫敢不从，如今已为贵嫔，更是尊贵无比。她一向又回护两位嫡亲的弟弟妹妹，二公子素来有急智又能干，如今已在都察院里任职，其后得以继任都御史或是更进一步也未可知。
　　大小姐与二少爷共同疼爱的三小姐性情高洁优雅，可惜今年走了背运，被那黄家退亲还昏迷了数日，嫁于门户不高的归家，本来让人唏嘘不已。
　　不过如今看她被姑爷从轿中搀扶出来的时候，却是比在府中的时候面上笑意更加温和真实了些。
　　“二哥，”卢曼笑着唤道。
　　“妹夫、妹妹，你们来了。”卢二少爷本在府中院里招呼着宾客，一听妹妹回来了，立即便出来相迎。
　　点翠与归仲卿二人也见过了卢二公子后，便一起进了府。
　　归伯年归仲卿兄弟俩，自是跟了卢二公子去了上院拜见卢大人。
　　卢家没有当家主母，如今是三姨娘掌家，卢曼携了点翠去见三姨娘。
　　罗家后院连着一片湖，湖中相隔十米不到各有一处水榭，今年三姨娘别处心裁，将男女席面各安排在水榭之上，水榭护栏上摆了名贵的金丝菊/花，点翠一一望去，只觉得在这微凉的十月，这菊/花开的煞是好看。
　　若要进那水榭，自然要乘舟，点翠小心护着大嫂坐了小舟，上到水榭之上。
　　水榭之上早已围坐了些年轻的女子，卢家的两位姨娘见了卢曼上来，自然赶紧相迎。
　　“三小姐回来了，妾身见过三小姐，这位便是归家小姐吧，这相貌生的真好，粉团捏的一般，这双玉豆腐的手儿在整个京城也无人能及了……”
　　三姨娘相貌寻常，却是生了一张八面玲/珑的嘴巴，逢人先笑，说的都是吉祥讨喜的话儿。
　　卢曼微笑道：“三姨娘，四姨娘，一向可好？”
　　“好，好！”两个姨娘眉开眼笑。
　　卢婷坐在边上，似笑非笑，她的姨娘是二姨娘，本是最貌美受宠的那个。可自从哥哥没了后，便一病不起，如今只得常年居于自己的院子中，难以见人了。
　　卢曼拉了点翠自去席首坐下，旁人虽然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却都没有说什么。
　　三小姐是嫡出的小姐，又有大小姐照拂，她不坐席首谁坐席首？再说不管她嫁了谁，在面上她们可都不敢欺侮的。
　　这时候，陆续进了一些女客，都是年轻的女子。因着卢家没有主母，旁的人家来的年长的夫人并不多，不是她们瞧不上卢家，是那些正室夫人们毕竟不愿与这些姨娘打交道，是要掉面子的。
　　最后能与卢曼一同坐在席首的，便只有罗家的大夫人有此殊荣了。
　　罗家大夫人，便是罗京罗公子的生母。
　　众人坐定，点翠小心望过去，竟瞧见了大姐姐归楚盈，归楚盈的旁边自然是点翠的大伯母归大夫人。
　　她俏皮的朝归楚盈眨眨眼，不知为何，归楚盈却将眼移开了去。
　　“好生坐着，莫要调皮。”卢曼小声训斥道。
　　点翠大眼睛又眨了眨，这大嫂还是曼曼姐的时候，分明与她一个样儿。这成了大嫂后，立时自动便有了长嫂如母的威仪来。
　　“这位莫非便是归小姐？”罗夫人对着点翠，面色竟还颇为和善。
　　“正是我家小姑，尚未及笄，难免顽皮了，还请罗夫人莫要怪罪。”卢曼赶紧说道。
　　“点翠见过罗夫人。”点翠脸皮厚，笑盈盈问安，眼睛端庄磊落的落到罗夫人的双眼间，眉目皆是温和笑意，似是忘了罗京那次上门求亲的不快。
　　罗氏本以为她小门户出身，没见过大场面，难免唯唯诺诺。却是没想到她竟这般大/大方方的向自己问好儿，还带着点子少女的活泼娇憨。
　　怪不得那时自家那儿子非要纳了她去，是个极其甜美的女孩子。
　　“这还未及笄，便是这等好容貌，若要张开了，可不得更是天仙儿一般的人物呢，”罗氏身边的一位年轻夫人，瞧着点翠不禁啧啧称道：“不知姑娘可曾婚配？”
　　以往他们归家有钱无势，可是今日不同往日了，那位归家大少爷不仅是国子监里数得着的出色人物，还是卢家的乘龙快婿。
　　这位小姑娘是归家唯一的小姐，性情模样都出色的很，也怪不得她问。
　　“我这小姑却是有位指腹为婚的亲事，”那夫人的话自是问的卢曼，点翠只低头吃茶，装作没听见，卢曼笑着作答道。
　　“哦，原来是已经定了亲事的啊……”那夫人不无遗憾道。
　　罗夫人听了面上却是一红，原来人家有了婚约，自家那混小子还非要纳人家为妾，难怪被归老太太骂将了出来。
　　这边女眷在细声细语的轻谈闲聊，另一边的水榭之上，却听那些青年男儿少年郎叫好之声。
　　原来是在投壶。
　　在前头投的正起劲，被众人叫好的正是罗家的大公子罗京。
　　女眷们停了说话儿，除了几位夫人，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姑娘向那边张望。
　　点翠的视线略过罗京，去寻大哥与二哥，却在大哥的身边发现了袁知恒，不由的心中一喜。又接着打量，却又看到了舅舅与表哥，这卢家真是了得，不仅有交好的朝中同僚，更与商家有不错的关系。竟然连身为皇商家，但向来低调行事的邬家都来做客。
　　罗京与几位少年郎在投壶，袁知恒他们则是坐在另一侧吃茶。云家公子云清望着袁知恒他们欲言又止，心中总有些愧疚之感。
　　说来也奇怪，明明被揍的那个人是自己，他为何要愧疚，云清公子不禁自嘲的摇了摇头。
　　要说袁知恒与云清公子，本是京城学子之间最为出色的两个了，素日里不管是文是武，二人皆能行。又都是那般意气风发，做事力争上游之人。如今似这般投壶的游戏，却个个都淡然坐在局外，只叫那罗公子出了风头，这确实让人惊异不已。
　　自打会试风波过后，袁知恒却是改变了不少，以往但凡能与人一争的场合，他都不遑多让，而且愈挫愈勇，只叫对手发憷的慌。如今却学的多了一份沉稳之气。
　　这也许又与他身上已有了婚约，便多了一份牵挂与责任有关。
　　至于云清公子嘛，袁知恒都不上了，他上了也没有任何意思。
　　那边的男眷们为罗京喝彩着呢，这边女眷们也收回了视线。
　　本来存了巴结之心的几位夫人，自然要对着罗公子的投壶的“飒爽英姿”在罗夫人面前极力的夸赞艳羡一番了。
　　“罗公子真是文武双全，这投壶投的好，又是国子监的监生，当真是难得。”一位夫人笑盈盈道。
　　“哪里的话，都是些小孩子家胡闹，我叫他不要玩，多看看书，却是不听，”罗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是说着埋怨的话儿：“儿大不由娘，倒不如在国子监里听几位夫子的话。”
　　“投壶将就得是个手疾眼快，亦能考验聪明机智，罗公子确是难得。”一直端坐微笑的归大夫人突然也说道。
　　点翠听了大伯母的话，不由得有些惊讶，大伯母在同族面前一向矜持高贵，竟也会说这些讨人喜欢的话儿。
　　却见罗夫人听了她这话，面上依然是笑着，这笑意啊却没有到达眼底里。甚至有些阴阳怪气似笑非笑的说道：
　　“聪明机智又有何用，耐不住有那些手段高明的，一时乱了心神迷了双眼也是有的。”
　　这话说完了，点翠与嫂子卢曼面面相觑，听这话儿这大伯母似是得罪了罗夫人？
　　卢曼与点翠不知其中原委，这席间有好些人却是明白。一时间嘁嘁喳喳的，目光却都瞧上了坐的笔直，却又有些摇摇欲坠，面颊通红，双唇紧闭，似在隐忍的归楚盈。
　　归楚盈素有京城第一才女的美名，是与那曲华裳齐名的人物。素来只被人称赞，哪知如今被人在这里指指点点的，不禁羞愤至极，差点又要晕了过去。
　　点翠一见如此，立即站了起来，来到她身边，用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唤了声大姐姐。
　　归楚盈正羞愤难堪，如今被人拥住，不觉有些感动，抬起头来瞧见来人却是点翠。随即眸中一凉，不知哪里来的劲儿，奋力一挣，竟然将点翠狠狠的甩了出去！


第183章 落水
　　水榭并不大，点翠这两年被邬氏养的圆润了些。归楚盈又坐的最末最近湖水，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劲儿，愣是将她拨了两个滚，眼看着就要滚落到湖水中去了。
　　“翠姐儿！”在席首的卢曼大惊失色，喊叫一声，急急奔了过去。
　　“小姐！”秋月喊的更是犀利，她万万没想到楚盈小姐会推小姐，她急急的往前扑去，堪堪抓住了点翠的手腕。
　　“少奶奶，你慢着些！”卢曼身边的丫鬟亦是大惊，连着卢府的几个倒酒斟茶丫鬟也扔了手中的器物，围了上来。
　　卢曼奔向点翠的时候，裙裾广袖扫落了席面上的茶水糕点，溅的到处都是。
　　少奶奶还怀着身孕呢，这会子一急竟给忘了，丫鬟们急急的要上前扶她。
　　可这霹雳乓啷的，席间一片混乱，那些个夫人小姐们的亦都是慌乱无比。
　　瞧着女眷这边的水榭一片混乱，又听那声凄厉的翠姐儿，袁知恒一惊，赶紧着人去寻了筏子来。
　　那些个小厮愣头愣脑的没反应过来呢，卢二公子狠狠的踢了他们几脚，自己动手去扯那筏子的缆绳。
　　此时却听“噗通”一声，有人落水了。
　　“大大……哥，可是妹妹落水了吗？”归仲卿吓得不轻。
　　归伯年二话不说，直直的跳入水中。
　　“大哥，你做什么，你又不会水！”归仲卿快要哭了，也顾不得那边落水的是不是点翠，也一个猛子扎进了湖中。
　　归仲卿落水的那刻，另外又听咕咚一声，原来这边又下了一个人去。
　　袁知恒却是瞧了个分明，落水的不是点翠，今日点翠着了一件儿梧枝绿色襦裙，与自己的竹绿色长袍恰好遥相呼应哩。
　　方才落水的可是个穿紫衣的女子……
　　是以袁知恒不再着急，只观望着。
　　众人也顾不得吃茶投壶，都围了过来，遥遥望着。
　　瞧那下了水的三人，归家兄弟俩就占了两个，这倒也情有可原，这边的众位也都听到了那声翠姐儿，归家的那位小姐闺名便有个翠字。这闺名虽然土俗了些，但凡是见过这位小姐的人，便又觉得这名儿一点都不土，反而透着股子甜美娇憨的气质呢。
　　如今那位小姐落了水，自家的哥哥岂能不着急，不过再瞧另一位在水中焦急噗通着的，竟是罗家的大公子，罗京。
　　这又与他有什么干系？
　　许多人想不通，但是与罗京走的近的几个公子，却是心里明白嘴上不好说。前段日子罗公子着人去归家提亲来着，没能成。如今却没想到还惦记着，竟奋不顾身的下去救人呢。
　　只是这里面水性真正好的，只有下过洋吃过苦的归仲卿。他瞧着自家大哥在水中下噗通，眼见着便要沉了低，又见女眷那边掉下去的妹妹，已经没了动静，哪能不心急如焚。
　　“你，救他！那边，我来！”归仲卿指了指罗京，又指了指自家大哥，简短的说道。
　　罗京水性一般，瞧着女眷那边还有很长的距离呢，水面上又没了动静。自问很难进到水里面去将人捞出来，只得听从了归仲卿的吩咐，去救归伯年。
　　“你们别愣着了，赶紧下去寻人！”卢二公子拉来的筏子，便指挥着下人们。
　　小厮护院们扑通扑通下了水，袁知恒眼见着归伯年没了危险，便下了筏子要与卢二公子去对岸瞧一瞧。虽然掉下的不是点翠，但他听那一声翠姐儿叫的凄厉，心中也是不放心，自是要去瞧瞧的。
　　“等等，我也去。”一人喊道。
　　原来是邬忆安，他方才听了那边有人落水，便一直盯着袁知恒瞧，见他并不慌乱，心中便知落水的定然不是表妹，是以便也没有动作。
　　要不说这商人最懂察言观色权衡利弊呢，邬忆安年纪轻轻便能深谙此道了。
　　“归家小姐是我表妹，我不放心。”邬忆安与卢二公子解释道。
　　“可这筏子只容二人……”卢二公子道，这意思便是你俩只有一人能去。
　　女眷那边正在呼天抢地呢，也不知点翠如何了，哪里有闲工夫在这里耗，袁知恒冷冷道：
　　“我与归家小姐已经定了亲事。”
　　“好嘞，”卢二公子对着邬忆安一抱拳，道：“邬公子抱歉了，您先在这稍等片刻，我着了小厮去取另一条筏子。”
　　邬忆安瞧着他们离开的身影，握紧了双手又松开，眉头却是紧皱着。
　　等着筏子上了水榭，归仲卿也从湖里将人寻到了。
　　“大嫂！”点翠满脸是泪，不停的摇晃着刚被捞了上来，水淋淋的卢曼。
　　原来落水的竟是怀了身孕的卢曼。
　　“三妹！”卢二公子目眦欲裂，连滚带爬的上了岸，抢过归仲卿怀中的卢曼，不住的呼喊。
　　“大嫂，大嫂，你快醒醒！”点翠亦是呼喊，她宁愿自己落水，也不想要大嫂有事，她的肚子里还怀着自己的小侄子呢。
　　原来点翠被归楚盈甩了出去之后，差点落水，但好在秋月手疾眼快，将她给拽住了。卢曼却在众人的一片混乱中，不知怎么的就落了水。
　　此时，卢二公子已经顾不得去查卢曼是怎样落水的了，只急急的吩咐人去寻大夫来。
　　“你们都莫要着急，”袁知恒站在点翠身边，微微抚了她的肩膀，让她安心，道：“我瞧着归少夫人的样子倒不像是溺了水。”
　　袁知恒年幼时就生在西湖边上，溺水的人见过不少，却没有一人是卢曼这样子。她这样子却是像被人淋头浇了一盆水的样子，并不是那般呛了水脸色发青身体直挺挺的样子。
　　“你说什么混话儿呢，我妹妹她这样，还不叫溺水！”卢二公子气恼道：“我妹妹根本不会水。”
　　袁知恒的话旁人很难相信，点翠却对他是无限信任的。老师说不是溺水，便不是，点翠在心里为自己打气，眼泪却还是在眼眶里不停的打转。
　　“许是吓的昏过去了，掐她的人中看看。”袁知恒又吩咐道。
　　点翠抹了把眼泪。依言上前，掐了卢曼的人中。
　　“咳咳，”却听一声咳嗽，卢曼嘴中吐出了一口水来，竟然睁开了眼。
　　“活了，活了，人活了！”众位女眷都是惊讶无比。
　　“这样都能生还，三小姐当真是福大命大，福大命大啊！”连罗夫人都啧啧称奇。
　　这都分明都沉到了湖底，出来竟然只吐了一口水，便跟没事儿一般好端端的了。
　　“妹妹当真无事了？”卢二公子惊喜道。
　　卢曼点了点头，朝救起自己的小叔子微微点头。
　　被拨到一边儿去的归仲卿眼光一亮，道：“莫非是嫂嫂今日带了那珠子？”
　　卢曼又点点头。
　　“什么珠子？”卢二公子不由问道，边上的夫人小姐亦都是好奇不已。
　　“翠姐儿吓坏了罢，多大了还哭鼻子呢，瞧你跟个花猫儿似的，也不怕诸位夫人小姐笑话。”卢曼却不回答，只将脸转向点翠道。
　　这般神奇之物人家怎会轻易便说出口来，众位女眷哪有傻得，自然便明白了卢曼的意思，也随着她的话，笑道见过姑嫂处得好的，却没见过点翠与三小姐这般处处为着对方着想的。这传了出去，不失又一段佳话儿。
　　“想来还多亏了这避水珠，没想到三姐竟将避水珠戴在了身上。”她要隐瞒藏宝，便偏不叫她如意，卢曼笑道。
　　卢二公子此时也反应了过来，那归家家财万贯，二公子常年走南闯北经商，有些好东西也不稀奇，都怪自己多嘴问了。
　　这卢婷怎会错过这种机会，点翠不悦的看向她，这人着实是多嘴了些。
　　“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宝贝，那些个常年下海的人，可都常备着这个，不过一种有些小奇效的珠子罢了。”却听边上的袁知恒嗤笑道，仿佛这些女子都是些没见识的。
　　“对对，”归仲卿得了袁知恒的眼色，立即笑道：“这珠子却是在下下洋时候，一位船老大相赠，在当地本不是稀罕玩意儿，本想着拿回来给我那未出世的小侄儿当弹珠子玩儿的。却是没想到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众人听了袁知恒的话有些张狂，似是说他们没得见识，本来有些不适，如今又听归家二郎这样说，心中却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这归家果然财大气粗啊，这能避水的神奇之物，竟被随意用来给人当弹珠子玩耍……再瞧向卢曼的眼光不禁又稍稍有了变化。
　　这样看来，嫁去归家竟也不是委屈了的。
　　本来存着别样心思的卢曼，还不肯罢休。但不知为何，在那开口带着三分灿烂笑意的归仲卿的面前，她愣是再也张不开嘴去。
　　十月微寒，不多时，点翠便陪着嫂嫂上了岸。
　　岸上正有一脸惶惶然的归伯年，与焦急的走来走去的卢老爷在等待着。
　　见卢曼虽然湿淋淋的，但是却无大碍，这翁婿二人才松了一口气。点翠自陪着她去更衣。
　　“多亏了二哥的避水珠子，”一路上，点翠尚觉得惊魂未定，又庆幸无比，对着天空胡乱的拜了又拜道：“大嫂洪福齐天，逢凶化吉。小侄儿也是个小福星，若不是因为他，这避水珠子也到不了大嫂手中哩……”
　　瞧着她念念有词的的呆傻模样，卢曼好气又好笑，道：“还洪福齐天呢，怪不得你大哥说你素日里看话本子看多了总是魔怔……不过你这前一句倒是对的，若不是小叔这避水珠，今日恐怕我们娘俩真的要……”
　　这话都不敢说完，她如今过得幸福甜美，就连那些晦气的话儿都不敢说下去。
　　“大嫂又是怎样掉落湖中的呢？”点翠心中有疑问，卢曼本来离着水最远，一路跑向自己，本也不该就那么落水了啊。
　　“那时混乱的很，我心中又太着急怕你掉进湖里，便没顾上旁的。后背有人推推搡搡的，便就被推/进了水中……”
　　卢曼叹了口气道，至于是谁最后将她推/进的水中，她心中大概也有数，只不过她还是想再给那人一个机会。
　　毕竟说来，自己也算欠了她的。
　　“那大嫂换好衣服后，咱们还回去吗？”点翠担忧卢曼身子吃不消。
　　“自然要回去的，翠姐儿放心罢，大嫂无事。今日也是巧了，知道要来水榭，特意带了避水珠，连那片什么兽儿的鳞片都带着了，现在身子还暖烘烘的呢。”卢曼笑道，同时也不想因着自己扫了爹爹和众位宾客的兴致。
　　“接下来，可有的看了，那些个才貌双全小姐公子们可都会一展才艺，好生切磋一番，保准叫你大开眼界。”卢曼知道点翠喜欢瞧热闹，更喜欢瞧那美貌女子的热闹。
　　果然，点翠一听，眼中直冒光芒。
　　“那，咱们就去瞧瞧罢！”点翠笑盈盈道。


第184章 才艺
　　“三小姐，归家小姐可回来了，大伙都等着你们呢。”三姨娘笑容可掬的上前迎她二人回到席面上。
　　等到点翠卢曼姑嫂二人回了水榭，却见这里早已经恢复如常，宾客亦都其乐融融，仿佛之前那场混乱压根没发生一般的。
　　看来这位三姨娘还是有些本事的。
　　对面的男客也已经都入了席，吃酒正在兴头之上。
　　卢曼给点翠夹了一只虾仁松茸卷儿，点翠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只等着这席间的几位长相娇美的小姐能比试一番，好叫她大开眼界呢。
　　她知道大嫂擅琴，可如今怀着身子呢估计不会上场。今日大姐姐归楚盈很是反常，似是生了自己气一般，但她富有文采也不知会不会上场吟诗作画一番.
　　坐在最末的归楚盈一直默默无语，那时候她一时昏了头将点翠甩了出去，差点酿成大祸，心中也多有愧疚。此时见点翠正望着自己呢，却低下了头去，不肯回应。倒是归楚盈身边的归大夫人对着点翠微微点头，似在替女儿惭愧。
　　大姐姐今日究竟是怎么了，点翠很不解。一个多月前，大哥成亲那日她们还曾相见，也是有说有笑，才几日这隔阂又是为了那般？
　　点翠想不透，心中也是微微存了气。大姐姐今日的做法，可是间接害得嫂嫂落了水，她总得查个清楚明白才是。
　　女眷这边茶饭点心吃的差不多，三姨娘便起身，拍了拍掌，便听湖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迤逦悠扬的曲调。
　　却见是一艘妆点华丽的画舫悠悠的来到湖中央，与两座水榭恰成三足鼎立的格局。
　　“那唱曲儿的可是云无心？”一位夫人惊道。
　　这云无心本是春风十里楼里卖艺卖/身的头牌，她的歌声曾惊动全京城，听闻那些王孙公子都为一睹芳容而豪掷千金呢。可惜早在三年前她却因着心仪一位公子自赎身，隐居了起来。
　　今日却是没料到她竟然还能出现，不禁使得男客震惊欢喜，女客这边亦是吃惊不小。
　　“不仅是云无心，就连这琴师乐师都是当今富有盛名的宁朗宁杰兄弟二人！”这席间但凡嗜好点音律的小姐夫人，谁又不知人称京城乐界双杰的宁朗宁杰？
　　这两座水榭里都沸腾了起来，想不到今年这卢家竟花了大功夫来曹办这暖炉会。
　　这边的卢家三姨娘被众人捧着，一向谦和温柔的面庞上都是自豪的笑意。
　　这乐界双杰就在京城，只要花价钱花功夫请来倒是不难，只这位云无心小姐却是难寻难请，却是不知为何今年她竟通过宁朗宁杰兄弟俩找上门来，说愿意为大伙儿一曲助兴。
　　他们卢家自是求之不得。
　　云无心一曲唱完，向男宾客那边微微行了一礼，便乘了小舟上了女眷所在的水榭。
　　“哎呦，无心小姐，快快上来，”三姨娘殷切的吩咐丫鬟添了碗筷坐垫。
　　果然是个绝代风华的美人儿，点翠见过的极美极美的女子，除了菡萏，应该便是这位云无心小姐了。
　　而云无心比菡萏眉宇间更多了一份英气和宽和，叫人观之心生亲近之感。
　　点翠这般痴痴的看着，却见云无心拜过了大嫂卢曼，竟还朝着自己轻轻眨了眨眼……
　　点翠心中一乐，这云无心也不像外面传的那般傲气拒人以千里之外嘛。
　　“好了，那边画舫上已经准备好了，哪位贵女愿意为大家一展才艺呢？”三姨娘朗声说道。
　　本来准备好的几位小姐，在云无心一曲之后，反而都不好上前了。
　　一来这些人素日里自诩才情过人，但比起云无心来却是差了那么点意思，上去恐怕会露怯。二来这位云无心虽然已经从了良，可毕竟是出身青/楼。临了了，她们心中到底是对她存了几分轻视。
　　眼看着无人愿意上前，点翠心中暗觉得丧气，好好的热闹难道看不成了？
　　却听席面的最末端的归楚盈起身说道：“小女不才，愿意献丑诗画一篇，博各位夫人小姐一乐。”
　　“好，归大小姐是咱们京城的第一才女，今日若能看到大小姐的诗画，便没有遗憾了。”主事儿的三姨娘正为着无人上场心中焦急呢，这归楚盈此时算是解了她的围。自然欣喜不已。
　　“嘁，她算什么京城第一才女，真正的才女才不会说自己是才女，沽名钓誉罢了……”罗夫人身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撇撇嘴，小声嘟囔道。
　　“妍儿！”罗夫人轻声呵斥。
　　众人只当没有听见罗夫人母女俩的话儿，只笑着瞧了归楚盈上了筏子，翩然向着画舫逝去。
　　归楚盈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手中的帕子却都被攥的紧紧的了。
　　她爹爹好歹也是正五品的东阁大学士，怎能叫这些人看轻了。
　　尤其是对面坐着的还有罗公子……
　　归楚盈站在画舫之上，上面的丫鬟早已经备好了笔墨。
　　朝着两边水榭轻轻行了礼，归楚盈姿态大方曼妙，俨然最规矩之礼的京城贵女姿态，挑不出一丝差错来。
　　点翠痴痴的瞧着，卢曼给她嘴中又塞了一粒椒盐腰果儿。
　　“大嫂莫要投喂了，今日差点滚下了湖中去，都怪素日里祖母与娘亲催我吃的太多……”点翠一边呱唧呱唧嚼着咸丝丝儿香喷喷的腰果儿，一边不满道。
　　话未说完，卢曼又在她嘴中塞了个拇指大小的菊丝肉松宣饼……
　　画舫之上，一盏茶的功夫，归楚盈站好。
　　看来这诗与画都好了。
　　因着隔得远，这写的什么画的什么都瞧不清，小丫鬟便拿了宣纸先去了男客的水榭。
　　众人品评一番，又拿了乘了筏子拿到女眷这边。
　　这来来回回的，又用了得两盏茶的功夫。
　　期间点翠又被卢曼喂了一些龙眼松仁果子……
　　三姨娘接过宣纸，点翠赶紧抬头打眼一瞧。
　　画的是一袭江水环绕远山，山水相依，十分的悠远缠/绵，画工却是见了真功夫的。至于一首小诗，却听三姨娘轻轻念道：
　　日暮秋云阴，江水清且深。何用通音信，莲花玳瑁簪。
　　“老爷如何说？”三姨娘含笑问向传信儿的小丫鬟。
　　她又不似那病秧子二姨娘那般诗书传家，哪里看得懂这又是云啊又是水又是簪子的……
　　“老爷说画作俱佳，不愧为京城第一才女。”小丫鬟赶紧说道。
　　这说等于没说。
　　三姨娘将画作交到卢曼的手中。
　　点翠有些古怪的看了一眼归楚盈，也不说话。
　　却听在卢曼左侧的罗夫人开口道：
　　“归大小姐这是借物抒情呢，水至清至深，这人心便至纯至真，好一个感情深沉坚定令人敬佩的好女子！”
　　还真是小瞧了这个小姑娘的决心了呢，可惜只是个五品官家的女儿，这才情心气儿却是个比天的。
　　罗夫人说这话儿的时候，不笑也不嗔，似笑又非笑，叫人心中直打鼓，她到底是在称赞呢还是反讽呢？
　　其实这画儿与这诗却是上佳，卢老爷说的也没错儿，卢曼身为主家儿本应为她说几句的。可她没忘是这位归家楚盈将自己小姑子摔了出去的。
　　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无论归老夫人还是邬氏都是那般极其护短之人，卢曼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时候自然也只装傻充愣去，那边的卢家的几位小姐，包括卢婷在内的，个个都瞧着热闹呢，更无一肯为归楚盈说话儿了。
　　不过归楚盈不愧为归楚盈，任凭罗夫人再如何阴阳怪气，她此时也是自岿然不动，该吃茶吃茶，该与旁边的几位小姐说笑说笑。
　　这般的忍性与涵养，倒也教人钦佩。
　　点翠一向好学，瞧到什么厉害的聪明的都能照样学了去，可归楚盈这般的忍性，她自问学不了。
　　女眷这边出了才艺，男客那边，大多是些骄傲的京城公子哥儿，怎会落了下乘。
　　此时便有人起哄：
　　“罗公子最爱才，此时莫若也作诗一首，来与咱们京城第一才女相和才是！”
　　少年郎们个个张狂无顾忌，说出的话儿来，听到那些年长的大人耳中，亦只是笑着摇摇头骂几句轻狂罢了，并不会被真的斥责。
　　罗京今日投壶拔了头筹，又英勇下湖救人，被卢老爷好生夸赞了一顿，心中真是意气风发。听有人起哄，便一挥袖道作诗便作诗，小爷还怕了你们不成。
　　毕竟出风头这种事，京城的少爷们，谁也不甘人后。
　　罗京似是早已胸有成竹，跳上了画舫，捡笔来，唰唰的在那宣纸上写了起来。
　　一首诗作一气呵成，不过点翠吃了两粒儿腰果的功夫。
　　将诗作交给丫鬟，罗京负手而立与那精致华贵的画舫之上，脸却朝着女眷这边，眉目扬起，看来似是心情不错。
　　“慈恩春/色今朝尽，尽日裴回倚寺门。惆怅春归留不得，紫藤花下渐黄昏。”
　　三姨娘轻声念到，这次却是看明白了，只是有些不解道：“这诗倒却是是好诗，可现下明明是孟冬时节，怎么写春/色……”
　　“呦，这诗不正是大哥每日里在书房里写的那首……”罗小姐暗暗小声说道，怪不得呢，她大哥虽然爱好与人赛诗比文采，可这本事也就那么着吧，唯有这一首拿的出手的。
　　“咳咳咳”点翠不小心被那腰果卡了嗓子。
　　这诗，明明就是那日自己脱口而出，叫姓罗的听了去，今日竟成了他的大作了。
　　“怎么了，翠姐儿，可是卡到了？快喝些水。”卢曼紧张不已，不停的怕打点翠的后背。
　　“哼！都多大了，还这般娇娇惯惯的，吃个腰果儿都能噎着了，难道是个小孩儿吗！”
　　卢婷一直瞧着呢，从来都是一副骄矜高雅姿态的卢曼，今日照料这傻愣愣的归家小姐，那般无微不至温柔周到的模样，瞧的卢婷心中有种莫名其妙的暴躁。


第185章 一舞忘前尘
　　这边罗京作完了诗，大摇大摆回了男客的水榭。
　　虽然不应景儿，但还是被众位大人夸赞了一番。唯有袁知恒却是神情古怪的瞧了他，这诗出自的那本书可是孤本。这世间也只有他与点翠瞧过，并且这诗还是点翠极其喜欢的一首。
　　如今怎么成了他的了。
　　但此事可能涉及点翠，袁知恒不会去戳穿他，不过瞧他望向的方向，却叫袁知恒将双眸不悦的眯了起来。
　　话说有了归楚盈与罗京二人打头，下面那些怀有不凡才艺的小姐少年们，亦都开始大大方方的上了画舫一展才能起来。
　　有的小姐歌喉曼妙，有的公子琴技怡人，有的舞姿翩跹，有的萧声动人……
　　就连归仲卿都耍了一场畅快淋漓鞭术，只瞧的众人叫好声震天。
　　归仲卿不同于在座的这些京城公子哥儿，他是真正经历过血肉相博刀剑相见场面的。这鞭子使得纯熟无比，凌厉又灵活，瞧起来那是招招能毙人性命，看的所有人都心潮澎湃。
　　点翠只将双手都拍红了，在座的小姐们亦都不顾矜持纷纷叫好。点翠无意间还瞧到那位自上来便一直含笑不语默默无闻不惹人注意的云无心小姐，如今竟站了起来，靠在栏杆之上，身子微微颤着，双眸盯牢了自己的二哥瞧。
　　点翠记起了几年前她初进京城，便听到了关于二哥与云无心的瓜葛来。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一眼。
　　再说席面之上本来卢家的几位小姐含笑观望，但是看到酣畅淋漓处，连卢婷都忍不住下场秀了一回剑术。
　　原来这卢家四小姐还会些武艺，点翠惊奇不已，瞧着她那般心思深沉说话儿说一半藏一半的性子，耍出来的剑意点翠亦觉得冷飕飕的。
　　特别是她舞剑在归仲卿耍鞭子之后，点翠的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了。
　　身为卢大人宠爱的爱女，亲自上场舞剑了，底下奉承的溢美之词自是层出不穷，卢老爷更是扶着胡须乐个不停。
　　收了剑，卢婷含笑对着两个水榭微微一礼，回了女眷席面之上。
　　今日暖炉会的气氛着实热闹，到了最后不管才艺佳与不佳的，都上了那画舫一试。
　　“翠姐儿也去罢！”卢曼笑道：“此时也该吃饱了，全当过去活动一下，消消食儿。”
　　点翠一听大嫂这话，不由的拉耷起脑袋来。
　　若说才艺，琴棋书画棋绣她样样松，唯一拿的出手的便是制得一手好簪……哦，还有做得香喷喷的美食了。
　　瞧着那边儿画舫之上，摆的可只有些文雅的文房四宝琴箫芦笙棋盘之类的，没有能制簪的金丝银线玉片，更没有鱼肉炉灶……
　　这叫她上哪里一展才艺去。
　　见她踯躅不前，罗夫人身边的小姑娘嘻嘻一声，道：“咱们在场的小姐贵女们可都上去过了，你可莫要躲在三小姐身后去不出头啊。”
　　这话一嚷嚷，大伙儿都听见了。
　　卢婷似笑非笑的瞧着她，似乎点翠不去便成了这席面上唯一的一只缩头乌龟了。
　　“你们莫要催我四妹妹了，”归楚盈此时也笑着开口了：
　　“我四妹妹素来性子慢了些，但绝不会败了大伙儿的兴头的。”
　　“那还不快去！”有人起哄笑道。
　　点翠亦笑，这下，不去也得去了。
　　“要不，你就上去讲一段话本子罢！”卢曼怕她犯难，主动与她出主意。
　　左右就是随意的玩耍，又不是比试，再说点翠这讲话本子的本事可不小。听相公说祖母本来不怎么喜欢她的，可也耐不住她话本子讲的太引人入胜……
　　点翠上了筏子，卢曼又有些担忧，又有些期待。这般的感受就跟提前做了会担忧儿女的老母亲一般。
　　女眷这边有卢曼，男客那边归伯年亦是有些紧张。
　　反观自己的二弟却是嘻嘻哈哈，一副妹妹绝对没问题的盲目自信感。
　　而袁知恒却是眼睛紧紧的盯着湖面，面上的表情归伯年瞧不见，想来也是有些紧张的罢。
　　点翠上了画舫，才觉得这画舫的甲板着实是大，那时在水榭上瞧不清，上来才觉出。
　　走到甲板中间，点翠瞧了瞧边上的两位乐师，乐师亦是瞧着她，似是在等待她开口好与她配乐。
　　点翠清了清嗓子，回头对着两位乐师轻声说了什么，乐师微微一怔，随即犹豫着点点头。
　　“她要做什么呢？”女眷这边有人问道。
　　“听三小姐说是说书讲话本子……这样子倒也不像，哎呦，是要跳舞！”有人答道。
　　果然，画舫这边，乐声未起，中间着了梧枝绿色衣裙的女子却伸了广袖，兰花掌微出，一个云肩转腰，又劲且柔。梧枝绿轻转，似是冬日遍地荒芜里的一朵含苞待放娇艳欲滴的柔嫩绿萼。
　　点翠本是甜美可爱一小姑娘，如今这般舞在画舫中央，身子却飘如云絮，双臂腰肢软若无骨，加上她那张肉嘟嘟厚实的樱唇，此时似是含了笑意，更有十足的媚态。袁知恒瞧着眼有些直，不禁想起点翠吃醉了桃花酿的样子来。
　　两位乐师的琴音也相伴而起，却见点翠那穿了缀珍珠彩绣鹦鹉软缎鞋的脚尖一用力，身子腾空而起，因着一片梧绿绸裙迎风飞舞，似要散落一地的绿色光华。
　　不过再着地时，却见她右足似是无力，一个趔趄，琴音也因此有些凌乱，最后索性停了。
　　宾客们都有些惊愕，女眷这边卢曼满眼的担忧，卢婷用帕子掩了嘴，似在忍笑。归楚盈低下了头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画舫之上的点翠亦是愣怔了片刻，苦笑的摇摇头，本以为前尘往事都过去了，再跳这舞也该坦然了。可谁承想这舞名为跛脚舞，只适合前世跛脚的她跳。这辈子腿脚好好儿的竟跳不得了。
　　却听湖中一侧突然响起一声琴音，琴音优雅温柔明媚，由远及近。
　　点翠转头瞧去，原来是袁知恒。
　　袁知恒只低头弹琴，并不看她。
　　点翠微微一笑，眸光流转，广袖一扬，足尖再次点起，再次腾空，而后稳稳落地。纤腰向后弯折，舒臂结莲花，鬓发如墨三千舞，娇眼如波入鬓流，韵至劲足流畅自如。
　　袅袅腰疑折，褰褰袖欲飞。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点翠舞的开心，舞的忘我，忘了前世跛脚舞带给她的一切屈辱，如今只为自己而跳！
　　跳着跳着，浑然未觉那湖上又多了一道琴音。
　　两道琴音在画舫上飞舞翩跹的点翠的一左一右，曲调悠扬皆是温柔明媚，不过若是细听，一道是从容不迫透着傲气似是成竹在胸，一道则是沉稳凝炼技艺高超但又似是蒙着一层水雾叫人瞧不透真章。
　　这二位的琴音着实都了得，与画舫之上点翠的舞姿配合的天衣无缝，但两道琴音之间似乎又在暗暗较劲，谁也不肯被压过，谁也不肯低头。
　　众人看着听着，层出不穷的叫好声由着左右两侧的水榭迸发而出。
　　点翠最后一个旋身过后，睁开双眼，心中却是激动无比。
　　这舞终于还能跳得，也终于不再是前世的跛脚舞了！
　　收回了心神，这才听出左右各有一道琴音，也随着她最后一个动作而缓缓收住。点翠眸光微微望向另一侧，一袭紫衣，一架古琴，容貌美的令在座的女子都黯然失色的，原来是表哥他也来为自己弹奏了。
　　点翠叹气微微摇头，正对上这边老师似笑非笑的眼睛，赶紧裂开嘴憨憨一笑。
　　这一笑，使得两侧的宾客都回过神来，也跟着哈哈大笑。
　　若不是这小姑娘这娇憨一笑，差点就以为这台上跳舞的是哪家豢养的柔媚入骨要倾人城倾人国的舞姬呢。
　　这可使不得，人家分明就是个天真未泯的小姑娘，看官们纷纷自忖方才是自己眼花想差了。
　　两侧的筏子靠近了画舫，两位一紫衫一绿袍的男子上了岸。便引得女眷一片哗然。
　　“不愧是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称号，邬公子真是愈发的俊朗了。”以为年长些的夫人叹道。
　　“那位着竹绿色袍子的男子也不差啊，浑身都是风华，我瞧着倒比邬家公子更多了一分锐意与潇洒。”罗夫人虽然在管教自家儿女上没什么大的作为，但是瞧别人家的孩子那眼光向来不差的。
　　画舫上男子英俊女子俏丽，三人齐齐对着两边水榭含笑行礼。
　　“以后不许再与外人面前跳这舞了，”袁知恒轻声道。
　　这酒后与舞中的点翠，似是变了另一人，太多娇太过媚，似是还透着一股子古怪的妖气。
　　另一侧的邬忆安，冷哼一声，亦道：“在谁面前都跳不得，这舞，丑的很。”
　　“说谁丑？你才丑，娘娘腔。”袁知恒淡淡说道。
　　还以为老师自那日改了这刻薄的习性，在表哥面前却还能信手拈来，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你才娘娘腔，一身怪里怪气的绿袍子，以为自己是条蛇吗。”
　　若论毒舌，邬忆安也从不待怯场的。
　　“绿色衣裳怎么了，我们就爱绿色衣裳。”袁知恒最知道打蛇打七寸。
　　果然，邬忆安这才惊觉，这二人今日穿了同色的衣裳，站在一起确是养眼的很。脸色蓦然变得很难看。
　　点翠自问，这二人她谁都惹不起，便只得装傻充愣，由着他们自己较量去。
　　不过过后，她还是要去老师跟前表一表衷心的。
　　若论识时务，点翠也不差。


第186章 冷淡
　　点翠会舞，这谁都没想到。
　　毕竟在她这辈子除了在那钱家村的山沟沟里挨饿挨骂，就是来到京城归家踏踏实实的做丫鬟，懒懒散散做千金小姐。
　　至于怎么突然就有了这般惊人的舞姿，谁也想不透。
　　在场的亲友来问，点翠只装作神秘不语的模样，那样子就像只骄傲的小公鸡，让人哭笑不得。
　　又在心中暗暗思忖，估计是这她背后偷偷练就，只等给人一个惊喜吧。
　　这点翠真是愈发的淘气了。
　　“归小姐方才在水榭的舞姿，好看又新奇，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云无心自诩歌舞全才，见识过太多的舞姿，点翠方才那般舞的柔媚无骨浑然天成，却是见所未见，她不免好奇，轻轻来问。
　　此时已经出了卢家大门，点翠道：“其实我也不知，似是闻着乐声，由心而发跳得，若要我再舞一遍与方才相同的，我也觉得难。”
　　这话儿说的玄妙含糊，但是云无心却点头赞同道舞姿本就是有感而发，由心向外的物化，今日当真是增了见识。
　　“妹妹，咱们走吧。”归仲卿牵来了自己的高头大马，大声喊道。
　　点翠与云无心同时回头，云无心微微欠身行礼，归仲卿脸色未变却不多看她自去领着自家妹妹离开。
　　“二哥，我记得你该是与那云无心相识的呀，怎么要装作不识的样子？”
　　点翠按奈不住心中好奇，二哥着实对人太冷淡，云无心被冷落后那苍白无神的样子她瞧着都心疼。
　　归仲卿尴尬使劲刮了刮她的鼻子，道：“你懂什么，别瞎说。我与那位云无心小姐可是半点瓜葛也没有。”
　　“当真没有？”谁信呢。
　　二哥前些年在京城，都不知惹下了多少桃花债呢。不过自从从海上回来，似是有些变了，与那些女子也都不怎么见面了。
　　一路上归家四位小辈，连同着袁知恒，有说有笑的往归府回走，今日过得着实刺激。
　　先是卢曼落水，有惊无险，后是点翠一舞惊人，袁知恒与邬忆安的琴音更是绕梁三日。
　　说罢了有趣儿，点翠不禁又开口道：“也不知今日大姐姐是怎么了，似是跟我有仇似的。”
　　她心中纳闷，卢曼却是在那几位夫人中打听明白了。
　　“你这位大姐姐这般对你，还不是因为今日男眷里来的那位罗家大公子罗京。”
　　原来不知什么样的机缘，归楚盈与罗京竟然认识了。也是各花入了各眼，一眼端方矜持如京中贵女典范的归楚盈，竟对罗大公子生了心思。
　　京城儿女豪迈爽快，又听说罗大公子最喜吟诗作对的才女，这也正和了归楚盈的心意，二人似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这对于归家来说却是一件喜事儿，这本来一件喜事，归楚盈回家含羞与归大夫人说了，归家便等着罗家上门提亲呢。可这罗家却是丝毫动静都没有，归大夫人不甘心，托了人去罗家询问，问的却是罗老爷的一位姨娘。
　　这位姨娘与罗大夫人本来不合，问询的时候难免阴阳怪气儿了些，着大少爷罗京前些日子将将被归三老爷家的老太太下来面子，如今却好巧不巧又找上了归大老爷家的千金。人说女子低嫁男子高娶，毕竟这个归家也只是个五品官家，这言语间颇有罗大公子是个顶没出息。
　　罗老爷一气之下，便将罗京重重的罚了。罗大夫人也是个溺爱孩子的，找来儿子一问，却听他说对那归楚盈并无意思。
　　罗大夫人便发了好大的火，不仅重罚了那在老爷面前嚼舌根的姨娘，还顺带的恨上了那归家楚盈。若不是她勾搭自己儿子，自己也不会被那姨娘笑话，被罗老爷训斥。
　　罗京也是个直愣愣的傻子，自跑去了归楚盈那里跟人说，自己对她并无意，之所以跟她相谈甚欢不过是因着归家的那位四小姐。
　　归楚盈何等骄傲，听了他这话儿本是气恨相加，可心中有着实不甘。若她与四妹妹点翠想比，任凭谁来看，都是她的更为高雅大方有气度。
　　这罗京难不成是看走了眼，迷了心智？越是这般，归楚盈越是不甘，依旧与那罗京相见。
　　可每次相见，回去都会气的哭，嘱咐下人谁都不得提起点翠这个名字，似是恨透了她那位还不知情的四妹妹。卢曼心中想来，很可能是那傻小子罗京跟她谈话间又屡次提到自家小姑子点翠，才引得那归楚盈如此气恼不顾身份吧。
　　哎，情之一字使人性情大变也是有的。
　　卢曼是过来人，自是知道哪些该与点翠说，哪些不该说。
　　“原来是为了罗京罗公子才对我不假辞色，可那罗公子去我家提亲，我祖母分明没有答应还将人撵了出来啊。这可不该我什么事儿，她心中恨了我，委实没有道理。她既然与我不好了，那我便也不与她好了。”
　　点翠性子温吞些，但也不是没有性子。
　　反而有时候敏感的很。
　　况且大伯他们一家从来不把祖母放在眼里，见了面就连该有的礼道都没有，祖母不气她心中可不舒服的紧呢。
　　这下好了，也算是撕破了脸，不好便不好！
　　按照习俗，暖炉会后三日，便得回乡祭祖。
　　回到南阳郡，自是要见到大老爷一家，暖炉会那日发生的事卢曼早已经原原本本与婆婆邬氏说了个清楚。
　　邬氏心中对归大夫人与归楚盈存着气呢，是以见了面也不冷不热的对待。
　　南阳老家这边的连氏与王氏瞧着她这样，又见一向好脾气的点翠都懒得搭理大姐儿，便悄悄的问向邬氏。
　　王氏与邬氏年轻时候本是至交好友，虽然有过仇怨误会但解开会，二人犹如以前那样交好了，至于连氏她为人大方爽朗，与邬氏的性子亦是相合。自打去年几家人说开了，便更无隔阂了。
　　面对着这二位的疑问，邬氏也不相瞒，索性将事情说了。
　　“这大姐儿向来是这几个孩子中间最稳重大方会做人的，又有才华才情，如今怎么会变得这样了！那罗家摆明了是瞧不起咱们家，她竟还为着外人如此待自己的堂妹。”王氏一拍桌子气恼道：“还有大嫂，如今这想法也都偏了，孩子都这般了不知道管教反而在跟前添油加醋的。”
　　“你也莫要急，大嫂她们也有难处，我瞧着大姐儿可是个心气高的，毕竟是京城贵女，不比咱们这般都是些没出息的。如今眼见着过了桃李之年，仍然未说亲事，你们可知道为何？”连氏叹了口气道。
　　“为何，还不是高不成低不就呗。”邬氏冷哼一声，道：“她们自诩是堂堂正五品的官宦之家，不想与比她门第低的人家结亲，可那门第高的又嫌弃大伯官阶不够家族不济势单力薄……哎，看来还是咱们拖了后腿，怨不得大嫂从来都不正眼瞧我呢。”
　　连氏一笑，伸手拍打了一下她的手背，道：“说的是些什么气话儿，她不正眼瞧你，你还能少了块肉去。她高高在上，可在你家老太太眼中，估计更瞧不上他们呢。”
　　邬氏想起家里那位精神矍铄有傲气又有骨气强硬了一辈子，还要继续强硬下去的老夫人，也不禁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你瞧你一把年纪还怀了身子的人了，一会气一会乐的，就不能学着稳重一些。”王氏没好气的说道，真替她肚子里的小侄子担忧。
　　归大夫人进来的时候，这边妯娌三个正在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呢，瞧着她来了，立即个个儿都摆上平和稳重为人妇为人母的友好端方姿态来。
　　“那日，翠姐儿她……”归大夫人喃喃开口，从袖中拿出一物来，道：“过几日便是翠姐儿及笄的日子，可巧我兖州府娘家那边的一个弟妹生了，要去待上几日怕是要错过了翠姐的大日子，这个自当是提前添簪了罢。”
　　邬氏接过一看，却是中规中矩的一件儿鎏金荔枝纹长脚簪子。
　　“如此便先谢过大嫂了。”邬氏收下，便没有再做多话儿。
　　王氏与连氏面面相觑，这般普普通通的鎏金簪子着实不合时宜，哪怕是赏个下人也不过如此了。
　　看来这大伯家与老三家是真的冷淡了。
　　归大夫人与她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不过一盏茶的话儿，便借故起身离了。
　　王氏瞧着她走远了，方问道：“翠姐儿及笄，你是如何打算的，正宾自该是大老夫人，可请好簪者了？”
　　“簪者请的我娘家的大嫂，”邬家大夫人是清平县主的长女，身份尊贵，她做簪者做好不过。
　　“届时还想请二嫂做个主持大局的有司，”邬氏又对连氏道：“二嫂可应允。”
　　“那我便当仁不让了。”连氏笑道。
　　“发簪与头冠可准备好了？”王氏又问道：“翠姐儿既有婚约在身那头冠可切记要系了彩丝绳儿的。”
　　她这般问，自是有她的心思，自家的瑜儿今年春日曾在京城她三伯母家小住了一段时日，回来却害了一场病。王氏心怀疑惑以为又受了什么委屈，细细问去才知是被知恒那小子被吓着了。
　　当年她、邬氏与袁知恒的娘亲赵氏雅静，三人是一同长大的至交，但因着赵氏远嫁又去的早，对于她生的儿子袁知恒，她也只打眼瞧了一面，有个大体的印象，但并不熟悉。
　　可只听女儿身边的丫鬟说小姐是被他给骇着了，具体发生了什么瑜儿便是下了死口也不肯说了。后来又听说翠姐儿与他有了婚约，她心中又不免打鼓。
　　那袁知恒虽是雅静的孩子，但翠姐儿毕竟也是她的侄女呀。
　　王氏说这话儿的时候，仔细瞧着邬氏，却见她竟是满脸的欢喜，并无异色，想来竟是对袁家小子十分的满意了，随即也不便再多打听什么。
　　“四妹妹，”院子里秋千架子之下，归楚瑜与点翠玩着秋千说着话儿：“你近来可好？”
　　归楚瑜说这话儿的时候，是眼含忧虑的。点翠自荡秋千荡的开心，直嚷着让秋月再高一些。
　　“过得好呀，三姐姐你呢？”点翠被推得老高，留下一串清越的笑声。
　　“哦，我也不错。”归楚瑜微微弯了唇角，面颊上浅浅的酒窝显出，今年秋里家里两位老太太与她说了亲。
　　是临郡汝阳府太守家的次子，汝阳府离着南阳郡与京城都近，来回便宜，那位公子她亦是见过了的。
　　相貌品性家世，她都很满意。
　　如今再想起那位袁公子，便只剩下心有余悸了。也不知四妹妹将来嫁与了他会不会好，但见她今日开怀大笑的样子，想来也不差。
　　归楚瑜随了她娘王氏，看似娇蛮强悍，但底色却是明亮善良。


第187章 及笄
　　冬月初七，是点翠的十五岁生辰，行及笄礼。
　　院里的婆子丫鬟一大早便忙开了，邢大娘做了银丝长面，端来的时候秋月冬雪几人已经为点翠穿好了衣裙梳好了头发。
　　“哎呦，你们怎么给穿的如此隆重？”邢大娘放下碗筷，瞧着点翠这一身的杭绸大红撒花旋袄，以及满头的珠翠，哭笑不得。
　　“今儿是小姐及笄的大日子，自然要装扮的隆重些啊。”秋月不解道。
　　邢大娘一拍脑袋，懊恼道都怪我这几日忙糊涂了，忘记和你们说清楚。
　　这及笄礼上，总共要换三次衣裳发饰，头一次最为素净，而后逐渐加衣加簪冠，方可成。
　　“竟是如此繁琐？”点翠不仅出口道。
　　“我的小姐啊，这哪里叫繁琐，在咱们这个京城，所有大户人家的小姐及笄礼都是这么做的，你可千万莫要嫌烦。”邢大娘苦口婆心道。
　　几个丫鬟一听，立即手脚麻利的又为点翠卸了妆发，换了素色的襦衣，井天蓝色的短衬，银白色镶了宝蓝边儿的竖领，裙儿是丁香色的湘裙，脚上穿的也是单色柔软的鹿皮棉靴儿。腰带则用了一根普普通通的蓝色细布带。头发本来乌压压黑漆漆的如同黑瀑，只略略梳了，披散着。
　　脸上的妆的也卸了，好在她肤如凝脂毫无瑕疵，眉如远山无杂色，眼睛黑亮如猫儿，一笑又弯弯如天边的那轮新月，樱唇不点而朱红艳艳的反增气色。
　　简简单单，亭亭当当，清清丽丽的，掩盖了几分她本有的柔媚气，邢大娘看了好几遍，满意不已。
　　点翠吃过了面，秋月取来厚厚的狐皮大氅，临走前邢大娘又与她手中塞了一个汤婆子，万事俱备这才去了正院。
　　正院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外头厅里，里面的屋室坐了男客，有归家本家南阳郡里来的，点翠舅舅邬家那边的，卢家，官场上归三老爷的同僚，以及国子监里七位……那归三老爷正满面笑容的招呼着。瞧了自家女儿亭亭玉立的走来，归三老爷抚须而笑，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自豪感。
　　点翠由爹爹领着，想诸位叔叔伯伯兄弟们问好。
　　“四姐姐，还不到一年不见你又长个儿了，”归以楠与点翠同岁，如今与点翠差不多的个子还是，不由的叹道：“你终于长大了，我却还早……”
　　他这话儿一说，众人皆笑。女子十五及笄，便算成年，可男子却得等到二十方弱冠成年。是以他说这话儿也不差。
　　“春了捉的那只鹰儿可训好了？”点翠抿唇问道。
　　归以楠一听有人问他的鹰，立即精神百倍，道自是训好了，如今都能在郡里巡逻了呢！比侍卫都厉害。
　　“四姐姐，二哥如今可威风了呢，每日里肩上架着一只威武的鹰站在城头上，可是威风凛凛的很，连郡里的偷儿都少了呢！”归以轩实在羡慕的紧，可那鹰二哥宝贝的很，根本不给他玩儿。
　　怪不得暖炉会之后回乡祭祖那日没有瞧见归以楠，原来又带着鹰去巡城去了。
　　“四姐姐，今年冬了咱们再去捉鹰逮兔子罢！”归以轩满脸期盼道。
　　点翠尚未开口呢，屋里出来个小姑娘，原来是四老爷家的归楚楚，笑着道“可不行了，如今咱家四姐姐姐可是大人了，自该端方稳重了，岂能再似那孩子般与你在雪地里追兔捉鹰的，况且……”
　　况且四姐姐也已经许了人了，那位袁公子岂能容四姐姐瞎胡闹呢。
　　“这……”及笄了便是长大了，哎，点翠挠挠头，恰巧碰上了袁知恒正在旁听他们堂姐弟几个说话儿呢。
　　“若是喜欢，追兔捉鹰，爬墙上院，不拘着年龄，只要想去随时都可。”袁知恒笑道。
　　他这一说完，几个围在一起的小辈，顿时炸了锅子一般。
　　归楚楚头一个红了脸，她长这么大，虽然能见着爹娘感情很好，除了在话本子上，但可从没说过这般会说情话儿的。
　　“哎呦哎呦，四姐姐以后可以追兔捉鹰爬墙上院咯！”归以轩拍着手，在厅里跑着，高声嚷嚷。
　　所到之处，都引起一片哄笑。饶是点翠厚脸皮，也不禁老脸通红。袁知恒却是抄着手站了，毫不在意，仿佛大伙儿笑得不是他。
　　“给你。”
　　等大伙儿都笑完了，点翠也一一与厅里的各位见过说完了话儿。袁知恒走向她，伸出一只手到面前。
　　“什么？”点翠脸上红潮尚未褪去，此时他愈是靠近，点翠只觉得面颊都要如那红泥小火炉上的烧酒，咕噜咕噜冒热气儿了。
　　“添簮礼。”袁知恒看着她红透了的面颊，心情很好，忍住笑意道。
　　点翠伸出手，从他的掌心取过。
　　是一支碧玉的簪子，成色不是上称，做工亦有些粗狂，簪首是个憨态可掬的坐姿猫儿在舔爪，竟是十分的可爱。
　　这是什么簪子，见识了那么多的簪子，却是从未见过有雕刻成猫儿的样子的。况且看着手艺，该是个初学者做的。
　　“古朴有趣，我很喜欢。”点翠虽然脸红着呢，但是不忘拍两句马屁。
　　况且她是真的喜欢，俗话说猫有九条命，她可也别人多了一条命出来。这猫儿和了她的某种小心思。
　　“是我做的。”
　　“是老师做的！亲手做的？”点翠睁大了眼睛。
　　袁知恒微微笑，点点头。自七夕之后他便找了郭老，好说歹说，郭老才肯略略叫他几日，可见他又不肯按套路来，硬要将一块好好的玉，雕镂成一个什么猫儿。郭老气的不再教了，幸亏他比一般人聪明些，自己琢磨着做了好些日子，竟也成了。
　　“怎么做成了猫儿？”人家簪子可都是花鸟鱼虫，老师从来与众不同，点翠嘴里问着，心里窃喜着。
　　“像你。”袁知恒笑道。
　　时而憨态可掬，时而狡黠任性，有些小聪明也有些小脾气，但大多数时候乖巧温顺。
　　“怎么还在这里说话儿，娘亲她们等着呢！”归伯年眼见着自家妹子在这吃吃笑着与袁知恒低语呢，不禁有些无奈。
　　“快去吧。”袁知恒道。
　　“哦知道了，这就来。”点翠握紧了那猫儿玉簪，随着大哥进了屋室。
　　“到了，到了，四小姐到了。”吕嫲嫲喊道。
　　点翠进了屋室，与祖母归老太太、师傅郭老，母亲邬氏、二伯母连氏、四婶王氏，以及邬家的诸位舅母，一众的姐姐妹妹们行礼问好。
　　归老太太与郭老坐在上首，邬家大舅母与邬氏紧挨其旁。
　　连氏轻轻站起，面含微笑，道请笄者父。
　　归三老爷起身，清了清嗓子，道：今日乃小女点翠及笄之礼，感谢各位宾朋佳客光临寒舍！归某不甚感激荣幸，笄礼正式开始！
　　连氏又起身，在银盆里以清晨花叶之上露水净手，取了象牙梳，这边点翠由归楚瑜与归楚楚一左一右相扶走出，面向南侧，对着宾客们又行揖礼，而后跪坐，由连氏为她梳头。
　　邬家大夫人与邬氏相视颔首，而后也起身，与金盆里用深谷溪水净手，连氏又奉上罗帕与银丝髻，邬家舅妈为点翠挽起长发，包上罗帕，梳头加笄。
　　挽发之后，点翠向着众人一拜。
　　归老夫人起身，肃声吟颂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初加便算成了。
　　邬家大夫人又用金盆活眼泉水净手，去了一支通体晶莹剔透的白玉簪子，就要给她簪上。
　　“舅妈，换成这个罢。”点翠与舅妈离得近，在她耳畔低低说道。
　　邬家大夫人一愣，但确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不动声色的接过点翠手中的猫儿玉簪，将原先那支收在袖中，不紧不慢流畅无比的与她簪上，同时去了罗帕和发笄。这其中的小动作算是瞒过了所有人。
　　“谢谢舅妈。”点翠比着口型说道。
　　邬家大夫人斜睨了她一眼，怪不得在来之前邬氏千叮咛万嘱咐拜托她好生托着些，这翠姐儿这般突如其来的换簪，搞得她差点愣住了叫人瞧笑话。
　　簪成之后，归老夫人又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加了簪，又要换裙裳，点翠由两个堂姐妹与秋月冬雪两个丫鬟扶了进了内室，换去素色襦衣。穿上飞泉碧色镜花绫曲裾深衣，寇梢海棠花样对襟袄儿。
　　出来时候又对着宾客一拜。
　　此为二加加簪。
　　三加加冠，邬家大夫人回到座上，老夫人起身，在玉盆里用高山雪水净手。
　　连氏奉上赤金镶宝荔枝纹福字穿牡丹鸾鸟头冠，老夫人与点翠戴上。
　　点翠再去换衣，这次穿的是妆花锦葵红大袖长裙，撮晕锦镶金丝竖领，铃兰花骨朵儿金纽扣子，裙裾长又宽，是绣了魏紫牡丹的金沿边挑线裙子，鞋子也换了宝蓝缎面绣鹦鹉缀宝石珍珠的高底鞋。
　　金灿灿的头冠挽起的发髻高高的，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干净的美人尖儿，远山眉下一双乌黑水灵的眼眸，小而厚的樱唇，再也无人说俗气妖媚，此时微微抿着，分明气度不凡光华照人。
　　老夫人唱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点翠再向宾客一拜，年纪小的回拜，及笄礼算成。
　　及笄礼繁琐似婚嫁，上一辈子点翠是既没受婚嫁的繁琐之礼，也没有如此隆重的及笄礼。
　　偷偷摸了摸头上的猫儿玉簪，点翠暗笑，多了一条命真真儿是好。
　　点翠的及笄礼着实隆重，光收到的添簮礼便有几箱之多。
　　爹爹娘亲送的自是这些年来作坊里制的最好头面，沉甸甸的金镶玉首饰十二件儿算是整整齐齐一副头面，外加玉环绶、腰坠儿、金玉纽扣子不等；大哥大嫂都是清雅之人，送的是皎洁的白玉冠与古朴的沉香木螭虎簪；二哥归仲卿送的样多也稀奇，似那般大粒儿如同鸽子卵的珍珠，闪烁着辉光的异族宝石，都大拉拉的镶嵌在头面之上，甚至还有些从海外异族淘来的见也没见过的首饰，只看得人眼花缭乱……国子监的七位亦都是郑重的各自送了不同的簪子。
　　邬家直抬了三个大箱子来，邬氏打开一瞧，哭笑不得，一箱子金片，一箱子玉髓，一箱子猫眼儿宝石珍珠。
　　“要说这京城里制簪最好的，也就妹妹家了，索性将这些材料送来，喜爱做什么式样儿的便做什么式样儿的罢。”邬大夫人道。
　　邬家乃是皇商，邬氏一门三兄弟一个妹妹，除了妹妹邬氏生了一个点翠外，旁的全是儿子。
　　是以他们家儿子不缺，金银之类更不缺，缺的却是个好儿媳，邬大夫人瞧了俏生生粉嘟嘟笑盈盈站在那里的点翠，不禁叹气一声。
　　当年自己怎么就没想到指腹为婚这一招儿呢，可怜安哥儿身为京城第一美男子，如今硬是不肯娶亲……好好一桩儿女亲事，被那袁姓的小子抢了先去。
　　罢罢罢！


第188章 寒冬
　　老夫人送的是一匣子墨玉雕镂的头面，打开瞧的时候，隐隐有股子将门的威武气势，直教人不敢逼视。
　　点翠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有气势的头面，她以往只知头面只为美为富贵气质而生，却没想到祖母给的这副头面还有此等的气度，不由得肃然起敬。
　　郭老自也是不甘落后，拿出了压箱底的宝贝，黄金累丝镶宝嵌珠展翅凤凰掩鬓挑心分心各一对，这是宫中贵人的赏赐，点翠自是不能拿出来戴，可那精致的做工下那几只展翅愈飞的凤凰着实的美妙绝伦，只把点翠看呆了。
　　郭老说了这本是一整副头面，当年他有大功贵妃赏赐与他。这做工是当时尚工局里一等一的妙手何尚工制作而成。可那何尚工死的早，又没有后人，她的手艺便失传，当今世间再无此精湛的手艺了。
　　原来这半幅头面竟还有如此的来历，点翠更是小心翼翼收了，心中想着日后时常拿出来琢磨学习一番，也算不辜负师傅的一番心意了。
　　点翠生辰之后，便算是大人了，虽然京城女子素来大方豪迈，也不似那畏畏缩缩见不得男人的，但总归不能再似孩童那般可以肆无忌惮的与兄长他们瞎混在一起。
　　再加上府中西院的时有年轻的后生来来往往的，眼下也得避一避嫌。点翠再也不能抬脚便往几位兄长的院子里闯了。
　　这天儿就愈发的冷了。
　　冬衣愈穿愈厚，屋子里的火盆子愈生愈旺，日夜都不敢停。
　　邬氏的身子愈发的重了起来，但还不忘对点翠的管教。邬氏便开始拘着点翠学点子规矩，虽然未来不会有公婆侍奉，但有些规矩总得要懂的，况且如此也正好拘着她不让去西院儿再与兄长和几位公子吃喝打闹了。
　　每日里做了饭菜，都是着了杜小竹与另一个小厮送去国子监。
　　国子监里的几位，每日吃着杜小竹送来的间食的时候，没了四妹妹点翠笑盈盈跑前跑后说着新看画本子里的趣事儿，愈发觉得冷清没味儿了。
　　今年的冬，似是比往年还要冷上几分。腊月未到，屋檐下已经挂了长长的冰凌子。
　　腊月初上，当今圣上害了一场大病，昏迷三天三夜，举国上下人心惶惶。
　　若说这圣上已经年迈，可他膝下的两个皇子却都尚未成年，已为太子的大皇子今年方才十五，二皇子十三岁。
　　国中老臣众多，虽然已经开了恩科三年，也只有今年办的尚且成功一些，招揽了一部分年轻有才华之人。但是圣上并不满意，他还需要更多、更合心意之能臣。
　　国子监祭酒曲大人多年尸位素餐不作为，都察院大小御史多次上疏，最近就连都御史卢大人都亲自上疏弹劾。圣上将将撤了他的职，尚未选拔任命新的祭酒职位，便一病不起了。
　　国子监里亦是一片焦急，没了主持大局之人，莫说那些学子，就连几位博士助教都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好在以李桑为首的这七人，变化并不大，只因着素日里他们少受到曲祭酒的扶持，又挨他冷眼。如今他不在，七位照常攻读念书做篇章，丝毫不乱。
　　且说回归家，这个冬日，却也冷清宁静了很多，最能闹腾的归仲卿与归点翠，他们兄妹俩一个成天不着家，大冷天儿的在外面也不知忙什么，一个整日里在妙手阁后边的院子里待着。
　　只因着郭老快要不行了。
　　点翠索性搬了过来在西厢房住下，日日照料，不假手于人。
　　郭老临老了也算有人养老送终，心中知足，最后走的亦安详。
　　在那个滴水成冰的早晨，点翠裹了厚厚的熊皮大氅，推开郭老的房门，却见里面是空空如也。
　　又惊又怕，点翠头一次疾言厉色的训斥了郭老身边的使唤丫鬟。
　　“小姐，郭老昨天夜里就快不行，只是他交代了，若是去了也不能在咱们这屋子里去，要给小姐留个干干净净的院子。”丫鬟哭红了眼，喃喃道：“郭老素来是最爱干净最讲排场的，昨儿个走的时候着我与他换上了那件儿从宫里带出来的葛巾紫贡缎长袍，鞋子也是那双熏了沉香的大红鞋面绣金丝菊的靴子……”
　　“师傅他老人家还说什么了？”点翠只觉得两颊冰凉，大片大片的泪迹冲花了飞霞妆。
　　郭老人确实讲究，那怕是这院子清清静静只有他与点翠师徒二人，他也得吩咐点翠每日着不同的衣裳，对应不同的妆面，还说点翠最适穿红衣与绿裳，再搭配了飞霞妆，旁人会俗点翠则没有半分的俗气反而增添娇媚。还曾嘱咐日复一日，便也得收拾的体体面面停停当当的，给自己给旁人瞧都不得懈怠。
　　“说要小姐你好好儿的，莫要再那么贪吃了，胖了怕那袁公子不喜又该哭鼻子。”这其实是郭老日常在丫鬟面前念叨的，今日见小姐这般疾言厉色，丫鬟心里害怕，索性将郭老说过的话儿都说与她听。
　　点翠抹了把眼泪，气恼道：“这些我都知道，我是说师傅在临走之前，说什么了？”
　　丫鬟敛容道：“郭老说不管到了何时何境地，莫要全靠旁人，记得自个儿还有制簪的手艺。还有每年清明做一桌子好菜一壶好酒，寻个干干净净的河边祭与他去。”
　　点翠默默听完，抬脚便奔出了院子。
　　“小姐，你要去哪里？”秋月焦急的问道。
　　“去将师傅寻回来，你们也去，分头找。”点翠喊道。
　　外面的天，不知何时早已下起了鹅毛大雪，雪越下越密，越下越厚。
　　在茫茫的雪地间，点翠没觉得冷，只是看不清前路。只靠着记忆往前走。
　　越走风越大，越走雪越急，点翠脸上的泪刷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刷不完似的。
　　“你这小丫头又是哪个，每日里来这偷吃间食，打扰我老人家歇息，真是招人烦。”
　　“原来是个小狐狸崽子，早知道老头儿的身份，故意来诓我的！”
　　“我是无根之人，眼见着日子也剩不了几天了，这点子手艺总得找个传人吧，恰好你那丫头碰上了，凑合着也就是你了罢。”
　　“若是日后要管那当归阁的生意，便得既要会制簪又要会制图。像你这样笨，若是还学不会，晚膳便不许吃了！”
　　“原来竟是这归府的小姐，不管你是谁，总归是我的徒弟罢了……”
　　“谁说你嘴唇太厚太媚气没有小姐气度的，都是放屁！这女儿家啊，不管是在模样上还是性情中，若没点妩媚之气，那与臭男人又有何异！”
　　“你已经是小姐了，姿态要沉稳，眉目里得尽量清淡疏朗，遇事喜怒哀乐不得形于色，规矩礼仪必须要周全，待人接物礼貌周全……”
　　“泡牛乳！每日都得泡！我老头就不信不能将你这粗鸡爪子弄成白嫩嫩的削葱根！”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等到我死了再哭不迟。”
　　“哭吧，那姓袁的小子真真儿是个无情的榆木疙瘩，怎么就是瞧不出来呢。”
　　“可惜我不行了，恐怕等不到你与那袁小子成亲，哎！”
　　……
　　风雪间，大街之上，一处枯了的梧桐树下，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
　　点翠心中似有所感，连滚带爬奔了过去，奋力拨开人群，扑上去抱住中间倚了梧桐树干上已然僵硬了身子。
　　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哭喊声埋没与风雪之中，众人本瞧着这死在冬季街头的老太监，觉得他凄楚可怜。如今却见竟还有人为他而哭，又道看来这老太监生前该是行善，结了善缘，死后有人收尸有人哭。
　　点翠将郭老葬于羽山之下临近溪前的一干干净净之处，郭老生前体面又干净。走也是干干净净的走，宁愿到大街上，也不肯给徒弟惹晦气，点翠心中直痛的没了知觉。
　　郭老没有后人，性情又古怪不肯与人亲近，只得点翠一个关门弟子。点翠提出要为他守孝半年，归三老爷当下立即便允了，邬氏也只得应允，归老夫人叹气道她是个重情义的孝顺孩子，便依了她罢。老夫人本是武将家族出身，并不怕那些个忌讳。
　　点翠感激家中长辈如此深明大义。
　　守孝期间，点翠自是茶饭不思，人儿眼见着瘦了下去，大嫂卢曼劝了好几次，可点翠却笑道师傅说了瘦些好看。
　　旁人便也拿她无法儿。
　　今年的冬天尤其的冷，人一瘦了便更怕冷，断断续续的，点翠害了几场病。
　　来人见她时，她都是病怏怏的躺在榻上。哪里还有先前那般活蹦乱跳的模样。
　　她这般，自是急坏了袁知恒，可因着归伯年与邬氏的训诫，如今他俩又不得多相见，袁知恒也只得托了杜小竹与信儿递话儿与她。
　　“小姐，袁公子说雪这样厚，羽山上的兔子与鸟雀儿可以捉一捉了。”信儿小心翼翼在点翠耳畔说道。
　　点翠想了想道：“外面儿冷的紧，还是不去了罢。”
　　信儿又将话儿传给杜小竹，杜小竹去传给袁知恒。
　　袁知恒立了半晌，也没有多话儿，便转身离开了。
　　杜小竹唉声叹气，也不知小姐的心病什么时候能好，郭老走了大伙儿都难受，可都不会比小姐难受的多。这都过去半月了，小姐还似这般茶饭不思的，在夫人面前还得装作没事儿人似的怕她担心。好在还有袁公子不顾风雪严寒，时常从国子监里回来与小姐说几句话儿。
　　寻了个休沐的日子，袁知恒与身边的小厮袁福拎了鸟笼子自去了羽山，回来的时候笼子里却有了两只小小的圆滚滚的珍珠颈子斑鸠。
　　杜小竹瞧着袁公子拎了斑鸠来，一喜心道夫人说了小姐不可时常与西院的公子们玩耍在一处，却也没说不让袁公子来探望小姐呀。便轻快的将袁知恒请了进去。
　　点翠逗弄这笼中的两只小斑鸠，脸上略带了丝欢气。因着屋子里四角都生了旺旺的火盆子暖和的很，小斑鸠便舒展了身子欢快的很。
　　“是我拖累了师傅，后来才知他老人家本意是是要离开归家寄情山水的，却被我拖着留下拒在归家为我操心牢神。”
　　郭老在宫中过够了心惊胆战的黑暗日子，被邬氏所救又为当归阁出了好几年的力，直至得了手疾，不得做活儿，便生了要云游四方寄情山水的心思。谁知阴差阳错，却成了点翠的师傅。
　　点翠那时亦是出于一己私利，使了心眼的。现在想来，点翠心中有愧，难安。
　　“不怪你，”袁知恒轻声道：“寄情山水有寄情山水的洒脱，有人尽孝膝前却也有它的安逸。郭老那时候身子不行了，若要云游恐怕也是个难。”
　　无牵无挂孤身一人飘零在这天地间，个中滋味，他打小就尝过了。有个乖巧伶俐的点翠在身边，想来郭老走的时候也是安详的。


第189章 中举
　　“其实是我使了心思，才使得郭老受了我做徒弟的。”点翠惭愧的低声道。
　　“我知道。”袁知恒道。
　　岂止他知道，依着郭老常年浸银宫中，什么样的阴谋阳谋没见过，就点翠那般粗糙笨拙的小心思，谁看不明白？就非得在他常去的那小溪边上做好吃的，做的还都是香味能飘很远的那种稀奇古怪的吃食……
　　“除了对郭老，对于国子监里的四位兄长，我当时也是有意结交……”国子监里那么多监生，她偏偏就与李唐秦岳四人结交，还挖空心思不着痕迹的一步一步见人心套牢，接着又促使着自家兄长与袁知恒与人结拜。
　　如今向来，她虽心中不至于后悔，到底是有些看轻了自己。
　　岂料袁知恒却是轻声笑了，道：“若说这个，你大可不必自责。你这般抬举，他们四个可是暗地里受宠若惊沾沾自喜的很。”
　　如今看来这国子监里的监生，有才能也是比比皆是，家中有权势助力的更是比比皆是，可点翠偏偏选了四个说来并非那般看起来平步青云的，上次醉了还给人个个披了个似锦的前程。
　　“这人与人能结交，都是缘分。若不是真正的志趣相投，任凭如何苦心经营，也不会凑到一块儿去。”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也不差。只不过点翠的那份情意，袁知恒却是悄悄记在心里的。
　　那日七夕，她在葡/萄架下醉言说，我为老师寻得那几位结拜兄弟，可都是大/大的助益，比的上老师娶十门妻妾……他心中不是不震惊，过后又很感动。
　　若说她心中是有些小心思小算计的，但是对自己从来却都是一片的赤诚。
　　有着袁知恒这般的开导，点翠心里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儿，随即便也不再多想多思了。
　　因着郭老的去世，归家的年也没有大曹大办，只一家人围坐着安安静静的吃了顿年夜饭，随后该回乡祭祖的，回国子监念书的，外出跑生意的，在家安心养胎的……也都迅速的恢复了往日的平常平凡。
　　这一个冬日，风雪大，又漫长，但总归是过去了。
　　二月春归虽说尚且微寒料峭，但总算有了春的模样，国子监里那些监生们更是迎来了他们的紧张又充满期待的大日子，春试。
　　归伯年李桑他们几个进了贡院参试，归仲卿点翠兄妹与袁知恒秦举人唐助教几个，在贡院门口等待。
　　“考完了出来大约得到寅时正刻了，不若咱们先去吃碗阳春面去？”归仲卿提议道。
　　这京城大街小巷，犄角旮旯，大/大小小的酒铺，小食摊子，没有归仲卿不知道的。那家儿的味道好品相孬，他心中都有一本经呢。
　　“早春二月吃碗阳春面，我看不错。”唐助教亦是同意。
　　“可……”秦举人尚且不放心，里面的几位还不知考的如何，他哪里有心思吃面。
　　“秦三哥放心，里面的几位兄长该是都能中举的。”点翠笃定的说道，李桑岳六哥肯定能中，只是不确定大哥与古光耀如何，不过听着平日里袁知恒对他们两个的评价，若是能正常发挥，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四妹妹点翠总能在关键时刻安慰稳定人心，这便也是一种能耐。秦举人笑道既然四妹妹送说了能行，那我便放心。
　　归仲卿带他们去的地方着实偏僻，但那阳春面的味道又着实的好。
　　“这冬日实在是长，直到吃到这碗阳春面，才感觉到春日回归，你瞧这上面的小葱多么的青翠喜人。”归仲卿叹了口气，整个冬日，他都忙着从天津卫码头那边的仓库出货，日日吃包子油条的，这样的面可是许久都没吃了。
　　“二哥的书还是该多读一读，”点翠打趣道：“这阳春面可不是咱们说的这个三月阳春的面，而是十月小阳春才吃的面。”
　　“四妹妹说的对，我们家乡那边的习俗，便是十月小阳春吃着阳春面。”秦举人是江南人士，对这阳春面自然有不小的情节在。
　　“这样说，老师小的时候，也时常吃这阳春面了？”点翠问道，袁知恒是杭州人士，却是没听说袁知恒喜爱吃呢。
　　“时常吃，我还会做。”袁知恒笑道，自然不会说那时候生活艰辛，家道中落下人四散，吃食什么的可都得靠了自己。如今想来，也似是前尘往事，久矣。
　　“原来知恒兄还会做这个，下次做了我与点翠吃。”归仲卿嬉笑道，他年纪比袁知恒小，但是日后袁知恒可要喊他一声二舅哥的，随即不客气道。
　　点翠脸儿微微红但是大眼睛还是一眨不眨的瞧着袁知恒，袁知恒亦是大/大方方道好说。
　　归仲卿哈哈一笑，摸了摸头，道这阳春面好吃可口，咱可不管它大阳春小阳春的。
　　又道大哥这次只要中了就行，管他是几名，我都高兴。
　　归家二公子素来都是这般乐观豪爽的性子，众人被他这一嚷嚷，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果然第三日放榜，便是好消息！
　　李桑、归伯年、岳公子、古光耀四人皆中举，尹常亦是中了举。李桑还得了头名的解元，古光耀则是第四名的经魁。
　　一时间震惊京城，归府举府相庆，归三老爷更是大办宴席三日，人人都说归家近来有文曲星相照，凡是在归家借宿过得，无一例外的成了举人老爷。
　　不过四五日，武科亦开试，白烨一举得中武举人，归仲卿与他交好，亦是为他开心，二人便将京城大/大小小酒楼吃了个遍。
　　归仲卿回来又少不得挨了一顿结结实实的打，在这府里住过的后生们，除了他，可个个有了功名，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是秋了的会试不中，也能去郡县上为个父母官。他可好，如今还只知道走马斗鸡胡吃海喝的。
　　“如今这京城，人人都说咱们归家有文曲星武曲星相照，可你这是文也不成武又不就的，真真是要气死为娘啊。”邬氏如今可真是急了，想当初这个卿哥儿论机智论才能，都比他兄长与白尹两位公子更胜一筹。
　　可如今旁人都高中了，他尚且还辛辛苦苦的在商海里打拼呢，心中暗自后悔当时为何要纵容他出去经商，再怎样读书科考才是正道啊。
　　“娘亲你莫要气恼了，兄长与白兄他们几个高中了，我比自己高中还开心哩，”归仲卿笑道：“可我也不差啊，去年年底咱家账上可比往年多了十万两银子，学有学道，官有官道，商有商道，我就不信日后这商道儿上没有我归仲卿的一份子。”
　　论钱财，自家虽说也是京城里的大户，可若要比那皇商邬家可就万万比不得了。归仲卿有江湖习气，又有一腔抱负。世人轻商，可若真要做到邬家那般，便是谁都不敢轻视，还要百般巴结的。
　　“我是不想你太累，”邬氏便是邬家之人，自小耳濡目染父兄在商海里沉浮，那般风尘仆仆居无定所的，累且危险，她不忍心二儿子受苦受累。
　　“赚钱怎么会累。”归仲卿豪迈道。
　　“归家不缺钱。”邬氏没好气儿道。
　　归仲卿嬉笑着，不做声，他这些年游历商场，但也不光是经商赚钱这么简单，他喜欢那般快意江湖豪情万丈的日子。不想过按部就班久居宅门的日复一日的规矩日子。
　　瞧着他步履轻松的出了院子的门，邬氏深深叹了口气。
　　“夫人，二少爷今年也已经十九了，该是说亲的年纪了。”吕嫲嫲开口道。
　　吕嫲嫲不说便罢，说了邬氏更是眉头紧皱：“就他这般上山下海走南闯北的不着家，那家正经的千金小姐愿意嫁于他去！”
　　前几年还顶着个风/流多情的名声到处招惹些桃花，可自打去年之后，便似是不近女色一般，再也不曾与那些桃花儿来往了。
　　邬氏初时只觉的终于放心了，后来又觉得不放心。
　　他院里的几个丫鬟，雨柔她们，邬氏本想着总有一个先做个通房，再抬个妾室。这卿哥儿每次都答应的好好的，可回头她去问雨柔，雨柔每每都红了脸道少爷只是喜欢与她们闹着玩儿，并不曾动真格儿的。
　　“你这几日与你二哥他们走的近，可听到什么风声？”点翠来请安的时候，邬氏又忍不住问女儿。
　　点翠眨巴眨巴眼道，母亲难道是问二哥的红鸾星向如何？
　　邬氏迅速点头，有个聪明的女儿，说起话儿来就是不费力，省心。
　　可点翠摇摇头，道二哥素日里除了四处运作他那些从海外弄来的宝贝，便是与白公子吃酒打马球，从没有女子出现在身边，就连雨柔都不带了。
　　邬氏深深叹了口气，这可如何是好，她这儿子看似是个混不吝的，打马球吃花酒。
　　可他吃花酒便就真的是吃酒这么简单，作为他娘她心里清楚明白的很。想来这十八九的年纪也该涨一涨那方面的见识了啊。
　　“不过，”点翠想了想，又道：“先前我去卢家，见了位品貌端庄的小姐，她本来是春风十里楼的头牌，可也是卖艺不卖/身的清白之人，听说她为了二哥自赎其身，已有两年之久。上次见她看二哥的神情，却也是情深义重……”
　　“你说的那位可是云无心？”邬氏斟酌道。
　　点翠赶紧点点头。
　　邬氏皱眉不语，这个云无心她倒是有些印象，前年卿哥儿想把她领到家里来的，可她毕竟是个青/楼女子，那时候邬氏是下了死口不许她进门的。
　　不过，如今想来……
　　“我儿觉得这个云无心如何？”邬氏又问。
　　点翠猜不透娘亲的意思，只据实说，这位云无心才情自是过人，据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旁的不敢说，那歌声我是听了的，曼妙感人……外头人都说她傲气，但我却觉得她颇为平易近人，应该也是个性情中人。
　　性情中人，邬氏喃喃道。
　　几日之后，挺着七个月孕肚的邬氏，与一间清净的茶楼，与那云无心见了一面。
　　回来后，对归仲卿说，同意让他将云无心带进归家，但是日后不管他走南闯北也好上山下海也罢，都得带了那位云无心在身边。
　　还说这不仅是她的想法，还是云无心的诉求。
　　归仲卿没想到娘亲竟走了这一招，迟疑之间，人家云无心便进了门，西院儿众人称她为云姨娘。


第190章 樱花相送
　　又是三月时节，今年春迟但美。
　　京城中人逐渐减了冬衣，换上春服，簪了新鲜的茉莉蔷薇连翘花朵儿，街上竟是一片的明亮清新景儿了。
　　点翠还在守孝期间，邬氏怕她在家里闷坏了，便松了口，允她每五日一次去国子监给年哥儿他们送间食。
　　一路之上虽然戴着闱帽，但信儿撑起了马车的车窗，自能看到外头欣欣向荣的景儿。
　　今年的春色真美，花儿尤其的美，点翠叹了口气，可惜师傅他老人家看不到了。
　　尤其是从归府出来的锦绣大街，再到朱雀南路，文华道，状元街，几乎便是点翠从归府到国子监的一路之上，竟开满了一树树的粉色花朵。
　　这些柔柔弱弱娇娇媚媚的花朵，不似那梅花玉兰的傲骨铮铮，但是瞧在眼里，点翠只觉得其中尽是温柔。
　　“那些是什么花儿？”点翠问道。
　　信儿摇了摇头，道还从未见过呢，粉粉嫩嫩的真好看。
　　到了国子监，如今这里面的监生们见了点翠，都要比以前客气有礼的多了。谁人不知这位小姑娘正是那位四妹妹，凡事吃过她做的饭的，可都中了举，前后两届解元都与其关系匪浅。
　　“四妹妹今日又送了什么好吃的来？”路上有监生笑嘻嘻的搭讪，
　　“去去去，四妹妹也是你能叫的，”早守在门口的岳公子边带着点翠进门，边驱赶那些人。
　　如今的岳公子可真是春风满面，见到点翠更是将嘴巴笑的都裂到耳根去了。
　　他本是他们七人中才学最差也最不耐用功的，本来岳大人没指望他能考中举人，想着他在国子监里混两年，在太子面前求求情，便让他承袭了自己职位了事。却没想到竟教这小子给考中了！
　　连岳公子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中举他素日里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的。本来要靠爹爹的，如此说来竟还能靠自己？！
　　他们中举那日，归家宴席摆了三日，可岳老爷硬是摆了十日的流水席。更备了厚礼亲自登门到归家致谢。
　　原来岳公子以前结交的那些个纨绔子弟可没有一个上进的，自打在赏诗大会上结实了袁知恒，被袁知恒身上某种桀骜与疏狂所吸引，又继而认识了点翠，又被她做的美食给引出馋虫来。后来渐渐的与另外几人打成一片，大家日日在一起研读功课，在一处探讨学问道理，他便也就跟着学跟着说跟着想，也与之前那些人也淡了。
　　如今七人里面，连同着唐助教，个个儿都是举人，怎不令人震撼。
　　“四妹妹，今日吃什么？”岳公子不让旁人问，自己倒没忘了问一问。
　　“岳六哥莫要着急，一会儿就知道了。”点翠卖了个关子。
　　这便更引得岳公子好奇，到了国子监后院儿的合欢树下石盘之上，另外几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拿着书本商讨学问。
　　袁知恒放下手中的棋，迎了上来，点翠甜甜唤了声老师，袁知恒瞧着她道怎么还是这样瘦。
　　点翠人整整瘦了一圈儿，显得愈发的小了，她本来幼时长时间受了饿，长得就比旁人矮小瘦弱一些。来到归府好容易长了些肉，使得人圆润了，可自打去年郭老没了她便茶饭不思的，后来又要坚持守孝，不肯进荤食，人又瘦了下来。
　　“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些鱼和肉，郭老不会怪你。”袁知恒心疼不已，低声与她说道。
　　“不用吃荤食，以前是没有胃口，如今开了春胃口便好了。邢大娘变着花样儿的做与我吃，娘亲与嫂嫂也常常送些稀奇的来，催促我吃，不日又该胖了。”点翠笑道，但还是坚持不进荤食。
　　她虽然乖巧，可又有些执拗的小性子，袁知恒也不愿管她管的严了。
　　信儿将食盒摆上石台，食盒一打开，便有不同于寻常的鲜香之气：
　　荠菜鲜肉馅儿的小馄饨，恰好一口一个；萝卜丝素丸子；春韭炒豆干；鱼市上最新鲜的黄花小鱼儿，沾了蛋液炸至酥脆；黄花菜十足嫩，用水焯了，浇上滚油，醋一盏，盐四钱，椒油、草果、砂仁各少许；香椿嫩芽儿裹了面炸得金黄又撒了椒盐橘丝儿；另外香椿头拌的鸡刨豆腐，青白相加，煞是好看；取半开的槐花儿与白糖末、面粉，下如油与乳的锅子中，炒成一块儿，熟后，切象眼的小块儿；七盅银丝面，是加了鸡丝鲜笋做的……另外的春笋鲊、糟瓜茄等小菜儿，不一而足。
　　“怪不得四妹妹不肯说，原来今日送的竟是春日宴啊。”岳公子眉开眼笑。
　　“可不，如今春日才算是真正到了，也该是食春日宴的时候了。”点翠道。
　　“就是就是，这一路上，咱们可是看了一路的春花过来的，着实的美极了，香极了。”信儿也在一旁说道。
　　“那道旁的花儿是不错，开的也早。”岳公子每日里国子监散了学都要回家去，那些花儿他自是也能看见，不过他说这话儿的时候神情有些古怪，似是有什么话最终又咽了下去。
　　“可惜四妹妹吃不得荤，”李桑尚且沉浸在这春日宴的鲜味儿中道：“此时山中的兔儿雀儿最是肥嫩，打了来，烤了吃，亦是一道春味儿。”
　　李桑与点翠一样，是过过吃不饱饭的苦日子的，上山逮兔儿捉鸟下水捞鱼网虾，那是行家。点翠一拍手，道差点忘了李大哥也会这个，等到今年夏日咱们便去山中捉鱼玩儿罢。
　　“你啊，还当自己是孩子呢，捉鱼抹虾的成何体统。”归伯年失笑道，捉鱼摸虾那岂不是要脱鞋绑袖儿的，不妥不妥。
　　“又没有旁人，你拘着她作甚。”袁知恒不悦说道。
　　这语气听着点翠却不似他未过门的妻子，倒像是他亲生的闺女。归伯年冷哼一声，自己这般还不是为了你姓袁的面子，不识好歹。
　　众人说笑着，将满满一桌子春日宴吃了个干干净净，点翠与信儿也不多待怕耽误兄长们读书，便快快的离去了。
　　“小姐，你说咱这一路可是香花儿相送的，难道这京城的大街小道儿都种满了这种花树么？”信儿好奇极了。
　　这一路走来，杜小竹驾着马车走的极慢，好使的小姐她们能仔仔细细尽情看花儿。
　　“这若是要满京城全是这种花树，那可了不得了。”点翠琢磨着改日找个高处去，好好看看这京城是否真的是繁花似海了。
　　点翠她们的马车行至文华道的尽头，拐弯进了狭窄的巷子，人烟渐少。
　　“小姐，前头有乘马车来了，咱们的马车恐怕过不去。”杜小竹道。
　　“那便找个宽敞的地方，停下来，让他们先过。”点翠道。
　　“是，小姐。”
　　只见对面的马车缓缓的驶过，近前了却停了下来。
　　里面的一位公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小姐，是姓罗的！”信儿心中立即警惕起来。
　　真是冤家路窄，今日出门大意了，以往都是多带几位护卫的，今日只有杜小竹一人。
　　点翠瞧着渐渐走近的罗京，思索片刻，道：“扶我下车罢。”
　　“小姐，不可！”信儿道。
　　“无妨。”
　　点翠从车上缓缓下来，罗京走到她跟前停下，也不说话，只似笑非笑的瞧着她。
　　“小女尚未来得及谢谢罗公子那日救我兄长之恩，”点翠上前一福道。
　　“我还道你忘了呢。”罗京笑道。
　　“不知罗公子今日，有何贵干？”谢过了之后，点翠问道。
　　罗京挠了挠头，道倒也无事，就是来瞧瞧这些早樱开了吗。
　　早樱，原来他指的是这道边的花树。
　　点翠略略点头，道：“原来如此，那小女便先行告退了。”
　　“你就不想知道这些早樱是谁种的吗？”罗京突然问道。
　　点翠道：“难道是罗公子？”
　　还真有闲心呐。
　　罗京故作神秘也不回答，又问：“上次你家那位大姐差点害的你落水，你可恨她？”
　　点翠反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他说的是归楚盈，随即摇了摇头。
　　罗京笑了，道你果然与这些京城里的女人不一样。
　　点翠也不睬他，转头要上马车。
　　“哎，我还没说完呐，”罗京又道：“你若是恨她，我便不再与她来往。”
　　点翠暗暗咬了银牙，这个罗京到底是什么毛病，你与她来往不来往与我何干。
　　“罗公子这话儿的意思，可是与我大姐来往，全是因着我？”点翠索性回过头来，直直问道。
　　“这……是自然。”若不是为了问她的事，他何苦与那归家楚盈见面。
　　点翠嗤笑一声道：“这人往往是看不透自己的心，嘴巴又惯爱说些口是心非的话儿。”
　　若是为了自己，他罗京绕开国子监里那么多自己的兄长不结交，偏偏要去结交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
　　说来，真是可笑。
　　罗京被她说的略微有些脸红，其实仔细想来，他愿意见那位归楚盈小姐，也不全是为了点翠。那归楚盈却是富有才情，又落落大方，长相也不俗，与她说话儿倒也不令人心烦。
　　“我那大姐姐可是五品官家的正经大小姐，若是罗公子有意，便聘了媒人去说亲。若是无意，趁早断了。似这般名不正言不顺的见面谈话，岂不是生生的坏了一个好姑娘的名声？”点翠冷声道。
　　归楚盈是不错，可毕竟门第太低了些，家中之人不会同意，罗京道：
　　“恐怕我母亲她不会同意……”
　　“同意不同意，公子不妨一试，若是公子不开这口，世人包括罗夫人便都会以为是我大姐痴心妄想相缠与你，你可知道我那大姐姐可是个既要面子之人，这般恶名声说不准哪天真会要了她的性命去。”
　　点翠这话儿不是为了归楚盈抱不平，不过是看在两笔写不出一个归字，若是归楚盈再出了什么事，她们家的名声怕是也会受了牵连。如今大哥方才中了举，她得替他爱惜羽毛呢。
　　“你这话儿当真？”罗京一惊，原来那位归小姐竟是个烈性子的。
　　“比真金还真。”点翠斩金截铁。
　　罗京摸了摸鼻子，似在思索什么。点翠已经上了马车，马车经过罗京，他突然笑道：
　　“若是我回家提了此事，你那食盒里的吃食，可会分我一份？”
　　“不会！”
　　罗京却是不恼，哈哈大笑一声。
　　信儿嘴中嘟囔着，这罗公子莫非是脑子有毛病？
　　“对了，我还有一言，”罗京扯住了马绳道：“你可知这早樱树是谁栽的，又是为谁而栽？”
　　点翠不语，等他来说。
　　果然罗京道：“是邬家的那位大公子栽的，至于为谁而栽，想必四小姐也该知道了吧。”
　　罗京提到邬忆安的时候，脸上倒还有些不忿，有一些幸灾乐祸。
　　原来是表哥所栽……点翠有些愣怔。
　　罗京松了手中的缰绳，叹了口气道：“那袁知恒他真就有那么好？”
　　可惜马车在他身边疾驰而过，他这问话儿，似是在自言自语，也都飘散在风中了。
　　一日，信儿尚且还惦记着那些早樱花儿，寻了个高处一瞧，下来后跑来与点翠说，原来这般美丽的花儿，恰好只开到从归府到国子监的一路上，京城其他的路段是没有的……
　　“表少爷这意思是让小姐在去国子监的路上，有繁花一路相送……”喜子快言快语说道，却被秋月狠狠瞪了一眼，赶紧闭了嘴去。
　　“表哥出发了吗？”点翠悠悠问道。
　　“是，早在日前便出发去东海了。”秋月赶紧说道。
　　出发的那日，恰是京城这些早樱花树盛放，邬忆安喃喃道这樱花你该也看到了，不算你失约。


第191章 状元及第
　　京城四季分明，早春樱花开过，一瞬便是人间六月天。
　　点翠的小弟弟便与这六月里，降生到这人世间。
　　归三老爷为其起名为归书怀。
　　“这怀哥儿天庭饱满，浓眉大眼的，竟似极了你舅舅家的昭哥儿。”归老夫人又得孙儿，乐得合不拢嘴。
　　她口中的昭哥儿是武将岳家排行最末的一位少爷，归老夫人曾经抱过他，今日瞧着自己的小重孙，长相竟颇似了自己这一脉呢。
　　这怀哥儿的天庭确实饱满，但将将出身的婴孩儿哪里看得出浓眉大眼来，邬氏心里暗笑，嘴上却道：“这样瞧着，确是与婆婆较为相像呢。”
　　“你瞧这孩子天仓隆起，按之坚硬，这恰恰正是将军骨相！”老夫人越瞧越奇，这等将军骨可是昭哥儿也没有的，有这将军骨的她记忆里恰是自己那位曾纵横沙场立下赫赫战功的祖父。
　　但观归家一脉，大多相貌温文儒雅，邬家那边呢亦是个个都些肤白精致相貌的，否则也出不了京城第一美男子邬忆安了。而这书怀确是个不同的，也难怪老夫人欢喜的抱住哄玩不肯假手于人呢。
　　点翠偷偷按了按弟弟的天仓隆骨，确是硬硬的，再按按自己的，根本就没那块骨头，平平的……
　　又忍不住按了一按。
　　哇……一声，归书怀哭声相当的洪亮，将点翠吓了一大跳，瞧来这小子竟是个暴脾气的。
　　“哎呦，我的小姐，您就别逗弄小少爷了，这哭声着实是大，当心惊扰了夫人休息。”吕嫲嫲就要接过，去找奶娘。
　　“哭两声好，这声音多有底气！”归老夫人拍了拍怀中的孙儿，也不顾他饶了邬氏休息。
　　邬氏正闷在屋里坐月子，听了婆婆这话儿，瘪了瘪嘴。怀着孕的时候，这老太太可是千般的好万般的小心，生下了怀哥儿，她立即便对自己不假辞色起来，眼中只有她那宝贝的小孙孙了。
　　好在老爷他比较体贴，虽然也算是老来得子了，但总归前头有了三个儿女了，并不似老夫人这般对怀哥儿紧张娇惯，反而对自己多为关怀。
　　瞧着那边，点翠正在咿咿呀呀的与怀哥儿说话儿，意思是要他小点声，莫要饶了娘亲歇息才好。
　　邬氏又不禁莞尔，这便也知足了。
　　“将军相，将军相，咱们怀哥儿以后便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可好？”点翠拿着拨浪鼓叮叮当当的与弟弟说话儿：“大哥致仕，二哥经商，这可全乎了。”
　　老夫人瞧着她都及笄了，说话儿还奶声奶气的，不禁出口训道：“今年秋了，西院那几个后生也好会试了吧？可我瞧着那日宴席上，恒哥儿还是一贯的懒懒散散的模样与人吃酒划拳的时候倒是来了精神头……素日里你也该多多劝说一二，而我瞧你却是比谁都玩儿的欢呢。”
　　对着自己这个孙女儿，老夫人也是有些恨铁不成钢。袁知恒那小子先时在卢家的暖炉会上嚷嚷着自己与点翠定了亲事，坏了规矩。老夫人心中有气，但因着当时情况紧急他也是为了救人，回来邬氏还巴巴的夸了人家呢，老夫人也不好再去训斥。
　　既然此事木将成舟，便只得盼着点翠这个迷糊虫是个有福气的，那姓袁的小子能一糟金榜题名了。
　　老夫人这样的话儿，点翠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但是每次听了都是认认真真的点头，满口答应着。
　　老夫人再有气，也撒不出来，索性抱了自己可爱的小孙孙扭头不再搭理她。
　　背后里，却是常常向下面人打听，那袁小子在国子监表现如何，夫子对他评价如何，今年秋了的会试可有谱儿？
　　这日子说过也快的很，转眼便是八月。
　　当今圣上身子骨依然大好了，只等会试之后殿试之上，那些有才能学识的年轻人之间精彩纷呈的比试了。
　　因着这三年来朝廷之上事儿赶事儿，圣上又连开恩科三年，本来春日的会试，便一直顺延到了秋日。
　　金秋八月，气候虽然爽利了些，会试一共持续三日，考生们犹自有些受不了。那些身子骨差的，都有昏倒在考场里面，被抬将出来的。
　　若说这些考到本路昏倒了，热晕了，太紧张，害了病……被抬出来的学子，旁人瞧了无不欷歔不已。
　　全国的举子那么多，贫民出身的更在多数，若是成绩不够又没有门路进不到国子监里的，便只得提前三月便从老家往京城赶。来到京城又分不到官舍住不起旅店的，便又只得在京郊找家农户，付点租子，租一间屋子勉强住着。若是再有家境更差拿不出半点盘缠如李桑那般的，便只得“半工半读”，一边与人写信写对子，一边儿挑灯夜读，以付租金与每日的吃食，实在是太可怜又辛苦。
　　就是这般，世人还是消减了脑袋的读书科考，只因为一遭考上，便得改变现状，鸡犬升天。
　　五位兄长与古光耀都进了会场，点翠、唐助教与二哥便日日来会场外面守着。
　　第一日还好，只有些太过紧张引发了羊角风病的，吃坏了肚子拉稀的，被抬了出来。
　　点翠心中紧张，仔细回想着前两日给他们七个送的饭食，可有什么不妥。
　　“小姐您就放心吧，那些饭食您可都看了八百遍，蔬菜鱼肉还都是您与邢大娘亲自去市集上挑的，用料也小心，都不是寒性之物，放心差不了！”信儿赶紧安抚自家小姐。
　　“是啊，妹妹，他们几个入考场的前几日，你不是还特意找了京城的大夫去国子监与他们瞧了吗，都活蹦乱跳的康健着呢。”归仲卿也说道。
　　可不，前几日点翠还真带了大夫冲进国子监去，被人围着看了差点闹了笑话儿。
　　好在新晋的祭酒大人十分明事理，当下觉得点翠这法子甚好甚妙，便下令凡是会考，不管春试秋试，凡国子监的参考的监生都要接受大夫的检查，万一有什么会影响他们科考的病症，也好早做打算。
　　于是唐助教他们还真就找来了几位大夫给监生们挨个瞧了。
　　这不，今日那些被抬出来的，可一个国子监的监生都没有。
　　第二日，点翠他们几个又早早的便守在了贡院门口。
　　这日天儿又反热，直到晌午过后，里面又有人被抬了出来。
　　这贡院考场里面，临时搭建了一小间一小间的隔断房，又闷又热不说，吃喝拉撒可都的在里面。
　　这日闷热，有不少虚脱了昏倒被抬出来的。
　　到了傍晚，陆续被抬出来的越来越多，唐助教上前一问，原来是带的食物馊了，吃了之后害了病，又出汗太多，受不了了才被抬了出来。
　　那些个被抬出来有些意识还清醒的考生，不禁满脸的灰败，亦有哭嚎连天的。
　　点翠瞧着只觉得心惊肉跳，虽然自己在与邢大娘做他们带的吃食之前，找邻里有经验的老人问过了，做的都是些不容易馊的熏肉、酿瓜咸菜、结结实实的面饼子，煮熟的清水装了十几个上等的牛皮水袋子里，每人装了整整三大个。
　　“若是馊掉了，便还不如不吃，扛过去！”点翠有些焦躁道。
　　饿着总比吃坏了肚子好吧。
　　可到了第三日，本是最后一日，可到了晌午的时候，却真的有人坚持不住，原来是饿晕了的……
　　点翠又开始唉声叹气。
　　“妹妹你放心吧，大哥素来有韧劲儿，袁兄身体强健饿他三日，都没得问题。”归仲卿道。
　　“二哥！”点翠跺跺脚，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般的浑话儿。
　　“四妹妹宽心，二公子话糙理不糙，”却听唐助教也笑道：
　　“以我之见，二弟与四弟确是没有问题，李桑大哥也不会有事，他是过过了苦日子的，这点子热与饿又当得了什么。三弟与六弟他们二人，虽然锦衣玉食惯了，可这一年来与我们大伙在一处，四弟常常带着打马球蹴鞠，也算是锻炼了体魄。唯有这古小弟……”
　　古光耀如今才十三四岁，说起来还是个孩子，这般的磋磨，也真是受了罪了。
　　说着，却见那里面抬出一人来，信儿眼尖，叫到：“那是古公子！”
　　点翠心中一惊，奔了过去，却见正是他躺在那里，面如金箔，嘴唇嘴角都干的起了皮，开裂了。
　　“水呢？”点翠惊问道：“明明是带足了水的，这怎么还……”
　　紧紧守在贡院门口的袁福、菡萏等人上前检查他的行头，却见水壶已经空空如也了。
　　“快快抬去医馆！”点翠吩咐道。
　　古光耀被归家的下人抬去了医馆，唐助教与他们同去的。
　　“水都喝完了……”点翠眼泪都快掉了下来，诺诺道，以为每人三大袋水够了的，可没想到远远不够，都怪自己思虑不周，害了古光耀。
　　古光耀年纪小尚且不够，那么兄长与老师他们，岂不是更……
　　“妹妹你先别自责，照理说这三袋子水是够了的，就算不够那贡院里总该每日提供一些热水才是，古小弟定不是因为这个被抬出来的。”归仲卿安慰道。
　　点翠不敢再想，眼睛只得一眨不眨的瞧着贡院的大门口。
　　这日头落得着实的慢，一点一点的，点翠只觉挨得辛苦，好在那一个又一个被抬出来的考生们，再也没有认识的。
　　申时正刻，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一个个缓缓而出，面上无有一个有喜色的。
　　不是因着预感考的不好，而是实在是疲累，大多浑身依然虚脱。
　　瞧见了归伯年与李桑，点翠兄妹急急应了上去。
　　袁知恒就在他们身后，见到点翠后，尚且微微一笑。
　　点翠随即泪落，脸上冒出了新胡须的袁知恒，上前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归伯年也没得力气再呵斥制止了，大伙儿扶着这几人上了马车，岳家那边更是直接来了小厮将岳公子背上，又与归家众人告了个辞，飞速回了。
　　八月二十九日，放榜。
　　袁知恒头名会元。
　　其余四人皆中贡士，国子监里得中贡士的还有云清公子等人，算来总共有二十余人。
　　是历年来考中最多的一年，新晋的祭酒精神一震，自是大喜过望。
　　国子监同庆，归三老爷头一次入了国子监的座上宾。
　　九月九日，重阳节，殿试考策问。
　　袁知恒终复意气风发大展文采，一骑绝尘，众人莫及。圣上龙心大悦，殿上钦点新科状元郎，又体恤他家世飘零，特赐状元府邸一座。
　　一甲进士及第，云清公子为榜眼，李桑为探花。
　　秦若甫（秦举人）位列三甲之中，归伯年、岳胥岳公子虽未在三甲之中，但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得见圣颜，算是光耀门楣了。


第192章 三喜临门
　　金榜题名的袁知恒与李桑，秦若甫、归伯年、岳胥三名进士，又回国子监，拜恩师。
　　新任祭酒率国子监诸人相迎。
　　“老师，你瞧这花儿还真能栽的活！”古光耀与唐助教亦在相迎之列，他的老师终于做了当朝状元，他亦是与有荣焉。
　　那日袁知恒簪桂骑在高头大马上，有鸣锣开道，绕着京城热热闹闹走了一圈。下马后，将闱帽之上的一枝桂花扔给了古光耀，古光耀得了桂花，一改那几日的颓唐，高兴的回去栽了，看着长势，该是活了。
　　“哎呦，这桂花还真是活了，这是好兆头啊。”祭酒笑道，下次说不准就轮到你蟾宫折桂，满意的瞧着古学生。
　　他年纪还尚小，第一次没考中，也算是好事，三年之后再考，便正是好时候。
　　“下次，若再有人跟你讨水喝，可断不能心软与他了。”唐助教笑道，与他相临的考生毫不客气将那整整一袋子干净的水，给他喝了个干净，害得他脱水，确是令人气愤。
　　古光耀笑道：“下次可劳烦师妹与我多带一袋子水，他们若再想借，我便只借那一袋子去。”
　　祭酒大人微微点头，这古学生不仅才思敏捷，还有一副善良心肠，不错不错。
　　袁知恒本来担心他们几个日后都不在国子监了，古光耀年纪又小，怕他孤单受欺，如今看来这位祭酒大人对他倒是青眼有加，再加上唐二哥的照拂，也该放心了。
　　正当此时，一个形色匆忙面容十分娇美的丫鬟冲进了国子监大门，透过人群喊道：“大少爷，快……快些回去，大少奶奶她……她怕是要生了！”
　　“曼曼！”归伯年一听，赶紧与国子监的诸位告辞，起身飞快上了马车往家中奔去。
　　“产日不是这月末了吗，今日怎么便动了？”归伯年焦急问道。
　　可这比产日早了有十日呢。
　　“奴婢也不知，听大少奶奶身边的嫲嫲说，是提前发动了。”菡萏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瞧着大少爷焦急担忧的样子，欲言又止，终道大少爷不必担忧，小姐早有安排，两个稳婆早在几日前便在家中住下了，不会有事的。
　　归伯年点点头，妹妹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向来周到，这家里也多亏了她去。
　　等归伯年回了西院，却见院子里乌压压的站了一群人，妹妹在门口，走来走去，手中的帕子都快要搅烂了。
　　“大哥你回来了，”点翠瞧见归伯年，上前道：“娘亲与稳婆已经进去一个时辰了，还没有动静……”
　　“这可如何是好……”归伯年一听脸色也刷的苍白了，跟着妹妹一起在门前走来走去。
　　“不行，我要进去瞧瞧。”说着归伯年便要往里闯。
　　“不可！”身边的菡萏紧紧拽住他的袖子。
　　“少爷小姐，莫要着急，生孩子哪有这么快的，这才一个时辰而已，不急，不急。”吕嫲嫲亦在外面指挥着丫鬟们烧开水裁细棉布。
　　邢大娘尚有些不悦的瞧了菡萏一眼，菡萏脸微红赶紧松开了手去。
　　男子不得进产房，虽然是规矩，但也碍不住一些爱妻心切的男子不听劝阻偏要进去。归伯年瞧着日头一点一点的沉下去，里面卢曼一点动静也没有，也不似人家生孩子大喊大叫，但归伯年心里明摆着自家的娘子要面子也要强，即便是痛晕了都会咬死了不出声来。
　　最终决定，也不管那些劳什子规矩就要进到产房里面守着。
　　却在此时，听到里面“哇”的一声，婴儿啼哭。
　　又听邬氏惊喜道，是个姐儿，是个姐儿！
　　这可是归府里头一个嫡长小小姐！
　　归伯年在外头喜极而泣，甩开菡萏的手，进了产房。
　　点翠亦是如此，跟着大哥一道儿，进了却听邬氏连连抱怨：“都出去，出去！小心带进来寒风，伤到了我的小孙女。”
　　“母亲，我是她爹爹，让我抱抱，让我瞧瞧。”归伯年急道，除了女儿，他心中还甚是担心卢曼，想要看看她。
　　“我是她姑姑，也让我抱抱瞧瞧！”点翠赶紧也跟上。
　　因着邬氏的阻挡，这兄妹二人在屏风外面待了片刻，算是去了外头带的寒气儿。
　　归伯年抱了女儿，又被点翠抢去，邬氏怕她太小摔了孩子，便又抱了回来。外头又响起西院儿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银霜的声音道：
　　“老太太听闻得了重孙女，心中欢喜的不得了，叫晚上务必要抱了给她瞧瞧去。”
　　外面卢曼的几个丫鬟赶紧应了。
　　这些年归家男丁多女儿少少爷多，这位小小的，如今可是整个归府的宝贝疙瘩。
　　都说隔辈儿亲，一向不苟言笑的归三老爷，亲自给孙女起名为归妙筠，人称筠姐儿。只要从詹事府下了值，便回来抱着她，逗她玩儿，宝贝的不得了。
　　归府三喜临门，大少爷高中，准姑爷又是状元，小小姐降生，小姐点翠的婚事便也提上了日程。
　　如今这家里如今可热闹的紧，人人忙碌人人无暇他顾。爹爹大哥与二哥眼里嘴上全是可爱的筠姐儿，老夫人身边有怀哥儿守着，还不忘帮着邬氏张罗点翠的亲事，大嫂卢曼安心坐月子。点翠自己则是百无聊赖趴在窗下，有一下没一下的剪着一枝桂花玩儿。
　　秋月瞧着自家小姐这般没精打采的样子，不禁掩了嘴笑道：“小姐，夫人让你去绣房更着学一学针线，可不能老推赖。”
　　这平时针线活不好便罢了，可自己的新嫁衣，总得绣的呀。
　　“我不会……”点翠眨巴眨眼。
　　“不会就不给嫁！”一直闷头做事的冬雪，突然笑着来了一句，这婚期就在一月之后，嫁衣之事小姐则是一拖再拖，拿起针线如同拿起棒槌，还方言说不若以金丝银线累编出一套凤凰霞披来……
　　瞧瞧，这说的什么话儿，自顾嫁衣都是绣出来的，哪里有累编出来的，那能穿吗？
　　点翠听了冬雪的话，立即哀嚎，道冬雪你怎么也学坏了。
　　众人皆莞尔。
　　“谁说不给嫁？”袁知恒大步进了院子。
　　“老师，”点翠眼睛一亮：“你怎么来了，祖母可嘱咐了，这一月里咱们不得相见。”
　　袁知恒笑道：“听闻祖母她老人家忙的很，哪里有功夫顾着我。”
　　闲闲的坐在点翠对面，瞧她将那花枝剪得乱起八糟，却说好看好看。
　　“大哥与李大哥他们都被派了职，老师的怎生还没有动静？”点翠又问道。
　　李桑是当朝探花郎，被任命在吏部的考功司做个书令吏，这般一高中便去吏部的任要员的，也是少见，不过他年纪却也不小了，在殿上表现沉稳，给圣上与诸位大臣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才得以破格提拔。
　　秦若甫秦三哥则是因着他父亲这些年的功绩荫蔽，去了户部做了提举，虽然官职不大，但是前程可知。
　　至于归伯年，任了地方父母官，就在徐州府，离开封府不算太远，也不算是外放了。
　　至于岳胥，他家中父兄都在京中为官，便也不急着叫他就这般匆匆入了仕途，并且通过这一考他们对岳胥信心倍增，决议让他再努力一把，等三年之后再考一番。
　　这些人，人人都有了着落，只有状元郎袁知恒的任命没有下来，点翠自然有些焦急。
　　“历年的状元大都先去翰林院，今年也大概也就如此吧。”袁知恒反而不及，眼下他可真面临着另一件人生大事，袁知恒微笑的瞧着圆润了不少的点翠。
　　“翰林院……”点翠道：“倒也是个好去处。”
　　翰林院在京城，是京官，若是日后成了亲，也可与父母在一处了。这样想着，又有些开心与期盼。
　　归伯年任职在即，归家紧锣密鼓的张罗起点翠的婚事来。
　　袁知恒与这一岁上，状元及第，洞房花烛，两个喜事一同涌来，整个人愈发的容光焕发，笑容也愈发的多了，连身高都长高了一寸。
　　其余的义兄弟没少那这事儿打趣他，都二十有一了，还能长个子，也是罕见。
　　接下来的日子，点翠待字闺中，归家更是忙上加忙。
　　袁知恒与归伯年则是一派优哉游哉，在各种同窗的任职酒宴、践行席面上来回奔走。
　　这些个高中的年轻人，个个儿心怀一腔意气，正所谓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义兄弟七人，五人都是如此，最小的古光耀亦在摩拳擦掌等待三年后的大考，只有二哥唐助教依然是助教，吃酒时难免消沉强颜欢笑了一些。
　　“二哥，何不放弃助教之职，重新回归读书之道。以你之才华，三年后，必然能成。”袁知恒虽然性子疏狂，但是心思也细密，早已看出二哥的抑郁之色。
　　“是啊，二弟，你年轻尚轻，难道甘心一辈子在国子监做个助教不成？”李桑吃了些酒，情绪有些激愤。
　　他是为二弟感到惋惜，唐助教已经在国子监里耗费了三四年的光阴，也失掉了好几次机会。
　　“可我父兄……”唐助教握紧了拳头，将满满一杯酒饮进，无奈叹气：“即便考中，日后他们也不肯做我的助力，反而还会有所忌惮。”
　　“没有他们的助力又如何？”袁知恒将酒杯嘭的一声扔到了桌上，道：“我与大哥还不是背后没有根基的，靠不得他们，我们便靠自己！”
　　唐助教一怔，松开了拳头，后又道：“可我毕竟没有你与大哥的才分……”
　　“二哥，男子汉大丈夫何必瞻前顾后，前怕狼后怕虎何事成事？”岳胥看不来他这般自暴自弃，立即高声说道。
　　“却是如此，二哥你可莫忘了四妹妹那次说的话，如今可大多实现了。”一直未说话的秦若甫突然开口道。
　　“可不，”李桑一拍桌子，站起来惊叹道：“四妹妹真乃神人也。”
　　其余几个，这也才想起去年七夕那日，点翠吃醉了酒，与他们几个“批命”，如今，可不正是一一对上了！
　　袁知恒亦是愣住了，点翠说我与你找的那些个兄长，可都是助益……
　　“二哥，谁说你没得助益，咱们都是你的助益。”袁知恒笑道，互为彼此助益，守望相助，这方是正道儿。
　　“四弟，大哥，几位义弟，我知道了，明日便回国子监里辞去助教的职务，专心科考，日后庙堂之高，有兄弟们在，我便不怕孤舟难行！”唐助教心中涌起一股热辣辣的气流，只觉得勇气倍增。


第193章 找茬儿
　　这日点翠绣嫁衣绣的两眼直发花，便偷偷支开丫鬟，一人抱了弟弟怀哥儿街上玩耍。
　　买了两根儿新鲜的糖葫芦，掰了一点子糖皮塞进怀哥儿的嘴中，由着他吧唧吧唧的咂摸着味儿。点翠则是一边吃一边沿了那已经黄了叶子的早樱树，不知不觉的又来到国子监门前。
　　如今还不到晌午散学的时候，点翠伸着脑袋往里面瞧了瞧，那门房小厮自是认得这位归家小姐，也不拦她，只笑着任由她去。
　　瞧了半晌，也没见古光耀出来，心里想着如今这位小师兄愈发的用功了。
　　将糖葫芦交给门房的小厮，点翠笑道：“劳烦这位大哥，有位古光耀古学生在这国子监了进学，请将这糖葫芦交给他吃。”
　　对于那日会试古光耀因着脱水而在贡院里晕倒，耽搁了前程，点翠心中一直存有很深的愧疚。但每次想要亲口道歉，古光耀总是义正言辞的告诉她不是她的错，是他自己将水送了旁人，怨不得她去。
　　他小小年纪心胸宽广，不怨天尤人，令点翠敬佩不已。
　　自己没甚本事，又不是那般能言善道的，点翠心里想着这支糖葫芦酸酸甜甜甚是可口，他定会喜欢。
　　且不说古光耀下了课，门房便在哄笑着的众同窗面前塞了一根儿冰糖葫芦与他，还嘱咐脸儿通红的他快点吃吧莫要滑了……种种情形不提。
　　点翠开心抱了书怀往回走，却又碰上了一人。
　　曲华裳曲大小姐。
　　曲华裳的爹爹早已经被免去了国子监祭酒的职位，如今只任了一闲职。素日里围在她跟前巴结讨好的那些小姐们也都闻风四散了。
　　甚至连她那与归楚盈齐名的“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号，如今都有人质疑说她粗鲁娇蛮，根本比不上归楚盈。
　　从天上掉到地下，不是所有人都能受的了的。可这位曲大小姐却不是个普通人，旁人巴结讨好的时候她乐在其中张牙舞爪，旁人避她如鼠她狠狠超那些人吐口唾沫。
　　那归楚盈，也配与她齐名！她自小在国子监里长大，才情和性情，都够强硬。有时候更似男儿，可惜一朝脑子不清醒，着了那袁知恒的道儿，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如今大梦已醒，想到爹爹还是因着他们几人被革职的，心里怎能不恨的牙痒痒。
　　她瞧着点翠，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如今自家家势没落，而那袁知恒却成了新科状元，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就连那商户出身的归家，最近也是喜事连连。与她曲家的悲惨凄凉，简直是天壤之别了。
　　点翠瞧着她，是一脸警惕中略带着胜者的小快意。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这才一年不到哩。
　　说什么心胸宽广相逢一笑泯恩仇，不存在的。点翠上辈子是小妾，怯懦无能是很怯懦无能，可也不是什么良善单纯之人。
　　这辈子识了字读了书跟着袁知恒学了些做人的道理，知道了这人良善不良善的，不能太过显露在面儿上。
　　你若是将一脸的善良无辜对着旁人，旁人心中定会厌弃你做作，欺负你诽谤与你；你若是肆无忌惮将一脸子的不好相与摆在脸上呢，便成了话本子里说的反派佞臣坏角儿，是活不到两个章回的。
　　可面对着曲华裳这般落魄了尚且还盛气凌人的，点翠则不想将那点子胜利者的得意藏起来了。
　　点翠亲了亲怀哥儿香香软软的小胖爪子，将最后一口糖葫芦吃到嘴里，而后将那竹签子狠狠的插在了地上。
　　仿佛在插一把宝剑。
　　曲华裳冷哼一声，只恨自己没有一把真的宝剑，过去划破点翠那得意洋洋的嘴脸。
　　“都及笄了，还吃糖葫芦，当自己是小孩子呢，羞不羞！”曲华裳尚未开口呢，她身边的丫鬟便忍不住了。
　　点翠睇了她一眼，继续逗着怀哥儿玩，她一个丫鬟，自己跟她说话儿，犯不着。
　　好半晌，曲华裳就这般恶狠狠的瞪着点翠，点翠颇觉无趣，抱着怀哥儿绕过她去，不欲在这里与她们主仆大眼瞪小眼。
　　“慢着！”曲华裳拦住她的去路。
　　“回去跟姓袁的说，他害的我父亲被免了职，我与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让他等着吧！”
　　原来是叫自己传话儿的，瞧她那架势，还以为要与自己干架呢。
　　“哦，好。”点翠干脆答应着。
　　“你真是个令人讨厌的怪物！”曲华裳骂道。
　　言行举止都怪，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全世界恐怕也就对那袁知恒上心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任那几个傻子为义兄，根本不是出自真心，自私自利的小人罢了。”曲华裳这辈子最恨那般有弯曲心肠行事不够光明正大的人。
　　“这世上，谁又不自私，”点翠解，回头不解问道：“先前你拿着会试的名额要我老娶了你，就不是自私？曲祭酒历年来因着一己好恶，耽误了多少有才能监生的前程，这不是自私自利？”
　　“你！”曲华裳怒道你可以说我但是不许污蔑我爹爹，说完了抬手“啪”的一声，一记耳光便落到了点翠的脸上。
　　归书怀哇的一声被吓哭了，点翠有些被打蒙，这辈子她也好几年没挨打了。竟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了，只是下意识的抱着怀哥儿躲避。
　　曲华裳得了手，冷哼一声瞧着她的窝囊样儿。
　　此时，一人大步踏过，曲华裳抬头一看，原来是罗京。这罗京家世显赫，以前在国子监的时候，曾经也随着大溜儿在曲华裳身边凑过，却没怎么用心，曲华裳也瞧他不上。罗京便也觉得甚没意思，就此作罢。
　　如今这曲祭酒失了势，罗京便更加不把曲华裳放在眼里了。
　　“平时瞧着你伶牙俐齿的，这动了真格儿的怎么就怂了？”罗京这话自然是对着点翠说的。
　　动真格的……点翠窝缩的身子微微直起了腰来。
　　小时候被钱老四夫妇俩打怕了，一挨打便躲，躲习惯了。
　　书本子上学了点子办事的能力，骨子里也有邬氏的精明能干，袁知恒教了她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甚至她还学会了些刻薄尖酸的话儿，可唯独这动手……没人教她，她也尚未有机会参透这其中的窍门所在。
　　“君子动口不动手，动手都是野蛮人的行径，我懒得与她们见识。”点翠小心哄着怀哥儿，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愤恨的很，可这嘴上却不肯落了下乘。
　　“你说谁是野蛮人？”曲华裳厉声呵斥道。这罗京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连声招呼都不打，言语间似是还在偏帮着这个乡下来脱不了一身土气的丫头。
　　曲华裳使了个眼色给身边的小丫鬟，你说君子动口不动手，那好，今日便叫你这个君子尝尝厉害。
　　小丫鬟得了小姐的命令，顿时来了精神，以大家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蹿到了点翠面前，照着她白皙娇嫩的脸颊又是一巴掌！
　　点翠这次直接被打的偏过了头去，脸颊钻心的疼。
　　那小丫鬟还嫌不过瘾，还要再打，却被罗京给拦住了。
　　罗京拽着那丫鬟的胳膊，一推，便将其推倒在地，笑着对点翠说道：“这样还能忍？”
　　点翠冷着脸子，将怀里的怀哥儿往笑嘻嘻的罗京手中一塞，还不忘嘱咐道抱好了别摔了我弟弟。
　　“啪”、“啪”！两耳光，那小丫鬟嗷的一声哭嚎了起来，点翠的巴掌打的直发麻。
　　这两巴掌是点翠凭着直觉，又一肚子怒气就着脸上的疼痛打的，打完了又有些发懵。
　　“这就完了？”罗京嗤笑道。
　　点翠不再搭理他，转身去抱怀哥儿。却被那丫鬟抱住了腿，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地上。
　　“红玉，撕了她！”曲华裳吩咐着小丫鬟，跟吩咐一条狗去咬人般。
　　点翠被那叫红玉的丫鬟缠住，心中生了莫大的羞辱。自己竟当街和一条狗打架？
　　奋力挣脱了那丫鬟，奔向曲华裳，对这她洋洋得意的脸便又是一巴掌。
　　活了这么大，都是以乖巧的形象示人，头一次与人动手，还动了两次。
　　曲华裳这辈子出手教训的人无数，却是头一次被人教训，顿时便也懵了。泼辣劲儿上来，便采了点翠的头发。
　　被人薅了头发，点翠吃疼，又万万不想与她互薅，只因着在那钱家村村口地头儿上的大家的泼妇就是那模样的。
　　“掰她的手指头！”罗京适时喊道，正给不知如何是好的点翠一计注意：“掰她无名指，往死里掰！”
　　点翠闻言，便去掰她的无名指，可惜罗京的话儿也叫曲华裳听去了，无名指使劲的蜷缩着。点翠咬了咬牙，随意摸到了她一根不注意的手指头，拼命的掰，直往断了掰。
　　曲华裳嗷嗷的叫，引得周围人侧目。
　　这般街头打架的，在京城里太常见，不过大都是年轻气盛的纨绔公子哥儿，以及那些江湖侠客们。像这般小姑娘打架，虽也能瞧见，不过像这般花拳绣腿儿的，却是少见。
　　“还不快滚，看什么看！”罗京抱着怀哥儿用脚将那些个闲人给赶走了。
　　“喂喂喂，叫你往死里掰，没叫你给人掰断啊，小丫头挺狠呢还。”罗京回过头来，却见曲大小姐已经疼得面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了。
　　都说十指连心，这般被人死命的往后掰，不疼如钻心才怪。
　　点翠冷哼一声，松了手，待那丫鬟扶着曲华裳狼狈而去之后，上前接过怀哥儿便要走。
　　罗京偏不给他，将怀哥儿往怀中一带，怀哥儿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对着他拳打脚踢的。
　　似是看了自家姐姐与人干架，给他学了去，这才几个月大的奶娃娃呢，小胳膊小腿对着罗京一阵噗通。
　　罗京哈哈大笑，道这小子比你那木头一样的大哥有趣儿多了，说着便不敢再逗他，将他还给了点翠。
　　点翠抱过弟弟，扭头边走。
　　“你这小姑娘，真是和了我的脾气，怎就这么聪明有趣呢，怪不得那袁知恒做你老师做的有滋有味儿的。可惜那姓袁的又是我此生最讨厌之人，恨不得他马上死了，你们俩的这婚事便也就作罢了……”
　　罗京在她后面高声说道，状元有什么了不得的，若是早认识你，我做你老师肯定比那姓袁的做的更好！
　　点翠脚步一住，心头怒火顿时上来了，就算被那曲华裳薅了头发都没这么生气的。这罗京竟敢咒袁知恒，这便是触了她的逆鳞了。
　　回过头来，照着罗京的小腿骨处，便是狠狠踹了一脚。而后抱了弟弟快速的离去。
　　罗京抱了小腿，疼的呲牙咧嘴，还不忘哈哈大笑。这打架，可是他罗京教的！
　　待点翠姐弟走远了，罗京面色又沉郁下来，像自己这般世家子弟，能肆意而为的年华便也到了尽头，他父亲罗大人已经在京中与他谋了个差事，他母亲又为他说了一门门当户对但他心里并不喜欢的亲事……
　　往后的日子里，他也不用再去国子监里混日子，走马斗鸡赛诗喝花酒打群架招惹女孩子了。
　　这样可爱有趣儿的归家四小姐，不日便也要嫁做他人妇，日后恐怕再也无缘相见了罢。


第194章 十里红妆
　　京城十月，天高气爽。
　　状元府里张灯结彩，一片喜庆耀眼的大红。归家更是热闹非凡，归家小姐嫁了当朝状元郎，这般的喜事，除了亲朋好友近邻，就连素来不怎么来往的街坊都要来讨一杯喜酒吃的。
　　老夫人坐在高座之上，受众人参拜贺喜加奉承的，乐得合不拢嘴。
　　“婆婆这回该放心了吧，”邬氏瞧着空了不忘揶揄老夫人，当初可不怎么瞧得上恒哥儿呢。
　　“哼，那也少不得翠姐儿给带去的福气，不然考那状元能这般的顺利？”归老夫人眉眼带笑，但还是嘴硬道。
　　邬氏与卢曼相视莞尔，如今又说翠姐儿有福气了，想当初可也是嫌弃翠姐儿是个软包没气势的。
　　“老爷、老夫人，迎亲的依仗已经到了文华街，这便要到咱们府门口了！”外头管家来报。
　　“快，快去瞧瞧翠姐儿准备好了吗？”老夫人赶紧吩咐着，邬氏去了半日了，这母女俩人定然是有很多贴己的话儿要说，只是可别错过了吉时才好。
　　此时点翠院里喜婆婆也已经为点翠开了面，上好了妆，由着丫鬟带了到前面吃喜酒去了。
　　屋子里的几个丫鬟也都由吕嫲嫲叫了出来，只留下邬氏与点翠来。
　　邬氏赶紧去掩了房门，从袖中掏出一书来，递给坐在榻上神情有些紧张的点翠。
　　“这是什么？”点翠自然接过，便问，便翻着……
　　邬氏也不说话儿，只脸儿有些红，但是又怕她这样自己女儿岂不是更害羞，只强自镇定，咳嗽道：“这男女大伦，若有不懂之处，便好好看看这本……”
　　“哦”
　　点翠顺手翻着，心道这都些中规中矩的，前世里看的那些个可比这“花样”多了。以前师傅郭老活着的时候，曾说在宫中带出一本绝版春/宫，可惜被小贼投抢走了。那时候郭老连声叹气说可惜，自己还没当回事儿呢，如今看娘亲这紧张神秘的架势，点翠突然对那等奇书也存了几分好奇。
　　邬氏见女儿认认真真的翻着这册子，竟跟平日里看话本子一般的，神态自若，顿觉挫败。
　　自己这女儿似是不大知道女儿家应当羞涩羞涩才好。
　　邬氏也顾不得脸红，叹气道：“这书中之事，你多瞧瞧，想来恒哥儿年幼失亲无人教导……”
　　“这倒无妨，老师他那也有这样的册子，女儿之前见过。”点翠顺口道。
　　“你们……”邬氏彻底无话儿，这恒哥儿做了自己女儿这么些年的老师，如今想来，竟还不知教了些什么乌七八糟的呢。
　　不过幸亏临了也是她二人成亲，谁也不说祸害谁。
　　她不知别人家女儿出嫁前，母女两个说这个会是什么样子。反正她记得自己出嫁时，母亲略略一提及，自个儿便面如红布一般，羞的只想找个地缝儿钻了。
　　可这翠姐儿这是半丝的犹疑都没有，似是在谈论今日晚膳吃什么那般轻松愉快。
　　也不知该高兴还是无奈。
　　“罢了，先不说这个，”邬氏有嘱咐道：“袁家没有长辈，你嫁了过去，便是当家主母，不可再似家中这般懒散随性了，好生打理好你们的小家才是。”
　　点翠使劲点头，脱口而出：“娘亲放心，我会好生给袁家开枝散叶的！”
　　……邬氏忍无可忍，拿手指狠狠的点了她的脑门子。
　　拍拍手，外面等候的丫鬟婆子鱼贯而入，拿如意拿银台拿妆奁匣子，各司其职，点翠的红盖头也盖好。
　　盖上了红盖头，点翠方深深吐了一口气。今日着实是紧张，如今还是如在云端，仿佛这一切都是梦境。
　　外面的奏乐声越来越大，听来是迎亲的是进了门了。
　　“妹妹，”外面是归伯年再喊，如今已是官身的他声音里也透露着些许的紧张。
　　女儿家出嫁，要有兄弟背着出房门，归仲卿没有争过大哥，只得在外面张罗席面迎接宾客，背妹妹的“殊荣”便是归伯年的了。
　　本来国子监的那几位先来也都以点翠的兄长自居，想来四妹妹门前凑凑热闹。可因着袁知恒那边没甚亲人，成亲自是要热闹些好，他们便只得充当男方宾客了。
　　“大哥！”点翠一听是大哥进来了，顺手将红盖头扯了下来，笑盈盈的迎过去。
　　“我妹妹真好看！”
　　归伯年眼中闪着泪花，有生之年能找到妹妹，又亲眼瞧着她嫁人，这是他以往想都不敢想的。看着明艳照人的妹妹，归伯年又仔仔细细将红盖头与她盖上。
　　“吉时已到，请新娘子去上房叩拜双亲。”外面喜婆喊道。
　　归伯年蹲了下来，点翠道这会子还不用背呢。
　　按规矩都是叩拜完双亲，要出门了才由兄弟背上花轿的。
　　“你便让你哥哥的背着吧。”邬氏拭了拭眼角，年哥儿小时候，最喜欢背着他妹妹满府里玩儿。
　　点翠依言，乖乖的伏上大哥的背。
　　如今已经做了爹爹的大哥，他的背比以前愈发的宽厚了，点翠只觉得温暖又安全极了。
　　上房那边，袁知恒已经到了，在等候，瞧见归伯年背着点翠过来，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赶紧上前迎接。
　　一双新人拜过了老夫人，拜过了父母双亲。
　　又拜过了两位兄长、长嫂卢曼，归伯年面色坦然受了，尚且不忘拿眼警示袁知恒，袁知恒自是知道他的意思，甭管他袁知恒在外头多么疏狂多么不羁，在大舅哥归伯年面前他自是都得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正色一揖到底，算是他的承诺。
　　归仲卿倒是得意的很，以往他可得唤袁知恒为袁大哥的，如今自己可也是他的舅兄了，想着便又挺了挺胸膛。
　　袁知恒正儿八经唤声舅兄也对着他一揖，归仲卿顿时朗声大笑，笑到邬氏狠狠瞪了他一眼方才收敛。
　　拜过了至亲，又拜其他亲友。
　　“翠姐儿这嫁衣，当属这京城独一份啊。”大伯母啧啧称奇。
　　前段日子虽然她因着自己女儿的事，怨怼过点翠，可今日不同往日。眼见着三弟家一改多年的颓势，节节攀升，先是与都御史家的嫡女结亲，又是长子高中，上头任命的职位也不差，如今女婿竟还是状元郎。
　　如今这京城，能一夕之间大放异彩也就这归三老爷家了。
　　“大嫂还是一贯的好眼力，”连氏笑道：“这嫁衣是将着刺绣与累编手艺合在一起，将金丝银线合着那等罕见的红宝石累编在上等胭脂大红色杭绸之上，只要是到了有光亮的地方啊，这浑身都会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来，还有这凤冠就更妙了，可惜被盖头盖住了，不能然咱们好生瞧一瞧。”
　　连氏说话做事周到，见大夫人开口，便也不好不搭腔，可王氏性子直，与邬氏是手帕交的交情，自是知道这大嫂与她那宝贝女儿做下的事来。只冷哼一声，扯了连氏的袖子上前与新郎新娘说话儿去。
　　拜过了众亲，送亲的乐声响起，归家这边送嫁的礼队加上陪嫁的丫鬟婆子小厮亦都严阵以待。
　　归伯年再次背起妹妹来，一步一步朝花轿走去。
　　“嫁了人之后，便不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心中要有打算。恒哥儿他虽然比你年长，但有时难免也会意气用事，孩子心性，他性子又孤傲……你二人以后朝夕相对过日子，若是有不痛快的，便回来，大哥养你。”
　　归伯年边走，边轻声说道。
　　今日是妹妹的大喜之日，他本该同旁人一眼，说些吉利喜庆的话儿，可他分明说不出来，袁知恒的性子他默默的瞧明白了，自家妹妹是什么性子，他大约也知道。
　　袁知恒外面瞧着能力才干，拿点翠当个孩子一般的曹心宠惯，可他自个儿内里还是个孤傲的孩子呢；他妹妹点翠外头看着是个乖巧温顺的孩子，可内里也有自己的执拗坚持。
　　“大哥放心吧，妹妹知道为人妇与为人女有大不同，但是老师……袁公子他不同于旁人，想来不需要那么辛苦的。”
　　袁知恒一向不喜欢她做那等没有见识的深宅妇人，也从不拘束与她。日后二人可亦夫妻亦师徒，不求举案齐眉，成为世人眼中的楷模，但求日子过得悠然自得。
　　眼看着便到了轿前，归伯年轻声道：“妹妹说的对，要紧的是日子过得开心快活，只要妹妹过得好，家里人也就放心。”
　　在红盖头里面的点翠嘴角翘起，面上是幸福的红晕。
　　送亲队伍缓缓而起，从归府有序而出，抬礼的有二人抬，还有四人抬，沉甸甸的，一担担、一杠杠都朱漆髹金，流光溢彩。
　　金银珠宝地契，四季衣裳鞋履，头面首饰，古玩字画，熊狐皮毛，稀罕物什，床桌器具，箱笼被褥，琴，剑，悬瓶，桌屏，香珠，绣帕，漱盂……
　　除了这些，光布匹就有十台。宫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夹缬二十匹，绉纱二十匹，彩绫二十十匹，杭州织的上等花色绸缎十匹，其余素锦尺头共四十匹。另有两匹鲛丝，两匹鲛缎是二哥归仲卿的添妆。
　　浩浩荡荡，连连绵绵，这方是真正的十里红妆，风光送嫁。


第195章 洞房花烛
　　到了状元府，主婚之人是李桑李大哥，坐在长辈席位上的是祭酒大人与这次会试的主考官礼部尚书尤大人。
　　行礼期间，宫里来了人，赐了恩赏。
　　历任状元郎都算是天子门生，而受次殊荣的也唯有新科状元袁知恒了。
　　众人齐齐拜谢隆恩，心中想着圣上对这位新科状元确是另眼相看了。先前一直未有任命，还有些背后里悄悄议论的，如今可都被打了脸。
　　拜过了堂，点翠娉娉婷婷顺顺利利的被带去了新房。期间也没人好意思的闹腾的，只因着与袁知恒交好的那几位，可都是以点翠的兄长自称，哪有兄长去闹自己妹妹洞房的理儿？
　　其余的都是些不怎么相熟的监生，便更加不好意思去闹腾了。
　　岳胥仔细瞧着四妹妹前脚进了新房，便立即与了一个眼色给他身边的那几位京城公子，这洞房是闹不得了，这新郎的酒可灌得。
　　袁知恒自也从善如流，与众位挨个敬酒，有意来灌酒的他亦是来者不拒。
　　一时间状元府里，吃酒划拳的，嬉笑打闹的，喧闹震天。
　　闹至月上中天，其他的人都吃酒喝足，歪歪斜斜的各自散去了。
　　“吃了四弟四妹这盏喜酒，咱们也该自个上任的上任，进学的进学，下次聚在一起吃酒谈天还不晓得更待何时啊！”李桑吃多了酒，连连感叹。
　　“大哥说什么的，咱们几个除了三哥不在京城，但也算离得近，其余的可都在这京城中，四弟的任令虽然还没下来，但按着以往状元入翰林院的惯例也差不了，况且咱们也都见着了，今日圣上可亲赐了贺礼的。”
　　秦若甫吃进杯中酒，乐观说道，提及四哥的殊荣，他亦是与有荣焉。
　　“可这任令一日没有下来，总归让人摸不着头脑。”唐助教为人谨慎，加上在家中也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不由得有些疑虑，可今日又是四弟的大喜日子，自是不愿说多了晦气。
　　“二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岳胥悄声问道，他这样问，自是也有这方面的疑虑。
　　唐助教微微点头，他父兄那边似是略略提到那罗家有意打压新科状元，没少小动作，但是更多的他却打听不到了。
　　“若那姓罗的一家真是有意与四哥作对，我等必不能袖手旁观，我这便回去找家中长辈商议去。”岳胥严肃道，除了他们岳家，另外还要去跟三哥打打招呼，若是真有人存心捣乱，都察院那边也许能使上力。
　　唐助教朝他拱拱手，此事他当真是有心为力，家中父兄又从来不是他的助益，变更不可能帮着四弟了……如此想来更加坚定了他要科考的决心。
　　这二人说完这些，便恢复常态，又融入大伙儿一起吃酒热闹起来。
　　“好了好了，已经太晚了，今夜可是四弟的洞房花烛夜，若是再喝下去，便不合时宜了。”李桑作为大哥，自然不能似他们那般瞎胡闹下去，摆摆手主持大局，让各位都快些退场去。
　　袁福抹了抹头上的汗，心道幸亏还有个李大人比较靠谱实在，若是再这般吃酒吃下去，少爷今夜的洞房花烛恐怕要化为乌有了。
　　袁知恒亲自送走了各位义兄弟们，回来的时候，本来有些虚浮的脚步却突然稳健了许多。
　　“也不知你小子是聪明还是愚蠢，在我那酒壶中掺了那么多水，当真难喝死了。”袁知恒笑骂道。
　　“兹要是别耽误公子您的洞房花烛夜，便是聪明。”袁福嬉笑道。
　　听了他这话，袁知恒眼唇弯起，瞧了瞧今夜的月亮，却是朦朦胧胧羞羞涩涩的好生娇憨可爱。
　　“叫什么公子，叫老爷！”袁知恒哼声道。
　　袁福咧嘴一笑，自家公子可是最年轻的老爷了，那小姐日后也便是夫人了。二十一岁的老爷与十六岁的夫人，因着也喝了不少酒，这般想着袁福嘿嘿傻乐起来。
　　方推开新房的门，一个丫鬟恰好冲了出来，撞见袁知恒吓了一跳。
　　“姑……姑爷，”秋月神色有些慌张：“小姐，她……”
　　“她怎么了？”袁知恒一惊，立即快步走向床榻。
　　却见邢大娘正在晃动床上的人，口中急道醒醒，快醒醒。
　　“到底怎么了！”袁知恒大声喝道。
　　“老爷，”邢大娘回过头来，羞愧道：“小姐……夫人她吃醉了酒……”
　　原来是吃醉了酒，袁知恒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好气又好笑的瞧着躺在床上醉醺醺的点翠，自己在外头被那么多围着灌酒，都还没醉呢，这小徒弟一人在屋子里到底是怎样把自己灌醉的。
　　秋月取了醒酒汤来，邢大娘与她灌了下去，袁知恒便遣退了她们。
　　“你可知今儿是什么日子吗，谁家新娘子跟你这般，没等到新郎来，便自己吃醉了，嗯？你这不懂事的小徒弟啊。”
　　袁知恒捡起掉了地上的红盖头，微微皱眉，他曾听人说这红盖头一定要新郎亲手揭开方才吉利，于是又赶紧与她盖上，随后拿起桌上秤杆来又给她掀开。嘴中还念念有词称心如意白头偕老什么的，如此这般，方才放心。
　　又动手除去点翠头上重重的凤冠，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去扯了她的头发。去了凤冠，又搅了帕子与她净面。
　　“这花里胡哨的妆容谁与你画的，真丑！”袁知恒一边为她净面，一边笑道。
　　又去动手接她的喜服，女子喜服繁琐，袁知恒解了半日，抬头便恰瞧见了她那净过了面但愈发红艳欲滴的樱唇，耳根竟微微有些红了。
　　好在此时她是醉着的，袁知恒觉得自己这般像个毛头小子似的，被她瞧去了，有违为人师的尊严。
　　于是聚精会神的解衣。
　　“我不是小徒弟，我是小娘子。”点翠突然抓住他的手，鼻音浓重的说道。
　　“小……娘子，”袁知恒握拳放在鼻息之下，轻轻咳嗽一声，笑道：“你可醒了，跟为师说说是如何把自己喝醉的？”
　　点翠醉眼瞧了瞧四周，叹口气道：“丫鬟们都去院儿里忙去了，我口渴便摸起桌上的一壶喝了起来，还道是水，原来是酒，越喝越渴，越渴越喝……”
　　袁知恒莞尔，笑问道：“那如今可是醒酒了？”
　　点翠点点头，厚厚小小的樱唇吐气如兰，道：“醒了的。相公，你来，让妾身好生服侍你呀！”
　　说着除了喜服，扔到地上，一双洁白如玉的手儿便伸了过去。
　　袁知恒听她这般娇娇弱弱软软柔柔美美的声音，又见她那眉眼如丝，樱唇微努，只觉的心跳如雷，颤颤抖抖的避开她的手。
　　“你……你……这醒酒汤不好使！”
　　吃醉了酒的点翠，便是这般模样，只见她迅速堵住袁知恒的去路，一双柔胰上前一眨眼功夫三下五除二便接下他的外袍，袁知恒身上便只剩下了中衣，脸红如赤布。
　　好在点翠没有接着将他扒拉光，但是，她反手去解自己的衣裳……
　　一件儿一件儿，眼见着全身只着了一件儿红艳艳绣着鸳鸯戏水的小衣来，全身的肌肤白的发光……
　　袁知恒只觉胸膛里头都快要炸了，硬着头皮缠手将床帷给扯了下来，过去将她兜头给包了起来。
　　“相公……”点翠被包的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来，闷闷的不悦道：“这又是什么招式，你那本春/宫上分明就没有这样儿的！”
　　这厮醉了，竟还记得八百年前在他屋子里捡到的那本春/宫来。
　　“不知羞！”袁知恒身为人师，今儿好好一个洞房花烛夜不仅没有掌控大局掌握先机，反而却被小徒弟给逼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雷几欲昏厥，不由得又要拿起几分为师的尊严来想斥责几句。
　　点翠不解，在床帷子里头眨巴眨巴眼，义正言辞道：“男/欢女/爱开枝散叶，此乃人伦大道，岂能说不知羞！”
　　袁知恒反被她教训，一时怔住，没留神教她挣脱了帷幔，那一具细白光滑的身子跟蛇一般的滑了出来。
　　在袁知恒跟前站定，点翠歪头思索了片刻，突然一拍手道：“相公，妾身，不对，是为妻与你跳一只舞可好？”
　　她跳舞最好看，说不定跳了舞，相公一欢喜，便会与她开枝散叶了。
　　说着袁知恒一个兰花指起势，一个下腰，一个摆胯……眉眼如丝，曲/线/毕露。
　　“……”
　　袁知恒冲到了屋子外头，瞧了一眼飞奔过来的袁福，他又赶紧将房门落了锁。
　　“老爷，你这鼻血……”流的着实骇人，直直的喷射出来，若不是他躲得快，可就喷他一脸呢，好险！
　　好容易止住了血，袁知恒坐在院中石阶上，斜眼睨着强忍笑意的袁福，狠狠道：
　　“你敢笑，你敢笑老子踹死你！”
　　“老子活了二十一二载了，可一直都是守身如玉的，今日，头一次，难免……”
　　袁知恒心中跟自己生气呢，又不能拿点翠生气。这种事本该循序渐进嘛，可谁知点翠又吃醉了酒，将自己当做那般美艳祸国的妖妾，百般的诱/惑，自己好好儿一个童男子，哪里受得了这个。
　　可他心里又挫败着呢，旁人家的洞房花烛估计也没他这般怂的。重要的是他在点翠面前，可是一向都极受崇拜的那位，倘若是明日她酒醒了，还记得今日之事……
　　“老爷，您就踹死我吧，小的实在是忍不住了，想笑……”袁福捂着嘴一溜烟儿跑了。
　　袁知恒也不惜的管他，握了握拳头，整了整一声中衣，昂首阔步往新房走去。
　　“为师便许你一起……开枝散叶……”袁知恒进到新房里，红着脸强作镇定的朗声道。
　　却见床榻上早已经没了动静，再近前一瞧，睡了，点翠围着那床帷睡的那叫一个香。
　　袁知恒怔立了半晌，垂头丧气的将那床帷与她扯了下来，自己脱了鞋袜，迅速的跳上了床榻。扯了柔软的大红喜被，给自己与她盖上。
　　睡了半晌，伸出胳膊来轻轻将点翠揽到怀里，闭上眼睛，不一时便也沉沉睡去。


第196章 从此书生他不早读
　　到了第二日清晨，状元府里依旧是静悄悄的。
　　没有公婆长辈需要小两口请早，这状元府又是新住进来人不久，下人没几个也就还是归家点翠院儿里的那些个。
　　邢大娘与秋月冬雪她们起的早，瞧着新房的门关的紧紧的。秋月有意去叫主子起床，被邢大娘一把拦着。
　　到了什么地方要守什么样的规矩，以前在归府夫人邬氏便是规矩，而在这状元坊这规矩自然便是这状元老爷。
　　说起来这状元老爷袁知恒，邢大娘心里大抵是清楚的，他的规矩说多实在不多，但说少也不少，那便是都得看他的心情，还有就是下人不要以寻常的规矩去叨扰与他……
　　秋月冬雪她们几个郑重其事的点头，胖丫鬟嘟囔道，不管啥规矩，总得吃点子东西，昨日她们几个全都被夫人吩咐去前院帮忙了，回来一瞧夫人自己吃了个大醉，这会子要醒来了肯定会饿的啊。
　　她这一提醒，大伙立即反应过来，除了秋月冬雪两个留在院中等老爷夫人醒来，其余的都被邢大娘领去厨房做早膳去了。
　　初冬时日日光短却明亮，没了帷幔的床榻，挡不住早晨的日光。
　　点翠微微转醒，睁开眼睛瞧着袁知恒正支起胳膊，斜躺着定睛瞧着自己呢。
　　离得很近，点翠甚至能看清他在晨光下高挺的鼻梁的阴影。
　　不由的有些看痴了，认识了这么多年，二人虽然亲昵，但也遵守师徒之礼，哪里靠的这样近过。
　　“这样晚了，老师怎生还在床上，不早读吗？”点翠强忍住心跳如擂，镇定说道。
　　“都考上了状元，还早读个什么。”袁知恒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老师这是在赖床嘛……”点翠见他笑，也笑起来。
　　半晌，袁知恒道：“昨天夜里，你叫我相公的，今儿早晨怎么又唤老师了？”
　　点翠脸又微微红了，此时也已经察觉到如今身上似是只着了件儿小衣，在滑溜溜软乎乎的锦被中，点翠双膝微微蜷缩着，膝盖处却触碰到另一层温热的衣裳。点翠赶紧移开膝盖，不敢抬头再瞧他。
　　点翠这番动作，使得那滑溜溜的锦被微微滑落，洁白如玉的肩头露到了外头。
　　袁知恒方才那话问完，还未等点翠回答，又哑声问道：“昨晚你又吃醉了，可还记得发生了何事？”
　　这般问着，眼睛却盯劳了那团花锦簇大红绸被下比羊脂细玉还要白上两分的肩儿。
　　点翠微微有些战栗，将小脑袋埋起来道：“大抵是记着一些的，但也有忘了的。”
　　“你可记得昨晚上与我跳的那支舞？”袁知恒咳嗽两声，扯起被来将她露在外头的肩膀儿又给蒙住，道：“很好看，比……那日在卢家画舫之上跳的还要好看，不过以后在外头不得再跳了。”
　　点翠被闷在被子中，乖巧点头，闷声闷气道：“以后只跳给相公看。”
　　袁知恒脸上红晕起，眼睛却是异常晶亮，咧嘴一笑，抬手摸了摸鼻子，瞧了，没血。
　　便愈发的高兴了。
　　“起来吧，不早了，我与你穿衣。”袁知恒道。
　　点翠掀开一丝光亮，盯着袁知恒瞧，似是没听明白袁知恒的意思。
　　“以前都是丫鬟与你穿衣，你也知为师……为夫如今没有任职没有俸禄，可养不起什么丫鬟，再说穿衣这等小事儿何必假手于人，自是要最亲近的人做才对。”
　　这天底下能如此理直气壮说自己穷的，怕也只有袁知恒了。
　　“老师……相公说的对。”点翠向来听他的话儿，这次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袁知恒打开壁橱，挑了两件儿自己喜欢的，问道：“娘子你穿这件儿松霜绿绫袄儿，还是云杉绿缎子衫儿呢？”
　　这翠生生的绿色真好看，就像点翠这个名字一般，可爱。
　　点翠思索片刻，小心翼翼道：“相公我能穿那件儿海棠红色对襟袄子，玄红色遍地金比甲吗？”
　　袁知恒摸了摸鼻子，与她找出来，心道他这娘子做徒弟时候面上极其的乖巧听话儿，可私底下其实执拗着哩，如今做了小娘子愈发的有主见了。
　　这女子的常服比那喜服好穿的多，可他也是头一次与人穿，这文武双全的大手，一时间变得笨拙无比。
　　“活了这么久，头一次睡这么长，不用早起，无需早读，感觉还不赖，哈哈。”袁知恒故作轻松，找了个话头儿，这双手双眼却是没闲着，小心翼翼的努力与自己的小娘子穿衣裳。
　　“老师不喜念书吗？”点翠心里其实觉得老师变成了相公，这人也变笨了呢……嘴上自然不能明说，便顺着他的话儿来。
　　“念书？没有喜与不喜，以前需要念书科考便喜，如今有你相陪，便不喜了。”终于扣好了那一溜儿的金蜂赶菊扣儿，袁知恒松了口气。
　　若叫旁的大家闺秀，听了自家相公说这番“没出息”的话，不管心中多么的愉悦，嘴上总要记得“劝诫”一番的。
　　可点翠她前世是做小妾的，这辈子儿时受了苦，被归家认回来之后，那邬氏便只想着如何宠着惯着了。找了个师傅，又是宫里伺候妃嫔的太监，素日里除了教她做簪子，那潜移默化的说的都是宫里娘娘们千方百计争宠的事儿，跟她上辈子做小妾时候学的都差不多。
　　至于她的老师，袁知恒是何等洒脱肆意的人儿，凡事只要她随心，便更加不会要求她学那些规矩繁多的女德女训了。
　　于是点翠听了袁知恒这番话儿，既没有劝勉其多读圣贤书，不可耽与欢愉，沉泯内宅……之类的话，而是大大的高兴道：“那我便日日跟在相公身边，陪着相公。”
　　她是极喜欢与袁知恒在一块儿呢，可先前不便日日处在一起，这下二人成了亲，自是可以了的！
　　穿戴好了衣裳，秋月冬雪打了水进来，袁知恒与点翠各自净了面，秋月又为点翠点了妆容，梳了头发。
　　用过了早膳之后，袁知恒提议一起在这状元府里转上一转。
　　“相公，对这府邸必是熟悉了的，就带我瞧瞧罢。”点翠笑道。
　　袁知恒笑道，其实我也不熟，加上今日，该是第二次进来。
　　第一次，便是邀着几位义兄弟进来赏园子吃酒，可这冬日里园子也没甚好赏的，他们几个索性随便找了间屋子，吃起酒来。
　　第二次，自是今日了。
　　袁知恒随性至斯，也当真是世间少见。邢大娘心中叹了口气，但毕竟是主子，她是不能随意腹诽的。
　　这状元府邸不大，算起来差不多是归府一半儿的大小，但是胜在精巧。想来从前亦是个江南官员的府邸，上面选了这座府邸作为袁知恒的状元府，却也恰到好处。
　　这府邸尚有几处园子需要修葺，点翠估摸着，这格局不变，只将那些陈旧了的地方，好好修缮一番，再添些花花草草、器物摆设，开辟出一方荷塘，种上莲荷，养上几尾金鱼儿，养上几只灵活的鸟兽……
　　“还有这府里的下人着实少了些，我这几日让大嫂帮着寻买几个，相公你看可行？”点翠笑问道。
　　袁知恒本想说这府里的主子左右就只有他们夫妻二人，要多了下人无用，可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又开不了口了。
　　只道依你，不过这买丫鬟下人的银钱，还是要先给大嫂，没有让人家给付银子的道理。
　　点翠道正是。
　　左右闲着无事，点翠转完了整个府邸，便紧锣密鼓的安排开来，杜小竹、袁福、李青山管跑腿儿寻匠人泥瓦工，丫鬟婆子们则是打扫庭院除尘抹地，点翠一时手痒，也挽了袖子，开始除草修剪花枝。
　　袁知恒瞧她忙的热火朝天的样子，又觉可爱，瞧了半日，外头有国子监里的人来寻他，说是要一道儿研习学问的。
　　他瞧了瞧，那人却是岳胥那伙子京城公子哥儿，素日里一起吃酒打马球的，这研习学问必是为了掩人耳目，怕点翠听了不开心不放行呢。
　　点翠一听说是要研习学问，便立即摆了摆手，清脆道相公去吧，左右这里忙也顾不上你。
　　袁知恒也不解释，换了身儿袍子便与那人出了府吃酒去了。
　　这一日，泥瓦匠人、花农园工、府里小人，进进出出的，直到酉时天黑了，方才略略歇了。
　　点翠带着邢大娘她们在厨房里，做了几样可口的饭菜，只等着袁知恒回来。
　　信儿她们几个跑前跑后的一日腹中早已饥肠辘辘，闻着香气扑鼻的饭菜，双眼直冒光。点翠笑着嘱咐邢大娘将多余的饭菜拿出来，让大伙儿先吃着。
　　却没想到这几个丫鬟连连拒绝，道小姐可不能这样说，老爷没吃咱们做下人的可万万不能先吃的。
　　点翠笑着摇头，道老爷他从来不会计较这些个规矩。
　　邢大娘她们却要坚持，虽然这京城人家的规矩家家不同，但这下人比主子先吃倒是绝对不许的。
　　大伙儿等了两个时辰，天都黑透了，点翠有些焦急怕袁知恒出了什么事儿了呢，正要吩咐杜小竹去寻，却见袁知恒已经回来了。
　　袁知恒见点翠领着一院子人，正眼巴巴儿等着自己呢，这才一拍脑袋，暗叫一声该死，今日那几个仁兄实在太能扯，吃酒吃到现在，他竟然忘了自己已经成了亲，家里尚有个小娇娘等着呢。
　　袁福亦是一脸不赞同的看着他，夫人多么温柔的一位，哪能被他这般的欺负。
　　大伙见老爷回了，便都松了口气，自回去用膳去了。
　　袁知恒赶紧上前摸了摸点翠的发髻，轻声哄到：“今日是吃酒吃糊涂了，忘记了家中还有个你，莫要生为师的气，下次再也不会如此了，可好？”
　　说着从怀里掏啊掏，竟叫他掏出一支面人儿来。
　　点翠捏着那孙猴子的面人儿，瘪了瘪嘴，心中有些委屈，叹了口气，永远将自己当小孩子。
　　“为何叹气？”袁知恒低下身子来，侧头看她的脸。
　　“我不喜欢孙猴子的，想要何仙姑的。”点翠有时候很怂，心里有委屈到了嘴边儿了，便变成了瞎话儿。既不敢问他既是出去研讨学问怎么还吃上酒了，又不敢叫嚣我不是孩子了，我是你娘子，你不能跟待儿子一般待我。
　　袁知恒一听，松了口气，笑道好说，下次就给你买何仙姑的。


第197章 呵，男人
　　外头天黑，袁知恒还没来得及打量自个儿这府邸经过一日的修葺，变成了个什么样子。
　　进到屋里的时候，却还是大吃了一惊的。
　　入目便是一樽琉璃荧光的青竹屏风，那被他扯掉了帷帐已然换上了桃色的烟纱帐，细看又能瞧见那一片片深一色桃花瓣点缀其上。半旧的掉了漆的雕花窗棂也已经被刷了新漆，上头蒙的是云烟紫苏色纱窗。窗下一座覆了大红锦丝褥子的美人榻，美人榻前方一方小几，上面的美人觚插了一枝子含苞待放的红梅，另外一盏罩了暖黄色琉璃的油灯，油灯下是一本册子。
　　这册子恰好便是点翠出嫁当日，邬氏塞给她的那本。
　　此时点翠也发现了这册子，抢过放在身后，脸上头一次红如赤布。
　　这一日她忙的团团转，顺手从书匣子里掏出一本来，扔在小几上，想着得了空倚在榻上翻上几页来的。
　　谁知道竟巧了，将这本找了出来。
　　袁知恒见点翠终于知道害羞，不禁莞尔，一个旋身从点翠的手中轻轻松松的抢过，煞有其事的翻着。
　　最后，煞有其事道：“我看这页的姿势不错，今夜我们便先按这个研习一二，娘子觉得如何？”
　　点翠声如蚊呐，道：“就依相公的。”
　　是夜，夫妻二人终得圆满。
　　国子监的夫子曾说袁知恒书读的并不定比旁人多，可他善于用书。
　　这不，新科状元郎不愧是新科状元郎，不管读什么书，看什么册子，都擅长钻研，能举一反三。
　　点翠素日里也是个聪明的，可一到了床榻之上，便就迷糊了。只由着袁知恒的摆布，瞧着头顶上那桃红色的烟纱帐翻起层层的红浪，那一片片的桃花瓣儿一时如同羽毛轻轻扫在她的柔软心上，一时又如那汪洋的花海热烈的紧紧的将她覆盖、包裹……
　　第二日，袁知恒瞧点翠的眼神就变了，似乎发现了这世上存在着另一种神奇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快乐。而这种快乐，只有眼前的女子能给与。
　　相比他，点翠便就坦然多了，由着丫鬟们给梳妆打扮，今日是回门的日子，她心里可是想念自己的幼弟与小侄女，想的紧哩。
　　点翠将库房的钥匙扔给邢大娘，让她寻一些物什礼品一并带了回娘家省亲。
　　“邢大娘，这些物什可都还是从归家陪嫁过来的……”信儿一边翻捡，一边唉声叹气。
　　如今她们的老爷虽然戴了个状元郎的帽子，可其实这手里也就只得这么座空宅子，旁的吃穿用度，就连这省亲的礼，都得出自夫人的嫁妆。
　　“慎言！”邢大娘呵斥道：“咱们家老爷虽然如今是还没有得到任命，但也是暂时的。恁地就这般小家子气，这银钱本是身外之物，你可知道这整个京城里有多少家缠万贯的闺秀羡慕咱家夫人的？”
　　信儿撅着嘴巴，噢了一声，心中依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邢大娘又叹息道：“若不是老爷如今的情形，你以为咱们整个院儿里的人，不管婆子丫鬟的，都能随了夫人陪嫁到状元府？若要换成了旁人，保管没有老爷这般大度的。”
　　信儿转念一想，却是如此，若不是老爷大度，她们几个能随着夫人陪嫁的，顶多也就三四人罢了，信儿这样想着，又嘿嘿一笑：“老爷让咱们都跟着来，信儿这一辈子便感激与他，再也不说那些浑话儿了。”
　　邢大娘捡了几样儿适合归家小少爷与小小姐用的，又寻了点翠要了五十两银子，说去街上铺子里置办些新鲜的。
　　点翠心里也知道邢大娘的用意，便又从装钱的匣子里，去了六七锭十两的大银锭子与她，嘱咐只卖最好最贵的。
　　她在状元府吃得好住的好过得好，一定得让娘亲他们放宽心才好。
　　到了归家，大嫂卢曼受了省亲礼后，微微一笑，在邬氏耳旁说了，邬氏莞尔，这嫁了人确是长大了。私底下又塞了二百两的银票与她，点翠也不推辞，嬉笑着收下，回头又逗着两个幼童玩儿去了。
　　今日那几位义兄弟们听说小两口回归家省亲，便也陆陆续续的到了。
　　原本冷清了几日的归府，又一次的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喧嚣。
　　只是袁知恒却心不在焉的，与义兄弟们敷衍两句，便要去寻点翠。
　　点翠在东院邬氏院子里哄着小弟与小侄女玩儿呢，袁知恒脸皮厚，硬要闯进来，与她一同逗着小孩儿玩。
　　邬氏与卢曼对视一眼，微微一笑。
　　新婚燕尔，形影不离，这二人此时正是好时候。
　　西院梧桐树下。
　　“四弟到哪里去了？怎么一眨眼功夫不见了人影。”李桑转头对着诸位义弟问道。
　　岳胥挑眉一笑：“还能去哪，肯定是溜去找四妹妹了。”
　　“这成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素日里虽然对四妹妹也是诸般体贴照顾，却是没有这般非腻在一处不可。”秦若甫笑道。
　　“这里面出除了三哥，也便只有五哥内宅有人了，何不说一说个中感受。”岳胥嬉笑道。
　　秦若甫朗声笑到：“我那不一样，三哥与四哥娶得那是妻，而我家中只有一个通房丫鬟抬得妾室……”
　　见众人含笑不语，他挠了挠头又道：“若说不一样呢，也有点子相似，不管妻还是妾，这新婚燕尔的，自然是极好奇又紧张的……不过这时日若是久了，便也成了寻常。”
　　他这话音一出，众位男子似乎都有感触，含笑不语。
　　只有归伯年嗤笑一声：“男子果然薄情寡义！”
　　“呵，男人！”归伯年身边的二弟归仲卿亦是冷哼道。
　　虽然这秦若甫的话他兄弟二人私心里亦有几分感触，可他们想到袁知恒那小子日后亦会如此，心中就是不太爽利。
　　等袁知恒跑回来，众人皆嬉笑嘲弄他一番罢了，只有归伯年铁青着个脸，老大不愿意。
　　他这般对袁知恒，众人也习惯了，就连袁知恒都习惯了，只笑着打哈哈道去给岳母大人请过安后，又去了岳父大人的书房，作了一副画，吟了两首诗方才脱身。
　　都中了状元了，见到老岳父，还脱不了被考校一番的命运。
　　瞧着他无奈的样子，归仲卿想起父亲那一副考校人功课的样子，不禁放声大笑，归伯年这也才莞尔，原来被父亲捉了去作画吟诗了。
　　卢曼带着点翠去瞧自己为她寻买的那几个下人。
　　如今整个状元府还没得一个门房，更没得管家，她身边有个跑腿的便是杜小竹，袁知恒身边侍奉的也只有袁福一人。
　　于是点翠便选了两个机灵的门房，两个护院，一个年纪比袁福大一些会些武艺的作为袁知恒身边的常随，又选了一个老刁头荐来的小厮作为府中的园丁。
　　至于管家，点翠瞧了没有合适的，一时又不好寻，心中便盘算着李青山起初也曾跟在袁知恒身边，便由他先做着状元府的管家。
　　选完了小厮随从，点翠又选了三个婆子，一个擅厨艺懂点子药理，一个擅刺绣浆洗，一个忠厚壮实的作为邢大娘的副手。
　　丫鬟她将自己院儿里的七人都带了过去，点翠便又挑了两个在厨房的，刺绣浆洗的也又选了二人，其余洒扫跑腿的亦是两个。
　　“妹妹，这丫鬟不再挑几个了？”卢曼瞧着她也就只挑了六个丫鬟便罢了，不禁问道。
　　点翠想了想，道：“丫鬟满够了的。”
　　卢曼与她亲近，也不避讳，开口便道：“妹妹选的都是院子里做活计的粗使丫鬟，妹夫身边不再选几个伺候起居的了？”
　　她亦是考虑到要为姑爷选伺候丫鬟，所以这批丫鬟选的都是那般人中之姿又老实的。作为过来人，她岂是不知自家丈夫身边有个貌美痴情的丫鬟是怎样一种感受。
　　这次归伯年上任，而她又将将生下孩儿不久，一时半刻还不能随行。就少不得带个知冷知热的丫鬟，而那个菡萏无疑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每每想来却只觉得如鲠在喉，却又无可奈何。
　　岂料却听点翠脆生生道：“相公那边无需丫鬟，一来他不喜不习惯，二来不管是起居还是笔墨，我都行，用不着丫鬟。”
　　卢曼听她这话儿说的认真又堂皇的，不禁捂嘴笑了，道妹妹思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点翠带了选的丫鬟婆子小厮们回了状元府，各自到有用的去处，安排明明白白的。袁知恒瞧了点翠为自己选的常随，只说不错那你跟了我罢，旁的也不管，只由着点翠打理去。
　　自那夜食髓知味，夜夜常常缠着点翠索取，白日里则是瞧着她一点点将这状元府换了个崭新又温馨的模样。素日里便不再出府，即便几位义兄邀着吃酒吃茶，也都约到家里来。
　　眼见着隆冬来了又去，新的一年春日又来临。
　　点翠将这状元府修葺收拾一新，又在池子里养了金鱼儿，花园儿里圈起来放了两只鹤儿，几只白鸽子，画廊上养了画眉鸟儿，门房上买了条上蹿下跳的黄狗。
　　到了初春，这火盆子尚未除去，这状元府里便也愈发热闹起来。点翠又专心与邢大娘以及新招来的那位厨嫲嫲琢磨起吃食来。
　　天微微和暖，要置办春装的时候，袁知恒整整胖了两圈，之前的衣裳自是穿不得了，点翠只得想着给他换了全部重新置办，至于点翠自己又长了点个子，人也圆润了些。
　　“幸亏相公先前时那般瘦高的个子，不然照这样儿胖下去，不肖两年便会与那位岳家姑父差不多了。”夜里点翠用手指头戳着袁知恒的胸膛，喃喃自语。
　　岳大奶奶嫁的那位，点翠他们称之为岳家姑父，大伙儿见过一次，却是个圆滚滚的笑容可掬的矮胖子。
　　袁知恒一惊，跳下床榻，找来铜镜儿仔细的前后照了照，方才又好气又好笑的道：“你这个小娘子，只管放心好了，我便是只吃喝困觉不动弹十年，也变不成那位岳家姑父。”
　　娶妻万事足，他吃的是比以前多了，可每日里的晨练也没落下，明明是一身的腱子肉，落在点翠眼中，却是胖了两圈。
　　点翠瞧着他面上无甚忧虑，但是也知他心中有时候难免焦急，这任令迟迟的不下来。托着卢家私下里打听了，但上面确实毫无动静，着实是圣意难测啊。


第198章 走马上任
　　正当点翠暗里焦急的时候，宫里的一道旨意却来得又快又令人不敢置信。
　　皇命着新科状元郎袁知恒为杭州府知府，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相对于点翠的难以置信，袁知恒虽然亦是微有震惊，但很快便接受了现实，他本是杭州之人，被任命去杭州做长官亦是情有可原，领旨谢恩，收拾行囊赴任。
　　归家众人也很快得了消息，惊得归家两口子亲自到了状元府。
　　归三老爷一来自是与自家姑爷详谈，翁婿二人所谈的不过也就是这突如其来的圣旨，虽然不知圣上真正的用意是什么，但是皇命难违，更难猜测，杭州府终究还是要去的。
　　“我儿也别太担忧，杭州府那般富庶之地，知府乃是堂堂正四品的官员，比你大伯的官职还高哩！况且这杭州你也算熟悉，这次去了好生照顾自己与恒哥儿……”这话说的是安慰话儿，地方的四品官哪里能与京城的相比，况且那杭州路远邬氏嘴上说着要点翠不要担忧，她心里却是担忧的很。
　　这次不比上次，一去可能就要经年，这杭州府不比年哥儿去的徐州府，风俗人情与京城是大不相同。点翠虽说成了亲但是没有婆母教导规矩，恒哥儿又是那般疏狂不理凡尘俗事务的，使得点翠如今看来却还是个孩子一般。
　　这让邬氏怎能不担心。
　　“这是杭州府那边铺子的地契，以及那边掌柜伙计的身契，都与你，日后那边的铺子便算是嫁妆交给你了。”邬氏说着，吕嫲嫲将一个乌木匣子交到点翠手中。
　　“这……杭州的当归阁毕竟是归家的产业，女儿不能要。”点翠迟疑道。
　　杭州的铺子每年里的进项只比京城这边少几万两，在各个铺子中那是排行第二的所在。归家之所以有如今的家业，那杭州铺子是必不可少的。她怎能伸手要这般贵重的东西？
　　邬氏摆摆手，道：“说是给了你，你便接着，那边的谢掌柜等人也都服你，你若接管了，他们也不会闹什么幺蛾子，日后便好生打理吧。”
　　在那杭州府，虽然恒哥儿贵为一府之长，可这官/场之中，上上下下的都少不得打点一二，再加上她也受不得自己在京城里锦衣玉食而自家闺女去那杭州府省吃俭用呢。
　　“小姐，夫人让你拿着，你便拿着，都是一家人莫要推诿了。”吕嫲嫲劝道。
　　点翠思索片刻，道：“那我便还是先暂时替母亲打理着这铺子，日后等我老了还是要还给归家的侄儿们的。”
　　邬氏笑了，这才多大点就考虑到老了，道好好，都随你。
　　点翠这才抿唇将那匣子接过。
　　除了归家两口子，最早闻到音讯的岳胥遣了人匆匆去告知其他义兄们，几人在状元府的书房里，面色都是凝重不已。
　　“此事与那罗家父子脱不了干系。”归伯年冷声道。
　　他的岳家舅哥卢二公子，曾经提到过罗家父子在圣上面前进了些袁知恒的谗言，谗言无非都是些过于张狂目无尊长失与稳中之类的。
　　此谗言被卢大人反驳了回去，本想着便罢了，却没想到过了这么多时日圣上竟还记得罗卢二人的争执，突然一纸诏书把袁知恒这位状元郎遣到了杭州城去做知府了。
　　这还没入仕呢，便先有了政敌，袁知恒无奈苦笑，像他这般的也算前无古人了。
　　这圣旨下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翠与袁知恒做的那些新衣裳都还没做好呢。
　　点翠只得片刻不敢耽误的吩咐起来，此行也不知要待多久，秋月冬雪信儿自然是要跟着的，喜子、胖丫鬟、青青、蔷薇她们亦是哭哭戚戚的也要跟着一起去，最后点翠想了想便又带了蔷薇，其余几位她便嘱咐了在状元府好生看家，邢大娘毕竟年纪不小了点翠怕她舟车劳顿，便叫她留下来做个管家的。
　　小厮当中，点翠点了李青山、杜小竹、袁福以及新来的常随赐名袁禄的，一同随行。
　　秋月三人自去收拾了行头细软，第二日便随着主子奔赴杭州府去了。
　　一路上袁知恒怕点翠受累，但见她却是兴致勃勃的。只因为去过一次，这一路上的人事儿景致的，令点翠有了三分熟悉，一路上笑着与几个丫鬟指来指去说着。
　　袁知恒骑在马上，瞧着这路边的房舍一日一日的变了模样，不禁唏嘘不已。
　　他离开杭州府也有六七载了吧。
　　若说是近乡情怯也实在不算，他心中对那方生他养他又伤他害他的地方，感受唯有淡漠二字。可谁又能料到圣上偏生又让他来任那杭州府的知府。
　　虽然他对任这知府并未感觉有何压力，也提不起多大的兴趣来，但是想到多年后袁家那些人瞧见他又回来了，还成了他们的父母官，想必那脸色都会很好看罢。
　　袁知恒狂傲的嗤笑一声，但很快又觉得没了意思。
　　点翠瞧着他面上的那股子疏狂狰狞之色，眨巴眨巴眼，心想着相公这个样子真是像极了画本子上那般鱼肉百姓的佞臣啊。
　　呸呸呸，佞臣大多长的歪瓜裂枣，相公这般脸蛋儿俊俏身材英武的，一看便是贤臣良将的嘛！
　　途径应天府，袁知恒夫妇俩商议了一番，备了礼到访秦家。
　　秦大人是如今的江南河道总督，初时见正在上任途中的杭州知府袁知恒来拜访，只道是同僚之间的客气拜望罢了。
　　袁知恒亦不多说，只一派谦逊谈了一些江南实事罢了，等他们夫妇俩告辞了，秦大人却被秦夫人给好生一顿埋怨。
　　“什么！这位袁大人便是甫哥儿的那位结义的四哥？哎呦，你说我怎么给忘了呢。也姓袁，也是这般的年纪。”秦大人一拍脑袋，懊悔不已。
　　这袁知恒身为新科状元，按例应该任职翰林院的，谁曾想圣上突然就将其调来了江南呢。
　　“方才也是他家这位小娘子与我吃茶的时候，执的是晚辈的礼，我吃惊之下问道，人家才说起与咱们甫哥儿的缘分。这次来看望咱们，亦是代替甫哥儿探亲尽孝道来了了。本来我是留了晚膳的，可你却把人家送走了。”秦夫人无奈说道。
　　“你说这个恒哥儿，他来咱家也不说明身份，还与我在那一本正经的谈论些民生之事。我只道是个有见识有抱负的新晋地方官罢了，谁知他……”
　　秦大人此时的称呼也从袁大人变成了恒哥儿，他家中只有秦若甫这一个冒了尖儿有出息的儿子，秦若甫在信中又多次提到与他结义的几位兄弟，尤其是这位才气惊人的四哥，他们自是知晓的，只是今日却是头一次见。
　　“你这话儿倒是有意思了，人家恒哥儿如今确是官身了，还来到江南，以后便算是同僚，人家来咱们家若不说民生官事，只说些家常，你又少不得又埋怨人家公私不分了！”秦夫人哼声道。
　　秦大人哈哈一笑，道声知我者夫人也。
　　若袁知恒一来便挑明身份，不管他与秦若甫关系如何好，但在秦大人这里他却难免有讨好巴结之嫌。而他这般清清正正，既拜望了老人家，说的又是公事，反而叫秦大人高看亲近。
　　到了应天府州，又没人留用膳的，袁知恒索性带着点翠去吃了当地闻名的小食。应天府地处南北分界线，这里的吃食既有满足北方人胃口的，亦有南方人爱吃的饭菜。点翠与信儿相视一眼，信儿唇角一弯，便将这店里各色的吃食都点了个遍。
　　袁知恒也由着她们主仆闹腾，待众人吃饱喝足。秦家有下人寻来，道老爷夫人请二位到府上歇息一晚再赶路。
　　一日两次进到江南河道总督府的大门，第二次却是不同。秦夫人亲自到院子里相迎，拿过点翠的手使劲握了不肯放开。袁知恒自是又一次被请去秦大人的书房，这次谈话到深夜秦大人方拍了拍袁知恒的肩膀让他回去歇了。
　　“这位袁夫人可真是个妙人儿，也不似那般生在深宅大院儿里的木讷小姐一般，说话儿风趣嘴又甜，听她说来，咱们家甫哥儿在京城过得还不赖，就是没个知冷知热的在身边，我决议给归家夫人写信，劳她给寻摸一两个性情相貌好家世清白的姑娘……”
　　点翠挑着秦若甫他们在京城的一些趣事儿与秦夫人讲，秦夫人听着高兴，回来还不停的在秦大人面前唠叨。
　　“你与归家夫人认识吗，你就写信叨扰人家。”秦大人无语道。
　　“一回生两回熟，再说咱们甫哥儿与她家的长子、女婿那都是结义的兄弟，又在人家家里住过了一阵子的，总得打个招呼道声谢不是。”秦夫人道：“再说甫哥儿如今可是京官儿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可还行？正妻不急，也得有个通房妾室的。咱们不在他身边，总得有个长辈给张罗一二，我看这位归夫人正是合适的。”
　　秦大人听她这话儿，也觉得有道理，便也就默认了，秦夫人心中激动想着明日写信要怎么开口才不算唐突，又不能只写一封信，这礼物也改挑一挑了……
　　秦大人心中也惦念儿子，开口让她多说一说儿子在京城都怎么生活的，秦夫人却懒得搭理他了。
　　“相公，你去了秦大人书房这样晚才出来，都说什么了？”夫妻俩都躺下了，点翠这才小声儿问道。
　　袁知恒轻声道：“都是些近年来江南的形势，不好多说，总之与我有莫大的益处就是了。”
　　都说杭州富庶，但这富庶里又有所少宿蠹藏奸之事，况且杭州如今又几大世族跋扈专权惯了，听说就连官府都要仰仗他们的鼻息，可见这里面的形势是何等耐人寻味了。
　　杭州府的猫腻太多，作为江南河道总督，秦大人本也想彻查，可奈何这杭州知府更换的太勤，前任知府又是个怯懦狡猾的，又苦无证据，多次上疏希望彻查，但奏疏都如泥牛沉海。
　　秦大人一度以为上达不到圣听才使得此事无音讯，此番却派了新科状元来任杭州知府，叫人心中难免猜测是否是圣上有意彻查。
　　可既想要彻查，理应派遣一位有经验的官员或是直接派钦差大臣暗访也是说得通的，如今竟派了个毫无为官经验的年轻状元郎来这看似繁华盛世但内里暗潮汹涌的杭州府，这便叫人看不透了。
　　果然圣心难测啊。
　　马车驶过应天府，袁知恒吩咐小厮没有直接奔去杭州府，而是沿江去了安庆府，又折返到宁国府，最后又去了苏州府，这才回到杭州府。


第199章 小委曲
　　称江南是水乡，绿油油一条钱塘江上，画舫、小筏子、打渔船比比皆是。画舫之上弹琴的、唱昆曲儿的，还有怀抱着琵琶唱着评弹的，女子娇美婉约，吴侬软语，点翠只觉得好听有趣。
　　有路过的女子，身段清丽，面带矜持微羞，瞧见袁知恒这般年轻俊美的男子，绝不会似那京城女儿家一般上前扔帕子扔木瓜的，只眼角微微抿到，便脸红将闱帽盖的更加严实了。
　　点翠这才想起自己从马车里下来的急，忘了戴闱帽，又觉得那些个女子似乎在好奇的打量着自己，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所谓入乡随俗，点翠便让信儿将自己的闱帽取来。
　　信儿与点翠将闱帽戴上，又仗着上次来过，与身边的秋月叽叽喳喳的介绍这杭州府的风光，冬雪笑话她道：“来过一次便成了这江南水乡的人儿了，难道你不知咱们老爷就是杭州府的，还有蔷薇那丫头亦是打小生活在这里的。”
　　听着冬雪的话儿，信儿脸一红，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再观老爷，却见他面色淡漠，并没有衣锦还乡的激动和喜悦呢，反而是蔷薇瞧着这一派熟悉的景象，神色微微有所隐动。
　　“相公，你瞧那河边，是在做什么？”点翠问道。
　　袁知恒轻声道是在敬河神。
　　这春夏日的江南，喜庆热闹，节庆也多。不几日便是敬嫘祖的春蚕节，到了五月又是龙舟节，六月则是花神节，七夕乞巧节便不用说了……
　　“河神节是每年的三月吗？”点翠好奇又问。
　　袁知恒瞧着她好奇的模样，笑了，道：“每月十五都是河神节……”
　　又道：“咱们去瞧瞧。”
　　河滩之上，几个领头族长模样的人正在领着族里的人跪拜，案头上放着雄鸡、鲤鱼、刀头肉，一杆子旌旗竖在前头，正迎风呼呼作响。
　　“献河祭！”河公的声音颤颤巍巍却充满了神秘的威严感。
　　此时河上一艘筏子出现，上面绑了一个梳着油辫子穿红色裙裳的姑娘。姑娘面上毫无表情，眼神木木的瞧向河面。
　　几个壮汉上前，将筏子两侧的固定草绳用刀划几下，而后将那筏子用力往江中推去。
　　“他们在干什么！？”信儿大惊问道。
　　“献河祭，那女子便是献给河伯老爷的祭品。”蔷薇淡声道。
　　“可……”信儿大惊失色。
　　“快去救人！救人！”点翠吩咐着李青山与杜小竹。
　　“慢着，”袁知恒突然开口道：“我们回去吧。”
　　点翠吃惊问道：“他们在这大祭活人，而相公你可是新任的知府，怎么能任由他们草菅人命呢？”
　　“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袁知恒叹了口气，负手转身回走。
　　“我不明白。”点翠犹自不甘，好好的一个姑娘，说祭河神便祭河神了？
　　“不明白也不要再问。”袁知恒突然有些烦躁，冷声道。
　　点翠微张着口，眼圈有些红，心中也是十分的委屈，可这次袁知恒却没有来哄她。
　　上了马车，丫鬟们见夫人闷闷不乐，只也跟着难受。
　　“夫人，那祭河神是自古以来就有的，那些个大族自行从族中选出献祭的女子，外人即使是官府也难管的。”蔷薇在杭州府长大，自是明白这里的习俗。
　　点翠心中委屈，眼睁睁的瞧着那姑娘沉了湖底，还被袁知恒给斥责了一通，虽然蔷薇说的也不无道理，但心中总觉得难受。
　　她若还是个普通的妇人，那些大族选年轻女子祭河神，她心中欷歔一番也便罢了，可她如今是这府父母官的夫人，心中早已经代入了这层干系，再看这杭州的子民她心中便就怀了几分悲悯的。
　　先前她知道袁知恒性情中有薄凉的一面，可今日的他却更甚，似是对这片土地以及上面的人有种某种隐忍的仇恨一般。
　　想到此，点翠心中不由的打了一个寒颤。到了杭州府的袁知恒与在京城甚至钱家村的都不一样了。
　　因着气氛不虞，这本想着接着微服私访的知府夫妇便也歇了心思，直接去了州府衙门。
　　州府衙门上下一听，新上任的知府大人到了，自然是个个到衙门外相迎。
　　见了面方才知道这位知府大人竟是如此的年轻，甚至他身边的那位夫人脸上竟还有几分未脱的孩子稚气。
　　这些个府衙之人都是些老人儿了，见到大人嘴上是个没毛儿的小子，这言行上竟有些轻慢了。
　　“不知大人突然降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见谅，”府里一个老同知带头，上前禀道：“今儿晚了可这府衙里面内院儿还没收拾出来呢，怕唐突了大人和夫人，还请两位移驾到这附近的酒家，待我等将那内院收拾妥当了再……”
　　这话儿说的有意思了，待他们收拾好了那内院再从酒家里搬进去，那内院一日收拾不好袁知恒与点翠便得一日住在外头。
　　点翠抬眼看看袁知恒，这事儿也能忍？
　　却见他冷嗤一声，携了点翠的手径直走向府衙大门。
　　“大人，大人……”老同知吃惊不已，他是实在没料到这位年轻的知府会不理睬他的话，直接往里闯。
　　他使了个眼色，有两个小吏蹿上前来做出要拦截袁知恒的动作，袁知恒一声放肆冷然出口，而后将那两个小吏一人一脚只踹到了门口的基石之上。
　　众人皆愣住，江南人士擅心机多温文尔雅，即便心中不虞，也不会行此粗暴手段，这位新任的知府大人初来到一言不合便动上了手。那俩小吏都是身材魁梧之人，如今被他踹出去，竟昏倒在那里。
　　在众人一片鸦雀无声呆立之中，袁知恒与点翠以及众位丫鬟进了府衙大门。
　　“大人，上面说咱们这位新任的知府大人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应是武状元吧？”一个小官员喃喃问道。
　　那位老同知摸了摸头上的汗，道我哪里知道，不过这位看起来不好惹啊，说完了一脸担忧的往那内院瞧了瞧。
　　且说袁知恒点翠夫妇二人进了内院，却见非但没有那同知说的失修嘈乱，而是颇有气派，名贵花草，一应器物都颇为讲究，瞧着也不小，比起那京城的状元府都不遑多让呢。
　　再往里走，便见灯火通明，竟还有丫鬟下人穿梭其中。
　　点翠身边的几位丫鬟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信儿拦住一个面善的小丫鬟，问道：“你们都是这院里的下人？是谁让你们来了？”
　　那小丫鬟不答反问道：“各位可是我们家大人邀请的客人？可否报上姓名我好代为通传。”
　　也是个机灵的丫鬟，信儿有些懵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旁边的秋月却肃声道：“我不知你们家大人是哪位，如今这院子应该属于我们知府大人的，你若要通传麻烦快些，便说知府大人到了，让府内之人速来接驾才是。”
　　那丫鬟神情显然一怔，有些拿不定主意，偷偷打量着这几个不素之客。
　　“速去！”袁知恒身边的袁禄是京城之人，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这府衙里的人着实奇怪，大人这才头一天到，便收到如此待遇，当真是狗胆包天！
　　小丫鬟被袁禄一声呵斥，吓得一溜烟儿跑去主子房子禀报去了。
　　袁知恒等人对着院子并不熟，看样子这里面似是有女眷，也不好随意闯入，只得在外面等候。
　　等了足足得半个时辰，里面方出来一个身材中等面白蓄着一丝不苟八字胡须的中年男子，只见他身着上等的杭绸，背着手，一副自得模样，可那双眼睛瞧人却有些闪躲。他身边的一位中年美妇人则是面上含笑，举止端庄大方，叫人看了只觉得如沐春风亲切又贵气。
　　那中年男子看了袁知恒半晌不语，袁知恒亦平视与他。点翠没见过这般场面，亦是不知如何开口。
　　却听那中年美妇人笑盈盈上前执起点翠的手，道：“想来这位便是袁大人的夫人了，原来竟是如此的貌美年轻，只是没成想二位来的这样快，我们还尚未做好准备，没有远迎实在是我的过失。还请二位莫要见怪才是。”
　　这夫人仪态甚美，说话间面带浅笑，但又自带一股子大家闺秀的端方，与人说话轻声漫语的，听到点翠的耳中十分熨帖温柔，叫人难以察觉这其中的那股子矜持轻慢之感。
　　点翠今日白天随着袁知恒到杭州府的各处“微服私访”，奔波了一日了，这衣裳头发未必还是光鲜整洁的，加上在河滩上与袁知恒又起了点子小矛盾，面上的沮丧尚未完全褪去呢。
　　面对着这位仪态万千的妇人，竟一下子又回到了前世里做姨娘小妾时候的光景，有了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她这般呆愣，她这般痴样子，被她一手待出来的信儿更是瞧着那位夫人有些发楞了。幸亏旁边的两个大丫鬟，冬雪攥了攥她的手心，使得她方应过来，又听秋月说道：
　　“还请这位夫人勿要见怪，我们家夫人从京城一路赶来杭州府，十分疲累，加上咱们京城之人，性子难免端方矜持了些……敢问这位夫人是何人呢，又为何住了咱们知府大人的院子？”
　　秋月这意思便是她们夫人高傲着呢，不便与那些来路不明之人说话儿。
　　那妇人听她一说，脸上闪过几不可闻的尴尬，这京城之人果然难缠。只得拿眼色瞧她身边的汉子。
　　那男子本想先发制人，让袁知恒先开口，却没想到袁知恒却老神在在的瞧着他只等他解释呢。袁知恒身边的两个小厮更是像瞧贼一样瞧着自己。
　　男子哈哈一笑，一边说：“你我也算有缘，我亦是这杭州府的知府。”说着便引着袁知恒院里去。
　　“哦？”袁知恒道：“圣上下旨令袁某任这杭州知府的时候，并未提到还有另外一位。若是袁某弄差了，便上/书问询一下户部，尽快确认一下才好。”
　　那男子一阵尴尬，只听他身边的管家打圆场道：“袁大人，这杭州确是只有您一位知府。咱们家王大人是前任的知府大人，不过如今还没有等到上面的调任，想必袁大人也不会介意咱们王大人暂住在府衙之中，毕竟这院子不小物什又多又杂，一时也不好搬呐。”
　　点翠这时才回过神来，原来是上一任的知府和他的夫人。这新任的知府到了府衙，旧的知府竟还没有着落，留也不该走又不知何去何从，确是尴尬。
　　“占用了你们的院子，委实不该，还请袁夫人勿怪，”那美妇人脸上的那点子骄矜也没有了，只红着脸温声对点翠解释，期间又有意表示出这杭州府地大水深的，新任的知府来可能会摸不着头绪，她与她家大人愿鼎力相助。
　　这妇人言辞真诚恳切，那位王大人却是含笑不语，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袁知恒面上十分的不耐，正要出口，却听点翠轻声道好，那劳烦大人与夫人了。


第200章 雷厉风行
　　点翠与袁知恒勉强在院里厢房住下，点翠原想着能听到袁知恒就今日在河滩之事解释一二。
　　可他却当做没事一般，不知餍足痴缠几番后，拥着点翠，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她的后背，似乎在哄孩子入睡，未几他自己倒先睡了。
　　点翠瘪了瘪嘴，好容易才将眼中的泪花给咽了下去，睁着眼睛瞧那碧色的床帏，想着今日见得那些个清丽温柔的江南女子，特别是那位风姿绰约，周身都是韵味的王夫人。
　　那般一颦一笑的恰到好处，说话儿也动听，明明不占理儿，却总叫人舍不得拒绝与她呢，就连她一个女子都被她迷住了。
　　若是她能有那位夫人一半的风采，估计相公也不会一直拿自己当个孩子对待，心里有事也不与她多讲吧。
　　翻来覆去入睡不得，点翠咬咬牙将将袁知恒摇醒，没头没脑道：“那位王夫人当真是个优雅体面蕙质兰心之人，让人不禁觉得这般样子的女子才是能算是真女子……我直觉自愧不如。”
　　她说完便直挺挺的躺着瞧向外头那一窗朦朦胧胧的月儿，袁知恒睡得香被她摇起，叹了口气，懒懒伸手揉了揉她披散着秀发的头顶，迷迷糊糊道：
　　“你何必与她比……”
　　那王夫人假模假式儿的有啥好，也就点翠这个小傻子被她给迷住了，袁知恒心里想要开口教导一番，又想起如今自己的身份是人家的相公，好为人师讨人厌的事他可不能再做了。
　　一阵困意上来，袁知恒便闭了口，翻了个身子，接着呼呼入睡了。
　　他这话儿说了，点翠更难受了，相公这意思便是自己根本比不上人家，不能比啊。
　　虽然自己也认为自个儿与这里那些个温婉柔美沉静多情的杭州美人儿不能比，但她方才抱着一种期望，便是袁知恒会说些自己比她们都要好上数倍的瞎话儿骗一骗自己……点翠叹了口气，又觉得自个儿忒矫情了。
　　点翠夜里思虑过多，早晨竟起晚了。迷迷瞪瞪的有着秋月冬雪她们给洗漱收拾着，信儿端来几样吃食，开心道夫人快些吃罢，吃完了那牙婆子也好到了，到时候您再选几个合适的留下伺候，咱们这院子也得好生拾掇拾掇了，杜小竹已经问了几家修院子的匠人，只等着您一声令下，咱们好曹办起来呢。
　　点翠吃着荷叶鸡丝粥，听着信儿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大通，尚且有些懵。
　　“吃饱了总得先去见一见那位王夫人才是，”点翠轻声道，人家昨日里还约着自己去泛舟呢。
　　信儿抿唇不语，看了看秋月，大丫鬟秋月叹了口气道：“夫人今日与那王夫人的相约恐怕是去不得了，他们今日一大早便搬出去了。”
　　“算他们识趣儿！”信儿笑道轻快道。
　　“可是老爷将他们赶走的？”点翠轻声问道，按照昨日夜里那王大人夫妇俩的意思，该是不愿意这样快就搬走的。
　　秋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也不能说是老爷将她们赶走，只是今天早上老爷起的早，在院子里练剑，恰碰上晨起散步的王大人，老爷与他说了几句之后，那位王大人似是十分气愤的回了，接着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便与他那位夫人以及那些个丫鬟下人通通都离开了咱们院儿，院里的东西倒是搬了很长的功夫，直到方才夫人醒来才搬完呢。”
　　这还不是赶走，只要他愿意，他那刻薄与毒舌能将任何人不费吹灰之力的赶走。点翠有些无力，那位王夫人看来以后也不好与人结交了。
　　“夫人放心，我们照着册子已经对过了，院里的器具原先该有的都没少，不过那些个华丽花哨的东西那管家说是他们王家之物，拿走了便拿走了。”信儿勉强笑道，只不过院子里原来的器具，本也少的可怜就是了……
　　点翠搁下碗筷，轻声道：“你们几个倒是勤快。”
　　秋月她们听了夫人这话儿是带着点子不快的，随即都不敢说话了。
　　“老爷呢，可用过早膳了？”点翠问道。
　　秋月道用过了，不过起的太早，咱们人手又不够，只略略吃了一碗素面。
　　点翠闻言，便起身带了她们去厨房里，做了一些简单可口的，放在食盒里，带着去前头的衙门给袁知恒送饭。
　　从内院到前头衙门办公之处，约有一盏茶的路程，点翠她们一靠近，便感觉出了一丝杀伐紧张气愤，从里面瞧瞧往大堂上看，里面一片肃静。跪着几人，战战兢兢颤颤巍巍的，其中还有昨日那位想要拦他们的老同知。再仔细听来，却是衙门外头传来“噗通噗通”的杀威棒打在身身上的声音，接着便是几道吃疼不已的闷/哼。
　　点翠她们大惊，也不敢去到大堂里了，只敢在内室里屏住呼吸，半点不敢动弹。
　　半晌，只听到袁知恒那般充满了冷血威风的声音，说道：“打完了？”
　　底下的衙役肃声道：“回大人的话，打完了。”
　　“可有喊疼的？”袁知恒又问。
　　“没……没有。”衙役回到。
　　棒打的那几位胆敢冒犯大人的无脑小吏的时候，可都是依着大人的吩咐口里塞了布条/子的，就算疼死了也喊不出来啊。
　　“挨了打的回去养好伤，静思己过，每人写一篇己过文书，呈上来，便可以再回来当值。”袁知恒淡声道。
　　几个在外头挨了打，又被百姓围观的小吏闻言，也顾不得丢脸不丢脸了，爬进了衙门里头，连连叩头谢恩。
　　这位新任的大人，好生厉害，非常强硬半点惹不得，惹不得！都怪他们几个年轻气盛受了那几个老吏的撺掇才冲动冒犯了大人，好在只挨了顿打，这饭碗确是保住了。不过想到还要写一篇什么己过文书，几位武吏顿时如丧考妣。
　　“堂下的两位同知、一位经历、一位知事，就地免职，收拾收拾走吧。”袁知恒的语气里半丝温度也没有，甚至带了几分的讥讽。
　　“大人……你不能赶我等走！我等在这府衙里当值有愈十余年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你一句就地免职，未免太过无情，并且你一来便动用刑重伤了几位同僚，我等要状告你滥用私行，是为残忍。”一位领头的同知手指发抖的指着袁知恒恨声道。
　　同知作为知府副职，是管理一州府的要员，更是朝廷命官。袁知恒说免职就给免职了，况且这还是他来的头一天，却是让人匪夷所思。
　　“府衙同知正五品，经历正八品，知事正九品，都是享朝廷俸禄的朝廷命官，若在地方郡县正八品可为一方父母官，是以你们个个都官威不小。不过俗话说的好，官大一级压死人，本官再不才亦是圣上亲封的正四品知府，是你们的顶头上司，今日我要免你们的职，与律法毫无冲突，符合任何一条本朝律历，与情理，老子与你们没有任何情理可讲！”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样儿的话都敢堂而皇之的说？
　　袁知恒偏就以冷漠的声音说着气死人的话，听到下面所有人的耳中，无一不觉得这小子张狂的很，可偏生谁也不敢多放一个屁。
　　这几位都算是前任知府的亲信，同他们那主子一同做了多少腌臜事，犹未可知，袁知恒没得多余功夫再去笼络他们，况且还不定能笼络得了的。哪天若再在背后给自己下点绊子，更是得不偿失。索性将他们赶了，再另行招揽真正能做事并听命与自己的人。
　　“你我说滥用死刑伤了几位同僚，”袁知恒转头问向那几个受了伤还一脸庆幸的小吏：“你们心中可有不服？可觉得我打了你们是错？”
　　那几个立即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齐整道：“下官有罪，理应受罚，知府大人仁慈！”
　　那同知瞧着他们这又怂又怕的样子，恨铁不成钢一般狠狠跺了跺脚，狠声道：“咱们走！”
　　点翠她们在后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般的恨声恨气儿，她还道是会说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样的狠话呢。
　　堂上的那些个府衙的官吏衙役们自是听到了这身清脆的笑，可这次谁也不敢再有轻慢，目不斜视的，只当是没听见，那叫一个纪律严明。
　　“上疏给户部，说杭州府两位同知以下犯上尸位素餐，已经就地免职，请再派遣有才能之人来补缺。至于经历以及知事两个缺，发一告示贴在城楼之上，告杭州府所有有才能有抱负之士皆可来应职，三月为限。”
　　袁知恒此话一出，几位官吏面面相觑，这位新任知府大人行事雷厉风行与常人太不同，今日到了现在，他们已经不那么震惊了。可这直接贴告示，纳人才之事，却是千百年来前所未见未有先例的啊！
　　“大人，”底下的一个面相稳重的官员小心翼翼问道：“按照惯例，这府衙下面的官吏，大多是由那些大家世族推荐出各族的优秀人才，再由知府大人裁定选出啊。”
　　这人是府衙的通判，如今的两位同知都被知府大人免了职，这里就唯有他的官职最高了，虽然心中直打鼓，但还是鼓足勇气来解释。
　　却见袁知恒并非那般不叫人说话提意见的大人，听了他的话，略略思索道：“那就在告示上再加一条，各大世族亦可举荐。”
　　那通判松了一口气，那些个世族在这杭州府势大根深的确得罪不起，以往地方举荐八品以下的官员，可都是他们把持，如今新来的知府大人竟然要公开贴告示，这估计又要引起轩然大/波了。
　　“许通判，章照磨，你二人随我去下面州郡探查一二，务必尽快肃清地方官吏。”袁知恒道。
　　地方郡县的官吏政绩如何，虽然已经摆在了他的案头，但是袁知恒心中却是另有打算。
　　一日之内肃清地方官吏，更是不可能之事，他这般说了，堂下的诸位官员却是面色紧张不已。下头的那几个小地方官，有一些是与他们诸位中有着亲戚连带关系的。还有一部分是世家大族出身的，想要肃清，着实不宜。
　　但这位知府大人动作太快，一来便把他们都打蒙了，想来如今那些个世族族长们如今都还连优哉游哉不知这杭州府已经风云变幻了。
　　点翠听他要去地方，便赶紧从后面出来，将手中的食盒递于他。因着瞧见他那在前堂上的那般冷厉气势，心底下又怕了，不敢找他质问为何不与自己知会一声就把人家王夫人夫妇俩赶走。
　　袁知恒早已经听到点翠在后面的动静，接过食盒，习惯性的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好生在家里待着，哪里都别乱去，等我回来。
　　“可是要去很久？”点翠赶紧问道。
　　袁知恒微微点头，与她耳边道我修书给秦大人，央他派人到来先照拂一二，你可放心。杭州府城连带着地方郡县加起来各处，若要不停不歇走上一遍也得半月，若是还要私放明察外加处置的，这时日便不好计数了。
　　点翠听他这话，看他神色便知道他可能早在赴杭州城的路上便将一切都打算周全了，虽说他是成竹在胸，但点翠还是难免担忧，她不知他有何打算，接下来会做什么。他做的一切从来不会先知她会一声。
　　从前做师徒的时候不会，如今做了夫妻，也不会。
　　瞧着他上了马车，渐渐走远的背影，点翠眨巴眨巴眼，心道也许这便是夫妻之道，只要信任他，由着他做什么去，自己只管支/持就对了。想那么多作甚，当真是看那些无用的话本子看多了。


第201章 好友近况
　　袁知恒走了好些日子了，这州府衙门里只有个还算能干的同知在掌事，袁知恒走前说的秦大人派遣过来帮着主事的官员也没到。好在竟也没有难缠的案子，甚至连喊冤的百姓都不见一个。
　　点翠心中还暗暗松了口气，若是有那些要紧的大案，大人又不在，误了事儿可如何是好。
　　其实点翠不知，这杭州府衙，并非只有如今才这般清闲，大多数时候都是无所事事的。只因着这杭州城里那些大家世族不是吃素的，自古便又有族长处理族中事务的惯例。
　　是以大大小小的事儿，人家都找族长了，何必麻烦府衙里的大人们。
　　看来袁知恒早就知道会有此情形，才放心去地方郡县去查访的。
　　点翠将那被王大人夫妇俩搬空了的内院又一件一件儿的添补齐全了，像个住的样子了。方才去当归阁与诸位见了面，随后又见了两年未照面的好友秦笑蓝与俞淑卿。
　　俞淑卿已然嫁于人妇，做了本地城里一世家大族中一位旁支的庶出二子的正头娘子，点翠央她帮着寻买几个婆子下人。
　　点翠还着人准备了两桌齐整的席面儿，宴请了前头衙门里的几位有品级的官吏，以及当归阁的谢掌柜他们，便算是在这杭州府城里扎根了。
　　“你走的那日，我俩还道是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谁成想咱们竟还有如此的缘分。”俞淑卿做了妇人，比以往也开朗了太多。
　　反观秦笑蓝却变得比以前沉郁了许多，点翠突然想起，那时候秦笑蓝可是时任杭州知府的二女儿呢，这才两年呢，这杭州府便换了三任知府了！
　　如今秦笑蓝还居在杭州城内，府衙里也没听说有位姓秦的大人，点翠心里想着她父亲许是去了郡县地方为官了，见她沉默，点翠也不好多问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三人又恢复了往日那般，时时聚在一起吃茶谈天。
　　渐渐的点翠便也就知道了秦笑蓝的父亲，秦大人如今并非去了地方，而是因着一桩公案被上了万民书弹劾，如今已经被黜作为一个文散官，授从五品的奉训大夫。平日里不参与州府政务，只享俸禄，若知府大人有传召他便可奉命办些差事，若无召便赋闲在家做个富贵闲人罢了。
　　秦大人今年正值壮年，从堂堂知府大人被贬黜做了个形同虚设看不见前途的文散官，怎能不沉郁。他一沉郁，下面的妻妾儿女便也只得跟着沉郁。
　　秦笑蓝自小不受宠爱，但是心中对父亲那是极其爱戴的，父亲这般境遇都一年有余了，她怎能高兴。如今自己的好友点翠竟作为新任的知府大人的夫人来到了杭州城，她自是五味杂陈了，她娘亲要她在好友面前开口求，可她万万不想自己与点翠的友情变了味道，她若不求，那爹爹……
　　她这般的煎熬，另外二人因着都是女子，不通政务，自是不懂了，只是觉得她心思难测待人冷淡了。
　　再说俞淑卿嫁的是庶子，没有掌家的重担，日子过得悠闲的很。有人嘲笑她嫁了个游手好闲整日里无所事事的庶子，没前途没地位，她却毫不在乎，照样吃吃喝喝逛街吃茶的。每月拿了份例便去买那最好的布料，给自己做新衣裳也给她家那位游手好闲的丈夫做；夫妇二人还去到那最好的酒楼，一顿胡吃海喝引人侧目。
　　秦笑蓝劝她收敛一些，这般的快活小心惹了大房嫡出的两位不快，给她穿了小鞋去。点翠却觉得她看得开，人生区区不过百年，收敛来收敛去的，不若快快活活吃喝玩乐去。
　　“点翠说的极是，我家那位本身便是庶子，不管做什么都会被人忌惮，不若吃喝玩乐做个草包闲人叫人放心。”俞淑卿嬉笑着。
　　秦笑蓝身为家中嫡女，无法对俞淑卿夫妇俩的做法感同身受，但听她们说的极为快意，心中便也跟着乐了。
　　二月初十，嫘祖诞日，也是春蚕节。
　　点翠是北方人，不懂这里的习俗，只听着蔷薇说的大户人家请蚕神、江上接蚕花、万人祭拜嫘祖，着实热闹。
　　本想着去钱塘江边瞧瞧热闹，却接到了俞淑卿的帖子，说要请她进府吃茶果子。
　　点翠心想也好，先去找淑卿，吃完了茶再与她一同去钱塘江畔。
　　“夫人，带上几个衙役吧，外面人太多了。”杜小竹知道点翠要出门，赶紧提醒，如今李青山与冬雪又被夫人遣去了当归阁做事去了，院子里用着顺手的丫鬟也就那几个，小厮便就只有他一个了，是以他不放心提议夫人带几个衙役出去。
　　点翠对着杭州城算是半生半熟，便依了杜小竹的提议，着他去前头衙门里与同知大人要了两个心思敏捷武艺高强的衙役跟着。
　　由着来送帖子的小厮引着往前走，点翠知道淑卿的夫家也姓袁，又听说这杭州府里袁是大姓，好多家儿都姓袁的呢。再说这世上同姓的多了去，就如秦笑蓝与秦若甫秦五哥也是一姓呢，还都是江南人士，却是谁也不认识谁。至于相公与淑卿的夫家便更不可能了，于是也不再多想。
　　到了袁府，被这般气势宏伟的宅子给惊住了，果然是这杭州府的大族，这宅子左右看不到头，竟比她们京城归家都要大上很多，与皇商邬家也差不多了。
　　再往里走，心中愈发的吃惊，这院子里的亭台楼阁飞檐花墙都是典型的南方建筑，精致幽美，但里头的陈设却是一派的富丽堂皇，叫人眼花缭乱。里头的丫鬟婆子们来来往往，脚步极轻，面容严肃，神情整齐划一，从不交头接耳说话儿谈天的，仿佛都是些没有表情的假人儿。
　　这等世家大族的威严，竟叫点翠觉得压抑不适的很。那满眼的富丽堂皇顿时也变得冷冰冰毫无生气了。
　　好容易到了淑卿的院子，她早已在门口相迎。瞧着点翠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道：
　　“是不是觉得这府里很无趣？”而后凑到点翠耳边低声道：“我初嫁进来的时候，也觉得这里面死气沉沉的，甚是难受！”
　　好在她家相公的院子偏僻，可以任由她摆弄。
　　果然点翠进去便觉得呼吸顺畅多了，这里面摆了满园儿的瓶瓶罐罐花花草草。虽然不名贵，但是自有一派勃勃生机，叫人心里舒坦。
　　点翠随着俞淑卿走在走廊上，上面竟也挂了与自己院子里相同的几只画眉鸟儿。点翠不禁莞尔，果然同道中人啊！
　　“你叫我做什么？”二人坐定，待丫鬟上了茶和果子，点翠捻起一颗酥油泡螺吃了，心里暗笑自己几年前做的，如今竟在这杭州府里也兴了起来。
　　“你也喜欢吃这酥油泡螺？如今都兴吃这个，不过价贵，今天你来我才舍重金买了款待你呢。”俞淑卿笑道。
　　“好好，你这情我承了还不行吗。”点翠又笑着说道：“听说今日是你们这里有名的春蚕节，你怎生如此清闲？”
　　今日这族里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们都去祠堂里请蚕神，依着她的身份可没她的份儿，当然也有些与她一样不够身份的都跑去腆脸讨好凑近乎了，她自己倒是乐的清静，不去凑这热闹，便索性请来好友点翠一起吃茶来。
　　“我便不去凑这热闹了，嗯，这点心确是美味，贵有贵的道理。”俞淑卿呷口茶捡起一颗吃了，笑眯眯道。
　　“就这个，我会做啊，你可想学？”点翠抬眼笑道。
　　点翠可不能说这世的酥油泡螺正是从她这里传出去的呢，那京城蜜糖斋果子铺的老板当初为了求自己教他做这酥油泡螺，说了不少好话儿答应了不少好处哩。
　　“你真会？！想学啊，你赶紧教了我吧。”俞淑卿两眼泛光，这酥油泡螺如今初兴，正是昂贵的时候。这里是大家世族不假，可她家相公只是个旁支的庶出之子，素日里便不受待见，能勉强活到现在，估计也全靠一张会哄人的嘴以及不务正业的德行了。他二人的月例也就那么点子，平日里胡吃海喝的也就糊弄前半月，后半月夫妻俩便锦衣缩食起来，哪里能日日吃到这等昂贵点心？
　　点翠瞧她猴急的样子，噗嗤笑了：“瞧你这样子，不会是想要学了，拿去卖银子吧。”
　　“你怎么知道？”俞淑卿面颊微红，她到不至于做了酥油泡螺拿出去卖银子，这府里那么多夫人姨娘小姐的，她可以将方子卖给她们赚取点子零花嘛。
　　点翠摇了摇头，道教给了你，便随你处置吧，爱卖与谁卖与谁，赚取的银子咱们三七分，你三我七。
　　“归点翠，你如今已经贵为堂堂知府夫人了，怎地还如此精打细算的，与我等小民斤斤计较呀！”俞淑卿被她气笑了，作势要去抓她的痒。
　　这边二人欢声笑语的说了半日，又去一起做了酥油泡螺，才手拉手出了门去。
　　这二人将将出门，那边便有一个丫鬟从墙角闪出，直去了掌事大夫人那里。
　　第二日，点翠又收到了俞淑卿派人递来的帖子。
　　还是请她过府，不过这次却说是赏花。
　　点翠瞧着帖子不由得失笑，她院儿的那些个瓶瓶罐罐的小花儿小草的，昨日里不都赏过了，怎么今日还赏。
　　看来这淑卿当真是在那深宅大院里给闷坏了，左右自己如今也无要事可做，能陪便去陪陪她吧。
　　点翠心里想着便着人与她换了轻便的衣裳，今日大街上不会似昨儿个那么拥挤，点翠没有着那两个衙役跟着，自己带了两个丫鬟去了袁府。
　　上次是从东侧门进的，这次谁知被那丫鬟领着去了正门，正门门口却是一位长相威严富态的夫人在等候。
　　点翠不解，有些疑惑的看了看缩在一处满含歉意讨好的看着自己的俞淑卿。俞淑卿蹭上前来，展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袁……夫人，这位是我们府里的大夫人，今日的赏花宴便是大夫人为袁夫人准备的，还望不要推辞。”
　　平日里私底下都唤名字，今日俞淑卿却唤了袁夫人，又因着她家儿也姓袁，俞淑卿只觉得别扭。
　　“没想到咱们与袁大人还是同姓，算起来许还是本家呢，”那位大夫人不笑的时候很威严，一开口却是温软的语调说出官话儿，有些别扭，但是十分亲切温柔。
　　点翠这般觉得杭州府里所有女子说话儿，都温柔亲切，也是无法儿，南北差异的确是不小。她打小听过女子说话要么大嗓门满口粗话的村妇骂街，要么爽朗嘎嘣脆的京城贵女说官话儿，哪里有这里人那般软软糯糯，跟怕吓着人似的吴侬软语呢。
　　“夫人有礼了，听闻杭州府里袁姓是大姓，我家大人亦是出自杭州府，也姓袁便不足为奇了。”最好别是一家儿，她可记得娘亲说过相公是被他本家的人赶出来的，这可是存了恨的。
　　那夫人呵呵一笑，道：“袁夫人说的是，咱们袁姓却是这杭州府里数一数二的大姓了，不过能出袁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却是少有呢。夫人快别在外面站着了，快快请进。”
　　看看，在人家世家大族的眼中，堂堂知府大人竟只是个青年才俊，这杭州府的夫人们果然用着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豪横的话儿呢。
　　点翠好生羡慕，决定好好儿跟人学一学。


第202章 遇险
　　待那位夫人转过身去，点翠狠狠瞪了一眼做贼心虚的俞淑卿，后者垂着个脑袋又往身边丫鬟的背后缩了缩。
　　哎，这俞淑卿未嫁之前也是家中说一不二的娇女，如今嫁入世家大族，与那真正能说一不二的掌家大夫人之间，胳膊拧不过大腿，也算情有可原罢。
　　点翠心里这样想着，便微微原谅了她。
　　好在这位大夫人十分的识相，在知府夫人点翠的面前并不谈论些冒失的话题，只说些花儿草儿诗篇词阙的雅事，加上袁府一众连俞淑卿都叫不上名认不全的夫人姨娘都在有说有笑的呢。
　　人多虽然噪杂，但比昨日里来那般死气沉沉好了许多，点翠放松了心来专心赏花儿。
　　这正院的一个花园子便赶得上俞淑卿夫妇俩一整座院子那么大，里头自然也不会是那般普通的花花草草。
　　其中一棵花树长了足有丈高，开的花朵硕/大无朋，洁白如玉，倒似点翠在京中见过的辛夷花。那夫人介绍说这花树叫做荷花玉兰，又叫洋玉兰，只因这花树不是中原之物，花开之时既像辛夷又似荷花，所以才得了这俩名字。
　　众人走进了，还能问道极其馥郁的馨香之气，夫人有说这荷花玉兰还有一妙处：
　　清晨采了那将将盛放的硕/大花朵，放进干净的琉璃器具里，将花瓣里头的透明芳香的油脂挤/压出来。每日敷面，天长日久可使年老色衰者重获十年年轻容颜，若是年轻女子抹了，肤色白皙透亮细腻更胜以往。
　　不过这种油脂十分难得，一整棵花树所有的花也不过能弄鸽子卵大小的玉瓶儿那么多罢了。
　　她说这话儿时多少有些玄虚在里头，但是在座的都是些女子，女子哪个不爱美，闻言无不信服向往的。
　　点翠听了亦是微微点头，曾听已故的师傅郭老说起过，海的另一端有一种花树开的花做成的面脂有养颜护肤的奇效，想来就是这荷花玉兰了吧。
　　众人一片啧啧称奇，又接连着看了几种罕见的花草，袁府夫人要留点翠用膳，被点翠婉拒了，人家便也没有强留。
　　俞淑卿送点翠直到门口。
　　“点翠，好姐姐，你就别生气了嘛！”
　　“我比你小三岁呢，叫谁姐姐，也不知羞。”点翠没好气儿道。
　　“哎呀，只要你不生我的气，你便是小我三岁的我的亲姐姐。”俞淑卿跟着她那“草包”相公旁的没学好，倒学了些胡搅蛮缠与嬉皮笑脸。
　　“被你害死了，今日这次，你应早派人知会我一声，你瞧我这一身，哪里能见人？”点翠只道是又与她吃茶谈天呢，穿的是那随意又舒适的半旧衣裳，谁料来了才知人家早已经设了“陷阱”，一众如花似玉的夫人姨娘穿着隆重妆容严谨，反观自己松松挽了个髻儿就来了，点翠自然是不得劲儿了。
　　“哎呀，原来是因为这个，我的好点翠你如今贵为知府夫人，便是穿着补丁摞补丁，也比她们尊贵多了去了，她们呀穿的愈隆重愈发显得底气不足呢，况且你这天生丽质难自弃，挽个髻儿都好看！”
　　俞淑卿这一张嘴儿巴巴的，倒叫点翠想起那些个爽利的京城女子来，展颜一笑，瞧你这样子我便知道你嫁的那位夫婿是个怎样巧言令色的了。
　　被点翠数落了，俞淑卿只苦着脸也不敢反驳，瞧她这小意讨巧的样子，点翠便不再与她计较了。
　　赏花赏到日头西斜，又与俞淑卿说了好一会子话，秋月催促着点翠得早些回府了。
　　从袁家回府衙的路程不短，抬轿的轿夫走到半道儿上不知为何，竟还崴了脚，秋月甚是焦急可一时又找不到人来替。点翠便只得下轿来，步行回去。
　　“早知道就该将蔷薇也带来了，”秋月懊恼焦急不已，这才走了一半儿呢，这地方都是些小巷子，保不齐走着走着便就迷糊了。
　　“别懊恼了，咱们几个先往前走一段儿，除了这些个曲里拐弯的小巷子，到了大街上咱们再寻量马车去。”点翠说着便领了秋月与信儿走那巷子。
　　这般的小巷子十分的安静，这一路走来只碰到了几个脸上划了刀疤的汉子，秋月与信儿一左一右使劲挤了点翠往前走。
　　那几人本来没有引起/点翠的主意，可他们似是折反了方向，又回来了，这主仆三人的手上顿时出了凉汗来。
　　“这巷子太窄，咱们三人这样走着实难为，你们还是到我前头去罢。”点翠轻声道。
　　那俩丫鬟听了，便松开了搀扶着点翠的手，一前一后自发将她护在了中间。
　　那几个汉子的脚步很轻，跟在她们后面，不紧不慢的，不管她们快走还是慢走，都是丈余的距离，这让在最后的信儿不禁头皮发麻。
　　信儿靠着墙边走，默默的摸起了地上的一根柴火棍/子。秋月亦是从头上摸下了一支银桂花长脚簪子……
　　这巷子两侧都是高耸的墙垣，地上铺了长长短短的石板子。在这里面瞧不到远方，只看到头顶一隙阴沉沉雾蒙蒙的天，听得到脚步哒哒哒，在里头回响，甚是压抑甚是紧张……
　　主仆三人硬着头皮往前走，秋月将点翠从身后推到了最前面去。
　　眼见着便是一处拐角，三人暗暗使了个眼色，齐齐快速的闪到了拐角另一侧。
　　而后还没等点翠反应过来，信儿抓起她的手便拼命的往前跑，秋月咬了牙握紧了手中的银脚簪子，身子贴着墙站在原处屏息不动。
　　直到那脚步又近了，秋月“噌”的一下蹿了出去，举起手中的簪子朝来人拼命狠狠刺去。
　　手还未进到那人跟前，便被握住，簪子“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唯一的防身之物就这样被打掉，秋月心中一凉，又想起那边的夫人此时应该还没跑远呢。今日自己便舍了这条命去换得夫人的周全，也算是值了。
　　这般想着，秋月索性豁出去了，没命的扑到了那人身上，一阵撕扯咬打，被那汉子不耐烦一挥手摔到了地上，这一摔秋月一口血吐了出来。
　　“停……”
　　那汉子的停字还没说出口，秋月从地上奋力挣扎而起抱住他的腿，狠狠的咬了上去。
　　人“嗷”了一声，去扯秋月，可这次秋月是下了死力气的，任他将自己的胳膊扯断了，愣是没松口去。
　　“你特么给我松口！嗷！松口！”那人恨声道：“你抬头瞧瞧我，是那几个跟踪你们的人吗？你这婆娘是特么属狗的还是属王八的！”
　　大腿上的肉似是要被这婆娘咬下来一般，那人痛的嗷嗷直叫唤。
　　“那几人都是刀疤脸，是被人雇了要祸害你们夫人的……嗷！太特么疼了！”那人骂道：“你这婆娘再不松口，老子真的会把你一口牙都与你敲下来，你信是不信？”
　　“……”
　　“我特么求求你，你就松口吧，我的姑奶奶嗳，我是被派来暗中保护你们家夫人的，那几个刀疤脸已经被我打晕了，扔在那里了呢，若不赶紧捆了，可就叫他们给跑了……”
　　秋月终于松了口，那人松了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大腿，气儿又提了上来。
　　血淋淋的，肯定是被咬掉了肉啊！
　　“我特么……”那人铁拳对着秋月，恨不得将她锤扁了。
　　“秋月，秋月！”点翠却是去而复返，后面跟着脸色凝重的信儿，等看到秋月脖子和下巴上血糊糊一片，点翠只觉得七窍失了五窍。
　　跌跌撞撞的过来抱紧了秋月，信儿满脸泪痕，瞧着那握着铁拳一脸恶相的汉子，抡圆了手中的柴火棍/子便与那人拼命去了。
　　秋月自打出声便做了丫鬟身在深宅进二十年，力气毕竟小些，可这信儿可是江上长大的渔家女，这若想要拼命，一般的汉子还真拿她无法儿。
　　那汉子被她没命的打法给惊的连连后退，这边秋月缓过神来，瞧见自家夫人又回来寻自己了呢，哇一声大哭起来。
　　“喂，喂喂，你莫要哭了，快跟你家夫人解释啊，还有这位拼命的姑娘，还请您赶紧住下吧，我不是坏人，我是奉命还保护你家夫人的，啊！”
　　出了小巷子拐角处一家医馆里。
　　“哎，哎哎，你轻点，轻点！痛！嗷！！”大夫给那汉子处理着大腿上的伤口，汉子嚎叫连连。
　　“这位壮士，方才听你曾经是战士，还立过战功，怎会……不过是个小小的伤口而已嘛。”点翠讪讪问道。
　　那汉子抹掉眼角的泪，气愤道：“这位夫人，战士也是人哎！是人哪有不怕疼的。”
　　这主仆三人着实让人无奈，明明长得一个比一个娇小，怎生都如此生猛呢。战士受了伤难道就不能哀嚎几声嘛，虽然自己哀嚎的声音是大了些，可毕竟自己已经好多年不做战士了呀。
　　“您瞧瞧，您那位大丫鬟给我咬的，这哪里是个小小的伤口？这皮肉都翻了出来，差一点这一整块肉便就生生叫她给咬下来了呀！一整块人/肉啊！”那汉子指着大腿外侧被咬的那片血糊糊的只觉得怨气冲天。
　　秋月此时已经恢复了素日里那般端方严肃的样子，只是下巴与脖子上的血黏糊糊的，有一股子血腥味儿，难受又难闻，便用手里的汗巾帕子，面无表情的擦一下擦一下的。
　　像个面无表情的冷酷战士，那汉子不由自主的瞧向她，更是不禁的啧啧赞叹。
　　“可我这丫鬟说了，是你这位壮士先把她打吐血的，女子的血本来就金贵，这吐一口血是要花大价钱买汤药补品才能补回来的呀。”点翠瞧那汉子的样子，似是想要讹诈自己，赶紧说道。眼下那几个刀疤脸已经跑的没影儿了，至于这人究竟是不是被派来保护自己，又是谁派来的，这些问题都不确定。
　　听了这位堂堂知府夫人温温吞吞的说完这话儿之后，那汉子瞪大眼睛怔住，面上如同吃了一百粒儿山花椒，麻苦麻苦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一位身材中和的中年男子进来医馆内室，对着点翠客气一诺，瞧着一身狼狈一脸苦相的汉子，忍不住轻笑，对点翠道：
　　“我乃江南河道总督秦大人手下的巡抚赵去病，秦大人依着袁大人所请，派遣我来照管杭州的政务以及保护夫人之安慰。不过袁大人高才，我来这些日子四处查看过了，一切都似以前并无两样，看来不需要我做什么。如今夫人的安慰却是更重要一些，这位薛大川武艺高强，这次也是多亏了他机警才发现有人意图不轨。以后夫人不妨就将他带在身边，尤其是那些个歹人尚未归案，更要小心为上。”
　　袁知恒一来杭州府便罢免了几位重要府官，如今这衙门一片井然有序并未因着知府的离开而乱了套，看来他这招险棋走对了，赵去病知道自家大人对这位年轻的袁大人是抱有厚望的。
　　原来相公说的那位官员就是这位赵大人，看来人家早就来杭州了，不过早未露面罢了。并且人家还是巡抚！
　　巡抚乃是正三品的地方大员，比袁知恒的知府都要大两个官衔儿呢，如今竟被秦伯伯派来保护自己，点翠只觉得汗颜。


第203章 软硬兼施
　　点翠与袁知恒写信，写了这些时日来的琐事，当然关于巡抚赵大人以及被秋月咬伤了的薛大川的事，是最要紧要说的。点翠还问关于这位薛大川该如何处理，是置办一份厚礼作为答谢之用呢，还是与他在府里谋个差事做。
　　按照那位赵大人的意思是，这位薛大川并非自己的手下，只是自己对他曾有过恩情，他这次保护点翠亦是为了还了他的恩情罢了，还完了也便各走各的了。
　　点翠瞧着他是个能人，虽是杭州人士，但是以往常年随军在边塞，有着江南男子的精明善辩，又有塞北男儿的豪爽不羁。如今这府衙正缺人手呢，前些日子贴在城门楼子上招贤纳士的告示，开头的时候是引发了一阵热议，可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前去揭榜，渐渐的便无人问津了。
　　点翠派着杜小竹一日去那瞧三次，就是没个动静。
　　点翠只觉得自己这知府夫人之路任重而道远呐。
　　依着点翠的意思，薛大川暂时便住进了府衙前院与衙役们在一处，便于养伤也便于他保护点翠她们几个。
　　薛大川不置可否，左右腿上的伤有人出银子给养了，他也乐得个自在省心。
　　至于赵去病赵大人点翠可不敢安置他，他还是住在杭州城中某处的院子里，过着神出鬼没的日子。
　　那几个刀疤脸的汉子终是被衙役们给逮了个正着，这几个宵小竟敢将主意打到知府夫人的头上，衙役们若不日夜不休将其捉入大牢，便也没脸在府衙混了。
　　审讯一番便招了，指使这几个混子打点翠主意的不是旁人，正是那被免了职的其中一位同知，心有不忿，趁着袁知恒不在城内伺机报复道他的家眷头上！
　　简直胆大包天，不用飞鸽传书请示袁大人，这里主事的那位同知大人立即便下了通缉令，连带着被免了职的其他三人，总共四人一起成了通缉犯。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况且那四人被罢免的时候，都带着愤恨走的，一位已经起了歹心，另外三人万一有一日也想不开效仿那还了得。这位同知心道只有如此铁血如此雷厉风行方是如今他们的知府大人的行事作风。
　　且说俞淑卿那边也已经知道点翠是从她们袁府回府衙的路上遇的险，心中十分的愧疚不安，往府衙内院跑了好几次，点翠反复与她说自己无事很好她才放心作罢。
　　那大夫人更是差人送了整整一玉瓶的荷花玉兰花制成的面脂，来以表歉意。
　　点翠拿着那一瓶尚未开封便能问道极其馥郁香气的透明如油的玉兰面脂，叹了口气，对信儿悠悠说道：“这一小瓶大概能买一个不大不小的铺子或是一百亩良田了，想来想去可收不得，收下了岂不是给你家大人落下个贪墨的罪名！”
　　点翠越说越觉得这等衿贵之物可收不得，当下便着了秋月让她给人袁家大夫人退回来，想了想，又觉得还是自己去更能彰显诚意些。
　　毕竟淑卿如今可是在那位大夫人手底下混日子，自己与人友善和气点，估计人家也会念及于此对淑卿好一些。那般大家世族里只要手指头缝里漏点子与她两口子，淑卿日子也更好过些，起码连些时兴的点心果子能敞开了买来吃了。
　　点翠将那瓶矜贵的面脂送了回去，那位袁夫人再三留了点翠在府中用膳。点翠推辞不过，不得留下了。
　　不过后面那夫人又多次着人递帖子与她，约游湖赏花的，都被点翠寻了借口推脱了。听闻那位夫人还在家中说了些阴阳怪气的话儿，说这位袁夫人不识好歹不如那位王夫人通情达理亲切好相处。
　　点翠闻言，苦笑道那位王夫人风姿绰约人见人喜欢，我自是自叹弗如的。就连被她家大人赶了出去，在茶楼里遇见，还是笑语盈盈把手言欢的。这般的好涵养，即便是装的，也令人心中舒适熨帖不是。
　　袁大夫人见软的不行，便不再殷勤的递帖子给点翠，俞淑卿也不知何故，很少出来找点翠与秦笑蓝两个吃茶听戏了。
　　知府大人袁知恒一去便是一月有余，点翠寄去的信也已经有五六日，尚未收到回信。
　　那城门楼子上贴的告示，经过风吹日晒的碎了褪了色就快消失不见了，点翠又去衙门前头拜托一位文书小吏重写几张红头告示，吩咐了几个衙役们满城张贴去了。
　　这日，点翠在内院里等消息，前头衙门里传来消息道依旧没有一人去揭榜。不过到了晌午的时候，外头匆匆来了一个小厮，秋月仔细打量了竟是前几日给她家夫人引路去袁府的那个。
　　这小厮自称是俞淑卿院子里看门的小厮，说前天他家少奶奶因犯了事被掌家大夫人给关了起来。他家少爷因着在大夫人面前求了几句情，也一同被关进了柴房。
　　这都快三日了，还没见放人。
　　“你家少奶奶犯了什么事？”点翠惊问道。
　　小厮摇头道不知，只听说是早晨去大夫人那里请安，言语间不敬惹恼了大夫人被关，大夫人还吩咐了不许任何人送饭食给他们夫妻俩的。
　　“你家大夫人真是好大的威风啊，不过起了两句口角开口便将人关了，还不给饭吃？”点翠嗤道。
　　“夫人误会了，我们家大夫人怎么会将少奶奶关到老呢，只不过一时不忿发了怒。兹要是有人说两句软话儿，自是会放了的。少奶奶素来锦衣玉食惯了，岂能受得了这般的关押。小的知道夫人您一直与我家少奶奶交好呢，求您救救我家少奶奶吧，求求您了。”那小厮说完便跪地哀求道。
　　那位夫人面上和善可亲，但点翠心里早就知道她怎么可能是个真正可亲的。先前那番亲近又是送面脂送杭缎又是邀着赏花游湖的，不过是因着自己是知府夫人而有意交好这么简单罢了。
　　点翠不肯赴约，她便撕破了脸皮，索性来硬的，寻了由头将俞淑卿关了起来。这小厮分明也是受了他们家大夫人的指使，想要点翠放下身段亲自去说和吧。
　　看来，不管是交好，还是交恶，这位大夫人软硬兼施，打的如意算盘看来都是想要拿捏自己呢。
　　这些个世家大族当真是豪横呢，自己堂堂一个知府夫人又岂是她想要拿捏便能拿捏的。
　　点翠冷哼一声，道那是你们袁府的家务事，即便是我家大人在此，清官又难断那家务事，也不好处理你家私事，更何况是我了，你走吧，你家少爷与少奶奶的事儿我无也法儿。按你说的你家大夫人仁慈，不过是关几日罢了，总不会闹出人命来吧。
　　“若是伤了人甚者是闹出了人命，那可便不只是你们袁府的家务事，而是属于咱们衙门该管的官司了！”末了点翠又冷声训诫了几句，算是警告。
　　意思就是你们家夫人可以关人，但是不能伤人杀人，兹要是伤了人我这州府衙门也该是时候出手了。
　　小厮没想到这位在大夫人的赏花宴会上只会微笑瞧花沉默不多话儿的年轻知府夫人，竟有这般掷地有声之言，这便是堂堂官府夫人该有的气度和风华。
　　小厮自灰溜溜的从府衙院子里猫着腰回了。
　　点翠见他走了，这才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的踱步，那俞淑卿娇娇弱弱一届女流，已经被关了三日了，能受的了？点翠在外人跟前装作一副冷漠公事公办的样子，可她心里却担忧的不行。
　　想派几个衙役前去查看吧，那袁府几处大门都如铜墙铁壁把守的比这城府衙门都还森严呢，根本得不到里头的一丝一毫的消息。
　　挨到日落，点翠怔怔的瞧着案头上摆着的一只八爪的攀爬钩子，鼓了好几鼓勇气。她瞧了那袁福的院墙，高是高了些，不过若想要爬进爬出，依着她爬墙的本事是毫无问题的。
　　可万一被人瞧见了，她可丢脸丢大了，不仅丢了自个儿的脸，还会丢了她家大人的面子。
　　点翠连连叹气，晚膳的时候也没用几粒儿米。秋月与信儿面面想觑，瞧着那桌案上头的攀爬钩子，二人打定了注意，若是夫人想不开非要去爬人家的院墙，她俩便是冒死也得阻止了她去！
　　外头的天瞧着一点一点的黑了，点翠有意无意道：“今夜云彩厚，是一丝星光都瞧不见啊。”
　　正是爬墙的好时候呢。
　　“夫人，奴婢求求你，可千万别干傻事儿啊。”信儿心直口快，如今夫人心里想做的真真儿的便就是傻事儿了。
　　也不知为何，来到这杭州府里，夫人似是变得不如在京城时那般精明自信了。如今竟还还想出这种冒险的下乘主意来。
　　“夫人您不能去，若是实在放心不下那位夫人，秋月替你走一趟吧。”秋月摸起桌案上的钩子。
　　点翠汗颜，前几日秋月为了救自己拼了一次命了，这爬墙的钩子又岂是她会用的，若不是一个不小心从墙头上栽下来摔断个胳膊腿儿的都是轻的。
　　将她手中的攀爬钩子拿了过来，搁在了桌上，点翠唉声叹气。
　　此时院子外头的大门被人咕咚咕咚的敲响，又听几个衙役呵斥的声音，男子呼痛的声音。
　　只见杜小竹跑了进来，急匆匆道夫人，外头有一男一女说要见夫人，女的说是夫人的好友姓俞，男的与咱们大人同姓也姓袁。
　　那俞淑卿杜小竹是见过的，不过今日黑灯瞎火的，着实看不清楚呢。
　　点翠一惊，站起，吩咐道：“你赶紧去瞧瞧，若真是淑晴她们夫妇俩，立即领进来。”
　　杜小竹拎了一盏灯笼领命而去，不一时真的将那一男一女二人带了进来。
　　“点翠……”那女子果然就是俞淑卿，不过她披头散发的，面色苍白，哀哀唤了声点翠便晕了过去。
　　那男子一手扶了她，一手弯曲着，似是受了伤。在点翠面前跪了下来，央求道：
　　“我听淑卿说夫人与她是至交好友，今日我夫妇俩走投无路，只得来求夫人的庇护，还请夫人发发慈悲收留我们夫妇一二吧。”男子说着又磕了三个响头。
　　俞淑卿一晕了过去，点翠这边便急忙去唤大夫来了，实在没空听他在那里絮絮叨叨的哀求。
　　等到大夫来了，给俞淑卿号了号脉，竟道这位夫人是有喜了，此番晕了过去应是气血不足引发的，又为那位公子诊断，说是他伤了胳膊，别无大碍。
　　点翠吩咐了下人去库房拿了滋补的药材，又着了厨房做些亦克化的粥食与俞淑卿灌了进去。
　　这才歇了一口气，冷了脸色问向那位也姓袁的公子，到底发生了何事。


第204章 庇护
　　那位袁姓公子也不隐瞒，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个清清楚楚。
　　原来他夫妇二人被关进那暗无天日的柴房，一日只给口水喝吊着性命罢了。他家娘子第二日便晕了，他自己通点子医术，给她把脉却是发现原来竟怀了一个月的身孕。
　　他自是有喜又怕，着人向大夫人禀报了，可大夫人那边竟是毫无动作。
　　虽然多年来早已经知道若要在袁府活下去便得小心翼翼不去惹到旁人的忌惮，却是没想到那位大夫人竟是如此狠心，到了第三日了还不放人。他等得，他家的娘子以及腹中的孩儿却等不得了，于是他便趁着今日夜黑带着俞淑卿从府里逃了出来。
　　翻墙的时候，他们夫妇俩一不小心从半墙摔了下去，好在由他做了肉垫子，俞淑卿没受的皮外伤，只他自己却将胳膊摔了。
　　点翠瞧着这人虽然没什么本事话又密，可他对淑卿却是有一片真心的。
　　决意让他俩暂时先躲避在这院子里，并安顿了他们去厢房住了。
　　“夫人！”秋月急急劝诫，她们收留了这夫妇俩是十分的不妥，万一大夫人上前要人，可是她们没理啊，毕竟是人家家务事哩。
　　“可淑卿她怀了身孕，我怎能不帮她？”点翠岂是不知道自己藏了这夫妇俩这事儿做的欠点妥当。
　　“夫人，那些个世家大族惹不得啊，您收留这人是出于一片好心，可若是传了出去，她们少不得编排您随意干预人家府中家务事，再落上个仗势欺人的恶名声……”
　　蔷薇提起那些世家大族都是一脸的畏惧的，如今大人不在家，若是惹恼了他们，他们做些什么事来对夫人不利，那可如何是好。
　　“那些世家大族的威风，打我一来便见识了，大祭活人的把戏都敢做，哪里又将官府放在眼里了！我一个好友受了欺压，还不允我搭一把手救上一救，那这知府夫人做的也着实窝囊了些。”点翠冷声道。
　　“此事先如此处置，关于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儿，吩咐下去府衙上下不得有人走漏半点风声。”点翠揉了揉眼眶，困意上来，便去睡了。
　　秋月与蔷薇担忧的互看了一眼，便麻利儿的下去办事了，此事也只能能瞒多久是多久，最好能等到大人回来，便就有主意了。
　　第二日，那袁家的公子扶了他家娘子俞淑卿来到点翠房门前，说要求见。
　　俞淑卿即便不来见，点翠打算用过了早膳也要去看她一看的。秋月开门，将这二位迎进了厅中。
　　“怀了身子怎生不好好将养着，这么早起来做什么？”点翠埋怨道。
　　俞淑卿眼睛红红的，也不说话，半晌她身边的男人开口道：“淑卿她太固执，非要回去，今日我们夫妇二人是来向夫人辞行的。”
　　说着眼巴巴的瞧着自个儿的娘子俞淑卿，俞淑卿也不搭理他，只定了定对点翠道：“你莫要担心，我这次回去大不了跟那大夫人认个错，如今我有了身孕，难不成她还要再关我不成。”
　　“胡闹！若因为你怀了身孕就饶了你这么简单，前日就该把你放出来了，还能逼到你夫妇俩翻墙？”点翠知道她是不想连累自己，便更就不肯让她回去了。
　　“可……”俞淑卿扶着尚未隆起的腹部，欲言又止，她今日若为了腹中的孩儿在这府衙院子里住下了，日后该给点翠带来什么样的麻烦便可想而知了。
　　“娘子你便听夫人的留下吧，”她男人焦急道：“你只管在这里踏踏实实住下，如今也只有夫人能庇护与你了。今日等到天黑无人的时候，我便再趁人不备从府衙后门出去，回到袁家，他们看到我顶多再将我关一阵子就放了。爷爷与大伯他们如今去到地方办事去了，等他回来，我便好生的求一求他，再接你回去。”
　　“什么爷爷大伯，咱们只不过是最不起眼的旁支一脉，你又是庶子，还是叫老太爷与老爷吧。”俞淑卿不知为何突然来了气，恨声道：
　　“当初我便说要分家另过，你却非要留在那深宅大院里做个无所事事不入流的孝子贤孙，可人家谁又拿你当人看过！如今我与腹中的孩儿就如那浮萍，还不若你一纸休书，让我们娘俩回我娘家痛快。”
　　点翠只道她每日里笑笑呵呵的日子该是过得不错，却没想到她心中也怀了这么多委屈和不满，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相劝。
　　她身边的男子更是苍白着脸，一语不发，而后自己回了厢房去。点翠瞧来又不觉得他是那般无能的草包，应是在那般深宅里生活的时日久了，习惯仰人鼻息难改了。
　　“我劝过他很多次，叫他与那边分家，与我搬出来住。我娘家虽然不比他袁家家大势大，可也有几百亩良田几个小铺子。兄嫂都大度愿意襄助与我，加上先前的嫁妆，足够我们一家人平平淡淡的活一辈子了。可不知为何，他在这件事上认了死理儿，打死不肯照我说的做，说不愿意受我娘家恩惠。”
　　俞淑卿恨恨说道，宁愿仰仗他袁家的鼻息，不肯接受自己娘家的好意，这男人着实令人恨得牙痒痒。
　　她这般气恼的诉苦，倒叫点翠想到先前袁知恒似乎也不是怎么喜欢她用娘家的嫁妆的。虽然他面上不说，但是在自个儿的吃穿用度上则是能节俭便节俭，并不当花归家的银子理所应当。对于她掌管当归阁的生意亦是不置可否，并无表现出多大的热情来。
　　点翠想到此处，便决定等大人回来，要与他好生谈一谈，解开心结才好。
　　当天夜里那袁家的公子便又义无反顾的回了袁府，听说将将回去便被捉了个正着，还被大夫人给好生教训了一顿，又被关进了柴房去。
　　俞淑卿听闻了这消息，自己躲起来又哭了一阵子，在点翠面前则是强颜欢笑。
　　对这里那几家大家世族的事，点翠听俞淑卿说了个遍，愈发觉得心惊肉跳。要说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家世庞大的比比皆是，可在皇城根下天子脚下，多按律法行事，很少有敢如此专断横行不把官府放在眼里的。
　　点翠心里想着，这杭州府里这般的情形，他家大人自是不会置之不理的。可惜他如今去了地方，自己又是个妇人，对于政务上的事没得一丝办法。
　　却是没想到，才念叨了她家大人，袁知恒便与她来了回信。
　　点翠展信知道袁知恒这一路十分的精彩，处置了一些不作为专门鱼肉百姓的官吏，又提拔了一批新的有才能之人。点翠知道他只捡些轻松的事儿讲，这期间遇上的凶险自是隐去了怕自己担心。后头袁知恒又嘱咐点翠为他做了两件事，点翠便立即一一照办来。
　　“夫人，两千两不是小数目，真的要全部取出了给他？”冬雪得了杜小竹的传话儿，从铺子上匆匆赶回来，向夫人请示。
　　点翠点头道是，整两千两全部取出，其中一百两换成银锭子，一百两换成碎银子，都给薛兄弟送去。
　　这位薛兄弟自然便是衙门前院里的薛大川，如今他腿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只不过那一圈深深的牙印儿是留下恐怕一辈子都除不去了。每次薛大川瞧了那一圈儿牙印，心中是又恨又复杂。
　　见着是另一个丫鬟来送银票和银子，薛大川朝外头瞟了瞟，心道今日怎么不是那个凶悍的丫鬟过来，换了个冷冰坨子一般的丫鬟来了。
　　和着这些银票银锭子碎银子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信，薛大川满脸兴味的先拿起信来打开了。入目便觉上面的字迹锐气肆意如刀剑之利刃，再细看，却只有利索的短短几句话而已。
　　薛大川看了这几句话，却是收了那一脸的嬉皮笑脸，肃容沉思了片刻。冬雪默然端着那些银票银锭子的也不催他。
　　良久见他点了火折子，将那薄薄的一页信纸给烧了，上前取过冬雪的手上的银票，叹了口气道：“你家大人这是给了我一条铺了刀子的路让我走啊！”
　　“不过我喜欢！”说完又哈哈哈大笑起来。
　　冬雪瞧着他这模样，心里想着怪不得秋月顶顶讨厌此人呢。
　　“夫人，大人为何让取了银子给那姓薛的？”回头信儿悄悄问点翠。
　　点翠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是说他有大用处，那信我也没看，大人不让看的东西便不能看，你们也别瞎猜测啊。
　　信儿眨巴眨巴眼，笑道：“夫人可是要学这些江南女子，温柔似水唯夫令是从？”
　　以往的小姐可不会这样，面上乖巧听话罢了，那种信件她指定会偷偷拆开瞧上一瞧的。如今看来这样儿，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点翠笑骂道：“谁说的，你瞧咱们西厢房住的那位淑卿夫人，她可曾温柔似水来着？”
　　“这位知府夫人，您又说我什么坏话儿呢！”俞淑卿正从外头走来呢。
　　“要不说不能在背后说人坏话儿呢，”点翠哈哈一笑，道：“给你送去的话本子可都瞧完了？是不是闷了？我这还有些新奇的玩意儿，一会叫人送给你瞧瞧去。”
　　怀了身子的人，自是最为矜贵了，点翠只记得她家里娘亲与嫂嫂怀孕的时候，全家都得让着不敢使她们受气。如今这位可怜，又没得旁人能任她使唤，只得点翠自己想方设法儿好生深哄着些了。
　　“你道我是你呢，那话本子上全是些痴男怨女卿卿我我的，好生无趣，还不若看你家冬雪打算盘数银子好玩儿。”俞淑卿撇了撇嘴，她如今躲在点翠这里，可哪里也不敢出去，自然是闷的。
　　点翠一拍手，道原来淑卿你喜欢数银子玩儿，好说！明日咱们就开始先将这库房里的银子、器具、布匹什么的好生盘点盘点。
　　她的嫁妆多，走的时候匆忙，随意装了一些便带上路了，至于带了些什么都还没得空整理归置呢。
　　于是，白日里点翠与院子里红泥小炉煮清茶，俞淑卿与丫鬟们噼里啪啦盘算着那库房里的物什。
　　夜里，点翠亲自下厨做些孕妇滋补的饭食，煲鲜美的乌鸡汤，寻了街边买小青菜儿的老太太买一把新鲜的扔进锅子里翻炒几下便是美味。点翠又弄来几只干干净净不大不小的陶瓷罐子，在里面做了炙鱼、腌肉、蟹生、酿瓜……俞淑卿指使了丫鬟们将那些个陪嫁物什分门别类归置好。
　　这府衙内院儿里的日子过得也快，浑然不知外头亦是风云已有变换。


第205章 薛大川
　　人人都说杭州内城边儿上的钱江县上薛家出了个能人。
　　这能人便是薛家一位庶出的公子名唤大川，这位公子五年前随了军，在塞北是立下了军功的。上头赏了无数的金银，如今他可衣锦还乡了。
　　这都还不够，这人能就能在，慷慨解囊捐了一大笔银子，说要修缮他们薛家本宗的祠堂。薛家本来也是县里有头有脸的大族，这县里至少得有大半姓薛的出自此族，只可惜先前的老族长经营不善，自他去了之后，不过两代薛家便败落四散了。
　　如今这位薛大川薛公子军功在身，又出了银子修祠堂。还在县里买了片土地，寻了几个风水先生测过了，都说这是个顶顶旺后辈的风水宝地。
　　薛大川又窑匠少了几窑的青瓦大砖，在那风水宝地之上盖起了高墙大院子。还扬言这片地多大，便要将这院子盖多大去。
　　院子且盖着呢，那祠堂先修缮好了，这一日，薛大川着了人杀了一百只鸡，一百只鸭，买了一百篓子鱼，抬来十几口猪，十几口羊，说是要祭祖大摆席面。
　　他这一吆喝，一些本来不上门的本家，便也开始蠢蠢欲动了。尤其是那些个女眷们，自发的凑到了一处，道他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又没娶亲，这些个鸡鸭鱼肉的他怎么弄得了？更枉论置办出齐齐整整的席面来了！
　　于是那些个同族的女眷加上些热心肠的旁姓邻里乡亲，便挽起了袖子自告奋勇来帮着薛大川置办起了席面。有的还带了家中的半大小子过来做个添柴火劈棒骨的粗实活计。
　　薛大川也豪爽，只道猪羊只要肉，那些个内脏下货棒子骨头都送与婶子大娘嫂嫂邻居们回家添油水去。
　　这同族的薛家众人中家境十分贫寒的占了大多数，家境一般贫寒的又占了一部分，稍有那么几家儿日子过得还算宽敞，但也不是顿顿都能吃肉去的人家。
　　听了他这话儿，诸位女眷自是欢喜，俗话说愈穷愈能生，这里头哪个婆娘家里没有几个见了油星儿两眼冒光的馋娃子呢。
　　有了他这话，众人干的便愈发起劲儿周到了，且不过半日便传来出去，有些个同族的懒馋婆娘也都趿着鞋儿陆陆续续的过来添热闹。
　　薛大川也不恼，又道凡是今日忙活了一整日婶子大娘嫂嫂邻里们除了方才说的内脏下货，都还分一只鸡两条鱼祭完了族用下来的猪头羊头也一人一只拿去；过了晌午来的呢猪羊棒骨下水都可以分到些，人人有份儿。
　　他这般说了，众人也信服，只觉得他为人公平哩。
　　“这川哥儿也太豪气了，咱们整整得有三十多号人呢，加上晌午来的那几个懒货也得四十个呢，那些个鸡鱼肉的说送便送了？”一年长的妇人惊讶的直咂舌。
　　“婶子你可别川哥儿川哥儿的叫了，我看他保不齐是个出息的，咱们整个族里以后的估计都要靠他了！”她旁边的一个媳妇子赶紧说道。
　　众女眷忙活了一日，到了日头落山，便喜滋滋的各自拎了好东西回家去了。回去又少不得在男人孩子面前念叨那薛大川的本事来。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未亮，女人们全部来开始热火朝天整治席面，男人们地里干活的、县里做活计、做小买卖的、做货郎、做大户人家护院、做手工匠人的……具都歇了手上的活计，重新聚到了已经修葺一新的祠堂前头。
　　望着气派威严的祠堂，一些老人儿不禁用破旧的袖子抹起了泪来。这薛家宗族往日的，如今看来又要复兴了！
　　这日，薛大川换下了素日里穿的江湖浪荡人士所穿的窄袖束声金蚕丝玄衣，换上了玄青色羽绫缎大袖直身大褂儿，站在祠堂前头，俨然一副世族乡绅的派头了。
　　他跪在前头，众人自发跟在他的身后跪在后面，对着祖宗牌位行祭拜大礼。众人皆是默默无声，但动作却是整齐划一，待抬起头的时候，人人眼中的光辉却是不同了。
　　似是看到了盼头。
　　薛大川带着众人拜望了祠堂，办了席面，连吃了三天。而后着了人抬着猪羊抬着酒去拜会了前任族长的后人、这县里的长官，出钱办学堂，帮县里修路……不到十日，这县官便与他称兄道弟，薛家族人一致推他为族长，他却推辞了，县官向上头请示，让他做个县里的里长。
　　请示文书到了府衙中同知大人处，同知则拿去找了点翠，央她盖印。
　　同知说印在她处，点翠惊道她手中没印啊，大人走的时候将印带走了的。
　　正当那同知与点翠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此时那位神出鬼没的巡抚赵大人恰好派来一人传了句话儿。
　　点翠支开了众人，自己在卧房里翻翻找找，终于在一只盛放自己小衣的匣子里寻到那知府大印，顿时又羞恼又后怕。
　　相公他怎能将这印放在这种地方，又是何时放的？点翠狠狠的跺了跺脚，等着脸上的红晕去了，才小心在那文书上稳妥的盖了大印，又小心的将印藏好。
　　这盖了知府大印的里长职务便是比旁的添了金的，薛大川在县里一时风头无两了。
　　他做了里长，为人又能干，起先是自己一族的那些个人中有想要买地开山的，做买卖起了纷争的，做了佃户户主家不给工钱的，都来找他做主办理。他做起事来，却是极其的公正，不偏不倚，渐渐的，除了那薛家的本家，其余的辖区的百姓也来找他办事了。
　　里长管辖的大概有百多户人家，薛大川又从这里面选了几个机敏有些小财的，先县官推举为新的保长，作为他的副手理事。
　　以前的那些个保长甲长的都形同虚设，上头的官府瞧不上他们，下头的世族又不肯搭理他们。如今从上头开始重视了，加上一些世族内部族长做事越来越又失偏颇只注重他一家儿的利益，里头好些人开始不服，遇上了事开始找里长商议。
　　里长薛大川有军功有银子又不是个善茬儿，那些个世族的族长心中窝着气呢，却又不敢对他怎么样。
　　钱江县里的几个大族的族长凑在一处本想着怎么对付这突如其来的薛大川，却得了消息说旁的郡县里被处置了几个族的族长，都是作奸犯科证据确凿，当场收押大牢查抄家产，有一个还想发动整族反动望向杀害朝廷命官的，当场便被斩首了！
　　这样的消息可比州府里又换了知府这种事在各大世族之间传的快，也更有震撼性。
　　“听说是上面下来的大官儿，明察暗访，查到了他们的头上。”若要真的查，他们这些个大族之中哪个又是清白无垢的？
　　“我怎么听说根本就是现任的知府大人，想要对付我们世家大族，才搞出的动静？”一个族长道。
　　不管怎么样，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们不便再与那薛大川斗，只得先静观其变。
　　可谁承想，恰在这时候一个丁姓大族里却出了事儿。
　　这事儿要按照平常，根本是一件小事儿，可如今却成了个个难缠的案子了，事情是这样的：
　　丁家老族长的幺子，因着是老来子被惯的不成个型儿，如今才不过十七八岁，便是个花丛老手了。事情出在他诱引了一良家女子，虽然按着他的话儿说那女子也是个惯爱风情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所以他只抱着玩玩儿的心思，把人家姑娘肚子给弄大了。
　　姑娘仗着肚子去丁家讨公道，却连当家主母没见到呢，被下头的婆子给辱骂了个狗血喷头赶了出去。那姑娘家不忿就要上吊，被家里人救了下来，肚子里的胎也打了。以为就这般消停了，谁道那丁家的公子此时又想起这老姑娘的好来。
　　二人一来二去便又勾/搭了上，不几日带着那姑娘沿着钱塘江坐着画舫游玩，一路出了杭州府，到了个远地儿将姑娘卖到了个人牙子手上，得了几个钱又在当地的青楼潇洒了几日，便优哉游哉的溜回了钱江县他家头。
　　那老姑娘家里人个个都急疯了，这家儿虽然不比丁家家大势大但也算是钱塘江边上的富户，生了六七个儿子，只得那么一个闺女，宝贝着在家里留啊留就留成了个老闺女……
　　这姓丁的蔫坏将人卖了也不说，还照旧去招惹其他良家的姑娘去。他家的老子娘都知道他这德行，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娇惯着就是了。
　　那姑娘人家最后打听着说自家闺女被这姓丁的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将人卖去做了暗昌，没过几天，好好儿的一个大姑娘便没了。
　　要是平常依着丁家的势力，那家人也只得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如今来了个能人薛大川，那家人便发了毒誓要丁家人一命还一命去。
　　这薛大川也有种，查清此事之后，便带人闯进了丁府，直接将那儿子捉去县衙了。
　　听说是第二日公审此案。
　　全钱江县的世族、百姓都到了，只想亲眼瞧着这县令大人该怎么处置这桩案子。
　　那丁家的族长早已经派人使了银子，况且那县令一向对他们大族的态度是避让无为，这次他倒要看看，是他薛大川的胳膊硬还是他丁家家族的大腿粗！


第206章 喊冤
　　令人大吃一惊的却是，这日坐在大堂之上的却并非是他们钱江县的那个县令，而是一位剑眉星目鼻挺唇薄的年轻男子，这男子虽然年轻，可就那么随意的坐在大堂之上，却是一派的不怒而威，令人不敢直视。
　　这位知府大人，不仅是钱江县的百姓们头一次见，就连早有通信相连的薛大川都是第一次见着。
　　但观这位知府大人一如传言那般，冷厉理智，做事雷厉风行，办案子更是不拖泥带水。任凭那那姓丁的老泪一把又一把怎么诉苦博同情，知府大人依旧铁面无私，那丁家公子看来是难逃一死了。
　　丁老爷最后气急败坏，当场将自己贿赂县令二百两文银的事给抖搂了出来，还大声责骂县令拿了银子不办事，又骂薛大川强闯民宅是土匪行径。但就是碍于知府大人的威仪，不敢骂到他的头上去。
　　那县令抹了头上汗，赶紧出口解释道丁老爷贿赂他的银子，他早已经上缴到知府大人的案前了，可是半文半分没贪墨的！
　　眼看着那丁少爷便要判处斩首了，竟是里长薛大川开口向知府大人求情，说念在丁老爷年迈难忍丧子之痛，况且丁家一向还算遵守律法，除了此事，另外并没做过什么作奸犯科有悖朝廷威仪之事。
　　那冷面的知府大人也松了口，道既然里长出面开口，便网开一面，只将丁家少爷流放充军，若是日后得了军功回来，便可免除之前罪责。至于丁家妄图贿赂县令的二百两纹银，一半赐予那苦主的父母，一半用于建造学堂之用。
　　丁大人听着儿子被充军，心中也算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不立即处死便是万幸。他家里银子不缺，在军中可以打点一二，或可保全一条性命。
　　苦主家里没想到能得到这般的结果，那姓丁的小子竟被判了流放充军之刑，还得了一百两银子，这般的结果是他们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俞氏纷纷跪谢知府大人是青天大老爷。
　　唯有那锦衣玉食温柔乡里待惯了的丁小公子，哭嚎如杀猪，让他充军，去那边境之地受那般非人的磋磨，还莫不如给他一刀来的痛快！
　　此案钱江县百姓瞧在眼里，回去亦是纷纷议论，看着这官府也是能为民做主的。若是官府能做主，那么那些世族大家岂不是不敢再仗势欺人了？
　　袁知恒瞧着眼前战战兢兢的钱江县县令，他这一路走来，迅速果决的处置了几个与世家大族勾结鱼肉百姓的地方小官。这威名自是一下子便远杨了的，这钱江县的县令虽说没有与世族勾结，但这些年来为了明哲保身便选择了默默无名很少作为。
　　像他这样的地方官，袁知恒这一路瞧来，发现竟不在少数。对于这种碍于局势不敢作为也不与之勾结助长气焰的，袁知恒并没有对他们过多的惩处，而是训诫一顿，统统以观后效。
　　其实这些个地方官，也都是些饱读诗书之人，初入宦途的时候，亦都是怀有一腔治世安民的报复。可惜这杭州府上上下下这般风气，也只得平平庸庸的当个清闲小官混日子罢了。既然如今的知府大人有此决心抱负，又给他们指了道儿，以往的那一腔抱负便也慢慢的开始复苏了。
　　袁知恒走前又单独叫了薛大川，也不知对薛大川说了什么，接下来的日子，在钱江县以及附近的郡县陆陆续续的又多了几个与薛大川类似的人物来。
　　也不拘着有军工的退伍大兵，还有些在水上发了财，学得了一些八面玲珑应酬礼数的；腹中藏了些学问受一方群众拥戴素日里好给有矛盾的大伙做个评裁但却与科考无缘的；家中有些良田雇了七八个长工日子过得不错却不满足另想谋点子出路的，但又苦无不是出身大家族的；出身大家族也有本事的庶子，但是奈何被上头嫡出兄弟压了一头的……
　　这些个竟然一夜之间，冒出了头来，不管是县里修路、建学、夜里防火防盗做巡察还是龙舟节上做联络办招待，都慷慨上前做个头人，出头露面摊份子，办的妥妥帖帖。
　　这些以往本是官府挂个名儿，由各世家大族头人选了得意趁手的族里人出面干的，如今却被这些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冒头掐尖儿的人给干了，还得了官府的赞赏，还免不得分得了一些实际的利益。
　　他们做这些还都理直气壮的，每每有人眼红或是不服，他们便拿了那盖了红艳艳知府大印的文书来。告诉人家，他可是管理这方圆百户的里长，是知府大人与夫人亲授的哩！
　　眼见着这些个里长一个接着一个的冒了出来，分得了本该属于宗族大家的一些好处和尊严。宗族里又一些有本事的庶子亦是开始不安于现状，与大房的分庭抗礼。
　　这便使得那些世族大户内外受起煎熬来，渐渐的不敢在如之前那般明目张胆的不把官府瞧在眼里了。
　　也有那些不管不顾奋起反抗，想着要与这新任的知府拼个鱼死网破的，袁知恒这一路上几乎每日都要遇上几帮想要取他性命的歹徒。好在他自己身怀武艺，机警性又高，身边还有个袁禄，才算勉强保住性命，只是这身上却是大伤小伤不断。
　　有的地方官员与宗族勾结时候久了，想要下船也没了回头路，便只得一条道儿走到黑，发起狠来合伙儿要害他性命或是通过旁的方式构陷与他，袁知恒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对付。
　　个中险难艰辛，袁知恒在与点翠来往的信件中，只嘱咐她在府衙内院里好生待着，切莫贪玩外出。旁的自是从不多提半句怕她平添担忧，点翠对他的境遇便也无从所知，只当是他能耐大读书做官都游刃有余。
　　这日，州府衙门里又有升做里长的年轻乡绅来州府衙门拿文书。
　　点翠避了人小心翼翼去把大印盖了，再去衙门前头的时候，却正巧遇上有人在击鼓鸣冤。
　　也不知怎得，近日这地方上走马上任的里长多了，连来府衙里告状的也渐渐多了起来。那朝廷调任来的两位同知听说还路上，她家大人这归期亦是不知在何时，那位巡抚赵大人衙门里只有一个同知在顶着，也着实吃力了些。
　　这边点翠巧好遇上了有人击鼓鸣冤，便去后堂避了。衙役架了来人，点翠从后头略略的瞧了，只觉得这人眼熟。
　　“下跪何人，因何喊冤？”同知大人问道。
　　“在下乃袁府中的一位看院儿小厮，今儿来……今儿来是要状告当今知府大人的夫人！”
　　“大胆刁民！”同知被这大胆的小厮惊的差点站了起来，一拍惊堂木：“休得胡言！”
　　“大人，那知府夫人私藏了我家少奶奶，可怜少奶奶她已经怀了袁家的骨肉，如今还不得已流落在外。我家夫人心焦如焚，已经病了好多天了，小的出于义愤，这才要状告知府夫人，还请大人明断！”
　　说完那小厮，便一鼻涕一把泪的一边痛哭一边苦苦的磕起头来。
　　同知与下面的文书相视了一眼，皆觉得此事有些棘手。他们知道知府夫人就在堂后面听着呢，这小厮当真该杀，左右不过一个庶出的少奶奶，在那些大世族里死活没人管的，今日却将祸事引到了他们家大人的内院里了。
　　知府大人对他那小夫人有多在意他们又不是不知，若在这事上受了委屈，等大人回来，他们估计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可若是贸贸然将这不知好歹的小厮给赶将了出去，那更是不妥。
　　同知大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下面的通判见势闪身进了内堂。
　　“夫人，这……可如何是好？”通判愁眉哭脸的看着点翠，那日那位袁家的公子与他的夫人闯入了府衙内院的时候，他们几个也是瞧见了的，只是按照夫人的吩咐守口如瓶。
　　如今人家找上了门来，还击鼓鸣了冤，外头又聚集了一帮子看热闹的百姓。
　　这事儿瞧着简单，可在如今这节骨眼儿上，已经不是单单点翠这个人与袁家的干系了，而是关系着官府与世家大族之间的冲突了。
　　“击鼓鸣冤，以民告官，按律法，当滚钉板，杀威棒打三十，方可陈述冤情。”点翠轻声道。
　　那通判一怔，对着点翠一礼，而后快步走到前堂里，对着坐在那里不耐听着下面百姓指指点点的同知大人，耳语了几句。
　　同知亦是一愣，他亦是举人出身，此条律法他自是熟悉。只是因着诸多的原因，在杭州府里形同虚设，如今再提起，他竟觉得一震。
　　官家自有威仪，岂是那等胡搅蛮缠的小民所能随意践踏的。
　　“来人，上钉板！”同知大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威严感。
　　那小厮一个哆嗦，颤声道：“大人光天化日之下，您这是要屈打成招！”
　　这小厮，显然是被他家主子指使了来的，还知道什么屈打成招。
　　“击鼓鸣冤，以民告官，按律法，当滚钉板，打三十杀威棒！”还未等同知大人开口，下面的一个小吏冷声道。
　　都多久了，这些个宗族大家不将官府放在眼里，官家威严被忽视，久矣！
　　左右衙役麻利儿抬上钉板，杀威棒敲打地面，“威武”“威武”之音震耳欲聋。
　　小厮此时已经吓尿了裤子，也差老爷们可容不得他退缩。
　　一番作为下来，人已经晕了过去。
　　同知便顺势宣布此案先缓，容他醒来再决。


第207章 无巧不成书
　　这事儿点翠与府衙的同知大人都想的太简单，那小厮受了刑确是不敢再开口了。
　　可那袁家大夫人又岂是个善茬，击鼓鸣冤的都受钉板杀威棒打，血淋淋的十分骇人，袁家便每日派人来府衙门口击鼓。
　　一连三五日，同知大人打人打的有些头皮发麻，外头百姓也有人开始议论纷纷了。
　　这事，官府越来越不占理。那位知府夫人恶毒跋扈私藏了人家袁家怀了身孕的少奶奶，官府却将人家来喊冤的打了个遍，就是不审案子……
　　不知衙门里的那几个大人，点翠此时也有些坐不住了。
　　“点翠，你便让我回去吧，此事已经闹大了，再闹下去，可就收不了场了，”俞淑卿这几日眼睛可瞧见的瘦了下去，拉着点翠的手央求道：“只有我出去，将此事说明白，是她大夫人对我不仁，我为了逃命才求到了你这里寻庇护，一切本是那袁家的错，此时他们又这般的惺惺作态……不管如何，实在不该由你来担这莫须有的骂名。”
　　“不可！”点翠断然拒绝：“若是你这样回去，便是在明面上与那大夫人撕破了脸，以后你又如何在袁府立足？”
　　说是无法立足还是轻的，依着点翠对那些世族内院里头那些腌臜事的耳闻，俞淑卿与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想要安安稳稳的活着，都难。
　　所以点翠才会如此的焦头烂额，事关着她家大人为官的名声，又关着俞淑卿两条性命，她该如何是好？
　　若是大人在的话，他会如何处理？俞淑卿是袁家之人，她实在没有道理将人硬留在府衙内院。
　　那袁府又实在是回不得了，此时说句不好听的，估计着也只有叫她与那位袁公子和离，这一途了。
　　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再加之他夫妻二人情分不浅，劝人和离这种事，点翠这两辈子是头一遭，估计也是最后一遭。
　　点翠犹犹豫豫的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俞淑卿并未有不悦或是犹疑，道：“和离之事我不是没有想，可那袁家不是普通百姓，要想和离，我家那位怯懦无为的外子根本做不了主的，更何况我府中的孩儿名义上可是他袁家之人。他们若是要铁了心要我死，又怎会同意和离。”
　　俞淑卿说这话儿时候，十分的镇定，虽然她与那没本事的相公之间是存了情的，可如今她腹中怀了孩子，便不同了。她一切都要多为孩子打算，若是真的能和离，莫说要忍痛割舍断那分情，就是一辈子教她青灯古佛，她都认了。
　　可即便她如此卑微只想保全性命，那位大夫人未必会从她的愿。那便只能与她拼个鱼死网破去！如今她已经连累了点翠，便不能再做个缩头乌龟了。
　　这样想着，到了夜里她便趁点翠不备，悄悄离开了府衙内院。
　　却不想袁府那边那位被关了好几日的袁公子，也从府里逃了出来，来点翠这里寻她。
　　惊闻俞淑卿不见了，点翠只得派人连夜去寻，其实有衙役瞧见俞淑卿从内院出来，只不过心里觉得她是夫人的大/麻烦，她走了故而那几个只当没瞧见也没做阻拦。
　　点翠顾不得罚他们，只招呼了内院的护院、小厮杜小竹他们，又遣了两名衙役沉入夜色中，寻找开来。
　　好歹也做了一年的夫妻，那位袁公子对于自己的妻子还算是了解，带着人找了几处她可能去的地方。到了月至中天的时候，竟真的叫他找到了。
　　一脸惭愧的俞淑卿又被带回了府衙，点翠好生安慰了一番便睡下了。
　　那位袁公子却跟着点翠出了院子。
　　点翠知他有话要说，却是不曾想从他嘴中说出的话，会令自己无比的震惊。
　　“你说什么？！我家大人怎可能是出身自你府上？”点翠震惊的好半晌才挤出几句话：“这杭州府里袁姓多了去了，你怎知……”
　　这不可能啊，她的相公袁知恒，这一世，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般情形她一辈子都忘不了，明明穷困潦倒狼狈的很。若是出身那等世家大族，怎可能是那般样子的，在国子监里更被划为寒门学子一派。
　　“说起袁大人与如今的袁府，”这袁公子还算识数，虽然知道自己与袁知恒算是一家人，但却没有冒昧的去改变称呼：“究其根底，袁大人才是袁府的真真正正的主子，当年袁五老爷在的时候，带人宽和，袁府上下和和乐乐，可惜好人不长命。如今的老太爷，也就是当年的袁大老爷也只是庶出一脉，仗着是长兄，便欺侮幼侄，将其赶出了袁家，算是霸了五老爷的家业，如今却成了正统了……”
　　说着，尚且忿忿不平，他本怯懦，今日是为了妻儿，豁了出去才说将当年之事说了出来。
　　点翠有些懵了，既然这袁家本是相公的家业，那他既然回来了，又为何不夺回家产呢。
　　“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我那时候年小，也并不很清楚，只听说是……那时候的大人年幼心善好欺，自愿将家业交到老太爷的手上的……”
　　点翠便更懵了，心善、好欺？
　　这是在说自家大人吗？
　　虽然点翠想不明白袁知恒当初是如何心善将好好一份家业送到旁人手里的，但她觉得这欺人不能太甚，霸了人家的产业多少年了，竟真就当自己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了，如今还想作威作福闹出人命了。
　　这便说不过去了。
　　“你们家枝枝节节的太复杂，我一时也闹不明白，敢问，你与我家大人又是怎么个关系？”点翠去过袁家，见了的那些这夫人那夫人的，这院少奶奶那院子姨奶奶的，只瞧的眼花缭乱，一时半会儿可真弄不明白哪个是哪个。
　　却见那袁公子，微微红了脸，喃喃道：“若按照辈分，我该唤袁大人一声小叔……”
　　不过袁知恒这位小叔却是正儿八经尊贵的嫡出一脉，他却是快要一竿子打不着的旁支庶子。
　　点翠不再理会这位侄子，而是想着今日既然知道了这事，那么便不再官府与与那袁府之间的官司，而是她与袁大夫人之间的个人恩怨了。可此事毕竟事关相公，她尚未来得及与他去信说明白，未知袁知恒的意思，也不好贸然将事情说开了。
　　“若是要你与淑卿她和离，你可能做的了主？”点翠突然问道。
　　那袁公子显然没想到她会问的如此直接，立即哭丧着脸道：“做不得主，即便做得了主，我也不干。”
　　如今俞淑卿还怀了他的骨肉呢，打死他都不会和离。
　　点翠蔑视的看着他，这人看似怂，其实精明贪婪着呢。他就是打死也不和离，那如今能救淑卿的办法那也唯有一途了。
　　点翠咬了咬牙，回房给袁知恒去了一封信，随后便与秋月耳语了几句，秋月虽然有些震惊还是默默去安排了。
　　第二日一大早，点翠严阵以待坐到了衙门大堂前头，同知听闻夫人上了堂，惊得连早膳都没有吃便连忙穿上了官衣升了堂。
　　“那袁府本是我家相公的家业，十五年以前身为旁系庶出的大老爷也就是今天的老太爷，欺压我家相公年幼无依从他手中将袁家的产业占为己有。如今他们掌家的大夫人为人暴戾，将怀里身孕的俞氏关进柴房三日之久，差点害的她一尸两命，如今我出于同情，将其庇护在府衙内院，而那位大夫人却还是不依不饶，明明是家族内部的事，却偏要屡屡触犯官威。他们抢夺家产之事还待我家相公回来亲自处理，可意图谋害人命之事，今日我却要代俞氏向他们讨还一个公道来。”
　　点翠讲的不紧不慢，这话说出来却是使得堂上的几位大人面面想觑。
　　知府大人竟是这杭州城中最大宗族世家袁家的人！这事无疑如天雷滚滚只炸的他们匪夷所思了。
　　由于点翠说的是状告如今袁家当家的大夫人，差衙役们以最快的速度去袁家将大夫人提了来，这期间遇上袁府里护院的拦截，都一律打趴在地上，异于寻常的强硬。
　　这袁府的大夫人被提去了衙门，几乎震惊了全杭州城。那大夫人起初义愤填庸，一副要一头撞死在衙门石柱子之上一血耻辱的羞愤模样。
　　点翠冷冷瞧着她那份受了天大侮辱的样子，缓缓开口道，夫人可记得十五年前那位因为年幼无依被骗了身家，赶出家门不知所踪的袁家大少爷？如今他做了杭州知府可回来了。
　　大夫人果然是大夫人，听完她的话虽然是极大的惊骇，但愈是惊骇脸色反而镇定了，只那哆嗦的双手似是不受控制一般。
　　依着大夫人之求，点翠同意此案作为秘案处理，由着衙役们将看热闹的拥挤在府衙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给驱逐了出去。
　　也不知里头的案子是如何审的，只几乎过了半日的时间，那位大夫人方才面无表情的衙门里出来，一并被扔出来的还有前些日子来击鼓鸣冤的那几个被罚打的血淋淋的小厮。
　　偏偏那些个看热闹的百姓都不走，围在衙门外头只等着瞧这场官府与宗族大家之间的较量，最后究竟谁能更胜一筹。
　　百姓的这种观望态度也是情有可原，这若是以往，官府与宗族是不会这般对薄公堂的，即便是有了矛盾，瞧着那些宗族平日里跋扈惯了，最后的结果大多是官府服软，两边达成个和解。可今时不同往日咯。
　　眼瞧着那袁家的大夫人被府衙毫不客气的提了来，又垂头丧气的回去，后面跟着血淋淋的几个袁府下人。
　　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如今的官府终于不再似昔日的官府了。
　　当然也有这城里其他两家儿大姓世族，觉得袁大夫人此行未免太过窝囊，世族怎会被去去一个知府夫人牵着鼻子走！不过那大夫人自打从衙门里回去，便闭门不出谢绝一切来客，大伙儿也无从得知那日他袁家与知府夫人的官司，其中曲折究竟如何。


第208章 进袁府
　　袁家大夫人如此，点翠也算松了口气，只以为她息事宁人这事儿算是告一段落了，一切后事只得等着她家相公能早些回来。
　　可事情却没她想的这般容易，那袁大夫人回去称病了几日后，突有一日亲自备了八台大轿，一路抬到了府衙内院门口儿，说是袁家人来接夫人回府。
　　这夫人自然不是指的俞淑卿，而是她归点翠。
　　点翠冷笑道我若回去，叫那些名不正言不顺的又将何去何从。
　　想来如今那袁府里最名不正言不顺的，正是老太爷以及他的子嗣们了吧。这大夫人身为老太爷的大儿媳，今日着人抬了轿子来请，又是唱的哪一出？
　　点翠上次为了俞淑卿的性命是没法儿了，才擅自将袁知恒的身世摆上了明面，后面该如何，她自是不能再自作主张了。
　　那袁家大夫人也不知在盘算什么，点翠一日不肯上轿回袁府，她便日日派了八抬大轿来请。
　　“夫……人，不若就与我一同回袁府去，”
　　俞淑卿自打知道袁知恒的真正的身份后，反而不知怎么面对点翠了，这按情分她是好友，按辈分她可是长辈，便不好再唤点翠，只含含糊糊的称夫人。
　　“那大夫人这样做，表面上是诚意十足，其实不过是在做给旁人看：他们这般八抬大轿日日来请你，而你反倒‘不识抬举’，不肯上轿不肯回袁家……这便叫她们占了理去。所以你若是不去啊，更正了他们的下怀，还不若就去了，你乃堂堂知府夫人，她们敢拿你怎样？便是她们敢起什么歹毒心思，我拼了命也不会让她们得逞。”
　　俞淑卿这般，自是全是为了点翠着想。她说的这些，点翠岂是不懂，只是……
　　“我便是不去，这理字儿他们也不占，因为早在十几年前做下了亏心事，如今任凭他们再上蹿下跳的也无济于事，我且再等等吧”点翠在等袁知恒的回信。
　　可等了又五日，依旧没得袁知恒的信息，点翠有些急了，之前写信与他的时候，即便不能三五天回信，起码十日之内便会回。
　　这次会不会是遇上了什么事，点翠这样想着，心里慌得很，吩咐了杜小竹去到钱江县去寻薛大川，杜小竹第二日回来带回了薛大川的口信说是大人无事，只是事务繁忙来不及回信也是有的，还说大人不日便回去了，让点翠再等上一等。若是遇了什么事，还请夫人只管自己拿主意，不必有顾虑。
　　点翠得了这个消息，心中这才稍稍踏实，听他说要自己拿主意，又不禁欣喜雀跃。虽然平日里她家相公拿她当孩子一般看待，可若是遇上了关键时候，还是信得过她做事的呢！
　　第二日，点翠打扮停当，由身边的几个丫鬟扶着，终于出了府衙内院。
　　果不其然，在外头袁家的那台八抬大轿早早的等着了，瞧见知府夫人由丫鬟簇拥着出现在面前，本以为又是一天走过场的轿夫与袁府的婆子们，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走吧，既然你们家大夫人为着十几年前占了我们知府大人的家产而感罪孽深重，连续几日了派你们来求我回府，我本可不予理睬，可我家大人又素来是个为人心胸宽广的，我便也以德报怨，接受了你家大夫人的诚意。况且袁府本就是我家大人的家产，即便是那袁府正院我去也是去得，住也住得的。”
　　点翠的声音想来清脆甜美，不大不小，恰巧落在众人的耳朵里。不消半日的功夫，这整个杭州府茶余饭后的话题便都变成了杭州府里最大的宗族袁家，其真正的主子竟是那位新上任的知府大人。
　　这位大人初初为官，却是个极其强硬冷酷做派的，一来便罢免了一些不作为的官员又斩了几个豪横的世家大族头人，这整个杭州府的百姓可都听说了。又听说有不服他的人去上面告御状的，竟被直接下了京城的大狱！
　　有人猜测这位大人不仅出身大族，在京城亦是有强硬的靠山，常人根本奈何不得他去。如此这般的话，那么岂不是这杭州府任由这位大人揉捏了？
　　众人不禁为那袁府的众人捏了一把汗去，同时又不免兴致勃勃的想要瞧热闹。
　　点翠由着八台大轿子抬着，众位丫鬟随着，两个差大爷护着，这便浩浩荡荡去了袁府。
　　这次依旧是袁家大夫人领着众位夫人小姐的在门口相迎，只是这次众人的脸上比起上次来，神色却是一言难尽了。
　　点翠自打来到这温柔水乡之地杭州城，见了那些个温婉似水的女子，深深被迷住了，便一心想要学着她们说话做事的样子，可眼下这般的情形，她却突然觉得若是自己那般样子确是不合适了。
　　面对着这群人，点翠回想了一下曲华裳的言行举止，摇了摇头；又想到了归楚盈，不置可否；接着想到了前世里安家的那位大娘子段氏……直到最后想到了自个儿祖母那张威严不耐烦的脸，点翠眨巴眨巴眼儿这才微微一笑。
　　“七夫人，咱们等你很久了，你呀，总算回家了！”迎头上来的是一位穿沉香色潞绸大袖衫鼠灰色拽地裙儿的花信年华的夫人，略含着温柔羞涩又带着三分热情过来拉过点翠的说，柔声说道。
　　七夫人，这是在叫自己？点翠听俞淑卿说过这袁府里各个旁支的老爷总共有六个，相公他自是年纪最小的所以叫七夫人吧。
　　点翠叹了口气，怎么办，自己对这般温柔羞涩的女子半点甩不下脸子来。若是换成京城那些个有一说一，不喜欢你便不给你好脸色看，即便有好脸色，说话儿也带几分刺儿的……她还能痛痛快快儿的跟人对怼两句，或是干脆无视漠然走开。
　　点翠点点头，含含糊糊道声是，你也有礼了。面对着这样一群弱柳扶风水做似的人儿，她也强硬不起来，若要是祖母在跟前，定然又要训斥自己没点子知府夫人的气度和威严了。
　　由着那穿沉香色绸衫儿的夫人拉着手往前走，直到了大夫人跟前，那夫人停下笑着示意点翠向大夫人问安。
　　点翠只当不明白她的用意，含笑站立。
　　半晌，一直颔首微笑面带矜持的大夫人脸上开始挂不住了，先开口道：
　　“过去的事便叫它过去，总归是一家人，七夫人既然进了咱们袁府，为着咱们府里百年来的名声，咱们妯娌切莫要几个好生相处，莫叫那些个旁人瞧了笑话，才是真的。”
　　这大夫人处处以袁府百年的名声压人，却不曾想一想，到底是谁不要脸面庶子霸占嫡侄家产的。
　　“我家大人是袁家唯一的正统嫡出，血统这种东西打娘胎里就带着的，这谁也赖不去。这七夫人的名号又是从哪里算起的，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日后七夫人这个名号便免了，诸位还是唤我一声知府夫人。”
　　对着这位名不正言不顺还望向拿腔作势的大夫人，点翠十分的不喜，所以头一次以这般冷硬的语气说话儿。
　　说完了，这方觉得痛快。
　　挥了挥手，后头的丫鬟婆子衙役都跟着她大摇大摆的进了府。
　　大夫人这一辈子都过得顺风顺水，旁人捧惯了的，自打这归点翠进了杭州府，她便一连着受这般屈辱。大夫人心中愤恨着，但是前头有了老太爷与老爷的嘱咐，她也只得忍着怒火，好生招待着这位京城来的脾性还蛮大的归氏。
　　袁府五进五出的院子，又其中有有四个大花园子，从正门门口进去，要走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才到最里面的正院，正院富丽堂皇里头如今住的是大老爷一家，二进院子的北面最为清净，是老太爷的住所。
　　给点翠安排的是三进院子的西院，瞧着不小也雅致，器具齐全，被褥崭新。点翠不置可否，便也从了她们的安排，在这里住下。
　　领着她来的婆子见状，松了一口气，瞧着这位知府夫人打从门口开口将大夫人挤兑了个没脸，便知道来者不善。本以为她毕竟会对这院子指手画脚不满意，却是没想到这样二话不说住了下来。
　　上头主子的心思，左右不是她们这些下人能猜测的。婆子虽然是大夫人派来七夫人院里伺候间留意她的一举一动的，但这婆子却亦有自己的想法儿，如今就位七夫人是连大夫人都惹不起的主，大夫人的那些个亲信也没有愿意过来受这差事，指派了自己来做这冤大头。她心里只想着为了保命，只得在两边儿都装傻充愣罢了。
　　点翠就这般在袁府住了下来，吩咐了杜小竹与二位衙役在门口守着，闲杂人等一律不见。这便挡了那些个认也认不全的各色夫人姨娘们，点翠落个清闲。
　　这都一连着几日了，大夫人见着西边院子的这位新来的七夫人日日足不出户的，门口那俩衙役威风凛凛的站在那，一动也不动，犹如两尊门神，使得旁人近不得。
　　那几个指派去她身边的婆子竟也是俩怂货，半点消息都传不出来便罢了，竟不知道劝她去北院与老太爷请安，这可是基本的礼数。
　　这七夫人实在装傻充愣呢？大夫人跺跺脚，索性自己闯进了点翠的院子。
　　“去给老太爷请安，这自然是应该，不过我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怕给老太爷过了病气去。不若等着我家大人回来，一同前去。”点翠在案前画着首饰样子，搁下笔来，笑道。
　　大夫人听她提到袁知恒，眼神中微微闪现出了一丝嘲讽的异样。
　　等你家大人回来，那就要看他还有没有命回了。


第209章 连环毒计（一）
　　点翠不肯拜会那位曾将袁知恒逼出家门的老太爷，大夫人竟然也没有勉强，只在她院子里不咸不淡的扯了两句闲篇儿便施施然离开了。
　　来的时候明明是气势汹汹，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怎么三言两语便又换了一副嘴脸。点翠心中不免警惕，但她一时半会又弄不清楚这位大夫人真实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自打那日请点翠去给老太爷请安未果后，大夫人便再也没有做些令点翠难为的要求。府里上上下下对点翠的院子也是妥帖周到，衣食器具物什都不曾短缺。连着俞淑卿那边也跟着沾了光，厨房里还会送些滋补养胎的来。
　　点翠初时担忧，这些滋补之物究竟有没有被动过手脚，这谁又知道？反而是俞淑卿安慰道，她在这个偌大的袁府仅仅是个不起眼之人，谁会费心思害她。之前关她，如今有送补品，都是因着她有个至关重要的好友罢了。
　　她倒也看的开，有这般好东西不用白不用。
　　大夫人那边似是明白点翠的顾虑，竟叫人将补品拿到俞淑卿的院子，由着她的丫鬟亲手烹制。点翠也不客气着人将这些统统拿去了医馆，医馆里的大夫瞧了，道这些补品都是些温和之物并无不妥，同吃亦是可以的，点翠这才答应俞淑卿进补。
　　点翠与自己，情意深重，俞淑卿心中对她的愧疚愈深。
　　又过几日，大夫人请了戏班子来府里唱戏，广邀了杭州府里的一些世族夫人们。
　　外头的婆子腆着脸进来报说大夫人请了戏子来唱戏，邀七夫人一同到东面大院儿里听戏呢。
　　彼时俞淑卿正在点翠院子里绣花样子呢，听说要听戏，眸光一闪，笑道：“也闷了好些日子了，不若咱们就去听一听吧？”
　　点翠正与丫鬟们在收拾衣物，在京城的时候为袁知恒做的那些个没来得及穿的衣裳，也都做好了，可惜如今杭州府的气候可与京城的不同，点翠又着人就着原先与袁知恒量的尺寸与他用更为轻薄沁凉的紧丝绸缎料子做些风凉的日常衫子、官衣长袍。
　　“你若想去，咱们便就去听听。”点翠笑道，又对几个正忙活的丫鬟道你们哪个随我一起，这杭州府的时下兴的是昆曲儿，与京城的西皮二黄腔可不同，想必也是另一番热闹。
　　蔷薇笑道：“我便不去了。”她打小生在杭州府，自然是不好奇的。
　　“咱俩也不去了，这件儿官衣还有几处得略略修改，趁着空儿赶紧做好罢了，”秋月与冬雪笑道：“咱们这里不是还有一个坐不住的吗，便就便宜了她去罢。”
　　信儿小脸微微红，道：“我去可不是因为想听戏，我得护着咱们夫人，这些个看似温柔似水的女子们，其实心思曲里拐弯深着哩！”
　　“信儿，不得乱说。”点翠训斥道。
　　那边的俞淑卿只当是没有听到，笑着催促点翠快些去装扮换衣裳。
　　艳丽强势的遍地金绣牡丹大红紧丝缎子衫儿，浸了玫瑰色的短衬碾绢纱湘裙子，高耸的银丝髻儿，上面金镶玉的四时景儿头冠。水灵灵的眼里微露威仪，就连那勾人的厚厚樱唇竟也叫人瞧着恁地妩媚大气，端的是一位年轻貌美气势凛然知府夫人的模样来。
　　俞淑卿静静的打量着自己的这位好友，她们与秦笑蓝三人相识只有两年多，点翠却待她真心、亲厚。这两年里点翠变化最大又不大，从初时见面笑得甜美爽利又带着点子狡黠的商家小姑娘，到如今气度非凡气定神闲的知府夫人，但她心中的那份护短与义气却是始终没变的。
　　反观自己与笑蓝，却是不管是外头还是里子，都变了的。这些变，有的是因着这两年世事变迁叫人她们不得已而为之，也有的随着年纪的增长，自己便不自觉的便物是人非了。
　　可点翠心思总归单纯了些，并未发现这两位好友的变化，亦或是发现了心中包容接纳罢了。
　　从西院儿到东四院，足足得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一路上，点翠与俞淑卿心中各怀心思，是以话并不多。
　　到了东院儿，看来人都到齐了，大夫人被众人簇拥着，笑得矜持又高贵。
　　点翠闹不清哪个是哪个，幸好俞淑卿都门清，挨个寒暄说几句吉祥的巧话儿。点翠便只负责颔首微笑，不过袁知恒与如今的袁大老爷是一个辈分的，她的辈分在这一众的夫人小姐里算是大的。加之又是这杭州府中的父母官家的夫人，点翠再矜持，在外人看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大夫人瞧着点翠到了，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神色一闪而过，难得在众人面前放下了架子，过来牵起点翠的手。
　　“这位是咱们杭州府里三大世族之一的徐家老夫人，这位是沈家娘子，”大夫人引了一位身材富态面相宽和慈祥的老太太，以及另一位穿戴的花攒锦簇的年轻妇人与点翠认识。
　　加上袁家，这三位便是这杭州府中最有势力的三大世族家的女眷了。
　　“徐老夫人金安，沈娘子有礼了。”点翠笑着对二人轻轻一礼。
　　“知府夫人快莫要客气了，早就听说知府夫人气度非凡，今日一见确是容貌性情都令我等观之忘俗。”
　　徐老夫人很难将她听说的那位跋扈豪横京城来的知府夫人，与眼前这位笑容甜美亲切长相妍丽的年轻女子想到一块去。
　　到底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七夫人有礼，”一旁沈家娘子出身不高见识不多，却因着当年十分娇美的容颜以及温柔小意的性子得了沈家大少爷的青睐，不顾家族反对迎娶回沈府。后面却惹了不少笑话，她是什么样的人，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她这一声七夫人，明显是为了讨袁大夫人欢心，而不管不顾给点翠找晦气了。
　　点翠脸上的笑意一凝，并不看她，只扭头去瞧戏台子上身段婀娜眉目传情的戏子，唱的那荡气回肠婉转悠扬的昆曲儿，自然比这位沈家娘子嘁嘁喳喳的说话儿动听悦耳多了。
　　那位徐老夫人见点翠不虞，便也不动声色，自边吃茶边听曲儿，听到动情之处，还不忘与坐在她身边的点翠谈论两句这其中的奥妙。
　　点翠能感受出来自她的想结交之意，这世家大族是要打压，但若是能拉拢自然要先拉拢。点翠不傻，而且是个既聪敏的，从袁知恒的一系列作为中逐渐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杭州府以及附近的郡县里，还是有一些脑筋转的快，看得清眼前形式的大族，愿意收敛锋芒的亦有，加上袁知恒绝对的强势威压，这便使得剩下的那几家翻不起大风浪来。
　　点翠见徐家老夫人示好，自然是要顺水推舟，投桃报李。
　　可偏又有人在这节骨眼儿上不识好歹。
　　“要说这昆曲儿，我倒想起一个人来，”那沈娘子美目流转，这声音不大不小，巧好被坐在前头的点翠、袁大夫人、徐家老夫人听见。
　　点翠与徐家老夫人不曾搭腔，只微笑听戏。那袁大夫人作为主家儿自然不能冷落了客人，状若不解问道：“沈家娘子又想起谁来了？”
　　“曾记得年少之时，那位秦卿卿秦姑娘，她唱的昆曲儿那才叫个百转千回让人沉醉不已呢，”沈娘子说道秦卿卿的时候，似是有意停顿，随后又笑道：
　　“说起这位秦姑娘，性情温柔大方，十分得众人喜欢。知府夫人可能不认得，但是呀，说不准这世间谁与谁就有了些渊源纠葛呢。”
　　说着托腮笑眯眯的瞧着点翠。
　　点翠见她这样，心道倘若是再不开口，估计这位是不会叫自己好好儿听戏了。
　　“不知沈娘子所说的渊源，又是为何？”
　　点翠懒懒问道。
　　那沈娘子精神抖擞正要说话儿，却听徐家老夫人淡淡说道：“许久以前的旧事了，人也是不相干之人，如今还提来干什么？”
　　“徐老夫人莫急啊，咱们这不是闲来无事说话儿打发无聊吗，”那沈娘子却不肯罢休，悠悠叹气道：“可惜那秦姑娘是个命苦的，等了那么久……哎，终究是一场空啊。”
　　她说的这位秦卿卿秦姑娘，莫非就是笑蓝的那位在钱江县的堂妹？俞淑卿在点翠的下首，听了沈家娘子的话，心中不由得疑惑着。听她这意思，这位秦姑娘似是与点翠有着某种关联。俞淑卿一时半会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总之感觉这位沈娘子是没安好心。
　　沈娘子说这话儿的时候，眼睛却一瞬不瞬的紧盯着点翠瞧，那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不料点翠却在此时“紧要关头”突然转过了头来，指着台上的角儿，道：“那位角儿是哪个？瞧那身段舞姿，当真是华丽飘逸，柔美典雅。”
　　“那位便是咱们这杭州府里有名的青衣旦角儿张先生，旁边扮丫鬟的俏丽小旦是他的徒弟筱秋月，这位筱秋月如今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大夫人搭话儿道。
　　点翠皱了皱眉，这筱秋月唱的是不错，舞姿身段也十分的风流婉转，可这人的眼神她不喜，老感觉带着股子邪气儿。
　　那沈娘子本还想说些什么，但见袁大夫人都换了话题，便也只得悻悻住了嘴。
　　她住了嘴，在场的旁人虽然对这位知府夫人心中都有着不同的盘算，但也不便贸然上前打扰。于是这曲戏观的倒也还算顺利祥和，点翠更是瞧得津津有味。
　　曲终人散场，大夫人重重的打赏了班主与一众角儿们，众人拿了比平时更多的赏银喜悦不已，齐齐叩头谢赏。
　　点翠与众人道别，与俞淑卿一道儿出了这东院儿。
　　点翠的脸色打戏散与众人道别之后便开始变得不好了，那脸上的笑意终于褪了去，眼中浮现出一种复杂难言之意。
　　俞淑卿与点翠一样是住在西院儿，不过点翠住的是西边里头的大院儿，她住的是外头偏在一角的小院儿。
　　“你这是怎么了？”俞淑卿身上也有些不适，但仍旧察觉出点翠的不对劲儿来。
　　点翠似是没有听到她说话，径直往前走去。
　　只因着此时她心中早已经起了巨澜。
　　秦卿卿，她前世是知道的。
　　前世的袁知恒依旧惊艳绝才，那安培庆自是处处留意，竭力讨好，只可能他那时并未高中状元，只进了前十甲，后面点翠耳闻他似是到了地方做官娶了与他青梅竹马的那个秦姓女子的，那时候安培庆还特意提了一句，那秦氏女相貌普通但通身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叫人难以忘怀……
　　先前都快要忘了，如今又听到这个名字，点翠心中哪能不惊不苦，这世虽然有些东西变了，可想来袁知恒这大致的命途竟没变，最后还是来到了地方做官。那个秦氏女也就还存在着……
　　走了未多时后，俞淑卿突然头上面色泛白，头上泛了豆大的汗珠子，捂着腹部说疼。点翠自己也失魂落魄，一时亦是无措起来，边上也没有旁人，便只得匆匆吩咐了信儿去叫醒府里的大夫。俞淑卿身边的丫鬟是个壮实的，弯起腰来背上俞淑卿飞快的往那大夫的院子而去。
　　点翠焦急的踉跄跟在后面，那丫鬟似是会些功夫，背着俞淑卿健步如飞，左转右拐的点翠竟不见了她们的踪迹。
　　自打进了这袁府，点翠并未有多少机会熟悉这偌大的府邸，如今她迷了路。
　　这一切来的着实太过突然，点翠尚且有些发蒙，顾不得怀疑任何人，只心里隐约觉得那丫鬟竟藏了功夫，很是可疑。
　　一片乌云遮住了新月，点翠在这陌生的园子，凭着记忆摩挲着往回走去。


第210章 连环毒计（二）
　　“夫人，”一个男子声音带着丝丝暧昧低低传来，颇有些欲说还休百折千回之意。
　　原本惆怅莫名的点翠此时一个激灵，长这么大，还头一次听到男子的声音有这般黏腻的。她的已故的师傅郭老虽然是宫中宦官出身，可那声音里也带着一分冷峻的。
　　“你是谁？”点翠努力稳住心神，低声问道。
　　此处的园子当真奇怪的很，竟连一盏灯笼都不曾点，再加上那朵乌云此时恰好遮住了光亮，四下便静的出奇，黑的出奇。
　　在这般的黑漆漆的夜里，竟突然又下起了雨来。
　　点翠忍着心中惧怕，反而又镇定了下来，厉声问道：“你到底是哪个，是怎么闯入袁府内院来的？”
　　那男子低低一笑，在黑暗中凑近了点翠，说话儿犹如唱腔：“我是谁不要紧，是夫人要我来的呀，夫人可是忘了？”
　　点翠赶紧避开，以手摸到一处假山，便悄悄的移了过去，想要借助假山避一避雨。更想避开那奇怪的男人。
　　那男子眼睛在黑夜里灼灼发光，似能瞧见点翠一般，也跟着一起进了假山之内。
　　“咔嚓”一声雷随着一道闪电，使得点翠瞧见了对面的这男子。
　　似是有些眼熟。
　　“夫人可是记起了我来？”男子轻声问道：“方才在台上……”
　　“你是筱秋月。”点翠冷声问道，那台上扮丫鬟的旦角儿的那位。
　　他怎么在这里？
　　筱秋月捂着嘴，笑道：“夫人好眼力，见夫人听戏十分的入迷，我等好生感激，投桃报李，今日可否容筱秋月再为夫人唱一曲？”
　　说完也不待点翠出口，便又退回了雨中，一甩广袖，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
　　点翠听出他唱的便是那曲《惊梦》。
　　这半夜雨中唱那杜丽娘梦中与那一手持折柳的公子在花园内的一番云雨之情，点翠只觉得恼火又羞臊，不由得又想起那前世的袁知恒与秦姑娘的姻缘来，眼泪一颗又一颗的落下来。
　　正要摩挲着离开，却见一排亮光由远及近。
　　点翠恨自己在此刻竟还如此迷迷糊糊的瞎惆怅，如今看来自己是被人算计了。
　　那灯笼的光很快便近了，后面跟着的是几位点翠叫不上名字的其他院儿里的几个夫人姨娘。
　　“啊，你……”打灯笼的婆子扯着嗓子装模作样正要喊。
　　“啪！”的一声，一圈儿的灯笼映照之下，一身红衣的点翠将那身段高挑的戏子一巴掌呼到了地上。
　　点翠冲出来的速度太快，那一巴掌也包含了点翠的委屈和怒火，是以十分的重，十分的狠。
　　又是“啪”的一声，那戏子跌倒了泥水洼子里，溅了满头满脸的泥水，狼狈不堪。
　　诸位柔弱娇柔夫人姨娘们睁大了眼睛，瞧着这位京城来的知府夫人……
　　这般大力的呼人巴掌的事，今日可是头一次见。
　　这归氏恁地这般的泼辣凶悍。
　　点翠冷冷环顾四周。
　　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怕触了她的楣头，被呼了巴掌去。
　　那筱秋月被人一巴掌呼到了泥地了，狼狈的起身，唤了声：“夫人……”
　　“你说你是受人所托，要在这园子里与我再唱一曲。”点翠打断他的话，厉声问道：“你倒要说个清楚明白，这人究竟是谁？”
　　点翠目光灼灼，含着浓浓警告，筱秋月眼神一缩，怯怯懦懦：“这……是……”
　　“夫人，快莫要恼火了，像这般贱婢子想要攀附权贵的多了去了，今日在这西园子里惹了夫人的晦气，拖下去杖毙得了。”说话儿的是一个瘦削长脸儿的夫人，像她们这般自诩柔弱见不得打打杀杀的女子，一句杖毙随随便便竟能说出口了。
　　点翠冷笑道：“夫人这是想要草菅人命吗？可别忘了咱们家大人可是堂堂杭州府知府，知法犯法该当以何自处！”
　　“你！”那夫人气恼，心道真是不识好歹，这筱秋月留着又对你有什么好处，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的在这园子里，可是说都说不清楚的。
　　但见这样子这归氏是非要将这事情说清楚了，真不知她是聪明还是傻。
　　即便是说清楚了，这雨下的急，她身上穿的衫子可是极其的轻薄，雨水一淋，这凹凸有致的身段可不就被这低贱的戏子看了去。她就不怕那位行事狠辣冷酷无情的知府大人怪罪。
　　“怎么了？”大夫人由着丫鬟打了伞，不紧不慢不慌不忙的过来，眼见着这情形，亦是一怔。
　　“说！受何人指使？”点翠冷厉的声音在雨夜里响起。
　　筱秋月抹了把雨水，正要抬起头来，点翠又喝道“低下头！这园子里如今可都是女眷，深更半夜的岂是你能瞧看的！”
　　筱秋月窝趴在泥水中，不住的咳嗦，哆哆嗦嗦哭道：“夫人绕了我罢，我真是迷了路才到这里的，唱曲也是一时兴起，不是有意唐突夫人，万望夫人赎罪。”
　　“你这戏子，早不到这园子晚不到这园子，偏生知府夫人在的时候，你便到了……”大夫人悠悠说道：“真是狗胆包天，说吧，你可是藏了什么龌龊的心思来的？”
　　说完了，一脸同情的看着浑身湿漉漉的点翠，却不见她着人那件儿衣裳来。
　　“若说是龌龊的心思，想来在场的可不仅这戏子一人有这般龌龊心思，总还有一人与他狼狈为奸，想要陷害我的。”点翠今日确是怒气攻心了，这帮子人竟用如此下贱的手段想来陷害自己。
　　“夫人！”信儿去为俞淑卿唤大夫，回来的路上便听说了这边的事，当即骇掉了魂魄，一路狂奔而来，扯下了自己身上的衫子给点翠披上。
　　点翠院子里的秋月等丫鬟以及护院的衙役也都闻讯赶了来。
　　“将这包藏祸心的戏子的腿给我打折了，而后扔进大牢！”点翠先前哭过了的眼睛，此刻又气的泛红了，发狠命令道。
　　这世间女子被以名节诬陷的千千万，可在这般情形下，能当场呼人巴掌又下令将人腿打折又扔进大牢的，恐怕也只有归点翠了。
　　诸位夫人面面想觑，这归氏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寻常女子遇到这般情形早就惊怕不已六神无主了。可这归氏却连呵斥待动手的，塑造一个贞烈女子的形象，愣是叫人看的眼花缭乱，不知该拿什么罪名侮她了。
　　秋月冬雪等人拿了伞来，又将披风披在了她的身上，点翠立在雨中，犹如修罗。
　　点翠素来是个随遇而安的懒散性子，即便上辈子稀里糊涂的被人害死了，也没有多少戾气。可打来了这杭州府，面对着这些面儿上温柔亲切，但心思一个比一个两辈子的戾气算是积攒到了一处来，
　　雨夜中，那板子打的啪啪作响，筱秋月的哭嚎之声响彻整个园子，血水混着雨水，直教人瞧着心惊肉跳。
　　直到打完，筱秋月昏死了过去，众位夫人姨娘的扶着大夫人悻悻然，眼睁睁的看着点翠一把泪一把泪抹着扬长而去。
　　“大夫人，这归氏莫不是疯了，一时狠损一时自己倒还委屈的眼泪直流，当真是怪人。可如今这般情形，咱们恐怕一时半会奈何不了她……”
　　“急什么，好戏还在后头。”
　　秋月冬雪扶了点翠回西院儿，信儿跟在后头低着头抹泪，她是懊恼悔恨极了。
　　“莫哭了，”点翠轻声道：“明日一早你去查一查今日淑卿为何会突然腹痛，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丫鬟，也一并打听可有什么不对。”
　　信儿点头，道：“明日恐怕就晚了，奴婢这会子就去。”
　　被雨淋了一身，心中难受如火烧火燎，后来又生了大气，点翠哭着回去便有些要晕倒。丫鬟们手脚麻利的与她泡了热水澡，喝了碗姜汤，便又扶着匆匆去睡下了。
　　第二日一大早，却是被一脸焦急的秋月给唤醒了。
　　秋月做事向来稳妥，像这般扰了主子好眠的事还是头一遭，况且昨夜里夫人的情形很是不对劲更该休息，可……这事实在非同凡响，非得夫人知晓不可了！
　　“夫人，大人的官印不见了！”秋月靠近点翠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昨夜她们回来服侍夫人睡下后，秋月与冬雪便就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细细想来，昨夜一个不认识的婆子跑来西院儿嚷着说夫人在东头园子出了事，还牵扯了一个戏子进来。
　　她们几人大惊之下，便喊了护院子的两个差衙役以及杜小竹一同去了东头园子。等着她们回来却见留下看院子的蔷薇竟趴在案上睡着了，使劲摇晃她才醒来。
　　醒来后竟还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秋月冬雪只当她是白日画那些头面图样累着了，当时也未多想。
　　经过一夜多思，第二日天未亮，这两个大丫鬟竟不约而同的起了身来，将院子里的匣子细软检查了个遍。
　　最后终于发现，昨夜这院子里确是进来人了，因为大人的官印不见了。
　　那官印点翠藏的隐秘，也只有秋月冬雪知晓，素日里也都是隐蔽的好生看管着。她们找遍了整个院子大大小小的屋子，箱子，最后确定确是丢了。
　　点翠眉头微微皱起，昨晚过得太过一波三折，雨水进了嗓子又进了眼睛里，使得眼睛红似血充，嗓子也哑了。丫鬟们见状都吓坏了，冬雪默不作声，不管旁的什么官印不官印，夫人最大，便先去喊了大夫来。
　　点翠声音嘶哑：“里里外外可都查看过了？”
　　秋月肃声道查看过了，没有找到。
　　“为我梳妆吧。”暴雨欲来，点翠愈发显得镇定。
　　外头下了一夜的雨，如今临窗看去，外头却是一地的泥泞不堪。信儿一夜未睡，眼睛红红的。
　　进来跪在点翠面前，涩声道：“夫人，那个会武的丫鬟死了。”
　　点翠眉头一挑，他们速度可真够快的。
　　“俞夫人那边闭门养病，不肯相见。”信儿又艰难说道。
　　她昨夜里询问了几个平日里有来往相熟的丫鬟，竟一个个的都死了口一问三不知。又去寻那会武的丫鬟，却恰巧碰到又府中小厮抬了她的尸首出去卖，见到信儿也不避着，说是昨夜里天黑不小心落水淹死了。
　　最令她不解与挫败的却是，与夫人交好的那位俞夫人，竟在这紧要的关头，不肯相见。
　　点翠呼吸一滞，苦笑一声，艰涩道：“知道了，你下去歇息吧。”


第211章 连环毒计（三）
　　“这件事情不简单，去衙门告诉林同知，让他好生审问那个筱秋月。”点翠恹恹吩咐道。
　　杜小竹领命而去。
　　知府衙门里，同知大人一连审了那个筱秋月三日，却没想到那个看似矫揉造作的戏子却是个难缠的角色，几番大刑下来，只管鬼哭狼嚎惨叫连连，却是左右也说不出点子有用的来。
　　林同知知道点翠对此事十分的上心，只以为是关乎她的名声，所以才会下了死口要在这戏子身上查出些子丑寅卯来。于是便着人去寻了与这个筱秋月有关之人，做多方细查。
　　这几日里，袁府看似平静的出奇，病中的点翠却是知道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兆。
　　自那夜里，俞淑卿便再也没有露面，点翠另一个好友秦笑蓝亦是少来袁府，几乎没了音讯。
　　点翠吃了几副药后病有好转，给袁知恒写信，却迟迟没有收到回信。
　　一切都似在一层厚厚的雾里找不到出口，点翠精力不济但她并不着急，只等着这层雾气满满的散了，好叫她看清楚近处远处的那些个魑魅魍魉。
　　这期间，外头逐渐传来风声，说城府下面的郡县乱了套。一些个不务正业的混混流氓竟拿了盖着知府大印的文书，自称是里长，与前头将将开始管事儿的里长相争，行一些破坏捣乱之事。
　　一时间百姓们议论纷纷，这官府行事也太过鲁莽了，如今看来只要是些好勇斗狠的便都能做里长啊，这与那些个欺压人的大家世族又有何区别！
　　这各地冒出来的这些里长的事还未说清楚呢，又有了一个惊天的传言。
　　说是那位新人的知府大人，是个冒牌货！
　　这一切只因着一个被逮住了的作案多年的盗贼，一番审讯下来，他竟供出了他曾偷盗过现任知府大人的行李。
　　而这位大人的行李里头，一方锦缎子包了一个当当正正的官印模样的东西，带他打开一眼，却见那里头竟是一块蔫了的萝卜！
　　这知府大人的大印，竟是萝卜假扮的。
　　且不说这怀揣了萝卜刻的官印的知府大人是真的还是假的，就算是真的单凭这丢失官印一条罪名，也是寻常之人吃罪不起的。
　　得了这般消息，这还了得，这地方小官听了差点吓得滚下了官椅，思前想后，衙门里师爷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越级将状子递到江南按察使那里，恰巧师爷家中有个亲戚认识按察使下面的道台大人，这便一步一步的将此事捅到了按察使那里。
　　这一桩一桩的糟心事就跟商议好了一般，统统向点翠袭来。
　　说知府大人是冒牌的如今也只是在一小撮的人的嘴中传出，点翠听到风声后，微加思虑，心中一沉，开始焦急不已。她急不是因着那官印，而是因着任由这种风声传出，却没得半点有关相公的消息。
　　本来快好了伤寒之疾，这一着急，又加剧了。
　　再加上一直没有来信，点翠开始怀疑袁知恒这次可能出了事。
　　“不行，我要出去寻大人！”点翠挣扎着做起，吩咐杜小竹去准备马车。
　　此时却是一刻也等不得的。
　　“这杭州府城加上附近的地方郡县，可大了去了，夫人要去何处寻？”信儿急急的拉住她，那日夜里进了雨水之后，夫人得了伤寒，便一直反反复复的不见好，眼下哪里能动弹得了。
　　再说听说如今这地方郡县已经乱了套，夫人这一去，着实是凶险万分的。
　　“上次大人与我回信说是要去钱江县，之后便再也没了讯息，我便先去钱江县探一探。”点翠说道。
　　钱江县……秋月突然上前说道：“若是去钱江县，夫人便让我去吧！”
　　“为何？”点翠问道。
　　“夫人，你忘了，那位薛大川薛大哥就是钱江县之人啊！”信儿快速说道。
　　点翠这才想起来，随即又疑惑问向秋月：“你与那薛兄弟……”
　　秋月脸微微一红，但这个关头却不是害羞的时候，只大大方方说道：“也不算是什么交情，那人曾与我来过几封信，说的也是些钱江县风貌以及旁的寻常之事。”
　　说完了，有些惴惴不安的看着点翠，她身为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本不该受收那些外男的信件。可她多次警告，那薛大川却依然我行我素。也是自己欠了他的，那次不问青红皂白便咬伤了人家……
　　点翠了然，若是寻常，怎会大老远的写信来。自是有意了，瞧着秋月惊慌的样子，她自是知道以前归楚玉是怎么对待秋月的，所以她心中感动秋月能将此事据实以告。
　　“如此，你便替我走一遭，有任何问题都要立即传书与我知道。”点翠说道。
　　“是，夫人，您便放心吧，若是大人在钱江县，我一定将他找到。”秋月见夫人能在此刻将这样要紧的事情交与自己手上，好似临危受命自然是激动非常的。
　　三日后，钱江县。
　　“秋月，你听我说，大人真的没在……”薛大川急的挠头。
　　“让开，今日我偏要进去瞧瞧。”素日里的秋月都是个温婉沉静的性子，可到了这个薛大川的面前她却如何也温婉沉静不起来，瞧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她便不自觉的恼火暴躁。
　　这个院子，秋月自打昨日来便发觉它不对劲儿了。不大不小的个院子，丫鬟婆子只有一两个，进进出出遮遮掩掩的，有一次还叫她瞧见一个丫鬟揣着一包草药进去。秋月有意贴近了那院子，果然嗅道一股子隐隐约约的药味儿。逮了一个丫鬟问来，那丫鬟却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实话。
　　秋月便料定这里头的定是自家大人，他受伤了！
　　可这该死的薛大川要拦在院子门口，不让人进。
　　秋月将他一把推开，便要往里闯。薛大川急乱中上前抱住了她的腰。秋月是女子又纤细苗条，被强壮如熊的他抱住跟提一只没有重量的家雀。
　　“你放开我！登徒子！”秋月的腰被一只坚实如铁的臂膀给钳住，头朝下，拼命挣扎都无法挪动半分去。
　　“啊！你又咬我！”薛大川突然疼的嚎叫了起来，这次却没有将秋月扔出去，只是忍痛轻轻将她放下。
　　“你莫不是真的属狗！每次还专挑一个地方咬，疼死我了！”秋月这次咬的还是薛大川的大腿，薛大川抱着腿一边喊痛一边抱怨。
　　秋月着了地，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被倒夹着，情急之下咬人，咬的似乎还是上次的那个地方……
　　“你到底让不让我进去？”秋月突然红了眼，抹了把眼泪，恨声道。
　　“喂，你别哭啊，像你这般凶悍的女子怎么还哭了，别哭别哭！”薛大川见她突然哭了，又有些心急。
　　“不是我不让你进，是……你不能进，我怕你，不是，是你家夫人会不高兴。”薛大川突然说道：“我承认里面的就是大人，你知道便行了，赶紧回去禀报你家夫人，说大人无碍，过些日子便能回去了。”
　　他若不说这话还好，说了秋月更生疑窦，什么叫她家夫人会不高兴，那她便一定要瞧个清楚了！
　　“你到底让不让！”秋月红着眼眶，声音冷如冰霜，这意思便是这薛大川不让，她便再也不会理他了。
　　这般对峙半日，薛大川跺跺脚，唉声叹气，心道大人你可别怪我没阻拦，我也尽力了，可这佳人也惹不得啊。
　　秋月松了口气，冲进院子，薛大川跟在后面，话儿不停歇道：“这可不关我的事啊……你家大人这个样子总得有个人照料着吧……”
　　秋月不搭理他，更加快步往里冲，薛大川又道：“我与你写那么多信，你可收到了，收到了为何不回我一封，可是平日里照顾你家夫人顾不得……”
　　到了那紧闭的门口，秋月正要推门进去，却听里头一个轻柔无比的女子声音传来：
　　“先不要进来，大人将将吃下了药，还见不得风，诸位请回吧。”
　　秋月呆住，转头狠狠瞧向薛大川，这女子是谁，为何与她家大人共处一室！
　　里头的女子说话十分轻柔，但却带了不可违背的气势来。
　　可惜她却想错了，她秋月是夫人的丫鬟，在任何情况下心中排第一位的自是她家夫人。眼下的这般情形哪还管得了旁的，秋月一把推开房门。
　　屋子里全是浓浓的药味，她家大人就躺在那榻上，一个女子坐在塌边，着素色青衫白裙，头发只用一支乌木簪子挽了个简简单单的髻儿，面上白皙不施粉黛，五官十分普通，但是却给人一种优雅从容之感。
　　秋月凛然瞧向这个陌生的女子，快步走进榻前，却见她家大人却是昏迷不醒。
　　“这是怎么回事？大人何时受了这样重的伤？”秋月不曾理睬这女子，转头问向薛大川。
　　薛大川看了一眼那塌边坐定的女子，竟也不避她，轻声道：“那日大人解决了钱江县的案子，启程往临郡而去，第二日夜里却突然满身是血的回来，嘱咐我将他藏到隐蔽之处，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他如今还在钱江县的消息……随后便昏迷了。”
　　“那日就是这位姑娘，将大人带回来的。”薛大川补充道。
　　怪不得他这番信任与她，原来是这位姑娘救了大人。
　　秋月起身对着这女子一福，道声秋月代夫人感激姑娘对大人的相救之恩。
　　那女子微微抿了唇，点点头，并不说话，只拿了温热的汗巾帕子与袁知恒擦脸。
　　那动作小心翼翼轻轻柔柔，秋月看出来那分明是含了情意的！
　　可这女子又是谁，她是如何认识大人，又是如何救了她的。方才薛大川说怕她见了，她家夫人会生气，这话儿间的意思便是这女子对大人的情意，连薛大川也知道了，那么大人知道吗，若是知道还由着她陪床照料，那……
　　秋月此时心思已是百转千回。


第212章 连环毒计（四）
　　犹豫再三，秋月与自家夫人去了一封传书。
　　且说点翠这边尚还病着，未收到秋月的传书之前，先收到了衙门的传召。
　　按察使大人驾临杭州府衙，为得便是袁知恒手中真假官印之事。
　　与按察使一同到的还有许久未见的巡抚大人赵去病，两位品级相同的官员一同驾临这杭州府衙，该是为了同一桩事，众位官吏自是小心翼翼伺候着。
　　冬雪信儿几个丫鬟不放心，执意与她一同去受审，被点翠劝住，却有拗不过冬雪，只让她跟了去。
　　见了这么多官员，冬雪不免心中紧张，面上却是惯了木然，紧紧有力的扶住有些精神不济的夫人。心中却早已打算若有何事，不论如何，先挡在夫人前头便是。
　　有赵大人在，那位按察使大人也没太难为点翠，只仔细询问：
　　“在杭州府中重设里长之职，本无大过，可如今随便街头一个混子都成了里长，个个都拿着盖了知府官印的文书。他们其中有人说文书上的印是从你这里盖的，你可认？”
　　点翠思索片刻，哑着嗓子轻声道：“可否让这些人将那文书都拿来一观。”
　　按察使与巡抚赵大人对视一眼，着人将那些个文书拿来，顺带着将最近闹得最凶的几个里长给带了上来。
　　同知林大人得袁知恒重用，对点翠尚且有礼，将那些文书碰到点翠跟前。点翠不动声色的翻看，又扫视了带来的几个里长，先头她在内院与文书上盖官印。有几次因着好奇，跟到衙门内室里，略略打量了找盖印的几位。这里头有二位她是眼熟的，其余的则是并未见过。
　　“大人，这些文书，有三份是真，其余的都是假的。”点翠道。
　　按察使疑惑的看着这个年纪轻轻样貌娇美俏丽的妇人，问道：“你可当真？”
　　点翠点头。
　　“速速将那些文书呈上来。”巡抚赵大人不动声色的吩咐道。
　　同知林大人又将文书呈上，赵大人与按察使二人开始比对，比对半日尚且有疑惑，问向点翠：“你又是如何知道这里面那个是真，那个是假？”
　　点翠上前，将这些文书分为两侧，三份真的放在一处。指了指另外一边的那些，某处细小不可见之处，都有几不可闻的一片梅花花瓣的印子，旁人若不细看却是看不出来，就算细看也会以为是加盖印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污印罢了。
　　但若是这几份文书都在相同的地方，有相同的那种花瓣状的印子，这便值得深思了。
　　“这几份是哪个的文书？”赵大人凛声道。
　　林同知赶紧接过文书，挨着上头的名字一一念过。
　　几个惴惴不安的，犹犹豫豫的站了出来。
　　这几个恰是那几个最近才得了文书，寻衅闹事的。
　　“这文书是从何得来的，从实招来！”按察使大人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几人面面相觑，有两个小声说道是知府夫人亲手盖上的。
　　“你说谎，”还未等上面两位大人开口，林同知怒道：“以往那些个里长来取文书，都是由本官接手，送到内院去，盖过官印后，才转交与你们手上。你何以能直接见知府夫人？果然是一派胡言！”
　　“究竟是从那里得来的文书，若再不招来，小心大刑伺候！”按察使又呵斥道。
　　剩下的几位互视几眼：
　　“知府夫人与小的盖的……”
　　“从知府大人处盖的官印……”
　　这几个不过是宵小之徒，也没几个有脑子的，那几个一口咬定是点翠盖的尚有几分机智，另外几个被堂上官威吓着了改口说是知府大人盖的印的此时便更慌了。
　　“荒唐！”按察使又拍惊堂木。
　　巡抚摸了摸鼻子，就审理这样几个蠢货，还用得着他与按察使两个三品大员兴师动众来这杭州府？也不知上头是怎么打算的，想来这位袁知恒袁大人不简单啊。
　　按察使亦是愤怒的不轻，心中大骂这几人蠢货，若不是事关朝廷命官，就这几块货还当真不值得他风尘仆仆赶来一审。
　　“你们三位的文书又是从何得来？”赵大人咳嗽了几声，又问向另外那三位。
　　“回大人的话，小人三个的文书，皆是由县里太爷举荐，而后到知府衙门，交由林大人，盖过印后再拿回县里公示的。”他们先前虽然也不明白为何知府大人的官印会由同知大人掌管，但也不敢多问，如今这番算是明白了，原来这里头又牵扯到了知府大人的夫人，由夫人保管大印，这便说通了。
　　他们这三个说的，倒是符合以往任命里长的章程。
　　如今唯一的问题便是这位知府夫人了，巡抚又问：
　　“你又是如何笃定这三份文书是真？官印当真在你的手上？”
　　倘若她手中拿着真的官印，袁知恒势必就没有官印，但若想要顺利的在下头郡县畅行无阻，一个将将上任的县令就势必要有官印在身才好行事。可那盗贼从袁知恒身边偷走了行李，证实了行李里头的官印是假的。
　　暂且不论他用做假印之罪，关键便是她究竟有没有真的官印，若是有，也算洗脱了冒充朝廷命官的嫌疑。
　　若是拿不出真的官印，那这夫妻二人那便是死罪难逃！
　　冬雪此时手心里开始冒汗，这事怎生如此的巧，夫人藏于袁府的官印将将丢了没几日，外头便出了些莫名其妙的里长寻衅挑事儿。如今需要拿出官印来才能保大人与夫人的性命来，可就在前几日这官印恰巧又丢了。
　　杜小竹他们已经悄悄寻了，可那消失的官印却如针如大海，一点子音讯也没有。
　　万事不会这样凑巧，不光是点翠，就连冬雪都明白了，这一切定与那袁府脱不了干系了。
　　先是欺压俞氏，利用夫人护短心软的心性，将她诱进了袁府；又假意友好，与夫人一同听戏，听戏时有意提到那位秦卿卿叫点翠乱了分寸，乃至后面俞淑卿突然肚子疼引开了信儿，又让那心术不正的戏子筱秋月在半道上拦住点翠，企图坏她名声；幸亏点翠急中生智，不惜以泼辣蛮横示人，才没被人泼了污水去；可这都还不够，在点翠着人打了那筱秋月板子的时候，他们早已经着人潜进了西院里头，将大人的官印给偷了！
　　看来这一环又一环的毒计，他们最后的目的便是要那方官印了。
　　“夫人……”冬雪一向是个稳重镇定的丫鬟，可在此时事关夫人的性命，她手心里开始冒冷汗，再也镇定不了了。他们要看官印，可官印她们根本拿不出来啊。难道要说前几日被人偷走了？若是这番说辞，估计在场的各位都不会信。
　　巡抚何等人物，早就看出点翠身边的丫鬟慌张不堪，当即吩咐到：“来人，给我去将袁府围了，夫人清吧！”
　　巡抚带来的重甲得了命令，当即出发，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将袁府围了个仔细。
　　点翠亦被带回袁府，在院子里等待的蔷薇等人迎上前来，与差役理论你们竟敢对夫人不敬！可知她是知府夫人……
　　“是不是知府夫人，还不一定！快找！”差役是巡抚大人带来办案的，自然不会对点翠多客气。
　　点翠被推攘着往前，她如今身子弱，一推一个踉跄，被缠住的信儿与蔷薇心疼的眼泪直落。
　　此时大夫人他们缓缓的走来，后头跟着这府中大大小小的夫人小姐们。大夫人扶了一位须发泛白的瘦削老人，老人眼中泛着一股子精明和戾气。老人旁边则是一位衣着十分华丽的矮胖中年人，这位是袁家大老爷，点翠见过一面。
　　看来这位老人便是那老太爷了。
　　点翠平静的目光扫去，碰上老太爷犀利中含着嘲讽不屑的眼光，又平静的收回，仿佛看到路上最平凡普通的一个老人一般，无波无澜。
　　老太爷的目光更紧，成败就在今日。
　　当日他嘱大儿媳设法将这位知府夫人请进袁家，为的便是今日！
　　“闲杂人等都站远一些！”差役们将那一大家子拦住。
　　大夫人含笑道：“差爷们该是辛苦了，快些上茶，让差爷们润润嗓子，这西院不大，好查好查……”
　　面上笑得谄媚，可心里却未必将这些个小官小吏放在眼里，他们袁家在杭州府那是数一数二的大族，就连官府都要敬上三分，若不是那袁知恒来到这里搅和的差点变了他们世族的天，今日何至于让这些个差役堂而皇之进了府！
　　这等耻辱，定是要记在袁知恒与这归氏的身上的。
　　那小官吏自然也知道这杭州府乃至整个江南河道这些个大族一直一来都是惹不得，如今自然要给大夫人几分薄面，接过茶来细饮。
　　差役们随着点翠闯进了西院，自发的动手搜了起来，翻遍了整个西院，那官印，毫无踪迹。
　　“来人，将人带走。”那领头的小官吏皱眉命令道。
　　左右差役上来就要扯起点翠，信儿与蔷薇挣扎过来死命将夫人护住，却被差役推到在地，那差役还想动手打人。
　　点翠冷声呵止道：“住手！”
　　呵斥后便是急遽的咳嗽。
　　“夫人！”信儿心疼哭喊。
　　点翠并未理睬，又极其缓慢的说道：“既然我这院子里搜不出来，不若将这整个袁府都搜一搜……我最近这记性差了些，那印说不准便落在了谁的院子里呢，尤其是前几日才将将到大夫人的院子里听了戏的……”
　　“你！”那小官吏将手中的茶盏一掷，这妇人莫不是疯了，那是寻常的物什吗，那是官印啊！是能随手落在哪个院子的东西吗？
　　可若当真如她所言，在旁的院子里若不找到，回去他亦是吃罪不起的。
　　“你说的什么话儿？咱们堂堂袁府岂是能说搜便搜的！”大夫人身边的一妇人不满出口道。
　　“堂堂袁府，与官府相比，袁府又算得上哪个？”点翠面色苍白，呵呵笑道。
　　浑然不觉那边那家子吃人的目光纷纷向她射来，尤其是中间的那位老太爷，心中已经想着本月祭河神的祭礼便是这无知鲁莽的妇人了！
　　“这……”那小官吏拿不定主意。
　　一边是点翠嘲讽的目光，一边是世家大族的势力。他想来想去，心中恨死了这个所谓的知府夫人。
　　“夫人说搜便搜！”没想到巡抚赵大人竟也来了。
　　到了眼下这关节，就算是他也保不下她归氏了，却瞧着她丝毫不惧，到底是早有成竹在胸还是一心鱼死网破，他倒也想看一看。


第213章 四两拨千斤
　　下面差役得了命令，可不管这是世家大族还是市井小民，立即四散开，挨着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查了起来。
　　前头说了这袁府大得很，一番搜查下来，整整耗费的一日，这袁府被翻了个底朝天，各院子的那些个夫人姨娘的瞧着自己的院子这番狼狈的样子，不禁哀嚎起来。
　　老太爷浑身都气的颤抖不已。
　　必须要将这妖妇祭河神！否则这口气他是断断咽不下去的。
　　大夫人亦是不解这归氏都死到临头了，还要折腾个什么劲。如今那印没有了，还这般的嚣张，她应该不知袁知恒那个孽子已经被他们几个大族联手除掉了吧……大夫人眼中又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来。
　　“大人，东院诸院没有搜到！”快要日落西山，有差役陆续来报。
　　“禀报大人，北边诸院没有。”
　　“大人，南边的那几个院子亦是没有搜到。”
　　都没搜到。
　　大夫人眼中的笑意更甚，大老爷他们一听没有搜到，亦都是松了一口气甚觉无趣，一个妇人她又有什么能耐？跟老太爷告了声罪，便意兴阑珊的各自离开了。
　　老太爷心中怒气重，索性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他誓要眼瞧着这妇人一步步走上死路才甘心。
　　“没有搜到？”赵大人皱眉：“夫人还有何话说？”
　　点翠本由着信儿蔷薇扶了坐在花廊之上小寐，闻赵大人之言，这方醒来。
　　环视了那老太爷与大夫人看好戏的兴奋嘴脸，揉了揉两边太阳穴，以不紧不慢的声调问道：“冬雪那丫头可回来了？”
　　“夫人，奴婢早在晌午的时候便回来了。”冬雪从一处不起眼的地方现身。
　　此刻的她依然没先时的那般惊慌失措了。
　　点翠点点头，笑道：“将我们家大人的官印拿出来吧。”
　　此话声音不大，但却如惊雷打在那边本站定看好戏的袁家诸位身上！
　　冬雪面无表情的从怀中紧抱的小包袱里拿出一物，方方正正用黑色绸缎包裹着，冬雪将绸缎打开复又塞回小包袱里。双手捧住大印，并不直接送到赵大人面前，而是环着那袁家诸位，将那大印亮了一圈儿，方才奉送于赵大人手上。
　　信儿与蔷薇互视一眼，皆笑嘻嘻的。点翠更是笑着摇头，这个冬雪她什么时候也学的这般顽皮了。
　　不过看到那大夫人与老太爷吃了苍蝇不可置信的模样，点翠只觉得自己这病也快好了呢。
　　赵大人接过官印，仔细查看，而后收到匣子里，好奇道这些人都将袁府搜遍了尚未找到，这官印你究竟藏在何处了？
　　点翠一笑：“最近害了伤寒，这头脑总是有些不清醒，竟一时忘了这官印并未随我等一起带来袁府，而是还留在知府衙门里……多亏了我这丫鬟冬雪她还记得，便去取来了。”
　　“她，她是胡说八道，那官印先前明明就在这西院里……”这事逆转的太快，大夫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实在忍无可忍不顾身份指了点翠就要骂，却被老太爷呵止了：
　　“住嘴！”
　　不过点翠却将她的话接了个正着：“大夫人又如何知晓这官印就在西院里呢？”
　　“我……”大夫人语塞，转念又道：“大人这归氏狡诈无比，这官印定然是假的，还请大人明察！”
　　她房中藏得隐秘的那方官印分明是被她派的人偷到了手，也找人鉴定过了，说是真的无疑。
　　“你说我这个是假的，那你可有真的？”点翠有些哑的嗓子，竟有些迷惑性。那大夫人本来就乱了心神，若不是被老太爷悄悄打了一拐杖，那不该说的话儿说不定就要脱口而出了。
　　大夫人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恨声道：“我怎会有这官印，你莫要想陷害与我！”
　　点翠眨巴眨巴眼，颇为失望的心道果然这姜还是老的辣，这样都不上当。
　　“好了，这印是真是假，本官难道还不清楚吗！”赵去病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这杭州府的浑水，他也不便过深的淌进来，尤其是袁府这摊子事，一切还要待袁知府回来决定。
　　这印竟是真的！？那么她费尽了心思从归氏房里得到的那一方，又是怎么一回事！大夫人开始摇摇欲坠。
　　若这印是真的，那眼前的这位夫人就是真正的知府夫人，那些个差役们顿时没了前头的怠慢之色，毕竟那位袁大人狠戾的名声在外，他们可不敢轻易惹了他的夫人去。
　　点翠由冬雪扶着，经过了目瞪口呆的大夫人身前，却听她恨恨说道：“你一开始便知道？”
　　点翠不置可否，知道不知道的，总得防着你不是？
　　“若如今的这方官印是真的，那先前在你房里的哪一方呢？”大夫人实在不甘心，她苦心经营这么久，就为归氏房中的那一方官印，如今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终是她小瞧这上长相幼稚性子，不如她杭州女子温柔似水，瞧着又不怎么聪明的归点翠！
　　凑近她的耳畔，点翠以极轻极低的声音说道：“自然是假的，大夫人该不会没有打听过我的出身，打作錾刻雕镂镞镂……这些本就是制簪的基本手艺，用在做一枚假的官印上，自然是轻而易举的。”特别是对付你们这般没有见过真的官印的人，更是简单的很。
　　“你就不怕我将你私自伪造官印之事向按察使大人告发？”大夫人眯起眼睛细声道。
　　“巴不得。”点翠笑的更甜。
　　“你！”大夫人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若是自己去告她伪造官印，那岂不就证明了是她偷盗官印，还用那假的官印伪造了假的里长任命文书。
　　大夫人咬牙切齿，平日里温柔似水的眸子里此刻喷出的尽是不甘的怒火。但一想到那袁知恒已然丢了性命，这归氏再怎么狡猾，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了。大夫人心中的怒火才算满满的平息，换上不屑鄙夷的目光。
　　“夫人，秋月姑娘传信来了，该是大人……”李青山被点翠安排到当归阁里做事，秋月将信传到了当归阁，他便急匆匆的带了信来禀报。
　　点翠顾不得其他，接过纸条避过人去，看了之后差点跌倒幸好冬雪在后面牢牢扶住了她，点翠紧紧握住了纸条，回头的时候面上却带了笑容，以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大人有消息了，说是路上受了点轻伤，不日便启程回来了。”
　　“你说什么？轻伤？”这会不仅是大夫人，老太爷拄着拐杖紧紧的盯着点翠，似是要将她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是啊，我家大人虽然是文状元出身，可这满身的武艺，老太爷难道不清楚吗？”当初若不是袁知恒身上的武艺，在这吃人的袁府恐怕也是难以活命吧。
　　大夫人浑身都在颤抖，是他们大意了，这一路上派去了不下三拨人，最后一拨回来说是将他刺成重伤，试了鼻息是没气了的。想要割下头颅，可那时恰巧有马车路过，才不得不作罢。不过却是能保证人是死定了的。
　　如今想来若不是那买通的杀手违背了道义说的是谎话儿，那便是天/要亡他们这一支袁氏家族！
　　瞧着点翠就这般轻轻松松的以一方假官印四两拨千斤的破了大夫人与老太爷一直一来费心筹划的一切。加上袁知恒还活着的消息传来，老太爷顿觉自己这脉气数已尽，不禁急怒攻心，仰天吐了一口老血来，便晕厥了过去。
　　瞧着他吐血晕倒，点翠面色无波。不是点翠冷心冷情，打一进袁府，她便没有将这个心狠手辣的老太爷放在眼里，就算平常一个请安都不曾有。这一切都是因着她心疼袁知恒，小小年纪便被亲族夺了家产，好容易留下一条命。人人都说他心冷刻薄，如今又多了个狠戾之谈，上辈子做小妾这辈子受他教导的点翠，心中从来装不下那些大义凛然的道理，只是不管袁知恒不管是个什么样子的，她都觉得好觉得对。
　　此案算是了结，按察使大人尚且不满，道这袁知府知法犯法，竟拿假的官印欺骗世人，此罪难免，可他如今又不在跟前，无法当中斥责训诫一番。按察使大人觉得意难平，下令罚了袁知恒半年的俸禄，这才罢休。
　　按恭送察使返程后，知府衙门内堂。
　　“你们夫妻俩，真不愧是伉俪情深，一个用萝卜刻假印欺骗地方官，一个以玉石刻假印引对手上钩。一个比一个难缠！这可是官印！能这般让你夫妇俩刻着玩儿的？”赵大人心中又好气又好笑，面上却又得板起脸来训斥。
　　“你……这位夫人你又哭什么？本官还没说要罚你呢？”赵去病还没说几句呢，那点翠眼泪便开始哗哗的流个不停。
　　“你……快莫哭了！叫人看到，还以为本官怎么着你了呢！”赵去病皱眉不已，心中纳闷不已，方才那伶牙俐齿将人家老太爷气的吐血的是眼前这个眼泪跟下雨似的小妇人吗。
　　初时在“敌人”面前还能绷得住，如今这赵大人又提到袁知恒，点翠便再也绷不住心中的凄恍了。
　　“我家……我家老爷他……他受了很重的伤，根本没醒！”点翠哭的快要岔气儿了，断断续续的说着，她这会子哭可不是为了博取赵大人的同情，她是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害怕了。
　　秋月在信中如实交代了两件事，一是大人伤重至今昏迷不醒，二是一位姑娘救了大人并一直在旁悉心照料。
　　点翠如今满心满脑都是对袁知恒伤重昏迷不醒的担忧，至于那位姑娘她也想到必是要重谢人家的。
　　赵去病赶紧接过纸条一看，心中一怔，果真是受了重伤。看来那些人是下了死手啊，自己来时总督秦大人可嘱托自己务必要照料好他的这一侄儿侄媳妇的。赵去病有些武艺，当即领了手下去马厩里牵了马来。
　　点翠抹了眼泪，哑着嗓子吩咐李青山去备马车，又拍衙役去将这杭州城最好的大夫叫上。自己也不曾打扮换洗一下，便匆匆的钻进了马车，一路朝着钱江县而去。


第214章 秦氏卿卿
　　钱江县，薛家大院。
　　“多谢姑娘相救，敢问姑娘芳名，家住何方，来日点翠与我家大人必当重谢。”点翠痴痴的看着袁知恒面颊瘦削苍白的躺在榻上，努力忍住眼泪。
　　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点翠眼睛红肿，嗓子更嘶哑了。
　　“夫人不必客气，我与大人本是旧识，如今再相见，也是……小女的福分。”那女子相貌普通，甚至有些寡淡，但是见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竟有种叫人移不开眼去的静雅气度。说话声音尤其的轻柔曼妙，相比之下点翠那粗哑的声音，便一言难尽了。
　　“你是……”点翠呆怔片刻，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秦卿卿？”
　　那女子十分惊讶：“夫人是如何得知卿卿姓名的？”
　　果然！
　　点翠苦笑，对着身后几个大夫道：“好生给大人瞧病，不管何等珍贵药材尽管用来，只求为大人尽快痊愈。”
　　秦卿卿又是一怔。
　　点翠吩咐完了，便出了屋子，有点似狼狈而逃。
　　“夫人，这一路上车马劳顿，还是先沐浴更衣吧。”冬雪轻声道。
　　“冬雪信儿你们与夫人沐浴梳妆，厨房那边已经备好了饭菜，也先服侍夫人用一些。我还是在里头瞧着……”秋月看了一眼点翠道。
　　原来连秋月都瞧出来着女子的不同来，点翠苦笑道：“不必，你这几日也累了，一同来用些饭菜。”
　　天色已晚，秋月点了蜡烛，又怕烛烟熏了夫人的眼睛，便取来一盏八角笼纱罩将那几盏蜡烛罩住。
　　外头越来越黑，屋子里烛光如豆，朦朦胧胧。
　　点翠浸入热气腾腾的花桶之中，良久，突然喃喃自道：“我今日来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冬雪正将一竹勺温水缓缓浇到她的颈背之上，闻言一怔：“夫人天生丽质，肤色如脂眉目如画，怎会丑。”
　　见夫人不置可否，又道：“夫人今日来的匆忙又在病中，发髻虽有些乱了面色也不是最佳，但也是好看的！”
　　点翠微笑：“师傅再世时曾经说过，我幼时受了些苦，到了如今这模样还未长开，面相难免稚气了些。想来虽然成了亲，也不似其他女子那般有风韵气度的……”
　　“妇人何必妄自菲薄，”自打来到这钱江县就一直心事重重的秋月，此时正在屏风外头整理衣裳，听了点翠的话眼泪都出来了，忍住颤抖道：“夫人即便是状态最差的时候也比旁人耐看好看的多！”
　　夫人长相是稚气了些，可是这样即便到了三四十岁都会显年轻呀！谁说古人没有风韵气度的，夫人眼眸虽然清亮水灵如孩童，可她有一张极其娇媚诱惑的厚樱唇，迷人极了的。
　　“秋月你来的时日长，你觉得那位秦姑娘如何？”虽然有些羞耻，但是点翠还是忍不住问，这秦卿卿她不同于任何一个女子，想来她对于大人来说，也是不同的一份存在了。
　　不料秋月却冷嗤一声，道：“相貌平平，装腔作势。”
　　点翠一滞，又见一旁的冬雪颇有同感的样子，不禁莞尔，但很快眸子又暗了下来。
　　男子与女子的看法可是大不相同呢，那阅女无数的安培庆都曾高度的赞扬秦卿卿说她高雅有正妻风范。
　　反观自己呢，即便做了人家的正室，可因着这小徒弟的角色早已经根深蒂固了，这正室大夫人的风范气度总也跟不上，难怪祖母老是对自己恨铁不成钢了。况且自己还有那上辈子落下的“病根儿”，吃醉了酒便将自己当做那祸国殃民的妖妾这一毛病——其实点翠自己对这一毛病是略微知晓的，未免尴尬当做不知罢了。
　　唉！
　　“夫人快别唉声叹气了，用了这碗牛乳羹，还得去看大人呢，那几个大夫说了，大人的情况越来越好转，保不齐这就醒了呢。”信儿从外头端了牛乳羹来。
　　“大夫们还说什么了？”点翠泡了热水澡，低哑的嗓音里带了一丝水汽，变得慵懒软糯。
　　“大夫说内伤好的差不多了，明儿再用几副新药，这会回去一同研究药方去了。还说让大人在意之人多唤一唤大人，许是能唤醒，这若要说大人最在意的人自然就是夫人了……”
　　点翠闻言，几口将牛乳羹吃下，又喝了治嗓子的汤药。换了件儿大红玫瑰色的缎子襦裙，又罩了一件雾紫色的轻纱衫子，点翠的头发尚有些湿，但外头热的很，便就这般披散了头发去了。
　　这是薛家内院，薛大川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点翠这般随性的打扮，并无旁人看到，进了那屋子里，秦卿卿瞧了她这样子，不禁皱了皱眉，但抬头见她白嫩粉红如同最娇艳花瓣儿似的一张脸，不由得又眸子一暗。
　　点翠用眼角略略的打量着还是白日那一身衣裳的秦卿卿，从她脸上看到了前世里段氏瞧自己的神情。
　　只不过前世每每那段氏这般瞧自己的时候，点翠都会变得畏畏缩缩小心翼翼。这次，点翠喟叹一声，将长发往后捋了捋，昂首跨步走到榻前。
　　秋月不动声色将秦卿卿挤到了一边去。
　　点翠白嫩的手轻轻抚着袁知恒的面颊，将头埋在他的胸前……
　　秦卿卿的一个丫鬟端着药进来，差点吓得将药打散了。
　　“夫人，”那丫鬟咬了咬牙，道：“我们小姐今日唤了大人一日了，大人没醒，想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呢，实在不能压着呀。这会子天黑了，让奴婢服侍大人用药，便让大人歇息歇息吧。”
　　丫鬟说着将药端了过来，秦卿卿轻声道给我罢。
　　秦卿卿端了药有近前，就要喂袁知恒用药。
　　点翠皱眉，秋月冬雪上前，阻了秦卿卿。
　　秋月道：“今日几位大夫说了，要用新药，这些没用的汤药便不要随便给大人用了，用错了秦小姐是担待不起的。”
　　“这……”秦卿卿无奈，便也不再近前，只将药碗搁下，自己坐在小凳上，皱眉的瞧着这主仆三人，那模样似是瞧着一帮子无理取闹之人。
　　“大夫还说了得是大人自个儿心上的那个人唤他才管用，闲杂人等唤多了，便是噪声搅扰大人清净了。”怪不得秋月不喜此人，冬雪这时候也觉得这位秦姑娘令人打心里不舒适，明明自家夫人才是大人的妻子，如今到了她那里，却有理所当然的将自己摆上了不该有的位置。
　　冬雪面色冷漠，说话也冷刀子一般的不给人留情面。
　　秦卿卿一贯端方从容的脸上，头一次有些不自在了。
　　点翠轻轻趴在袁知恒的胸前，眨巴眨巴眼，鼻音浓厚轻轻说道，你看我多无能，幸亏还有几个能干的丫头，否则可对付不了你这青梅竹马，若再不醒来，我便要被欺负了，嘤嘤嘤……
　　“谁……敢……欺负你……”袁知恒说话尚且艰难，但还是抬手轻柔的抚了抚点翠浓密的头发。
　　“相公……你醒了！”点翠瞪大眼睛。
　　“嗯，醒了……我睡了很久了吧，”袁知恒试着挪动自己的躯体，只觉的僵硬的很，但见点翠眼泪一大颗一大颗的，又叹气：
　　“多大了，这爱哭的毛病总是改不了……”
　　点翠不说话，依然在哭，袁知恒艰难为她擦泪：
　　“嗯，眼泪也是香香的。”
　　“相公……”点翠脸红，嘟囔一声。秋月与冬雪相视一笑，夫人只在大人面前这般爱娇。
　　“我昏睡了这么久，劳你照料了，一定累坏了急坏了吧？”袁知恒一醒来见的便是点翠，身上也算干爽，自然以为是点翠日夜照料他了。
　　点翠擦了把眼泪：“嗯，我不怕累，只要相公能醒来，我就不怕了。”
　　“你！这人……”这人怎生如此不要脸，秦卿卿的那个丫鬟跟吃了苍蝇一般瞪眼瞧着那副娇滴滴模样的归氏点翠，简直是开了眼界了！
　　袁大人明明是自家小姐救了回来，又没日没夜衣不解带的照料，如今凑巧醒了的时候第一眼瞧见了归氏，便以为是归氏照料病中的他……
　　万万让人意料不到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自家小姐面前，这归氏还大言不惭脸不红心不跳的将这份功劳苦劳给认下了！
　　这世上，还有比这归氏还不要脸的吗！
　　“苍苍，别说了。”秦卿卿却制止了身边的丫鬟脱口而出的话。
　　他醒了，目光中的温柔神情，与记忆中的重合在了一起，只不过他如今的温柔给的是另外一个女子罢了。秦卿卿努力稳住身形，怔怔的看着袁知恒的脸，面上凄苦难言。
　　点翠眼光扫过秦卿卿，又迅速移开，心中亦是有苦难言，如今她俩这样子，分明就是话本子里头，那女主功劳被女配抢去，女配还霸占人家夫婿的桥段啊！
　　而自己便是那话本子里令人唾弃的女配……点翠黯然伤神，袁知恒瞧她脸色不对，习惯性哄她：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边说还边艰难的拍她的背，有一下没一下的，还似平常那样。
　　这样子看在秦卿卿身边的丫鬟苍苍的眼中，便更觉得难以忍受了：“明明已是人妇了，这样子怎还似个孩童。”
　　她归氏哪里配的上袁大人，这样子分明就是个孩子，哭哭戚戚娇娇滴滴的还得叫病人哄着。
　　“苍苍！”秦卿卿眼眶红了，恨声斥责丫鬟，这边又缓缓上前，道：“你醒了……醒了便好，我走了。”
　　“你是？”袁知恒瞧着这女子面熟，好半晌才想起来，是这女子救了自己，正待道谢，却听她说：
　　“我是卿卿啊，秦卿卿。”
　　卿卿？你是卿卿？袁知恒喃喃重复道，又打量秦卿卿，笑道是你，声音未变，只是相貌有些变了。
　　语气熟络，带着一丝亲昵，点翠喉头一哽，怔怔然起了身，这次倒是没再哭了。


第215章 叛逆主子能耐丫鬟
　　这屋子里药味浓重，药味中又混着一股子淡淡的幽香，是女子的香气。点翠知道是秦卿卿身上的味道。
　　“秋月你去找些干燥的竹子，烧成炭后，用细棉布帕子包起来，在这屋子四角以及大人的床头都放一些。”
　　那竹子的味道清新干冽，也能压一压这屋子里的味道。江南潮湿，竹子做成的炭也能使得这屋子干燥些，利于大人身上的外伤。
　　秋月领命，与蔷薇去寻竹子去了。点翠吩咐完，坐在袁知恒榻前的小凳上，曲起膝来，双手托腮，怔怔的瞧着脚尖，也不知在想什么。
　　袁知恒躺在榻上亦在思索受伤前后之事。
　　“你来信说进了袁府？”袁知恒等不到点翠自己来说，便先闷闷开口。他那时走的匆忙，没顾上给她回信，虽然心中不放心她但奈何离她太远，也管不了那么多。那袁府众人口蜜腹剑者众多，他心中是不愿意让点翠去解除的。
　　点翠心里想的却是那清清淡淡的秦卿卿，原来相公一直没有忘了她去。想来二人小时候的情分也是不错了。
　　“嗯，进了。”点翠魂不守舍道。
　　“以后还是少于他们打交道，这些人心思深沉，不是你能对付的了的。”袁知恒意在吓唬点翠，让她多个心眼，小心对付。
　　但这话听在点翠的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了。自己无能是无能了些，也不至于那么不堪用吧。
　　那位秦卿卿秦小姐该是很能干，要不然也不会以一己之力救了相公，还在他身边不眠不休照料这么久。点翠心中对这位秦小姐是既感激又充满忌惮，想起前世来她与袁知恒的夫妻缘分，便心中如针刺一般的难受。
　　“这次是秦小姐救了你，总该重谢才是。”点翠瓮声瓮气道。
　　袁知恒嘱咐她袁府之事呢，她却打岔跟他提旁的事，难道是被袁府那帮子人给迷惑住了，以为他们都是好人？
　　自己是好些日子不在她跟前了，怎生变得这么笨了。袁知恒心中这样想着，嘴中竟不由的嘟囔了起来。
　　点翠一听，更觉得袁知恒这是见了秦卿卿便嫌弃自己了。先前憋回去的眼泪，这下子又出来了。
　　“怎么又哭了！”袁知恒心疼又生气：“你这般遇事只会哭，让我可怎么放心的下你。”
　　“是啊，我本来就是一点子能耐都没有，遇事就只会哭，比不上旁人既有温柔贤淑的性子，又有救人性命的能耐！”点翠抹了一把眼泪，冷声道。
　　袁知恒知道她生了气，虽然不知道为何要生气，但他听老人说过这孩子长到十五六岁的时候，便会时不时做些不可理喻的忤逆家长之事。
　　他自己虽然自打双亲早亡后便一夕之间长大了，没有机会做那忤逆家长的事。但他见点翠这个样子，便认定了她是无理取闹了。
　　“好了好了，等我身上的伤好了，便与你上街玩儿，这钱江县的有那么几个捏面人儿的能人巧匠，到时候给你买最漂亮的面人儿……就要何仙姑的，如何？”袁知恒耐心哄道。
　　点翠不听这话便罢了，听了彻底炸毛，老娘活了两辈子了，如今你竟还用面人儿哄我当哄孩子一般。老娘不要面子的吗！
　　狠狠跺一跺脚，挥挥衣袖便出了门去。
　　“归点翠！”袁知恒生气，冷声喊道，奈何身上伤口疼，喊声不大，威严也不够。点翠根本不理会，径直出了屋子。
　　袁知恒气的只犯白眼，早知道自己当初便将她教的老实些听话些，女子要什么与众不同，听话些多省心！
　　袁知恒自个儿躺在床榻上气的伤口疼，想要翻身身边无人所以颇为困难，只觉得心中暴躁的很。
　　院子里，一盏小灯笼缓缓而进。女子的裙裾在晚风中飘扬，走路却是悄无声息的。
　　是秦卿卿与她的丫鬟苍苍。
　　“大人正在休息，秦姑娘请回。”冬雪面无表情说道。
　　“大人既然醒了，总少不了进些吃食，我家小姐做了些好克化的粥给大人送来。”苍苍许是得了秦卿卿的嘱咐，这次说话客气多了。
　　“吃食我们自己会弄，不牢秦小姐费心了。”冬雪就如她的名字，俨然冰块一座。任凭这主仆俩说什么，拦在那里，结结实实的。
　　“你！你这奴婢好似看门狗，我家小姐照料了大人那么久，岂是你能拦的了的？”苍苍忍无可忍。
　　“姑娘说的我不明白，大人睁开眼睛，瞧见的第一个人可是我家夫人。”冬雪缓缓说道。
　　“做人不可太过份，究竟是在大人身边照料，不是有人空口白牙便能冒领了的。”这主子奴才的都是这般不要脸，秦卿卿再也忍不住，冷冷开口。
　　“就是，恰巧薛大哥也来了，小姐这些日子是怎么对大人的，究竟是谁救了袁大人，薛大哥可都是见证者。”苍苍指着后面进来的薛大川，激动的说道。
　　冬雪冷冷的看着夜色中的薛大川，问道：“薛里长怎么说？”
　　薛大川赶紧对着她唱了一诺，这冬雪姑娘是秋月的好姐妹，可是他万万得罪不得的：
　　“那时候大人一身是伤，是秦小姐将大人送来不假，可后来……后来，我便不知了，不过大人昏迷了这么久，确是夫人将大人唤醒的，这件事是谁也不能否认的。”
　　“你！你们！”秦卿卿脸色苍白，有些摇摇欲坠，她这一辈子为人和善很少动气，却是头一次这般气恼：“真是沆瀣一气！”
　　“秦姑娘说话请三思，”冬雪冷声道：“你是对我家大人有恩情，这个我家夫人不会不认，可如今我家夫人都来了，大人的事就完全不必您费心了。您自诩高洁，可为何要执着与往大人屋子里冲？也别怪奴婢阻拦于您，只是我家夫人是个嘴硬心软的，若要论心机城府，恐怕会在您这般出色的姑娘面前吃亏。奴婢不才，是拼了命也不会让主子吃亏去。”
　　夫人自打那次听戏，听了这位秦姑娘的名字，便开始有些魂不守舍，这次来见着了，更是一反常态。再看这位秦姑娘，仿佛事事处处占着理儿呢，可这不知避嫌将自个儿当成这女主子，便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
　　“秦姑娘，在下来正是受了夫人所托，将这个送于姑娘，略表谢意。”薛大川听了冬雪的话，只觉得振聋发聩，这知府夫人究竟是何许人也，身边的几个丫鬟个个都忠心不二能为她做到此，也是罕见了。
　　薛大川近了，那手中之物却是轻轻薄薄的一张，苍苍近前一看，原来是一张银票。
　　还未等秦卿卿伸手，苍苍倒先嗤笑起来，道声俗不可耐，竟想用银子打发她家小姐。
　　薛大川听闻不悦，真是没见识的丫鬟，有些冷然，道：“请秦姑娘收下。”
　　秦卿卿有些惊讶，只不过张小小的银票，这薛里长何以如此生气。于是接过来，苍苍打了灯笼往前细看，立即哎呀一声。
　　一万两白银！
　　在富庶的杭州府城，这一万两白银能买下城郊一半的宅子来！就算在城中，那些个生意最旺的酒楼茶肆一年也不过千两的收益。
　　秦卿卿的爹爹如今也算是杭州府中的不大不小的富商，这一张银票能抵的上他的整副身家了！
　　“你家夫人这……我不会收的。”秦卿卿声音略有颤抖，这归氏究竟是何许人，竟这般的财大气粗。她此时有些心乱如麻，本打算等袁知恒醒了与他商议有她父亲相助，日后在杭州府也许会顺利一些，眼下看来却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将银票塞回到薛大川的手中，秦卿卿带着呆若木鸡的苍苍匆忙离开了这院子。
　　“薛里长，你也不能进。”冬雪拦住想要探望袁大人的薛大川。
　　“姑娘，我可为了正事儿，政事要紧啊！”薛大川无奈，这夫人的丫鬟太厉害了，自己不得不骗她说是政务上的事。
　　“大人昏迷了一月零三日，这期间要发生的也都发生了，需解决的也都该解决了，否则那些个受重用的地方官员以及大人辛苦选拔那些里长，又有何脸面面对大人？”冬雪缓缓瞧着浓重的夜色冷然道。
　　薛大川一愣，得，这位姑娘可惜是为姑娘，不然这能耐这眼界若是会读书那么可以入仕为官了……
　　这夫人来了，大人该是也不需要他操心了。只是因着那秦姑娘的事，自己注定是惹了夫人不快，秋月那丫鬟如今是正眼都不肯瞧自己一下。薛大川叹了口气，灰头土脸的也出了院子。
　　“来人，我渴了……”袁知恒喊了几声，没人进来，又翻了一个白眼，开始闭目养神。
　　此时一阵轻盈小心的脚步声响起，袁知恒闭眼也知是点翠去而复返了。
　　点翠斟了一杯茶，试了试，温热不烫。轻轻端过床边，也不说话儿将茶盏碰了碰袁知恒的的嘴唇。
　　袁知恒将脸瞥到一边去，不搭理她。
　　点翠用手掰过袁知恒的脸，又将茶盏放在他的嘴上。
　　袁知恒皱眉闭唇。
　　点翠不肯罢休，依旧将茶盏放在他唇边，心中想着要掰开他的嘴唇给他灌进去，思来想去，还是不敢。
　　看着他瘦削的脸，干枯的嘴唇，点翠心中一阵委屈，若要是那秦卿卿来，他定然不会这般渴着也不肯喝自己送来的水了。
　　袁知恒习武耳朵灵，听出点翠在鼻子开始抽气，知道又要哭。赶紧睁开眼睛，道：
　　“可知道错了吗？”
　　点翠将眼泪咽下去，轻轻点头。
　　袁知恒这才舒展眉头，就着她的手，将水饮了进去。
　　见他喝了水，点翠心中喟叹一声，便轻手轻脚的将做好的竹炭小包，置放在屋子的四周，又在袁知恒的床头也置了一个。
　　冬雪搬来一盆绿油油长势喜人的苏薄荷来，搁在了窗户处便悄声退了下去。
　　一阵清风拂过，屋子里的药味散去，留下的都是清新怡人的味道。
　　点翠取了药膏来，将袁知恒身上缠的绸布布扒拉开，小心翼翼的与他上了药。又重新用赶紧柔软的细棉布与他包扎上，嫌恶的将那些沾了干涸血迹的绸布给扔将了出去。
　　袁知恒倚在床榻之上，瞧着点翠在那忙里忙外的摆弄着，顿觉自打来到杭州府这些日子来的紧张与烦躁四散了去。瞧着她靠近自己的那小小的红通通的鼻头，有些气喘吁吁的娇艳玫瑰色唇腮……
　　袁知恒知道自己很想念她，这个自己当做孩子一样疼爱的小娘子。


第216章 不割爱
　　点翠本身就在病着，前些日子费了点脑子与那袁府之人斗心思，接连着又车马劳顿从府城赶到钱江县，一路上为着袁知恒的伤焦急害怕……这这一觉睡下便只觉浑身昏沉沉提不起劲儿来。
　　袁知恒瞧着蜷缩在怀中蹙眉不已的人儿，心疼不已，愈发觉得自己这个小娘子娇弱可怜。
　　“大人，该用膳了，夫人她……”
　　秋月原想着进来为夫人更衣，却见她缩在被中睡的并不安宁，隔着个大人在，秋月也不好上前试一试夫人的额头看看是否又伤寒了。
　　“让她再睡会儿吧，看样子病还未好，你再去熬些她平时吃的汤药来。”袁知恒轻声吩咐着。
　　“让薛大川去将袁福袁禄带来。”袁知恒又吩咐道。
　　为了掩人耳目，袁福袁禄这些日子一直还在临县，假装四周打听主子下落的样子，如今自己醒了，他们也该回来了。
　　秋月一怔，道声是大人。
　　秋月领命出去，不一时信儿端了药来又悄然出去，袁知恒试探着坐起细细给点翠喂了药。点翠吃完了药，又昏昏沉沉的睡下。
　　一室静谧，只听见点翠细沉的睡息，袁知恒瞧了她半晌嘴角弯起，拿了床头梅花小几上的一本地方志看了起来。
　　却听外头一阵女子争执的声音，袁知恒扯起被角，将点翠的双耳给堵了，自己又悠悠的看起书来。
　　不一会那声音停了，外头又安静了下来。
　　袁知恒将书放下，轻声换了声冬雪。
　　不一时，房门打开，面无表情的丫鬟冬雪恭谨进来，道大人有何吩咐。
　　袁知恒叹了口气，道看守房门要紧，也不能渴死你家主子和大人不是？
　　冬雪脸微微变红，谨声道是奴婢的疏忽，请大人稍等。说完了赶紧去倒水，上前服侍袁知恒喝水，袁知恒摆摆手道我自己能喝。
　　自家小娘子最是乖巧甜美不过，底下的丫鬟却一个比一个更冰块脸。
　　冬雪拘谨出去，心中懊恼不已，自己这两日只顾着阻拦那秦姑娘主仆去了，怎么忘了伺候主子的本分了。
　　这边正懊恼着呢，院子里又进了人，冬雪定睛一看认出是赵大人。
　　“赵大人请留步，”冬雪犹豫着上前阻止：“我家……大人还没起床。”
　　她是顾虑自家夫人还睡在里头呢，这时候怎好见外客。
　　赵去病纳闷，这小丫鬟他见过几次，每次都是板着个脸认真说话儿的样子，好生有趣，赵去病起了逗她之心，笑道：“本官自是知道你家大人起不得床，否则我便传他相见了，哪里还用我亲自看他来？”
　　冬雪瞧着他戏谑的目光，面色微微泛白，但就是不肯让路。
　　夫人还睡在里头哩，冬雪心中反复念叨。
　　“你！”赵去病有些恼怒。
　　却听屋子里头一个含着五分笑意的声音响起：“冬雪，赵大人不是秦姑娘，你便让他进来吧。”
　　闻言，冬雪只觉脑仁疼，原来这大人心中明镜儿似的。既然知道，为何还要留那秦姑娘在薛府之上？秦卿卿的那个丫鬟苍苍说大人与她家小姐情分匪浅，看来也不是信口开河了。
　　这冷面小丫鬟突然又陷入了沉默，赵去病摇摇头哈哈笑着进了袁知恒的屋子。
　　进来却见袁知恒倚躺床榻之上，喘息略有些急促。
　　又见一扇翠竹宫锦屏风正隔在床榻的中间。
　　看着这个，赵大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笑着摇摇头，这位袁大人果然如同秦总督说的那般，随性恣意与众不同啊。
　　“袁大人，咱们又见面了。”赵去病笑道。
　　其实赵去病依着秦大人的嘱托，早早的杭州府城，又到地方郡县与袁知恒见过了面。后面的一些事情也有些是他俩商议后的结果。
　　只不过后来点翠进了袁府却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包括后来点翠被袁大夫人陷害，官印差点被盗，这些袁知恒都无从得知。
　　如今听赵去病说来，袁知恒才后知后觉，原来点翠在自己醒来之前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也能独当一面将事情处理的这样好。
　　心里欣喜有一些自豪，毕竟是自己教出来的徒弟，将那袁家老太爷气的吐血，也是他未料到的。
　　这看似娇娇弱弱的小徒弟，总有些令人大吃一惊刮目相看的本事。
　　其实按照他的本意是要点翠在知府衙门内院安稳度日，袁府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府衙内院里去。所以无论如何点翠便是安全的，她又握有官印，即便自己有个不测，旁人也奈何不了她，她也能全身而退。
　　赵去病一早就知道袁知恒是抱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了，也不知他到底是对整治这杭州府有一种执念所在，还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急于立功表现自己。
　　“我听说你与贤夫人伉俪情深，可你这般果决涉险，可曾想到你这位年轻夫人，若你有何不测，她该如何？”赵去病对袁知恒是有几分欣赏与好感的，所以不由的问出口。
　　“我绝不会有事。”袁知恒笑道。
　　天底下也就只有他，能信口说出这般自信满满的话来。
　　赵去病摇摇头，到底年轻，果然轻狂，那些个世族大家岂是那般好对付的？他这次能捡回一条命，真该是幸运了。
　　不会有事，这样的话袁知恒虽然脱口而出，但开始的时候他为了点翠也是做了一番最坏的打算的。不然也不会埋怨她进袁府了。
　　“接下来袁大人如何打算？”这地方的郡县的问题基本肃清，但最大的根源问题还是府城里的几大宗族世家，赵去病是江南巡抚，也不好在这杭州府待太久，剩下的便看袁知恒的作为了，临走之前赵去病还是不禁问道。
　　“袁府。”袁知恒冷声道，接下来便是袁府了。
　　赵去病点头，他也该料到了，终于到了拿袁府开刀的时候了。
　　袁知恒与赵去病拜别，赵去病走到门口，瞧见那一脸冷若冰霜的丫鬟，虽然脸上有道淡淡的伤痕，但是也不丑反添生动，赵去病突然笑道：
　　“袁大人门口这看门的丫鬟不错，可否割爱？”
　　冬雪愣住，脸上终于有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她不想跟这个奇怪的赵大人走。方才大人似乎因着她阻拦秦姑娘而不悦，这次不会将自己送了罢。
　　思及此，冬雪面色立即变得苍白难看。
　　“既是所爱，自然不舍得割了，”却听那恭谨屏风里头传来一个有些嘶哑的女子声音：“还请赵大人顾念这丫鬟的一片忠心，莫要逗她了。”
　　赵去病闻言，也不多话，哈哈大笑离去。留的冬雪在他后头狠狠瞪眼。
　　“你醒了？”袁知恒将那架屏风给除了去，瞧见的却是点翠一个翻身，背过了她去。
　　“又气着了？”袁知恒笑道。
　　点翠不语，袁知恒知道她闹脾气得好一会才好呢，自己拿起书来瞧着，也不理她。
　　好半晌，见袁知恒不再哄，点翠气闷的只掉眼泪。
　　边掉眼泪，又想起袁知恒说自己爱哭似小孩子，点翠急于摆脱孩子的印象。觉得是时候与袁知恒好生谈一谈了，像个大人一样谈。
　　赶紧自己擦干了眼泪，酝酿了好一会儿，点翠坐了起来，与袁知恒平齐。
　　“我不是孩子了，有些事我自己能做的很好，未及笄之前，我便能理家中使以及铺子的生意，就连那时候这杭州府的铺子除了问题，都是我与表哥解决了的……”
　　这般直白夸自己，标榜自己的能力与“光辉事迹”，不管多厚脸皮点翠尚且有些不习惯，不禁脸有些红。
　　方才赵大人说了她在袁府中的表现，袁知恒本想着要好生夸奖她一番的。可这会子将她的羞涩看到了眼里，突然就冷了脸色：“你那表哥本事是不小，那一路的早春樱花，亦是震惊了整个京都的。”
　　嘎？点翠正在努力陈述自己的能力呢，相公他怎么扯到了樱花上了。
　　不对，他怎么知道那樱花是表哥种与自己的！那时候在京城，他分明就表现的很平常，原来心中早存了对自己的不满了。
　　点翠有些心虚，她怎么忘了，自家相公是新科状元，自是这天底下最聪明敏捷的那一个。那么他醒来那日，自己说是她一直在床前照顾的谎话，他定然也知道了。
　　本来想着好生与他谈一谈，但眼见着又不成了……
　　见点翠哭丧着个小脸儿，袁知恒又有些不忍，但他又不肯承认自己是在吃陈醋，只得转移了话题，开始就点翠在袁府的表现，委婉的褒奖了点翠。
　　自己这小娘子，有时候是要多多称赞鼓励的，袁知恒为自己对点翠的“把控到位”而沾沾自喜。
　　点翠却为着自己撒谎“领功”而惴惴不安着，想来想去难免又有些自馁。
　　为何要抢了人家秦姑娘的功劳？只不过是因着那位秦姑娘太过优秀，前世又是袁知恒的妻。这辈子，她归点翠不仅抢了人家的功劳，还抢了人家的姻缘啊。
　　一时间夫妇俩心思各异一分开千里，可谁又不肯将心中所想说将出来。
　　点翠有些自弃，从床榻之上爬将而来起来，外头冬雪听到动静，便赶紧与信儿进来服侍。
　　净过了面，坐在镜前，点翠任由冬雪与她梳头，突然闷声闷气道：
　　“以后秦姑娘来，莫要再拦了。”
　　冬雪与她梳的是灵蛇髻，听了她的话儿，手上一顿，立即去瞧大人，却见他老神在在看书呢。
　　对那来者不善的秦小姐，冬雪纵然心中有千般的顾虑，低声应了。
　　不愧是主仆俩，点翠嘴上这般说着，眼神却透过铜镜去瞧榻上的袁知恒。见他面色如常，对于自己同意秦卿卿进屋这件事，并未有任何的反应。
　　点翠镜中的眼神，微微暗淡了下来。


第217章 红配绿
　　江南之地多雨，有时候连续几日阴雨绵绵，钱江县里一派烟雨低回柳絮停飞、杨柳依依小巷悠悠的景象。
　　点翠的伤寒之疾断断续续，时好时重，懒懒的倚在榻前瞧向窗子外的一角飞檐，点翠不喜欢如今自己这般病恹恹的样子。
　　秋月拿来药盏，点翠不肯喝皱眉道搁着吧，喝了半月了，脸儿都喝黄了这病还没好哩。
　　“夫人肤色十分白皙，哪里黄了。”秋月笑道，又上前与她垫上一条丁香色缎子蜀绣靠枕。
　　“这钱江县的天儿湿漉漉的，让人身上好生不干爽利落。”点翠淡淡道，不仅是身上不干爽，就连这被子褥子靠枕都愈发的沉了。
　　秋月摸出她床头的那包竹子烧得炭，试了一试，道可不，这才几日炭包就反潮了。有去屋子的四角寻来那几包，这才发现无一不湿漉漉的了。
　　“去多找些竹子来，制成炭。给这院子里的几个屋子都放上，你们几个的屋子也放一下，前头薛兄弟那里也该送一些去的。”
　　这些日子吃人薛家住人薛家的，竟没有好生的表达谢意，点翠心里想着等着自己身子好全了，总得好生置办一桌齐整的席面请一请人家。
　　秋月微微颔首，带着信儿去外头寻竹子去了。
　　“大人做什么呢？”点翠又问道，现在是早晨，天色还早呢，因着湿漉漉的不舒适，大伙儿便都睡不着早早的起了。
　　蔷薇放下手中花式样的笔，就着窗子瞧了瞧，道大人正在院子里练把式。
　　“咱们去瞧瞧。”
　　夫人吩咐了，蔷薇赶紧去与她拿了件儿大红色的绣牡丹披风来。点翠就着镜子瞧了瞧，拿起一点朱红色的口脂，细细的抹匀了，这才满意，缓缓的走出去。
　　习武之人只要内伤痊愈，外伤好的便快了。醒过来之后的袁知恒，不过几日的功夫，便能下地行走。如今每日清晨还会在院子里赤膊练上一练的。
　　袁知恒收了招式，看向点翠皱眉道怎么出来了，外头雨气太重，还不快进去。
　　点翠披着红艳艳的披风在屋檐下，伸出手来接了一丝雨水，笑道：“我想看相公打拳练把式便出来了。”
　　袁知恒本来收了招式，听她这般说，嘴角一弯，一个旋身又虎虎生威的练上了。
　　袁福袁禄二人此时已经被召回，瞧着大人这般卖力耍把式的样子，袁福咧嘴嘿嘿一笑。袁禄虽然面无表情但眼中流淌的光芒显示他此刻心情也不错，他在帮着冬雪秋月她们将寻来的竹子放到屋檐之下。
　　这次竹子又多又重，连杜小竹他们都来帮忙。
　　几个小厮将粗竹竿劈成一段一段的，而后又复劈成竹牌儿大小一片一片的，丫鬟们寻来两个小炉子，点了火一截截烧将了起来。
　　点翠瞧着手痒，便解了披风与秋月二人将烧好的竹炭小心夹出，放在竹篾之上冷却，而后一块一块的装入细布袋里头。
　　袁知恒喜欢她这般认真仔细过生活的样子，不禁心情更为愉悦起来。
　　这院子里的主仆个个都忙的井然有序，有活泼的丫鬟比如信儿与机灵的小厮必须小竹在其中时不时引得几声笑语来，道给这阴雨无力的天气增添一股子鲜活的生活气息来。
　　不过这般安逸鲜活的画面很快便被来人打断了。
　　秦卿卿一袭翠绿色的素布裙衫，打着一把红纸伞，娉娉婷婷的进了院子。
　　点翠略略的抬头看了一眼，这绿裙与红伞配的倒也别致……这叫她突然想到彼时她在钱家村的时候，穿了件儿水红色长裙，配砂青色比甲，天青色的帕子包头，那时候袁知恒瞧了可是满脸的嫌弃与嘲笑的。
　　可面对着这般红配绿的秦卿卿，袁知恒面上可是半丝的嘲笑都没有，反而熟络笑道卿卿来了。
　　卿卿？你听听，多么的亲切热络！
　　点翠看那话本子上，有情郎便是这般唤痴情女子的，卿卿，卿卿……多么的缠绵悱恻，像极了这江南的蒙蒙烟雨依依杨柳。
　　袁知恒就不肯唤自己的名字，就连做自己老师的时候，都很少唤。
　　点翠，点翠……点翠自己在心里默念了几遍，颓然嫌弃。
　　秦卿卿温婉一笑，将自己手中的食盒递了过来。这边袁禄埋头劈竹子呢，袁福任命，小心的瞧了眼夫人，硬着头皮上前接过。
　　秦卿卿脸微微一红，袁知恒这才发现自个儿还赤着膀子哩，有些讪讪然的去取了长衫披上。
　　这长衫自然也是他最爱的绸绿色衫子。
　　身穿绸绿衫子的袁知恒与身穿翠绿色长裙的秦卿卿站在细雨中，仿佛一对绝世的璧人。
　　点翠缓缓的往细布袋子里放竹炭，这边已觉得心闷不已。
　　“袁大哥莫要淋了雨，到里头说去罢。”秦卿卿声音轻柔，神情温婉大方的，方才那一瞬间的脸红仿佛是旁人的错觉。
　　他二位也到了屋檐之下，半晌，袁福又硬着头皮搬来了椅子，而后便飞也似的又去了点翠这边闷头劈起竹子来。
　　点翠起身，与秦卿卿略略施礼。点翠想着前世里为妾，那安培庆有诸多的妻妾外室相好儿，她都当做寻常，那正妻段氏更是经常口头上说些要妻妾和乐共同侍奉相公之类的话。
　　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的，比比皆是。点翠瞧着秦卿卿温婉大方的面容，努力的在心中“规劝”自个儿，如今自己是正室也就足够了，总不能不给人家留活路。前头抢了人家的功劳，人家连争辩都不曾，想来也是个好相与的，自己合该大方一些大度一些。
　　点翠在袁知恒的另一侧椅子上坐下，低首含笑，道：
　　“妹妹今日这一身翠绿色的衣裳与那油纸伞，十分的相配，娇俏中透着一丝壮观。”
　　秦卿卿一怔，这才看向立在屋檐下的那柄红艳艳的油纸伞，想起自己今日为了见袁大哥选了一件儿绿色的衣裙呢。这红配绿……
　　再管眼前的归氏点翠，一身看似家常实则讲究精致，银红杭绢对襟纱衫子，海棠色纱挑线穿花凤缕金拖泥裙子。妆花楣子金玲珑领儿，粉嘟嘟绣红花锦罗软底鞋儿，更配的她年轻又娇美。
　　秦卿卿这脸上不禁红一块绿一块的。
　　点翠瞧着她这般神色，立刻便后悔了，不禁心中狠狠骂自己，这般刻薄的话语，到底是怎么不自觉的从自己嘴中/出来的。莫不是与相公在一块儿的时日久了，深得了他的真传去！
　　“胡说些什么，叫什么妹妹，秦姑娘比你年长，叫声姐姐才对。”袁知恒埋怨的看了一眼点翠。
　　瞧瞧，对着秦姑娘满脸亲切喜色，对上自己却变了一副埋怨不耐烦的神色。这才成亲不到一年哩，便喜新厌旧了吗，点翠梗着脖子，将眼泪努力的掩了下去。
　　喜新厌旧便罢了，这声姐姐，她是万万不会叫的，她上辈子做妾室算是做到了头了，这辈子无论如何不为妾，就算是袁知恒，他也休想让自己妥协。
　　点翠的拗脾气上来，又笑着道：“妹妹与相公有要事谈，我便不打扰了。”
　　说完起身又去摆弄那些竹炭，屋檐下的小厮丫鬟们大气儿也不敢出，只听着噼里啪啦劈竹子与烧竹子的声音。
　　袁知恒皱眉，点翠她一向乖顺懂事，这次怎么在外人面前这般失礼。转头看她，却见她小小的一个，蹲在地上摆弄那些个黑乎乎的炭，煞是可爱又可怜。
　　袁知恒叹了口气，罢了，她还小，不该苛求她太多。
　　“袁大哥身子这才将将好，就要启程回府城吗？”秦卿卿担忧问道。
　　点翠在拨弄着竹炭，实则耳朵立得分明，听了这话儿心中不免又喟叹，相公要回府城怎生不与自己商议。
　　“无妨，我出来时日已久，府城尚有公务要处理，自是要早些回去。”袁知恒边说着边看向那边的点翠，她这般还有些伤寒之疾，路上难免舟车劳顿，自己留她在此又不放心。
　　未待秦卿卿说话，袁知恒又道：“我先行离开，我夫人身子不适，便先留在此处，还要卿卿多加看顾几日，待她病好了，再启程与我汇合。”
　　秦卿卿一怔，她本想开口同去府城，但袁大哥却要拜托她好生照料归氏。
　　点翠将细棉布袋子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拨弄着这结发怔，自己何用这秦姑娘照顾。
　　“袁大哥所托，卿卿自是照办。”秦卿卿平凡寡淡的脸上却满是温柔的辉光，尤其是瞧向袁知恒的时候，更是忍不住的柔情四溢。
　　袁知恒微微一笑，叹道卿卿还似小时候，一点也没变。
　　这整个杭州府城，如今留下的给他有一丝温暖美好回忆的，便也只有幼时的玩伴秦卿卿了。加上袁知恒又是那般随性不羁的性子，竟一时也不顾男女大妨这一说感叹道。
　　秦卿卿闻言，目光中的温柔更甚，点翠的眸中却终于带了一丝寒意。
　　青梅竹马的情分终是自己比也比不了的，点翠起身，转身进了屋子。
　　几个丫鬟亦都是满脸的愤懑，大人平日里随性疏狂些便罢了，如今为何要在夫人面前与旁的女子这般和颜悦色的叙旧。要叙旧就不能找个无人的地方去，也免得夫人瞧了膈应。
　　这边的丫鬟心中已是百转千回，也随着夫人进了屋子。
　　“秋月姐姐这竹炭还弄吗？”袁福多嘴问了一句。
　　“弄什么弄，要弄你们自己弄去！”信儿哼声道。
　　下面丫鬟小厮拌几句嘴是常有的事，那边袁知恒不理，只接着说道：
　　“我夫人她年纪小胆子也小，又爱哭，人未免娇气些……但她心思太过单纯善良，又惯爱瞧热闹讲义气，这钱江县人多嘴杂人心多叵测深沉，我生怕她受了旁人的骗……还得劳你好生看顾。”
　　点翠的那两个好友的事，尤其是那位俞淑卿，应是伤透了她的心，她如今也是闭口不提，但袁知恒心中却存了气，这次回去也是要替她出气的。
　　秦卿卿脸上的感动还未完全消散呢，听了他这番话不禁又是一阵青一阵白加目瞪口呆。
　　这意思便是天底下就他那位夫人单纯善良娇贵无比，旁人都是些心思叵测想要害她的么。


第218章 吃茶聊天
　　“小姐，大人这次未免欺人太甚了，那归氏他一人宝贝在意便罢了，凭什么让小姐也去给她当老妈子！她是没手没脚没脑子吗，还需要人照顾。”苍苍为自家小姐鸣不平，小姐真是欠了他们夫妇俩的。
　　秦卿卿坐在镜子前头，瞧着里头素衣素面的自己发怔。
　　她以往并不怎喜欢照镜子，连带着也不怎注重容貌衣着，幼时她与袁知恒在一处读书，曾读吕氏春秋里有言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她便记住了这话，修习德行规矩苦练琴棋书画技艺，甚至还利用本身柔美的声线拜了昆曲名师，成就她高雅动人的言行举止。
　　可就算人人对她的气度称赞不已，但只要有那容貌娇媚妍丽的归氏点翠，袁知恒的目光便永远都会落道她的身上去。
　　她心中自是压根就瞧不上那归氏的，一个娇养的无知女子罢了，怎会配得上才能出众的袁大哥。
　　“袁大哥让我照顾她些，也是出于对我的信任，有些事不必操之过急。”秦卿卿将手中的镜子轻轻的倒扣在梳妆台上，淡淡说道。
　　“小姐可是有什么好主意吗？”苍苍眼神一动，她家姨娘出身不高小姐的相貌也寻常，可小姐她自小凭着聪颖才智深的老爷的喜爱，日常的吃穿用度与嫡出的大小姐可都不差分毫哩。
　　秦卿卿不置可否，只轻声吩咐她去打听归点翠的身家背景，能拿出一万两白银作为答谢的人，家中必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的。
　　三日之后，袁知恒便先启程回府城，薛大川等人前来相送。秦卿卿送来一双自己亲手做的靴子却说是铺子里买的，袁知恒称谢收下。
　　点翠为他做的衣裳鞋袜都留在府城呢，是以只做了几道可口又充饥的饭菜与他带上，为了彰显自己能“独当一面”，也笑盈盈的将他送出了县城大门。
　　自家的小娘子是何许人也，袁知恒还不知道，瞧着她故作镇定坚定的样子，袁知恒不由得爱怜的上前将她抱了一抱。
　　袁福袁禄对自家公子这般大庭广众之下的羞人之举，没得半点惊讶。薛大川亦是直傻乐，心道果然夫人来了，大人便百炼钢成了绕指柔。
　　这里头唯有秦卿卿将手中的汗巾帕子，使劲握了又握。
　　这才相见几日，又要分开，也不知旁人家的夫妻也是这般聚少离多……送走了袁知恒，点翠原来笑盈盈的脸一下子拉耷了下来。
　　回到薛家内院，点翠便吩咐秋月去寻大夫来，这伤寒之疾断断续续的甚是惹人烦躁。
　　“夫人，这病不能急，大夫都说过了，叫您静养莫要过多费心操心。”秋月劝道。
　　“身为大人妻，如何能不操心，总得费心让他后院平稳，他才能放心钻研政事。”点翠懒懒到。
　　一旁摆弄那盆苏薄荷的信儿噗嗤一声笑了，道：“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大人的后院可就您一人，兹要是您能好好儿的，大人便是后院安稳了。”
　　点翠扯了一叶苏薄荷，点在清茶之中，喃喃道那可说不准了。
　　闻言秋月与冬雪对视一眼，皆扫向院子外头，恰巧那秦姑娘主仆俩便进来了。
　　“夫人今日可吃了药了？”秦卿卿坐定后，瞧着点翠没精打采的模样，关切问道。
　　“药每日都按时吃，倒叫秦姑娘费心了。”点翠微微颔首笑道，在秦卿卿面前点翠便不再似平时那般斜斜倚在靠背上的慵懒模样。
　　“秋月给秦姑娘上茶，再上些咱们做的果子点心来当茶。”点翠吩咐道。
　　秋月取了杭州府城常见的龙井茶来，用一色的官窑填白细瓷盖碗盛了。又用竹笸箩取了胡桃松子，蜜饯金橙子，盐笋芝麻，榛子果仁……甚至连酥油泡螺都取了几件儿来。
　　点翠不动声色的瞧了一眼秋月，笑着对秦卿卿道都是京城里吃惯了当茶小食，不知秦姑娘口味，只好都拿了些，略吃一些吧。
　　瞧着眼前光是当茶小食就这般的琳琅满目，盛茶的器具亦是精致衿贵。秦卿卿心道果然是京城富商出身，这些日子里她也算将点翠的身家打听了个遍，原来杭州府中那座富丽堂皇日进斗升的当归阁首饰铺子竟是她的嫁妆。
　　这也难怪她性子娇惯些了，想来袁大哥那时候在京城该也是得了归家的助益，才不得以有了这一桩姻缘。若是如此，她秦卿卿心中虽有无奈但也算松了口气。
　　这世间男女的姻缘，本来似那般你情我愿情意绵绵的便少见，大多不过是为了互为助益罢了。
　　她秦卿卿的如今也不过是杭州府里头的一个普通丝绸商户罢了，但她胜在与袁知恒是打小的情分。虽然在袁知恒家中巨变之后，她不得已听从父亲的话与他断了来往。但她愿意尽力弥补往日之失，一点一点再次赢回袁知恒的心去。
　　心性十分坚定的秦卿卿既然有了此打算，在点翠面前便愈发的从容大方了。
　　捡了一枚酥油泡螺放入口中，果然绵软香甜入口即化。秦卿卿大方赞叹道这酥油泡螺不愧是秋香斋的名点，当茶正可口。
　　秋月为她添茶，听了此话笑道：“这酥油泡螺可不是秋香斋里头买的，是咱们夫人自己做的。”
　　是她自己做的，秦卿卿不是没瞧见归点翠那双比牛乳还要白嫩上三分的双手，这一双手竟也能做出这般可口的点心来。
　　点翠好笑的瞧着秋月，这会子大人又不在，这丫鬟何用此般忌惮与这秦姑娘。
　　“夫人好手艺，卿卿自叹弗如。”秦卿卿脱口而出。
　　这有何好比的，点翠摇头笑道：“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我素来不爱交际，只爱在厨房里鼓捣些尚算可口的饭菜来，好在我家几位兄长与我家大人，都算捧场罢了……”
　　若不是因着自家相公，点翠对于这位素雅柔韧的秦姑娘倒是有些好感的。
　　不过转念一想，自打进了杭州城，她这瞧人的眼光便就差了很多，前头那两位自己视为挚友的，如今不也形同陌路了。
　　这世间的女子，个个不是省油的等，一个比一个更叫人看不透。
　　她还是打起精神来，莫要掉以轻心才好，这秦卿卿日后若是为了妾室，她总得早早的拿捏住才安心。
　　“看来袁大哥很喜欢夫人做的饭食了……”秦卿卿亦是有一手的好厨艺的，可惜没得机会亲手做与袁大哥吃，好在来日方长。
　　还未等点翠客气两句，秦卿卿瞧着院子外头阴雨绵绵的天，似是无意喃喃说道：“那时候年纪小，贪吃又贪玩儿，每每从家塾里逃将了出来，去戏园子里头听曲儿又去秋香斋买点心吃……”
　　也是阴雨绵绵的个天，他们都是偷偷跑出去，伞都不带。为了挡雨扯了宽大的袖子遮住头脸……她与袁大哥便是这般相撞在一块儿去，之后便熟了，再听曲儿买点心便也经常一起。
　　点翠听她说着，便也有些痴了，原来相公小的时候竟也是这般的顽皮欢脱的。那时候双亲都建在，必定是最最快乐开朗的日子了。
　　如今的袁知恒虽然在面对着自己的时候也是温和体贴，但总归没有那般开朗阳光的眼神了。
　　“秦姑娘与我讲一讲大人他小时候的事罢！”点翠这次是真心相求。
　　人往往爱打听自己在意之人的童年，但在这世上知道自家相公童年的，大约也便是眼前的这位秦姑娘了。
　　点翠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
　　“秋月再上些酥油泡螺，乳色的与浅粉色的都上些，”点翠赶紧吩咐着，转头又对秦卿卿道：“这浅粉色的酥油泡螺是掺了玫瑰花的汁儿，不仅好看，吃在嘴里有一股子花香之气，很是特别，你快尝尝。”
　　秦卿卿瞧着她这般热情大方让自己吃果子的模样，心中亦是复杂难言，这样甜美可人的女子，若她不是袁大哥的妻子该有多好。
　　可惜她恰巧就是！眼前的甜美面庞在秦卿卿的眼中便变的十分扭曲可恨。
　　你若要听，我便说，秦卿卿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笑意，陪着她寡淡平静的面色，竟有些许的诡异骇人。
　　只不过点翠低头吃茶错过了她略有厌恶的神情。
　　从秦卿卿口中说的袁知恒，无非便是他出身世家大族，但是性情温和善良平易近人，后来在私学里又表现出非凡的读书天分，人人称赞喜欢与之交往。彼时秦卿卿家世尚可，背靠族中做知府的伯父，在杭州府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她与袁知恒的结识也是寻常，后来他们经常一道念书，一道玩耍，日子明媚又多姿，说到此，秦卿卿似是痴了。
　　“袁大哥他除了喜欢听昆曲儿之外，还最喜吃袁夫人做的酿瓜，却不喜吃甜。每次我们央着他一起去那秋香斋果子铺，他也只捡些椒盐咸酥的点心买，我那时候年小嘴馋，偏要吃那甜丝丝的糕饼，他无法也会耐心买了送我……”
　　这般的细节，却牢牢的刻在秦卿卿的记忆中。
　　“至于昆曲他也曾说过，这杭州城里最有名的角儿都不及我的唱腔美妙……”说完了，秦卿卿又似察觉出自己这般说有些不妥，赶紧又佯装无意捡了一枚甜甜的油炸果子细细吃了。
　　“原来秦姑娘那时候也是这般的欢脱俏皮。”点翠也没将她的失态放在心眼，只感叹道。
　　秦卿卿面上一红，眼中却是激动的光，那时候的她家教甚严，但父亲却不阻止她跑出来与袁知恒相见，她也难得的在袁知恒面前流露出些少女该有的活泼模样。
　　“那般的无忧无虑的好日子该是再也不会有了。”秦卿卿不禁叹了口气。
　　“不会不会，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归点翠赶紧安慰道，心道只要你安安分分的，我便也就承认了你这做个妾，平平稳稳的也算一辈子了。
　　听着其他女子与自家相公的青梅竹马的往事，还能出口安慰人家的点翠也是心大。
　　秦卿卿愈发觉得自己看不透眼前的这个归氏而来，她是真的心大还是傻？难道真的是一丝醋意都没有？不管如何，提起她与袁大哥的往事，她心中甚是高兴自在的。


第219章 你来我往
　　仍凭外头风雨琳琅，屋子里头放置了不少的竹炭小包，又有几盆清爽的苏薄荷，喝着香甜的当茶果子气息，也算一室静好。
　　竹笸箩里的甜甜软软的点心果子被秦姑娘这般吃吃说说的，竟不知不觉的去了一大半。不过点翠手下的丫鬟十分的有眼色，不停的变换这花样得上。
　　秦卿卿瞧着点翠痴痴的听她讲自己与袁大哥往事的样子，心中愈发的得意与不屑，吃起点心来愈发的香甜……
　　眼见着大半日过去了，点翠瞧着外头日头要落了，便热情留秦卿卿在屋子里用膳。秦卿卿这才发觉自己吃的那些点心已经太多了，一听用晚膳，竟觉得有些腹胀恶心。
　　她素来要面子，今日竟这般自是不能被他人知晓，示意让苍苍扶她起来，就要告辞。
　　“今日晚膳咱们吃大人最喜的酿瓜罢！”点翠一拍手笑道：“大人他喜吃酿瓜我是知道的，每年我都会做些，他吃的即是开心，说有熟悉的味道。”
　　秦卿卿本来要站起的身形顿了顿，又坐下，笑道：“酿瓜是咱们杭州府里家家户户最寻常的酱菜，那时候却也没想到袁大哥竟也喜欢这般简单至极上不得台面的小菜儿。”
　　点翠点点头，又道：“秦姑娘说大人不喜甜食，我竟不知道，还日日做了些酥油泡螺枣泥核桃甜豆糕的与他，见他吃的干干净净，我竟以为他喜吃甜……”
　　秦卿卿有些身子有些僵，点翠又悠悠说道：
　　“哎……他何用如此在意我的心思呢。”
　　“听闻夫人出身京城第一头面世家，袁大哥寄居在归家日久，想来也是多有顾念的。”哼！若不是你娘家财大气粗，袁大哥能这般委屈自己吗。
　　点翠眨巴眨巴眼，以前在京城里因着自家事商户而被人看不太起，在这里却又被抬高了，也不知是该高兴呢还是生气。
　　“尚可尚可。”点翠笑的谦虚极了。
　　“夫人，卿卿身子有些不适，便不留下用晚膳了，”秦卿卿缓缓起身道：“告辞。”
　　“信儿送一送秦姑娘……”点翠喊道。
　　“不必了……”秦卿卿皱眉，由苍苍扶着快步出了院子，也不管什么仪态了，直直的超外头奔去。
　　“呕！”
　　将将出了点翠的院子，还没等回到自己的住处，秦卿卿便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小姐！你怎么了？”苍苍大骇。
　　秦卿卿也不管她，腹中只翻江倒海的吐得厉害。
　　秦卿卿差点吐的断了气，胸前还沾染了几点子可疑之物，发丝凌乱面色蜡黄，哪里还有往日里半丝的端庄气势？
　　苍苍不忍瞧那地上的秽物，但又不得不小心打扫，一边恨恨抱怨道：
　　“我看那袁夫人就是故意的，有意引小姐吃这么多油腻腻不好克化之物，好叫小姐出丑！”
　　瞧着来来往往的薛家下人好奇的看过来，又一脸嫌弃的走开。秦卿卿捂着面几欲羞愤致死，心中自是恨透了那表面憨内心奸的归氏。
　　至于点翠这边，听了信儿回来禀报说那秦卿卿在外头园子里出了大丑，内心叹道若这要拿捏一个妾室，先得打击她的自尊让她出丑难堪。想来这次还算成功，可点翠心中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
　　好容易停了雨，点翠由了丫鬟随着一道出去散散闷气。
　　这几日薛大川常在跟在凑，点翠也瞧清楚了，他无非是为了秋月。秋月如今已是花信之年，婚事若再不定下，怕要耽搁了。可对这薛大川，点翠总觉得他若要配秋月难免太粗鲁了些。况且他如今是钱江县里的里长，秋月又是京城女子，若是随了他，便得远离故里亲人过一辈子了。
　　因着心里的一些顾虑，点翠便迟迟看破不说破，心里想着等寻一恰当时机问问秋月她自己的意思。
　　钱江县是鱼米之乡，又兴养蚕纺纱，县里一些大大小小的作坊。大的作坊有些小钱能多养几个雇工，小的则多以儿女众多的家庭为主，男的就还在外头种田，婆婆带着勤励的儿媳养蚕纺纱，那些个年纪小的小姑娘则能帮着家里劈柴烧饭看顾奶娃娃了。
　　点翠一家家瞧去，甚觉得有趣，与秋月在前头小声说笑着。
　　后头的薛大川也是一脸的笑眯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盯牢了秋月的背影。
　　“薛大哥，你每日里跟着咱们一起在外头闲逛，就没得自己的事要忙？”信儿捂嘴笑着打趣。
　　薛大川也不恼，嘿嘿一笑我有什么要紧事儿，保护照顾夫人才是大事。
　　他说这话连前头的冬雪都笑了，这薛兄弟也真是大言不惭，大人临走时特意留下了两名有武艺的衙役来保护夫人的安全，哪里用得到他去。
　　冬雪笑了，秋月脸便红了，跺跺脚却不肯回头瞧那盯着她看的薛大川一眼，只直愣愣的扶着夫人往前走。
　　“夫人，好巧。”正当这主仆几个乐呵呵心照不宣的时候，后头传来轻柔的唤声。
　　秋月冬雪收了脸上笑意对视一眼，点翠硬着头皮转身，笑道：“是啊，秦姑娘也出来透气来了。”
　　秦卿卿含笑微微一礼。
　　“不若一起罢。”点翠笑道。
　　秦卿卿颔首，缓缓跟上，姿态行云流水大方得体。
　　“那位可是知府夫人，果然端庄大方有风华。”在井边浣衣的、挑水浇菜的，蹲在树下摘菜的妇人，聚在一处瞧着这几个衣着不俗的外乡人，又有里长相随，想来便不是普通人物了，妇人们自是要谈论一番的。
　　“确是如此，你瞧她姿态稳重衣着朴素，想来是位宽和之人，与咱们的知府大人啊，真是天作之合。”
　　袁知恒初来之时，下头百姓人人都是含了怯意，以为他如传闻中那般的暴虐无情。可几番冷厉动作下来，不仅官府肯为民办实事，就连那些素日里横行霸道的世族大家都老实规矩不敢随意欺压人了。百姓们自是感念袁大人的恩德，那些个暴虐冷酷的恶名立刻变成了爱民如子的好名声了。
　　姿态稳重衣着朴素，点翠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大红缎子金丝镶边蜀绣杭绸衫裙，用戴了三只镶玉嵌宝明晃晃赤金戒子的嫩白小手，揉了揉额角。
　　“夫人额间这红宝石雕镂金叶儿的珠子箍上头的珍珠坠子歪了，奴婢与你理一下。”信儿赶紧上前说道。
　　点翠斜眼儿瞧向与自己同一处的秦卿卿，半旧的石青色蕉布衫儿，芦灰色绸裙儿，简简单单的如意髻儿上头只别了一支乌木簪子。
　　秦卿卿自是察觉出点翠在偷看她，眼中笑意更甚，姿态愈发的优雅大方了。
　　“可惜就是这容貌平常了些……”
　　妇人舀了一瓢清水撒向绿油油的小菜，叹了口气道。
　　“噗嗤”一声，丫鬟信儿笑出了声来。秦卿卿这眼中的笑意还未褪去的，此时表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煞是“好看”。
　　“你懂什么，这位夫人比起旁边那位穿金戴银的娇俏姨娘来，虽是容貌平凡了，不过正妻嘛，胜在气度宽和。”一旁年纪大一些的婆娘不赞成那浇菜妇人的话儿。
　　“咯咯咯”这会轮到丫鬟苍苍直笑个不停，一时忘形指了点翠笑道：
　　“她说……是姨娘……”
　　“放肆！”点翠难得变了脸色，平时水灵灵的眸子此时蒙上了一层冷意，便使得她整个人竟一下子变得十分威严起来。
　　她从来不是什么大度之人，能容忍那秦氏为妾，已是最大的让步。可若谁敢乱了这妻妾的辈分，便是惹了她的逆鳞。
　　那些个叽叽喳喳的妇人，一下子都住了嘴，秦卿卿面上带了几分尴尬。
　　在后头的薛大川立即反应过来，收了以往的嬉皮笑脸，冷着面上前。
　　“跪下！”冬雪指着苍苍，冷声呵斥道：
　　“恁地没有规矩的丫鬟，我家夫人堂堂四品知府大人的正室夫人，其实你等小丫鬟能用手指头指的，若是如此，这手指便也别要了！”
　　那苍苍本来跪的别别扭扭，一听这话脸色煞白，佯装镇定，冷冷的瞧着一脸寒意的冬雪。
　　这丫鬟还真是硬气，点翠冷笑一声。
　　薛大川上前提起这丫鬟的胳膊，取了手指便要用力折下。
　　“妇人请息怒，我这丫鬟她也是一时口不择言，还请夫人大人有大量。”众目睽睽之下，秦卿卿面色苍白快速求到：
　　“有道是十指连心，还请不要因着一句戏言，断了苍苍的手指。”
　　“夫人……”冬雪问向点翠，点翠觉得甚是没意思，摆了摆手，道罢了，手指先留着，等回府领巴掌二十！
　　这……这，原来这位貌美的红衣女子才是真正知府夫人！诸位妇人自知失言，赶紧跪在地上，纷纷喊着参见夫人，夫人赎罪。
　　“谢夫人……高抬贵手！”秦卿卿到了此时才明白，这世事万千，转瞬间她再也不是袁知恒身边的亲密青梅，眼前的这个一身红衣满头珠翠的女子才是与他并肩而立受杭州子民跪拜之人。
　　“不知者不罪，都起来吧。”点翠的嗓音略略恢复了一些，只是高声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提不上劲儿，可那头昂的高高的，便显得的愈发的慵懒娇贵。
　　“谢夫人，谢夫人。”妇人们摸了摸头上的汗起身来，待她们走远了，又忍不住口舌：
　　你瞧你那眼神，只有这般贵气骄矜又年轻美貌的女子才能配得上咱们年轻有为的知府大人好不。那个一身素衣瞧着丧气的很，年纪又大，大人怎会喜欢？
　　就是就是……
　　这边秋月小心瞧了夫人的脸色，轻声问道：“夫人可乏了，咱们回去吧？”
　　点翠摇头，好容易出来一趟，虽然方才生了一顿气，不过想开了也便罢了，全当瞧不见那主仆俩的。瞧了这些个百姓们为着自己的小日子忙忙碌碌的，点翠心里渐渐也觉的安稳踏实，只是愈发的想念自家大人。
　　“里长大人，里长大人，不好了，那李家的姨娘要将自家的儿媳妇投井！”
　　可惜这般静谧安稳的好景不长，这乡野之间少不了人际争执，如今听来还是个人命官司。点翠瞧向此地里长薛大川，看他如何处理。
　　薛大川虽然一有空闲便往秋月跟上凑，却也不是个空有其表游手好闲的。
　　“走吧，去瞧瞧。”里长薛大川向点翠告了个罪，便匆匆随那个乡亲去了。


第220章 “妻妾”和睦（一）
　　此事说来也不复杂，不过是那县里一李姓的纺织户，以前家贫老大不小了才娶妻，这几年靠着作坊赚了些小钱，李家男人又给自己娶了一房妾室。两年前那妾室为她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他也算是老来得子宝贝的很。昨儿个他家童养的大儿媳妇去山上采菌子，顺便抱了不过两岁的小叔子边干活边看孩子。媳妇子放下小叔子自去采菌子的空里，却没想到那小叔子将将学会走路，一不小心一头扎进了山涧里，被水冲走了。
　　好好一宝贝小儿子便这样丢了，李家姨娘自是发了疯要取了这童养媳妇的性命去。
　　可怜那童养媳今年不过才十岁，素日里既要照顾一家的饭食，喂猪养鸭，挑水种菜，推磨碾米……又要看顾年幼的小叔子，稍不顺心便要挨了公公婆婆的打骂。如今小叔子没了，她正头的婆婆倒没有出手教训，她自己确早已经吓得傻了，任由姨娘撕扯打骂，一动不动。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童养媳着实可怜，可她那小叔子毕竟是她疏忽才身亡的……
　　薛大川办的了地痞无赖，也不怕那些大家世族强横，这唯独人家家里的这种事他没法子。但也不能叫那李家姨娘这这样草菅了人命去，这事就闹到了县令大人的跟前。
　　点翠左右无事，也跟了去县衙大门瞧一瞧着县太爷是如何判案的。那秦姑娘主仆二人忍不住也跟了来。
　　“县太爷为民妇做主啊，这张丫头她害我儿性命，还请县太爷叫她偿命！”李家姨娘磕头如捣蒜。
　　童养媳妇没有名字，只有个姓氏，李家诸人便喊她做张丫头。
　　“张丫头，她该死！”李家男人亦是狠狠的说道。
　　“张氏虽有错处，但罪不至死啊。”县太爷摸了摸胡须，缓缓说道。
　　“大老爷啊，这可是杀人的罪，怎能说罪不至死！请大老爷为妾身做主啊！”李家姨娘哭嚎不已，不一时竟在地上打起了滚来。
　　“大胆！”县太爷一拍惊堂木，呵道：“乡野村妇竟敢在堂上撒泼！来人，拖出去重责……”
　　点翠在外头静静瞧着，这县太爷是个心善的，想来是对那可怜的童养媳妇起了怜悯之心了。
　　李家姨娘一听要挨打了，竟愈发的哭闹不休，只嚎叫着请县太爷打死我的，打死了我也好去找我那可怜的孩儿。
　　见她这般的撒泼使赖不要命的样子，县太爷反而一时拿她没了办法。
　　这张丫头不过十岁，小叔子因她疏忽丧命，若施以重刑，恐怕她也要丧命，若只是关押，那姨娘怕又不依不饶……
　　县太爷陷入了两难，外头瞧热闹的百姓却多是同情那张丫头的，那李家诸人平日里对这可怜的姑娘极其的苛刻。一个十岁的孩子一边干活一边看一个两岁的娃娃本来就吃力，如今出了事，这全家人竟要将这姑娘往绝路上逼啊。
　　大堂之上，县太爷眉头紧缩，有师爷上前在他耳边耳语几句，他叹了一口气，道先将张丫头关押，择日再审。
　　“太爷，不可！草民不服啊！”那一直在一旁不言不语的李家男人，突然上前跪道：“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此为小民家务事，本该由小民自行处理，还望将张氏放回李家去！”
　　“再说，这张氏是我夫人以二两银子买得，签了死契，算是我家的奴婢，这该打该杀也不算是冒犯官家律法了。”
　　这李家男人做那丝绸的生意，也算小有见识，说出的话来也算是有理有据正中要害。
　　“这……”县太爷有些犹豫。
　　“大人，不可放人，若是将人放回去，他们定是会要了她的性命去的！”薛大川急道。
　　“大人，请大人体恤小民丧子之痛啊……”李家男人立即跪道。
　　“请大人将那贱人放回李家啊，大人你就开恩吧，开恩呐！”那李家姨娘又是一阵的哭嚎。
　　从始至终，那李家正室婆娘，低垂着个头一言不发。
　　“罢罢罢，既是家事，本官便也懒得管了，不过你们记住了，这张氏罪不至死，我们钱江县民风素来淳朴，切不可做出草菅人命的事来！退堂。”县太爷肃声训道，他能做的也便只有这么多了。
　　是是，大人英明，李家男人松了口气，连连作揖。一旁的姨娘眼神里却是不忿的很，这小贱人即便不要你的性命，也不会叫你好活了去！
　　临了了，那张丫头突然回了魂，反应过来，哇哇哭道大人救命啊，丫头不想死。
　　这哭喊声满是恐惧，众人听了无不叹息可怜。可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县太爷都难为，旁的便更是谁也管不着了。
　　“慢着！”眼睁睁的瞧着那姨娘粗暴的抓起张丫头的胳膊便往外拖拽，点翠示意了一下，秋月立即高声喊道。
　　夫人！薛大川喜道。
　　县太爷一听是知府夫人驾临了，也不敢怠慢，左右已经退了堂，便快步下来相见。
　　“拜见知县大人”隔着百姓，点翠盈盈而拜。
　　“不敢不敢，不知夫人驾临，是下官疏忽了。”知县中年年纪，但在点翠面前客气有礼，只因着他可亲眼见识了袁知恒冷峻严厉的官威，并且对于他的办事能力十分的信服。
　　等县太爷将点翠诸人请了堂上来，那边的李家诸人只觉的郁闷不已，这县太爷本来已经放他们回去自行处理了，可好巧不巧又来了个什么知府夫人！
　　那被拖倒在地的张丫头也不傻，此时爬起身来，向着几位气度不凡的贵女奔去：
　　“夫人！求求知府夫人大发善心救我的性命吧！”
　　“夫人，你莫要听这丫头胡扯，她可是杀人犯，坏得很，千万莫要让她脏了夫人的眼呐！”那姨娘赶紧也上前讨好说道。
　　县太爷与薛大川面面相觑，尤其是薛大川脸色更是难看，小心翼翼的看了那边的夫人一眼，咳嗽两声，狠狠骂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位才是夫人！”
　　再次被误认做知府夫人，只是秦卿卿这次可不敢在那般得意了，只讪讪的退到了点翠的身后。
　　“秦姑娘再有这样的事，便别在冲到前头去了，”信儿很是不满，小声嘀咕：“明明一个姑娘人家，屡次被误认为是夫人，真不知道是因为长相太老气，还是故意误导他人呢……”
　　秦卿卿面色难堪，丫鬟苍苍气的跺脚，以往在秦家她的那一张利嘴使得其他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望而生畏的，可遇上了这个信儿她竟屡次败下阵来！
　　几个小丫鬟之间眼刀子你来我往的，上面的大人自然不会放在眼里，县太爷问向点翠：“不知夫人对此事有何高见？”
　　点翠微微颔首，缓缓说道：“此事确是李家的家事。”
　　李家男人与妾室一听，眉开眼笑，道夫人高见啊。
　　“虽是家事也是李家内院之事。”点翠又道。
　　“夫人之意我等不明白。”薛大川快人快语，这家事与内院之事又有何区别呢？
　　点翠走向那边李家的正室，也就是张丫头的正头婆婆前头，道：“你本是这李家内院的掌家之人，出的事事关妾室与你的儿媳、庶子，本该你来处置才是。”
　　“夫人，不可，”还未等那正室说话儿呢，小妾使劲的向着李家男人使眼色，小妾年轻貌美李家男人有心偏向，赶紧开口阻挠：“毕竟此事我家这妾是受害之人呐。”
　　“李员外此言差矣，家中子嗣不管是谁所出，嫡母只有一个，身为嫡母自会为李家子嗣讨还公道。再说男不言内，这内宅之事李员外何不放心交与自家夫人处置？”
　　点翠又问向那李家婆娘：“夫人觉得如何？”
　　她本一届平庸粗俗的妇人，嫁于男人的时候，家里穷的叮当响，如今却被知府夫人尊称为一声夫人，这种尊严感立即便涌上了心头。道：
　　“夫人说的对，说的对啊！这事儿县太爷办不了，我却办得了！”
　　县太爷不以为忤，眼含笑意正色道：“李夫人有何高见。”
　　这便又将她往上捧了一捧，她得意的扫了一眼忿忿不平但是敢怒不敢言的小妾，又望向众人，一时间竟想不出好的主意来。
　　总之她不想就这样遂了那小妾的愿！那张丫头可是她花了整整二两银子买的哩！
　　点翠朝秋月眨了眨眼，秋月立即领会，不着痕迹的在那李家正室的耳边小声耳语了一句。
　　李家正室一拍手，道声有了。
　　“我家童养媳妇张丫头一时疏忽不查，使得我那素日里最疼爱的二儿子自己不小心掉进了山涧里，这些日子我也是伤心难过的很。这张丫头跟我是签了死契的，旁人动不了她，我可动得了，今日我便要将她远远的发卖了出去！”
　　这张丫头买的时候是二两银子，在她家吃了这么多年的饭，合计合计少了三两五钱银子她可不依的。
　　“什么？！竟只是发卖了事，我要她偿命！”妾室怒急，那李家男人在边上却是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了。
　　“你只是个妾室，少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若再闹，别说张丫头，我连你都能发卖喽！”这大堂之上的大人、夫人如今可都站在自己这边，李家正室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理直气壮：“左右你那孩子也没了，发卖了你，我再与相公买一房听话懂事好生养的小妾，岂不更好？”
　　“你！相公……”妾室气的跺脚，又去瞧李家男人，却见这男人竟有些动心？
　　“这位姨娘，孩子没了你伤心难过的心情咱们都懂，可那张丫头也是一条性命啊。若你这次能宽容则个，李家主母日后定也不会为难与你。凭你还如此年轻，再生养一个也不是不可呀。”素来做惯了调解的薛大川赶紧跟上话头。


第221章 “妻妾”和睦（二）
　　此案难断，不仅牵扯了嫂嫂与小叔子，童养媳妇与婆婆，又有正室与姨娘之间的干系。无论如何，判到最后若是能不闹出人命，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幸亏那官家县太爷与薛里长都是有良心的好人，都对那可怜的童养媳妇报了同情的。
　　“是啊是啊，里长大人说的对。”那些围观的百姓，愈发的纷纷附和。
　　“哇”一声那姨娘大哭起来，边哭边恨道苍天五眼啊。
　　众人瞧她这般，也只得叹气。那正室婆娘却是开心的很，张罗着当场便要将那张丫头发卖了。
　　那李家婆娘竟要卖五两银子，众人一听皆退。
　　若要说同情，他们是蛮同情的，可若是要出银子买下她，那就另当别论了。
　　五两银子能买一个手脚轻快的妙龄女子了，这张丫头长相粗黑看样子也不是个聪明伶俐的。不管是买来做媳妇子还是做丫鬟，都不合算啊。
　　“夫人，求夫人将我买下吧。”说她张丫头傻，原来也不傻。知道这里头最有能力也有可能买下她的便是这位尊贵的知府夫人了。
　　众人也一脸期盼的看着知府夫人，知府夫人人美心善，该是会买下她，若真是如此，这张丫头还真是走了大运烧了高香了。
　　点翠犹豫，此事她已经干涉的差不多了，这丫鬟实在没必要买……
　　“若是夫人难为，不若由卿卿将她买下吧。”
　　一直沉默观察着此事的秦卿卿的轻轻一语，成功将诸人的目光都转移到她的身上。
　　点翠不置可否只缓缓看向她，半晌不语。秦卿卿只觉得被她看的头皮发麻，这时候她出来要出钱买下这丫鬟，便将前头点翠做的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当众抢功的事，秦卿卿硬着头皮心想着，只许你抢了我悉心照料袁大哥的功劳，就不许我坐收这众人称赞的渔利？
　　“也罢，既然有人要出银子买下张丫头，此事便算了了。”点翠懒懒说道。
　　“苍苍，还不快付银子。”秦卿卿松了一口气，在众人敬佩激动的目光下，微微颔首轻声吩咐丫鬟苍苍。
　　苍苍瘪了瘪嘴，这个张丫头看着笨的很，小姐买她作甚，还花五两银子，自己卖于秦府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三两银子罢了。
　　不情不愿的将银子掏出，还没等递到那李家婆娘的手上，却被边上那哭闹的姨娘一把抢去，揣到了袖中。
　　“老爷，我看这银子就该当是我丢了儿子的补偿。”小妾前头还沉浸在丧子的痛心当中呢，可瞧见了那银子的那反应与出手速度比所有人都快，此时还死死护住袖口对李家男人扯了嗓子说道。
　　那李家男人因着一句男子不言内的训示，也不好开口。只又跪倒在县太爷面前央求大人秉公办理，县太爷与薛大川商议了一番，又问向点翠，最后重新到案前，一拍惊堂木道这五两银子便作为李家姨娘的补偿！日后张丫头是死是活与李家便再无干系。
　　李家姨娘得了银子也不再哭闹，反观那正室因着白白丢了五两银子的进项面色十分的不虞，不过想到以后能在家中取得绝对的掌家地位，她也便不再说什么了。
　　此案已了，晚上用晚膳的时候，点翠特意邀了秦卿卿来。
　　“今日李家案子之后，回来再读《女则》，又有一番新感悟，书中有云：妾之事女君，如妻之事姑舅。秦姑娘可知是何意思？”点翠略略饮了一盏桂花薄酿，笑问道。
　　“这……”秦卿卿不太懂她的意思，只不过《女则》此书她自小习读，早已经烂熟于心：“此意便是正妻乃是后院的君，无论男子有多少妾，妾室都要像尊敬和顺从公婆一样，尊敬和顺从与正妻。否则便有违人伦大道，甚至是礼法律例所不容。”
　　点翠满意点头，亲手为秦卿卿倒上一盏桂花酿，道：“男子犹如大人那般地位的，三妻四妾是为寻常，但若后院不宁却是祸事，为日后安稳平顺，自该妾为妻纲，和睦谦让。”
　　秦卿卿双手一抖，瞪大了眼睛瞧着点翠，她的意思是……秦卿卿那寡淡平静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激动的红晕：
　　“夫人说的极是，卿卿自叹弗如。”
　　点翠满意点点头，这一顿晚膳吃的竟是十分的其乐融融。
　　“夫人，今晚还要看书吗？”待秦卿卿吃饱喝足美不自禁的离去，丫鬟们服侍点翠上塌，睡前捧书闲读两页是夫人的习惯。
　　信儿想了想，找出了本《女则》奉上。
　　点翠瞟了一眼，十分嫌弃，道：“还是拿话本子来罢。”
　　说着随手将它扔弃在一旁，话本子翻了两页，翻到男主女主情到浓处，女主说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点翠只觉的怅然若失，扔了话本子转头睡去。
　　大夫为点翠换了副药方子，吃了之后十分有用。眼见着这嗓子日益的清亮起来，只除了夜里还会盗些冷汗，这精神却是很好的。
　　“夫人的身子可大好了？”秦卿卿提了小食盒进来：“我去小厨房擀了些薄薄的面叶儿，用加了参的鸡汤煮了，出锅时撒了小半碗木樨。夫人尝尝吧，这面叶儿十分软滑好克化。”
　　说着也不假手与人，亲自在小几上摆好了碗筷，匀匀的舀了一小碗鸡汤木樨面叶儿，用勺子搅了搅，待不烫手了，这才送到大丫鬟秋月手中。
　　点翠吃着她做的面叶儿，面上也和缓，道：“再过半月，便是中秋团圆节，咱们也得早些动身回府城了。”
　　“是，卿卿这便回去准备。”秦卿卿喜不自禁。
　　“倒也不急，这几日雨大，等歇了雨，咱们再启程不迟。”
　　“是，夫人的嗓子还没好全，回城也不急于一时。”秦卿卿温婉和顺，又去屋檐下与秋月信儿几个丫鬟烧竹子制炭包，直到晌午，与点翠说了好一会子话儿才回去。
　　其实点翠不着急走，是因着还有些旁的心思，便是秋月与薛大川的事，薛大川意思十分的明显了，但迟迟得不到秋月的回应，便也不敢贸然的来向点翠提。
　　点翠看他实在有诚意，心里对他又满意了几分。
　　待秦卿卿收拾了碗筷出去，点翠瞧着外头不停不歇的雨，突然开口：“钱江县虽然不比府城繁华，倒也算民风淳朴物品齐全。”
　　边上的秋月怕外头的雨气进来，下了窗户上的竹帘子，便笑道：“就是这雨多了些，让人好生苦闷。”
　　“秋月姐姐这就差了，进了这江南之地，可不仅仅是钱江县的雨水多，杭州府城也是如此呐。咱们往后可便是这江南女子了，要习惯才好。”信儿嬉笑着，她打小在江边长大，对水啊雨啊有天生亲近好感。
　　点翠笑道江南女子可不是你这般大嗓门的。
　　信儿赶紧掩了嘴，拿起帕子掩了口鼻，做那娇羞状，眼珠子却是滴溜溜的乱转，惹得秋月等人笑着去打她。
　　“秋月可想留在这钱江县？”点翠等她们笑完了，找了借口将信儿她们支了出去，单独问向秋月。
　　秋月听完夫人的话，立即便明白了她的用意。她秋月不是傻子，那薛大川做的又太明显，旁人都看出来了，她自己怎会看不出来。
　　“那薛大川有才能有钱财，大人说过他日后必定不俗。他如今心悦与你，若你也有意，我这几日便做主为你俩成亲。”若要将秋月许配给薛大川，点翠虽然心有不舍，但是却觉得是一桩极好的姻缘。
　　只是这秋月心思藏得深，叫旁人看不透去。
　　秋月低头不语，点翠只当她是害羞，也不催他。良久，秋月抬头轻声道：“夫人，我不愿意。”
　　不愿意？点翠惊讶，问道为何？莫不是因着那薛大川长相不够白嫩？可那小白脸最最不可信了……
　　夫人！秋月羞恼，都什么时候夫人还这般说笑。
　　那究竟是为何？点翠追问道，说句不好听的，秋月年纪着实不小了，若是错过这薛大川村可没这店了。
　　不为何，就是不喜，秋月坚定说道。
　　点翠半晌不语，心中不停叹息，秋月这丫鬟到底是怎么了，难道要在自己身边做一辈子的老姑娘不成。点翠怕她因着自己的缘故而拒绝薛大川，还特意开导了她一番，可秋月却是个死倔的性子，下了死口说不愿意，接连着连薛大川的面都不见了。
　　这事不成，便只得作罢。
　　到了该启程回城的日子，没等点翠去向薛大川辞行，他却先来了。
　　点翠瞧着他这才几日便瘦了一大圈儿，胡子拉碴的模样，心中又是一番叹息。
　　“夫人，我已辞了里长一职，这次要随夫人一起回城，”薛大川开口惊人：“日后便效忠与知府大人麾下。”
　　点翠吃惊不已，问可与大人商议过了。
　　薛大川点头道早就商议过了，这钱江县的里长一职，本就是他与大人商议的权宜之计。
　　凭他薛大川，该是走的更远更高的。薛大川有着一股子冲劲儿和傲气，这正对了袁知恒的脾性的。
　　“如此甚好！”点翠喜笑颜开，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秋月啊，只要他薛大川日后跟了大人，再加上自己的撮合，也不愁二人不成。
　　“夫人所言甚是！”薛大川胡子拉碴，但目光坚定。
　　秋月得了薛大川辞里长之职的事，怔了半日，面上红晕亦是久久不消。
　　这人，不过咬了他两口，还赖上了！
　　花信之年的秋月，容颜愈发的娇艳了。
　　其他的丫鬟瞧在眼里，偷笑不已。


第222章 狐媚子
　　连绵的阴郁天后，终于得了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点翠主仆几个收拾了衣裳细软，薛大川着人雇了两辆宽敞的马车，当日便出发了。
　　点翠还是着一身洒金红裳马面裙，衬着病好之后的脸上更加气色满满。秦卿卿昨儿晚上选了半夜的衣裳，最后选了一件儿粉绿杭绸绣竹叶雀儿的襦裙。
　　也不说这衣裳不好看，粉绿鲜嫩娇俏的很。可穿在秦卿卿身上，配着她寡淡肃然的面盘，总让人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
　　信儿百忙之中想要嘲讽几句，还未出口呢，便被点翠给一眼瞪了回去。
　　“夫人你待她也太宽和了，旁人家哪家的主母不是寻了空子便敲打几下那些狐媚子的！”信儿嘟着嘴道。
　　“衣裳器具可都收拾好了？那汝窑美人觚抱好了小心碎了，那些个竹炭布包可都送给附近的乡亲了？捡一些不穿了的衣裳也一并送了。”点翠不搭理她，只快声吩咐着。
　　她前世做过小妾，知道受大夫人敲打挤兑的苦楚，人活一世不容易，只要她日后安稳度日也便罢了。即便有几分小心思，比如今日有意打扮过了，穿的也还是大人最喜欢的绿颜色……这些个小心思，点翠也懒得拆穿她，哎！
　　若说狐媚子，点翠瞧了瞧秦卿卿的模样儿，又叹了口气，还不若自己狐媚哩。
　　马车缓缓出了薛家的院子，外头围上了一群百姓。手里挎了大大小小的篮子，里头放了新鲜的瓜果蔬菜鸡蛋，还有人提了鱼来的。
　　点翠赶紧下车，后头的秦卿卿的下来，与点翠并肩站在一块儿。
　　“夫人，这都是咱们的一点心意，府城里东西贵也不如咱们的新鲜，你一定要收下啊。”
　　“前段日子大人在咱们这养伤的时候，可说过我家茭白最鲜嫩脆生呢，夫人一定要拿回去给大人吃。”
　　“还有我家的鸡蛋，双黄的，用麻油煎了可香……”
　　“鱼也是今早晨从江里打上来的，活蹦乱跳就是它了！”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点翠面对着他们如此的热情，笑得和善，嘴上也不停道谢，秦卿卿跟着一同道谢不已。
　　百姓们也着实热情，直到点翠她们上了马车走出的很远了，还围在一起，瞧着那远去的马车，久久不肯散去。
　　知府大人真是有福气啊，妻妾双全，妻子娇美可人，妾室端庄大方……
　　这知府大人妻妾和美令人尽享齐人之福令人艳羡的话儿，竟比点翠她们乘的马车还快，传遍了整个杭州府城。
　　“袁禄，你说咱家大人什么时候有了妾室了？”袁福小声问向袁禄。
　　袁禄白了他一眼，你都不知道我如何知道的。
　　“莫非是在咱们不在身边的那段日子里纳的？可也没听大人提过啊。”袁福百思不得其解。
　　不光袁福百思不得其解，在知府衙门的袁知恒，处理完公务后，突然抬头问向身边的同知，你可知道我又有了一妾室？
　　那同知是前不久上面任命下来的，做事十分的认真仔细，听大人想问，认真道：“是，大人好福气。”
　　连他都这样说。
　　“全杭州府都知道了？”
　　“大抵是知道的。”毕竟大人可是这杭州府的父母官。
　　“可老子怎么不知道！”袁知恒扔了文书，气愤不已，道来人，给我去查，到底是谁造的谣。
　　若这般谣言让点翠她知道了，又该哭鼻子了。袁知恒忧心不已。
　　一路上尚算顺利，期间打了三次尖儿，住了一晚的客栈，两日便到了杭州府城。
　　“夫人，大人让属下接你回家。”袁禄话少，见了点翠问了安后，也不问为何多了一辆马车，牵了马车往袁府方向走去。
　　“袁禄大哥，咱们这是要去袁府，不去府衙内院吗？”信儿好奇问道。
　　马车里的点翠亦是纳闷，大人这是与那袁家的众人重归于好了吗。
　　“袁府是大人的府邸，自是要回去的。”袁禄也不多说，有些话还得大人来说的。
　　袁知恒派他来不派袁福来，也是知道他不会多话。
　　大人回了袁府，也随自己住西院吗，日后又少不得与那袁大夫人打交道了，还有俞淑卿……
　　一路上点翠心思百转千回，千回百转。
　　“正门打开，将前头的马车牵进去，”袁禄吩咐门房，又到后头马车前，苍苍打开了车帘子红着脸唤了声袁禄大哥，袁禄面无表情：
　　“后头马车从侧门进。”
　　苍苍瞪着袁禄好一会儿，恨恨的将车帘闭上。
　　“小姐，他们凭什么不然咱们从正门进。”小姐可是袁大人的救命恩人。
　　“苍苍不必多说。”秦卿卿面色沉静，眼中却氤氲着风云。
　　这袁府，总有一日她要从正门堂堂正正的进出！
　　点翠的马车自正门缓缓而入，一路径直到了最里层的正院。点翠纳闷正院自是这一府当家大老爷夫人的住处，再加上这一路上马车经过之处，没有遇到一个夫人姨娘小姐的，就连下人都没讲几个，着实安静的有些过了。
　　“夫人请下车，大人那边很快便下值回府了，请夫人稍事等候。”袁禄说完了，便忙着解下马缰，将马拉到外头去了。
　　点翠下了马车，脚触到这袁家府邸的土地上，这时几个面生的下人过来齐齐跪拜。
　　“参见夫人。”
　　“夫人一路辛苦了，热水已经备好了，快些进屋梳洗一番吧。”说话儿的倒是点翠认识的，以前买了在衙门内院里伺候的婆子。
　　点翠稀里糊涂被领进了正房，这屋子她以前来过一次，这次再看，却是变了模样的，不过这陈设器具着实简单寒酸了些。
　　“怎么进了这间屋子，大夫人呢？咱们西院……”点翠觉着此地还不若她原本住的西院舒适。
　　那婆子四下里瞅了瞅，到点翠身边小声道：“夫人快别提那些人了，早就叫咱们老爷撵了出去……”
　　老爷十分厌恶那些人，此事在他们这些下人们中间也就成了禁忌。
　　点翠眨巴眨巴眼，那些人被赶了出去，做事这般的手起刀落快刀斩乱麻的，便也只有自家相公了。对此她也不算太惊讶，点翠又小声问：
　　“那，那些人都还活着吗？”
　　婆子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自……自然是活着的，大人只将人赶了出去，并未伤人……不过那位老太爷自打吐了血之后，便一直有气出没气进了，眼看着便不行了，大人吩咐说不允他死在咱们府上。还有，初时有几位夫人哭闹不肯走的，大人发话说谁若不走便拖去大牢里住着，便再也没了哭闹的，一日功夫都走净了。”
　　“嗯，大人他素来仁慈。”点翠自豪说道。
　　婆子咽了下口水，道确是如此。
　　点翠换洗过后，由着秋月她们给换了衣裳，梳了个家常的发髻，便里里外外的开始打量着正院儿的这院子。只觉得有许多的地方需要好生修葺一通，一些器具也少了，又少不得花银子采买一番。
　　“夫人，大人回来了。”信儿来报，又靠近点翠耳边说：“听说那秦姑娘一直等在大门口，等到大人，而后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回来的，这府里的下人都瞧见了！”
　　“哦，我倒将她给忘了，”点翠淡声道，瞧见便瞧见吧，日后总得相见不是。
　　“夫人，你真就这般轻易的便让那秦姑娘登堂入室了！你与大人可是将将成亲还不到一年哩，不到一年便要纳妾室，传出去夫人的面子何为啊！”大丫鬟冬雪再也忍不住劝说自家夫人。
　　夫人她人就是太善良，不过因着那秦姑娘救了大人一次便遂了她想登堂入室的心思，实在不该啊。她一直都看那秦卿卿不简单，是有心防着她的。
　　点翠叹了口气，喃喃道：“若是旁人，我必是不会如此轻易便叫她进门，可她，不同啊……”
　　若不是自己，她才该是与大人有姻缘的那个。
　　点翠幻想了一下前世她与大人和和美美过日子的那般情景，只觉得心口发闷寒疾又要犯了。但转念一想，自己上一辈子还对那安培庆百般小意讨好呢，这辈子大人可不需她那般……
　　总归她从来是个自私之人，想要让她弃了正妻之位她是断断不会应的，给做个小妾便是最大的让步了。
　　袁知恒回来的时候，瞧见点翠正托腮坐在院子里发呆。
　　笑着慢慢靠近，道你身子可大好了。
　　点翠转身看向他，眼眶红红的，似是个可怜的兔子，也不说话儿。
　　“看样子是好了，”袁知恒凑近她的耳边：“是否可以考虑替我开枝散叶了？这几日为夫憋坏了……”
　　“抱抱”点翠不仅眼眶红，小脸儿更红，反正也如此了，她也便更不要脸的伸出手来。
　　袁知恒吃吃一笑，俯身将她抱起，进了内院。
　　秦卿卿在他身后呢，就这般眼睁睁的瞧着他抱了咯咯直笑的归点翠进了屋子，一时不知该是羞愤呢还是气愤。
　　狐媚子！狐媚子！可恶的狐媚子！苍苍一路上不停的念叨：
　　这正妻若要是不谨守端庄本分，天天学那妾室的妩媚风流，还让妾室怎么活！
　　秦卿卿面色难看，这般孟浪的袁大哥，当真是让人大吃一惊，他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都说娶妻娶贤，都怪那归氏不知节制不知检点才拐带怀了她的袁大哥！
　　“大人这是要白日宣淫，有失礼法啊有失礼法。”点翠蒙在被中，只露出两只眼睛。
　　“管他什么礼法，夫人的美色当前礼法廉耻皆可抛。”袁知恒打趣笑道，这世间也唯有袁知恒敢有这般惊世骇俗的言谈了。
　　好在他这般，点翠已然习惯。
　　“相公与秦姑娘有说有笑的进来，下人们该是都瞧见了。”点翠突然说道。
　　袁知恒沉默半晌，道看到便看到了，秦姑娘不是外人。
　　点翠点点头，心里想着看来这几日该安排她进门了。


第223章 甜苦交加
　　袁大夫人那一大家子人走时，带走了他们日常穿的衣裳与用的器具，这期间私自夹带了些值钱的玩意儿旁人便未可知了。袁知恒是男子不拘小节，只管着眼不见为净，家里那些铺子田产的不能丢，旁的懒得与他计较。这便使得他们一走，整个偌大的袁府，好似就空了一般。
　　眼见着就要中秋，点翠心里想着如今这袁家宅子实在萧条了些，总得在过节之前给修整一番。花了几日的功夫将这偌大的袁家宅子勘察了个遍，对于怎样修葺怎样归置有了个大概的想法，又叫蔷薇画了图样，心里想着与大人商议合计之后便要可动工修整了。
　　“秋月，你与我一道去小厨房，做几道可口的点心，一并与大人送去。”点翠心里想着今日大人难得休沐，可以安心吃些茶水点心了。
　　“夫人，今日怎么做什么，可还做酥油泡螺？”秋月问道。
　　点翠想了想道：“酥油泡螺也做，另外再做一些新鲜的吃食。”
　　在夫人做酥油泡螺时，秋月打过多次的下手，对它的做法火候的掌握也算小有心得，自去取了牛乳放在锅子里煮了搅拌起来。
　　“夫人又做点心，信儿也来帮忙。”信儿笑嘻嘻的进来。
　　“你啊，馋猫鼻子尖，是被点心馋来的吧。”秋月边搅拌牛乳，还不忘打趣与她。
　　如今的秋月比以前俏皮欢脱了许多，常常面带笑容，对待下面的小丫鬟也格外宽容。
　　“信儿去取些上等的白糯米，另外粳米多一些，芡实、人参参、白朮、茯苓、砂仁少许……”点翠吩咐着，信儿按照她说的，一一取来。
　　“我打算将这宅子好生修整一番，那南边里头二层的院子，不大不小倒也雅致，离着我与老爷住的正院也不过一个梅花园子再一道葡/萄藤架的距离……”点翠手中的活儿不停，嘴上说着，秋月知道是说与自己听的。
　　“日后你与那薛大川成了亲，便住在此处，”点翠笑道：“晚些时候，你自去瞧瞧，不拘着里头的陈设格局、花草器具按照自己的喜欢的，与我说了，我再吩咐人与你去办。我倒觉得可以从假山处开一条活水，再在院子里挖一处荷塘，养几尾鱼儿，甚好。”
　　“夫人，”秋月如今也不再说不中意薛大川的话，他俩的事众人也算是心照不宣，眼下也不顾脸红，眼眶倒先红了：“那里二层的院子，奴婢住不得，奴婢知道夫人是为奴婢好，不若选个外层的院子……”
　　下人哪有住在内院里头的？即便是最外头的院子，主子赏了住，那都是大/大的抬举。那里二层的院子可是主子住的地方。
　　“怎么住不得，我说住的便住的，咱们宅子太大，里头总共住了咱们几个人，那南边里层的院子，离我近，也方便。”
　　秋月摇摇头道：“里二层的院子，日后留给少爷小姐才合适，夫人莫要折煞奴婢了。”
　　点翠噗嗤一声笑道，你倒想的长远，里二层四边共两个大院，四个小院，要多少少爷小姐才住的过来。
　　“莫要推辞，便说定了，一会我去与大人说。”袁知恒向来不关心这些俗事，都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信儿取来米粮，对夫人对秋月的安置羡慕不已，夫人亲厚，一直没有将她们几个看做下人，如今又让秋月姐姐住在内院，是将她们视作亲人了。
　　秋月使劲搅拌着牛乳，趁点翠不注意，自己回过头去，擦了一把眼泪。以前跟着前头那位主子的时候，她是存了些忧心的，怕着自己年纪大了找不到好归宿。后来跟了夫人，她反而淡然了，夫人亲厚和善，心里想着若是能一辈子跟在夫人身边，不嫁便也罢了。却是没想到峰回路转的，自己还有今日的盼头。
　　上白糯米，和粳米二六分，芡实干一分，人参、白朮、茯苓、砂仁总一分，点翠用小盏量过。信儿依着她的吩咐，将它们和了一块儿去，再用赶紧的小推磨，将之磨成极细的末儿，又筛过之后装在甑中方罢。点翠将白沙糖烧至滚/烫，同样浇入甑中，滚/烫的白砂糖汁儿将糕粉烫熟，点翠一边拌匀，那甑中的焦甜香气便一下子四散了出来。
　　信儿眼睛亮晶晶的瞧着点翠将成了块的雪白色糕饼切成杏花儿形状，十分的楚楚动人，看样子是又好吃又好看呢，信儿小心的咽了一下口水。
　　点翠捡了一块儿，扔进她的嘴中，信儿喜笑颜开又被嘴中的甜香以及温烫迷住了心神。
　　“好吃！米香中透着点点药香，又有点甜，不是太甜，好吃极了！夫人这点心叫什么名字？”信儿咽下后笑嘻嘻的拍马屁道。
　　“五香糕，不过大人他不太喜甜，咱们再做一些咸香口味的卷鹅肉麻腻饼子与他当茶。”
　　点翠跟厨房的婆子要了煮熟的肥鹅一只，着她去了鹅骨，好精肥各切作小指粗细的条儿，放在细瓷的大白盏中央。而后焯熟韭菜、生姜丝、茭白丝，焯过木耳丝、笋干丝、腌制的红杏干切条，挨着鹅肉条儿一一排好。又做了麻腻饼子，切成比春饼厚而小的大小，将热滚的鹅汁浇在麻腻饼子之上，放在青瓷盘子里，与鹅肉菜丝盏在一一处。
　　一切准备妥当，信儿自留在厨房里啃着鹅骨头与管厨房的婆子一道布置几道新鲜的瓜果。点翠与秋月拎了食盒去到内院的书房。
　　点翠兴冲冲的进了书房，却见里头一室的静谧书香。竹绿色家常长衫的袁知恒埋头作画儿，翠色襦裙的秦卿卿在旁面含微笑的磨墨，书房的窗子是打开的，外头的一棵银桂子开满了枝头，风动之时桂子纷纷坠落。
　　好一幅花开香绵岁月静好奸情缱绻的画卷。
　　莫说点翠瞧着这一切碍眼，就连秋月都频频皱眉。
　　这般的画面，点翠突然有些怂了，想要离开，但是想到院子的事还要与他商议呢，况且中秋节过后，秋月的亲事也该准备了，这些自然又要商议。
　　点翠硬着头皮进来，袁知恒发现她来，笑道：“今日怎么得闲过来了，宅子的事可忙完了？”
　　成亲不过一年，已经换了两处宅子，每到一处，点翠都少不得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好生修葺打理一番。这次点翠从钱江县回来，更是顾不得多与自己相处，风风火火的便忙着修整宅子了，袁知恒说这话儿多少带了几分打趣。
　　但是听到点翠的耳中，却觉得莫名的委屈。
　　“宅子这么大，只我一人曹心，定然是十天半月都曹不完的。”这宅子可姓袁，终究是他们两人的家，可如今事事处处都得自己打理，他可好，好坏不管，还在这里优哉游哉的作画会佳人。
　　本来点翠也想提一提将秦卿卿抬为妾室之事的，可眼下看着这个秦姑娘竟十分的不知数，三番两次到大人跟前凑，半点不懂避嫌，着实令人气愤。
　　点翠决定将她的事先搁在一边去，并且也好找个教习婆子训导训导了。
　　“不急，这宅子大，三天两日的可忙不完，日后有的是功夫给你修整它，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了？”袁知恒搁下画笔。
　　点翠上前，秋月将三分点心拿出来，放在小几上一一摆好。
　　“这是酥油泡螺，这两道点心倒是新奇，又是什么？”袁知恒看出点翠似有不悦，故意找话儿。
　　“这是一道点心，”点翠清清脆脆道：“名字叫，白吃白喝一枝红杏要出墙。”
　　“这是什么怪名字？”袁知恒好奇不解，那秦卿卿打点翠进来的时候镇定自若，听了这名儿之后，面色微微变了，却强自笑着道：“前些日子有幸吃到夫人做的酥油泡螺，确是十分可口。”
　　“她做起吃食来确是有些小聪明。”袁知恒笑得自豪，转头又问向点翠，你还未说这怪名字打哪里来的呢。
　　“有感而发瞎起的，”点翠哼哼说道：“不过这边儿可是甜的，若不喜吃甜，只拿着麻腻饼儿卷鹅肉茭白丝儿吃也可。”
　　转过身又对秋月道去煮些龙井茶来，给大人去腻。
　　这般阴阳怪气的，袁知恒正只当她是修葺宅子累了发牢搔，也不生气。
　　“以前是不喜欢吃甜，后头有的吃能填饱肚子便不错了，哪管得什么甜的淡的。不过，你做的这些个甜的我却爱吃。”袁知恒过来与点翠围坐在小几旁，便动筷便轻笑说道。
　　“卿卿也一道来吃些吧，我家夫人的手艺可是连那京城庆香楼大厨都要来拜会讨教的。”
　　“记差了，是蜜糖果子铺的厨子。”点翠这才展颜笑道。
　　袁知恒轻笑，他自然是记得的，方才故意说错了，逗点翠说话儿罢了。
　　“谢袁大哥、夫人盛情，这几日胃口差，我便不吃了。”秦卿卿细声道。
　　她不吃，却不也不走。只坐在那窗户前头静静的看那一树的桂子，温婉又娴静。
　　点翠抬头看过去，只觉得有了那一树的桂花，原本样貌寡淡的她，整个人竟生动美丽了起来。
　　点翠赶紧看了眼袁知恒，却见他并未注意到那边的“美景”，俊朗的眉眼低垂，吃起/点心来倒专注认真的像个孩子。
　　“这糕饼香气扑鼻，入口又筋道绵长，丝丝的甜气将将好。细品还有股子淡淡的药香，可是放了白朮、茯苓等物？”
　　点翠托着腮，微微颔首，道放了人参。
　　人参金贵，便这样做了点心，袁知恒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捡了一件儿放进点翠嘴中。
　　点翠细细吃来，果然甜丝丝的，甚是可口。
　　“这桂子开的甚好，袁大哥能否允我信手画几笔？”这边二人吃的欢喜，秦卿卿一动不动坐在窗子下头，也觉得无趣。
　　“卿卿还会丹青？”袁知恒惊奇，他只记得她会唱昆曲儿。
　　秦卿卿不言，缓缓走到案前，凝神细作。
　　丫鬟秋月略略皱眉，大人虽然不拘小节，但是不甚愿意旁人动他书房里的东西。点翠见袁知恒也不阻止，只任由她摆弄书案，心中一紧，话儿脱口而出：
　　“秦姑娘乃是妙龄女子，就这般住在袁府，恐怕不合适……”
　　秦卿卿身形微顿，但是手下的笔未停，似是没有听到。秋月恨恨的咬了咬牙，装什么聋子呢。
　　“如何不合适，卿卿她不是旁人，在我这袁府住多久都住得。”袁知恒不知点翠为何突然说这样的话，十分的不悦打断她。
　　秦卿卿与自己一起长大，是有些情分在的，再加上她对自己尚有救命之恩还未报，点翠这次是太任性了。
　　袁知恒很少以这般的语气与自己说话，这次却为这别的女子斥责于自己，点翠泪盈于睫，却努力忍着：
　　“大人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秦姑娘如这般没名没分的住在袁府总是不妥，也好挑个好日子进门了。至于名分上，秦姑娘对大人有救命之恩，自是非比寻常，便先做个贵妾，大人你看何如？”
　　既然住多久都住得，不若住一辈子吧。
　　点翠说这话儿的时候，本还以为会难受，却没想到说出来顺溜的很，倒也是，这些话在点翠心里很久了。终于说了出来，点翠面上无悲无喜，竟还有些解脱。
　　不过这嘴里，却有些发苦，就算那甜丝丝的糕饼此时也不济事了。


第224章 终起争执
　　点翠口里发苦，面上却是笑容不改：“嫁过来的时候，母亲只送了嫁妆，陪嫁的妾室却是疏漏了，秦姑娘才德双全，只怕做妾室委屈了她。”
　　关于自己那十里红妆的嫁妆，点翠很少提，旁人不知道，她却能感到袁知恒是不喜的。虽然以前他是迫于生计寄居在归家，但是心中并非理所应当的接受归家的接济。他有他自己的骄傲，只是外人被他疏狂的性子给迷惑，只以为他不拘小节，不在乎这些外物。
　　点翠这次也闹不清楚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提起自己的嫁妆，许是对这个秦卿卿与他的旧事，始终意难平罢。
　　袁知恒似是十分惊讶，面色愈发的冰冷了，似笑非笑的瞧着她道:“你是这样想的？若我不愿意呢。”
　　一室的死寂静，秦卿卿拿狼毫的手微微颤抖，一大朵的墨汁滴了下来，在粗糙的竹纸上晕染开来。
　　“男不言内，我如今是这袁府的女主子，内院的事儿，大人还是不要过问才好。”点翠瞧着他冰冷的眼神，心中愈发的苦，硬着头皮。
　　“男不言内？你又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个酸腐不堪的词儿。”袁知恒被她气笑了都。怪不得前些日子这杭州府城里到处有传言说他一妻一妾尽享齐人之福呢!原来这传言不是从旁人造的谣，而是自家夫人自个儿便做了主，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给抬了一门妾室来！
　　点翠见他开始拿话儿刻薄自己，心中愈发酸涩的很。没想到自己不过提了一提让秦卿卿做妾室，就引得他如此连愤怒带讽刺的。但观他们俩相处时候那般轻松惬意的样子，秦卿卿登堂入室也是迟早的事，难不成是觉着做贵妾委屈了她，上来便要娶她做平妻不成？
　　点翠原先是袁知恒的小徒弟，心里想着这辈子在袁知恒面前都是个乖巧顺从的了。他若提出由秦卿卿做平妻，她也是没法儿的。在这远离家人的杭州府城，点翠如今连个信得过一道儿讨商量的朋友都没有了。
　　袁知恒瞧她面上凄苦，一时有些不忍，但是心中终究是对她存了气，又觉得她如今愈发的娇纵任性，总该冷她一冷，磨磨她的性子。
　　这夫妇俩各自再生各自的气，反倒是前头提到的关键人物秦卿卿她一时没人理了。
　　“多谢夫人雅意，不过卿卿不愿。卿卿与袁大哥自幼相识，这情分不该如此浅薄。”秦卿卿面色微白，说完这番话之后身子还有些摇摇欲坠。她身边的丫鬟苍苍扶了她，恨声道：“我家小姐素来高洁，夫人不该拿一妾室的名分来侮辱我家小姐。”
　　“不做妾室，难道让夫人将自己的正室之位让与她？”秋月冷声道。
　　“你……我们可不是这个意思，小姐她……她只是……总之你少血口喷人！”
　　苍苍素来在秋月冬雪的面前讨不到好处，此时只得结结巴巴的解释。
　　“你们小姐只是什么？只是做了婊子又立牌坊吗？”秋月自打头一次见那秦卿卿便极其厌烦与她，那日大人昏迷在塌，她竟俯身在大人的胸前，那一幕被秋月不小心瞧到了，只是一直不敢与夫人说罢了。
　　“放肆！主子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袁知恒震怒，秋月这个丫鬟仗着自己是点翠身边的大丫鬟，愈发的自传了。
　　“大人莫不是只针对秋月，苍苍先插得嘴，不是吗？”
　　归点翠再怂，但她极其的护短。
　　“不管谁先插嘴，你身边的这几个丫鬟总归要好好训诫一番，否则愈发的不知规矩了。”袁知恒头一次见如此炸毛的点翠，知道不能再惹她争吵下去，可她身边的那几个丫鬟确是有些僭越，前头有冬雪拦在他院子门口，后头又有秋月对秦卿卿出言不逊。
　　“若是大人瞧着我们主仆碍眼，我们今日便搬了当归阁里住去，”点翠脸色亦是十分的冰冷：“幸亏母亲将当归阁给了我，否则在这偌大的杭州府城岂不是没了我等的容身之地。”
　　这些日子点翠着实的受够了，比起这些个温婉多才多情的江南女子自小在粗野的乡下长大的她依然够自惭形秽了，又有个命里该与自家相公牵扯不清的秦卿卿，加上袁知恒对她非同寻常的态度，变成了压倒点翠最后的一根稻草。
　　袁知恒见她疯了一般，更是大吃一惊：“果然还是归家给你的最合你意，那你便抱着当归阁日进斗升的银子，好好反省两日吧。”
　　不好好教训她，她还蹬鼻子上脸了。
　　他这是说自己俗？转身离去的点翠心中苦笑连连，她还以为他们二人小时候都受过苦楚，瞧着银子甚欢喜呢。
　　原来他们二人自始至终便是不一样的，他与那女子中的典范秦卿卿才是一路人吧。
　　“袁大哥莫要动怒，夫人出身富贵人家，难免娇养，性子有些骄纵也是难免的。只是袁大哥这几日为这杭州府的政务劳心劳神，着实辛苦……”秦卿卿叹了口气上前柔声说道。
　　却不想袁知恒面色古怪的瞧着她，半晌面色微冷：
　　“你想错了，我夫人她可不曾娇养，性子也不骄纵。”脑中不由浮现出初时在钱家村见她的时候她那衣着破烂的瘦小模样。
　　哎……早知道该再让着她些，这些日子那些个府城的世族大家也着实叫他头疼伤神，加上被撵出去的袁家众人也在背后不停搞些小动作，叫袁知恒难免自顾不暇。
　　眼见着袁知恒有些不快，秦卿卿立即察觉到自己对归氏身世了解的有些不够，该是遗漏了什么。
　　“袁大哥我爹爹来信说，他已经与杭州商会那边取得了联络，如今已经有半数之人表示愿意效忠于袁大哥，其余的我爹爹也正在费力游说……”秦卿卿赶紧说道。
　　“我并不是要他们效忠，如何对待他们我自有安排。你们秦家愿意支/持官府已是不错，其他的一些事官府自有打算，你们其实不需要掺和进来。”
　　袁知恒皱眉，这话里确隐含几分警示了。
　　“袁大哥切莫多心，杭州府城商会水深，我家的生意虽然不大，但总算平时与他们有些联系，我也只是想要为你分忧……”秦卿卿不怕袁知恒不悦，反而苦苦婆心劝说。
　　袁知恒见她这般，只觉得有些别捏怪异，她确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算是熟识的玩伴。如今她想在这宅子里小住也无妨，加上她爹爹有意投诚，有些事也得劳她两边互通有无……可见她这般曹心的样子，确是有些逾越了。
　　可她毕竟也只是自己的朋友，他也不能跟教训点翠一般的教训与她。更何况袁知恒也不是那般爱曹闲心的性子，是以也没有多说什么。秦卿卿与苍苍使了个眼色，二人识趣回了自己的院子。
　　“你速寻人再去京城打听，上次关于归氏的事，定然是遗漏了什么，有些我不知道的。”秦卿卿回到自己院子便急急地吩咐苍苍道。
　　且说点翠回去哭过之后，抹干了眼泪便吩咐秋月冬雪收拾细软。
　　“夫人，这是怎么了？不可赌气啊，咱们这一走，这宅子不修整了？”冬雪小心翼翼问道。
　　“焦急什么，左右这宅子姓袁，我瞧你家大人住的好好的，我们何苦上杆子费心劳神修葺它。”点翠赌气道。
　　“夫人这是哪的话儿，这可是您与大人两个人的宅子！”信儿不解说道。
　　点翠铁了心收拾包袱，几个小丫鬟也劝不住，只得跟着她一起收拾。
　　冬雪见秋月面色有些铁青，埋头不语收拾细软，便偷偷移到她跟前问到底夫人和大人在书房里发生了什么，怎么闹得这么厉害。
　　秋月叹了口气，小声将事情说了。
　　“什么！”信儿在一边险些跳将了起来：“大人竟然为了那个丑陋的秦姑娘训斥咱们夫人，还骂了你！？”
　　“你小点声！”秋月气道：“莫让夫人听到了又惹起气来。”
　　“已经听见了，”点翠哼声道：“衣裳细软收拾好了？别忘了带着吃蔬果的琉璃碗，喝牛乳橘子汁的细口长身白玉盏也带上，两个汝窑青瓷美人觚，一套雕宝相花儿的香炉烛台……信儿你去将咱们晒干的薄荷叶带上，我瞧着外头的桂子开的正好，秋月你去，临走之前剪了些来做桂花月饼，剩下的就做桂花酱吧。”
　　秋月见她这般生气难过，还没忘带着素日里最爱的物件儿，连中秋节吃的月饼都惦记着呢……摇头一乐，夫人瞧着样子爱哭乖顺的，其实坚强果决着哩。
　　惹了夫人心冷，是大人的损失！
　　这般想着，秋月拿了剪刀，十分有力而迅速的，将书房外头的那棵桂子连枝子带花儿剪了个光秃秃。
　　与点翠生了气之后，袁知恒恨恨的将梅花小几上的点心吃了个精光，初时还专心致志的批公文写奏章。不过半日的功夫，袁知恒抬起头，还以为自己花了眼，怔了半晌，喊袁福进来：
　　“外头这棵桂子怎么回事？”
　　袁福苦着脸道：“秋月姑娘剪了，夫人要做月饼与桂花酱。”
　　袁知恒半晌无语心道秋月这丫鬟，还真是记仇！
　　“剪了也好，省的您与秦姑娘再对着月桂执手作画儿，惹得夫人伤心。”袁福回头，小声嘟囔着。
　　“你又在说爷什么坏话儿！”袁知恒踢了他一脚，喊道：“回来！”
　　“老爷还有何吩咐？”袁福揉着被踹疼的屁/股哭丧着脸道。
　　“夫人……她可知道错了？”袁知恒傲/然说道。
　　袁福思索了片刻：
　　“该是知道了。”
　　“嗯，这还差不多。她是如何说的？”
　　“夫人啥也没说，领着丫鬟们带着衣裳细软，以及夫人最爱的琉璃小碗、干薄荷叶子，回当归阁，思过去了……”袁福认真说道。


第225章 中秋（一）
　　当归阁里的谢掌柜年纪大了，做事难免有些力不从心。本来已经生了告老之意，恰巧点翠又说要回当归阁常住，有东家亲自坐镇，他这把老骨头也好功成身退了。
　　谢掌柜从京城来此做掌柜已有三十余年，点翠感他对归家的忠心，允了他高老返乡的请求。着账房将他的工钱，以及今年的红利早早的算了交于他手，又额外送了百两银子、上好杭绸十匹、龙井绿茶五斤、金玉头面送于他的家眷。
　　谢掌柜临走前，点翠在杭州府最大的酒楼，为他践行。
　　酒过三巡，谢掌柜不禁老泪纵横感佩归家的识人用人之恩，点翠自是也要表达归家对他多年来忠心耿耿之义。这一顿席面之后，可谓是开怀痛饮，宾主尽欢。
　　袁府书房。
　　“夫人反省的如何了？”袁知恒冷声问向袁福。
　　袁福道：“回禀大人，夫人思过之后深觉后悔，每日里借酒消愁。”
　　“借酒消愁？白日纵酒，还真是长进了。”袁知恒眉梢一颤，想起吃醉了酒之后，点翠的模样，袁知恒拔腿便往外跑。
　　“大人，你要去何处？”袁福赶紧跟上。
　　“当归阁！”袁知恒无奈说道：“知道错了知道错，学什么借酒消愁！”
　　“大人，咱们还必去当归阁了，今日当归阁闭门谢客，”袁福只得说实话：“夫人他们是在酒楼吃的酒……”
　　袁知恒脚步一顿，原本焦急的脸上，瞬间阴沉了下来。
　　“好！好！好！原来是去酒楼吃酒去了，她倒是惬意的很！”袁知恒连着说了三个好。
　　转头又对袁禄吩咐道：“去跟当归阁的人说，若是再看不好夫人叫她出去吃酒，明日我便封了他们的铺子！”
　　袁禄沉声领命而去，袁福拉耷着个脑袋，自己说谎还不是为了大人能与夫人早日和好，可惜漏了馅儿，惹得大人愈发的生气了。
　　这时候秦卿卿拎着一个食盒进了院子，今日的她难得穿了一件红色的绢纱衫子，气色瞧起来也比旁的时候好上一些。
　　袁福无精打采将她迎进了书房。
　　秦卿卿进了书房，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头，轻声道这书房如此的凌乱不堪，大人怎能心无旁骛的读书理事？
　　说着便开始动手收拾，袁知恒方才生了点翠的气，此时谁也不想搭理，只一心扑在眼前的公务上。
　　“去煮一些提神的热茶来，大人公务繁重，你们这些做下人的自该好生伺候着，”秦卿卿手脚麻利将书房收拾的焕然一新，转头对袁福吩咐道：“以后这书房便按如此归置，不可再乱。”
　　袁福喏喏退了下去，寻了半天寻来一只红泥炉子，好容易生了火，在日头底下，汗淋夹背的煮起茶来。
　　“袁大哥，茶来了，先喝口茶歇息歇息，再忙公务不迟。”秦卿卿温声道，倾身来讲茶盏放下。
　　袁知恒看了半日的公文，心中的气恼也消散了好些。拿起茶盏来，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这茶不可口，水涩茶老。
　　他却不知道以往他吃茶的水可不是从井里打来的井水，那都是由点翠着人去山涧取了那最清澈甘甜的泉水，煮茶的火候也都是有讲究的。火候什么的袁福不是不知道，但是以往用的可是夫人送来的山泉水，如今没得山泉水，用井水也便只能随意的煮一煮了。
　　茶水不好喝，袁知恒抬头又瞧见这整整齐齐的书房，面色有些古怪，对着秦卿卿道：“我这书房看着虽然乱，但是外乱内不乱，哪些是我常用常看的，哪些是可看可不看的……实则都有它自己的秩序。”
　　秦卿卿面上一讪，道：“对不住袁大哥，我不清楚，好心做了坏事。不过瞧着这屋子里灰尘太多，总该有个人与你收拾打扫的。”
　　袁知恒不置可否，秦卿卿一身红衣面色微红的小心与他对视，袁知恒瞧见她面上的红晕，不由的觉得有些别扭，淡然侧头瞧着外头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发呆。
　　良久，他心中一跳。
　　点翠那傻子不会是因为秦卿卿吃醋了才与自己闹的罢！
　　这样想着，袁知恒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将秦卿卿下了一跳。
　　袁知恒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心里想着难道还要自己去哄她回来？
　　这天底下哪里有老师向学生低头认错的？
　　可她如今是自己的娘子，又不是自己的学生。
　　但这天底下的男人，又岂是那么容易道歉的？
　　况且她也有错，自打来了这杭州府，她就跟变了一个人儿似的，心中藏了事从来不与自己讲，也不似在京城时候那般喜欢赖在自己身边讨巧卖乖了，说起话儿来还阴阳怪气的。叫她远离那些居心叵测的女人，她偏被人家吸引以为都是好人；不喜她过多的依赖归家的钱财，她偏要用它们大肆的挥霍，似乎要将这整个袁府都要贴上归家的珠光宝气……甚至叫她穿翠色的衣裳，她偏就日日穿全身的大红……
　　这点翠似是脱了缰的马，再也不受他的控制与左右，这使得袁知恒内心很不安也很无奈。
　　这世间，他孑然一身，也唯有点翠是完全属于他的罢了。
　　正因为如此，他更不想勉强。她在当归阁里过得比在自己身边过得开心，那他便也不再勉强她。
　　袁知恒终于不在焦躁的走来走去，秦卿卿也不敢多问，只关切的看着他，待他又缓缓回到案前，垂下头批公文，秦卿卿方松了一口气。
　　“卿卿你忙自己的去罢，”袁知恒轻轻说道：“明日便是中秋节，也该回去与家人团聚了。”
　　她救了自己，算是自己欠了她的，该怎么报答，袁知恒暂时还没有想好。她还惦念儿时的情分，想要在自己府中小住，他断然不会赶她离开。
　　秦卿卿讶然道：“袁大哥不让卿卿与你一起过中秋节吗？”那归氏耍性子离开，只留袁大哥孤零零一人在偌大的袁府，明日是团圆之节，自己更不能走了。
　　“不必，反正我早就没了亲人，这中秋佳节素来与我无关。”也就在认识点翠之后，他才勉强被她拉了一到过节罢了，她不在，他还过什么。
　　“袁大哥，我不走，家里那么多姐妹，少了我一个不起眼的庶出小姐，大约谁也发现不了的。”秦卿卿面带苦涩说道。
　　殊不知秦家老爷想来疼爱他这个庶出小女，秦家大夫人性情温和大度，对她亦是十分的宽厚，过年过节，衣裳首饰份例从不会少于嫡出的一分一毫。
　　袁知恒却无从得知，看她如此落寞，只当她也有自己的苦楚，便叹了口气道你若想要留在这里便留吧。
　　秦卿卿喜不自禁的去张罗明日的中秋宴了。
　　当归阁里，点翠吃了许多酒回去，却是十分的清醒。
　　谢掌柜走了，东家必是有所吩咐指派的，众人团坐，等候点翠差遣。
　　张大全由二掌柜升至大掌柜，张九依旧是账房，李青山对头面首饰的造诣不在点翠之下，由他暂时做个二掌柜，又兼在作坊里做个管事，负责前头铺子与后边作坊两头的联络。对于铺子的账目，还是由冬雪代替点翠来做核查，日后她每日里需得抽出半日的功夫到铺子里看账。至于蔷薇素日里虽然在点翠身边，但她的活计可不只是伺候点翠日常起居这么简单，她需得听取点翠的想法，为作坊里的新式头面做图样。
　　而点翠，依旧轻轻松松做个甩手东家，偶尔画几笔图样，问问账目，剩下大把的时间，点翠决定去将这杭州府城的茶馆戏楼子逛遍。
　　她早就被那水墨唱腔的昆曲儿给迷住了，头些日子惦记着修葺宅子顾不得去听，如今可算得闲了。
　　“明日再关门歇业一日，咱们好好儿做一顿团圆席面儿。”点翠打了个酒嗝儿。
　　“东家，团圆席面儿好说，可咱们不比关门歇业呀。”张大全一听歇业，心里只抽抽，自己将将上任便歇业，要知道铺子里每日的净收益都得几十两银子呀！歇业一日便少赚几十两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啊！
　　秋月与冬雪对视了一眼，皆是暗暗叹气，别看夫人这般笑呵呵的模样，心里定然是难受极了。
　　冬雪一眼看过来，李青山立即道：
　　“必须要歇业！明日可是中秋节，中秋节不歇业何时歇业？歇业！”
　　张大全白了他一眼，这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平日里少赚几钱银子他可都要嘟囔半日的！
　　点翠懒懒的挥了挥手，众人自发有条不紊分头去采买明日所需的酒肉菜果点心。
　　秋月去取了醒酒的牛乳橘子汁来，用那盏细口长身子的白玉盏盛了，插上小麦管子，递了过来。
　　喝完点翠低低喟叹一声：“看来做人家娘子我虽不成功，但是做个懒散的主子却是还不错的。”
　　正因为着她的懒散，底下的丫鬟小厮们，个个一个顶仨，既能伺候人，又各自身怀绝技。不仅不用她操心，还时时为她操心……
　　“夫人，明日大人一人在府中过中秋节，未免冷清，咱们若不回去，不妨将他请来……”秋月是大丫鬟，有些话儿旁人不敢说，她却敢说的。也不怕点翠生气，况且点翠性子温软也不会生气。
　　“他怎会冷清，那位卿卿今日已经热火朝天的准备明日的席面了，听说还邀了几位大人同僚的家眷……”
　　别看点翠吃酒吃的欢，但是袁府那边的动静，她早留意着呢，况且就算她不想知道，还有袁福那个大嘴巴在呢。
　　那秦卿卿当真是不知数，自家夫人不在，她便以为自个儿当年了吗。
　　“真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秋月脱口而出，说完了又觉得不妥，她家夫人顶多是只小猫，怎么成了老虎了……
　　“瞅你这般欢脱，便叫我想起你与薛大川的好事将近了，明日的中秋宴，可是团圆宴，快去将薛大川给叫来，快去快去！”点翠咧嘴笑道。
　　“夫人，”秋月也不羞恼，只叹气，什么时候了她还顾着打趣自己。
　　夫人她明明心里不好受，打着酒嗝儿笑得倒欢。


第226章 中秋（二）
　　“小姐，咱们就这般邀了这些人来袁府参加中秋宴，被大人知道了会不会生气？”苍苍拿着厚厚的请帖，有些忧心道。
　　秦卿卿忙着指派袁府里的下人打扫庭院，张挂灯笼，听她说了，笑道：“袁大哥是男子，哪里能想这么多，早就该请府城里那些同僚的家眷来府里小聚了，还有那些与爹爹素日里交好的乡绅大族的家眷也该请一请。与她们走的近些，对袁大哥只有益处没有坏处。”
　　这些本该由归氏做，可她只知道与袁大哥置气，不为他考虑。既然她如今一气之下离府了，便有自己为袁大哥张罗好了。
　　“秦姑娘这话就差了，我家夫人并非没想到这些，她着急修葺宅子，就是为此。”路过此处的袁禄面无表情说道。
　　“这宅子是要修葺，但这日子也得过，中秋节的席面可是大人吩咐的。”秦卿卿面上有些讪讪，但在下人面前，她可不能丢了气势，袁禄只是一个下人罢了。
　　作为大人身边的贴身常随，袁禄在这个府里，等同于管家的地位，虽然如今府里下人不多，但都对他很尊敬。
　　一边是大人的常随，一边是未来府中的贵妾，下人们谁也惹不起，个个低眉顺眼，洒扫庭院的灰溜溜的去了旁边园子，挂灯笼的都跑到角落里挂去。
　　秦卿卿冷笑两声，看着袁禄的眼神愈发的冷了。这归氏果然有一套，人不在袁府，也能让这些个下人如此相护，看来她确是如苍苍所说的，是个狐媚子。不仅迷惑大人还收揽下人的人心，看来她得想法子给这府里增添一批下人了。
　　袁禄不理睬她的冷笑，自去书房为大人取东西，而后扬长而去。
　　秦卿卿见他走了，便在苍苍的耳边轻声吩咐几句，苍苍听了急匆匆的回了秦府见了秦老爷。
　　不过半日的功夫，秦家便选了六个机灵能干的丫鬟过来。请帖也在顺利的送到了各个贵人的府上。
　　眼见着日落西山，城府衙门里头，袁知恒接过袁禄手中的公文，看了两眼，扔在桌案之上。
　　瞧了眼外头的天色，袁知恒有些烦躁，看向站在一边的面无表情的袁禄，愈发的气闷，若是换做袁福那厮在，这时候定会问今日中秋节，夫人一人在当归阁里太孤单，不若咱们去瞧瞧？
　　可袁福如今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身边这个袁禄又是个不懂主子心意的冰块。
　　罢了，虽然点翠她任性惹得自己生气，可今日是中秋佳节，总不能让她自己过节，否则夜里又好哭鼻子了。
　　袁知恒这般想着，索性也不再等，扔了公文，大步跨出衙门，骑上马朝着当归阁而去。袁禄面无表情的跟着。
　　“大人，当归阁今日歇业一日。”袁禄去看了当归阁大门之上的木牌禀报道。
　　“到后院去。”袁知恒挥挥手。
　　到了后院，袁知恒站在门口，负手踯躅。
　　“大人，不进去吗？”袁禄问道。
　　还没等他反应过了，袁知恒嗖的一下，爬上了墙头。
　　袁禄愣了好一会，想了想，也随着大人一同跃上墙头。
　　这内院里面倒是好生热闹。
　　当归阁的地面儿寸土寸金，是以这内院不大，不过两进两出的宅子，总共五个院子。北边最大的院子里，只见人来人往的，袁知恒皱眉瞧了，原来是在搭建戏台子。
　　点翠身边的得力丫鬟冬雪正在分派着人摆弄桌椅器具，眉目里沉静威严。
　　“冬雪那丫鬟也是个冰块脸，倒是与你可以一配。”袁知恒嘴中缓缓吐出一句话。
　　原本面无表情的袁禄终于面上有了几分变化，结结巴巴道：“大……大人，可别……取笑下属了。”
　　“虽然相配，但是你俩也不可能，我看你家夫人有意将冬雪许配给那个李青山。”袁知恒长眉一挑，难得见袁禄变了脸色嘛。
　　“话说夫人身边的冰块脸，除了冬雪，还有个蔷薇，虽然蔷薇长得高壮些……”袁知恒在墙上瞧这里头忙忙碌碌的样子，感觉甚好，有点翠在的地方，日子都是这般忙碌鲜活的。
　　“蔷薇哪里高壮，比一般女子高挑些，又有画图样的才能……”袁禄竟涨红了脸，出口便替蔷薇辩解。
　　袁知恒似笑非笑的瞧了他一眼，原来这厮对丫鬟蔷薇存了心思。袁禄被主子瞧的头皮发麻，尴尬不已，赶紧掉转头去看院子里头。这一看不要紧，袁禄震惊道：
　　“大人，那可是邬家表少爷？他怎么来杭州府了，还有夫人，看样子与表少爷相谈甚欢啊……”
　　“我眼睛不瞎！”袁知恒恨恨说道，愤恨的瞧着在花廊下头说话的男女，她已经成亲了，怎生还不知道与外男保持距离？
　　即便是表哥，也不该靠的那么近，袁知恒脸色愈发的冰冷……
　　“哎呦！”袁禄似乎是瞧见了不该瞧的，惊骇的从墙头上掉了下来。
　　“什么人！”当归阁的护院闻言，提着家伙跑到外头查看。
　　出来一看，外面却是空无一人。
　　“发生了何事？”薛大川正好路过此处，皱眉问道。
　　“回禀薛大人，方才听到外头似有异响，出去瞧了并无异常。”护院说道。
　　“若是无事，你们便抽几个人去厨房那里帮着劈一劈柴，杀一杀鸡鱼。”薛大川吩咐着。
　　秋月此时正在厨房那边热火朝天的忙着吩咐众人制月饼，做晚膳。本来晚膳之事夫人说好要亲自带着众人张罗，可这天黑之前，京城里竟来了个相貌如谪仙一般的男子，夫人唤他表哥。
　　不过薛大川瞧着这位表哥瞧夫人的眼神，不对！
　　“你们几个去帮忙，剩下的看门，我去去就回。”说着薛大川便急匆匆的出了宅子。
　　不管这表哥是什么来头，他得赶紧告诉大人才是。
　　“大……大人，你的手，属下给你上药。”袁禄小心翼翼说道，取来随身携带的金创药与袁知恒撒上。
　　袁知恒脸如黑铁，看来是气极了。
　　方才在花廊之下，夫人似乎在垂泪，邬家表少爷轻抚她的背安抚……二人虽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亲密举动，但在墙头看来，分明是情意绵绵的……
　　这一切落在袁知恒眼中，变成了点翠在自己那里受了委屈，邬忆安趁机安慰与她，而点翠也坦然受了。
　　“大人，去哪里？”袁禄问道。
　　“回府。”袁知恒冷声道。
　　袁府之中，亦是灯火辉煌，欢声笑语。
　　“袁大哥可回来了？”秦卿卿一边以女主子的姿态亲切而不失矜持的穿梭与众位夫人贵女之中，一边不忘问向身边的丫鬟苍苍。
　　苍苍凑近她耳边，小声道：“回来了，这会正在书房。”
　　“听说卯时大人去当归阁，不知发生了什么，没有进门呢便怒气冲冲的回来了，回来便到了书房，也不肯用晚膳，只吃了好些酒，还吩咐了不许外人靠近。”苍苍又道。
　　秦卿卿冷声道肯定又是因着那归氏，惹了袁大哥不开心。袁大哥不该为了她不顾自个儿的身子，空着肚子吃酒，哪里有不醉的。这边也好散了，你速去将咱们准备的膳食与月饼端来，一会我去给送了去。
　　是，苍苍听了小姐的话，精神百倍的去备下了。
　　待那些夫人对秦卿卿百般赞扬之后兴尽而归，秦卿卿回自己房中又精心妆扮，换了华丽的衣裳，这才端着精致可口的小菜与月饼，缓缓的进了书房。
　　书房中酒气浓重，袁知恒俯身趴在案上，如墨的长发披散开来，如画的俊朗眉目微微皱着，闻得人来，星眸朦胧不再清亮，似是带了一丝委屈，语气温软含有水汽。
　　“你来了……”
　　打小儿便知道他相貌俊美不俗，却从未见过他有如此这般的令人心跳如擂鼓的颜色。秦卿卿本是人人称道的端方稳重女子，却在此刻，不自觉痴痴的向他一步一步走去。
　　“袁大哥，我来了，与你共度中秋节。”秦卿卿喃喃说道，你再也不是一个人。
　　当归阁内宅的花架下。
　　点翠肩头颤抖，难掩惊慌失措。
　　“表哥，多谢你来告诉我这些，我明日便启程回京城！母亲定然是急坏了，她的身子本就不大好，如今二哥出了这样事，她怎么受的住！”
　　她的母亲这辈子最疼爱的孩子，除了她便是她的二哥归仲卿了。归家众人将此事瞒着她，幸亏邬忆安在今年春尽的时候从扶桑之国一路航海到两广之地经商，在接到了邬家信件知晓二表弟出事的消息，便一路往杭州府城赶来。
　　正赶上中秋之日与表妹点翠相见，见她的容貌无甚大变，只是眉目中萦绕着丝丝愁绪，此时听闻她二哥的事，更添凄恍无助。
　　“你莫要着急，你二哥他虽然入了狱，但是有大哥与你那几位义兄从中周旋，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之忧。”邬忆安努力稳住她的心神：
　　“信上说，这次天津码头的这场混乱，本是那漕帮与地方地头蛇的争执而起，又早有人眼红你二哥这些年在海上带回的那些稀奇珍宝，想要趁乱害了他的性命，夺取他的财物。却不知你二哥机敏早有察觉，跟他们大打出手，混乱中才误杀了无辜之人。”
　　“素日里二哥与那些江湖人士走的过近，这次终于还是被他们给连累了，牵扯进这样的人命官司里，又有人亲眼所见，他杀人的罪名，终是无法洗脱了。”
　　点翠哭诉道，只觉得浑身发冷，颤抖不停。
　　她二哥这些年为了拓展归家的生意，过得也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一着不慎便会丢了性命。他性子爽朗豪迈，喜欢交结那些江湖人士，可那些江湖人士又有哪个不是手中沾了人命的？点翠本想着有云无心在他身边，能对他有些助益，谁知还是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这事想来是在月前便发生了，归家众人瞒着点翠，只是怕她担心，况且这杭州府城的事也够袁知恒殚精竭虑的。他们夫妇俩知晓这事，也只是徒增担忧和烦恼。
　　“信儿！你快去！”点翠突然大声说道：“快去找大人来，咱们一起商议二哥的事。”
　　遇上这样的事，她已经六神无主，哪怕她与大人闹别扭，秦卿卿觊觎夫人之位……这些与二哥的性命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是，夫人莫急，奴婢这就去请大人来。”信儿撒腿便往袁府方向跑去。
　　“等等，我骑马带你同去。”杜小竹喊住她，一同去马厩牵马。


第227章 归仲卿出事
　　星夜无尘，月色如银。这般的夜色如同白昼，照出了点翠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自打杜小竹与信儿，一个垂头丧气一个义愤填膺的回来，点翠便萎靡不振到现在。
　　那秦卿卿与大人，睡到了一处。信儿是亲眼看到的，那书房凌乱不堪，酒气熏天。在回来的路上，信儿是边哭边骂。
　　“夫人早已说过，会将那秦氏抬做妾室，是她自己装清高不答应，如今竟与大人睡到一块去了。素日里她那般端庄的模样，如今想来当真是做作令人作呕！”
　　点翠此时也不管什么姿态好看不好看，端庄不端庄，屈膝缩在花架之下，脑袋垂下，脖颈儿弯着细长，像个瑟瑟的小水鸟儿。
　　她这个样子倒是一点也不似是个嫁于人妇的，还是那般娇弱柔美的少女模样，邬忆安一时只觉得五味杂陈。
　　“二哥是在天津码头出的事，几位义兄大多在京中谋事，只大哥离他进些……可这是人命大事，哪里是躲得过的。”良久点翠闷闷说道。
　　邬忆安瞧着高悬的圆月，道：“这事还得看事主那边的态度，听闻也是天津卫一户乡绅人家，只有一个儿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表哥，不若咱们启程去天津卫吧？”点翠轻轻央求。
　　“胡闹！”邬忆安轻声斥道：“且不说你如今在南他在北路途遥远，即便近在咫尺你去了又有何用，仲卿他人如今在狱中，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如今你只得打起精神来，相信你大哥能设法得到解决的办法，实在不该这般的萎靡不振。我不知你与他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可你要记得你是归家的女儿，我的表妹，凭你的能力，总不能叫旁人趁机坏了你的姻缘去。”
　　瞧着她这般的魂不守舍的模样，哪里还有在京城时的讨巧灵动，活泼敏捷。邬忆安如玉的面庞上没有半丝表情，但是星眸却是一片心疼与无奈。
　　“其实他要纳妾我岂有不应，本不用如此弯弯绕绕。”点翠不是那般没有心机手段的单纯女子，可面对着袁知恒她是半丝手段也不愿使，向来都是一片真心赤诚罢了。
　　“他要纳妾？”邬忆安震惊又气愤，他只以为他们夫妇俩因着一个女子闹别扭，却是不知道竟到了纳妾的地步，当下要去与那袁知恒算账。
　　“表哥算了，这些事我会处理，眼下最重要的是二哥，其他糟心事哪里有精神管去。”
　　此时对于袁知恒与秦卿卿的事，点翠有些麻木了只想做个缩头乌龟。
　　见她如此，邬忆安更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不言。
　　“表哥，你说如今要看那户人家怎么打算，那他们是想要银子才肯放了我二哥吗？那我们便给他银子就是了。”对于袁知恒的事，点翠不再多言，心思又回道二哥的事上。
　　邬忆安摇了摇头，道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伯年大表哥此时应该还在查，哪能就这么巧了帮派打杀都没有伤及无辜，偏就只为反抗保命的归仲卿就误杀了人命？事情要是太巧就难免有蹊跷，此时还待调查。
　　点翠听了半晌，此时也恢复了冷静：“这事的起因原是有人觊觎二哥寄放在码头的财物，想要谋财害命，后来不成反被我二哥识破，才起的人命官司。说白了这一切都是因为银钱而起，暂且把不论那人是不是无辜，也在二哥手上丧了命，谁也无力回天。若能用银钱解决，二哥总算还能保全性命。”
　　“一条人命的价钱，必不会少了，”邬忆安叹息道：“不过表妹不用担心，我们邬家不会坐视不理，自是鼎力相助。”
　　“谢谢表哥，”点翠感激道，他们归家也算家财万贯，但在人命的面前，恐怕要顷了整副身家都不够，到时候若是邬家肯相帮，他们自是感激。
　　点翠这样想，京城里的归三老爷与邬氏自然也想到了，京城的生意不要便不要了，铺子田产也可卖，只要能保住归仲卿一条性命，他们便做好了四处筹银子的打算。
　　邬忆安与点翠都去信到京城以及大哥归伯年处，询问近况。在等待回信的期间，点翠让铺子里账房与冬雪盘点了账目。
　　“东家，加上上次的一万两，如今账上一共一万三千两白银，是去年到如今一年的收益，但是尚且有一部分的银子是要付给金银玉料商的，能动的大约八千五百两。”账房道。
　　“夫人，作坊那边玉料早就不够了，如今金料尚足，银料也即将用完。”李青山又道，若不及时金料，下头两个季度玉制的头面首饰就要从当归阁里断货了。
　　“玉料价钱太大，不要进了，银料进一些，但是要跟银商协商好，只先付一部分银子，后续的还得等到明年。”点翠又转头吩咐道：“蔷薇与作坊里几个绘图师傅商议一下，以后的图样以适用金银两种材质为主，若是实在有人想要玉制头面，便从以前库中旧款拆换玉料改制。”
　　李青山与蔷薇面色一动，这倒是个好主意，以往有不受喜欢或是做的多了积压在库中的玉制头面，大大小小的可不少呢！
　　邬忆安进门瞧着点翠有条不紊的吩咐着下人各司其职，竟似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心下开心，扬了扬手中的鲥鱼，笑道猜猜这是谁赠的？
　　鲥鱼珍贵，尤比黄金。点翠自然是知道，寻常人家哪里买的起，应是表哥生意上的好友赠的吧。
　　邬忆安摇了摇头，轻声道是秦姑娘送的，说是与你赔罪，其他的话儿倒是没多说，放下鲥鱼就走了。
　　秦姑娘？点翠反应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表哥所说的这个秦姑娘自然不是秦卿卿，他在这杭州府城认识的秦姑娘那自然是秦笑蓝了。
　　自打她与俞淑卿决裂之后，秦笑蓝便再也没有出现过。点翠虽然心里理解她最终站在里俞淑卿那一边，但是总归还是感觉被背叛的滋味难受意难平。平日里便再不许下人提有关她俩的事。
　　“鲥鱼矜贵，我可吃不起，表哥自拿去炖了晚上加菜吧。”点翠瞟了一眼那两位鲥鱼，冷声道。
　　邬忆安好气又好笑，他一个大男人哪里会炖鱼，这般的阴阳怪气是将自己也怪上了。
　　“我看这秦姑娘不比那位俞姑娘，是个性子直爽没有弯曲心眼子的，你便给她个机会。”邬忆安将手中的鲥鱼交到外头的下人手中。
　　“若是表哥要做那秦姑娘的说客，大可不必。”她点翠哪里是想要亲近便亲近想要背叛便背叛的。
　　“都成亲的人了，这小性子也该收一收了。”邬忆安似在责备，实则眼中具是笑意。但说到成亲二字的时候，尚有不自然的神色。
　　归点翠还是那个归点翠。
　　自己这位表哥，相貌如谪仙，也不愧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可这张嘴一开口就是不饶人。点翠早已经习惯。但是他说自己有小性子，点翠心中还是不好受，相公大概也是如此觉得吧。
　　有些小性子也是没法子的事，就凭她的本事，只能使使小性子，大性子她是不敢使的，怂。就如那次中秋夜里自己为着二哥的事恐慌焦急呢，却从信儿口中得知，袁知恒正自顾与那秦卿卿共度春宵。这要换成稍有些血性的女子，非得杀将了回去，掌掴那般迷惑自家相公的狐媚子，即便不立即杀回去，事后也要想法子整治一下的。
　　可点翠不敢，面对着袁知恒她就没了那等上天入地的本事，只得缩着脖子当那临阵退缩的水鸟儿，连问上一问都不敢的。
　　“倘若这是在钱江县，大人不在边上，看咱们夫人怎么发威拿捏对付那个不要脸的秦卿卿！”信儿私下里咬牙切齿的。
　　“哎，大人当真是夫人的煞星，兹要是在他面前，好好儿一个有本事有气魄的夫人变成了小猫儿似的。”秋月有时候也会叹息不已。
　　“你们别说夫人了，如今夫人依然做了许多努力，努力让自己在大人面前更硬气更有主见！”蔷薇皱眉说道。
　　“大人让夫人穿绿裙，夫人偏穿红衣，就这点硬气。”丫鬟信儿素来是个快人快语没脑子的。
　　“住嘴！”冬雪嗔骂道：“大人和夫人的事，岂是你能瞎说的。”
　　信儿最怕冬雪，挨了骂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这几日都打起精神来，归家二少爷出了这样大的事，夫人心里定是难受极了。但即便如此，咱们住在这铺子内院也不是长久之计，总得劝一劝夫人早些回去。”冬雪又道。
　　“自然是要回去的，可总不能就让夫人就这般自己赌气出来复又回去，那未免也太没脸了。”若是如此，那秦卿卿还不知怎样看笑话呢，秋月跺跺脚恨道，可大人迟迟不肯前来接人，难道当真是被那要相貌没相貌，年纪又大惯爱装模作样的秦卿卿给迷惑住了？
　　正当众位丫鬟劝说着自家夫人莫要置气，先回了袁府再做打算的时候，外头门房来禀报说是秦姑娘来见。
　　点翠以为是秦笑蓝，思索了片刻，便让她进来了。人进来一瞧，却是秦卿卿。
　　这杭州府里，姓袁的很多，姓秦的也不少，点翠瞧着无关寡淡的秦卿卿想起明艳动人的秦笑蓝，这二人该不会也有什么亲戚关系吧。
　　秦卿卿这次一改往常平和的态度，面色十分倨傲与不耐，来了也不客套寒暄，只冷冷的站在那里。
　　点翠瞧她这带着几分气恼的模样，竟比以前那千篇一律的端庄面孔，生动多了。
　　她这般的不把自家夫人看在眼里，点翠不说什么，下面的丫鬟可是不依的，以信儿最为厉害：“你来做什么，如今我家夫人很忙，有什么话儿赶紧说。”
　　瞧着她这般样子，便想起那日她半裸着身子面色娇羞扑在大人身上的情景，信儿亲眼所见，自是印象深刻。
　　秦卿卿也不啰嗦，缓缓道：“夫人前些日子说为了报答我救袁大哥的恩情，许我一万两银子做谢礼，可还作数？”


第228章 给她一万两
　　什么！她是来要银子的？
　　“你……你如今还有脸来要银子，那日我分明见你与大人……都如此了，怎么还来要银子！”信儿狠狠说道。
　　“信儿，不得无礼，”点翠揉了揉眉头，道：“你已得逞所愿，便也算大人用身子报答了你，这银子我自然是给不得了。”
　　得了人又想讹钱，想的倒美！
　　秦卿卿闻言，面色古怪，瞧着这主仆几个的样子，思虑半晌，终于想明白了，索性含糊不明说道：“我与大人情分自是与旁人不同，可我并未答应做其妾室，这名份都没有，便不算报答。”
　　“不想做妾室，是想做正室？”一袭紫衣的邬忆安从外头进来，风度翩翩照亮一室风光。
　　秦卿卿抬眼望去，面上不由一红，这般绝色的男子当真是头一次见。但他即便貌比潘安，也不及袁大哥的半分：
　　“若夫人肯让贤，卿卿自然感激不尽。”
　　此话一出，众人哑然，这秦卿卿有此野心旁人未必看不出来，但她这般挑明的说，倒似是变了一个人一般，究竟是什么叫她变了性情。
　　难道与大人春风一度之后，长了脾气？
　　“冬雪，去那银票给她。”点翠闷声说道。
　　“夫人！”信儿连连跺脚。
　　她这般大喇喇的来要银子，大人能不知道，知道了还默许了她来，其中用意又是为何？点翠此时只觉得整颗心揪起了，只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大人的。她要银子就给她银子，夫人的位子，她是不肯让的。
　　冬雪默不作声去账上去了一万两银子出来，交由夫人的手中。如今账上只剩下了三千两，尚有欠了原材料商的五千两，这两天本打算进些银料的，如今看来也得搁置。
　　秦卿卿拿着一万两银子，扬长而去。
　　点翠瞧着外头阴沉沉的天气发怔，半晌道冬雪你是否觉得我太过自私了。这本是预备给二哥的救命钱，竟给她拿去了给秦卿卿，只怕袁知恒他不要自己了。
　　冬雪摇摇头，道夫人做什么都自有道理。
　　点翠苦笑，道我都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道理。不过是因着自私又无能罢了。
　　过了晌午，外头又下起了雨，几个丫鬟在外头忙着收拾院子，一边抱怨还是京城好，这儿雨水着实多，好容易晒个被子，晒不透呢又起了雨，这下好了又返潮了。
　　素日里这个时候，点翠又要操心着弄些竹子烧了炭去潮气，要么就带人煮了祛湿的薏仁红豆羹来吃。如今却再也没了这闲情逸致。
　　晚膳的时候，秋月端来了饭菜，点翠却没有胃口不肯动筷，秋月不得已又原封不动的端了回去。
　　丫鬟们担忧这般没精打采的她，便去寻了表少爷。邬忆安撑了一把油纸伞进了屋子。
　　“为何不用膳？”邬忆安收了伞，坐到桌前，并不看点翠，瞧不见表情语气却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峻：“既然是自己选的，如今做这般样子又是为那般？难道不知你远在京城的爹爹娘亲会担忧与你。”
　　这句自己选的，也不知是说她选择了袁知恒，还是选择了将银子送到秦卿卿的手中，总之袁知恒的话儿里是带着气的。
　　她这般不思饭食没精打采的样子，叫人气不打一处来，是以邬忆安也不肯再和颜悦色的哄着她了。
　　“是我不争气。”点翠眼眶通红，费了很大的劲儿终于将眼泪咽了下去。
　　邬忆安不敢看她这般可怜的样子，她这样子可怜又可恨，叫人只想狠狠骂上一顿。
　　点翠自己知道自己不争气，给家人丢了脸，也不敢看表哥，半晌踌躇这站了起来，犹犹豫豫轻声道：
　　“表哥，我想回一趟袁府。”
　　事到如今，她总不能一直做缩头乌龟，袁知恒又不肯来寻她。她想着还得找袁知恒问个清楚，他是打算如何，难道真的想要休妻另娶秦卿卿？
　　若是如此，他不会让秦卿卿来找自己要那一万两银子。到了此时，点翠尚且存了些这样自我安慰的小心思。
　　邬忆安只当她是想开了，要回袁府好生解决这些事。自是答应下来，去安排马车，思来想去又怕她犯怂，便与她一道跟去。
　　点翠回了袁府，下人们喜不自禁，敞开了大门迎进。袁知恒这几日里无故发脾气，下人们早就噤若寒蝉，况且袁福说了大人之所以这般喜怒无常皆是因着夫人跑了的缘故。如今夫人回来了，下人们自是欢天喜地的迎进门。
　　下人们倒是一个比一个热情，可就是没见到袁知恒的影子，点翠先去了正院住处，却见空空如也，一层薄薄灰尘，显示这里应是自己走后便没人住进了。点翠皱眉问道怎么回事，没人来打扫吗？
　　一婆子支支吾吾说道这正院里大人平时不来，也不许旁人进，咱们想要打扫都被大人给责骂了。
　　点翠垂下眸子，在下人面前，只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他就这般气自己，气的连正院也不肯回了么。
　　“大人现在何处？”点翠问道，她很怕听到说在秦姑娘的院子里。
　　幸好那婆子说是大概在书房，大人至今犹自不习惯有人在身边伺候，据袁福透露，平日里去的最多便是书房了。
　　“走吧，去书房。”邬忆安打了伞，盖过点翠的头顶。
　　“这……”那婆子瞧着这谪仙般的男子竟与自家夫人这般亲切，老觉得别扭。
　　“表哥，劳你先在此稍等片刻，我自行去书房便可。”点翠更加小心翼翼轻声道。
　　邬忆安不置可否，将手中的伞塞到她的手中，瞧着这屋子的灰尘，嫌弃的皱了皱眉。婆子身后的丫鬟立即红着脸，麻利儿的擦桌擦凳又去倒茶去了。期间还不忘偷偷瞧亮眼，这一声紫衣的男子。
　　漫看这杭州府城，可找不出一位能比这位还要俊美的男子了。
　　且说点翠到了书房，踯躅半日，这雨哗啦啦下的愈发的大，点翠瞧着紧闭的房门，愈发的挪不动脚步了。
　　明明走的时候点翠也是满腹的牢骚与气愤，如此回来了竟记不起当时自己为何那般硬气的离家出走了。
　　油纸伞被风刮破，雨水顺着缝隙，流到了点翠的额前。点翠觉得有些冷，缩了缩身上的衫子，转过身去，心想着去唤声干净的衣裳，再来吧。
　　“归点翠，你给我回来！”只听后面一声暴喊，那房门咔啪给人踹开，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听到熟悉的声音，点翠差点又哭了，但今日她却忍住了。缓缓转过身去，点翠竟绽放了个笑靥，袁知恒瞧着她这样愈发的生气了。
　　她竟还笑的出来？她怎么笑的出来！
　　“相公……”点翠声如蚊呐，在瞧见他那冷冰冰的样子，先前那般委屈不甘的感觉复又涌上了心头。
　　“进来！”袁知恒严肃说道，这次他必须要好生教育一番，不然日后她会更加不听话闹性子。
　　点翠见到了袁知恒的面，偏又犯了执拗的性子，愣愣的站在雨中，就是不肯进房，谁知道那秦卿卿有没有在里面，若是又见她在里头，她可如何是好？
　　她这般的倔强瞪着自己偏偏不肯进门的样子，袁知恒气极反笑，转过身子，嘭的一声又将房门关上了。
　　房门关上，点翠的眼泪也就哗的一下流了下来。好在满头满脸的雨水，也瞧不出哪是眼泪哪是雨水。
　　“走！跟我回去。”邬忆安在正院里等了半晌没有等到表妹的信儿，就让小丫鬟带着来了书房。虽然府中嫲嫲交代了，不能让表少爷去书房，可邬忆安是何许人，只要他愿意稍稍施展魅力世间女子趋之若鹜的比比皆是，更何况满面红云依然晕了头的小丫鬟。
　　邬忆安瞧着眼眶通红，满头满脸是雨水泪水的点翠，顿时火冒三丈，上前抢过她手中的伞，将自己的手塞到她的手中。
　　“袁知恒你给我滚出来！”邬忆安将那把破伞扔到了书房的门上，怒喊道。
　　这话音未落，里面的房门打开，袁知恒身影很快，上来便对着邬忆安一顿乱拳。邬忆安没反应过来呢，俊美无俦的脸上顿时挂了彩。他是商人世家，自小/便走南闯北自然身怀武艺，立即便奋起反击。
　　二人打作一团，点翠在一旁震惊又害怕。眼看着自家表哥被压在地上打的吐了血，点翠大喊：
　　“住手，别打我表哥。”
　　袁知恒听了这话更是红了眼，拼命挥动拳头。
　　此时点翠也不再怕了，扔了伞奔向前来，将袁知恒推开，大声喊道：“别动我的亲人！”
　　“他是你的亲人，”袁知恒见她挡在邬忆安身前，这体会到了比这几天点翠赌气跑了更难受的感觉：“他是你的亲人，我呢，我是不是你的相公？你可还记得我是你的相公！”
　　点翠顿了半晌，抹了把眼泪，接着喊道：
　　“你是我的相公，可你……”点翠面对着他猩红的眼睛狰狞的表情，心下太过难受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好了
　　“我如何？你倒是说个清楚明白。”袁知恒冷笑不已。
　　点翠不答反问：“秦姑娘向我索要了一万两银子，你可知道吗？”
　　袁知恒一怔，道：“你是为了此事来质问我的？银子对你来说竟如此重要。”
　　怎么不重要，她二哥归仲卿的事可少不得了银子，还得很多很多的银子。一万两银子，他就这般轻飘飘的一句话带过。
　　袁知恒说完了也自知有些过分，一万两子那可不是小数，遂又说道：“她既然要了，你便给就是了，她对我有救命之恩。”
　　这样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点翠更加心寒，被压在地上的邬忆安更是火冒三丈。他平生最厌恶那些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书生，他们活着少不得银子又偏生看不起银子。
　　“好好好，我已经把银子给她了，求你快些放开我表哥。”点翠连着说了三个好，没人知道她此时的心里有多凄楚。
　　袁知恒见她为了旁人竟求自己，眼中一片寒意，松了邬忆安的衣领子。起身冷冷的看着点翠，看着这个自己一直最为宠爱的小徒弟，自己八抬大轿娶如府的妻子，正一心怕她的表哥受伤：
　　“我是你的的相公，难道真的不如一个外人吗？”袁知恒似在叹息。
　　点翠心中亦是揪着，眼泪夺眶而出，扔了雨伞，恨恨的喊道：“你身为我的相公，可你……可你……”
　　点翠委屈恼怒之际，自打那日信儿回来说看见大人与那秦卿卿抱在一处，她便心如刀割。先前还以为自己能与旁的正室夫人一般，对着那些个莺莺燕燕的妾室宽容友好。却发现她天生小家子气，那般的气度是她缺了学也学不出来的。点翠心中万般委屈急怒，也不知说什么好，袁知恒又逼她说。
　　“你身子不干净了！你身子不干净了！”点翠说完了呜咽着蹲了下来，嚎啕大哭起来。


第229章 卖铺子卖嫁妆
　　外头的雨终于稍稍停了。
　　“夫人可睡下了？”冬雪端了牛乳羹来，小声问道。
　　秋月叹了口气，道：“喝了姜汤又哭了好一会，终于睡下了，牛乳羹先搁着吧。”
　　冬雪担忧的瞧着蜷缩在塌上的夫人，那脸的哭肿了，秋月取了面脂过来，与冬雪二人小心翼翼与她敷了面。
　　“一直以为大人是这世上最为疼爱夫人的那一个，可如今夫人这般委屈，早知如此还不若……”秋月抹着眼泪，恨恨抱怨。
　　“你小些声罢，”冬雪责怪的看了她一眼，又悠悠说道：“以往大少爷说过，大人与夫人都是孩子心性，这孩子吗总会有长大的一日，如今是苦了些，但日后会好的。”
　　“都怪那个秦卿卿，若不是捣乱，大人与夫人不会闹到今日这地步，这次也不知夫人去大人说了些什么刻薄的话，惹了夫人这般伤心绝望。”秋月又哼声道。
　　冬雪瞧了瞧外头，那里是袁府的小厮袁福来寻信儿，二人叽叽喳喳的也不知在说什么。回过神来又似是自言自语道：“那秦卿卿其实不足为虑，信儿这丫头素来大大咧咧不细心，那日究竟是不是如她所看的那般还尤为可知，况且依着大人的性子，若真的与那秦卿卿有了肌肤之亲，怎可能不给她一个名分？”
　　“若是想给她夫人的名分呢？”秋月冷声说道，那秦卿卿可是大人的青梅竹马又是救命恩人，这情分能是旁人能比的？
　　点翠自然与秋月想的一样才会这般难过委屈，冬雪叹了口气，悠悠道大人若是这般心软知恩图报的性子，就不是大人了。
　　秋月一怔，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冬雪，冬雪自知失言，脸红皱起眉头，将牛乳端起拿了小厨房去了。
　　冬雪出了屋子，外头与信儿交头接耳的袁福瞧见了她，赶紧笑面道声冬雪姐姐，冬雪白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径直端了牛乳走了。
　　袁福知道大伙儿都不待见自己呢，因着大人的缘故，这些个娇俏的丫鬟们也就爱打听事的信儿还算给自己好脸色，旁的那是个个冷若冰霜。
　　“你说表少爷留在袁府与大人叙话儿呢？可知道说了些什么？”信儿又凑近袁福小声问道。
　　袁福哭丧着脸道那我便无从知晓了，总之自打夫人说大人……之后，大人脸色就差极了，表少爷脸上被打出了两个乌青眼儿自是也高兴不到那里去，不过大人将咱们下人都赶了出来，他们谈的什么咱就不知了。
　　“那好，你先回去吧，”信儿拍拍他肩膀，不忘嘱咐他：“将那个秦姑娘看好了，她与大人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速来相告。”
　　“得嘞信儿姑娘，您说的话儿我什么时候不给你办好了。”袁福讨好说道，信儿得意一撇嘴，道走吧走吧，别被大人发现了。
　　袁福嘿嘿一笑，大人知道了也不会生气的，大人还得靠他打听夫人这边的事儿呢。
　　杜小竹黑着脸瞧了袁福离开的身影，道这家伙心眼儿太多，你以后离他远点。
　　离他远点，上哪里打听大人那边的事儿，你知道啥？信儿嗤笑一声道。
　　总之……你就离他远点！这厮对你没安好心，杜小竹有些急了，脸微微红。信儿瞧了他这样儿，怔了一会，收了笑意转过身去离开。
　　杜小竹的心思她不是不知，可她配不上杜小竹，那个姓尹的已经毁了她一辈子，她是无法再嫁人了。幸亏夫人收留了她，她是要一生不嫁伺候夫人一辈子的。
　　信儿收了心里那点子惆怅，进了屋子，立即在大丫鬟秋月的耳边嘀咕两句，秋月长大了嘴巴：
　　“什么，夫人她真的说了大人，说大人身子不干净……”秋月瞪大了眼，捂了嘴巴。
　　这世间只有男子能站在高处指摘女子不守妇道，女子哪里能指了男子的鼻子说你与其他女子有了肌肤之亲便是不干净了的！
　　“那……夫人说后，大人他岂不是？”依着大人的性子那必定是气坏了要，夫人在他面前向来是乖巧顺从，这次使了这么大的性子离家出走不说，还敢“出言不逊”……
　　信儿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大人自是气坏了，气的都忘了自己已与夫人成亲了，指着夫人的鼻子直唤逆徒气煞为师也，听袁福说转身进屋的时候还不小心滑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上。”
　　“这么说，咱们夫人没有吃了亏去！”秋月眼光一亮，松了一口气道。
　　信儿使劲点头道：“夫人自是没有吃了亏去，这般大哭，该也是一种策略，使得大人心中虽气却不舍得再与她动怒，只放她回来了。”
　　秋月似信非信的不置可否，只喃喃道大人是不舍得迁怒与夫人，这才将表少爷留下出气了罢。
　　秋月信儿二人对视一眼，皆深深叹了一口气，希望大人下手轻一些，表少爷那可是京城第一美男，是女子都舍不得他那俊美的容颜受损啊。
　　点翠哭过又整整睡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醒来，本来病恹恹的不食茶饭。杜小竹急匆匆的进来呈上了一封信，说是从京城来的。点翠立即打起精神拆开来看，竟是雨柔来的信，雨柔是二哥身边的婢女，对二哥也是一向一往情深，与点翠又是相交甚好。
　　看了来信，点翠怔了足有半日。
　　“去将前头铺子里的张掌柜、李青山叫来，冬雪你也来。”点翠面色严肃道。
　　未几，几人便到了，点翠沉声宣布说要将铺子卖了。
　　众人虽然有些吃惊，但是这一阵发生的事着实不少，如今账上的银子亏空，那些个原料商也都来要钱，他们几个也都有预感如今东家的决定。虽然十分不舍，但众人皆是唯东家命是从。
　　“大伙儿放心，你们也算是我归家之人，这些年来做事更是尽心尽力，若有想要在外头另谋个差事的，我便将身契还与你，也算全了这些年费心打理当归阁的情分。若暂时没有寻到好差事的，也一并入我这院子里先做个使唤小厮和洒扫丫鬟。”
　　掌柜的张九第一个站出来道东家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是不会离开归家的，做个门房小厮也甘愿。他都如此，李青山与冬雪本身就是点翠的亲信自是连表态都不必表态的。
　　除了账房张大全尚有些旁的心思，别的诸如跑堂伙计迎宾端茶丫头自是愿意在东家院里伺候。
　　事情既然定了，李青山与张九便忙着去寻买家谈价钱。
　　当归阁在杭州自然算是首屈一指的大铺子了，说是日进斗升也并不夸张，如今这归家竟然要卖铺子。这可了乐坏了其他几家头面铺子，甚至一些别的家中富有些小财的人家，都跃跃欲试。
　　加上这当归阁还是堂堂知府夫人的嫁妆，若是与之做成了买卖，也算卖了父母官的面子，搭上了知府夫人这条贵人的关系，自是大大的不同。
　　头几日来与李青山谈要买下当归阁的人可不少，价钱也合适。李青山与张九选了三家，交由点翠做主。
　　事情本是十分的顺利，到了第三日点翠选出了一家，就要签字画押交银子了，此等关头，那人却临时毁了约。
　　正当点翠她们不解其意的时候，杭州府里传出了当归阁不景气，包括京城的铺子，有好几个铺子都卖了。当归阁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这时候被卖了，那谣言必然四起。
　　有说当归阁得罪了朝中权贵就要被封了，还有的说当归阁表面看着风光其实根本不赚钱，更有人听到风声说归家的少爷闹出了人命，卖铺子是为了筹钱买命的。
　　不管怎么样，这些风声一出来，以前本来跃跃欲试要买点翠铺子的人都犹豫了，他们的原因很简单，若是铺子真的出了问题买了便是赔了，若是铺子没有问题只是归家急着筹钱，那么在商言商这日子脱得越久这铺子的价钱便越低。
　　“夫人，那几家原本都争着抢着要买的，如今都没了动静。”李青山气闷不已，他这几日走访了好几家，纷纷推三阻四，他可吃了不少闭门羹。有个素来关系不错的好心告诉与他说是他们不愿与归家做生意的原因除了前一阵的那些传言，还有袁府之人放出话来说他们夫人德不配位，就要被知府大人休弃了，这样一来原本存着想要结交的买家便更熄了主意。
　　“究竟是哪个放出的这些传言，咱们夫人什么时候要被休……”信儿气的不打一处来，这个传言是从袁府出来的，那袁福竟没有来传话儿，信儿跺了跺脚，便去找袁福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次袁福那厮竟然避而不见，倒是那个冰块袁禄出来说大人生了夫人的气，袁福也挨了罚，还挨了板子，如今正躲在下人房里养伤哩。
　　信儿寻袁福无果，只得愤然离开。
　　此时点翠又收到了一封信，是表哥邬忆安留下的，说要乘船从杭州府走海路一路向天津卫而去。点翠知道他是为了二哥的案子要亲自去周旋，心中自是感激不已。
　　如今是归家的紧要关头，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出一份力的。点翠吩咐了李青山与张九再去为铺子的事奔波，自己与冬雪秋月则去库房里拿出嫁妆单子，将银子都去银号变成了银票，能当的贵重物什都当了也换做银票。
　　只等着卖了铺子的钱，一道儿
　　“夫人，你这般将嫁妆换了银子又送回归家，大人知道了会不会……”秋月担忧不已。
　　点翠摇了摇头，左右她已经那般惹了他了，还差再多一点吗。


第230章 和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铺子始终没有找到买家。点翠狠狠心咬牙说将价儿降到了一万八千两的银子，要银票。
　　李青山他们心中虽然惋惜不已愤懑悲壮，可也只得照办，银子降到了这个地步，也终于找到了买家，正当点翠要交出地契铺契的时候，这些日子从未露面的秦笑蓝恰在此刻登门了：
　　“点翠，不要卖，你可知道买家是谁？”
　　“秦家，秦卿卿的父亲。”点翠缓缓说道，算起来他们秦家只用八千两银子便买到了她归家辛勤百年创立下的当归阁。
　　“原来你知道？”秦笑蓝惊问道：“那前一阵子放出谣言说你被知府大人休……的传言亦是秦卿卿放出来的，你也知道了？”
　　“虽然未能得空查清楚，但也能想到是她。”点翠从始至终的冷静。
　　她这样，秦笑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好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看来我来亦是多此一举……”秦笑蓝讪讪然道。
　　“不论如何，还是谢谢你能来告诉我这些。”点翠微微抿唇，微笑道。
　　秦笑蓝叹了口气，轻声道淑卿的事……我……
　　“我知道，毕竟你们认识的时日比我长，情分也比与我的多些，你也算谁也不偏帮了。”点翠淡淡说道。
　　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是明眼人都知道，那件事上秦笑蓝不出现其实不是不偏帮，而是已经偏帮了俞淑卿。当时她虽然对俞淑卿的做法很是不认可的，可当大着肚子的她求到自己跟前，她便不得已选择了沉默，由着袁家那些人合起伙来引点翠上钩，最后好在点翠聪颖过人，她们的阴谋没有得逞。
　　但秦笑蓝也已经没脸再见点翠了。
　　今日又有人要害点翠，她便再也坐不住厚着脸皮来提醒了，况且那秦卿卿与她也确实有些渊源。
　　“你与她都姓秦，你们不会……”点翠哭笑不得，这杭州府着实是小，她、俞淑卿、秦笑蓝三人的缘分又是什么“孽缘”。
　　秦笑蓝也不隐瞒，点点头道我与她确是认识的。
　　说起来，秦笑蓝的父亲与秦卿卿的父亲算是未出五福的堂兄弟，以往秦笑蓝的父亲秦大人还是杭州知府的时候，那些个堂兄弟与之走的自然进些，秦卿卿家做生意做的不错亦是借了她家的势。只是自打秦大人被贬黜为地方县丞，那些个素日里讨好的弟兄也都是树倒弥孙散了。
　　“秦卿卿这人不简单，虽然只是庶女出身，却能讨得上下的欢心。素日里我那位二叔对她甚是赏识，吃穿用度可都与嫡出小姐的规制一般无二。况且她又与知府大人的关系……便更成了家中的‘红人儿’，我那二婶儿又是个心软好欺的，她与她那个姨娘便更家作威作福了。”秦笑蓝提起秦卿卿可是一脸的鄙夷。
　　点翠听了秦笑蓝的话，半晌叹了口气：“可惜我如今着急用钱，纵然知道她没怀好心，这铺子也得卖。”
　　区区秦卿卿与她二哥的性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就算她会有什么阴谋诡计，自己也不会怕。
　　听了秦笑蓝的话，反而激起了点翠两辈子都缺乏的斗志来，她不是没有本事，她就是懒罢了。加上以前又有袁知恒在她身边，诸事为她考虑周全，也不用她费心动用心计，可如今不同了……
　　点翠想到此，不免又一阵自怨自艾。
　　李青山抱着那盛了地契铺子契书的匣子去与买家交易，点翠留了秦笑蓝在院子里吃茶。
　　“今日你还能留我吃茶，我……”秦笑蓝眼眶泛红。
　　点翠为她夹了一枚蜜饯果儿，笑道：“如今在这杭州府，还愿意来我这与我喝茶的，也就你了。”
　　“你……”秦笑蓝一时凝噎，她一个京城女子来到杭州府，自然是孤零零的，又因为秦卿卿的缘故使她有家不能回，如今还将她的铺子都收入囊中，那秦卿卿着实是狠了些。
　　“你可千万别可怜我，”点翠吃了一口茶，笑道，若是觉得愧疚，就多来与我吃吃果子吃吃茶。
　　“吃茶有什么劲儿，明儿咱们吃酒去！”秦笑蓝爽快道。
　　“我还是习惯你这个样子，前头见了你没精打采的样子丑极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是堂堂知府夫人，我爹爹又从知府的位子上被贬，看了你难免生情。”
　　“秦大人被贬那可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可不关我家相公的事，你迁怒于我可还成？”
　　“是是，是我小心眼儿了，我向你赔不是还不成。”
　　“这还差不多。”
　　这也算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了，点翠还与秦笑蓝相约明儿去酒楼吃酒去。
　　“果然是一贯的没心没肺，”却见李青山与冬雪喜出望外的迎着皱眉头而来的袁知恒匆匆进了内院，袁知恒冷哼两声：“铺子都卖了，是吃酒去庆祝吗？”
　　“拜见知府大人，”秦笑蓝讶然看了一眼同样目瞪口呆的点翠，连忙起身拜见。
　　袁知恒微微点头，道秦小姐父亲治下有方，有难得的好官，这几年受委屈了。
　　秦笑蓝听了，更是感动，红着眼眶更是深深一拜，道谢大人明察，有大人这番话，我想家父定然会十分欢欣。
　　再看向袁知恒的眼中，却是感激又崇拜的。
　　点翠见头里还在与自己同仇敌忾替自己打抱不平的秦笑蓝，被袁知恒一句话便收买了去，不禁撇了撇嘴。袁知恒一个眼风扫了过来，点翠立即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儿。
　　这屋子里气氛怪异，秦笑蓝瞧了这夫妻俩，一个怒气冲冲，一个龟缩着大气儿也不敢喘，便拍了拍点翠的肩膀，自觉的回了。
　　袁知恒瞪眼瞧着点翠半晌，见她那般不争气的样子，一甩袖子就要走。
　　却被点翠扯了袖子，点翠声若蚊呐唤了声大人。
　　“什么大人！你是人犯吗？”袁知恒冷声道。
　　“相公……”点翠赶紧又换了称呼。
　　哼！袁知恒冷哼不已，原本皱着的眉头却略有舒展，紧抿双唇，因为冷哼，面颊微微有些气鼓鼓的，点翠从后面瞧着那鼓鼓的腮帮子，突然觉得这样子有些像自己那幼弟赌气的样子。
　　原本有些紧张的心绪，突然就不怕了，点翠索性厚脸皮起来：“相公，你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袁知恒原本冰冷的俊颜，因着她这无赖的样子再也冰冷不下去了。
　　点翠顺势赶紧抱住了他的大腿，将脸贴上，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点翠鼻头一酸，眼泪又大颗大颗的蹦了出来。
　　袁知恒嫌恶的瞧着点翠一把泪又一把鼻涕的抹到了自己的身上，想要将她扯开，但是手抬了几抬，终是任她哭抹了去。
　　冬雪秋月丫鬟几个对眼前的一切熟视无睹，只眼观鼻鼻观心。唯有李青山还头一次见这样的大人和夫人，脸皮薄的他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脖子，眼睛更是不知何处放好了，只避了冬雪的身后，然后悄悄的溜了出去。
　　待出去，李青山使劲的深深的呼吸了好一阵，方才缓了过来。明明大人与夫人并未做什么“私密”的举动，况且双方好几日未见了还存了气，可他俩在一处的对视的时候，分明是如蜜糖般的浓稠，叫人瞧的直面红心跳呢……
　　也不知夫人什么时候才肯将冬雪许配给自己，前一段日子听说有位赵大人对冬雪起了心思，让他好生担忧迟则生变哩。
　　正当李青山面红耳赤又唉声叹气的时候，大人身边的小厮袁福风风火火冲了进来，还没等他拦住呢，便到了那屋门口。袁福笑的灿烂无比，站在门口先给点翠唱了一诺问了好儿，又紧接着问道：
　　“夫人，烦请吩咐个姐姐与小的一块将大人的行礼拿进卧房，还有一些书籍公文也得寻一处地方做个书房，好安放，还有……嘿嘿小人几个的住处也得劳烦夫人吩咐了。”
　　点翠揪着袁知恒的衣裳抹了巴眼泪鼻涕，这才缓缓抬起脑袋，双眼红红声音略带些鼻音，不解问向袁知恒：“相公，要来与我们同住？”
　　袁知恒面色不自然道：“你在这里住，我自然是也要来的。”
　　“这铺子与内院已经叫我卖了，还想着不日要搬回衙门内院住去……既然相公不再生我气，那自是要回袁府的。”点翠还是不解，若是相公有意和好，接了自己回袁府便可啊，来这小小的铺子后院做什么。
　　“袁府有什么好，以后我便住在这里。”袁知恒不耐烦自己吩咐冬雪她们下去收拾了。
　　这铺子很快就是别人家的了，点翠也正为以后住到哪里去而烦心呢，相公却在此时说要与自己一同住在此处，点翠摸不着头脑，望向笑眯眯的冬雪，冬雪却不欲与她解释，自去与丫鬟们收拾了。
　　瞧着点翠这般傻样子，袁知恒嘴角这才上扬了起来，用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从袖中拿出一匣子交到她的手上，道喏给你，不用卖铺子了。
　　点翠狐疑的接过匣子，打开来一看，里面赫然是三张银票，每张面值一万两！
　　“这……相公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点翠瞪大了眼睛，因着前头哭的很了，有鼻涕顺势流了一根下来……
　　袁知恒噗嗤一声笑了，眉眼舒张，原本阴郁的眸中似是点缀了城楼之上万千的星子，又似氤氲了江南烟雨中的繁花似锦……点翠更是看痴了，痴痴傻傻的忘了接着询问。
　　“你这个傻子，”袁知恒叹了口气，伸手将她那根儿鼻涕快速擦了去，心中便叹道自己先前何故与她生气，这般傻愣愣的只能宠着罢：
　　“我将袁宅给卖了，加上一些田产铺子一道儿卖了，总共三万两。我已经寻了快马，你应该有话对舅兄说，快快把信写了，与银票一并寄去天津卫罢。”


第231章 为夫之道
　　袁知恒自小在袁宅里长大，原本也算是这杭州府里他唯一的念想，但是卖的时候他心中却是毫不犹豫毫无波动。说起来，还不若点翠惹他生气使得心神波动大些。
　　袁府宅子在杭州府是首屈一指的大，加上田产铺子总共卖了三万两，袁知恒尚有些不满，早知道在赶那些人走的时候，应该好生查一查府中财物的。
　　袁知恒迅速的把话说完，又取了笔墨来，催促着点翠快些写信。
　　“相公……”点翠闻言早已经痴住了，原本止住了的眼泪又盈上了眼眶。
　　“不许再哭了。”袁知恒赶紧止住她，女子果然是水做的吗。
　　“哦”点翠立即将眼泪咽了下去，站起身来，慢慢挪到袁知恒身上，对着袁知恒的面前“吧唧”一声亲了一口。
　　袁知恒呆愣住，面颊立即红了，为了掩饰害羞，板起脸来道从那里学得这般孩子的举动，还……还不快写信，嗯……砚台呢……
　　点翠吃吃的笑，也不提醒他砚台就在他手底下，只望着他傻笑。
　　点翠写完了信，袁知恒招了人来将银票与信一道儿送走，回来看着点翠还在傻笑。
　　好笑又好气的道原来是个财迷，早知道用银子就能然你如此开心听话儿，这宅子早该卖了。
　　他这般说了，点翠愈发觉得内疚与震惊，那祖宅哪里是说卖就卖的。虽然相公他性子素来疏狂我行我素了些，但是为了她这祖宅说卖就卖了，这番深情厚意是日后无论袁知恒做了什么，她都要铭记于心不再使小性子了的。
　　二人胃口都颇好的用了晚膳，期间袁知恒让点翠不必担忧归仲卿之事，他听同僚讲明白此事的来龙去脉，那次留了邬忆安也不是为了出气，正是为了归仲卿之事商议对策。那家苦主开口要十万两银子，这其中至少有一半是要给当地地头蛇与帮派的。
　　“这就是说，五万银子便能叫那苦主不再揪着我二哥的错处不放，剩下的根本不用付，是那些帮派在作妖。”点翠眼光一亮。
　　袁知恒点点头道话虽如此，那些帮派可比那苦主难缠多了，人都有贪欲，况且五万两白银不是说放手就能放手的。
　　实在不行，便只得破财消灾了，可凭着她二哥的江湖习性，若是以后出来知道了那些个人竟趁人之危，恐怕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点翠暗暗叹气。
　　“莫要担心了，一切有我。”袁知恒轻声闻言，点翠立即眉眼弯弯，使劲点头。
　　“那……你先歇息吧。”正当点翠满心的柔情蜜意之时，袁知恒突然有些别扭说道。
　　点翠不明其意，但还是乖巧的点头，轻声道相公也早些歇息，相公还是睡书房吗，我叫秋月寻些干净的被褥与你送去。
　　“看来你还是误会与我！”袁知恒突然生气：“你到底有没有心？非要我说明白我没有变心吗，你就这般不信任我？”
　　“啊？”这怎么又气上了，点翠有些发懵，不知道他又气从何来。
　　“我没有不信任相公，”点翠顿了半晌，认真解释道：“你对我好我自是明白的，只要是你心里有我，我虽不喜那位秦姑娘，但是那夜她毕竟是……是以除了这正妻之位不能与她，妾室或是贵妾，皆可商议。”
　　此时的点翠神情十分认真，这番话显然在她心里已经想了许久了。
　　袁知恒听了自是气恼极了，但是通过最近这些事他对点翠的耐心又增长了一些，他心里明白点翠是个死脑筋又笨又容易多想，所以这次压住了心头的火气，又缓缓的坐了下来。
　　“过来，”袁知恒以手支起额头，点翠依言乖巧挪了过去，袁知恒摸了摸她披散的长发，轻声道：“我与秦姑娘并未有肌肤之亲。”
　　他本是习惯叫秦卿卿的乳名卿卿，后来反应过来他们依然不是儿时了，再叫乳名自然不合适，况且方才点翠也明确说了不喜她，他便改口做秦姑娘。加上前些日子她伸手向点翠讨要一万两银子他心中对她存的那几分儿时的情谊便更淡了。
　　“啊？相公是说……”点翠声音略微颤抖，带着十分的欣喜。
　　袁知恒冷哼一声，别扭道：“是，所以那日/你说我身子不干净了，完全是诬陷，为夫干净的很，只不过这衣衫如今却被你弄的脏兮兮。以后再敢说那般大逆不道的话，你可要小心了。”
　　说着袁知恒指了指被点翠眼泪鼻涕浸的皱皱巴巴的衫子下摆，点翠脸难得一红，有些不可置信道那日信儿明明是亲眼见她……覆与相公的身上，意图不轨。
　　点翠如今终于肯亲口说出来，语气里存了十分气恼。
　　袁知恒一讪，趴在点翠耳畔小声道她不轨没用，为夫不与她机会。
　　那夜他是吃的大醉，第二日醒来的却早，见秦卿卿衣衫不整的躺在自己身边，见他醒了亦是十分的娇羞正要说话儿呢。
　　“卿卿放心吧，昨夜咱们什么事都没发生，”袁知恒怕她误会赶紧解释道：“前几年我与归家二舅哥等人常常留恋酒楼，二舅哥是个风/流倜傥之人，常唤些青/楼姑娘相伴，吃醉了酒第二日在姑娘的怀中醒来，也不是稀罕事，但是我们却绝不会动真的，一则是归家家规颇严，二则若是动了人家姑娘那价钱则要翻好几番，得不偿失，是以我们练就了这一本事，你放心……”
　　“袁大哥不要再说了！”秦卿卿忍无可忍打断了他的话，他竟将她比作青/楼女子！
　　秦卿卿差点尖叫，任凭她素日里多么端庄大方，此时她只恨没学些市井女子撒泼的本事，简直是奇耻大辱！
　　袁大哥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说起吃花酒的往事里，不仅不以为耻还挺自豪的样子，彻底击垮了她心中的那根弦儿。秦卿卿也不顾自己衣衫不整，下了榻去寻衣衫。
　　“我会吩咐下去，今日之事任何人不许提起，日后你要出嫁了，我也会作为你的亲兄长，为你置办一份像样的嫁妆。”袁知恒想了想赶紧又说道。
　　秦卿卿穿上了衣裳，面色寒如冰，望着外头微凉的天色，怔立半晌道：“卿卿的嫁妆不必袁大哥费心了，先时夫人答应与我万两白银作为谢礼，已然够了。”
　　说着不再多留，掩面出了屋子。
　　“卿卿，”袁知恒在后面唤道，可这书房里早已人去房空。
　　一万两着实多了些，夫人只是客气，你莫要当真……袁知恒生生将后头的话给咽了下去。
　　将那日之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点翠，点翠听完，托起腮来，思索半晌，眨巴眨巴眼睛问道：
　　“相公当真有吃醉了酒还坐怀不乱的本事？”
　　与她躺在一处歇息，他明明是…夜夜都忍不住的……
　　袁知恒俊眉一挑，弯起手指在她的鼻子上轻轻一刮，得意道：“自然是真的，你难道不知你们归家的规矩，男子不得与青/楼女子产生瓜葛吗？再说外出吃酒素来是你二哥付银子，他可是个天生做生意的料，是万万不肯多付一钱银子的。有好几次那尹常没忍住乱了性，银子都是他自个儿出的。我可没得多余的银子……”
　　什么？点翠脸上笑意一敛，挑起柳眉，哼声道：“原来是因为没银子，若是有银子是否就是第二个尹公子！”
　　还以为他是个坐怀不乱的呢，点翠生气。
　　“不会的，夫人，我每月的俸禄你可都准时派人支走的，即便是你赌气的这段日子都忘不了去衙门支取我的月俸……当然，娘子要我的银子，我也是绝无二话甘之如饴的。是以你便放心，为夫这袖兜里从来就不曾放过银子，如今宅子和田产都卖了，为夫又是两袖清风，怎么会有银子动那心思？”
　　原来两袖清风是这么来的，点翠哼声道即便有了银子，也再也不许去那般地方，去吃酒也不许找姑娘相陪。
　　好好好，以后吃酒都带着夫人一起……娘子咱们赶紧歇息吧。
　　点翠莞尔，夫妇俩自是和好如初，如胶似漆了。
　　袁知恒身体舒畅了，心中愈发得意，英明如他，在为夫之道上可越来越得心应手，经过前头那些事他总结出应对点翠的几点心得来。
　　其一，何仙姑的面人儿已经不管用了；其二，甭管心里怎样拿她当小孩子，面上都要装作与大人交谈一般郑重其事，适当时候还可以说些温柔小意的话儿哄一哄她，将她捧一捧，就会很高兴；其三，他家娘子与其他家的娘子不同，他家娘子是个醋娘子，却往往口是心非，叫他纳妾的意思便是他若真敢纳妾她就敢离家出走……其四，银子好使，甭管多么委屈生气，银票面前立即乖顺可爱起来。
　　前三者都好办，他无非是再多些耐心多些宽容放低些身段外加不要和其他女子交道，这些都好说。
　　至于后者银子的问题，袁知恒只得在心中鼓劲儿要好生混仕/途，一有机会便往上攀登，毕竟这知府的俸禄可真不算多。
　　今夜正院卧房里蜡烛早早的熄了，秋月等人相视一笑，那边袁福袁禄那一帮子下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这二位主子终于和好，下人们也跟着少些提心吊胆。
　　“你们说那秦姑娘会不会又要来咱这小院儿里住下啊？”信儿提起秦姑娘总是不忿。
　　“放心，这院子是咱家夫人的，她是大人的青梅竹马又不是夫人，哪里还有脸来住。”蔷薇难得开口。
　　“大人出了三万两银子只为舅爷解燃眉之急，这铺子连着院子夫人总共能卖一万八千两。说起来这铺子与这院子可算咱家大人的哩。”袁禄思索了一日，突然想开了这个道理。
　　“你这是何意？大人与夫人本是一家，哪里是分得那么清楚的！”蔷薇平时沉迷于画图样不说话罢了，叫人忘了她可是个火爆的直辣性子。
　　袁禄一顿，赶紧避了她的眼光，抱着膀子不再多话。
　　袁福还是头一次见袁禄冰块儿吃瘪，不由得心花怒放，道：
　　“蔷薇姐姐说的极是，信儿姐姐也放心罢，自打那日秦姑娘讹了夫人一万两银子后，咱们家大人就不曾再对她似之前那般了，她也算识趣儿在大人卖宅子之前就自行离开回秦家了，自是不会来咱们这里找晦气了。”


第232章 活久见
　　天渐冷，为着满足点翠要与袁家开枝散叶的念想，袁知恒每日下了值，便不在衙门里批公文，而是回他与点翠的小院儿里去办公。点翠与他添香磨墨，日子倒也悠闲惬意。
　　京城那边点翠的娘亲邬氏亲自来了信，提到二子归仲卿的近况，说是除了京城的铺子，其他开到各地的铺子十有八九都卖了，加上家中积攒的银钱，连带着点翠送去的三万两，一共凑了十万两，一并送去了天津卫。那苦主亲自上门说若是得了银子便答应不再追究，点翠二哥这性命算是保住了。但点翠大哥归伯年那边却发现了此案的一些蹊跷，这银子如今并未交出去，两方尚在僵持。
　　不管如何，只要二哥保住性命，点翠这心头之事也算稍稍放下了。
　　点翠与秦笑蓝相约小酒馆儿吃酒，偶尔有微醺的时候，回来去袁知恒的小书房与他叽叽喳喳说一些所见所闻。袁知恒对点翠愈发的纵容，她只管到外头吃酒听曲儿都不拘着她，只叫她多长个心眼儿戌时之前归家。
　　在杭州府的日子这才算是开始过得安稳有滋味，到了冬日，此处竟不必京城寒气逼人，点翠学此处爱美的妇人也不大穿那厚重的旋袄，只着竖高领子的大袖绸缎对襟紧身短薄袄子，妆花眉子，精雕细刻的半旧纽扣儿，下身则穿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外出的时候最多再加一件儿滚了毛边的斗篷。
　　冬日里小酒馆的生意不错，楼上几个雅座，都叫这府中的贵女夫人们定了个遍，来来往往的，有经过点翠与秦笑蓝她们的雅间儿的时候，大多过来寒暄几句，时日久了点翠与她们也算混了个脸熟。
　　点翠至今尚未寻了由头与这些贵女家眷们在一处吃吃宴赏赏花的，她这般不爱拉拢人，反而更加让人趋之若鹜，倍觉得她高贵矜持又神秘。
　　秦笑蓝待那些个前来寒暄的女眷们都散了，这才掩了房门，凑在点翠耳边细语几句，大意就是她听到风声说秦卿卿手中捏了点翠的把柄，并要以此来对付她。
　　“把柄？”点翠有些好奇，她还能有什么把柄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
　　看着点翠这般懵状，秦笑蓝叹了口气道甭管她手中是不是真的有把柄，你需得小心些了。
　　自打秦卿卿拿走了点翠一万两银子后，点翠夫妇俩与她已经几乎没什么联络了。点翠还以为她已经歇了心思，看来还是不死心啊。
　　点翠回去便将此事说与袁知恒听了，袁知恒想了半晌，方道：“若说你的把柄，难道她指的是吃醉了酒便性情大变这件事？”
　　点翠一怔，这也算得上把柄？
　　“我看你还是少出去吃酒，还有整日里与你那位秦姓好友处在一起，见她倒比见我还勤。”袁知恒有些吃味。
　　点翠嘻嘻一笑：“要不说咱们可都与姓秦的有特殊的缘分呐。”
　　袁知恒咳嗽几声，讪讪然，他可从未对秦卿卿动过男女的心思，当初那些误会，也怪自己没有早些与点翠解释清楚，他那时只当点翠是个孩子，自己怎么做她只管听从信任便罢了。谁料学生教成了，她自己已学会了胡思乱想。
　　“总之最近天冷了，还是少出去贪玩，我又寻了一些新的话本子，我处理公务的时候你可以在旁看话本子。咱们亦可以早些歇息，天这样冷，你不是最怕冷么。”袁知恒谆谆劝诱。
　　夏日的时候，点翠睡着了便嫌弃他身子热躲得她远远的，到了冬日却爱赖了他身上。
　　“这都快要一年了，它，怎生还没有动静……”点翠撇了撇嘴，指了自己的肚子叹气。
　　“急什么，又没人催你，左右这府里咱们二人说了算。”袁知恒并不着急。
　　“若这般，什么时候开枝散叶……”点翠轻声哼哼，况且前阵子她娘来信也问起此事，言语里亦是有催促之意。
　　袁知恒哈哈大笑，摸了摸的小脑袋，叹声道：“真是个痴货，自己还在长个儿呢，就急着做人娘亲了。”
　　点翠体质颇怪，以前豆芽儿一般的个子，长得晚也长得慢，十三四岁才开始稍稍蹿了个子，到今年又长了呢，衣裳也是不停的重做。
　　她却不喜旁人说她小，想她上辈子个子比如今还要矮上一截儿呢，都没人说她是孩子。到了相公这里，他就老是暗暗的将自己当那般不懂事的娃子看呢。
　　却说点翠被袁知恒拘了房中，就如那冬眠的蛙儿一般堪堪渡过了暖烘烘羞涩涩的一冬。这期间袁知恒与院里的下人一起为她过了生日，又一块儿过了温馨又热闹的新年。点翠借机吃酒吃了个痛快，第二日袁知恒竟有些羞答答的眼神愈发离不开点翠了。
　　可惜就是这般，点翠的肚子还是毫无动静。点翠有些焦急，还不出正月，便着人寻了大夫来。大夫是个本事寻常的，为其诊脉，半天没有诊出个子丑演卯来。
　　秦笑蓝这边知她的隐情，便隐去姓名向杭州府的老人儿打听了一位大夫，只是这位大夫是个性情孤僻的，从不肯屈尊登门，凡人诊脉治病必要去见他。点翠听了立即收拾了收拾，让杜小竹备了马车，就要以秦笑蓝去寻那高人。
　　“夫人，这天儿还冷着呢，大人可让你在院子里好生待着。”冬雪无奈劝道，也不知为何她们的这位主子最爱的就是往外头跑，好容易老老实实在宅子里待了一个冬日，这还等到春来呢，秦姑娘一来，她便再也忍不住了。
　　点翠摆摆手，道大人当值要到酉时正刻呢，在那之前咱们早就回了，也不耽误为大人做饭食。上一辈子她在小黑屋子里生生被关了三年，临终了还是她苦苦哀求那看门的婆子才动了恻隐之心将她放出来，使她临死之前又瞧了瞧外头广阔的天地，如愿死在了街头……
　　这辈子她自己懒不出屋便也罢了，可受不得一直被拘在屋子里头，这个冬日她乖乖听从袁知恒的话，待在院子里头一步不曾出去还不觉得难受，倒也是真心一片了。
　　且说点翠与秦笑蓝二人乘坐着马车，去了那位大夫处。他院子里早有不少人在等待诊病。点翠从善如流，也在外头候着，等轮到她的时候也快申时了，秦笑蓝有些担忧怕回去晚了袁大人不虞。
　　点翠看出她的不安来，轻声安慰着，无须担心，回去晚了顶多挨一顿训斥，好话儿哄一哄立即就好了的。
　　秦笑蓝哑然失笑，这袁大人与点翠二人真是对“与众不同”的夫妻。这世间男子便是天，妻子都秉持贤良淑德的规训，似点翠这般“轻松”的倒真是少见。
　　进了医室，大夫瞧着点翠一身绫罗绸缎的打扮，姿态看似随性爽快但分明透着高贵典雅，她身边的下人个个规矩极好，心下便知道这位是个来历不凡的。大夫虽不喜权贵，但她也不曾表明身份，来的时候也不不张扬规规矩矩排队，大夫叹了口气，既如此便也只好装傻，给她认真把起脉来。
　　“夫人幼时受了些罪，伤了根本，使得身子大亏，”大夫把过脉后，端详了点翠半晌，缓缓道：“后头又补的过急过甚，反而有害无益。”
　　点翠如今虽然长了个子，容貌皮肤也如容光焕发，但是身子的根本还是损的，一直怀不上孩子便是因为这个。大夫为她开了个温和滋补的方子，又为她配了些草药，并嘱咐她生子之事急不得，得先养好了身子，徐徐图之。
　　点翠主仆几人喜滋滋的拿着药方子与草药与大夫道谢，冬雪摸出一锭五两的银锭子作为谢礼。那大夫皱了皱眉头，只收了寻常的看诊费与草药的钱，冷声拒了那五两银子的谢礼。
　　“这大夫是个好的，”点翠在马车上尚且有些激动。
　　“他说你幼时遭了大罪，可你出身京城头面世家的归家，怎么可能……难道……”秦笑蓝却是担忧不已，她问这些出口又觉得不妥。毕竟点翠从来没有提过，此时算是人家的私事，还可能是伤心事。但是她去年听过风声秦卿卿便是要拿点翠的身世做文章，她属实不放心，才会贸然相问。
　　却没想到点翠竟也不以为忤，她问了她便也不遮不掩的将自己的幼时的经历说了出来，顺带又夸赞了那大夫一番，他却是个有本事的。点翠幼时候在那钱家村受了钱老四一家的虐/待，吃不饱饭挨打挨冻生病是常事，那番的遭遇伤了根本也是寻常。
　　秦笑蓝听着点翠说着，转过身去便是眼泪婆娑，她是万万没想到点翠竟有那般的遭遇。她还道是点翠是个打小蜜罐子里长大的娇娇儿，不似自己家中变故备受旁人冷眼，却是没想到自己那点子委屈在点翠的面前竟是半点不值得一提。
　　她这般哭的脸上粉黛都花了，反而是点翠来安慰她，拍拍她的手，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杜小竹按着点翠的吩咐，先驾着马车将秦姑娘送回家中，点翠下马车与她道别，又约好到春日第一枝迎春花开的时候，一道儿去赏花吃茶，秦笑蓝这才依依不舍的进了大门去。
　　点翠又一次提到幼时经历，一时觉得欷歔不已，瞧着半藏了头的那轮落日，更是有些感触良多。
　　“咱们走一走罢。”点翠决定先不上马车，信步走着。
　　秋月赶紧从马车上取了大氅来，与她披上，主仆几人就这般走着。
　　此时的钱塘江畔，人竟然不少，沽酒的、剃头的、磨剪子磨镜子的……熙熙攘攘，这是要摆夜摊儿了。
　　点翠瞧着热闹，耳边突然似是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转过头去，却只见熙攘的人群。
　　“秋月，你可曾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点翠疑惑问道。
　　秋月一怔，笑道如今夫人可是堂堂知府夫人，除了大人与笑蓝姑娘谁有胆子直唤夫人芳名的？夫人这里人多眼杂，咱们上马车吧。
　　点翠抿唇一笑，由秋月扶着上了马车，在掀开帘子的时候，点翠无意转头，却瞧见一个有些熟悉的人脸，那人似乎也正瞧着点翠，待看见她的面容的时候，仿佛还挺震惊，赶紧避了眼神去。
　　在回府的路上，点翠就着那张脸，思来想去，最后喃喃道：
　　不可能啊，这里是杭州府，不是山东清平县……可那姑娘的相貌分明就是钱月英，钱老四家的亲闺女，自己曾经的妹妹。


第233章 二月二
　　转眼出了正月，江南二月春回大地，万物萌生，庭院里枝枝桠桠的舒长开来，大街上更是愈发的热闹。
　　早在三个月之前，与杭州府城郊一隅，从外乡搬来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初到之时，畏畏缩缩犹如那炕洞子里的小老鼠，上个街都恨不得挡了头脸不叫人看了去。渐渐地，不知为何手里多了几个小钱，那汉子老钱头便时时出来吃酒，吃醉了胆子倒是大了，逢人便说自家是当今杭州府知府夫人的老爹……
　　这话儿初时，大伙听了哄堂大笑只当他是个没脑子的罢了，可他说的次数多了，话里话外的还说的煞有其事，连带着那夫人容颜相貌都能描述个大概。人们本来还是不信的，但有人又见到一位遍身绮罗仪态非凡的大姑娘曾出入老钱头的家中，有泼辣的媳妇子上前攀扯打听，那姑娘只是抿嘴笑，言语里对那老钱头竟还怀了几分尊敬之意……
　　“那老钱头钱老四是咱们知府夫人的老爹，你信？”
　　“本来是不信，就凭他那一家子长得歪瓜裂枣的，哪里配得上做咱们知府夫人的家人，可是有道是山鸡里头出凤凰，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那位大姑娘也没否认说他不是啊！”
　　“若真是夫人的家人，那为何不相认呢？”
　　“听闻夫人身子不是很好，这些日子在府里面养身子呢，子嗣为重啊。”
　　“原来如此，听闻夫人多年没得身孕，果然是穷乡僻壤出来的‘薄地’啊。”
　　“嘻嘻嘻……”
　　要说这茶余饭后搬弄是非，不仅是全天下长舌妇人们的本事，连那些素日里不太满意袁知恒太过强硬的手腕的，又不敢表现在明面上的世族大家，都津津乐道的将视线对准了那乡下来的老钱头一家子。
　　可那钱老四却是个怂货，素日里龟缩在家里不曾出来，只有上了酒瘾才肯出来小酒馆吃酒。他的那位吊梢眼面上横肉飞的老婆子以及两位子女就更加小心翼翼了，人们偶尔从他家的土墙外嗅到煮大肉的香气，又时常听到那婆子打狗骂鸡追着她家闺女打骂的声音。
　　旁的便无从得知了。
　　二月二日踏青节，知府袁大人携夫人出游踏青，并命诸民同乐。
　　于是这日钱塘江上画舫彩船来来往往，船上达官贵人富家大户皆为袁大人邀请，又有书生学子斗诗诵文，武者比武赛拳脚，戏子歌咏吹打……岸上的拥堵了一层又一层的百姓高声交好，小贩儿货郎们趁机兜售些芝麻蜜糖面人儿头花儿的，不一而足，好不热闹。
　　江上贵人们尚在游江，岸上一些有点钱财的乡绅财主便聚在一处，找起乐子来。
　　“来来，今日可是个好日子，好好儿的钱塘江面儿都被贵人们占了去，还不兴咱们在地上找找乐子？”一张姓乡绅因着没能受邀上船，心中早有愤懑之意。
　　“张员外有什么提议？”另一些算是有些头脸的小吏财主虽然平日里不愿与他交道，但今日这般日子大伙儿也自觉给他几分薄面。
　　张姓乡绅早些年间在江上讨生活，赚了些“容易钱”，这容易钱说来简单却是恶毒损阴德，不过是经过此处的外地商人，做了他家的船，他见财起意害了人家性命，白白得了人家一年在外行商的积攒的钱财，那些商人常年走南闯北居无定所人不见了家人也难以找寻，被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到了江里，家人不找，官府不知，也就白白做了冤死鬼。
　　他这般的人品，素日里少有人与他往来，他自己却仗着有些小钱，为人傲慢的很，出手自也是十分阔绰。
　　“不若，咱们玩叶子戏，何如？”
　　“张员外莫不是吃醉了酒，那叶子戏可是有违朝廷法度的，这是什么场合，哪里敢玩这个。”另外几人立即摆手拒绝。
　　“怕什么，知府大人说了要诸民同乐，诸民同乐懂吗，没有叶子戏就没有乐子？况且你敢说你平日里不好此道？还有你，你，你们谁没摸过这叶子牌的胆敢站出来好叫我瞧一瞧。”
　　他这一话儿一出，大伙儿就不说话儿了，这叶子戏可有两百年的历史了，因着它也是赌博的一种，自前朝上头颁布法令明令禁止，可明面上虽禁止了，私下里玩的人还是不在少数。脸朝廷里的一些大官儿都偷偷摸摸玩儿呢，如今圣上年纪大了，对这些亦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头的人就更不当事儿了。
　　“哎，瞧你们那胆儿小的样儿，这样吧，输赢都算我的，我若赢了便出银子买两口/活猪，当场卸了煮香肉，给过来捧场的乡亲都吃肉喝汤，何如？”
　　两口/活猪？仿佛已经闻到了肉香，这话儿还未说完呢，临近的乡亲们纷纷高喊好！好！都也顾不得旁的，呼啦啦的围了过来。其他几位一见这架势，也来了兴致，顺利下场与他赌起叶子牌来。
　　这输赢左右已经无人关注了，叶子牌玩了几回，张员外也不失言，拍了拍手，果然，有四个小厮摇摇晃晃抬了两口鲜猪来。
　　“将这两口畜生都卸了，架上几起锅子，烦劳请问这里头可有会做饭的厨子吗，出来给烧几样儿荤菜出来。”张员外笑得得意，说的话儿却是引起四下里百姓的强烈反馈，这若说厨子，只要有肉，人人可都是厨子。
　　虽然这般想着，但是个个嘻嘻笑着无人站出来，幸好这里头还真有一位酒馆子里的厨子。那厨子出来朝着张员外一揖，提起菜刀，“咚咚咚咚”，不停不歇半个时辰，两口鲜猪便骨肉、皮子、下货三堆，分卸了个利落分明。
　　厨子在一起锅子里加了椒料将猪头放进去烧了，其余的下货一并放了进去，干净的大肉直接扔进另外的锅子里，一锅子卤煮，一锅子白水蒸炖。
　　用的是最寻常最简单的方法，在这般的场合却是再适合不过，这香味儿只将人的馋虫儿给引了出来。
　　等待几起锅子里头的肉都熟烂了，这边人群也已经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张员外见此，更是来了劲儿，亲手掀了锅盖子。众人以为这阴损的货今日要洗心革面做善事，使得众人有口福了呢。
　　只听他说道今日这肉大伙儿能吃，可也不能白吃，不若来个比赛，看谁吃肉吃的多，临了吃的最多的那位得胜，这肉钱我就给他免了，其他输了的嘛，就按一斤十文银子算起，吃了多少就交多少银子。
　　他这话儿一出，四下立即哗然，十文银子能买两斤肉，五斤下货了，他这是狮子大开口。可这肉味实在是香，况且吃的最多的那个可是不要银子的……
　　张员外见此，又道要不这么着，我再弄些面食来，输了的人，吃一斤肉要十文，吃面却是不要钱的，管饱了吃！
　　他这话儿一处，立即有人下场来“比试”了，吃面可是不要钱的，大不了不吃肉，只吃面！
　　这想要下场比试的人太多了，张员外又出了一招，着人舀来猪肉汤，掺了温水，让这些人先喝汤比试，看谁喝的最多，选出头七位来，由这七位再做比试。
　　这张员外着实奸诈，这人喝了肉汤，哪里还有空余的地儿来吃肉吃面了？那七位却也不是傻子，磨磨蹭蹭的过去了半个时辰了，又各自去避人的地方撒了几泡尿回来，这才开始比试。
　　一开始，这七位里头还真有四位只吃面，说来这面味道也真不错。不仅有面，还有三个土陶罐子，一罐子素腌黄瓜，一罐子五方豆豉，一罐子红艳艳的剁朝天椒。当然与这三个罐子摆一块儿的还有那几大口锅子冒着咕嘟嘟热气儿香气儿的大肉。
　　“钱老四，别光吃素面啊，那边的大肉多香呢。”有人认出这下场比试的七人之中那个黑瘦老头儿就是城郊的那个外地钱老四，便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这肉是香，可这腌黄瓜嘎嘣脆生，豆豉咸丝丝儿的就面正好儿，就是这辣椒子俺不敢吃……”钱老四“吸溜吸溜”的吃着面，嘎嘣嘎嘣的吃着腌黄瓜。吃完一碗，还习惯性的将那碗底儿添个干净，这边还不忘与旁边与他逗趣儿的人扯闲篇儿。
　　不过那肉是真香，面越吃，那头的肉越香！
　　真是邪门儿了！
　　“钱老四你不是说咱们知府大人是你的女婿吗，有这样的女婿，连肉都舍不得吃啊？”那张员外竟也似认识这个钱老四，也跟着起哄。
　　钱老四一听这话儿，下意识的以目光快速的扫视了那边江面上的画舫，可这里围观的人太多，根本瞧不到外头去。他瞧不到外头便也觉得外头的瞧不到他去，松了一口气，同时觉得那位张员外说的极是。
　　那小翠儿如今正穿红戴绿在江上吃着山珍海味呢，凭啥他这个做老子的就不能吃一口肉了？
　　要不说这这馋虫子跟酒虫子一样迷惑人的心智呢，钱老四扔了手里的面碗，昂首阔步走向那几口香肉锅子。伸了钩子进去，准确无误的取了一根肥瘦相间的熟烂卤肘子来！


第234章 钱老四出糗
　　张员外的随从拿了秤来，将那肘子一称，高声道四斤三两肘子一个。
　　“啥？四斤三两？你莫不是骗俺，四年一宰的公猪那肘子也不过三斤半哩。这怎么就四斤三两？”钱老四在钱家村的时候，过年的时候曾经看人杀猪，那肘子老大一个也就三斤半……
　　张员外笑眯眯的也不说话，只拿着那肘子在他鼻尖儿前来回晃悠，浓郁香味儿引得钱老四口水直咽，两眼发直哪里还顾得它是三斤五两还是四斤三两。
　　这个张员外果然不改他奸诈阴险的本色，那生肘子经过大料大火一煮，可不知道要注了多少水进去呢。就这样还比市价要高，可又利用人们都觉得自己会赢会吃到免费大肉的心理，这两口猪到最后估计又给他赚了银子去。
　　围观的人中有人看明白了他这把戏，不禁嗤之以鼻，但是又被钱老四这般滑稽的样子给逗的哈哈大笑，留下瞧热闹。
　　钱老四可关不了那么多，抢过那在他眼前晃悠的熟烂烂卤煮肘子捧了狠狠地就是一口，可那肉太过酥烂，到了嘴里直接咕咚一下子咽了下去。钱老四一口气啃了半边肘子去，这才歇了口气，喃喃道你们这里肘子怎么甜兮兮的，他一边摇头一边去寻那罐子豆豉，将那肘子伸/进豆豉罐子里头，一沾一提，美滋滋的啃将了起来。
　　众人看他这般，不禁哈哈大笑，这老头还忒穷讲究，吃大肉嫌味甜哩。
　　其他几个只吃面的见钱老四吃肘子吃的畅快淋漓，顿觉得嘴里的面成了那地上的泥，毫无滋味可言，有一人索性也弃了吃面的碗碟，转而去锅子里夹出肉来吃。
　　更有一开始便直奔肉而去的，这都是素日里有饭量大著称之人。
　　七个人中，到了最后有三人吃饱了面食，摆摆手喜滋滋扬长而去的。其余四人就着几口锅子的香肉大快朵颐，初时还抢着吃那油水大的肥腻后臀白肉，渐渐地的有人开始里享受不了那油腻，改吃肥瘦相间的五花儿，到了后来便都在争抢那费牙口的柴柴的瘦肉……
　　五人吃肉，加上前头喝了那么汤，又有面食在腹中打底，但总算谁也不服谁，勉勉强强便将几锅子的肉吃了个干净。而后战战兢兢等着张员外宣布结果。
　　张员外指了另外那两口锅子的下货，道这些也得吃完，输了的人按一斤三文银子算起。
　　“什么？一斤下货三文银子？”钱老四跺脚道一挂猪大肠也不过三五文罢了，这也忒贵了。
　　“若是不吃，便是输了。”张员外冷哼一声，你先头总共吃了四斤三两重的肘子，一斤二两臀尖儿肥肉，三斤半猪肚五花，总共九十文，速速交出来，可别想耍赖。
　　九十文？钱老四一个饱嗝儿没打上来，抢到喉咙里差点背过气儿去。另外四人在心里盘算了盘算，他们吃的与钱老四也不差不多，若是再拼上一拼，说不定这顿饭便免费了。
　　这样都飞速的去吃那猪下货去了，钱老四见他们如此，也只得扶着鼓胀的肚子过去勉强的吃起来。
　　原本觉得香气扑鼻的卤大肠，如今吃到嘴中，只觉得肥腻又有股子臭气，钱老四呕的一声当下便吐了起来。旁人被他熏得也差点吐了，但见他吐完了那小眼睛一亮，接着吃的反而更快了，一边哈哈大笑着说自己找到了窍门，这次赢定了。
　　他这番样子当真恶心毁了众人，有的实在受不了他吐出来秽物的味道，纷纷离开了。
　　不管如何，到了最后这两大锅子的下货，着实是吃不完了，就算输了要赔银子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啊。
　　张员外喜滋滋的拿着算盘，给他们一一盘算。他们几个吃的也差不太多，因着钱老四前头吃了面，所以他最少，另外的几人只一二两之差而已。张员外挑了挑眉，指了其中一个道这位吃的最多，可以走了，其余都给我交银子。
　　这每人要拿一钱多的银子，普通百姓哪里拿的起，一钱银子足够他们一家子两个月的伙食费了。莫说钱老四家的将银钱管的甚严，钱老四素日里只得偷藏三五个铜板在鞋底去吃酒，这一钱银子他又上哪里拿去。
　　钱老四一个激灵，顿时老泪纵/横，跪在张员外脚下，一个劲儿的磕头，嘴里哀求道张老爷开恩啊，就饶了小的吧，今日是二月二踏青节，老爷请我等吃肉，就全当做了善事，全当做了善事，求张老爷开恩呐。
　　他这般的哭嚎震天，倒使得张员外懵怔了片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这么多年来，我倒头一次见到比我脸皮还厚的人，算你厉害，但是银子可是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哪知钱老四根本不听他说什么，一个劲儿的在地上哭嚎，那边那四位一见，立即依葫芦画瓢，噗通噗通跪到了地上哭嚎哀求起来。
　　这吃足了油水，底气也足，张老爷开恩张老爷开恩的嚎叫声，震耳欲聋。
　　“住嘴！”张员外何等人物，哪里能让这般泥腿子耍了赖去，立即吩咐打手上前，将他们一个个的架了起来。
　　威胁道若是不给银子，便拔了他们的衣裳，绑在柳树上抽打，让这满江岸的人瞧足热闹去。
　　这话儿好使，那几个纷纷开始掏银子，身上没带银子的，答应回家筹银子去。
　　钱老四思来想去，开始脱/衣裳，最后只脱得剩下了里头的裤衩。
　　人群中那些个未出阁的小丫鬟，尖叫着堵了眼去，旁人却都嗷嗷的叫好。
　　钱老四光着身子，老脸也是通红，但他可知道他家婆娘的厉害，在这里拿不出银子顶多被鞭打几下，若是他敢跟家里的婆娘要银子，是会被拿着菜刀砍死的。
　　钱老四被绑到了柳树上，这边围观看热闹的人也到了最多的时候，张员外亲自去了鞭子，就了那边剁碎的红辣椒罐子里来回沾了沾，“啪”的一声抽到了钱老四的身上。
　　钱老四“嗷”的一声比那杀猪叫声都要凄厉，只疼的浑身肉发颤。
　　他是没想到这被沾了红辣椒的鞭子抽了是这般的疼啊，早知道还不如回家惹他家的那位母老虎！
　　“啪！”又是一鞭子。
　　钱老四受不住，突然嗷嗷大声的哭喊道：“小翠啊，你从小最听话，快来救救你爹吧，再不来便要被打死了！”
　　他哭嚎着喊小翠，众人中又不解的，很快就有人小声说道：“咱们的知府夫人啊，闺名点翠呢，这钱老四嘴中的小翠，该不会就是……”
　　“小翠啊，老子养了你那么些年，也到了你报恩的时候了！”钱老四挨着打一边嗷嗷的杀猪一般的叫唤小翠。
　　这众人愈发的议论纷纷。
　　知府夫人的老爹吃肉不给钱，脱/光了衣裳被绑到了柳树上挨鞭子呢……这话儿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在这钱塘江岸上传了个遍去。
　　在江上游览的点翠尚不知情，等到了岸上，迎接她的却是百姓异样的眼光。
　　秋月她们几个立即去打听，这一打听不要紧，险些气的背过气去。
　　点翠听说了这件事，更是眉头深皱，那钱老四一家当真是来着杭州府了。
　　“去查一查可是秦卿卿做的好事？”点翠冷声吩咐，也不避着与她同行的袁知恒，就这般大喇喇的将对秦卿卿的怀疑摆了明面儿上。
　　袁知恒神情严肃，此时有关他家夫人的脸面，也便是他堂堂知府的脸面。若是任由那钱老四闹将开来，点翠很难在这杭州府里立足，就连他在百姓以及世族间好容易树立起的威信都会受到动摇。
　　“夫人，咱们先回去吧。”秋月轻声提议道。
　　“不，我要过去看看，他究竟要干什么！”点翠冷声道。
　　秋月冬雪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叹了口气，夫人虽然小时候被迫在那穷乡僻壤的住了些年月，但是这性子里却没有沾染到那般乡野女子泼辣与混不吝的本事。对付那种有理说不清就知道耍赖撒泼的老恶棍，就连她们几个都觉得无能为力，更何况性子温和的夫人？
　　“你先别去了，我去看看，”袁知恒想法一样，他家夫人几斤几两他还不知道，若是去了被那恶老头气出个好歹来，或是想起凄惨的往事，还不得他心疼？
　　点翠听了便也作罢，由着秋月她们扶着上了马车，不忘叮嘱自家相公：“那钱老四难缠的很，愚昧不讲理，却是个吃软怕硬的主儿，若他敢造次，相公只管抓了他去吃牢饭，定然就老实了。”
　　袁知恒被她逗乐，这还给自己支招儿呢，抚了抚她额头的鬓发，道放心罢。
　　“知府大人到！”
　　面带官威的袁知恒一行人到来，使得众人立即让开一道儿路来。
　　“拜见知府大人，”袁知恒站定，众人参拜，张员外拿着手上的鞭子却是一脸的喜气笑眯眯的上前拜见。
　　“来人，”袁知恒秉持一贯的雷厉风行，半丝不与人废话：“本官听闻此处有人聚众赌博，将相关人等拿下，送入大牢。”
　　张员外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呢，便被衙役绑了，立即不可置信叫嚷道大人这是何意？这些人欠了张某人的银子，作为苦主张某还想依仗大人主持公道呢，大人为何上来便将在下绑了，是否是有意偏袒某些人呢？
　　“巧言令色！”袁知恒冷哼一声，厉声道：“掌嘴！”
　　左右衙役身强力壮，走到张员外身前，面无表情扬起蒲扇一般满是刀茧的巴掌“啪、啪”的扇道了张员外的细皮嫩/肉的脸上。
　　几颗牙齿顿时掉落了下来。
　　张员外被打的不敢再多说一句，众人里面尚有心中暗暗叫好的。他们这任知府大人可不同于往任的那些窝囊胆小的父母官，这张员外杀人越货的阴损事做多了总会遭报应的。这次竟敢在大人面前不假辞色，简直是找死。
　　有人叫好，也有人在心中打鼓的，知府大人这般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处置张员外，难道真是为了偏袒那钱老四不成。


第235章 原来是那个小贼
　　一阵透着寒意的风吹来，那绑在柳树上光着半个身子的钱老四打了个寒颤。身上被抽的那几鞭子还是火辣辣的疼，这份湿冷遇上鞭打的疼，一丝都没有抵消，反而各有各的难受。
　　正当钱老四呲牙咧嘴鼻涕横流，任命的等待那张员外的鞭子再次落下来的时候。来了个大人，三言两语将那张员外绑了，又三两句话的空儿着那魁梧有力的衙役扇了张员外几个大嘴巴子！
　　钱老四使劲的眨眼，似是不敢相信这一切，见张员外精瘦的脸瞬时肿了起来，跟个薄皮大馅儿的包子！不禁不顾身上的鞭子钱老四裂开大嘴巴，嘿嘿嘿儿的笑出了声来。
　　那位大人处置完了张员外，又回头瞧那几个比赛吃肉吃输了的。
　　“大人，这张员外太奸诈了，哄骗我等参加吃肉比赛，还让我们交银子，他这是……欺……欺诈！”这其中有个读了几年书的秀才，抹了把满头的油汗，赶紧向着知府大人告那厮的状。
　　张员外被扇了嘴巴子，牙掉了好几颗，脸都肿了，此时话都说不出来，只死死的瞪着那几个吃了肉还想耍赖的无赖，真想把这几个王八羔子也丢进钱塘江里去才能出气。
　　那几个输了的，连同着绑在树上的钱老四也都来了精神，一个劲儿的诉说“冤情”，说张员外讹他们的银子。
　　本以为袁大人惩处了张员外，他们便能捡了个漏，白吃一顿肉去，却听知府大人冷声道：
　　“据我所知，你们可是自愿参加这吃肉比赛的，输了自然要愿赌服输。”
　　张员外一听肿脸上的小眼睛一亮，奈何被绑着胳膊呢，只得不停的点头。那几个输了比赛还想耍赖的立即哭丧下脸来。
　　大人又接着说道：“各人将欠了的银两限明日之前交到知府衙门去，而后衙门会将这些银子买来米粥施与城郊外的贫苦人家，以后若再有这般的赌赛，筹集的银子一律照办。”
　　众人一听大人这话，无一不服，纷纷拜倒道大人英明仁慈。
　　那被绑了树上的钱老四一听这话，差点晕了过去，这顿打是白挨了，回去还得跟家里的母老虎要银子去。
　　“大人，小的家贫，能不能宽恕则个，况且……那小翠……”钱老四不得已，只得犹犹豫豫的将小翠的名字说出口。
　　那位大姑娘将他们一家接来，又说自家的那位养女如今是知府大人的家眷，他们一家倒是没有真的见过点翠同这位大人在一起，但是月英可亲眼见过那小翠穿红戴绿奴仆成群的逛街市哩。
　　几年前小翠被人买去了京城，他们一家也因犯了事儿离开了钱家村，这些年来东躲西藏的，去年才被人寻到结了来着繁花似锦的杭州府城，又听闻他们的养女点翠做了贵人，可他们一家子都是小民见了衙门的大门就吓得发抖哩，可不敢进去寻养女去。
　　不过私下来难免沾沾自喜，依着小翠的长相，就算做不得妻做个妾室可是绰绰有余了。
　　如今将这大人如此的英武威严，他可是壮着胆子攀亲戚呢。
　　袁知恒转过头来，不耐的瞧了一眼一脸谄媚笑意的钱老四。钱老四这也才看清楚这位大人，这大人也忒年轻了！
　　“是你！那个小贼！”钱老四脱口而出，他们钱家这一辈抠门揩油贪小/便宜，生平第一次被别人蹭了便宜去的就是这人，是以他的样子钱老四可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大胆！”钱老四话一出，袁知恒两侧的几位官吏加上衙役都脸色大变，大人何许人也，这不要命的敢称他为小贼。
　　钱老四被那几声威严的呵斥吓得差点尿了裤子，目瞪口呆的瞧了袁知恒半日。
　　这人……确实就是那个在他家席面儿上蹭吃蹭喝被打的皮青脸肿的小贼啊，他的相貌他是化成灰都认得的。
　　如今，这小贼竟成了大人了？
　　钱老四觉得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要不是被绑着，这脸都要凑到袁知恒的脸上看。袁禄见他这般无力，拿了剑柄将他的脑袋按到了树上。
　　被骂作小贼，袁知恒原本满是官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众人以为这位脾气不怎么好的知府大人又要发怒整人了，可这次他却摸了摸鼻子，不耐烦道给他松绑，限他们明日午时之前将银子送到衙门来。
　　说起来他也确实曾经蹭了钱老四家的席面，被逮住打了一顿，也是事实……但是这钱老四胆敢攀扯点翠，他可由不得他去！
　　一阵风吹过，如同袁知恒带有警告意味的锋利眼风，钱老四打了个哆嗦，也不敢再说什么，捡了地上的衣裳赶紧穿了，而后灰溜溜的回了家去。
　　回了家去，钱老四不敢将今日的事告诉婆娘，捉摸着今儿半夜怎么从钱罐子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偷一钱出来……好在过了晌午，那位大好人大姑娘又来了，也不知她听了谁说的竟知道了今日他的糗事，还暗地里那话教他去找他的养女点翠想办法，并给了他一个地址，说是点翠就住在那里。
　　钱老四半信半疑，既然点翠是知府大人的家眷，总该住在衙门里才是，怎会住到一个铺子后头的小院子里去。可惜他半夜偷钱没得手，复又想起了那位大姑娘的话来，决定明儿无论如何去试一试。
　　月英曾说见过点翠，这次钱老四也将月英拽了出来。
　　“爹，你可答应我找到了她，要给我买猪油糖饼吃的。”钱月英十四五岁了，一双眼滴溜溜的转，一门心思在个吃上。
　　“就知道吃，好生求求你姐，让她给你两个银锭儿，够你吃一辈子的猪油糖饼了！”钱老四狠狠嘱咐着自家的闺女。
　　钱月英跟在她爹后头，低着个头也不说话，如今的点翠可不是当年在山沟沟的里那个了，她那日见了背影轻轻的唤了一声，点翠转过头来，那般的气派可是她们县里的那些贵人太太们都比不上的。对那般的夫人，她打心底里是发憷的，哪里还敢上前去。
　　但她爹又说了，只要讨好了点翠，她可是能吃一辈子猪油糖饼的！
　　钱老四父女俩搭了个拉粪车走了半路，进了城里又步行了半日，钱月英肚子咕噜噜的响，哭丧着脸道爹爹我饿了，钱老四一个大巴掌扇到了她的后头脑袋上，骂道饿不死你，老子还没喊饿呢，哎呦这浑身疼呦，快些走！赔钱货就知道吃，早知道路上找个人家卖了你……
　　这般想着，钱老四眼神一亮，回头对钱月英冷声哼道这次要是那点翠翻脸不认人不肯给银子，老子就把你卖了换得银子还债去！
　　钱月英一听要把自己卖了，吓得一个哆嗦，再也不敢说饿了。
　　这父女俩很快来到了当归阁的门口，钱老四瞪大了眼睛嘴里喃喃道俺的个娘，这莫非是皇宫？
　　钱月英更是瞧着那高耸的楼阁，目瞪口呆，这楼是用金子做成的吗，可金子是金色的，它可是五颜六色，在夕阳的光下，发散出耀眼的光来。
　　他们自然不知这可不是用金子做的，而是贴了五色的琉璃，白日有日光的时候，五彩斑斓，到了夜里里头的通明的灯火又能透过琉璃散发出柔和的光亮来。是以这铺子不管是白日还是夜里都成了这条街上最为引人注目的所在。
　　除了京城，杭州两地的铺子是这般样子，其他各地的当归阁都是以此样貌材料建制，只是大小不同罢了。这也是百年前归家的那位女当家给后世留下的瑰宝。可惜如今除了京城杭州两地的铺子，其他的都为了应急给卖了，该如何再一步步收回，对于归家人来说将是个漫长儿艰辛又必须为之的过程，这是后话不提。
　　“走啊！”钱老四催促着钱月英进门，他只听说小翠在这杭州府里还有个首饰铺子做嫁妆，哪里知道这铺子可不同于他所认知的铺子，一时被镇住，踯躅不敢上前，只狠狠催促女儿快些进去。
　　钱月英怕被卖硬着头皮往里走，钱老四跟在后面，一双眼睛不停的打量着这座外头晃眼里头倒是柔和多了的铺子。
　　近日铺子里的生意并不是很好，只有几位官家的小姐在闲闲的挑着首饰，还有几个在吃茶谈天的。钱老四父女二人进来，破烂的衣着上全是油灰污垢，与这铺子以及里头的衣着讲究的人格格不入，立即引起了注意来。
　　几位贵女嫌弃的看了这叫花子一般的二人，纷纷捏着鼻子离去。好好的顾客被熏走了，跑堂小厮皱眉不已，堂外迎宾的小丫鬟无奈对掌柜的说这二人说认识咱们东家，要见东家。
　　“你们二位是什么人，凭甚说认识我们东家？”张掌柜虽然无奈但他们铺子素来有规矩不许跟其他铺子那般随便撵人，即便是真的叫花子也要客气请出去。
　　“我，我……你说！”钱老四使劲拽了一把钱月英。
　　钱月英紧张不已，咧着嘴差点哭了出来，结结巴巴道：“我是钱月英，他是我爹爹，我们……我是小翠……不不，你们东家的妹妹。”
　　“你叫钱月英，那你呢？”张掌柜的皱眉问向钱老四。
　　“小老儿名唤钱老四，来寻亲来了。”钱老四立即讨好笑道。
　　二掌柜李青山正从内室里走出来，听到钱老四的名字，又打眼看到了他们父女俩，脚步一顿，赶忙退了回去，进内院让杜小竹通报夫人，说钱老四找来了。


第236章 上门讨钱
　　张掌柜询问了半日，那钱老四翻来覆去就说是来寻亲的，旁的一概也不肯说了。正待张掌柜在思索着要不要去跟东家禀报的时候，内院里出来个穿水粉色衣裙的小丫鬟指了钱老四父女二人，道这二位请吧，夫人在内院等着，快些罢。
　　这丫鬟说完了转身给他们带路，钱老四心中大喜，那小翠果然住在此处，这般想着又觉得这丫鬟竟这般与自己说话，很是不悦。使劲的咳嗽了两声，丫鬟并无异色，只是匆匆往前赶。
　　将这丫鬟不搭理自己，钱老四故意走的很慢，还学人家乡绅员外踱起了四方步来。丫鬟依旧无话儿，在前头自走自的。
　　钱老四发狠，“呸”的一声咳了口老痰，就吐到了路边的花草之上。那丫鬟瞧见了，皱了皱眉，正待开口。这时院子里出来个婆子，见那花草之上的大浓痰，赶紧打了水来冲洗，张口便骂道哪里来的老匹夫，这般的腌臜人，咱们好好种的花草就给这般恶心了。
　　钱老四见那婆子身材魁梧，眉眼里凶煞不必家里的那个婆娘良善几分，心下生了怯意，便再也不敢造次了。
　　见钱老四，点翠选在茶房，秋月冬雪陪着。
　　站在这般香气袅袅的茶室里，瞅见一个面容沉静的大姑娘在煮茶，钱月英有些手足无措，更不敢抬头瞧上面的点翠。
　　钱老四见了点翠的面，这丫头果然长进了，这面皮子白的差点不认识了。嘿嘿干笑了两声，不忘指点那煮茶的秋月道：
　　“你这丫鬟，就泡个茶寻个泥陶大碗来倒上热水便罢，哪里还用浪费着柴火一点一点煮，到底要煮到什么时候？我和她妹妹都饿了快快去给我烧两个肘子去，别放多了糖！”
　　他这般大喇喇的吩咐着，点翠并未抬头，那丫鬟亦是面上神情未变，认真仔细的煮着茶。
　　“你……小翠你还不快……”钱老四扯着嗓子，指了点翠喊道。
　　“大胆！”点翠身边的冬雪面若冰霜，威严十足：“咱们夫人岂是你等小民敢直呼姓名的，再敢造次立即打将了出去！”
　　钱老四被她迎头一通呵斥，竟然不敢再出声了。
　　点翠叹了口气，当初自己是怎样被这般色厉内荏的人家欺压的差点活不下去的？
　　“你该知道，早在三年前我与你们钱家便没有任何关系了，如今要来见我，我本可以不见，念在这是第一次，便也就见了。看着你们一家过得也不挺好，以后若是能彼此不打扰便就最好不过了。”点翠抿了一口茶，淡然说道，这意思就是你们以后可别再来找我了。
　　钱老四哪里见过这般抬头挺胸理直气壮说话儿的点翠，若不是那个模样依稀有些从前的样子，他还真不敢随便认人了。使劲拽了拽前头的低头耷拉脑袋的月英，示意她赶紧说话。
　　“月英你倒是说话啊，都好些年没见着你姐姐了，还不赶紧跟你姐姐说说……快去！”钱老四见钱月英不动，心里恨得慌，脸上却扯出一个假笑来。
　　“小翠……不对，姐姐，你就给爹银子吧，你若不给他银子，我便要被卖给别人家了！”月英因为紧张反而嗓门大的很：“咱家好歹也养了你十年呢，这要不是咱们家你还不早就痛死饿死了，这恩你得报啊！”
　　这话竟说的很顺溜，为啥？只因着这些日子在家里，老听钱老四家的这般来回唠叨，这话儿早就刻到月英心里去了。
　　“是啊，是啊，常言道养恩大于生恩呐，怎么说我也是你爹，这月英也是你妹妹，你可千万别见死不救啊。”钱老四赶紧也说道。
　　“你们要多少？”点翠不动声色。
　　“要……要一……百两银子！”钱老四咬咬牙道。
　　一百两银子，真是狮子大开口，这钱老四恐怕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吧。
　　点翠冷笑，还真敢要。
　　点翠后面的冬雪亦是嗤笑一声。
　　而后是一室的冷寂。
　　钱老四在点翠与两个丫鬟的冷笑中，只觉得头皮发麻，一百两也委实是狠了些，于是又结结巴巴说道看在咱们父女一场的份上，便五十……二十两！不能再少了。
　　“昨日你为了口腹之欲与人比赛，输了一钱银子，今日却来跟我要二十两，是觉得我身为知府夫人好欺压可是？”点翠突然冷了脸子，又指着钱月英道：
　　“还有你，你家养我的那十年是何等惨景你难道没见到，我能活下来全靠命不该绝，后来利用我赚了那些银钱足矣偿还清我在钱家吃的那些没有米的稀粥！若要算，我受得那些毒打身上的内伤外伤你们何时赔偿与我？！”
　　素日里点翠不大愿意想起在钱家村的那些日子，好在自己重生之后，心眼涨了一些拼命赚取银子才免遭毒打，可前头的那些日子又是怎么过的，点翠从来不提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那时候钱老四两口子多年没有生养，见了人牙子扔到路边的女娃子，勉强给口吃食，打骂是少不了的。后来生了钱月英与小儿子钱守才，点翠的日子便更不好过了，成了全家的出气筒，小小年纪动辄便被殴打，挨饿挨冻那是常事，也从此伤了根本，身子迟迟张不开。
　　秋月煮茶的手在颤抖，她是归府出身自是知道夫人点翠年幼时候的经历，但却不知道曾经受过这般的苦楚。愤怒使她只想将这滚/烫的热水泼到那腆着脸要钱攀亲的钱老四脸上！
　　年小时月英也没少欺压点翠，被她说的亦是哑口无言。点翠却接着说着：“你说我不给银子他就要将你卖掉，这杭州府之人富庶，你若真的能被卖到那般好人家里，反而是幸事。”
　　钱老四夫妇俩不仅那点翠不当人，将钱月英也视作赔钱货，他们唯一在意的就是那个小儿子。
　　点翠说这般也不过是为了出气，可听到钱月英的耳中却是一个激灵，也不再求点翠，反而上前扯了钱老四的胳膊，道爹爹快将我卖了，卖去那等吃喝不愁不苛待下人的人家罢！
　　说起来钱月英对爹娘也没什么感情，她这辈子唯一缺的就是那口吃的，若是去大户人家家里做下人，定能吃的好穿的好。瞧着给他们带路的那个小丫鬟了没，年纪与她一般大，穿的好看身上也干净，定然也能顿顿吃饱的。
　　“你这个逆子！”钱老四被钱月英这般拉扯着，气不打一处来，叫她来求点翠要些银钱给自己，她却被点翠三言两语给带跑了！
　　“卖到大户人家做丫鬟，想的美！”他与他家婆娘可早打听好了，在郊外一家要给家里傻儿子买个媳妇子，出的钱可比卖丫鬟的钱整整多出一两银子！
　　“给我走！”钱老四气闷的扯起钱月英的胳膊就要往回走，点翠真是狠心，她不仁就别怪他不义！如今她是高高在上的知府夫人了，可是要脸面的，自己却是可以不要脸面，他若是出去胡闹，人家毕竟也是要笑话她这个知府夫人，让她大/大的没脸去！
　　“慢着！”点翠似是早就看清楚他的心思，冷声道：“我与你们钱家早已经恩断义绝，可前些日子我可听到你们竟敢攀扯到我这里了，若是再有此传言，我便央我家大人将你们通通投到大牢里或是赶出杭州城去！可听清楚明白了？”
　　钱老四脖子一哽，他们都是小老百姓素日里最怕的便是衙门当官的，这点翠做了官家夫人，真是惹不起了，看来来硬的是不中了呢。
　　“翠儿……你就放心吧，咱们都是老实人，不会惹事给你丢脸的。”钱老四换脸换得着实快。
　　他这般样子，点翠似是满意的点点头，又对冬雪说道剪一钱银子与他罢，冬雪领命而去，钱老四心中大喜，原本以为一文钱都拿不到，却没想到竟还给了一钱这么多！顿时喜笑颜开，得了这一钱银子便不用回去找那婆娘要钱，这顿责骂挨打算是省下了。
　　钱老四喜滋滋的拉了月英回去，月英却是愁眉口脸，先头那个粉衣丫鬟的样子在她眼前老是挥散不去，若是有一日自己也能像她那般该有多好！
　　钱老四去了衙门顺顺利利交了那一钱银子，顿觉神清气爽有面子，大摇大摆出了衙门。月英随他走了一天的路，早已经饿的头晕目涨，又提了想吃猪油糖饼被钱老四连连骂了好几嗓子，给骂跑了。
　　女儿被他骂跑了，钱老四从鞋底摸出了三个铜板，寻了个面摊儿要了一碗飘着肉丝的面“哧溜哧溜”吃将了起来。
　　月英心里想着那个丫鬟的粉红裙子，走着走着又绕回了当归阁，在门口来来回回的不敢进去。到了夜里点翠从内院里出来寻店，正好看她倚在外头的木桩子上愣愣的瞧着路上来来往往衣着光鲜的行人。
　　点翠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心软了。
　　“可是饿了？”点翠走到钱月英的跟前，淡淡问道。
　　钱月英也不说话，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跟这样的点翠说话。小时候她没少欺压点翠也没少跟钱老四家的打小报告让点翠糟打，如今她这般不是因着愧疚，而是因着害怕点翠报复她哩。
　　她不应，点翠也不再问，只吩咐了内院里的一个丫鬟，带她去街上的面摊儿吃完面去。一听吃面，钱月英眼睛都亮了，一咕噜爬了起来随着那丫鬟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钱月英日日准时到铺子外头的那根木桩子前等着，那位粉衣裳的小丫鬟出来带她去吃面，有时候还会与她买一块黄米蜜糖糕饼。但这一切点翠都警告过钱月英，叫她不得与她那一家子人说。
　　如此这般，叫钱月英想起/点翠还在钱家村的那时候，用一棵老参换了她两个月的口腹之欲。心里竟不在那么害怕点翠了，偶尔见她出来寻店或是与另一位容貌妍丽的姑娘有说有笑的时候，钱月英嘴角也会弯弯的。
　　但是有一次她想要上前跟点翠说话儿，点翠却不肯理她，冷冰冰的脸儿使她不再敢上前。虽然点翠不肯理她，却让她吃饱了饭，她对着点翠便是又怕又依赖的。


第237章 丫鬟出嫁之事
　　这日子逐渐的暖和，点翠与袁知恒商量起了下面丫鬟的亲事。
　　秋月与秦大川二人的亲事本早该办了，可前段日子过得不怎么安生，谁也提不起兴致，唯有秦大川焦急的老在点翠跟前晃悠。
　　秦大川是袁知恒的心腹，如今虽然只在衙门里做个吏目，但袁知恒一直在为他谋求更好的前程，加上他有军功在身，前途不可为不光明一片。
　　他官名在身，秋月若要嫁了他，便也是官娘子了，自然不能再在点翠身边伺候，秋月也因着此事对点翠多有不舍，但点翠是断不会耽误她的幸福的。
　　办喜事一个是办，两个也是办，秋月与秦大川早就是过了明面儿了的。李青山对冬雪有意，点翠也看出来了，若是他们二人在一起/点翠是满意的。
　　“冬雪这丫鬟倔强又是个有主意的，起初因着脸上的疤痕，发了誓愿要一辈子不嫁要在我身边伺候……”点翠叹了口气道。
　　“也不至于一辈子不嫁，至于要在你身边伺候倒是可以的，李青山左右也是咱们府上的人，二人成了亲，依旧还是各司其职，不过空出一个小院子与他们做住处罢了。”
　　“相公说的是，他们两对的亲事可以一起置办，只是这院子着实小了些，薛大川已是官身，自然不用与咱们住在一块儿，听说已经在城南边买了座小院子。只是委屈了冬雪……”
　　点翠有意再买座宅子，但是当归阁还需运转，银钱有些紧张，袁知恒对住处更是没得任何要求，夫妻俩便挤在铺子后面小小的内院里。若是冬雪与李青山成了亲自是要有个单独的住处，但这二进二出的内院却是寻不出个单独的院落来了。
　　若不是因着自己，相公不至于将袁府偌大个祖宅给卖了，若是有朝一日能将袁宅再买回来便好了。那宅子卖的时候三万，再买回毕竟不只三万了，点翠心中藏了这个大愿望，便决定不再懒散，暗暗思忖些让当归阁赚取更多银钱的法子。
　　赚钱之事是个长久的事，一时又记不得，当下着急的是两个丫鬟的亲事。
　　“这个也好说，衙门后头的院子还闲置着呢，咱们来的时候住在那里，如今再搬回去便是，三进三出的宅子，给冬雪腾出一处小院儿里想来也容易。”袁知恒说道。
　　点翠眼光一亮，她怎么将这个给忘了！袁知恒见她为这点小事便开心笑颜，不仅也弯了唇角。
　　“有关嫁娶事宜，可也需我帮你照看一二？”袁知恒与点翠成亲的时候，那套繁琐的流程也是他自己寻了个媒婆又请教了几位有经验的老人，好生琢磨学习，这才确保万无一失有了一个让点翠与归家人比较满意的婚礼。
　　这些他不曾说，点翠也不曾知晓，她那时候一切事务都有娘亲和长嫂帮着张罗，她那时候只曹心了一件儿嫁衣还觉得甚是麻烦呢。
　　袁知恒这般说了，点翠却是立即拒绝了，他如今是一府父母官，虽然才能卓绝些，经过前头那一系列的雷霆之策，如今处理起公务越来越轻省。但哪里好让他费心自己下面丫鬟的亲事，点翠只觉得惭愧不已。
　　“也好，若你有不懂之处可来问我，我命衙门里的官媒相帮，应该不会有岔子，只是你要曹劳些。”袁知恒知道她寻了大夫，大夫说她身子有损要好生调理，她素日里也极其重视此事，每日的汤药一丝不苟的喝干净从不叫苦，是以袁知恒有些担忧她。
　　“相公放心罢，这是喜事，曹劳些无妨的。”点翠立即说道，相公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先前自己还为了赌气跟他说什么“男不言内”的混账话，当时也怨不得他生那么大的气了。
　　点翠与袁知恒成亲之后，情形不同于旁人，有个婆母妯娌小姑之类的商议后院之事，而他们家总共就他二人罢了。在袁知恒心中有时候又会拿她当个孩子，自然曹心就多一些。
　　这似当相公又当娘的角色，袁知恒安排的得心应手。
　　点翠见袁知恒与她商议这些内院之事甚是耐心仔细，心中不由的又有些感动，娶了自己，相公该是比旁人的相公多好几倍的耐心罢。
　　她却不知自打前一阵子那件事之后，袁知恒便明白了两个人过日子，断不可学人家画本子上说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只靠眼神便可意会的你不吭声我不言语的打哑谜。点翠她看着聪明实则笨拙又爱胡思乱想，自己偶尔面上摆摆老师的谱儿也便罢了，实则任何事都要跟她有商有量，这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点翠这边要搬家又要给两个得力丫鬟办喜事，作为她唯一的好友秦笑蓝立即于人传了信与她说要带着人来相帮与她。
　　这边衙门里官媒到了，点翠索性约着秦笑蓝，大伙儿到茶楼里相商。秋月与冬雪两位都是大方不扭捏之人，非要也跟了去一道儿商议，被哭笑不得的点翠叫住老老实实在房里绣新嫁的衣裳。
　　“夫人，我绣活儿不行，不若叫秋月姐一并帮我绣着嫁衣，咱们搬家亦是大事儿，诸多事宜你可少不得我去。”冬雪赶紧说道。
　　秋月却唉声叹气：
　　“不若这嫁衣就去成衣铺子买的了，想起日后不得在夫人身边伺候，这人嫁的也着实没意思。”
　　点翠不知该哭该笑，终于明白自个儿成亲那日母亲恨铁不成钢叹生了个不知羞涩为何物的闺女的无奈了，这两个丫鬟不愧是自己身边的人，这般大喇喇谈论起自个儿的亲事来，毫不在意的样子，恐怕被外人听了会以为这二人是怪物来着。
　　不管如何，这嫁衣总该是要绣的，点翠不理睬她们哀求，自带了信儿、蔷薇以及一个婆子出去。
　　天暖和了百姓们都爱去踏青赏花儿，是以这个时候的茶馆还算清静，秦笑蓝早已到了，见点翠到了迎上去，将身边的几个年长的夫人介绍与点翠认识。
　　这几位都是秦家的几位夫人，是秦笑蓝的母亲以及婶婶大娘们，点翠万没想到为了自己的事秦家伯母竟从郡县赶来帮忙。
　　连忙上前拜见，笑道：“一直未能去拜见，这次竟叫秦伯母与诸位婶娘舟车劳顿亲自前来，着实过意不去。”
　　杭州府人都知道知府大人年少有为但是性情严厉处事果决，却是没想到他的夫人竟是个如此甜美温柔的女子，行的还是子侄之礼。秦夫人在心中立即就与她拉近了关系，拉着她的手寒暄不已，其余几位都是秦夫人的妯娌都相视而笑，笑蓝是个能结识到这样的如今的知府夫人是缘分也是福分。
　　只因着秦大人以往的经历，后面来的知府自然都是对她们秦家多有打压，如今的袁大人却能不避讳秦家还多有赞扬，这里面不说没有这位夫人的功劳了。
　　正是如此，秦笑蓝差人让母亲寻些能干的媳妇婆子来帮忙的时候，她们妯娌几个商议了商议，索性在家里交代一番亲自来了。
　　“夫人千万别客气，因着笑蓝爹爹的关系，我们家也都搬去了老家郡县里，这里的宅子只剩下笑蓝与她的两个姐姐在，好在有夫人照应才使得她们姐妹几个不被旁人欺负了去。夫人年轻，关于咱们这里办喜事的一些要讲究的事可能顾不过来，咱们几个过来略施绵薄之力也是应当。”秦夫人笑道。
　　听秦夫人说笑蓝只与她两位姐姐住在城里，点翠有些汗颜，说起来都是她有事笑蓝前来相帮，她却未曾想着去秦府看一看。笑蓝从未说过家里两位姐姐的事，她自然也不知。点翠想心里想着等着忙过了这一阵，她便要去拜望秦家的两位姐姐才是。
　　几位夫人帮着点翠理清楚两个大丫鬟的亲事，又听秦笑蓝说要先搬宅子，大伙儿又就搬宅子的事说了起来。
　　点翠惊道竟不知搬个宅子还有这般的讲究。
　　秦夫人道那是自然，这搬宅子也得黄道吉日，拜会哪路神仙都得好生找人算了置办周全，这家宅才会安宁，不至于招了些旁门左道的精怪去，秦夫人说着又在点翠的耳边小声道特别是些专门霍乱人家家庭的狐狸精怪，不得不注意。
　　点翠讪讪然，去年八月十五那秦卿卿在袁府里大摆宴会，俨然女主子姿态，想来秦夫人她们是知道的，毕竟大家都是大有渊源……只不过自然是谁都不会提起她来坏了兴致罢了。
　　秦笑蓝的性子爽快，原来是随了秦夫人，是以点翠与这几位夫人说起话儿，十分的顺利愉快。点翠这才明白，在这杭州府中人家真正有教养的夫人，才不会故作温柔似水没有烟火人气儿的模样，摆那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谱儿，让你感觉自己是个外来人格格不入……真正有教养的这些夫人分明是真正的亲和与爽利。
　　几人一处吃了几壶好茶，吃了些可口的点心当茶，这才歇息片刻。
　　信儿过来在点翠耳边耳语几句，点翠皱了眉头，看向茶楼门口，果然一个脏兮兮的身影在往里探着脑袋。
　　碍于几位夫人的面，点翠不好说什么，只接着吃茶不理。
　　信儿与蔷薇对视一眼，自打夫人让府中的三等丫鬟小婵带着那钱月英去吃了一顿面之后，那钱月英就赖上了夫人。除了每日里准时来寻小婵带她买吃的，得了空便遮遮掩掩的跟了夫人的身后。
　　今日夫人来茶楼与人议事，她又跟来了。这般狗皮膏药一般，要么就是她心思深沉想要引起夫人更多的同情来，要么被人指使了来监视夫人的。
　　那边茶楼里的伙计瞧见钱月英在门口探头探脑甚是可疑，又怕她打扰了里头的客人，便呵斥驱赶数声。月英听不太懂这江南的吴侬软语，人家骂她傻子让她滚出去呢她都听不出来，只一个劲儿的往点翠那里瞧。
　　又出去几个伙计一并将她推攘了出去，她身架大又壮实，见人赶她走嘴里骂骂咧咧起来。一时间那门口很是热闹，点翠皱了皱眉，几个夫人面面相觑，看出门口的那位似是与知府夫人是些干系的，但是夫人们是何许人，这般情形只都低头吃茶，不去瞎打听，只接着说起了搬家的事宜来。


第238章 新衣裳
　　点翠听了秦夫人的，去城西寻了个风水先生算搬家的日子。风水先生一听说是搬去衙门内院，便笑道衙门重地，当初建造的时候必是选了诸多有本事有名望的大师看过了，选的风水宝地都是有神兽相护的。夫人若要进驻，无需算时日，诸事皆宜。
　　点翠得了这般吉利的话儿，就喜滋滋的回去张罗搬家的事宜了。这次有了秦家诸位的夫人相帮，这家搬得尤其顺利迅速，搬过之后，热热闹闹的吃了席面，官媒又算了良道吉日，作为两对新人的成亲之日。
　　吉日便在十日之后，这日子不长不短，加上秋月与冬雪拼命劝说夫人千万莫要太过曹办，但点翠念及她俩多年的悉心照料怎会草率。加上秦大川与李青山也不是那般无名无姓没本事的，他们娶亲自然是要正儿八经的。
　　点翠还是姑娘的时候在家里帮着曹持过大哥大嫂的婚礼，可这里是杭州城，两地的风俗多有出入，一些规矩流程还得仰仗秦家几位夫人。
　　众人忙活了七八日，基本准备的差不多了，点翠知道大伙儿都累坏了，又听城中绸缎成衣铺子来了新料子，便提议一起去瞧一瞧。几位夫人都是长辈笑着道好意领了，她们几个年纪大了趁着没到喜日便先回城里的府邸歇息二日，便不跟年轻人一起凑热闹了。
　　点翠与秦笑蓝相视一笑，送几位夫人上了马车，点翠便将府里的四五个丫鬟都叫了出来：
　　“这几日大伙儿可忙坏了，今日/你们夫人做东，要请咱们吃席面，吃过了席面还要买衣裳去！”秦笑蓝笑着宣布。
　　“买过了衣裳，每人再去当归阁挑一件儿像样儿的首饰。”点翠笑眯眯接着说道。
　　丫鬟们闻言立即嗷的一声欢呼起来。
　　“几位嫲嫲也有份，小厮的衣裳也都换新。”
　　两个大丫鬟齐出嫁可是大喜事，整个府里头的人可要穿新衣裳的。
　　待嫁的秋月与冬雪心中感激不已，夫人为她们想的太多做的也太多了。尤其是秋月鼻子一酸就要落泪，冬雪好一些，她嫁人之后依旧是夫人身边的管事儿大丫鬟，依旧能服侍夫人的。
　　信儿蔷薇带着小丫鬟们呼啦啦的随着夫人与秦小姐一道儿出了门去。
　　“我也想随夫人她们一起去。”秋月抹了一把泪道。
　　冬雪瞧她那般可怜样子，笑道你就老老实实随我在家中做个待嫁的准新娘子罢，听说那薛大人日日在咱府门前探头探脑的来回十几次，眼巴巴的就想看你一眼哩，都叫外头的嫲嫲给挡了说是成亲之前男女双方不可相见，你要是出去说不定就见着了……
　　秋月见她还能打趣自己呢，跺跺脚羞恼不已，能我是想着以后不能日日虽在夫人身边，这心里……
　　冬雪与她一起好些年了，情分不同，自是知道她心里所想，于是劝道你即便是出嫁了，也还是能日日来咱们这里与夫人谈天解闷，你要来大门自然为你敞开了，哪个吓人还敢将你这薛大娘子赶出去不成？
　　“你又拿我取笑！”秋月去捏冬雪的耳朵，但是心里被她这样一说也是开朗了起来。薛大川是要跟随大人的，自然大人在那他便在那，那么她便也就与夫人分不开了，这般想着心里的石头也便落了地，同时又为后日自己的喜事而紧张期待起来。
　　且说点翠一行人吃饱喝足了，去了杭州府中最大的绸缎庄。
　　这里面的生意着实火爆，点翠留意了一下，这里竟比她的当归阁的人流量多了。城里绸缎庄布匹装大/大小小的不计其数，单单一个的就比她的头面铺子生意多，这布匹生意如此的好点翠竟有些心动了。
　　秦笑蓝一眼相中一匹团花香叶妆花缎，也不与点翠客气，吩咐店里伙计拿好，又指了一匹泛着光的花鸟暗纹云绫锦与点翠道这翠色的锦煞是好看，你可喜欢？
　　点翠回过神来仔细瞧了瞧，抿唇一笑道我就要这匹，制成拖泥长裙子，恰好配我的穹灰缂丝竖高领子紧身衫子。这一套相公定然是十分喜欢了，点翠抿唇。自己喜欢红色衣裳，相公喜欢翠色衣裳，她便也得偶尔穿穿翠色的，这才新鲜好看！
　　点翠又想相中了一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这软烟罗做帷帐或是糊窗屉最合适，就是价钱极贵，点翠想了想便罢了。转而寻了两匹便宜的素纱糊窗屉，颜色选那般清淡的远山紫想来也不错的。
　　丫鬟们不好穿这般的矜贵的绫罗绸缎，偏爱那柔/软又经穿的棉与纺，它们的花色不多，但是颜色十分的繁多，信儿选的是钴蓝色蔓藤纹的，蔷薇选了霁青纯色的纺，其他丫鬟大多选了俏丽一些的鹅黄和淡红。
　　大伙儿买了新布匹，有的擅长女红的说要回去自己缝制合体的衣裳，有的则去隔壁成衣铺子找师傅来做，一时间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你瞧，那是谁？又来跟人了。”信儿眼睛尖，指了外头屋檐墙角处躲躲闪闪的人，不耐烦道。
　　“又是钱家那位姑娘？”蔷薇也看到了。
　　后头抱着自己布匹以及为院里嫲嫲选的布匹的小婵，叹了口气无奈道：“今日光顾着与夫人以及各位姐姐吃席面买衣裳料子去了，怎么把她给忘了。”
　　平时都是小婵带着钱月英去吃东西，这次她没法儿只得将手中的布匹交到旁边丫鬟的手上，找到墙角处，道走，带你去吃东西。
　　带这钱月英吃饭是夫人吩咐与她的活计，不管什么时候她总得好生照办了。谁知平日里一听吃饭就眼冒金光的钱月英今日却是摇摇头，说不饿。
　　不饿？小婵挠挠头，道那你若不饿便算了，夫人交代了不可对这人太过热切，素日里也从不与她讲关于夫人的事，小婵嘴巴严从不瞎说。
　　“你若不吃东西，便回了吧，别跟着夫人了，走吧。”小婵打发她走。
　　钱月英低头搓手，也不走。
　　“快走吧快走吧，大伙儿在等着我呢。”小婵赶紧催促着，这姑娘怪得很。
　　“她……对你们真好，”钱月英突然喃喃说道：“她以前对我也好……你们的衣裳真好看。”
　　小婵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夫人啊，那是自然，夫人素来心善，从不苛待下人，咱们不仅穿的好，吃的也……”
　　小婵是点翠与袁知恒刚进杭州府的时候买的丫鬟，她被卖的时候确是没想到会到了这么一户好人家，大人不用她们伺候，夫人温和活泼，她说这么多也是有感而发，说完了这才想起不能跟这姑娘透露多了，立即闭了嘴巴。
　　这边信儿将她赶不走钱月英，跺了跺脚自去一阵训斥，这才呵退了她去。
　　“秦卿卿将这一家子弄来，看来是铁了心要恶心你了。”秦笑蓝皱眉看着钱月英跑远了的背影，不无担忧：“被这么人天天跟着，尾巴似的打不掉，当真是令人恼火。”
　　“她愿意跟，就让她跟着去，左右咱们心里注意些，也不怕那秦卿卿又耍什么心机。”点翠淡然道，如今她愈发的知道过日子不是靠耍心机就能过好的，上辈子也许秦卿卿与袁知恒有姻缘，可这辈子想来是不可能了。那一万两银子她也付了，心中的那点子愧疚便也没了。
　　“夫人，我瞧着这钱月英老来您身边凑，可能也不是存了什么阴谋诡计，她这人傻憨憨的，该是没有那么多心眼儿的。”小婵犹豫再三，轻声开口说道。
　　还没等点翠说话儿呢，信儿冷哼一声：“咱们夫人每日里叫你给她买吃食，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们那一家人是什么样的，难道还看不明白？一旦放松警惕给他们瞅住了机会，他们就会像是那吸人血的水蛭一般，把着你不放。小婵你莫要被她那可怜相骗了去！”
　　小婵听信儿不悦的言语，只连连叹气，也不再多话。
　　底下两个丫鬟的对话，点翠听到了也只当没听见。小婵对钱月英动了恻隐之心，自己又何尝不是？可信儿说的对，那钱老四家一家可是会吸血的，若是让他们知道钱月英在她这里轻轻松松讨到了好处，那他们立即就会得寸进尺。
　　但点翠又下不了狠心将钱月英驱赶离自己远远的，只任由她狗皮膏药似的跟在自己的后面。
　　该怎样对付这一家人，点翠一时也没拿准注意。
　　瞧了钱月英那一身脏兮兮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在这般华丽的杭州城里显得格格不入。点翠叹了口气吩咐小婵再去买一匹粉底蓝花儿的细布去，跟裁缝说照着十三四岁身子比较敦厚的姑娘往宽松了做一件儿大袖交领襦裙。
　　小婵笑着应了，第二日早早的取了衣裳，钱月英果然又来了。
　　“喏，这衣裳是夫人吩咐给你买了新布做的，咱们先去吃饭，再寻个地儿换上，但是我可警告你了回去别乱说，也别说这是咱们夫人与你的。听到没有？”小婵嘱咐道。
　　钱月英摸着软和和的新衣裳，乐得呲牙咧嘴，竟道先换上，再吃饭。
　　小婵失笑，果然这天底下的姑娘没有不爱美的，得了，那就先换上吧。钱月英换了新衣裳，就着水捋了捋头发，将她那朵已经起了毛的绢花儿又小心翼翼的簪上。
　　“你这头花，虽然有些旧，但是样子还不错，哪里得来的？”小婵有意逗弄她。
　　钱月英又咧嘴笑，半晌道：“这也是她……与我做的。”
　　与她在一块时候长了，小婵知道她嘴里的她便是自家的夫人，听她这般说了，小婵心中虽然多有好奇，但是自觉的不再多问，只带了她去吃面去了。


第239章 喜日
　　又是阳春三月，杭州府城已然是桃红柳绿，新嫁娘待字闺中。铺子里与作坊里的事，便又落到了点翠的身上。做甩手掌柜做惯了的她，一时还有些不适应，心里想着赶明儿总得再培养个顶事儿的来才好。
　　点翠先去铺子里逛了一圈，张掌柜与她商议最近这铺子的生意不是很好，一来是城里又多了两家儿同行冲了生意，二来这式样来来回回还是那些，可这府城里的贵女们的眼光也是愈发的挑剔，不若再增一些样子清雅有趣儿的金玉头冠来。
　　这新的式样着实难为，蔷薇这些日子也没了主意，花鸟鱼虫四时六景也都画遍了，着实出不来什么新意了。点翠决定亲自再去作坊瞧一瞧。
　　却是没想到李青山也在，点翠纳闷笑问：“明儿就是你大喜的日子了，今日怎么还来作坊？”
　　李青山随点翠去匠人房，一边道每日里习惯来这里看看，成亲的事宜都准备的差不多，便来瞧上一瞧。
　　点翠微微点头，既然遇见了李青山，便不急着进匠人房，在院落里一处石凳坐下。
　　“坐吧。”点翠笑道。
　　李青山沉默半晌，依言而坐。
　　以往他在夫人面前总是拘谨，少年时候曾对眼前的女子心悸过，见了她总是面红耳赤。后来历经世事，那份悸动变成了自惭形秽，万幸她不计前嫌收留与他。
　　对他来说，少年时候那个柔弱甜美惹人怜惜的女子便成了可敬可配跟随一生的东家。终究是求而不得，所幸上天待他不薄，如今他又有了心爱之人，也不再是孑然一身。
　　“冬雪是个面冷心热的好姑娘，平日里不多言语，但是重情重义，这些年在我身边也多亏了她的操持，我早已经将她视为家人。这样看似坚强的冬雪，实则这心里也不过是个需要人呵护的小姑娘罢了，她曾因着脸上的缘故自卑，执意不再嫁人，如今愿为了李大哥鼓足勇气穿上嫁衣，以后还请李大哥好好待她，不要负了这份情意。”
　　点翠这次没有叫李青山做李管事，而是像最早那时候唤他李大哥。
　　李青山怔了半晌，最终微笑道：“东家放心，我必不负冬雪，也会替东家好生打理生意，给冬雪一个衣食无忧的家庭。”
　　点翠微笑点点头，道明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今日就不必操心这作坊里的事了，回去罢。
　　“是，东家。”李青山深深一揖，缓缓退下。
　　点翠瞧着他的背影，比少时愈发的稳健了，着了身普普通通的青布衫子，就似他的沉默宽厚而温暖。想来也只有这般性情的男子，才能让冬雪那个“冰疙瘩”甘愿从嫁，点翠这样想着嘴角的笑意便更深了。
　　威严了几百年的城府衙门，今日头一次换了个喜气洋洋的模样。
　　知府夫人手下两个得力大丫鬟同时出嫁，还是从衙门内院发嫁，这般的殊荣可不是谁都有的。
　　虽是喜事，点翠与众人商议着衙门这边出嫁不需太过张扬，男方那边薛大川有薛式宗族的人他又是官身，自然要热闹大办的；李青山作为当归阁的二掌柜，以当归阁内院作为暂时的新房，铺子的众人算做男方增添喜庆热闹。
　　女方这边官媒主婚，袁知恒做证婚人，请的是秦笑蓝与秦夫人她们，衙门里的同知、经历、知事等官吏的女眷虽然素日里与点翠来往的不算太勤，但这样的场合，也都纷纷到场祝贺的。
　　两个一等大丫鬟同时出嫁，点翠临时抬了信儿与蔷薇做一等丫鬟，信儿喜笑颜开昂首挺胸吩咐的下面儿的人个个忙的团团转，一时间这衙门内院里便愈发的人来人往欢天喜地了起来。
　　秋月冬雪两个新嫁娘打扮停当，坐在一处，与夫人点翠说着贴己的话儿。
　　有小丫鬟过来禀报说是一个长相十分娇美的姑娘来了，那姑娘自称是夫人的丫鬟，还带了个个头高大长相斯文的男子来。
　　“我的丫鬟？”点翠笑道：“莫不是京城那边的喜子减了重变得娇美了，今日是喜庆的日子，吩咐下去不拘着什么身份的想来咱们这里讨杯喜酒吃的，一律不拦。”
　　众人皆笑，还别说大伙可真有些想贪吃乐观的胖丫鬟喜子了。小丫鬟得了吩咐，笑着去将人请来。
　　来的是妙珠。
　　“主子，我回来了。”妙珠一进房笑着跪地便拜，旁人唤点翠为夫人，妙珠却打开始变唤点翠主子的。
　　点翠笑道：“你回来的倒是及时，快些来看看咱们两个新嫁娘美是不美？”
　　“妙珠见过秋月、冬雪两位姐姐，恭贺两位姐姐新囍了。”妙珠笑着拿出两个红漆匣子，说是作为两位姐姐新嫁添妆之用。
　　秋月冬雪出嫁，作为主子的点翠各为其准备了嫁妆，素日里处在一起的下人们亦都是出了添妆的份子，妙珠这样一来，便立即拉近了与大伙儿的距离。
　　“妙珠姑娘舟车劳顿赶回来辛苦了，”秋月拉着她的手笑道：“不过容光焕发更胜从前了。”
　　妙珠赶紧道一切都是托了主子的庇佑。
　　在一旁吃茶的点翠一听这话儿，不禁哭笑不得，这话儿说的，自己莫不是成了哪路神仙，还能远远的庇佑旁人呢。不过见她却是荣光华发，遥想她初初为她们二人报仇那时，瘦弱的身子蜡黄的脸儿，哪里有如今的这般神采。想来在芸州的这一年多她算是得了新生了。
　　“说起来差点忘了，柳掌柜可也到了？”点翠问道。
　　听主子提起柳掌柜，妙珠面颊有些泛红，不过她知道主子喜欢人大大方方的，遂也也不扭捏道：“是，我与他一道儿从芸州先去京城拜见了老夫人，而后一路南下来的杭州府。”她口中的老夫人自是指的点翠的娘亲邬氏。
　　妙珠回来是得了点翠吩咐的，她前头去的那个芸州，铺子被卖掉筹银子了，柳掌柜是归家家臣，铺子没了自是要回京城由邬氏另给他安排差事的。此时却从北边一路来了杭州府，缘由为何，点翠瞧着妙珠心中自然便明白了。
　　才一年的时间，能让一个如此出色的男子相随而来，妙珠果然是个妙人儿。
　　“去安排柳掌柜入席，等到喜事过了，咱们再说一说芸州之事。”点翠道。
　　“是。”
　　妙珠坐了一会儿，便手脚麻利的随着到院子里去帮信儿她们的忙去了。
　　“这个妙珠是个有眼力劲儿的，又聪慧能干，以后有她在夫人身边，想来是比以前都还要得心应手的。”秋月笑道。
　　这话儿里的酸意横飞，冬雪只当是没听见，微微抿了唇不出声。
　　“你呀，今日是什么日子，新娘子竟还在这里吃这样的飞醋，”点翠哭笑不得：“叫人家秦大川知道了，指不定又要找咱家大人吃酒诉苦去了呢。”
　　“秋月姐姐与秦大人，一个冷一个热，相得益彰。”冬雪也难得开玩笑。
　　将夫人与冬雪两人一起打趣自己，秋月面颊微红，也不甘示弱：
　　“说起吃酒，咱们还从未见过李大哥吃酒呢，有李大哥这般稳重宽和的人，你这个冰疙瘩啊真是好福气！”
　　冬雪笑道你怎知道他不吃酒？
　　李青山长相清秀，以往是个内敛害羞之人，但自打做了铺子的二掌柜与作坊的大管事，这脸皮与性子可都磨炼出来了。遇上不顺心的时候，也会吃些酒，然后借酒去找冬雪诉说一些平日里说不出的温软话儿，冬雪反而害羞，加上二人在铺子里也常常照面打交道，这一来二去的，二人的情缘就此定了。
　　“倒是没想到，吃醉了酒的李大哥还有这一番的能耐，酒真是个好东西。”秋月笑得花枝烂颤，冬雪啐骂着，早知道就不该告诉她这些。
　　点翠亦笑，酒真是个好东西，她怎么听着这话儿这样耳熟，原来袁知恒也曾说过那样的话儿。她吃了酒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儿，这点她自个儿是知道的，袁知恒作为她的相公更是知道，无人之时还道些其间妙不可言……这类的荤话儿。
　　点翠这样想着，竟有些脸红，又道今儿是冬雪秋月的好日子，要脸红可得是这二人脸红才对。点翠一本正经咳嗽两声，面色淡然的从袖中抽出两本“画册子”来，一人一本交到秋月冬雪的手上，而后看好戏似的瞧着她们俩的脸色。
　　谁知这二人掂量着书，相视一笑，全无半丝脸红，道这样的册子咱们给夫人收拾画本子的时候，看了不少……没甚稀奇的呀。
　　点翠傻了眼，这女子看了这种画面，竟一丝娇羞嗔恼都没有，哪里似话本子描述的那般“俏生生的粉腮儿上挂了欲说还羞的笑意，美不胜收……”？点翠跺了跺脚，这才算明白自个儿成亲那日母亲恨铁不成钢的心情。
　　秋月冬雪瞧见自家夫人这气恼的模样，更是乐不可支，其实她们哪里有那脸皮和胆子看夫人看的那些书，眼前的这本“册子”她们根本都羞的没脸看，做这混不吝样子只不过是学了她们家大人素日的模样为了逗一逗夫人罢了。
　　正当主仆三日闹做一团，外头的礼乐声响起了。官媒在外头喊道：
　　“吉时已到，请新娘子出房喽。”
　　外头的信儿喜滋滋的冲了进来催促，为两位新娘子盖上盖头。其他的也是鱼贯而入，那些个嫁妆盒子、锅碗瓢勺、脚盆小桶、床单被子、衣巾鞋袜、金银首饰，还有箱箱柜的大件用具等，都用刷了红漆的新木箱子盛了，林林总总的一并被人抬了出去。
　　“这么多的物什，搬了出去，过几日再搬回来，净折腾，回头我得好生请大伙儿再吃一顿席面儿去。”冬雪竟开始絮絮叨叨，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秋月更是紧张，握紧了手上的帕子，小心翼翼的听着媒婆指示而行。
　　点翠与袁知恒二人受两对新人的跪拜，又眼瞧着秋月冬雪由着杜小竹和袁福背上了花轿，突然竟有种嫁女的感受，眼眶不由的红了。


第240章 面狠心硬
　　这新郎官接了新娘子风风光光的拜堂成亲去了，衙门内院里的席面这方才开始。
　　点翠吩咐过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兹要是来讨一杯喜酒吃的，不管是谁都不阻拦。
　　这话儿虽是说了，但是这衙门内院又是何等地方，那些个普通老百姓素日里都要绕道儿走的，怎敢轻易进来？
　　但这院子里的酒香着实诱人，听闻知府夫人还请了戏班子唱大戏呢！附近的百姓们便都忍不住好奇围在院子外头观望。
　　门房小厮见此，笑盈盈的招呼人，说道若有口渴的乡亲，不妨进门吃杯喜酒。不过衙门院子不大，咱们夫人说了，要有秩序进来，席面儿摆到亥时。
　　“要么咱们进去跟夫人道声喜去？”有胆子大的百姓道，他们的知府大人虽然严厉，但是可从没做那些欺压鱼肉百姓的事，想来吃杯喜酒大人不会怪罪。
　　“这可是衙门内院，夫人允咱们进去，那大人可是也允？”有百姓轻声问道。
　　小厮一笑道：“既是内院，咱们夫人说了就算，大人一向对夫人敬重呵护，怎会不允？夫人说今日咱们府衙里办喜事，百姓们自然也可沾一沾喜气儿，只管进来就是。”
　　众人一听，皆道夫人果然仁慈善良，带百姓宽厚亲切啊。
　　于是便有百姓陆续进门，讨一杯喜酒吃，见到今日的大人也十分的和气，意气风发的，若不是知道他便是那大堂之上威震八方的大人，还道是哪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哩。
　　这院子里人多了，吃酒谈天觥筹交错的，这气氛又一次高涨了起来。点翠有些乏了起身去更衣歇息，谁料不多时小婵来报说是前头来了几个不速之客，还有一个让大人给赶了出去。
　　点翠一惊，按说这样的日子里大人不会轻易与人施威的，也不知到底是谁惹了他去。
　　点翠出来的时候恰巧碰见那人灰溜溜的贴着墙根儿往外溜，瞧那背影，点翠皱眉，这是那位也姓袁的公子，俞淑卿的相公。
　　秦笑蓝见她出来，有些尴尬的近前来说明原委，原来那个人混在百姓里不请自来，吃了几杯酒壮了胆子而后趁着热闹，寻到知府大人处。也不知是真醉假醉，竟说些同时一家人不该赶尽杀绝，还说袁老太爷去了袁家全族正在办白事儿，这边竟在同一日大肆操办喜事儿，就不怕祖宗怪罪……之类的的混账话，彻底惹恼了大人，大人便当场呵斥与他让他滚出去了……
　　那位老太爷在今日去了？点翠皱眉：
　　“去门口吩咐门房，凡是袁家的人来，一律轰出去。”点翠皱眉低声吩咐道，心里也不免叹气，同是袁姓宗族，闹到今日这地步，也是他们活该。大人已经放了他们一条生路，就该各自安稳生活互不打扰，今日竟敢来喜宴上找晦气，简直是岂有此理。
　　点翠担忧看向男席那边，见袁知恒如常与宾客吃酒谈天，面上并无异色，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来。虽然幼时多年的苦难，已经练就了他的心如铜墙铁壁，但在点翠这里，随着二人在一起的日子愈久，点翠终也渐渐学会了呵护他的一些心思。
　　这边点翠才松了一口气，小婵又在她耳边小声道：“除了那位闹事的，还来了俩人……”
　　“还有谁？”
　　“夫人您瞧那边。”小婵无奈道。
　　点翠看向那边，钱老四家的也恰好瞧向她。这种人素来只敬衣衫不敬人，点翠如今穿着遍地金云绫锦缎，头上珠翠耀目，钱老四家的瞧到她顿时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面黄肌瘦讨打挨骂的小翠？月英果然没骗自己，如今的小翠早已经不是原先的小翠了。也幸亏自己听了那位大姑娘的，没有贸然来寻事。
　　钱老四家的朝着点翠扯开一个自以为亲切和蔼的笑意来，这叫点翠莫名的想起在钱家村时她要将自己卖到财主家时面上的笑容来。
　　此时有乡亲上前向点翠说着祝贺讨喜的话儿，点翠自是一一应和。
　　那边钱老四家的瞧着点翠被众人簇拥爱戴，不禁挺直了腰杆儿，拉过只顾着埋头吃肉吃菜的月英，用半土不洋的官话儿与边上人找话儿：
　　“瞧见没，俺家闺女这身新衣裳这色儿多鲜，您摸摸这料子多软和！”
　　边上的乡亲附和道这是细棉纺的料子吧，这料子软和吸汗又耐穿，就是贵了些，是个好料子。
　　听人这样一说，钱老四家的愈发的高兴：“这可是她姐姐给买的，她姐姐买的。”
　　那边将将吃了一口大肉的钱月英听了她娘这话儿，一口口水呛的她猛地咳嗦起来。惹得众人纷纷看过来。
　　钱老四家的看她那没出息的样儿，气不打一处来，用厚实的手掌照着她的背狠狠的抡了好几下，钱月英吃疼但是碍于钱老四家的淫/威，一声都不敢吭了，却能忍了疼呲牙咧嘴的继续吃肉。
　　“这位大婶子，你说这细布是她姐姐给买的，咋没见她姐姐来呢。”边上人好奇问道。
　　要不说杭州城里的人聪明呢，这话儿问的正中下怀，钱老四家的嘿嘿一笑，抬头望向那边众人簇拥的点翠，微抬了项子，用下巴朝着点翠的方向示意。
　　那人纳闷的看向那处，惊道您老莫不是说咱们知府夫人罢。
　　钱老四家的乐不可支的使劲点头，那位大姑娘只说点翠是知府房里的人，却没说竟还是正头的夫人！听旁人这般自然的说出点翠的身份，钱老四家的甚至想烧一柱高香给宗族，这真是捡到了个宝啊。
　　“你说的是，咱们的知府夫人正是我这闺女的姐姐，这衣裳是昨儿个新给买了布找城里最厉害的裁缝做的，这样式也是如今正时兴的，你瞧见没？”
　　看着钱老四家的可劲儿的吹牛，边上的吃酒的人都面面相觑哄堂大笑：
　　您就吹吧，您说您闺女是咱知府夫人的姐姐，那您岂不就是老夫人，这穿着粗布衣裳一身油灰腌臜味儿的老夫人我等还是头一次见哩。
　　哈哈，这老太太莫不是疯魔了。来府衙内院混口酒吃，吃完了就该麻溜儿走人，这还吃醉了信口开海与夫人攀上关系了。你要攀关系攀个远房亲戚也许有人信的，可就凭你这满脸横肉的穷恶长相，哪里有福分生出夫人那般美丽大方的人儿来呢？
　　钱老四家的见众人不信还肆意的嘲笑与她，顿时气恼不已，原本那野蛮的性情也收不住了，嘴里的官话儿此时更加不灵光了，一拍桌子破口骂道你们这些瞧不起人的鳖孙子，那小翠就是俺的养女，俺辛辛苦苦养了她十年哩，如今她穿金戴银的，叫俺老婆子穿粗布衣裳，当真是不孝啊不孝。
　　她这般胡闹，给边上的人吓了一跳，这可是知府夫人办的喜宴，她竟敢在这里撒泼，众人生怕被她拖累，纷纷上前劝说与她。
　　可像钱老四家的这样的泼妇，人家越劝她她越起劲儿。
　　点翠在别处冷眼瞧着她在那撒泼打滚，几个丫鬟没见过这样儿的都面面想觑，唯一能治住这种场合的大丫鬟冬雪此时该在当归阁内院儿里与李青山拜堂哩。
　　眼见着她闹腾的越来越厉害，就要引起男客那边的注意来，此事若是大人知道定然一声令下叫人将她叉出去了事，可点翠不想事事都要他替自己曹心，便只得亲自出马了。
　　“去打一桶子井水来！”点翠吩咐着，丫鬟们立即照做。
　　“夫人，井水来了。”
　　点翠接过那一桶井水，扑头盖脸的给钱老四家的浇了去。
　　钱老四家的本来长了大嘴仰天嚎叫，这一桶冰凉的井水迎头浇来时，她的嘴巴来不及闭上，满嘴满鼻子的都是水，差点将她呛死。
　　点翠冷冷的看着她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咳嗽像只垂死挣扎的臭虫：
　　“今日是我身边两位大丫鬟大喜的日子，我是好意让乡亲们来吃一杯喜酒，可竟有人利用我的好意来宴席上自已撒泼叫我没脸，你们说该如何？”
　　“夫人莫气，这等乡野村妇不知事，吃了几杯酒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冒犯了夫人，我等将她扔出去即可！”
　　“是啊是啊，这人委实该打，这府衙内院是何等地方，也敢撒野，还敢招惹夫人，扔出去扔出去！”
　　钱老四家的本来一肚子的心思，就这样被点翠一桶井水浇来，喘气儿都喘不匀，哪里还能再说什么攀扯点翠的话儿？
　　待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边上的媳妇婆子给架了扔到了衙门外头，钱老四家的差点被水呛死，这会子也不顾街上有人指指点点的嘲笑与她，灰溜溜的抱头往家跑去了。
　　小婵将钱月英拉了个避人的地方，恨恨问道：“是你告诉你娘这身衣裳是夫人给买的？也是你将她领来吃席面儿的？”
　　钱月英支支吾吾，这衣裳实在太好看，她没忍住便穿回了家。钱老四家的瞧见了自然要逼问，一通骂的功夫她便招了，说是点翠给买的，钱老四家的闻言这眼光啊大亮。
　　还算那妮子有良心，对自己与钱老四不理不睬，但是对她妹妹却软了心肠。只要她软了心肠一次，便就还有两次、三次、十次！钱老四家的这般的乡野村妇自有她自己的一套处事路数，瞅见了缝儿自然是要竭力的钻的。
　　逼问钱月英得出这几日点翠的动向，钱老四家的灵机一动，便带了她来吃喜酒来了。
　　她这次来吃喜酒一来是为了蹭一顿席面，一来更是为瞧一瞧如今的小翠是个段数了，是不是真如那大姑娘说的不要贸然招惹与她呢。
　　果然，这小翠不是钱家村那个任她欺凌打骂的小翠了，撒泼耍狠对她可不管用了，如今这是面可狠心可硬哩！


第241章 得逞
　　点翠耍了一次狠将钱老四家的顺利的撵了出去，这喜宴才得顺利圆满。
　　谁知到了第二日天还未亮呢，这衙门内院的后门便被人敲响了。门房的小厮昨夜里都吃了不少的酒，一大早被人扰了好眠，睡眼惺忪的去开了门。
　　却见是昨夜里被夫人泼了井水丢出门去的那个婆子，她与另一个黑瘦眼里闪着精光的小老头儿正费力抬了个面色蜡黄捂着肚子冷汗涔涔的粉衣姑娘，见有人开门，俩口子对视一眼。老婆子喊道：
　　“这位是你们夫人的妹妹，昨夜里害了病，就要死了，还不快去通报！”
　　小厮将信将疑，这婆子昨夜里分明来捣乱过，惹得素来性子温和的夫人生了那么大的气，今早上又要闹什么幺蛾子，若是动静闹大了将大人和夫人吵醒了可就不好了，小厮索性出来驱赶：
　　去去去，还来闹，再闹小心将你们送进大牢里吃牢饭去！
　　小厮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扫帚赶人，钱老四家两口被他用扫帚赶着，半边近不得院门去：
　　“啐！真是狗眼看人低！”
　　钱老四家的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小厮的脸上，小厮从来还没见过这般泼的恶婆子，恨道：你等着！
　　小厮跑了回去，不一时招了一帮子小厮出来，却见那俩夫妇早不见了人影儿，只留着那粉衣的壮实姑娘躺在地上打滚只喊疼。
　　小厮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拿这姑娘怎么办，小厮道不若将她抬了一边去，躺在咱们府门口打滚这算什么事儿？
　　恰在此时院子里跑腿儿打杂的两个丫鬟出来买蔬果儿，其中的小婵一眼认出躺在地上的那个便是钱月英。
　　“且慢，她怎么在这里？”
　　“小婵姐姐，这姑娘是一对十分无力泼辣的乡下两口气抬来的，说是害了病，要死了，咱们还是把她扔的远些，要死别死在咱们府门口，平白沾染了这等晦气去。”
　　“那两口子呢？”
　　“早跑了！”
　　小婵壮着胆子上前瞧了瞧，道当真是病了，不过看着只是腹疼，应该死不了人的，几位姐姐且先去忙着吧，我回去回了蔷薇姐姐，看她怎么吩咐。
　　如今秋月冬雪出嫁，信儿与蔷薇便成了府里的大丫鬟，信儿性子活泼散漫不擅管人，反而平时人狠话不多的蔷薇又几分肖似冬雪，点翠便叫她先做个管事丫鬟。待到冬雪回来，便仍以冬雪为主掌事，蔷薇管丫鬟。
　　蔷薇如今做了大丫鬟，高挑的个子，杏眼粉腮儿，愈发的不怒而威了。
　　“你说的这个钱月英，我还真做不得主去，待我问过了夫人再做打算吧。”蔷薇不忘告诫小婵：“不过你切莫又起了不该有的软心肠自作主张去管这闲事儿，到时候惹了一身腥回来，还得夫人给你打扫。若是如此，我可绕不得你去。”
　　“是，蔷薇姐姐，我记住了，这次可不敢自作主张了，烦请快些禀了夫人吧，好姐姐。”小婵红着脸儿央求道。
　　蔷薇瞧着她这般软心肠，叹了口气，转身接过小丫鬟打来的清水与皂角香片，端了去夫人房里为她净面梳洗。
　　点翠听到蔷薇与个小丫鬟在外头嘁嘁喳喳的，便问出了什么事，说话儿的可是小婵？
　　蔷薇一边为她洗漱，一边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梳高髻吧，今日先去铺子里看一看，还约了笑蓝一起打马球，不要差那些步摇了，只要两支轻省的鎏金银脚簪子便罢，”点翠一边吩咐着，穿戴整齐了，又问：“找个大夫去给她瞧瞧吧，若是真得了病便与她治一治，若是没病装病，便将她撵走并吩咐小婵不许再给她买吃的，也不许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蔷薇听了出去对小婵耳语几句，小婵得了吩咐便寻大夫去了。
　　未几，小婵又回来询问说是大夫给钱月英看了，确实是病了，昨夜吃的太多又挨了打，伤了内腑，需得好生休养数日，不然真的会性命堪忧。这既然要休养，就得有个去处，小婵不敢不专便又回来问蔷薇。
　　蔷薇皱了眉头，道真是个不省心的，去前头下人院子里寻个空屋子收拾出来，搁置一张床塌，便让她在那里养病罢。这日常的汤药也得你看顾些，等她好了，便让她赶紧走，别再拿这事儿给夫人找晦气了。
　　“哎，蔷薇姐姐我知道了。”小婵擦了擦头上的汗，扬起笑脸说着便急急的去办了。
　　信儿领了人端了早饭来，听见她们说的，不由得冷哼两声，这个小婵恁地爱管这闲事儿。
　　“小婵就这么个性子，也是无法儿，但这事儿看夫人的意思，也是不忍心让那钱月英病死在外头去的。”蔷薇叹道。
　　“这是什么世道啊，心软之人就好欺负？自己闺女都要病死了，当爹娘的不管，竟抬了来，让咱夫人给治病。”信儿嗤笑不已。
　　点翠与袁知恒二人吃着早膳，点翠瞧着一脸愤懑的信儿，不禁搁了筷子：
　　“这大早晨的，耷拉个脸子，又是怎么了？”
　　这个信儿就这般，喜怒哀乐都在个脸上。以往秋月冬雪在的时候，还有个管教与她们的，如今没了管辖，她这点子小脾气又收不住了。
　　“奴婢无事，夫人您用膳吧。”信儿心中也气恼这样的自个儿，心中暗想着自己果然不适合做这大丫鬟，做不来那般喜怒不形于色，也不会管下人。
　　“你先下去吧。”点翠不想她耽误了大人吃早膳，只得将她打发了：“都下去吧。”
　　袁知恒吃着点翠为他盛的荷叶粥，不忘笑道：“你这些小丫鬟今日是怎么了？”
　　“无事，就是素日里不太管她们，都有些小脾气罢了。”点翠亦笑道，反正再过个三五日冬雪便回来了，小丫鬟都怕她，到时候也就老实了。
　　“你呀，”袁知恒被她这没出息的样子气笑：“都是你的丫鬟，该打该罚你这个做主子的只管做就是了，处处还得依仗个冬雪，我看你就是懒。”
　　点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眨巴眨巴眼睛道：“相公这就错了，可记得以前你教我老庄之学，无为而治才是治人的最厉害的法子，我记得清楚呐。”
　　“无为而治，左右还不是因为懒。”袁知恒哈哈大笑。
　　点翠兀自还在狡辩：“这人的精气神儿和本事就那么多，我可是要打理咱们院子，又要打理铺子作坊，最重要的是还要侍奉相公……做这么多自然便再也没得空闲管这些小丫鬟了。”
　　其实如今这院子有杜小竹，铺子有张掌柜，作坊有李青山……倒是侍奉他这点说的没错。
　　“哪里学的这么些歪理？”袁知恒轻笑问道。
　　点翠伸出小指头，轻轻戳了戳他的鼻子，意思便是从他这儿学的。
　　袁知恒失笑，握住她白嫩嫩的小指头，轻轻揉了揉，道为了奖赏你侍奉你家相公有功，明日休沐带你玩儿去。
　　点翠一听此言，眼光大亮，袁知恒这一年来忙于公务，甚少休沐，更不用提整日待她出去了。
　　“我们去哪里？”点翠兴奋问道，游湖、赏花、踏青……都没新意。
　　“左右还有一日的功夫，自己好生想一想要去哪。”袁知恒吃完早膳，点翠为他整理了衣冠。
　　“好，那明日我与相公都穿绿色衣裳。”点翠喜滋滋道。
　　袁知恒瞧她讨巧卖乖的小模样心中甚是得劲儿，但不忘继续诱导：
　　“你穿红衣虽也甚是好看，但是着绿衣更显的肤白颈细，体态也更为纤细高挑一些。”
　　“可是当真？着绿衣会显得高挑一些？”点翠赶紧问道。
　　袁知恒回头，郑重其事的点点头，道可不，瞧着整整高出半个个头呢。
　　点翠一乐，心里立即盘算着今日与秦笑蓝打完马球之后，去成衣铺子再做几身儿蔻梢绿的衫子和长裙去！
　　且说外头躲在边上的钱老四两口子，瞧见里头的人找来大夫为月英诊了脉，又出来一帮子丫鬟将月英扶了进去，得意一笑。
　　小翠果然还是个那个心软的小翠，差点被她那冷冰冰的样子给吓住了。
　　“你说这小翠既然能对月英这般心软，守财还是她弟弟呢，总该也帮上一帮吧！咱们守财太可怜了，天天儿的东躲西藏，不能出来见人，若是让他姐夫给管一管，说不定……”钱老四家的动起了心思来。
　　“守财这事儿太复杂，如今这节骨眼儿上，那小翠方对月英心软呢，万万不可急啊。况且她家那大人，可是个惹不得的哟……”钱老四还记得袁知恒那日那一记警告的眼神呢，着实的骇人！
　　“可咱们守财假入僧籍逃兵役的事儿……”钱老四一家子这些年来东躲西藏的，就是因着她家的小儿子钱守财之前作假逃兵役被人给告发了，本来想着躲起来无人知晓，可谁知道那位大姑娘也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让他们举家搬来杭州府。
　　虽说那位大姑娘还给他们租了房子，每月里给几个铜板家用，告诉他们关于他们养女小翠的消息，还给他们想法子怎么接近小翠，许诺让他们一辈子无忧……
　　可他们对那大姑娘可是又惊又怕的，若是小翠儿能给解决守财的事儿，他们一家子自然也就没有把柄在那大姑娘的手上，若小翠再能赡养他们，给他们银钱花，叫他们住进这威严的府衙内院里去……
　　钱老四两口子这样想着，直笑的连眼都没了。


第242章 拍夫人马屁
　　“这便是你想去的好玩儿的地方？”竹叶青色长衫的袁知恒今日格外的轻松潇洒，指着眼前这座寺庙，问向点翠。
　　点翠含羞点了点头，这可不是一般的寺庙，是送子观音娘娘的庙宇，此处的香火极盛，前来求子的善男信女更是络绎不绝。
　　大殿中莲花宝座之上的菩萨宝相庄严，面含悲悯俯视众生。
　　袁知恒被点翠拉了去，一起进香跪拜祈祝，而后又捐了香火钱，袁知恒知她求子心切，便也一一依从于她。
　　望着这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袁知恒知道这仅是城郊一座规模不大的寺庙，就有这样的香火，府城中那几大寺院便更是人声鼎沸了。
　　当年圣上已愈七旬，这些年来愈发的痴心于佛事，是以京城早在几年前便开始大肆动土兴办佛家庙院，上行下效，这江南亦是佛家现货鼎盛。
　　可如今不仅在各地兴建寺庙，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假借入僧籍而逃避兵役的。对待此等行径，上头也颁布了明令，逃避兵役的若缴百两银子便可免除牢狱之刑，但是作假入僧籍的却是要判处死罪的。
　　这般明令，袁知恒曾与几位义兄弟私下里论过，虽然都微辞但是彼时大伙儿都是人微言轻，只能私下里发发感叹罢了。况且圣上越发的刚愎自用，斩了一些谏言的良臣忠将。
　　袁知恒这般看似外方内也方，实则方方圆圆的那一套，在他这里都是表象，一个历经磨难又天资过人的人，他想方便方，想圆便圆……似他这般的官员，此时更不会去为那史鱼历节的美名傻愣愣的劝谏老皇帝不要过度沉迷那些参禅礼道。
　　一大清早的拜过了佛，他与点翠遣散了丫鬟下人，在西湖畔寻了个偏僻的小铺子，吃一碟儿酒糟蚶就一壶杏花酿酒。
　　“相公，咱们一大早的吃酒，好吗？”点翠小口抿着甜滋滋的杏花酿，嘴上却偏要问。
　　“不好，早晨吃酒伤肝害胃，”袁知恒为她剔了一块蚶肉，道：“不过左右没人看到，吃两杯也无妨。”
　　点翠就着他递过来的手，一口将蚶肉含进嘴里，蚶肉劲道鲜味浓郁：
　　“那我再吃一杯。”
　　“都嫁做人妇了，还这般孩子气。”袁知恒语气里带了几分宠溺，这话儿说的似点翠嫁的是旁人，他还是人家老师一般。
　　“无妨，左右没人看到。”点翠眨巴眨巴眼道。
　　袁知恒哈哈一笑，他这娘子学起他说话儿来，素来惟妙惟肖。
　　点翠吃饱喝足，这才叹了一口长气，袁知恒问为何叹气？
　　“将将拜过了菩萨，又来吃肉，是不是不敬，菩萨会不会怪罪？”点翠拉耷个脑袋小声嘟囔着，她这是犯了口腹之欲了。
　　“大概会……”袁知恒眉眼一挑，同情的看着她。
　　“啊，这……怎么办……”点翠愁苦挠头，袁知恒看她那样子是真的害怕了，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她还当真了，便想着赶紧安慰几句。
　　却听点翠突然眼光一动，道：
　　“听闻状元郎都是文曲星下凡，相公你的前世可是堂堂文曲星，听说神仙都是一家儿，不若今日/你去菩萨面前求一求情，让她别与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凡夫俗子一般见识，原谅则个呢？”点翠这般说着，便拽了袁知恒的袖子，央求道。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旁人不信，她归点翠可是信的，否则如何解释她是怎么重活一世到这世上来的？
　　袁知恒狠狠的戳了她的额头，低斥道胡闹，这眼里却忍不住亮亮的笑意，原来自个儿在她心中竟一直是个神仙般的存在啊。
　　“不必担忧，菩萨不会怪罪你的，不过吃过了荤腥，若是能吃一杯清茶，静心养气，便会更显诚心。”袁知恒忍笑道。
　　点翠一拍手，笑道：“菩萨的意思是让咱们再去吃一杯清茶，这杭州府城里大/大小小的茶馆我可都去过，今日我便领了相公去一家儿最好玩的去！”
　　所谓最好玩儿的茶馆，是她与秦笑蓝二人达成的共识，只不过因着茶馆里头有三五伶人说书唱曲儿十分新颖有趣，又恰巧这伶人相貌也都清秀俊俏可爱些罢了。
　　“哦？”袁知恒笑道：“那便悉听夫人安排了。”
　　那茶楼离着西湖不远处，二人一路上说说笑笑也就到了，期间袁知恒又给点翠买了一个何仙姑的面人儿……
　　似这般容貌的伉俪，自是要引起众人瞩目。袁知恒作为知府父母官，有些人见过有些人没见过，却都未见过他似今日这般爽朗潇洒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点翠身段娇小玲珑似江南女子差不多的身量，但是五官却是明艳立体似江北怒放的野玫瑰，嘴唇小而厚，十足的妖/娆妩媚，一双眸子水灵灵的瞧向身侧男子的时候似是西湖上泛起的水雾，又似中秋夜晚的那一轮皎洁明月。
　　袁知恒在茶楼门口站定，看着门匾上写着“清风晓月”四个大字，这心里总有种不太对劲儿的感觉，这“清风晓月”、“风花雪月”、“红袖招”、“满园春”……这些个名字总感觉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点翠喜滋滋的拉着神色莫名的袁知恒进了茶楼。
　　“袁夫人您今日有空来，快里面请，不过可惜楼上雅间儿没了，只有楼上的雅座，给您寻个靠窗好听曲儿的？”小厮认得点翠，热情招呼道，却是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她身边的男子袁知恒。
　　这杭州府袁姓多了去了，袁夫人自然就更多了……点翠自称袁夫人，也没人将她身边的男子是知府大人的身份给认出来。
　　“你倒是熟，”袁知恒与点翠到楼上坐了下来。想起以往没考取功名的时候，都是他与一群义兄弟们整日里酒楼吃酒茶馆听曲儿四处逍遥，如今倒是反了过来。
　　点翠熟门熟路的点了几件儿这茶楼里叫座儿的点心果子，不忘超自家相公得意一笑：
　　“这家茶楼有趣之处，还不在这茶水与果子，过会你就知道了。”
　　袁知恒环顾四周，来吃茶的竟多是些锦衣华服的夫人小姐，衣香鬓影环肥燕瘦的，个个也不带帷帐，粉脸杏腮儿的。袁知恒轻笑道却是有趣。
　　今日来吃茶的女子怎生这么多，还打扮的如此妍丽……点翠腮帮子微微鼓了鼓，拿眼偷瞧袁知恒，却见他老神在在的吃茶吃果子，并不一个劲儿盯着那些个女子看，反倒是那些个女子时不时的瞟来个艳羡的眼神到她这边，点翠脸上现了几分得色。
　　可这得意没过多久，便瞅见了一熟人的身影儿，秦卿卿今日怎么也来这茶馆了，素日里可没见她来过。
　　莫不是故意在此，与相公“偶遇”来了？
　　点翠心中警钟大作。
　　秦卿卿也瞧见了他们，朝着袁知恒微微点头示意，眼梢瞄到点翠，却只当做瞧不见。
　　点翠这才注意到她今日也穿了一件儿蔻梢绿色的裙裳，点翠拖着腮儿吃了一枚笋丝梅干，懒懒唤了声相公。
　　嗯？袁知恒应道。
　　“我今日穿了这一身衣裳，是昨儿去青衣阁做的，笑蓝说着颜色嫩了些，相公瞧着可好看吗？”
　　袁知恒忍笑：“蔻梢绿，比初芽之色更青几许，有道是豆蔻枝头，俏丽无双，浓浓春意，最配你。你若穿了自是娇媚动人，若是旁人那就难免东施效颦了。”
　　自负如袁知恒，没想到自个儿有一日也会说这般油嘴滑舌的话儿来讨夫人的开心，但是说了出来却是无比自然流畅。果然拍夫人的马屁，不同于旁的溜须拍马。
　　点翠闻言，满眼的高兴，道还以为自个儿貌丑，相公这还是头一次夸自个儿的长的娇美呢。
　　“哪里是第一次，还记得在钱家村的时候，为夫可说过桃花不如你？”袁知恒的脸竟微微红了，吃了一杯茶掩饰道。
　　袁知恒提起二人在钱家村的经历，点翠一乐，道：“相公是说钱刚子家的媳妇桃花儿吗，后来自荐卖到刘财主家的那位？”
　　“嗯，刘财主家的桃花，与枝头的桃花，都不及你。”
　　这次轮到点翠脸红，支支吾吾道：“莫非那时候相公就觊觎……觊觎我的美色了？”
　　“噗嗤！”袁知恒一口茶还未咽下去，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这小娘子愈发的大胆了，袁知恒弯起手指在点翠的脑袋上狠狠的瞧了两下。
　　“袁大人与夫人果然伉俪情深呢。”说话儿的是个着碧色大袖长裙的姑娘。
　　点翠吃惊的看了一眼袁知恒，袁知恒拿起茶盏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这姑娘他也不认得。
　　“这位姑娘是？”点翠笑问道。
　　“袁大哥，这位是江南织造府上的二小姐。”秦卿卿赶紧上前给袁知恒介绍。
　　看来是与秦卿卿一道儿来吃茶听戏的。
　　“原来是崔大人家的千金，幸会。”袁知恒微微点头示意。
　　崔大人与他虽然是同级，但却是代天子行事，算是钦差大臣般的人物。若是见了，是要礼让的。
　　不同于秦卿卿的含蓄淡雅，那位崔姑娘双眼泛着炙/热的光芒直直的瞧着袁知恒，她见过了那么多官家的子弟或是年轻的官员，这般丰神俊朗还对自己不假辞色的，还是头一个。
　　点翠打眼看过去，过来打招呼的姑娘倒不少，全是秦卿卿的带来的，这秦卿卿也确实有几分本事，不过也就是商家出身，竟认识这么多官宦贵女。
　　“前吏部文选司孙氏女，拜见大人，夫人。”呵，前文选司家的闺女，文选司可是历来地方官员都要巴结的衙门呢。
　　“孙小姐，幸会。”袁知恒又点头示意，点翠更是绽放出温和娴静的笑容来，今儿是什么日子。
　　“小女是牟通判家的，给大人与夫人请安。”某家女年纪最小，笑嘻嘻的向袁知恒跟点翠问好。
　　这个点翠认得，袁知恒也认得：
　　“今日怎么出来吃茶来了，你爹爹不是与你请了几位教字的先生吗？”这个孩子是牟家最不省心的一个，袁知恒笑问道。
　　牟小姐挠头一笑，道教书先生今日不来了。
　　点翠掩嘴而笑，这是又被牟家的那几个孩子给气跑了。
　　“夫人，您又笑话我了，下次寻了新话本子我可不再第一个拿给您了。”牟小姐跺跺脚道，她与点翠比较熟络，算是“书友”。
　　“好好，我不笑话你了。快去坐下吃茶吧，这时候戏曲儿也该开始了。”点翠笑道。
　　“嗳，那我们去了。”牟小姐这边见那几位姐姐瞧着大人那般眼神，也瘆得慌，赶紧催促大伙儿去隔壁坐下。


第243章 真香
　　那几位小姐都坐在了隔壁桌，蔻梢绿竖高领衫子的秦卿卿坐的端庄，仿佛此处不是鱼龙混杂的茶馆儿而是私塾庙堂一般，同时又能与诸位小姐谈笑自若，眼神丝毫不乱；着碧色大袖长裙的崔家姑娘就不同了，与旁人说着话儿呢，眼神却屡屡飘了过来。
　　点翠瞧了那边这满眼的绿色衫子，叹了口气：“江南之地，时兴绿，这不仅枝枝桠桠是绿的，大人喜欢绿衣裳，这姑娘小姐也都爱着绿裙子……”
　　袁知恒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捡了一件儿枣豆软糕塞在她的嘴中。
　　此中举动，立即引来那边姑娘倒抽几口凉气儿来。
　　牟小姐赶紧蒙了眼睛，从指头缝里面儿瞧着，这大人与夫人竟比话本子上的神仙眷侣还要神仙眷侣哩。
　　“什么叫姑娘小姐也爱着绿裙子，”却听那位崔小姐哈哈一笑：“杭州知府袁大人丰神俊朗，最爱绿裳，这谁不知道。”
　　这崔小姐的父亲是江南织造，可她的母亲可是正儿八经京城贵族出身的大小姐，素日里豪迈惯了，这位崔小姐也颇有其母风范。
　　袁知恒轻笑，原来全杭州府的百姓都知道大人我丰神俊朗，这茶楼果然是好地方，我甚是欢喜此处。
　　他素日里只对着点翠露出这种轻笑的表情，今日这般，立即引来周遭女子吸气之声，那位崔小姐更是微微激动的红了脸。点翠鼓着腮帮子去瞧秦卿卿，只见她面色更是动容，似是察觉到自己看她，她转头看够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是充满了愤恨和不甘的。
　　点翠差点心虚的躲过视线去，可又想着她可讹了自个儿一万两银子呢，该心虚的是她才对，于是索性就要反击狠狠的瞪了过去。
　　谁知秦卿卿在她反击的时候，轻巧巧的转过头去，带着那么一丝的轻蔑，让点翠气恼不已。
　　点翠这边心火中烧，袁知恒却是惬意无比，叫来小二，又要了一碟胡桃松子。
　　“相公今日胃口颇好。”点翠闷闷说道。
　　袁知恒拈起一粒儿松子塞进她嘴里，又拿核桃夹子去夹核桃。
　　“原来全杭州城的女子都晓得相公爱绿衣裳，如今穿来只为讨得相公欢心了。”点翠眼下松子，继续闷闷不乐说道：
　　“全城的绿衣裳难道不奇怪？我回去也该换了红衫子，不做那绿衣怪。”
　　袁知恒夹核桃的手一顿，低头打量了自己这一声竹绿的长衫，皱眉道：“吃醋也该有个限度，我喜欢绿色衣裳还错了？我虽然是这府城里的父母官，可这城里女子要穿绿色衣裳我难道还能下令给她们剥了去不成？”
　　这般吃醋阴阳怪气儿点翠一点也不可爱乖巧了，袁知恒语气里也带了几分气的。
　　“还想剥她们的衣裳？”点翠瞪大了眼睛，眼泪差点儿崩了出来，手中的茶盏想要摔了，可又怕袁知恒的脸色不敢真摔。
　　她这般吃莫名其妙的醋，袁知恒决定先晾着她去，自己吃起茶来。
　　女人啊，素来小肚鸡肠，惯爱吃些莫名其妙的飞醋，不与她们一般见识就是。
　　“来了，来了，今日唱曲儿的可是陌上羽！”前头几位贵女家眷难掩激动娇呼出声来。
　　“陌上羽！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太好了！”
　　“听说陌上羽是筱秋月的师兄，人称梨园双璧，可惜筱秋月犯了事被流放，如今只剩下陌上羽了。”
　　“你知道什么，那筱秋月性情淫/荡，惯爱勾搭那些那等久居深闺的贵女夫人，哪里比得上陌上羽，性情高洁，遗世独/立！”
　　这茶楼里女子甚多，嘁嘁喳喳的，都在说着陌上羽，连那边的崔小姐也顾不得旁顾了，瞪大了眼睛兴致勃勃的等着戏台开幕。
　　再观点翠，早就忘了吃飞醋，拖着腮帮子，笑眯眯的也瞧着戏台哩。
　　袁知恒咳嗦一声，嘟囔道筱秋月作奸犯科恰恰犯到我手中过，我倒要瞧一瞧他这位师兄又是何方神圣。
　　陌上羽今日扮的是杜丽娘，唱的是戏曲经典游园惊梦，同唱游园惊梦，那筱秋月唱来便是小姐思春，忒不安分，而陌上羽唱来却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诸位看众只听得如痴如醉，有几位情思充沛的还拿起汗巾帕子，偷偷的抹起了眼泪。
　　点翠听着亦是叹息不已：“这世间能将杜丽娘唱的如此感人肺腑的，非陌上羽莫属，世人无出其右也。”
　　隔壁的牟小姐，在听书看话本子上的见解上，素来与点翠是志同道合，上前握了点翠的手来，二人感慨不已。
　　“你说的对，这陌上羽却是不同凡响。”崔小姐竟也同点翠说话儿。
　　点翠对着她微微一笑，道崔小姐可能初来杭州府不知，这陌上羽除了唱杜丽娘，说书也是一绝。
　　可当真？崔小姐一听立即道我最喜欢听书了，除了听人说书，闲时在家中看看话本子也是趣事儿。
　　点翠闻言，与牟小姐对视一笑：“雨日最合适，若是下来新笋，小炒一盘，就了更是美妙。”
　　崔小姐一拍手，哈哈大笑，道对极对极，原来都是同道中人呐。
　　她们仨人相视而笑，那边原本谈笑风生的秦卿卿手中的茶盏又紧了紧，眼神闪过一丝隐忍的恨意。
　　而对于袁知恒来说，眼睁睁的瞧着点翠与那边几位小姐先跟乌眼儿鸡似的，互相瞧着不顺眼还漫吃飞醋，又因着一点子小事欢喜的执手相约雨日来府里看话本子吃清炒笋子……只觉得哭笑不得。
　　“其实这位崔小姐也不错的，想来爱穿绿衣也不是她的错。”点翠小声嘀咕，袁知恒冷嗤一声，不是她的错，意思就是自个儿的错呗。
　　袁知恒实在好奇：“方才你明明不喜那位崔小姐，就因为同爱看话本子这就喜欢了？”
　　点翠乐不可支摇了摇头道：“话本子是其一，咱们都觉得陌上羽唱的好，同道中人啊！”
　　又是陌上羽，今日点翠嘴里眼里都是那个陌上羽，袁知恒瞧着台上谢幕的陌上羽，一脸花里胡哨的分明是妖气十足，哪里有公子世无双的风姿？
　　却不料人家陌上羽在后台卸了妆发，一身干干净净的半旧青色衣衫，缓缓的向着二楼走来。
　　果然温文尔雅绝世无双皎如玉树临风前，袁知恒也不得不承认，这般的温和俊秀不惹尘埃的男子却是世间少见。却见他突然在自己跟前停了下来。
　　“这位想来就是袁大人了，草民拜见袁大人。”卸了妆发的男子，声音也恢复了原本男儿郎该有的清朗。
　　知府大人也来吃茶听曲儿了？诸位夫人小姐小声惊道。
　　这陌上羽竟然认得自己，袁知恒对着点翠得意一笑，又对陌上羽道：
　　“公子无须多礼，游园一曲，汤先生写的缠/绵悱恻，公子唱的更是超凡脱俗。”
　　陌上羽赶紧拜谢，复又转身，对点翠一揖温声道：
　　“夫人安好，莫牍先生近日又出了新本子，让在下转告一二，夫人若是得了闲唤丫鬟去取。”
　　“好，话本子我会让丫鬟取的，公子近日可也会在茶楼里讲这话本子？”
　　陌上羽点头道正是，正在练习，不日可登台讲，届时给夫人与秦姑娘留座儿。他口中的秦姑娘自然指的是秦笑蓝，点翠笑着应诺。
　　陌上羽在诸位夫人小姐的欣赏赞叹的目光下缓缓下了楼去。
　　点翠也自然收回目光，却见自家相公不知何时已然黑了脸。
　　“相公？”
　　上去扯了扯他的衣袖，竟被他不动声色的甩了开去，在众目睽睽之下，点翠觉得有些难堪。
　　台上陌上羽唱过了牡丹亭，又有几个伶人上去奏乐，点翠不敢招惹黑脸的袁知恒，自己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儿。
　　点翠正摇头晃脑听曲儿呢，只听“啪”的一声，点翠吓了一跳，手中的核桃仁儿一抖掉到了地上。
　　是袁知恒搁的茶盏。
　　“相公怎么生气了？”点翠小心瞧着他的眼色问道：
　　“可是因着陌公子？他来与我说话儿也是因着我与笑蓝曾为他解过围，举手之劳他却记到心里了，每每见到都会过来打个招呼。哦，还有那位莫牍先生是个写话本子的先生，有一次我去莫先生那里买书遇上了陌上羽公子……旁的便没有什么交集了。”
　　她这般坦坦荡荡的说了出来，反而令袁知恒有些讪讪然不自在，想要出口解释又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借口来，只冷哼一声不做声。
　　“相公可是醋了？”点翠凑近他的面前，认真仔细小心问道。
　　袁知恒瞪了眼正要反驳，点翠又凑近他的耳边，小声道相公吃醋也无妨，我有时候也醋哩，方才那些穿绿衣裳的小姐与你那般痴痴的瞧着你，我就吃醋了的。
　　本来有些炸毛的袁知恒听了她这话儿不禁莞尔，瞬间柔/软了下来，小声道是你先醋的。
　　点翠赶紧点点头，道我先醋，然后相公才醋的。
　　袁知恒虽有些脸红，但此时还是承认了，他的小娘子都有这般勇气承认，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为何不敢承认！
　　“日后不许与那陌上羽说那么多话了！”袁知恒脱口而出，说完了又觉得自己这番却有些无理取闹，于是特意解释道：“倒也不全因着我不高兴，你如今是知府夫人，在外面还是要注意些。与那些伶人有说有笑总归有失/身份。”
　　“是，记得了，以后会注意些。”点翠赶紧说道。
　　袁知恒对她这点素来喜欢，又去了核桃夹了里头的肉塞在她的嘴里，并将她面颊上不知何时沾了一丝茶叶捻了去。
　　“这茶叶什么时候沾到脸上的？”点翠瞧着那搓黑绿色的半干茶叶，皱眉不已，袁知恒知道她素来爱美，但还是忍笑告诉她实情，那陌上羽公子唱曲儿的时候就粘到脸上了。不过她听得太入迷没注意罢了。
　　“相公！”好脾气的点翠终于有些恼怒了。自己脸上沾了东西，那岂不是方才那些小姐夫人也都瞧见了，还有秦卿卿，怪不得她一直阴阳怪气的笑呢！牟小姐爱看玩笑，但不肯与自己也委实过分了些，至于陌上羽公子素来儒雅，瞧见了估计也当做没瞧见……想起这些不点翠怎能不羞恼。
　　“好了好了，莫要生气了，你脸上沾了茶叶也好看，比她们都好看，你穿绿衣裳更是旁人比不得的，先头我可说过的，这么快就忘了？”袁知恒赶紧哄道。
　　点翠瘪瘪嘴，袁知恒又在她耳边应承了句什么，她的面色这才和缓了些。


第244章 专心营业
　　第二日，袁知恒的休沐日结束，又早早的去衙门当值。点翠无聊自去铺子里，瞧着稀稀疏疏三三两两的客人，越瞧越心焦。
　　张掌柜也连连叹气，说自打入了春之后，这铺子里的生意愈发的差了。
　　据点翠所知，如今铺子生意差的原因有二，一来是银钱短缺，作坊里没有能力购置新的金银玉料，那库存的陈旧首饰拆了翻新的数量亦是有限；二来是新的首饰铺子一个接一个的兴起，当归阁有的式样，他们也有，甚至花样儿更多。
　　其实点翠心里有些想法，但也有些顾虑，便将蔷薇叫来，又叫了妙珠来，小声嘱咐了一番。回去蔷薇为点翠梳了个姑娘的妆发，妙珠却是妇人的打扮，蔷薇却作了男子的装扮。
　　信儿见她三人这番打扮，乐得咯咯直笑：
　　“夫人你为何要做姑娘打扮，妙珠姑娘这身打扮我差点认不出来，还有蔷薇你穿男装竟比女装还要俊俏些哩。”
　　蔷薇手中的折扇扇了扇，也觉着自个儿乔装打扮做男装不错。妙珠抿着嘴唇笑而不语，今日得了夫人召见，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不可说，不可说。”点翠故意卖关子。
　　“信儿姐姐你莫要问了，明日冬雪姐姐可就回来了，院子里没收拾的还不赶紧收拾。”蔷薇道。
　　信儿这才想起冬雪明天就回来了，若让她看到院子里有一丝不齐整，那可就糟了，赶紧跟点翠告了个罪，领着小丫鬟一溜烟儿收拾去了。
　　瞧着她仓皇而逃的身影，点翠失笑，这个院子里的丫鬟下人不那么怕自己偶尔还能开个玩笑，反而见了冬雪个个儿啊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说话儿间点翠蔷薇妙珠主仆三人上了从外面雇来的马车，马车绕着到杭州府最繁荣的街市之上，最后停到了一处铺面前面。
　　原来是这是杭州府除了当归阁外另一家儿大的头面铺子。
　　“蔷薇，你说他们会认出我们来吗？”点翠有些担忧，在当归阁生意最红火的时候，这些铺子的掌柜都曾去当归阁拜望过，素日里也没少与张掌柜以及李青山他们交道。但对于点翠这个当归阁东家，大多都是耳闻，并未亲见。
　　“该是不会认识的，”蔷薇安慰道：“夫人去当归阁都是在内室，少在前头露面，他们怎会认得出来。”
　　“我是知府夫人，这杭州府的人可有不少认识我的，当归阁是我的嫁妆，人家又岂会不知……不行，你还是将幂篱闱帽与我戴上罢。”点翠尚有些顾虑，妙珠赶紧取来了闱帽为她戴上幂篱这才下了马车。
　　点翠进了人家铺子，环视一周，这家铺子的头面果然大多以贵气逼人的金制头面为主，式样也多为牡丹芍药、凤凰仙鹤等。
　　“公子、小姐，可有喜欢的？”铺子里有小厮打点翠她们一进来便瞧见了，这般衣着打扮的，一看就是非富即贵，是以小厮一改懒散的神态，点头哈腰的过来介绍起首饰来。再看妙珠穿着普通，便不慎搭理。
　　点翠与妙珠相视而笑，妙珠掏钱买了一支雕凤素金簪子。
　　点翠问他可有宝相花式样的簪子或步摇，伙计遗憾道小姐问的这两样都没有了。
　　结果到了最后点翠与乔装成男子的蔷薇半点东西没买的，那小厮的脸色就变了，这二人来东问西问的，却分毫不出，合着是耍自己玩儿呢。至于那边买素金簪子的妇人原来是个精明的。
　　这种素金簪子，别看它样子古朴笨拙，可它是足金的，相同大小的簪子，那种经过匠人小心雕镂锤錾打磨的要比这种质朴的素簪要轻很多，价钱却是差不多，所以卖它根本不怎么赚钱的。
　　“看着长相人模人样，竟选了个这般老气的簪子，这般的眼光买什么簪子，回去簪只金元宝得了。”小厮不敢拿脸色给衣着华丽的点翠，只对着妙珠嗤笑不已。
　　妙珠听了他这般的讽刺之语，不置可否。
　　“夫人，你瞧这铺子里的小厮，忒是无礼，那白眼翻得就要上天了。”蔷薇却是个脾气直，若不是此时不便，只想上去与那小厮理论理论。
　　妙珠没想到蔷薇会为自己出头，心中涌出一股热流，赶紧上前拦住她，道算了。
　　蔷薇冷哼一声，我也不只是为了你，我就是瞧着这小厮欠收拾。说起来她二人之间的那点纠葛，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如今蔷薇成了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加上她脾气火爆，素日里妙珠见了她，都是能避则避的。
　　蔷薇说不只为你……妙珠心中莞尔。
　　“行了，他也给咱们讲了半日，最后只买个最不赚钱的素金簪子，他自然是恼火的，”点翠知道她二人有矛盾，但也要时日使得二人真正化干戈于玉帛，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她又道：“不过若咱们铺中有这样只认衣衫不认人的活计，早早打发出去了事。”
　　“夫人放心，咱们铺子的跑堂伙计的态度是全杭州府所有铺子里最端正最亲切的。”妙珠赶紧说道，她以前做过杭州铺子的端茶丫鬟，在芸州铺子里又做到了二掌柜，对当归阁的规矩自然是十分熟悉了。
　　当归阁铺子有祖训，也那位创始女主子曾立下过规矩，顾客就是上帝，对待上帝态度一定要端正。
　　虽然至今为止，历代的东家也没弄明白这个上帝究竟是哪位神仙，但总归是“帝”，就是要随时以笑脸与耐心相待的。
　　“也不知为何，这伙计态度这般差，这里的顾客竟与咱们铺子的差不多。”蔷薇疑问道。
　　点翠微笑道：“咱们再走几个铺子，多瞧一瞧，也许就明白了。”
　　蔷薇将信将疑的随着夫人与妙珠又转了几个铺子。
　　从最后一个铺子里出来，依然是日头西斜，点翠没想到如今这杭州府中的头面铺子这样多了。这么多的铺子，很大的原因，该是作为最大头面铺子的当归阁不景气。
　　说来也惭愧，点翠自打嫁为人妇，在自家相公的纵容下，这性子愈发的懒了。这铺子里的生意、作坊里的式样也很少过问，都交由下面人打理，自己做个清闲的甩手掌柜，前段日子还为了筹钱差点将它卖掉。
　　“若是师傅他老人家还在，此时见我这般懈怠，定然会气急如雷，要骂人的。”点翠与蔷薇逛完了铺子，坐在一家儿茶肆搭的棚子下，望着远处，点翠难免唉声叹气。
　　蔷薇为夫人斟了一碗茶，笑道：“有大人在，夫人事事无需考量太多。说起来，这世上奴婢还没瞧见又另一个男子能似大人对夫人这般周全呵护着呢。”
　　连祖宅都卖了，只为解决夫人娘家的燃眉之急。
　　“别的事大人可以为我筹谋，这铺子的生意还得咱们自个儿有出息。”点翠笑道。
　　妙珠认知中的点翠便是那般精明又果决的，但是蔷薇跟着她的时日长久，心里明白夫人有时候可是个十分闲散安逸的性子。不过不管夫人作何打算要做何事她们做丫鬟的都是要全力效命的。
　　点翠吃了一碗茶，问向蔷薇：“咱们今日逛了这么多铺子，你可看出什么了？”
　　蔷薇仔细回想了一下：
　　“第一家铺子卖的多是些富丽堂皇的步摇簪子与头冠，伙计看人下菜碟但是生意还不错；第二家铺子与第一家差不多大，这两家儿与咱们当归阁的规模在杭州府算是数的着的，卖的头面式样不少，做工上有些不错有些一般，说明匠人水平参差不齐，生意不如第一家；后头几家儿不大不小的铺子，卖的东西瞧起来差不多，该是从一个作坊里进得货，至于顾客吗，要价儿低的那一家生意最好，我瞅着那家人来人往的竟似咱们铺子最红火的时候；剩下还有些苍蝇大的铺子，都是掌柜的自家有制簪的手艺，自制自卖，制得也都是些银质或是鎏金首饰，式样好的那几家客人倒是不少呢。”
　　“看来咱们没白来，你瞧的也仔细，那你能看出这些铺子哪家赚钱哪家不赚钱吗？”点翠又问道。
　　蔷薇挠挠头又摇摇头，对于做生意她没有妙珠的心思，在算账上她更比不上冬雪，她的心思在首饰的式样上。
　　“妙珠你说。”
　　“是，夫人，”妙珠顿了一下，似在回想那几个铺子的情形，而后缓缓道来：“第一家铺子专做那等富丽堂皇的头面首饰，针对的贵客非富即贵，伙计自然只认衣裳不认人，这生意不错该是他们有自己独特的优点，大伙资要是提起隆重一些的头面就习惯性去他家买。他家的式样虽然不日常，但在我们杭州府大大小小的节日尤其多，这生意自然就不错了。”
　　妙珠说完了，蔷薇还有些不明白，但是点翠却是极为赞赏，道接着说说其他几家的。
　　“第二家也是大店，诚如蔷薇所说，匠人的水平参差不齐，遇上眼光挑剔的客人，瞧到那些做工不好的便影响了人家对他铺子的整体印象，自是再也不肯去第二次了；那些个不大不小的铺子，生意最难做，他们自己不制作头面，从城中最大的作坊里进货，这价钱便会越压越低，价钱最低的那家客人看着虽然最多但是根本赚不到银子；至于那些自家开的小作坊又兼着卖的小铺子，做些银饰与鎏金的首饰，卖于家境差一些的百姓，虽是小本经营但一年下来，只盈不亏是能保证的。”
　　妙珠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将心思放在内宅与人争宠的妙珠了，点翠没有看错，她确是做生意的料。
　　“咱们铺子如今正遇上困境，依你看可有什么法子能扭转局面呢？”点翠问道。
　　“这……奴婢一时想不出合适的法子来。”妙珠脸微微红了，当归阁首饰的式样一向是最齐全的，在试样上应该没什么问题，问题是如今银钱紧缺，店面又大，需要的银钱就更多了。缺银子这事，大伙儿都知道，银子少进不了好料顾客不多卖不了好价钱，卖不出去就没银子……这是死循环，却是难以解决。
　　点翠微微一笑道：“走吧，我们回店里。”
　　妙珠见她如此，立即欣喜问道：“东家可是有法子了？是想到法子筹银子了吗？”
　　点翠笑道此时看起来周转用的银子是关键，其实不然，关键还在于式样上，那种已经面世便引起轰动的式样。
　　“式样？奴婢发觉夫人每到一个铺子里必问宝相花的簪子、步摇与头冠，可是要做宝相花式样的？”蔷薇立即问道。
　　点翠不答反问你说宝相花又是什么？
　　“宝相花即是莲花，是佛家宝座。”蔷薇认真答到。
　　这百姓的穿着打扮不会游离与历史之外，历朝历代的扮相都不同，当今圣上崇尚佛家礼法，各地寺庙兴盛，佛法普众，对于袁知恒那些一心为朝廷的官员来说忧心忡忡，但对于做生意的点翠来说，此时可能又是另一种契机。
　　将佛学佛典中的情景做成头面式样，在点翠的前世，可是极度的盛行，只不过要比此时晚了至少两年，今日点翠带着蔷薇妙珠到各个铺子里看，恰好得了个重要的发现，在此时那些与佛家相关的为数不多的首饰，都在无形中大受欢迎！
　　而这一点，竟还无人察觉到！


第245章 盘点库存
　　“式样？”蔷薇不懂，她已经将所有的式样都想了个遍了，这几十年来的式样左右就是些寓意美好的花鸟景致，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可以引起轰动的了。
　　“你们想一想第一家铺子，他家以卖重要场合簪戴的金冠而著名，这便是他们的与众不同之处，我们也该有一种独一无二的头面，人们只要想到它便能想到咱们铺子来。”
　　点翠知道此事她们一时半会想不明白，也不再多解释。只吩咐了蔷薇明日去寺庙道观，仔细观察诸位神像佛像观音像，回来画下所见。而后点翠便带着她们俩又回了当归阁。
　　“将铺子里的现有的头面，以及后头库存的都盘点出来，除了祥云掩鬓、团花掩鬓，其余的头面全部将价钱降下两成来，尤其是那些大的挑心、分心，再降半成来。弄好了贴了告示在门口，再请一狮队沿着街坊舞半个时辰，这些都得你派人张罗。”点翠迅速的吩咐着。
　　挑心、分心算是头面里的大件儿首饰，也是最显眼的首饰。
　　“东家此举是想将现有的头面尽快卖出，”张掌柜不解，而后眼神一亮问道：“难道东家是得了新的式样？”
　　点翠笑着点头，又道跟作坊那边的匠人打声招呼，如今手头的活计都停了，各人回去休息三日，回来会有新的式样要焦急赶工。
　　“是，东家，我这就派人说去。青山老弟今日早晨的时候来过，这会子该正好在作坊里。”张掌柜见东家信心满满，他自己亦是一扫之前的垂头丧气，着人去作坊通知李青山，这边自个儿亲自带人一件儿一件儿盘点头面首饰。
　　这边正忙着，出了嫁的冬雪便找来了。
　　“夫人，让我好找。”冬雪今儿早晨回了衙门内院，却被信儿告知夫人与蔷薇妙珠出去了，冬雪遍寻不到，便先来铺子里做活，没想到夫人竟回了这里。
　　点翠抬头瞧见冬雪一身妇人打扮，但是脸色十分好，心中欣慰，笑道：“我还道是你在后头的院子，特意没让人扰你，让你们多处几日再忙活计，你夫妇二人可好，早早的都急着给我上工了。”
　　冬雪微微脸红，轻声道左右闲着无事，也不习惯……冬雪素来清冷，身边多了个热腾腾的男人，刚开始也确实别扭又羞人的。
　　妙珠在旁掩嘴轻笑，冬雪脸便更红了，点翠笑瞪了妙珠一眼，道：“这几日铺子会十分的繁忙，也缺人手，你去将柳掌柜叫来，一道儿帮忙吧。”
　　妙珠一怔，这次轮到冬雪笑看着她了，妙珠却没脸红，只甜甜的应了，喜不自禁的转头便去寻柳掌柜去了。
　　“知道你性子素来清冷高洁，但偶尔也该学一学妙珠。”点翠轻声劝道。
　　这种事还得夫人操心，冬雪这次只觉得老脸通红，呐呐道夫人放心吧，我省得。若论在娇媚动人，妙珠却比不上夫人，她们这些人在夫人身边服侍久了，怎么若不会耳濡目染那也太笨了……
　　点翠不知自己在袁知恒面前撒娇讨巧的模样早被刻在丫鬟们的眼中了，这边还兀自兴了个让妙珠多教一教秋月冬雪这两个清冷的丫鬟的念头。
　　点翠与冬雪在这边小声的说话儿，空了冬雪又为她烫了一碗牛乳，加了两勺红枣泥儿进去插了麦杆子。点翠在外头逛了快一天了，有些饿了，不肖一刻钟便吃喝了个干净。
　　还是有冬雪在好啊，点翠边吃心中不禁感叹着。
　　张掌柜那边有了柳掌柜与妙珠的帮助，盘点起首饰来也尤其的顺利迅速。
　　过了酉时，衙门内院的信儿她们也找来了。点翠索性吩咐信儿去附近的酒楼里叫了一桌丰盛的席面，就在铺子里头的院子里摆开。
　　“大人还有半个时辰也就下值了，你去衙门跟大人说，今日晚膳在铺子这边用了，让他下了值过来罢。”点翠又吩咐冬雪道：“给他剪两钱银子，回来路过酒坊，打二斤瀔溪春。”
　　张掌柜他们一听今晚有酒吃，乐不可支，点翠笑道：“今晚吃过了饭还有活计要忙，每人略略吃一碗活一活经络，大伙这几日好生经营，待新头面首饰大卖，瀔溪春算得什么，我请大伙吃寒潭香去！”
　　众人欢呼，做起活计来愈发起劲儿。
　　杜小竹拿好了银子，自上衙门请大人去。
　　袁知恒正好下值，听杜小竹说夫人在铺子内院摆席面，有些纳闷但也没多问，回去换了身常服便随他去了。
　　“这一日都忙些什么去了，听院子里的下人说你与几个丫鬟出去一日没有着家。”袁知恒接过点翠递来的茶盏，边喝边问道：“还做这身打扮……”
　　经他一说，点翠方才想起自己今日做姑娘打扮忘了换回来衣裳呢，不禁脸一红一拍脑袋：
　　“哎呀，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嫁做人妇了还梳着羊角髻，蔷薇还在两个髻上各系了一对银铃铛小插儿……点翠赶紧起身要去换衣裳妆发。
　　袁知恒轻笑，伸手摆弄着她头上的两个小铃铛玩儿，道：“不用换，这般样子倒是新奇有趣儿。我不笑你，他们自是不敢笑你的。”
　　袁知恒说是不笑话点翠，可这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点翠哼哼几声，竟也真没去换。
　　她实在是懒得起身。
　　爱笑就笑吧，她的长相本来就不是那般有威严感的，铺子的掌柜伙计，院子里的下人丫鬟，对她忠心耿耿从来又不是因着她的模样。
　　点翠气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很快便将自己的想法告知自家相公了。
　　用佛家元素绘制新的式样图，制成头面首饰，这种想法自是前无古人了，旁人也许弄不明白点翠为何这样做，但是袁知恒却瞬间便懂了。
　　“这想法很好，如今的局势如此，既然寺庙在各地盛行，那么相应的有关佛家的其他物什必也会大受欢迎。”袁知恒不禁又打趣道：“你这小脑瓜在旁的地方虽然笨些，在做生意上却顶顶的好使。”
　　“也多亏了昨日相公带我去观音庙上香，日后若是能多多出去瞧一瞧，必是更好的。”点翠嬉笑道，她也是受了袁知恒无意间透露的关于朝堂兴佛之事的启发，否则一个女子哪里去知道这么多外头的世事呢。
　　袁知恒一听这话儿，原来是想要自己多带她出去玩呢，当下保证道若是休沐日，便再带她游湖摘花儿去。
　　“相公上次许诺的可不是这个。”点翠立即努嘴道。
　　“你呀，好，下次定带你去逛那红袖招去。”还以为她忘了，敢情人家记得牢着呢。
　　“比起红袖招，我听说那春风十里的姑娘才情了得舞姿绝尘，咱们去那里吧。”
　　竟还讲条件。
　　“瞧你这样子，是早就想去了吧，可惜春风十里那边银子不值钱，一碗茶水都得五钱银子……”袁知恒吓唬她，她最近这般努力赚钱，怎会轻易花费银子。
　　“那还是去红袖招。”果然不舍得。
　　袁知恒哈哈大笑，逗她玩儿真的会让人感觉心情愉悦。
　　点翠与袁知恒在铺子内院与诸位一起用过了膳，二人便携手离开了。其他众人包括信儿她们都留在了铺子里，帮着盘点整理头面。
　　夫妻二人回到衙门内院，因着下人们都去了铺子，只留夫妻二人，床笫之间难免闹腾的有些欢。后来袁知恒尚不知足，大胆提议要到院子里，点翠这时候也不是那般恪守礼数的端方女子，含羞带怯的表示同意……
　　蔷薇她们盘点完了铺子回来的时候，尚未进正院花拱门呢，不小心听到一些不该听的动静。
　　几个丫鬟脸红不已又跑回了铺子，央求冬雪收留她们一晚。谁料李青山与冬雪如今正是新婚燕尔呢，夜里有出来小解的丫鬟，又一次听到了一丝不该听的动静。
　　几个小丫鬟面红耳赤挤在墙角，将就着睡了一宿，第二日个个盯着个乌青乌青的眼圈早早的起了。
　　且说袁知恒与点翠这般的闹腾，使得二人在第二日早晨都起晚了，又没有下人叫醒。日上三竿了，衙门那边的牟通判豁出去了老脸，进了内院，在花拱门处远远的喊大人，今日尚有些公务需要您来处理，不若先起床？
　　点翠隐约听到喊声，一个激灵醒来，却见已是日上三竿，想起昨夜的荒唐，这粉面便红了。
　　“起床，相公快起来罢。”点翠摇晃着袁知恒，却见他沐浴在晨光下的俊颜，似是闪烁着耀目的光芒，点翠一时看痴了，直到袁知恒微睁开眼，瞧见她那满眼的星辰，不禁心情大好，轻轻一笑：
　　“傻子，看呆了。”
　　“没了丫鬟侍奉，为夫为你穿衣。”这是袁知恒第二次为点翠穿衣。
　　聪明人就是不一样，只穿一次，便将女子繁琐的衣饰摸了个清楚。
　　点翠兀自还沉浸在早晨的那一眼“美色”里出不来。怔怔的由着他熟练的与穿了中衣，又穿了外裳。
　　直到厨房那边的婆子端来的早膳，用过了早膳，袁知恒出门的时候，点翠方才常常感叹一句：
　　为何没有男子戴的闱帽。
　　袁知恒闻言半点不以为忤，反而乐不可支摇摇头轻唤句傻子，而后笑意满面出门去。


第246章 观音挑心
　　铺子里的头面首饰二三日后算是全部盘点完，而后张掌柜依着东家点翠的吩咐请了狮队好生的舞了一场。
　　当归阁的头面首饰一律降价两成，那种大件儿的挑心和分心竟还降下两成半的价钱，这般的好事那可是闻所未闻呢。
　　别的不说，当归阁的首饰用材、做工、式样在整个杭州府中的铺子里都算是一等的，但是他家儿的价钱也比旁人家高出一成多，如今竟降到比普通铺子还要低的价钱来，整个杭州府的小姐夫人哪个不激动？
　　莫说那些家中银钱不太宽裕的普通人家，在这般好机会面前恰好买上一件儿成色式样都不错的作为重要场合簪戴，就连那些家境富裕常常买头面首饰不在话下的小姐夫人们一听这首饰降了价钱，再买便似是得了便宜一般，哪能不心动？
　　就算那些昨儿个新买了头面，首饰样样儿不缺的，碰到这种便宜大好事，都忍不住又掏银子再买上一两件儿。
　　是以这两日当归阁的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铺子里的头面首饰，连同着那些平日里不好卖的囤积的款式也都被抢着买。
　　当归阁这般的举动，给了城里的其他几家儿的铺子来了个措手不及，原本他们瞧着当归阁式微了，便有意联起手来将价钱降了一成去，料定当归阁百年来重视做工式样价钱一般不会降价。却没想到他们说降便降了个狠得。
　　“他们这般降价出售，难道是又想卖铺子了？若是真要卖，这次便是两万两也买的。”这几家铺子的当家与掌柜因着这几日生意实在惨淡，便又聚集在一起。其中一家的掌柜后悔当时自己左右摇摆不定没把那铺子买下来。
　　“我瞧着他们家不似要卖铺子的样儿啊？”另一家的东家派遣了小伙计去瞧了，人家可是摆了狮阵迎客，铺子里的伙计丫鬟个个笑容满面的，根本不像马上丢了活计的样子啊。
　　“若不是想要卖铺子，那这翻降价下去，除去这材料与人工的成本，赚到手的利钱真的是少之又少了，他这生意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这实在令人纳闷的很。
　　“这都两日了，在当归阁门口的排队的人还是不少，这样下去可不行，要不咱们推举一人出来去找那张掌柜的谈一谈，做生意吗讲究的是个和气生财，他这样下去，坏了物价，分明是损人不利己啊。”一人提议道。
　　其他众人纷纷点头应和，此时他们怕当归阁坏了行情，却不想当时他们早就先做过降价坏行情的事了。
　　那被推举出来找张掌柜的谈的，只去了大半上午，回来的时候满头的大汗，他是被那门口排队买簪的人给推挤的，好在他带来了好消息。
　　“还算他张掌柜的给我几分薄面，他说了这降价不会太久了，从明日开始每日里只接待二十位顾客。这样一来其他没买到簪子的客人，想来也不会等久了，咱们还是能接着开门营业的。”
　　他说完了，众人皆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又疑惑满满，每日只接待二十位顾客，这能赚回本钱吗？
　　“咱们都知道这铺子可不是张掌柜说了算得，而是咱们知府的那位夫人的产业，她一个女子又懂什么？听我家里夫人说她素日里最爱的便是吃茶听曲儿，至于做生意，那还得是男人的事啊……”
　　众人一听他这话，不禁哈哈大笑，想来这位夫人近来手头紧了，想了个降价卖首饰的法子来筹银子花呢。
　　众人笑的前仰后翻，唯有一个铺子的东家老李却不这么想，他们不认得当归阁的这位女东家，只以为她是个普通的妇道人家，他却是知道的。
　　前些年他曾见过她，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从京城来杭州，不消几日功夫便将问题重重的铺子给整治的老老实实，揪出了用密陀僧造假的对家儿，查出了式样图被盗的案子，将当时响当当的金玉轩头面铺生生的整垮了。
　　这般能耐的女子，他可是记忆犹新呢，是以他心里明白这次当归阁降价定然也是事出有因。想着自家铺子不大，因着不肯降价，受这几家铺子的排挤时日已久，心中生了想要拜会这位女东家的念头。可自家只是不成气候的小铺子，人家能瞧的看上吗？
　　老李这般存了旁的心思，自然不会说出来，便早早告辞了。
　　且说这边当归阁，张掌柜确是没有骗那位东家，眼见着贪便宜买首饰的人太多，库存的首饰渐渐不多了，夫人与作坊那边新的首饰式样图还没有画完呢，张掌柜与柳掌柜二人合计了一下，便想了个辙儿：
　　给排队的人按照前后顺序分发的小牌儿，说好自明日开始，按照小牌儿的顺序来买头面首饰，每日也只接待二十人。
　　排队的众人虽然有些不满，但也没有法子，这等便宜的好事，错过了可没得下次了。
　　好容易将人打发走，铺子里所有的活计包括张掌柜累的已经懒得说话儿了。但是没得办法，张掌柜还得去内院后头的作坊铺子，再去催一催。
　　他催李青山，李青山亦是焦急，可这次的式样却是比素日里的要难画许多，夫人与蔷薇看过了城中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临摹了许多，但是一时半会还是很难挑出适合做式样的来。
　　点翠手中拿着画笔，唉声叹气，都怪前世的自己不争气，只是个小妾得宠也只那么几个月，银钱更不懂得多私存一些，到了后来那些时兴的头面首饰她是无缘戴的，只远远瞧着那段氏与得宠的几个妾室戴了耀武扬威。是以具体是个什么样子，她还真没仔细瞧过。
　　正在点翠长吁短叹的时候，袁知恒身边的袁禄进来。
　　“你怎么来了，你家大人呢？”点翠疑惑问道。
　　袁禄道大人尚有公务在身，别的也不多说，从袖中拿出一卷册子呈上，道了声这是大人让小的拿来给夫人的，说完了一揖身，飞速的看了一眼正埋头画图的蔷薇，而后转身转眼不见了人影。
　　点翠好气又好笑，这袁禄与袁福恰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性子，这般来了放下东西就走，也不说是何物，干脆又利落，若是袁福来了，那可是得跟各个丫鬟套会子近乎再说上个把时辰才会回去复命的。
　　打开袁知恒送来的这卷册子，点翠忍不住惊喜的叫唤出声来：“蔷薇，李管事，涂师傅，姜师傅，张大娘你们都来看，这是什么？”点翠喊得这几位除了丫鬟蔷薇，管事李青山，其他三位都是作坊的大师傅，懂图纸制簪手艺又了得。
　　众人看到卷子上的图样，个个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大人送来的，大人真乃神人也，这上头的观音像、宝塔相、王母像……画的都太好了，也适合制成簪子，尤其是挑心分心，定然十分耀目，戴上自然增添几分端庄与威严感。”涂师傅一眼看出其中的精妙，忍不住激动的说道，头面匠人出身的李青山亦是神色动容。
　　点翠更是难掩心中激动，鼻头微微犯了红，他总是能在自己最无措的时候，就这般似是不经意的送来自己需要的东西。
　　别人家的相公是个什么样子的，她不曾知晓，但他定然是与众不同的，就是连那话本子中的痴情男子都比不得。
　　也不怕在场几人的笑话，点翠揉了揉发红的鼻子，半晌才使劲咽下这涌动的心绪。好在众人都太过兴奋，只顾着围在一起看册子了，就着这画卷中的图像，挑了几副出来，商定做成挑心、分心以及掩鬓、步摇。
　　点翠是郭老的徒弟，这次终于亲自一展手艺，做那件儿最难最耀目的金镶宝珠玉鱼篮观音挑心。
　　这一件儿挑心，点翠以金为托座，内嵌玉件，白玉雕镂成莲花瓣做成镂空的座底子与背面，上面碾镂錾刻作手提鱼篮的观音，背光之处边缘雕镂成卷草形状。以赤金抽累丝做成莲花台，两边伸展出莲茎、莲叶、五朵莲花合抱四周，五颗红宝石嵌作花/蕊。又用极细的金累丝做成螺丝，上头点缀五颗拇指大小的珍珠。方成。
　　点翠做这些整整用了五日之久，袁知恒怜她辛苦，但也懂她所思，不做打扰，只由她一门心思扑倒上头去。
　　这五日点翠专心做这金镶宝珠玉鱼篮观音挑心，其他几位大师傅分别也做了金累丝梵文挑心、宝塔形挑心、仙人满池娇分心、白玉飞天掩鬓簪、镶珠嵌宝宝相花珠子箍，连蔷薇都下手学着做了最简单的白玉葫芦耳坠儿……
　　件件做出不似凡品，但当点翠的金镶宝珠玉鱼篮观音挑心做成的那一日，众人观之之后还是鸦雀无声，因着找不到合适的赞美之词，众人久久不能自言。
　　“这挑心若是簪了头上竟觉得可惜了……”来给大伙送水的信儿，突然喃喃说道。
　　“东家这制簪的本事却是绝了，不愧是郭老的高徒，我等佩服。”涂师傅等人纷纷拜倒。
　　对于李青山来说，自打从钱家村出来，便再难见点翠制的头面首饰了，这次瞧见了，才知原来人的能力真的能一日千里，心中愈发的敬重。
　　点翠尚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挑心确是这些年来，她做的最满意的一件儿了，若是师傅郭老再世定然也会喜欢的吧。
　　“这挑心，又该如何定价？”妙珠不愧是把做生意的好手，众人瞧它只做膜拜之物了，可在妙珠的眼中，这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第247章 背水一战的决断
　　“你也忒煞风景了，这时候谈什么银子，这等品相的好东西自该收藏了供起来，时时欣赏一二才是，这时候还能想着谈银钱，岂不庸俗。”蔷薇是个痴人，先时被大人送来的画卷给迷住心神，这会子又被夫人制的观音挑心摄住了魂魄，而妙珠竟在此时谈价钱几何？
　　蔷薇这般痴傻，点翠却是大笑，道：“妙珠说的对，咱们是头面铺子，开门做头面生意的，任何东西在咱们手中都得有个价，像这个金镶宝珠玉鱼篮观音挑心，它也有价。”
　　妙珠被蔷薇说了个没脸，也不好反驳，幸好夫人懂自己，心中那点子委屈便烟消云散了。要说这世上最懂自己的，不是柳掌柜，而是夫人才对。
　　“那它又改如何定价？”蔷薇自知自己方才的话有些过了，这方有些别扭道。且不说挑心以赤金与上等白玉为材，做工恐怕在杭州城府里找不到第二件儿比它精致的了，就凭这式样可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妙珠你看这价该如何定？”点翠心中道是有个想法，不过她也要先听听旁人的。
　　妙珠寻思了半晌，道：“奴婢觉得少不得八十两银子……”
　　“八十两！”众人皆骇然，蔷薇与其他几位大师傅面面相觑，八十两能在城郊买一处小院子了！
　　“八十两也非不可，甚至一百两也可，但是这样的话，这件儿金镶宝珠玉鱼篮观音挑心变成了孤品，再也不能卖第二件儿了。为了长远的生意，这般高价不是我所想。”点翠缓缓道来。
　　“东家可有什么良策？”涂师傅他们是匠人，自然不懂生意场上的事，在这里面除了点翠，妙珠与李青山二人对生意之事算是熟悉。
　　点翠笑道：“这挑心不能卖的太贵，但自然也不是一般首饰的价钱能比的，大伙儿这几日只管辛苦些，让下面的匠人多制一些出来。至于这金镶宝珠玉鱼篮观音挑心，最近只得这一件儿，以后若再做也都是由我亲手操持。”
　　她这话儿众人皆称是，做这观音挑心确是有难度，有珠玉在前，其他人也难以做出同样的来。
　　作坊这边，大伙儿在点翠的带领下，不分昼夜加紧制作新头面。参与制作新头面的匠人是点翠精挑细选的，都是手艺好做活儿快的熟练匠人。就连在旁辅助的学徒，都是素日里有不错表现机灵能干不多嘴的。
　　这日点翠叫了几个小学徒来，她们几个都是还不够资格参与到新头面的制作中的。点翠要她们拿苗银制一些式样简单又实用耳铛戒子等不费功夫的小物件儿。他们做好的小物件儿，一律要过妙珠的眼，然后交由她收着。妙珠虽然不明白主子为何如此，况且她如今也没空解释这些，只想着照办就是。
　　铺子那里有张掌柜与柳掌柜，降价两成的头面，每日接待二十位顾客，排队的人还是热气不散。铺子赚得的银子一文不留全部拿了去购置新的材料，而后源源不断的送去作坊。
　　这种背水一战的做法，就连袁知恒知道了都有些动容，别看点翠素日里温和柔弱似个没有主见的，但她却有这般破釜沉舟的决断与魄力。这便使得袁知恒再看点翠的时候，目光中多了些许复杂之意。
　　这种复杂里，有着欣赏，有着不可思议的心动，也有着珍视与欢喜。
　　这样堪堪坚持了半月，当铺子里的旧首饰快要卖的差不多了，张掌柜有些快顶不住了。一日派人去作坊瞧三次，可自打半月以来作坊的大门紧闭，出了送金银玉料的来，里头打开大门将材料运进去，旁人一概进不去，也出不来。
　　“柳老弟，你与妙珠姑娘相熟，不若问一问她，作坊那边的新首饰到底如何了？”张掌柜忍不住找柳掌柜商议。
　　柳掌柜面色讪燃，道这些日子他也没能得见妙珠了，妙珠向来是个有主见想法的女子，这次饶是他相见，人家也不肯从作坊里出来，这让柳掌柜有些许难堪。
　　张掌柜看他吃瘪的样子，也不好再戳人家痛处，又去央求账房上的冬雪，冬雪是东家的管事媳妇子，又是作坊李管事的妻子，问她总能问出些什么吧。
　　可惜冬雪是个清冷的，只一句到时候张掌柜的自然会知道，耐心等待即可。说完了又不慌不忙的打着她自个儿的算盘。
　　这让人如何等待，这铺子里的头面都要卖光了，还怎么等待，张掌柜只急的团团转。
　　好在作坊那边没有让张掌柜的多等，再第二十天时来了好消息。
　　李青山领了诸位作坊的匠人们亲自端了一匣子又一匣子的头面来到了作坊，只是匣子上盖了红布，谁也瞧不见真章去。
　　李青山他们走的是正门，外头排队买头面首饰的谁看不着？
　　张掌柜喜滋滋的迎了他们进去，作为东家的点翠没有进铺子，在外头为家里主子排队的丫鬟婆子们说起了话来：
　　“各位请听我一言，当归阁今日将不限制人数，并会再降一成银子，只为将以往的头面首饰都卖将出去，从明日开始呢，会有新的的头面上柜。还请劳烦各位回去奔走相告一二。”
　　“有新的头面，多新？价钱如何？”有人忍不住高声问道。
　　“保准新，新到见所未见，各位只管放心，至于银子嘛，我只能说，您要是喜欢花多少都值当的不是？”
　　众人见她这般说，也都哈哈一笑，不管怎样今日当归阁不限人数了倒是好事。
　　这铺子里以前的头面首饰本来就不多了，加上又降了银子，一些原本为家里主子买首饰的爱美小丫鬟此时不禁起了盘算，这样便宜的价钱，不若自己掏银子买了自己喜欢的去。左右明日这当归阁将有那般见所未见的头面，主子该是更喜欢不会怪罪才是。
　　不过半日的功夫，以往库存的首饰便终于被抢买了个空，买到的欣喜不已，没买到的自是遗憾异常，有那般排了半月队，到最后都没赶上的，难免让人心生失望与恼火。
　　张掌柜的一心想着关铺门布置新头面上柜了，可没买上的人偏不肯散去，吵吵闹闹的眼看着场面便要混乱了。
　　此时点翠向妙珠示意，妙珠立即便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转身将那些学徒工们制的银耳裆戒子拿了出来，对着那些因着错失了这等省银子的好机会的姑娘婆子们大声道：
　　“我们东家说了，这几日大伙儿排队买咱们当归阁的首饰，着实辛苦了。东家感喟大家的捧场，特意叫人做了些小物什，免费赠送与没买到头面的在场的大家伙儿，大伙儿快些虽我来。”妙珠说完又转头对信儿轻声道：“劳烦信儿姑娘安排几个人来帮帮我，这人儿太多了，容易乱。”
　　她没有自己招人来，而是先问询信儿的意思，大丫鬟信儿觉得她是个知事儿识数的，心里也领她这份尊敬，立即吩咐了小婵去帮她。
　　为了不打扰到铺子里张掌柜他们布置新头面上柜，妙珠特意将桌子摆到了铺子外面西墙角上，又吩咐小婵又队伍后头瞧着，莫让贪便宜的闲人进来白领了东西去。
　　被看这耳裆戒子都是小首饰，可也是十足的苗银的，若要卖也得三四文银，耳裆更得五六文呢。杭州府城中这些小丫鬟婆子们一个月的月例工钱也不过五六钱银子罢了。
　　这喜滋滋领免费的物什的人不少，那般瞅了机会便想往里钻的人更多……小婵顾得了后头却顾不到中间，不禁叫苦不迭。
　　“妙珠姐姐，我实在弄不过来了，咱们去找信儿姐姐在借一人儿吧？”小婵实在没法儿在后面大声喊道。
　　妙珠闻言，坚决的摇了摇头，铺子里此时众人也不得闲，怎好再借人。
　　正在此时，有人扯了扯小婵的袖子，小婵一看是月英，立即不高兴斥责道：
　　“你咋来了，夫人说了你病好了，便再也不能寻她了，竟然不听！快走快走，我忙着呐！”
　　饶是好脾气的小婵，这时候亦是焦头烂额没了耐性。
　　月英被她骂了一顿，也不敢再在她身边待，远远的躲了看了半晌，最后瞅着她忙碌瞧不见了，自己便去折了一根柳枝儿，走到那长长的队伍边上，瞅到有闲人想要贪便宜插队的，便用小柳条抽人。
　　她身架子大，这样子有几分凶悍，那些个贪便宜的便真的不敢近前了。
　　又过了整整大半日的功夫，诸位才算领完了小首饰满意而去，望着西斜的日色，妙珠与小婵相视一笑，终于弄完了。
　　月英则是拘束的站在远处，不走也不近前，只瞧着那匣子面露羡慕之色。妙珠抱了匣子回去，小婵央道妙珠姐姐就没剩下个，要不给她一副耳铛……戒子也成呢。
　　妙珠一怔，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小婵姑娘你心善，可这不管是耳裆还是戒子，可都属于咱们主子的，拿了主子的东西给别人那可不叫善心。”
　　她这话儿虽然有些重，但确是出自真心，她早就瞧着这位小婵姑娘这般看似善良的行径有不妥了。大家都仰仗夫人的看顾，素日里也少有争执红脸，妙珠好心提点她，就看她能不能领悟了。
　　小婵心肠软，面皮也薄，之前被冬雪不轻不重的说过，这次又被妙珠这般直言不讳的说了，一时有些受不住，红了眼眶，小声道：
　　“不给便不给，妙珠姐姐不必这般说人。”
　　果然是不领情了，妙珠见她这般立即清楚了这不是个明白人，立即换上了笑脸：
　　“小婵妹妹快别和我生气了，今日忙的焦头烂额我这毛躁性子一时没有收住，说话说重了，还望小婵妹妹原谅则个。这活计能顺利忙完，也多亏了小婵妹妹，咱们快些回去跟主子复命吧。”
　　妙珠是何等心机之人，既然自己的一番好心她不能领情，自然不会再多说一句了，只挑她爱听的说便罢。果然小婵见妙珠这般向自己道歉，便也不好再生她的气，麻利的收拾了桌椅与她一道儿回了。


第248章 轰动满城
　　相比于小婵的自作主张，妙珠回去将今日在外头送小首饰的情形，一五一十的与主子说了，至于主子该如何决断，想来自有她的考量。
　　“小首饰可有剩下？”点翠听了思忖半日，问道。
　　妙珠将匣子捧出，打开道：“奴婢数了，总共剩下十八对儿耳裆，二十三个戒子。”
　　点翠点点头道剩下的你与她们几个分了吧，半晌又道寻个尺寸大的戒子给钱月英。
　　妙珠道是，拿了匣子，招呼了将将忙活完的小丫鬟以及婆子们来选。
　　众人嘻嘻哈哈的选了，妙珠自拿了最大的一个錾梅花儿的戒子到外头，钱月英果然还没走，妙珠将戒子搁在她手上，道这是你今日出力帮忙咱们夫人给的酬劳，回去的时候记得藏好了，若是被人抢去了，哭的可是你自己。
　　钱月英没想到这样一个个子比自己矮一个头柔柔弱弱的女子，说话儿忒不客气，可自己硬是被她的气势给镇住了，老老实实点头道不会被他们瞧见。
　　他们指的自然就是她的家人钱老四一家了。
　　妙珠将戒子给钱月英的举动，却被小婵瞧到了眼里。日后再见到妙珠这脸面上便没了笑意，不知怎么打听了妙珠的一些过往，背后与几个小丫鬟也没少嚼些舌根。妙珠知道自己与这小婵结了梁子，丫鬟们嚼舌根她也不理睬，她知道主子对自己有更高的期望，她终不会一辈子在内院与这些小丫鬟为伍，这是后话不提。
　　且说新头面首饰摆上柜台，当归阁第二日一大早开门，张掌柜还特意找人算了个良辰吉时，开门的同时在门口放了震天响的鞭炮。
　　若不是都知道这当归阁已经在此有几十年的历史了，这番阵仗还真有些开业的味道。
　　“听说前些日子当归阁忙着制作前所未有的新头面，至于是什么样的，这店家儿却未曾透露半丝风声来，今日可得好好瞧瞧。”一个戴帷帽的小姐轻笑着说道。
　　在她旁边的正是秦笑蓝，这些日子点翠忙的连她都不见了，今日她自然是要来捧场的。
　　“可不，我家里的那几个小丫鬟呀，个个争着向我禀报，说这铺子的新首饰一定要来看看，那劲头儿我倒是怀疑这当归阁给她们什么好处了。”另一位夫人又说道。
　　“可不是吗，我家的小丫鬟亦是一个劲儿的在我耳边说这当归阁这当归阁那得，扰得我今日非得来瞧一瞧了。”说话儿的是那日在茶楼里与点翠打了交道的江南织造崔大人的女儿崔小姐。
　　众人皆笑。
　　等着当归阁开了大门，诸位小姐夫人可不跟前头几日的那些个给主子排队的小丫鬟那般一拥而入。
　　个个斯斯文文的进了铺子，兹要是进了铺子的，却无有一人不被这琉璃展柜中的各式头面给吸了心神去。
　　偌大的个铺子里，一时鸦雀无声。
　　“这……这都是你们夫人制的？”饶是常年跟随父亲来往于京城与江南之间，见识非凡，崔小姐都不由得惊叹问道。
　　铺子里的伙计赶紧上前弯腰道：“这些都是咱们作坊里的大师傅做的，只有那件儿是东家亲手做的，到目前为止，仅此一件儿，小姐请看。”
　　他这样一说，众人皆顺着他的手指头向上看去。
　　“那是鱼篮观音相？”众人抽气不已，将鱼篮观音做成挑心，此举真是闻所未闻吶。
　　“正是这件儿金镶宝珠玉鱼篮观音挑心。”伙计不无自豪说道。
　　众人纷纷围了上去，这里可都是些锦衣玉食的女眷们，瞧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这眼光自然十分挑剔，但看到这枚挑心，人人目露惊叹神色，而后啧啧称奇。
　　“不过二寸大小的首饰，白玉外头镶了金，金上又嵌了宝，还串了珍珠，雕镂出如此栩栩如生的提鱼篮的观音，连莲花座儿都纤毫毕现，四周簇拥着的莲花朵朵风姿不同……且不说这手艺本事，就这种式样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当归阁果然不骗人，此等头面首饰自然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秦笑蓝听着众人的惊叹赞美之词，竟有种自豪之感，亦是跟着连道好看，好看，真好看。
　　“这等挑心确是精妙绝伦，但若是簪在发髻，是不是有不敬之嫌呢？”众人惊叹过后，又有人不免提出疑问。
　　“怎会不敬，将观音像簪与髻间时时戴了，岂不更能一表向佛之心？”这边秦笑蓝听到有人提出异议，立即反驳道。
　　“倒也是，有人想寺里求得锦囊，上面绣的就是观音菩萨，锦囊戴的，这挑心怎么就簪不得？”
　　“话虽如此，可是……”
　　众人虽皆惊叹于那支金镶宝珠玉鱼篮观音挑心的惊艳绝伦，但是它又委实太过新颖，涉及到高高在上的观音娘娘，众人都抱了惊叹的远观心态，美是极美，甚至能想象到簪上之后又何等耀目尊贵……可偏偏无人敢开口买，倒是其余的那些金累丝梵文挑心、宝塔形挑心、累丝双鸾衔寿果金步摇、葫芦型白玉耳坠……成了抢手货。
　　买了这些挑心、分心、步摇的大件儿，伙计们又向客人们推荐与之相配的祥云掩鬓、团花掩鬓，这都是前些日子东家吩咐留了出来的，此时正与这些新首饰相配。
　　这等带有佛家意义的头面首饰，尤其受那些贵气的夫人们的喜爱，佩戴上之后，那般怀有气度与威仪的端美便显现出来了。年轻的小姐们多选些白玉葫芦耳坠，满池娇莲花头冠这一类的……
　　这日进当归阁的客人不少，走了一批又来一批，熙熙攘攘的知道外头的灯笼亮起，当归阁算是迎来了自开铺以来，盈利最多的一日！
　　这等盛况又持续了三日，那些同行们终于坐不住了，前段日子他们当归阁说降价便降价，害得他们几乎没了生意，只等着他们降到最后赔死呢。谁知最后等来的却是他们制出了新式的头面，这些头面的价钱可都不低。
　　想来不过几日人家便能将前些日子因着降价亏了的银子，给盆满钵满的赚回来了！
　　“长此以往，还叫我等怎么做生意，林老爷你与当归阁的张掌柜素来有交情，不若你去说说情，有道是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说的好听，我以前与那张大全是有来往，不过自打前一阵咱们趁着当归阁式微，联合一起降价打压人家，我也便没脸再见人家张大全了。”是他们不义在先，也不怪人当归阁这样做。
　　“他们当归阁这是要将咱们往死路上逼呀，咱们就这般任人鱼肉？”另一家儿的东家闷声道。
　　“您说的对，可那当归阁是咱们能惹的吗？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东家可是堂堂的知府夫人，谁惹得起？”
　　当归阁接二连三的动静，已经让同行们有些吃不消了。可是碍于知府大人的威势，他们可是万万不敢耍什么花招的的。
　　“我倒是听家中夫人与几个小妾在一处扯闲篇，说到当归阁这位东家，也就是咱们的知府夫人，与那江南织造家的崔小姐有嫌隙，不若我们利用这个……”这时有人小声提议道。
　　“你是说崔大人家的那位小姐？”
　　“正是，崔大人可是正四品的江南织造，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儿，若得他的青睐，咱们便不必再如此顾忌当归阁后头的威势了！”
　　“不论如何，袁大人如今是咱们的父母官，不可得罪，还得小心行事。”
　　“省得省得。”
　　这几位东家掌柜的在此相谈甚欢，外头有小厮跑了进来，在其中一位东家的耳边说了什么。
　　“什么？！”那位东家颓然跌坐在椅子之上。
　　“怎么了？是不是当归阁又出什么狠招儿了？”邵掌柜赶紧上前询问。
　　“崔夫人买下了那支金镶玉嵌宝珠鱼篮观音挑心。”
　　“哪个崔夫人？难道是崔大人家的……这，这，这岂不是老天都偏向了当归阁啊！”那东家哀嚎不已。
　　“是的，此事已经在杭州府里传开了！”毕竟当归阁的那枚金镶玉嵌宝鱼篮观音挑心太过惊世骇俗又太过瞩目，那可是大伙儿茶余饭后谈论的对象。
　　当归阁里，张大全掌柜亲自用檀木匣子将那枚观音挑心小心装好，送到崔夫人的手中。崔夫人上不可置信，这件儿可以说是镇店之宝的挑心竟然分文不取。
　　张大全赶紧解释道：“咱们东家说了，这枚挑心不卖只赠，赠的是有缘人，今日来看崔夫人正是这有缘人了。”
　　“如此，替我谢谢你们东家的慷慨了，改日我必递了帖子登门造访，亲表谢意。”由此看来崔夫人对这枚挑心是十分的看重了。
　　“是，夫人慢走。”张大全一路将她送出大门。
　　最后这众人瞩目的观音挑心竟是白送！此事在杭州府的贵女之间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若早知道白送，无论它能不能簪戴，也该开口问上一问的。”有夫人欷歔不已，那等精妙绝伦之物即便不能戴，拿回家摆供着也不俗呐。
　　可人家当归阁又说了送有缘人，罢了罢了。
　　当归阁内室。
　　“夫人，那支观音挑心当时咱们可定价五十两的，到了最后怎么白送了呢？”妙珠不解。
　　点翠招了招手，妙珠俯身上前，点翠在她耳侧小声道：“大人昨日与我说过，半月之后便是宫中贵妃娘娘的寿辰，那位崔大人是圣上家臣，这寿礼……”
　　这观音挑心虽然精妙但一直无有人敢买来簪戴，崔夫人在这时候突然到访，并指了它说要买，难道是她要做这簪戴观音相的头一人？显然不是。
　　那么她买了自然另有用途。
　　妙珠啊了一声，赶紧捂了嘴巴，再抬起身子的时候，眼睛晶亮看着点翠：
　　“夫人好心思！”
　　“也还行。”


第249章 生意
　　果然如点翠所料，崔大人夫妇俩别出心裁用这金镶宝嵌珠玉鱼篮观音挑心作为许贵妃的生辰贺礼。据说这挑心还得了贵妃的赞赏，为显对向佛之心，吩咐宫女与她当场簪戴了，引得龙心大悦。
　　圣上在许贵妃寿宴之上，当场下了圣旨封许贵妃为皇贵妃，许氏一门荣耀满京。二皇子本就得盛宠，如今母妃晋升为皇贵妃，二皇子所受恩宠也到了鼎盛。反观太子势薄，其亲母皇后逝去已多年，皇后的母族为武将，在边关镇守无诏不得如今。太子虽有太子的名号，但却多年不得圣上欢颜。
　　“此次赠送观音挑心一事，我是不是做错了。”点翠见近日来袁知恒常常皱眉不展，知他为朝堂之事忧心。而那支观音挑心恐怕会将自己与崔大人一家，甚至皇贵妃给联系到了一起。
　　她若是个普通的头面铺子东家还好，可如今她可是杭州府知府的夫人，这样做难免有向二皇子投诚之意。
　　袁知恒知她本是想要借崔家进京献寿礼的势，壮大铺子的生意。这后头的弯弯绕绕却一时没有顾忌到，袁知恒又怕她多想多思，便故作轻松安慰与她：
　　“如今二皇子如日中天，能借到他的势说不定也是福分，太子势单力薄，未来的天子之位落与谁家还犹未可知。按这几天的走势，反而是二皇子的胜算大些。我等下臣不过随波逐流，若真能搭上二皇子的船，大概也是天意。”
　　点翠听他这般大喇喇儿戏搬得的说出朝堂之事，惊骇的跑去关了门窗，回来尚且惊魂未定。袁知恒看她这样，莞尔不已。
　　点翠埋怨的看了他一眼，哼声道：“相公莫要说笑，我早知你与几位义兄都不属意二皇子。休想哄骗与我，况且最后可是太子登的基，若是上了二皇子的船，迟早万劫不复……”
　　点翠心里害怕，是以话说的太快，没加思索将上辈子知道的事给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袁知恒一惊，低声斥责：“这般大不敬的话儿日后不可在外头说，知道了吗？”
　　点翠顿时哑言，赶紧又瞧了瞧门窗，这方红着脸儿道知道了，那以后相公也别再拿那般话儿当趣逗了，我是你的娘子，为何不能说真心话。
　　做个随波追流的臣子这样的话，袁知恒嘴上这样说，心中可是万万不会这样想的。点翠是他的枕边人，怎么会不清楚。
　　这是头一次袁知恒被点翠说了个没脸，讪讪然半晌，而后认真道：“娘子说的对，此种大事我不该如此轻狂，日后必不会如此了。”
　　本想着随口说说逗她的，如今想来却是十分不妥了。点翠不是无知的孩子，是他的娘子，他这自以为是的性子也该改一改了，在点翠认真晶亮的眼神中，袁知恒头一次感到有些惭愧。
　　为了掩饰尴尬，袁知恒笑道我家娘子非同凡人，前头吃醉了酒给那几位义兄弟“批命数”，竟教你说了个相差无几，我便一直纳闷呢，这等未卜先知的本事从哪里来的？
　　点翠一怔，他怎么想起那件事了，点翠心虚不已，半晌说不出个子丑演卯来，幸好袁知恒还为她解释道：“我瞧着是从酒里来的，娘子吃了酒，那可……”
　　点翠红着脸，上去用手捂了他的嘴，道不许再说！
　　“好好，不说不说，”袁知恒又正色道：“若真能如你所言，太子得登大宝，那必是老天开眼啊。”
　　点翠见他如此，轻轻攥了他的手，心道相公放心，你与义兄们所想，必能成真。
　　当归阁的内室里，点翠翻着这些日子一来的账簿，算盘打的霹雳啪啦的响。账房张九与冬雪都一脸兴奋的瞧着这厚厚的账簿，以及算盘的数字。
　　最后点翠停了，张九笑嘻嘻道：“东家算得不错，咱们这些日子来的进项足足有一万两千两！”
　　这账张九已经算了八遍了，每算一遍可都乐得合不拢嘴。这等盛况可是他们铺子里前所未有的，自打许皇贵妃在寿辰上簪了当归阁的那支金镶宝嵌珠玉鱼篮观音挑心，不仅这杭州府城的贵女们纷纷效仿，前来铺子里购置新簪，就连临近的那些府城，甚至京城里都有贵人拖人来买！
　　也怪不得张九等人如此乐不可支，要说这天底下能卖此等头面的，如今也就杭州当归阁一家了，旁人依然是无出其右。
　　点翠点点头，道听说前日有京城的贵女拖人来买了副白玉飞天头面，我这几日啊尽顾着自个儿了，怎么将咱们京城的铺子给忘了，蔷薇速去将新的式样图临摹了冬雪着一个可靠的人将其一路护送回京，交由我母亲的手中。二哥的事情之后，我们归家的日子也不如从前了，希望这些能帮到母亲。
　　冬雪肃然称是，这式样图实在太过重要和珍贵，思来想去竟没有合适的人选。最后冬雪的夫婿李青山竟亲自向点翠请命，要护送这些卷册回京，点翠思索片刻答应，又着了两名身怀武艺的随从随他一道儿，连夜秘密出城。
　　如今当归阁赚的虽多，但点翠瞧着日子，还是有些心焦，眼见着再过几月便是袁知恒的生辰了。她一直鼓着劲儿想在自家相公生辰的时候送一份大礼与他。
　　这份大礼可需得不少的银子。
　　“那宅子的事如何了？”点翠招来杜小竹询问道。
　　“回夫人的话，买袁家宅子的那户人家，一直没有搬去居住，想来当时买它不图居住，为的是转手卖个好价钱。”
　　点翠点头，袁家的那宅子太大了，若不是自家祖宅，住起来还真有几分不方便。这城里有专门的做此等宅院生意的富户，平时购置急需银钱人家的宅子，寻得恰当时机再转手卖出去，从中赚上一笔客观的收益，此等生意一单便能赚个盆满钵满。
　　可惜这样的生意可遇不可求，点翠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夫人，我还听说出了咱们，还有另外一家想要买下那宅子。”杜小竹又低声道。
　　“哦？哪家？”点翠挑了挑眉毛：“难道他们不知那宅子可是知府大人的祖宅？”
　　“我打听了，出头与卖家接洽是一个姓郑的汉子，这个姓郑的正是原先那位大夫人的远房侄子。”
　　点翠一拍桌子，冷笑不已：“我还道谁，原来是他们。当初大人没有赶尽杀绝，只将他们赶出了袁家。留了他们性命不好生隐姓埋名过安生日子，竟然还敢出来作妖。”
　　饶是点翠好性子，一提到那帮子人，也难免厌恶。
　　“大人仁慈，听说他们走的时候没少私拿袁府的银钱财物。”杜小竹道。
　　“你道是只有府里那点子细软财物吗，外头的一些田产铺子必然也是弄虚作假私吞了不少。”点翠皱眉不已，袁知恒被赶出袁府的时候年纪小，哪里知道袁府有多大的身家。袁府被他们把持多年，哪里是那么容易从他们手上弄回原本属于大人的一切的。后来他们虽然被赶走了，但当时给大人的恐怕也就一副空壳子了。
　　点翠揉了揉额头，眼下拿回原本属于大人的一切，恐怕是十分困难，不过那宅子断断是不能再落到他们的手里了。
　　“如今有两家儿想要买那宅子，那卖主的态度就不一样了，想来咱们一直谈好的价钱应该是不行了。”杜小竹愤懑道。
　　“此事你先别管了，尚有别的事要你去办，去将妙珠给我叫来罢。”谈生意做交易这种事，杜小竹不是十分的擅长，妙珠却是不同。
　　点翠与妙珠分析了原委，妙珠心中有数，此事确是她所擅长。
　　良久，妙珠突然开口问道：“主子，这事儿若是作为一桩生意来谈，卖家必是想要争取最大的利益，这对咱们来说自是不利的……不知咱们可否借一借大人的势？”
　　知府大人的名号在那里，他们自该有所忌惮。但此事显然是夫人想要给大人的惊喜，况且大人对于生意场上的事极少参与，是个珍惜羽毛的父母官。。
　　点翠却是豁达，笑道：“势自然是要借的，他们也得知道自己是在与谁打交道，若是一味避讳，反而显得虚伪。”
　　她本来就是知府夫人，何必要避讳，她要买宅子，旁人若是敢与她争，也得问问他家大人乐不乐意。这般的豪横，也是跟了她家大人学的。
　　“你只管去做，银钱的事不必担心，我会尽快解决。”点翠给她吃了个定心果儿。
　　如今当归阁的生意是不错，但是要短时间内赚取大几万的银两，还是不可能的。
　　“主子是想到了什么法子？”妙珠不免好奇问道。
　　“我们试一试丝绸生意如何？”点翠虽是在问，但那神情却昭示着肯定要做了。
　　妙珠愈发好奇：“若说丝绸生意，早些年却是是个好生意，可这些年来江南之地开丝绸铺子越来越多，都快赶上开粮米铺子的了。况且这半年来，雨水充沛，生蚕长势十分好，如今就要到收蚕丝之际，今年的蚕丝价格必不会高到哪里去，蚕丝价不高，丝绸就尤其便宜。”
　　点翠没想到妙珠对这丝绸的生意也是如此的熟悉，当下目光灼灼的瞧着她。妙珠见主子这般看着自己，不仅有些害羞脸红。
　　她如今是别无旁骛，专心研究生意竟从其中得到许多的乐趣。
　　“宅子的事谈拢之后，你便与柳掌柜替我打理丝绸的生意吧。”点翠笃定说道。
　　妙珠知道主子确定要做丝绸生意了，便立即郑重其事应下。
　　点翠瞧了瞧外头的晴空丽日，江南多雨，这段日子来的雨水却突然不多了。别看这天少了雨水还比往年更凉爽了，可那偶尔飘过的一丝黑皴皴的云朵，似乎在酝酿一场更为巨大的暴风雨。
　　但是点翠知道两月之后迎来的可能不是暴风雨，而是冰雹。
　　前世里，她做姨娘的时候，有一年丝绸价格大涨，特别是那等上佳的杭绸，在京城的各大布匹、成衣铺子里都是一匹难求。究起原因，正是江南遭遇了两场罕见冰雹，这两场冰雹都发生在夜里，并未造成人畜的伤亡，也巧在稻田收割之后，但是对于一种作物却是致命的打击。
　　那便是桑树，桑树被冰雹打折，桑叶被打烂，桑蚕没了吃食，蚕丝的数量自然骤减。使得这年丝绸少之又少，一时间百金也难求。


第250章 生丝
　　说起两个月后的这场冰雹，若点翠只是个普通人，只管着利用这场早知的天灾来赚取银钱便罢了。可如今她是这一府的夫人，自是怀了对百姓的悲悯之心的。
　　可这南方多雨便罢了，要说那冰雹是少之又少见的，这样贸然告诉大人，即便他信，百姓也不信呐。点翠思索了好几日，也寻到由头，心中不免焦急。
　　妙珠又来禀报说那袁家竟是软硬不吃，想来是铁了心要买回原先的宅子。那家儿卖主却多少忌惮大人在杭州府的地位，略略松了口。
　　点翠早知那一家子不是省油的灯，若真教他们将宅子买了去，那不仅是一桩买卖的问题，那是打了她家大人的脸呢。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晚上袁知恒回来，瞧着点翠不似往常，晚膳也用了几口便不吃了，袁知恒询问她又赶紧笑道没事儿。
　　袁知恒不动声色，到了第二日招来袁福去打听这几日夫人都做什么了。好几日没见着信儿姑娘了，终于得了个办差的机会可以接近人家说几句话儿，袁福这边喜滋滋的去了。
　　想了一夜，点翠招来杜小竹，让他去查一查袁家。又吩咐妙珠去与那卖主传个信，就说三月为期，她必买那宅子，若是三月之内他敢将宅子卖给旁人特别是袁家那帮子，那他日后也别想在杭州府混了。
　　这般明目张胆的威胁，妙珠听着甚是痛快，以往在芸州的时候做生意没得什么靠山，十分的艰难，见人往往低三分。如今有人依仗，能昂着头挺着胸的把生意做了，怎能叫人不痛快？
　　又过三日点翠还没想到法子怎么顺利成章的让大人颁布法令，让蚕农桑农采取措施以避灾。便只得先按照原先的打算，叫妙珠与柳掌柜去张罗丝绸的生意。
　　柳掌柜去太湖收生丝，先时不过三日的功夫，便收了满仓。夫人显然并不满足这满满一仓的蚕丝，又另辟了新仓出来，从当归阁的账上又拿了两千两，吩咐柳掌柜再去收。
　　两千两的银票在手，柳掌柜只觉得肩上胆子愈发的重了，他小心的收了，又去银号了将银票换成碎银子。他们乍做蚕丝生意，找不到太好的门路，眼下唯一的好办法就是从蚕户手上一家一家的收来。直接与蚕户打交道，那银票自然是用不着的，只得换上碎银子。
　　第二日柳掌柜带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再来收生丝，还是那个价钱。那些蚕户偷偷争相将自家的上好的蚕丝都拿出来卖于他，虽然这人对生丝的品相要求很高，但要知道他给的价钱一斤生丝可比那些个生丝贩子给的整整多了五文！
　　这样的价钱一传十十传百的在蚕户中间传开，虽然往年里都有固定的商户来收他们的蚕丝，但是谁不想多赚一点。蚕户便只选了那些上好的蚕丝偷偷卖于他，为了不得罪原来的合作商户，只留一小部分品相差一些的卖于他们。
　　柳掌柜收蚕丝比旁人收的都要顺利，他这般算是抢了人家的生意，自然引起其他商贩的眼红。
　　太湖历年来是产蚕丝的重地，今年这批的蚕丝品相上佳、产量又大，一些收丝的贩子以及丝绸商户便起了打压价钱的心思。
　　往年里收丝的人来来去去就那么些罢了，今年竟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个姓柳的，花大价钱直接从哪些蚕民手上收取蚕丝便罢了，价钱竟还是按了去年的价钱来，这样就让大伙儿很难受了。
　　产量大的时候低价收低价出，产量少的时候高价收也高价出，这是默认俗称的规矩，可这小子竟敢横插一杠子，还敢搅乱生丝的价钱。
　　众人一商议，有人出了损招。
　　这天夜里柳掌柜与几个家丁在客船住下，睡前还特意仔细检查了仓里收来的生丝，确保无碍又吩咐了大伙夜里轮流值守，这才轮番睡去。
　　到了第二日早晨，日上三竿船动之后，柳掌柜他们方醒来。
　　“快去，检查仓里的生丝如何了？”柳掌柜揉了麻痛的脑仁，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柳哥，怎么了？方才醒来，我打开舱门瞧着那些生丝还在。”后半夜开始值夜的家丁虽然也睡过去了，但醒来第一时间检查过了，生丝没有问题。
　　柳掌柜不放心，自去查了，生丝确是还在，但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直到他们一路从太湖到杭州府仍未消散。
　　点翠听了他一五一十的将这几日的情形说了，心中也有了个大概，他们那天夜里该是被下了药。
　　点翠去瞧了这新进的一船舱生丝，着人称了重量，并无问题。
　　“你们被下了药后，身上的财物可以少？”点翠问道。
　　柳掌柜他们摇了摇头，道并不曾少，点翠思索片刻只得道：“下次再去收丝，多加注意些。为保万无一失，去镖局请两个镖师，一路护送。”
　　“是，夫人。”这生丝的事，夫人十分的重视，可不能在他手上毁了。柳掌柜打定主意下次再走水路，他便不再睡觉守着船舱。
　　柳掌柜继续带着人去收生丝，妙珠瞧了那堆的越来越多的生蚕丝，主动来找点翠：
　　“主子，生蚕丝堆在此处，总不是个办法，是否需要奴婢去寻几家织造作坊，将其纺织成绸缎？”
　　点翠点点头道：“咱们这次不只是织个万把匹，若要大规模织造成绸缎，还需去江南织造大人那里取了文书来。我是官家夫人，那铺子是我的嫁妆倒也便罢了，这丝绸的生意我也不好放在明面儿上做。便以你的名义再开个铺子，日后由你与柳掌柜共同打理。我在后头做你的依仗，当然此时做来还需崔家夫人的帮忙。”
　　“如今你要做的便是先去找几家合适的织染作坊，不拘着杭州府还是附近的州府，只选那等织的好，花样新颖，染出来颜色鲜亮的大作坊。价钱先别谈，只说合作意向。”点翠又道。
　　这时候生丝正是盛产的时候，等着要织染的大布纺铺子太多了，是以这织染作坊的价钱必然也要高了起来，若不是熟客，还不一定给面儿合作。是以点翠如今让妙珠去只是混个脸熟，并不是如今就要谈生意。点翠在等，等到合适的时机，那些染织作坊回来求着自己做生意。
　　妙珠这边怔愣半晌，主子先头与她说过要为她与柳掌柜另谋出路，主子说过的话向来不会食言，却没想到为他们谋的是这般敞亮的出路。妙珠跪下郑重磕了三个响头，也不多言语自去做事了。
　　以往点翠因着崔家是二皇子一党心存忌讳，与崔家夫人并不是十分热络，但是见了面也能说说笑笑，反而是与那直爽没心机的崔家小姐处的不错。
　　点翠与崔家小姐递了帖子，崔小姐听了她的来意，思虑片刻道：
　　“这事儿倒也不难，只是如今你那头面铺子已经让你赚的盆满钵满的，怎么又生了做丝绸生意的心思了？袁大人……他可愿意？”袁大人真真的好相貌，可惜英年早婚了，虽然眼前的这位袁夫人她也不讨厌，甚至还有几分喜欢，但是袁大人那般英俊又威武的男儿，实在令人太过难忘了呀。
　　“做这丝绸生意，一来是我手底下尚有些有头脑的生意人才不想他们被埋没了，二来谁也不会跟银子过不去不是。至于大人，他曾对我说过，让我放心做事，不必拘于内院之中。”点翠既是有事相求，自然便是十足的诚恳，也不隐瞒心里的想法。
　　“你倒是实诚，比那些个装模作样的内宅夫人有趣多了。”崔小姐感叹道：“你真是好命，嫁于了袁大人，也不用理睬内宅那些糟心事儿，只管按照自个儿的意思想怎么活怎么活。若是又遭一日我也能这样儿就好了。”
　　崔小姐为人直爽，心里想什么，面上便是什么，这会子她脸上的羡慕令点翠有些无奈。这崔小姐将她视作情敌，还想着又遭一日登堂入室，享受与她一眼的待遇。
　　面对着她这般大喇喇赤裸裸的“野心”，点翠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是对眼前的这个姑娘又讨厌不起来。
　　“这次帮你我有两个条件。”崔小姐眼睛一亮说道。
　　“说来听听。”点翠无奈道。
　　“放心，我可没想让你与袁大人和离。”崔小姐瞥了她一眼。
　　点翠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这姑娘平时听戏瞧画本子魔怔了，为了那点子生意，这崔小姐还想啥呢！
　　“我的条件很简单，其一，日后当归阁出了新的头面首饰得先头一个告诉我，其二，你得许我去你家玩儿，你让秦笑蓝去玩儿，也邀牟四小姐去……我知道你是防着我呐！”
　　崔小姐说着还挺得意，点翠不让她去府里，生怕她遇见袁大人，是忌惮着她的魅力呢！
　　点翠一听，神色十分的复杂，她怎会妨她一个没心机又生嫩的小姑娘。之前与她来往少些，不过是因着忌惮崔家与二皇子的关系。
　　罢了，她只是崔家的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与她来往密些，又有什么。点翠莞尔一笑道好，后日清闲，便请你来我府上玩儿。
　　“好，我今儿回去便将你求的事与你办了。”点翠这般痛快，崔小姐更加痛快。
　　盖了江南织造大红印的文书，第二日便到了妙珠的手中。妙珠只觉得激动难言，回去看了又看，等柳掌柜受了生丝回来，妙珠又拿给他看，并将夫人的安排说与他听。柳掌柜大喜，收起生丝来愈发的起劲儿了。


第251章 居家温情
　　眼见着这生丝越来越多，点翠又在城郊赁了两大间院子，用来盛放生丝。
　　袁知恒见她每日里忙忙碌碌，又得知她要做丝绸生意，也不置可否，只提醒她做这生意可以，但是不要与崔家之人走的太近了。
　　点翠惭愧不已，她已答应崔家小姐日后常来往，还答应人家到府衙内院来吃茶。
　　这日袁知恒休沐，点翠便也特意空了一日没有再去铺子里，陪着他在家。
　　难得闲了一日，点翠骨子里的懒散又冒了出来，依靠在美人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与袁知恒说话儿。
　　袁知恒更是不拘小节，索性横在她的腿边，墨发披散下来，星眸微闭，慵懒闲散。
　　点翠瞧着他这般的美色，偷偷咽了口口水，这才说正事儿。
　　“若是相公觉得那崔家有危险，我便去回了崔家小姐，日后与她少来往才是。”只是这文书拿到了书便立即翻脸，饶是脸皮再厚，点翠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
　　瞧着她这后悔为难的样子，袁知恒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道他们与崔家打交道，与其说他们有危险不若说崔家有危险。于是安慰点翠道也不是忌惮与他崔家，只是我们与他们终不是一条船上的，终有一日会分道扬镳，甚至更为严重，朝堂之事素来诡谲……我知你素来重情义，到时候我怕你又似对那俞氏一般，心中难受。
　　原来是担忧自己，点翠思虑片刻道不管是谁，都比不上相公在我心中的重要，我与崔小姐亦只是浅交，不会再如俞淑卿那般。
　　一句相公在我心中最重要说的袁知恒心中欢喜一层一层的往上涌，他这个小娘子说起情话来素来认认真真从从容容，倒是他总是瞧瞧的侧过头去红了脸。
　　“这崔大人为官平庸，但也不坏，若是万一……有一日我做什么对崔家不好的事，你会不会觉得我狠？”袁知恒又轻声问道。
　　点翠微微一笑，半晌咳嗽一声说道：“相公良善我便良善，相公狠心我也狠心，你若要杀人，我便埋尸。”
　　袁知恒一怔，突然起了冲动上前将她紧紧揽入了怀中。
　　“你……上天终是对我不薄。”
　　他孤苦的一整个童年，从来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以张狂肆意掩盖心中的盘算算计，做事面上周到，心里也要存几分。这世上人人都有私心，唯有眼前之人是他的救赎。
　　点翠小小一个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勒的差点喘不过气来，挣扎了半日，袁知恒轻笑着放了一点空间与她。点翠抬头望见袁知恒如棱角分明的下颚，又往下看瞧见突出的喉结，随着袁知恒无意间吞咽儿滚动。
　　努力起了起身，点翠在那滚动之处轻轻的亲了一下。
　　袁知恒低头眼角上挑如艳丽的牡丹，盯着她久久不言，而后低声嘟囔道忙过了这几日不许再忙了，这些日子你一沾床榻转眼熟睡过去，为夫怜你赚钱辛苦，你也得怜一怜我，嗯？
　　点翠将头埋进袁知恒的怀里，轻声道以前相公讨厌钱财，也讨厌我赚钱，现在呢？
　　将将来杭州府的时候，袁知恒确实埋怨过。如今点翠再说起来，袁知恒也不觉得惭愧，用力刮了刮她的鼻子：
　　“只不过就一次，还记到如今，这般记仇可还行？”
　　其实也不是讨厌钱财，这世上又有谁是真正讨厌钱财的。以往与其说是他对点翠不满，不如说是对自己的不满：未做官的时候，他身无分文，二人成亲下聘的礼都是几位义兄为他凑得；来了杭州府他一月的俸禄尚不及当归阁一月的收益，点翠为他打点吃穿用度都是十分讲究用心，加上府中奴仆成群，所花费的也不是他能供的起的。
　　是以有一段时间，他心里对归家说不上怀了什么样的复杂感情，仿佛这一辈子只得靠着岳家才得以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直到归家出了事，他用那卖了祖宅的三万两包下了当归阁，也帮了归家。那种复杂的感受才得以平复，之后他再享受那些便就坦然了。
　　他知道他心里有些阴暗的想法，但是不敢与点翠说，怕她瞧不起自己，况且他只要在点翠面前就忍不住要拿出自己最美好最伟大光明正确的好形象与她。
　　如今点翠说相公良善我便良善，相公狠心我也狠心，你若要杀人，我便埋尸……这一番看似不管不顾的话儿，突然让他有种新生的欣喜若狂。他好与不好，他是光明还是阴暗，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不离不弃的在他身边。
　　这种感受，叫他心里如惊涛拍案狂狼迭起，又便做和风细雨轻轻抚慰滋润心田，这种感受似是只有与点翠成亲那日的激动和喜悦可以比拟了。
　　这般想着，袁知恒突然觉得自己也挺脆弱，忍不住将自己的真实的心情告于点翠知晓。
　　点翠听完，久久未语，上前轻抚他的后背，道：“相公，我决定不再管生意的事了，铺子有张掌柜，作坊有李管事，丝绸的生意我也不再插手由妙珠与柳掌柜负责。咱们将院子里的那些奴仆都遣散了，身边只留冬雪、信儿以及蔷薇即可，你喜欢我做的吃食，我每日里与你做吃食等你回家可好？你不用担心我闷，素日里我还可与笑蓝她们出去吃茶听曲儿看画本子，日子照样悠闲自在。”
　　袁知恒没料到她突然这样说，将她从怀中掰正，认真道：“此事错不在你，在我，既然如今已将此事说开了，我便放开了。日后你若觉得赚钱开心那便做生意，疲懒了便可什么都不做，我的俸禄若不够，我再做些别的添补家用也是容易。”
　　点翠笑着摇摇头，他有他的抱负，依着他的聪明才智做生意定然不在话下，但未免也太过大材小用。
　　“那若日后我赚了更多的银钱，相公可会觉得不高兴？”点翠眨眨眼调皮问道。
　　“再也不会了，日后吃香的喝辣的全依仗夫人了。”袁知恒嘿嘿一笑，说出依仗夫人的话也是十分的顺溜。
　　点翠抿唇一笑，他终于不只把自己当个不知事儿的孩子了。
　　“好！”点翠一挑眉，捧过袁知恒的脸来笑道：“我必将相公养的白白胖胖的。”
　　养的白白胖胖的，以免那些大姑娘们再觊觎他的美色。点翠心里嘿嘿一乐。
　　巧了，这日晌午过后，崔家小姐来寻点翠玩儿，同行的还有牟通判家的牟小姐。
　　点翠与秦笑蓝正在衙门内院的小厨房里做小点心。
　　“呦，你们俩一位是杭州知府的夫人，一位官家小姐，竟不顾身份挤在这油腻腻的小厨房里做吃食……这要是传了出去你们还要面子不要？”崔小姐咋呼起来。
　　秦笑蓝笑着看了她一眼，也不搭理，只又捡了几片干薄荷青叶，放进小臼里头，细细的研磨。
　　牟小姐嬉笑着挽起了袖子，自去净了手，到点翠身边帮忙。
　　“喂，你们都不理我，我可走了啊，这等油腻腻的小厨房我才不惜的待呢。”崔小姐上了小姐性子。
　　点翠没好气的抬头，道你再好生瞧一瞧我这小厨房哪里油腻了，可有半丝荤腥味儿？
　　崔小姐憋了憋嘴，仔细瞧了瞧，这小厨房好生精致，蒸笼、锅子都精致又干净，窗户锅台都干干净净，那雕花小窗之下竟还摆了一只美人觚，里头插了一大枝子的金银桂子，屋子里清清淡淡的都是花香气，又掺杂了一律沁凉的薄荷香气。再看那橱柜子一格子又一格子的竟似当归阁铺子里放首饰的，只不过这上面放了一只又一只各式各样的精致小盏。
　　出于好奇，崔小姐上前去瞧那些小盏，恰在此时点翠吩咐道：“与我拿来那只盛糖霜的小盏过来。”
　　说着点翠又低头忙着手中的话活计。
　　“哦”，不知为何这样的点翠让人总生不出半丝抗拒的感觉，崔小姐乖乖拿了糖霜来。
　　瞧着点翠用半盏羊乳子，又馋了半盅清水进去。瞧着点翠吩咐牟小姐取了三撮米面下去，搅匀了，用粗纱布滤过了下到锅中……
　　小火微微熬着，那细白的羊乳泛起咕噜咕噜的小泡沫儿，可香。
　　崔小姐捧了糖霜，屏住呼吸，只等着点翠吩咐她撒糖霜哩。
　　“好了，撒糖吧。”点翠终于开口。
　　“撒……撒多少？”崔小姐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做这等活计还是头一槽，难免紧张。
　　“先少撒一些。”点翠道。
　　崔小姐小心翼翼撒了半勺进去。
　　“大火紧烧。”点翠吩咐小丫鬟，小丫鬟赶紧多添了几块柴火。
　　须臾点翠拿来木耙打锅子里的羊乳，不出一会儿，看着熟了，又拿来纱布，过滤入壶约有一盏之多。崔小姐熟门熟路去了四只洁白漂亮的汝窑细瓷盏来，点翠一笑，说不急，自去取了一直大一些的青瓷细盏来，将壶中甜香香软浓浓的倾入盏中。
　　“好了，”点翠指了锅子里那些羊乳，又道：“咱们几个都是喜欢甜食的，多放些无妨。”
　　崔小姐一听赶紧又撒了满满两勺，方罢。
　　那边秦笑蓝的薄荷也已经研成了细末，将糖卤下小锅熬至有丝，先下炒面少许，后下薄荷末，和成一处。案上先洒薄荷末，乘热上案，面上仍用薄荷末撒匀，切成了梅花块儿，装入青瓷大盘之中。
　　“夫人，”这时袁福探头探脑进来，笑问道：“大人问今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会子看公文正饿哩。”
　　点翠抿唇一笑，取了三块薄荷切与那一盏羊乳与他，道大人不喜吃太甜的，这两样都不是很甜，速速拿去，让大人趁热吃。
　　“哎！小的省得。”袁福端了两样儿吃食，轻快的端去了书房。
　　“今日大人在家？”牟小姐捂住嘴巴轻声惊呼，这姑娘天不怕地不怕，不知为何就怕袁大人。点翠曾好奇问她为何怕袁大人，这姑娘道大人那双眼睛里瞧人全是讥笑与不屑，让他瞧一眼，浑身发寒哩。
　　“无妨，大人在书房，咱们小声些闹腾，他听不见的。走吧，咱们去小茶房。”点翠笑着招呼。


第252章 夜里起狂风
　　秦笑蓝端了盛放薄荷梅花切的青瓷大盘，牟小姐小心端了那羊乳做的吃食。
　　“咱们先去剪一支金桂，吃那羊乳若是嫌它腥膻，可放几粒儿桂子。”点翠对崔小姐道。
　　“好，”崔小姐闻得那般香甜的味道，也微抿了纯红着脸儿答应。
　　这边儿几人吃着薄荷切就了甜香浓郁的羊乳，边闲谈起来。
　　“难得这些日子没有雨，不若明日咱们再去泛舟挖藕，上次夫人做的藕芋糯米饼实在好吃。”牟小姐笑着提议道。
　　崔小姐吃着这等香甜之物，又听有那等听都没听说过的芋糯米饼，立即赞同。
　　点翠捏了捏牟小姐那软乎乎的腮帮子，笑道还想着吃，小心又胖一圈，牟夫人与你做新衣裳的时候少不得又要找我抱怨说你愈发的费绸料子了。
　　牟小姐一听，立即嘟起了嘴巴，埋怨道这能怪得了我，都怪夫人做的吃食太好吃了。我的衣裳合该夫人给包办了才是。
　　“照你这样说，我的衣裳也该教她给包办了。”在一边文雅的吃着薄荷切的秦笑蓝亦笑道。
　　点翠哭笑不得，包你们白吃白喝不知感恩戴德，竟还想赖我一身衣裳，这是何道理。
　　“你这些吃食我可是见所未见的，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崔小姐十分的好奇，自己这还是头一槽，想来另外二位经常能在这里吃到各式新奇吃食了。又听秦笑蓝她们说，方才那个小厨房只是夫人用来做糕饼点心的，另外尚有几个厨房专门做菜、做面食米食、做拨霞供、甚至腌酿菜的……
　　“我自小出来制簪，平日里最爱在厨房里摆弄，只因为嘴馋，便想出了这些吃食来。却没想到你们的口味与我相同，随便做来你们也捧场。”点翠如今已经能脸不红心不跳的将一些“谎言”说的滴水不露了。
　　“我可听我说咱们大人对夫人做的吃食是十分的欢喜，每日夫人着人去衙门里送间食，大人都吃的甚是开心得意，旁人可瞧的眼馋不已。”牟小姐吃吃笑道。
　　点翠听了却是有些脸红，这事儿牟小姐如何知晓的，必是牟大人回去说与夫人听，她听来的呗。下次再去衙门送间食，需得多做一些才是。这事也怪相公，他告诉自个儿衙门里那些个官员不惯吃间食，让她少做些……却不知原来还是这样，袁知恒这般小心眼儿，点翠只觉的好气又好笑。
　　“夫人，”恰在此时门口的信儿笑眯眯的进来，手里拿了几支半开的木芙蓉来，道这是袁禄送来的，说是大人剪了让送来。
　　点翠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过木芙蓉，细细的摘了叶儿，插进小茶室里的一只大樽里。牟小姐又熟门熟路的去帮着打水，瞧着这样子想来这种事素日里见多不怪了。
　　“你们这都成亲一年多了，反而一日比一日的比蜜糖还要甜，听闻还有人将你二人之事写成画本子呢。”秦笑蓝素来最爱打趣点翠，同时又感叹这世间如她二人这般的神仙眷侣又有几对。
　　“写成画本子？”崔小姐若有所思，忍不住问道：“为何？”
　　不过普通夫妇又有何与众不同的，秦笑蓝知她的心思，故意说了出来：“你还不知道？前一阵子夫人家里出了事，大人卖了祖宅与她筹银子。”
　　“卖祖宅！”崔小姐不禁瞪大了眼睛，这祖宅是能卖便卖的！
　　秦笑蓝瞧着她惊呆了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回神了，回神了。
　　崔小姐却久久回不得神儿来，点翠瞧她这呆呆愣愣的样子，无奈白了秦笑蓝一眼。
　　这吃吃喝喝的一日过得也很快，转眼间这天竟要黑了。
　　“今日怎生黑的这么早？”秦笑蓝有些惊异。
　　这时外头的丫鬟跑进来，道：“夫人，天阴沉的厉害，是不是又要下雨了，是否要收拾院子？”
　　原来不是天黑了，还是天阴沉了下来。
　　“去吧。”点翠瞧着这天黑的越来越厉害，赶紧吩咐着，转头又对三位小姐道：“今日这样子不是大风便是暴雨，路上危险，三位都别回了，我着人去你们各自的府上说上一说。”
　　“也好，”秦笑蓝与点翠关系最好，也不多客气。
　　“晚上夫人做什么好吃的与咱们吃？”牟小姐年纪小，更不需避嫌，晚上睡在衙门内院还能与几位姐姐秉烛夜谈，她还觉得挺新鲜。
　　正在这时，却见袁知恒急匆匆的赶了过来，外头突然这样黑沉沉的天气，瞧着瘆得慌，他不放心。
　　瞧着点翠正在有条不紊的指挥了下人去收拾院子，袁知恒这才放心，三位小姐自是前来拜见。
　　崔小姐如今自觉得是点翠的朋友，又吃了人家的吃食，哪里还好意思盯着人家相公瞧。不过行礼的时候不小心瞄到一眼，心中叹气，哎！真是俊！
　　外头的天实在太过阴沉，点翠与厨房的婆子丫鬟们一道儿做了小馄饨，几蝶儿简单的酿菜。只因着今日都是女客，又蒸了几道香软又漂亮的小糕点。
　　因是家宴，大伙儿围在一起，就着几道可口又好看的饭菜吃的十分的香甜。秦笑蓝最为自若，席间还与点翠说说笑笑。另外二人就拘束多了，牟小姐因着素来害怕袁大人，一顿饭的功夫只傻笑充楞小心而快速的吃小馄饨去了；崔小姐更是低头对牢了那碗小馄饨。
　　她怕自个儿抬头瞧见袁大人，被人家“美色”给迷住了，她这人脾气直说话儿也不怎么好听，但她做人十分有原则，今晌午一道儿做点心做的十分开心，在她心中点翠已是朋友。若是朋友的男人，再美她也得克制的啊。
　　桌上花团锦簇的围着几个妙龄的女子，袁知恒却是十分自若，与点翠也没有特别亲昵的举动，但在座的谁都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默契以及眉目之间丝丝缕缕的温情。
　　用过了晚膳，袁知恒作为主家儿与几位小姐略略寒暄两句，便先回了书房。点翠为她们安排了厢房，她们三个难得出来，央着点翠与她们安排了一间儿去。点翠瞧她们兴奋的样子，就应了她们所求，着人抬了一张塌并入床边，又取了几床厚厚的褥子铺了。
　　她们三个也不怕外头黑云压城，窝在了床榻之上秉烛夜谈呢。
　　“哎！哎！哎！”崔小姐说着说着，突然连连叹气了三声。
　　她这般突然的惆怅将牟小姐给看懵了，秦笑蓝眼睛一转笑道凭崔小姐的才貌，还有什么好烦心的呢。
　　“我是长得好看，家世也不错啦，”崔小姐撅着嘴，叹气道：“可这世上的儿郎，那般又英俊又有才能的就少之又少了，哎！”
　　“噗嗤”一声，牟小姐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秦笑蓝拥着锦被，上面熏着莲花香气，甚是清新怡人，突然看向唉声叹气的崔小姐，笑道：“若说相貌英俊的男儿，我倒是知道有一个的，才能也不赖。”
　　“谁？”崔小姐赶紧问道，牟小姐也嘻嘻笑着等秦笑蓝说下去。
　　“你们可听说过邬家？”
　　“皇商邬家？”邬家之名，再与他们富甲天下，崔小姐自是耳闻。
　　秦笑蓝又道：“邬家大公子，人称京城第一美男子。”
　　“啊，比袁大人还美？”崔小姐嘴巴比脑子快，说完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吐吐舌头。
　　“这个倒也没法比，大人的相貌也不能以美而概之，不过这位邬大公子是夫人娘家的亲表兄，你瞧夫人的相貌便可知一二了。”
　　这边三个姑娘越聊越起劲儿，那边点翠与袁知恒早早的相拥而眠。
　　这雨始终没有下下来，半夜里却是起了狂风，点翠被惊醒，坐在榻上半晌，又突然将袁知恒摇醒。
　　“怎么了？”袁知恒语气温软带着一丝没睡醒的懵懂。
　　“刮这样大的风，端的是好吓人。”
　　“不怕，不怕啊。”袁知恒撑起来将她又拥入怀中，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自己也迷迷瞪瞪忍着睡意呢。
　　“相公，”点翠突然又说道：“今夜这般的大风怕是摧毁了农家许多庄稼呢，哎！”
　　“嗯？”袁知恒打起精神道：“如今农家的稻田已经收割，今年的粮食无大碍。”
　　“那……桑树呢？这般狂风，若是在引了暴雨来，那些桑树可就遭殃了，桑树遭了殃，损失最大的是蚕户，今年的丝绸必定也会紧缺。”点翠又道。
　　今夜的狂风也正给了点翠一个契机或是借口。
　　袁知恒听了这话，这睡意也渐渐的消了。
　　“娘子说的不无道理，不过仅凭一场大风也不能判定接下来就有灾难的天气。”袁知恒认真说道。
　　“相公以前给我讲书，曾说过防患于未然，这场大风想必已然损害了不少桑树了。不若早采取措施，即便没有大风，也可抵挡其他……的恶劣天气嘛。”点翠立即又说道。
　　话虽这样说，但要让桑农自己出钱费力做防护，恐怕很难。
　　看着点翠期盼又担忧的眼神，袁知恒突然很怕自己拒绝后她黯然伤神的表情。于是思虑过后，商议道：“不若这样，咱们再等一等，若是再有这般不好的天气，我便下令全城防护暴风雨？”
　　“也好，”点翠乖巧点点头，望着外头，心里竟开始期盼在冰雹到来之前，赶快再来一场暴风吧。
　　“快些睡吧。”袁知恒起床去关紧了窗子，又将点翠拦在怀中，似平常那般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着她的背，不时便熟熟睡去。
　　过了几日，这件事，就在袁知恒快要抛诸脑后的时候，又是一场席卷天地的大风，拘郡县的那些地方官来报说是那些桑树幼苗都给连根刮了出来，好在那些多年的大树无碍。
　　袁知恒闻言若有所思，也许他家娘子说的还真不差！
　　但是要叫那些普通桑户蚕户自己出银子，对于他们来说也着实难为。袁知恒去见了江南织造崔大人，这桑蚕丝绸之事本就是他的本职。
　　袁知恒之意是由制造局与各府衙门各出一半儿的银子，桑蚕户自行出力扎防护棚，没想到被他一口回绝。
　　江南织造是十分富庶的衙门，由他出点银子不过九牛一毛，他若不想自己出，也可上报朝廷，由户部略略小拨一笔款项便也能解决，但是那崔大人却是油盐不进。这本是利民的好事，他却这般推脱，似是还有其他心思，袁知恒气愤拂袖而去。
　　袁知恒与他的上司，江南河道总督秦大人写信，秦大人是他义兄秦若甫的父亲，想来此事也不是难事。
　　却没想到久久未有回信。
　　袁知恒这边着急，点翠更加着急。眼看着还有不到一月的功夫便要来冰雹了，若是再不做防护，可就晚了。
　　如今二皇子得宠，所有依附于他之臣皆如鸡犬升天，在官/场横行，旁的没有站定立场的都不可与之同日而语。碍于崔大人的决定，秦大人有所顾虑，袁知恒也能理解。
　　只是有些事等不得。


第253章 善缘
　　杭州城知府大人颁布法令，近来狂风肆虐，殃及桑业，为防有更大的灾害，令凡杭州府包括其下郡县的大小桑户自愿修筑防护草棚，所需银钱费用，知府衙门出一半，桑户自出另一半。
　　此项法令颁布了下去，桑户们反响不一，一听是自愿，约有一半人家表示愿意付一半的银子与人力做防护；剩下的另外一半则是觉得没有必要。
　　袁知恒着人统计了一下，不愿意做防护的竟大多是那些拥有大片桑田的财主与乡绅。他们不愿出这个钱费这个力的原因一来是不相信两场大风之后会有什么灾难天气，二来是今年到目前为止蚕丝产量都十分喜人，这让他们内心难免膨胀大意。
　　“让各郡县的官员再去动员，争取更多的桑户参与。”袁知恒将统计的册子扔到了桌案上，吩咐袁禄：“去跟夫人说一声，今晚我在院里招待城中的几位桑蚕大户，要夫人稍事准备便可。”
　　点翠得了消息，立即忙开了。大人晚上有客人，这都晌午了才说，这新鲜的蔬菜鱼肉是没空现卖了。大人说只需稍事准备，点翠微微思虑，便着了人去了附近的酒楼，叫了几道适意的饭菜。
　　她与厨房的诸人则准备些样子精巧又可口的餐后茶点。
　　几位养桑蚕的大户没料到有生一日能收到知府大人的帖子，还是家宴，这着实是叫人受宠若惊又有些忐忑不安。
　　大家几个心里都明白大人所谓何事，但这事也不好说，既然明令是自愿，自然表明知府大人不会强迫他们。但有突然说宴请他们，这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袁知恒在宴席之上，只说闲事，绝口不提及防护棚之事。众位反而愈发的摸不着头脑愈发的紧张，好在几壶金华酒下肚，这胆子便也大了起来。
　　这位袁大人也不似传言那般专横跋扈，看样子不过就是个年纪轻轻相貌英俊的公子。说的话十分风趣又不失见识，另几位大户慢慢的也放松了下来。
　　酒过三巡，点翠带着下人端来了热茶并着十道甜点。这些甜点道道精致，散发这香甜的热气儿。
　　点翠进来，诸人自然纷纷起身而拜。点翠落落大方回礼，而后离开。
　　江南之人多嗜甜，虽然已经酒饱饭足，但是面对刚出锅的甜食点心，众人都忍不住品尝一二。
　　“大人府上厨子做的点心新奇又可口，当真是好手艺。”众人皆赞。
　　袁知恒在瞧见点翠的瞬间，这浑身也愈发的放松起来，笑容也愈发和蔼可亲：“这可不是厨子做的，内子做点心的手艺素来不错，用来当茶十分适宜，各位员外不妨多吃几块。”
　　“啊，原来是夫人亲手做的！”
　　“我等惭愧，感佩大人与夫人的厚意。”
　　大人亲自设家宴，夫人还亲手做点心，这般待遇让这些大户们激动又惭愧。
　　袁知恒微微一笑，又道：“夫人不仅厨艺佳，更有一副怀忧百姓民生的慈悲心肠。”
　　顿了顿，袁知恒又语重心长的说道：“这防护棚正是夫人提议，只为让桑户防患。十日接连着两场狂风肆虐不是偶然，接下来会有什么恶劣天气犹未可知。此事由官府出一半银钱，桑户出另一半，平摊到每户所需的银两并不多。做成之后即可一劳永逸，即便今年年景好不再有大风雨，以后经年，谁能保证一直风调雨顺？到时候拿出来即可作为屏障，何乐而不为。当然此事我也只是与各位商议，若是实在觉得没有必要，我也不做勉强。”
　　袁知恒说完了，拿起茶盏吃起了茶，夹了一块糕点慢条斯理的吃着。
　　席间其他诸人陷入沉思，以往官府做事只凭一己好恶，素来说一不二，哪里有跟百姓商议的时候？
　　良久，一位桑户起身，对着袁知恒深深一揖，沉声道：“大人与夫人为我等费煞苦心，我等万分感激，又岂会那般不识好歹再拒大人好意，小民这便回去将防护棚扎起来。”
　　诸位见此，也纷纷起身，表示愿意积极配合官府政令。
　　袁知恒微微一笑，道声好，此事便说定了，还请诸位回去帮着劝说那些桑农小户莫要为了一时省事误了长远的利益。
　　大伙儿纷纷应承，事毕，袁知恒将他们送了出去。
　　“我觉着这位袁大人是个好官，能拿一半的银子出来，便说明他是真心为民着想。”路上桑户们小声议论。
　　“哎，说知道呢，袁大人今日宴请我等，知府夫人又亲手做点心。说是让我等自愿，可这分明就是鸿门宴，若是照做了再让宾主尽欢。若是不做，那可是大，大的驳了他的面子。我与那江南织造崔大人相熟，他可劝我不必要修那劳什子防护棚。”
　　“许老爷，你未免想的也太多了吧，什么鸿门宴，鸿门宴能让你毫发无损的出来？”
　　“就是，那位崔大人是何许人，旁人不知，咱们这些桑蚕丝户还不知道，这些年他……”
　　“噤声，有些话可说不得，咱们都是小民，民不与官斗，上头让干啥就干啥得了。那崔大人再厉害，袁大人还是咱们的父母官呢，听袁大人的罢。”
　　“你说的倒也是。”
　　诸位桑蚕户回去便紧锣密鼓的搭起了棚子，旁的本来不想搭的，见他们这般，竟也纷纷效仿。
　　一时间，整个杭州府城加上下面的几个郡县的桑户都搭起了防护棚子。附近的府城也有几个爱民的知府效仿的，但是没有袁知恒那般的决心果断，是以效果都不大。其他府城的竟还笑话杭州府知府被大风吓破了胆子，做这些无用之事笑掉旁人大牙的。
　　袁知恒对那些或赞扬或嘲笑的声音，似是熟若无睹，心中却是有些担忧的。官府开库出了一半的银子，此事他已经奏疏上报户部。虽然未被斥责，但是如今并未有大灾，袁知恒做这些，上头并不打算再拨库银添补空虚。
　　想比与他的担忧，点翠却是十足笃定。她还特意乔装打扮骑了马去城郊去瞧，看着那些桑田边上竖起一片又一片的防护棚子，点翠心中十分的愉悦。
　　回来之后，点翠直接去找了妙珠与柳掌柜，商议着再多进些生丝。
　　谁知与妙珠柳掌柜在一起的尚有一个人，说是太湖人士，说是要见她。
　　“此人寻到了当归阁，但是又不买头面首饰，只说要找主子。冬雪姐姐本以为他是去闹事的，但他却突然说咱们做的生丝被人骗了，问他怎么回事，他偏不说，非要当面见了主子再说。因着主子与信儿姑娘出去了，冬雪姐姐便打发他来我这里了。”妙珠小声跟点翠禀报。边上的柳掌柜更是一脸的焦急与狼狈，在点翠来之前他已经将这一路收生丝的各个环节好生想了一遍，除了那次被人使药后昏睡，旁的确实没有发现不对。
　　但是那日之事，在他心中是个挥之不去的疑惑，如今被人一说，他怎能不害怕。
　　“让他来见。”点翠道。
　　须臾，一个个子不高，肤黑微胖的青年男子进来。
　　“拜见夫人，”那人见了点翠竟有些激动。
　　点翠瞧了他的面相，确是有些面熟。
　　“这人，有些面熟……”信儿在点翠身后轻声道。
　　确是面熟，只是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夫人，虽可能不记得在下了，”那人竟跪地行了大礼：“但是夫人的大恩，在下是一辈子都不敢忘的，三年前……”
　　“是你！”点翠猛然记起了三年前她与邬家表哥来杭州处理店铺之事，路上遇到的那个李姓年轻人，与他，点翠也算是结的善缘。
　　“当时小的正落魄，得了夫人五十两银子，顺利的收了生丝，又去湖州织染了布匹。这三年来小的一直谨记夫人的教诲，丝毫不敢懈怠，这才守得云开见月明，如今已经有了一间不大不小的丝绸铺子，就在老家太湖。”李盛激动的说着，并拿出铺子的契书来，双手奉在点翠面前。
　　点翠接过契书看了看，又还给了他，道虽然我那五十两当时救了你的急，但是能在短短三年的功夫开起了铺子，也是你自己的本事。这铺子我不要还是你的，我听丫鬟说你有要事与我说，所谓何事？
　　他说生丝生意被人骗了，点翠心中自是吃惊不已，于是开口询问他。
　　李盛赶紧正色道：“我也是前些日子听人说有外地人在太湖境界收生丝，路上被人用陈年的旧丝换了新丝。本来没有多想，后来又辗转听闻那外地人与夫人有关，便赶紧来与夫人说。”
　　“旧丝？”点翠一惊，她的本行是做头面首饰，头面的材质做工式样她能一眼瞧出其中好坏来，但对生丝她还真是外行。她如此，柳掌柜与妙珠更是如此。
　　点翠面色一变，吩咐道快！咱们去城郊的仓房！
　　到了城郊仓房，点翠大声道开仓门！
　　守在那里的几个伙计，赶紧将仓门打开，满满五间大仓的生丝，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码在那里。为了防潮，点翠还令人在地面垫高在上面铺了油布，屋子四角都放了竹子烧成的炭包。
　　李盛一个屋子一个屋子的看，最后指了其中两间，道：“夫人，这两间屋子里面的生丝都是旧丝，大概有两三个年头了。”
　　“两三个年头了？怎么可能！”柳掌柜涨红了脸，忍不住道：“我等虽然不是江南人士，但也知道这生丝最多压仓一年便要织成尺头才好卖得好价钱。况且丝绸布匹是必需品，即便是赔本降价卖，也不可能堆积在手上，还两三个年头压了这么久，怎么可能？”
　　点翠亦是微微点了头，况且前年这江南丝绸的产量并不怎么好，若是谁手中有生丝，必然会卖得好价钱，怎会囤积。
　　李盛又回去细细的看了，又扯了几根生丝出来仔细琢磨，然后笃定的对点翠道：“夫人，小的从小家里养蚕，这蚕丝是陈是新的瞒不过小的去，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何会有积压这么久的生丝，但我敢确定这就确是不是新丝。这陈丝保存好了看起来与新丝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但若是织成了布料，这亮泽确是要比新丝差一叠儿，并且也不如新丝织成的布结实。”
　　此时点翠已然微变了脸色，半晌道：“你来告与我此事，我要谢你，你既说过听人说来自外地的柳掌柜被人用陈丝换了新丝，想必是还知道是谁干的了？”
　　“这……”李盛一噎，面对着点翠灼灼的目光，他也只得硬着头皮道：“大抵是知道的。”


第254章 捉拿
　　几日之后，杭州城府衙门的捕快抓到了几个在杭州境内水域作乱的小贼。听说这几个小贼刚到杭州府，还未开始动手呢，就被捉了。
　　其他小贼捉到打一顿，搜了银钱还给失主便罢了。可这几个小贼却被上了枷锁，直接下了府衙大牢。
　　不出三日，这几个小贼便招供了这半年来作下的案子，其中有一桩案子是受人指使在太湖地界儿上迷昏了几个外地生丝贩子，并用陈年的生丝换下了他们仓里的新丝。这一桩案子他们之所以记忆深刻，也是因着大半夜的在船上搬生丝，着实是又累又刺激，当然事后得到的佣金也不少。
　　他们闹的动静那么大，自然也不是没有人瞧见，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让这吃亏的事主是个外地人呢，没人会为了个外地贩子得罪本地的大商家。
　　谁知这杭州府衙门竟动了真格，着人与太湖郡守换了捉人的文书，不由分说直接将那两家指使小贼换丝的大户给捉了。
　　这两家大户素日里豪横的很，太湖郡守衙门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直接便叫杭州府衙门给捉了。这期间竟还有人给太湖郡守衙门施压，想要阻碍杭州衙门拿人，但杭州府那边直接也不隐瞒，透露出那位外地生丝贩子与知府夫人有关。
　　话都到了这份上，太湖郡守哪里还敢阻挠，那两个丝绸大户就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捉到了杭州府。
　　他们打死都不敢相信，他们竟动歪脑筋动到了杭州知府夫人的头上。本以为只是个外地来的冤大头，谁曾想有这样大的来头！
　　“不需要动刑，先饿他们两天再说。”袁知恒吩咐道。
　　“是！”捕快与狱典刚开始并不知道大人为何叫他们去抓几个名不经传的小贼，如今瞧来是他们背后的这两个丝绸商招惹到了夫人头上。
　　狗胆包天竟敢惹到夫人，这衙门上上下下诸位平日里可谁都没少吃夫人送的间食，有家眷的还经常能收到夫人送的头面首饰。正想着为夫人做些什么呢，这二人正好犯到了手上！
　　两个丝绸大户被下到环境最恶劣的一间牢中，在牢中同时还有几名穷凶恶极的死刑犯……
　　在牢头儿的睁一只闭一只眼的暗示下，死刑犯们立即便明白了，这二人是可以随意欺压的，瞧这二人白白胖胖身穿锦衣华服的，几个上来就将他们的衣裳瞬间剥了个精光。
　　“嘿嘿嘿，死之前能穿上这般好衣裳也不枉在黄泉路上走一遭了。”死刑犯嚣张的大笑。
　　两个精光溜溜的富商，在外头那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早已经羞愧难当，瞧着这帮子死刑犯更是害怕极了。一日滴水未沾，夜里将将睡下，就被从地上拖着脚，绕着牢里转了好几圈。最后被逼到马桶边上蜷缩着，头上脸上难免会沾到些……
　　就这般未等到两日，第二日一大早两个就如杀猪一样又哭又嚎叫：
　　“我们要求见大人，快让我们见大人！快放我们出去，要死人了……”
　　这儿话还没嚎完呢，又被死刑犯给拖了回去，那地上蹦着跳蚤的稻草塞了他们嘴中。
　　牢头儿正在吃粥呢，似是没听见这边的动静，头也不抬，只吸溜吸溜的吃着粥呢。
　　那二人一看没人理睬，差点就绝望了。照这样下去，他们恐怕挨不到大人提审就被折磨死了。
　　好在那牢头儿吃完了粥，就摇摇晃晃过来了。
　　“谁要见大人？”牢头儿懒懒的问道。
　　“是我们要见大人，我们要见大人……”那两个也不顾光着身子实在羞耻呢，从嘴里扒拉出稻草，大声应道。
　　“去！大人岂是说见就能见得？”牢头儿不屑说着，就要转身。
　　“等，等一等，我们是有要事跟大人说，关于那船生丝的事，还另有主谋啊……”一见他要走，二人赶紧喊道，如今还管什么旁的，他俩只想活着出去。
　　“哦？”牢头儿眼神闪了闪，咳嗽一声，不耐烦道你们且等着，我去通报大人，大人事务繁忙，还不一定会见你们呢。
　　“谢谢大人，多谢大人。”二人赶紧对着牢头儿猛磕头。
　　等了半晌，这二人战战兢兢的如同等了很久，那牢头儿进来，手里拿了两件儿破破烂烂但是还算干净的衣裳扔给他们，道算你们走运，大人答应见你们了，赶紧穿上随我来。
　　两人捧着这两身破衣裳，竟觉得这比他们之前的那些绫罗绸缎都要顺眼。二人麻溜的穿上衣服，有两个牢头儿压着到了前头去。
　　“记着，跟大人不要耍心眼儿，否则你俩就在这里过一辈子吧。”牢头儿恨恨的嘱咐他们。
　　“是是，知道知道。”此时二人哪里还敢耍花样。
　　牢头儿并未将他们带到大堂之上，而是去了一个小偏厅，他们进去的时候，瞧见一位相貌十分出众的年轻人坐在那里一边看书一边慢悠悠的吃茶。
　　二人正愣怔呢，两个牢头儿一人一脚将他们踢跪在地上，低声斥责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到大人在吗，还不快拜。
　　这年轻人是知府大人？二人只瞧见他穿的是一件儿不起眼的直身青色长袍，并未着官袍。二人偷偷对视一眼，心中不明着大人为何不在大堂上审问，不过这样反而更合了他们的心意。
　　此处没有外人，他们一股脑儿的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柳掌柜在太湖收生丝，给的价钱高，收的量又大，渐渐地引起了当地同行的注意。桑户将上好的生丝都给他了，这不是断了别人的生路吗。大家本来就对他怀了不忿之心了，于是他俩便合计了合计找了几个江湖惯盗，在船舱上将柳掌柜收的新丝掉了包。如此这般，他们前后换了柳掌柜三船舱的生丝。
　　“这些我都知道，说些有用的。”袁知恒冷声道。
　　本是一副淡然的袁大人，此时一变脸，这整间屋子似是被覆盖上了一层寒冰，冷的两个人只觉得喘不动气来了。
　　这二人在生意场上也算是见惯了风浪的老油条了，如今被这年轻的知府大人一句说便击溃到直打哆嗦。
　　“我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袁知恒不耐烦冷声道：“那些陈年的生丝，你们是从何而来的。”
　　那些生丝粗细均匀，包扎整齐，想来在当时算是上等好货了，这等好货放任他积压存放那么久，这般怪事岂不是令人生疑？
　　那二人对视一眼，一人狠狠心一闭眼，道：
　　“大人明鉴，非是我等不说，实在是心里害怕不敢说啊。那位大人将旧丝以新丝的价格强行卖给我们这些做丝绸生意的，我们也只得敢怒不敢言，这次也是鬼迷心窍，犯到了大人的手上，我们愿意将原本那船新丝如数还给那位柳掌柜，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啊。”
　　说完又是猛地磕头。
　　“那位大人是谁？”袁知恒缓缓说道：“事到如今，你们也只能将你们知道的一五一十的告诉我，否则咱们就不在这等隐蔽的地方谈话了。若闹到了大堂之上，不管你们招与不招，那位大人还能饶了你们？若是你们将实情说出来，我会考虑给你们一条生路，今日之事旁人不会知晓。”
　　袁知恒话说的很慢，但他所说的都是正理儿，二人心里也了然：
　　“多谢大人愿意给我二人一条生路，那位大人不是旁人，真是当今江南织造崔大人，”这话一旦说出了口，二人便有也不管不顾了：“这位大人如今素有清廉的贤名，可以前不是这个样的，听说三年前有个丝绸商得罪了他，被他寻了个由头查抄了家产，其中那商人家里有一大批新收的上好生丝并未充公，被他给私自扣下了。此事过去了这么久，他以为没事了，便将那些陈旧了的生丝强加卖给我等，我等也实在是苦不堪言呢。”
　　这人说完之后，袁知恒皱眉思索半晌，道：“知道此事的人，除了你二人，还有谁？”
　　那人想了想，摇头道他也不知，大家即便是知道，面上也都装作不知道的，这哑巴亏只得打掉了牙苦苦咽下去。
　　“还请大人为我等做主！”另一位猛地又磕了几个头，痛哭流涕道：“有这位崔大人在，我等丝绸商人的日子着实是不好过啊。听闻大人素来爱民如子，刚正不阿，那姓崔的如此中饱私囊、鱼肉百姓，还请大人为民做主！”
　　袁知恒上下打量了他二人，这两日连饿带受折磨的这二人的脸色如菜色，可这圆滚滚的肥胖身子，昭示着他们的日子并非不好过。
　　他二人被袁知恒盯得发毛，都低下了头，战战兢兢的不敢多言。他们之所以想要袁知恒为他们做主，不过是妄想袁知恒能出于一时义愤去扳倒崔大人，如此他们便可高枕无忧了，可惜他们的算盘打的太响，也低估了袁知恒的头脑。
　　那崔大人是二皇子一党的，其实想要扳倒就能扳倒的，袁知恒虽然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个英武果决的好官，但也绝不是那种刚正不阿一条道儿走到黑的，如今朝堂这般的局势，连朝中那些个内阁首辅都知道明哲保身，况且他一个四品的地方官员。
　　“你们放心，今日之事，我知你们二人知，不会有人将此事透露到崔大人处。你们回去再受几天苦，做做样子，便可回去。只说在牢里挨了教训，什么都没说。记住，将那些生丝一毫不差的给还回来！”袁知恒警告道。
　　“是，是……”两人哭丧着脸，也不敢问还要再被关几日。
　　索性这次牢头儿竟没有再将他们关到与死刑犯一个牢房去，他二人皆深深的松了一口气。
　　果然又过了五日，牢头儿来通知他们，可以走人了。
　　二人终于得见天日，狼狈的回去，也顾不上别的，赶紧雇了船，亲自将那两些换来的新丝一毫不差的给还了回去。
　　与他们接头的正是柳掌柜，柳掌柜见到他俩便气不打一处来。想他在芸州之事在生意场上也是个受人尊敬的人物，谁知道虎落平阳被犬欺，被这两个该杀的生生偷梁换柱了去。害的他愧对夫人信任，在妙珠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柳掌柜，我二人……还请原谅则个……”二人惭愧道。
　　柳掌柜冷哼了一声，领了个老蚕农来，仔仔细细的查验了他们送来的东西，那老蚕农对着他点点头意思是没错，他这才招呼着小伙计们卸货。
　　“跟我来，我家夫人要见你们。”柳掌柜阴沉着脸，冷声道。
　　二人一怔，瞧着柳掌柜这样子也不敢多问，只得灰溜溜的跟随了去。


第255章 囤货
　　点翠在一处不起眼的小茶楼里见他们俩。
　　“小人拜见夫人，给夫人请罪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二人见了点翠便拜。
　　却听点翠年轻而清越的声音在他们头顶响起：“这是外面，二位还是莫要多礼惹人注意才是。”
　　这二人一听，心下一叹，看来那件事袁夫人已经知道了，没想到袁大人竟将这般机密的事都告诉了她。这位夫人在袁大人心中的地位也就可见一斑了。
　　二人听了点翠的话，也不敢多礼怕引人注意，战战兢兢的坐了。
　　点翠为他二人上了茶，二人面面相觑，这夫人相貌生的十分娇美，带着一丝软软的稚气，但观她的气度，却是落落大方，成竹在胸。
　　“我二人也是狗眼看人低，没成想柳掌柜是夫人的人，一时鬼迷心窍犯下了错事，如今早已后悔莫及，还请夫人息怒。”二人说着从袖中掏出几张银票来。
　　点翠悠悠的接过一看，五百两一张的银票，又数了数，总共十张。点翠叹了口气，做商人也不容易，遇上了事只得拿银子破财消灾，别无二法。
　　“这银子你们拿回去吧，”点翠也不再吓唬他们两个，道：“我知道作为生意人的不意，既然你俩已经知错并将我那两仓的生丝给原封不动的送回，我便不再与你们计较。当然你们那些陈旧的生丝，眼下还不能带走。”
　　“夫人……”那二人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夫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人人都道他们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可谁又明白做生意的难处，早些年大家也是白手起家，熬到今时今日不容易。
　　如今这番话从这位年纪看着不大但是气度非凡的夫人嘴中说出，只叫他们心酸不已老泪纵横。
　　“夫人这番话，我等惭愧，那些陈旧的生丝本来就不值多少银子。”尤其是今年的新丝眼见着就要大丰收，这陈年旧丝就更不值钱了。
　　“夫人今日叫我二人来，可是有何吩咐？不论何事我二人必肝脑涂地，忠心效劳！”叫他们来，又没收那五千两银子，想来是有事要嘱咐了。
　　这才不过一句话的功夫，便要肝脑涂地了，这二人若真是这般的义士，就不会指使小贼偷她的新丝了。点翠微微一笑，生意人就是这般，半真半假的嘴巴甜十分会讨好，她自己是当归阁的东家，对这一套岂是不知，但她也不会反感。
　　“好了，不会叫你俩肝脑涂地，”点翠笑道：“这次你俩用旧丝换了我的新丝，我令人瞧过了，说是这旧丝在当时也算是上等的货色了。听说除了你二人手上囤积着这样的生丝，还有几家丝绸商家也有？”
　　二人不知为何夫人为何会对那些不值钱的旧生丝这般上心，但也老实点头，称还有几家手中的生丝亦是一直没有出手。
　　“那就劳你二位为我出面，与那几家手中将他们的旧生丝全都卖于我，如何？”点翠道。
　　“夫人！”二人有些吃惊，瞧着这位夫人比较有眼缘，竟起了好心提醒：“那些生丝即便织成了布匹也不如新绸布值钱，如今新丝陆续上市，价格也不贵，您要买旧丝，并不划算。”
　　点翠微微笑着点头，却不置可否，只又问道：“那些陈旧的生丝在这时候确实不值钱，你二人可能办到用新丝一成的价钱与我全部收买来？”
　　二人又一次吃惊，这旧丝再怎么不值钱，以一成的价钱买，也难办，起码得两成吧。
　　谁知点翠又慢慢说道：“依着如今的势头来看，今年新丝的产量肯定会很好，只要新丝产量好价钱就低，旧丝就更难买。少不得要等到明年，若是明年再如此，恐怕一成的价钱都难卖出去了。这东西放在手里不若早些卖出去，得了银钱再进些新丝来织成丝绸卖将出去，转手这银子又是翻了一番，即便不买新丝，银子放进商号里两年的利钱也不少了……”
　　点翠说的头头是道，二人也听得只叹息，这位夫人看起来也不过二八年华的样子，却将这经商的门道侃侃而谈，背后又有知府大人做依仗，不管做什么岂有不成之理？
　　“只要你二人能以此价钱将他们手上的旧丝给我收来，”点翠又道：“先头你们的那些旧丝，我也同样付一成的价钱与你们。”
　　那两大仓库的旧丝，他俩本想着就算是赔礼送给点翠了，今日还没料到夫人愿意出银子买，这可是意外之喜。
　　二人对视一眼，略略点头，道：“我二人定将那些旧丝给夫人一斤不拉的收来。”
　　果然，不过十日的功夫，三艘大船堆满了生丝，浩浩荡荡的从太湖一路到了杭州府。
　　杭州知府夫人着人受旧丝的事，在太湖等地有不少人知道，有人在背后里笑话妇道人家不会做生意瞎折腾的，也有人坐等着看好戏的。
　　此时当然也传到了江南织造崔大人的耳中，先时那两个蠢货犯事儿被袁知府捉拿去了杭州府狱，他心中暗叫不好，以为自己做的事要暴露，那几日没少让崔夫人暗里打听。
　　可惜杭州府衙那边口风十分的紧，一直都是毫无动静，两个蠢货挨了些教训也被放了出来。后来那位袁夫人竟然还出银子买收那些旧丝，这让他不解的同时，也送了一口气。若是袁知恒真的知道了这丝的真正来历，怎会放任他家夫人大肆买收呢。
　　崔小姐见父亲这几日心情不错，还改了口不再阻碍她去袁府与袁夫人亲近，很是高兴，不知为何袁夫人身上总有一种安稳、从容、不疾不徐的力量，仿佛她比旁人更加认真的生活，与她在一起，做一道点心看一本书，都觉得好有滋味儿。
　　不过这几日，崔小姐再去袁府寻点翠，却很少遇到，大多被府上的小丫鬟告知，夫人去了城郊的仓房。崔小姐知道她在做生丝的生意，但只见她买进却不见她卖出，这些日子又尤其的上心，几乎每日里都要去那仓房。
　　寻不到人，崔小姐也只得叹口气回去了。
　　且说点翠这边算着日子，离那冰雹降临的时候越来越近了，对仓房这边的要求也愈发的紧。除了日常的返潮，点翠还着重带着人检查屋顶与门窗，修了又修，保证十足的结实牢固才罢休。
　　做这些点翠几乎都是亲自现场瞧着，这股子认真的劲儿，叫柳掌柜和妙珠除了感动还是感动。
　　总共租了二十间大屋，间间堆满了生丝。点翠这次算是将当归阁赚的所有银子都投了进来。这番的果决和莫名的信任，使得柳掌柜与妙珠又有了不小的压力。
　　是日，点翠不再去城郊仓房，而是早早的醒来，与袁知恒用过了早膳，送他去前头衙门里当值，还不忘塞在他手中一把油纸伞。回来后就坐在院子里，呆呆的望着天。
　　从前日开始，这天就淅沥沥的下着雨，有时候夜里还有狂风。但见今日的天尤其的阴沉，积聚着一块又一块的云，不时传来几声轰隆隆的雷声。
　　这样的天气十分的骇人，像是在酝酿着一场大的暴风雨，街上早早的没了行人，整个杭州府城都静悄悄的。点翠在院子里从早晨等到了晌午。
　　“夫人，看这样子是要下雨了，外头湿冷，回屋吧。”冬雪又过来叫她。
　　点翠摇了摇头，看了眼天边的那聚集成块的云，问道他们都去仓房了？
　　“早就去了，信儿、杜小竹、柳掌柜、妙珠、蔷薇、袁禄，以及其他小厮，都去了。按照夫人的吩咐，带了三日的伙食去的。”冬雪认真答道：“铺子与作坊那边因着这几日天气不好，街上行人甚少，每日里早早的就关了铺子。”
　　天边的原本灰色的云，竟渐渐的开始变换，云层后头竟有红色，一时间白、黑、红色乱绞的云丝混在一处。又变成了土黄色，土黄色的云翻来覆去乱搅动，像是不安又暴躁的野兽。
　　这番变化也不过是须臾片刻之时，冬雪脸色一变，俗语有云“黄云上下翻，将要下冰蛋”。
　　“夫人，咱们快些进屋！这样子似是要下冰雹！”冬雪年长，一些生活经验也多些。这般乱搅的黄云，她还是小时候偶尔见过一次，却不及这个搅动的厉害，那次下了不小的冰雹，砸坏了很多庄稼。却没想温润的江南之地，竟也有现了这样的黄云！
　　点翠默默的点头，随着她回了屋子，冬雪指挥着院子里还剩下的两个小丫鬟和两个婆子，急忙忙的关门窗。
　　果然，不过须臾的功夫，偌大的雨点子便下来了。伴随着电闪雷鸣，鸡蛋大小的冰雹噼里啪啦的打的地面上千疮百孔。
　　这样的冰雹整整下了三日，波及到了整个江南地区，好在连日来的狂风暴雨使得人畜都躲在屋子里头不露头，基本没有多少伤亡，水稻也恰好将将过了收割季节，也没殃及到。唯一被大肆破坏了就是桑树，残叶断枝干全是狼藉，那一片又一片的桑田直接被毁了。
　　如今整个江南，唯有杭州府城郊以及辖设的郡县，因着早早建了防护棚，才使得桑树桑叶得以保全。


第256章 抽空开个绸缎庄
　　一场冰雹过后，江南的桑树几乎毁了个尽去。身为江南织造的崔大人顿时陷入了难堪难行的境地，终日里唉声叹气。这场大灾可是瞒也瞒不住的，之后今年的丝绸产量必定跟不上所需的数量。
　　圣上知道此事，亲自下令斥责了他，并嘉奖了杭州府知府袁知恒，特命户部拨了一些银钱，为先前杭州府衙门为桑农花费的做填补。而崔大人这边就连向来看好与他的二皇子之母许皇贵妃都没给他好脸色。
　　江南产丝绸，每年进贡给朝廷的绫罗绸缎的数量就大的惊人。为了让协理六宫事务的许皇贵妃息怒，崔大人下令向丝绸商人强行征收今年的新绸。
　　本来因着桑树被毁，桑蚕饿死，新丝难得，眼看着今年的就要折本的丝绸商人，崔大人这样做，对于他们来说无疑就是雪上加霜。
　　但是民向来斗不过官，丝绸还是被强收了去。崔大人是讨得了许皇贵妃的欢心了，下面商人却是怨声载道。
　　身为杭州府父母官的袁知恒冷眼瞧着崔大人的所作所为，心中知晓眼下正是宦场的多事之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天了。
　　身在京城的几位义兄也为这此事纷纷与他来信商讨事宜，出身江南的秦若甫更是义愤填膺，不仅给袁知恒来了信，还给他那江南河道总督的父亲去了信中，信中所言自是带了三分不满，不满他父亲惧怕二皇子的势力，不肯听从袁知恒的意见与崔大人抗衡到底。
　　袁知恒知道这两年京城的局面比江南还要水深火热，几位义兄所见所感更为难熬，但是他还是一一写信给他们，让他们千万沉得住气。
　　这时候切切不可做那等冲动盲目出头之鸟，他们兄弟六人，如今四位为官。
　　大哥李桑在吏部做书令史，三哥也就是他的大舅哥归伯年是徐州郡守，五弟秦若甫身为户部提举，而他归伯年却是杭州知府。
　　他四人以长远看来，都是那般前途一片光明的，但眼下却也只能算是名不见经传，若是妄图蚍蜉撼大树无疑自绝后路。
　　况且另外两位明年就要参加春闱了，袁知恒又特意嘱咐他们不要分心，专心应付科考。
　　与诸位义兄弟信件往来的同时，袁知恒又吩咐下去，要府城守卫以及各郡县的守卫在接下来的这一年内，严加看守治安。如今他杭州地界儿的桑树已然成了炙手可热的独一份，自家丝绸商贩们更能凭此赚足银钱。
　　这难免会引起其他眼红的外地商户或是宵小之徒的注意，是以这加强治安也是十分重要。
　　袁知恒这日特意让点翠带着去了城郊他们家租的那二十间大屋前，点翠笑嘻嘻的打开屋门，那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生丝，只令袁知恒咂舌不已。
　　“你这人，财不外漏我没教过你？”袁知恒刮了点翠的因着乐呵皱起的小鼻梁，哼声道。
　　“相公放心，我把杜小竹、李青山、柳掌柜他们都弄到这里守着了，这里里里外外都是咱们的人，旁人看不到的。”点翠瞧着那一屋子又一屋子的生丝，仿佛瞧着一对对的大元宝，突然认真道：“若是相公实在不放心，给我拨两个捕快来看着也挺好。”
　　“想的美，”袁知恒好笑又好气，这捕快是捉拿犯人的官吏，哪里能叫来给你看仓门，不过叫几个这几日休沐在家的衙役倒是可以商量。
　　“太好了，我就按每日五十钱银子算给他们工钱！”点翠一拍手嬉笑道。
　　此时跟在袁知恒身后的两个衙役，神色一亮，毛遂自荐上前躬身道：“夫人，我二人明日正好休沐，原位夫人效力。”
　　“好好，你们两个明天都来，除了有工钱拿，还管一顿饭，放心，荤菜管够。”点翠心情十分好。
　　这两个衙役年纪都不大，听了点翠的话，羞涩的嘿嘿笑着挠了挠头，夫人还记得他二人最馋吃肉。
　　袁知恒哈哈大笑，道：“夫人果然财大气粗，这等好事听得我都想来给你看仓库了。”
　　夫妇俩牵手而归，路过城郊的大片大片的桑田，桑农佃户们正在卷起防护棚。夫妇二人相视一笑，他们如今只为一方父母官，也只管得了这一方的平安，若说还有更高的心系天下的志向，还待来日方长。
　　“那是咱们知府大人与夫人吧！”田里的桑户们瞧见了袁知恒夫妇俩，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
　　“多谢知府大人为我等筹谋，才免了冰雹之害啊！”众人一个接一个的跪了下来。
　　“谢知府大人，多谢知府大人了！”桑户们齐声喊道。
　　点翠微微侧头，含笑看着面色如常，但是耳朵已然瞧瞧红了的大人，只觉得心思跟着桑户们的喊声欢欣潮涌。
　　袁知恒此人，年少时即便落魄也最是张狂不羁，做官时又常常果决狠戾，对于不服从之人可以用尽手段，对于势力滔天的世家大族也能不顾生死强硬出手，想方设法瓦解他们的势力打击他们的气焰。
　　因着少年时候的经历，他对自己的家乡甚至家乡的人，都有种厌恶的仇视。但是此时的他，正被众民敬仰、衷心感谢着呢。这使得他着实有些不自在，只做威严状略略朝众人点了点头。不忘牵起点翠的手，速速的走过。
　　点翠跟在他的后面，抿了抿唇，一边用另一只手示意桑户们，一边不停的说道快起来，都起来吧。
　　他二人所到之处，皆是如此隆重而热烈的待遇，袁知恒便招来了马车，牵着点翠上了车去。
　　“可笑够了？”袁知恒无奈轻声道。
　　点翠捂着嘴巴，眼里全是笑意。
　　“不许笑。”
　　“好，不笑。”点翠乖巧憋笑，走到半路上，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还笑，有这么好笑吗。”
　　“相公害羞了？”点翠嘻笑着，又道：“相公为着百姓的感激与谢意而害羞，可方才又在那么多人面前，一直牵着我的手，也不怕大伙儿笑话。”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牵你的手，有什么好害羞的。旁人谁敢笑话，嗯？”袁知恒一条眉，避重就轻道。
　　点翠也不再继续笑他，知道她家相公这性子有其别扭的地方呢。
　　半月之后。
　　不管是生丝，还是绸缎庄的丝绸缎子，都开始以每日近一成的价钱在猛涨。眼看着价钱就翻了两番，柳掌柜与妙珠已经像打了鸡血，每日里穿梭与各大丝绸庄子，瞧着那丝绸被用越来越高的价钱哄抢，连做梦都能笑醒。
　　“夫人，咱们家那么多生丝是要卖还是做成丝绸再卖呢？”信儿最沉不住气，忍不住问点翠。
　　“夫人，这些生丝已经有好些人来问了。”连冬雪都忍不住提一嗓子，丝绸实在太紧俏，有的丝绸庄的商人都拖人打听到她这里了。
　　“主子，您先前让我联络的那些个织染的大作坊，如今个个都主动找上门来了。出的价钱比以前都低了不少。”妙珠喜滋滋道，之前那些大作坊主们见她是外地人，可都不大搭理的，谁知如今生丝紧俏，他们作坊的生意更是随着惨淡不已。夫人拥有的生丝，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大生意。
　　面对着那二十间仓屋的生丝，点翠一直很沉得住气。
　　“织染的价格谈到以往的五成，便可织染。”在妙珠来来回回反复念叨了那些作坊主又来说情了之后，点翠终于松了口。
　　“好嘞！”妙珠也觉得五成最为合适。
　　“主子，这生丝织染是大事，为了保证织染出最好的缎子来，能否请个明白人跟着。”妙珠为保周全起见，提议道。
　　点翠思略半晌，道你去找太湖的那个李盛，劳他一起。
　　“是！主子。”主子对那个李盛有恩，他又是个打小跟丝绸打交道的，由他跟着毕竟万无一失了。
　　听闻夫人的生丝终于开始染织，外头州府的那些大丝绸庄子皆派了人来想与夫人谈下这笔大买卖，但都被柳掌柜以及妙珠挡住了。
　　夫人有意在杭州府城也开一家丝绸庄，这事儿柳掌柜他们是知道的，但丝绸的数量着实巨大，同其他庄子合作也不是不可能，然而夫人并未开口呢，便是时机未到。
　　点翠做事温温吞吞的，但是开铺子这件事却是做的雷厉风行，在第一批生丝织染成了的时候，她的绸缎庄也开业了。
　　绸缎庄就建在她家头面铺子当归阁的旁边，柳掌柜成了绸缎庄名副其实的掌柜，妙珠则是二掌柜，另外又寻了个账房，几个跑趟的活计。
　　自打点翠的绸缎庄开业以来，即便价钱飞升，日日都是爆满，可见这江南实在富庶。大户人家的穿戴哪少得了绫罗绸缎，是以多高的价钱都有人买的。
　　点翠挑了几匹色泽最好的着人送去了京城的归家，花色富贵大方的给祖母与母亲，淡雅清新的给大嫂，活泼亮丽的给侄女与幼弟，青色玄色的给爹爹与二哥，又选了银白色的几匹送去了徐州大哥那里。至于各位义兄与小师兄古光耀点翠也都送了各自喜欢的花色。
　　袁知恒从外头进了屋子，瞧着点翠在低首细细的挑选绸帛，又小心包起来。这些绸帛当中有一匹华贵有暗纹的瑰紫色十分惹眼，应该是十分惹袁知恒的眼……
　　“这紫色绸帛，太艳丽，难看。”袁子恒故作不经意的说道：“竟然还有人喜欢这等颜色的。”
　　“哦，”点翠手上的动作不停，便低头包着，一边说道：“岳六哥曾与我说过，曾有一件瑰紫色绸缎披风他十分喜欢，可惜在与人打群架的时候被划破了，觉得可惜。今日我瞧着这匹恰能给他做件儿披风。”
　　“哦。”袁知恒点点头，突然觉着这紫色也挺好看。
　　点翠又状似不经意的说道：“给表哥的那匹鹞冠紫紫色绸帛在这儿呢。”
　　说完了朝袁知恒眨巴眨巴眼，袁知恒脚步一滑，一个趔趄，好在他会武才稳住身子。


第257章 有喜
　　瞧着点翠那不怕死的促狭劲儿，袁知恒咬了咬牙，忍不住上前捏住她肉嘟嘟的脸颊，觉得手感不错，又捏了捏另一侧。
　　“他是你表哥，送他一匹缎子也无妨。”袁知恒故作大度说道。
　　“除了表哥，舅舅舅妈他们我也给准备缎子，正要跟相公说呢。”点翠任由他捏搓着自己的粉腮，嘿嘿一笑说道。
　　这还差不多，袁知恒心情略略放晴。
　　“最近似是胖了不少，这脸上的肉愈发厚实了。”他低头瞧着点翠的面颊，好奇说道。
　　点翠被他捏的有些吃疼，赶紧哼唧两声求饶，袁知恒顺势刮了一下她皱起的鼻子。点翠嘟起嘴巴，触了触他的手心，袁知恒的眼神瞬间变做浓郁的深黑色，点翠吃吃一笑。
　　“越来越淘气！”袁知恒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但一开口这嗓音竟是低沉喑哑。
　　屋子里头尚有几个丫鬟，蔷薇她们早已经低着头逃也是似的借故跑出了屋子，信儿在一边只傻笑，冬雪面无表情做自己手中的活计，低头的时候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偷笑。
　　“我是日日按着大夫给开的方子吃药，只觉得这胃口越来越好，尤其是那酸辛之物，愈发觉得可口极了。”点翠笑道。
　　酸辛之物？袁知恒一怔，问向冬雪，我记得夫人的魁水推迟了有些时候了吧！哎呦我这记性，怎么没想到，快快去叫大夫来。
　　冬雪与信儿一个愣怔，点翠更是呆住了。点翠是个糊涂主子，下面的几个丫鬟也只有冬雪成了亲不久，对这些事并不怎么懂。反而是袁知恒这个天生要为点翠曹心的大男人将这些女儿家的事记在心里，也是难为他。
　　“快去！别呆愣着了。”袁知恒又紧张的低斥道。
　　这才反应过来，冬雪拔腿便向外跑去，跑到门口，还差点被门框给绊倒了。
　　片刻，冬雪便催促着大夫进了门。
　　“草民拜见大人、夫人……”大夫缓缓行礼。
　　“大夫不必多礼，劳烦给我夫人把把脉向。”袁知恒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急切说道。
　　大夫见他这般心急，又见坐在那边的夫人面色红润不像是抱恙。心里便有了个大概的想法，坐下为点翠诊脉，果然如此。
　　“恭喜大人、夫人了，是喜脉。”大夫笑着起身恭贺道。
　　袁知恒只觉得眼前似有绚丽的烟火绽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喜悦涌上心头。
　　点翠更是激动，成亲两年多了，她老早就想要个孩子啊。
　　“没想到……那个药奇效了？”点翠激动不已。
　　“大夫，我夫人她小时候受了些苦楚，身子一向不大好，如今怀了身子，可需要开些补品？”袁知恒也反应过来，赶紧问道。
　　大夫一听此言，又坐下为点翠诊了诊脉象，良久笃定道此脉象平稳，并不需要补药，况且我观夫人面色红润，方才试了夫人自身的脉象也是十分强健有力。想来大人所说夫人身子上的亏损，依然好了。
　　“当真！太好了。”袁知恒欣喜不已。边上的冬雪信儿等丫鬟亦是欢喜落泪。
　　先前那位大夫给开的药，点翠日日都吃，风雨无阻，已然成了习惯，没想到两年下来，竟真的在潜移默化中一点一滴的将她的身子养好了。
　　“此时夫人的身子健康，正是孕育胎儿的最佳时候。”大夫又道。
　　“好，好，好！”袁知恒已经笑得合不拢嘴，哪里还有平日里知府大人的严肃威仪。
　　“谢大夫了，冬雪送送大夫去。”点翠眉开眼笑。
　　冬雪知道夫人的意思，去剪了二两银子赠与大夫做谢礼，大夫忙道谢，提着药匣子离去不提。
　　袁知恒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上前握住点翠的手，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将她的手心放在嘴边，学她方才那般，以嘴唇一下一下的触碰。
　　夫妻二人对视半晌，各自笑得跟个傻子。
　　“要说这事儿啊，我还得好生谢谢笑蓝，若不是她为我寻得了那位大夫，我这身子才得以大好了，如今还如愿有了咱们的孩子。”
　　“是是，是要好生谢一谢秦小姐，但这孩儿也是我辛勤劳作夜耕不缀得来的，还是为夫的功劳大些。”袁知恒今日是高兴坏了，这说起话儿来也不管不顾起来。
　　点翠赶紧堵了他的嘴，送给他一个白眼儿。袁知恒轻笑，怕她真的恼了不再胡说八道。
　　点翠将怀了身子的事儿写信给娘亲知道，这几年邬氏没少为这事儿曹心劳神，京城里的送子观音庙她可都求了个遍。老夫人虽然很少给点翠写信，但那为数不多的几封信里，皆是围绕着子嗣之事说的，点翠去信也是为了安慰安慰老人家的心。
　　既然有了身孕，袁知恒便开始管着她，不让她再为当归阁与绸缎庄的事曹心了。好在有那几个得力干将在，点翠乐的做个每日里只知道数钱的闲人。
　　杭州当归阁的佛缘神相头面，如今已经享誉整个江南，成了当下最时兴的首饰。旁的头面铺子自然也有模仿做来卖的。点翠早已跟张掌柜打好了招呼，他们当归阁开门做生意，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阻了旁人家的生路。若有铺子想要模仿当归阁的式样做首饰，需得征得当归阁的同意，价钱也不能比当归阁的低了。否则一律在外宣扬他家是假冒伪劣的。
　　当归阁这般好说话，先前本来就有几家想要与当归阁交好的铺子，纷纷表达了善意，当归阁更是不计前嫌，各大掌柜经常凑在一起商议行情。这头面的生意场也算平稳和谐了起来。
　　至于绸缎庄，如今正是暴利回馈的时候，不过一月功夫，柳掌柜捧着账本，以万分激动颤抖的声音跟东家点翠汇报，已赚了十万多两，除去前头不到两万的成本，已经净赚了八万两！
　　这般赚取银钱的速度，比那违法放利子钱赚的还要快！
　　“还有多少生丝？”点翠问道。
　　柳掌柜答道：“新的生丝已经有七成织成了缎子，如今这些缎子已被卖的差不多了。在下正要向东家请示，是否接着织造新的缎子？还有对于那五仓的旧丝东家可有打算？”
　　点翠道新丝也都织成缎子，但是每日里不能无限量卖，每日只卖五十匹。点翠心中算了算，若是按这个量算手中的绸缎便能撑到明年仲夏六月之时。点翠记得明年五月份那市上的丝绸开始多了起来，虽然价格依然不便宜，但仅仅一两个月的功夫，价钱又开始降了许多。那时候为妾只为着讨男人欢心，不惜血本买了绸缎后来价格降了之后，后悔不已的心情，点翠如今想来只觉得像是看了个写别人故事的画本子。
　　不过既然明年从六月之后绸缎价格降了，也说明随着原本遭了灾的桑田里种的新桑冒了新叶长成了，使得生丝产量多了。
　　“东家？”
　　点翠陷入沉思，神色莫名，直到柳掌柜的唤她，才反应过来，又道：“至于就得生丝，先拿出三成来织染成缎子，价钱就按新丝缎的五成算。”
　　柳掌柜一听突觉得若按这个价钱，这旧丝缎子比新丝缎子还要赚钱呢！遂喜滋滋的去吩咐织染了。
　　翌日。
　　“当归阁旁边的绸缎庄子出售三年旧丝织就的缎子，花色也是多样与新缎子的相同，就是色泽是稍差了些，但价格确是新缎子的五成呢。”
　　“竟有这等好事！”
　　“可不！”
　　城里议论此事的都是家境有点余钱小富，在绸缎价格没这么高的时候，也能买几匹尺头，做了新衣裳穿的。可如今绸缎的价格疯了似的涨，即便如此，杭州府内每日有外地商人涌入哄抢丝绸。那么贵的绸缎他们这些小富人家便难以买的起了，是以一听说有降价的绸缎，怎叫这些掌家夫人不欣喜。
　　点翠当时低价买进这些旧生丝，就是针对的那些小富人家，以及一些大户人家的师爷管事儿，甚至地方官府的一些官宦人家，这等人家也要个体面，奈何手中有那么宽裕。再说这批旧丝只在光泽上差了那么一点点，其他的不管是柔与软度和织工花色上可都不逊色与新丝的。
　　这般降了一半价钱的旧生丝在铺子里卖的也不错，但是不及新缎子卖的好，点翠与妙珠琢磨了几日，才想通其中关节：这种丝绸虽然比新丝绸是便宜了，但还是比往年的缎子要贵很多，那些小富人家只会勉为其难买上两匹便罢了，并不会常常来买。
　　“东家，这剩下的七成旧丝还接着织染吗？”柳掌柜试探着问道，旧丝织染的布料半月来卖出不足一成。
　　“暂且放一放，我另有打算。”既然售卖效果不如预期，点翠自然立即便改了策略。
　　她与二哥归仲卿写信谈及这些旧丝之事，归仲卿自打出事之后，性情变得沉稳了很多，为了弥补家族的损失，以及姐夫袁知恒的相助之情，如今愈发的走南闯北专心做生意。点翠想着在江南丝绸尚且这般昂贵的价格，若是销到外地岂非更加赚钱！
　　点翠有了这个想法，便盼着二哥的回信。这边杭州城里的几家丝绸庄子上的存货眼见着都见了底子，那些丝绸商们个个都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其中包括秦卿卿的父亲秦老爷。
　　他想着女儿昔日里与知府大人的情分，便豁出了老脸来到衙门外头，说要见知府大人。
　　秦老爷说明来意，袁知恒沉默半晌。
　　如今他因着点翠怀了身子，人变得十分的和蔼和气。是以秦老爷罗里吧嗦的说了那么多，他都没有不耐烦。
　　秦老爷见此更加坚定了他对自家女儿确是存了情分的，谁知袁知恒虽然面色和善，说话却不改他素来的刻薄和无情：
　　“绸缎庄子却是内子的产业，如今天下丝绸紧俏，所以庄子也正是生意兴隆的时候。秦老爷要内子以八成的价格转卖一半的存货与你秦家，这话说出来，请恕本官实在忍不住想笑。”
　　“大人这是何意？草民只是来相商，若是不同意，大可说不同意。这价钱还可另谈，实在无需说这样的话。”秦老爷活了大半辈子了，没见过有年轻后生这样说话的，他是知府大人也不该这样刻薄啊他！
　　袁知恒见他老脸气的通红，怕再说什么将他气晕过去，他还要为未出生的娃儿积德呢。于是和缓了语气道：“这生意是我家内子说了算，她如今一个月赚的银钱能比上我一辈子的俸禄了，是以这事儿啊我也不便插言……但我个人觉得秦老爷的提议恐怕也不成。”
　　袁知恒说这话儿的时候，表情竟还带了一丝自豪的傲娇感。
　　秦老爷瞧怪物一样看了他好几眼，想他老秦纵横商界大半辈子了，如今头一次遇到一个他无法与之沟通，也不想与他再多说一句话的。
　　“秦老爷若是无事早些回去吧。”袁知恒叹了口气，招来袁福将他扶起来客气送出去。
　　“走开，不用你扶，老夫才五十岁又不是老态龙钟走不动了！”秦老爷忍无可忍拂袖而去。


第258章 求生欲（稍晚一些二更哦）
　　袁福将气呼呼的秦老爷送了出去，回来正遇上袁禄从蔷薇手中接过夫人送来的间食。
　　“你说前些日子也有丝绸庄子上的人来与大人套近乎，大人都是客客气气的与人相谈。今日为何对这个秦老爷？”袁福小声不解。
　　袁禄因着蔷薇与他多说了两句话儿，心情好着，所以今天尤其的有耐心，白了袁福一眼道：“你难道不知这位秦老爷与那位秦小姐是什么关系？大人若对他和颜悦色，回到家中，夫人与她腹中的小少爷能对大人和颜悦色了去？”
　　袁福“啊！”了一声，一拍脑袋道是了是了，还是大人机智多变呐。袁禄不再搭理这个傻子，自轻轻快快的提了两个大食盒进了衙门。
　　“夫人又送间食来了？”袁知恒皱眉道：“怀了身子不知道好生歇息，就知道瞎曹心，还做这么多。”
　　听了这话儿，一内室的人自都低着头吃茶，袁禄打开了食盒，在早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大桌子上将那盘子碟儿盏的满满的摆了一桌。
　　菜香味儿飘了一桌子，袁知恒略略又看了几眼公文，咳嗽了两声，道吃吧，既然做了不吃那不浪费了。
　　大人这一张口，屋子里头的两个同知、两个经历、三个知事、一个通判、文书，加上经常跟在袁知恒身边的两个捕头，迅速的将手中的茶放下，一眨眼功夫到桌前各自做好。袁知恒也不慌不忙的下来坐定。
　　几个大老爷们也不多话，拿起筷子风卷残云一般，但姿态又极其优雅，听不到筷子碰到碗碟发出的响声，一切都在安静中快速进行。若不是他们吃的满头大汗，都不知道这嘴中的美味实在令人叫绝。
　　吃到半酣，袁知恒终究忍不住，状若不经意的指着一道儿梅桂泼卤虾仁道：“这道菜看着简单，实则难做，以往吃过庆丰楼里做的，太甜腻，这道儿刚好合了我的口味。”
　　“确是如此，下官也刚要说，它鲜口回甘，吃在嘴里又劲道十足，这火候真是妙极了。真是叫人回味无穷啊！”牟通判笑眯眯抹着胡须道。
　　“这道葱花羊肉匾食饺，鲜香多汁，一丝膻味儿都没有，下官一口气吃了四五个尚不足也。”
　　“对对对，下官也有此意，这道黄芽韭猪肉盒叫我想起山东老家的味道来。”这位同知竟有些眼泪汪汪。
　　说话的是从北方调来的两位同知，他们不大吃得惯这江南的吃食，是以点翠与厨房人做吃食的时候，也会做一些北方人喜食之物，况且袁知恒他是南北荤素不忌的，只要可口的他都能吃。
　　这一开了话匣子，众位大人们也都活跃起来。围在一处将腹中赞美的话语就快说了遍，袁知恒听了心中十分受用。
　　“世人皆一日两顿饭食，可我这胃口被夫人给养刁了，自打多年前就有吃饭食的习惯。”袁知恒饭后吃了一杯茶，慢悠悠的叹道。
　　“大人说的是，一日里只吃两饭，晌午过后是难免饿乏，吃些间食再小憩一会，这下半日办起公务来确是更有精神头儿些。”牟通判笑眯眯的说道。
　　袁知恒点点头，又吩咐袁禄道回去告诉那几个大丫鬟，夫人如今怀了身子虽然辛苦些，但大夫也说了不能一味的躺着不动弹，轻微的锻炼对身子也好。不过日后在厨房里做些轻省的，指挥指挥厨子做饭食便罢了，她自己不要太辛劳才好。
　　袁禄道是。
　　诸位官吏吃饱喝足，心情十分的放松，齐齐道夫人真乃贤惠又能干，是真真儿的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的。
　　袁知恒微微点头，道还能做生意赚银子，又特意指了指身上那件儿上等的绸绿衫子。
　　众人赶紧又夸赞了一番，这才个个回去歇息去了。
　　袁知恒满意的倚了榻上小憩，梦到点翠为自己生了个可爱精致又漂亮的女娃娃，乐得他每日里将女娃娃架在肩膀上，女娃娃长大了他便教她练武，教她挥着鞭子呼啸在杭州府城的大街上……
　　这个美梦做的挺长，知道袁福将他唤醒，袁知恒尚有些不知足。到了夜里下了值回去，袁知恒抱了点翠的肚子，一遍又一遍的喃喃喊着好闺女。
　　“相公喜欢姐儿？”点翠轻笑道。
　　袁知恒点点头，他曾瞧见有百姓将宝贝女儿抱在怀中，亲亲昵昵的样子。他自小亲情缺失，若有个女儿他终堂而皇之的将心中那些求而不得的天伦亲情都安放。
　　“可他若是个哥儿呢？”点翠又问。
　　“若是个哥儿也喜欢，都喜欢。”袁知恒笑道，若是个男娃娃自然要要求严格些，他袁知恒的儿子文采武功都得好。只是就不能抱在怀里溺爱着了……
　　点翠听了他的话，欣然一笑，与她自己而言，好容易怀了，心中是怀了虔诚和喜悦的。不管他是男是女，她都万分的开心与幸福。
　　不仅点翠夫妇俩，底下的小丫鬟们都对夫人腹中的孩儿万分的小心，夜里点翠洗过澡，冬雪她们害怕木桶边上又湿又滑，便去喊了大人来，便都退下了。
　　袁知恒将她抱出木桶，放在膝上用细软的棉布为她小心擦干身子上的水珠，又取了中衣为她穿上，而后不等她下地，轻松将她抱起，一路抱着回卧房。
　　这路上也早被铺了不打滑的毡布垫子。
　　点翠有些赧然，自己已经够小心了，却没想到这阖府上下比她更小心。
　　“对了，以后做间食你就莫要亲自下手了，指挥指挥那些下人做就行了。”夜里袁知恒尚且为晌午那个梦而感到激动，又嘱咐点翠道。
　　点翠嗯了一声，道会小心的。这事袁禄已经通过蔷薇与她说过了，厨房里的丫鬟婆子手艺尚可，但是袁知恒已经吃惯了她做的吃食，有的简单的吃食，她还是会亲手做的。
　　“这几日在家中也无事，明日里若是个艳阳天……”点翠如今被袁知恒拘在府中都好些日子了，十分想念与秦笑蓝她们去茶馆里吃茶的日子，也不知如今茶楼里上新戏了没。
　　“就知道你该闷坏了，”袁知恒叹口气道：“出去透透气可以，但是不许去茶楼，茶楼里人多嘈杂，况且我问过了大夫，怀了身子吃茶也不好。若是想要出去，便去当归阁或是绸缎庄里瞧一瞧便罢。”
　　“哦，那好。”点翠乖巧点头。
　　第二日，点翠由冬雪、信儿、蔷薇跟着先去了绸缎庄，妙珠赶紧出来相迎：
　　“主子慢些！外头人多挤得慌，快到内室里歇着。”
　　点翠点点头，道不用管我，我这里又她们，你自去照顾生意吧。
　　“嗳，信儿姐姐今日的牛乳是新鲜的，劳你为主子取些。”大人吩咐下来不许夫人吃茶，牛乳他们两个铺子每日里都备着的。
　　正说着，秦笑蓝也来了，她熟门熟路的到了内室，瞧到点翠并不惊讶，笑道就知道你在这里。
　　“你莫不是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不成？”点翠笑着让信儿去与秦笑蓝煮茶去，不能吃茶，还不能跟着闻一闻味儿了。
　　“哪里，我是先去了你府上，听杜小竹说你出来看铺子了。”秦笑蓝又道：“今日想要找你的可不只我一个，昨日里崔家小姐递了帖子与我，说今日要与我一同见你。可这都这会子了，还不见她来，这人定然又是贪睡起来晚了。”
　　“崔小姐找我？”这个崔小姐近日里没大见着，倒是她的娘亲崔夫人老是递帖子来。点翠赴了几次赏花的约，后来便推说生意繁忙甚少见面了。
　　秦笑蓝吃了茶，胡乱的点点头，眼睛却盯着点翠的肚子瞧，如今的点翠虽然比以往原润了些，但这肚子却是一丝都没变化的。
　　“看什么？”点翠笑道，“他还小着呢，看是看不出来的。”
　　“日后他出来，可否任我做干娘？”秦笑蓝央道：“这孩子也有我的一份功劳，你也说了。”
　　点翠噗嗤一声笑道，是有你的一份功劳，但你一个大姑娘还没出阁呢怎么做人家干娘。若那时候你能顺利嫁了，再认你做干娘不迟。
　　秦笑蓝的年纪比点翠大，但是一直没有说亲，听说她家娘亲婶子的没少为她的亲事曹心，提了几家，但不知为何她却下了死口不肯答应。这亲事也只得一直拖着。
　　听点翠又提这茬儿，秦笑蓝揉了揉手中的帕子，故意伸了个头瞧外头，道到了，到了，崔小姐到了，咦……怎么她也来了。
　　这句她也来了，语气里有些不悦。
　　“谁？还有谁来了？”点翠不解问道。
　　信儿赶紧出去张望，回来气呼呼道是那位秦小姐。
　　她指的那位秦小姐自然就是秦卿卿了。
　　点翠失笑，咱们这里是绸缎铺子，开门做生意，人来人往的才正常，她想来自然就能来，你瞧你俩这是什么神情。
　　“她来买缎子自是无妨，可就怕她无事不登三宝殿。”秦笑蓝哼声道。
　　秦卿卿家中就是做绸缎生意的，她会来旁人家的绸缎庄买尺头，那才叫笑话。


第259章 臭味相投才能做朋友
　　果然不出秦笑蓝所料，因着崔小姐在前面打头，店里的伙计认得她是东家的朋友，便因着这二人奔着内室而来。
　　“果然在这里，你来的倒早。”崔小姐指了秦笑蓝，又转头对点翠笑道都好些日子不见你了，茶楼不见你去，又有了新曲儿也不听了？说着拉起点翠的手摇啊摇，目光略带了一丝歉意和央求。
　　这个秦卿卿倒是个有本事的，点翠叹了口气，吩咐信儿去多煮些茶来。
　　“不是我来的早，是你来的晚了。”秦笑蓝也笑道。
　　“卿卿见过夫人，堂妹有礼了。”许久不见，秦卿卿还是那副大方温婉的神态，只是点翠觉得她似乎精神差了些，消瘦的面上自带了三分冷意。
　　“秦小姐别来无恙。”点翠微微笑道。
　　“堂姐今日怎么有空来别人家的绸缎庄，是不是自家的生意太闲了。”秦笑蓝素来讨厌这个堂姐，脸上也没挂住这份讨厌。当家秦卿卿家借了她家的势为自家谋取了太好的好处，这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秦笑蓝她爹一朝失事，那位秦大老爷便迅速的与她家撇清了关系，来了个六亲不认。
　　秦卿卿咬了咬牙并未搭腔，今日她央了崔小姐带她一道儿来见归点翠，却没想到遇上这个直性子不与人留情面的堂妹。但她为了自己的事，也只得暂时忍了秦笑蓝那鄙夷的眼神以及冷嘲热讽。
　　点翠用麦管子吃了口牛乳，心中感叹这秦卿卿真是顶顶好的定性，若别人敢咒自家的生意不好，她定然是要甩脸子怼回去的。
　　信儿煮了茶，端了上来。又取了几件儿崔小姐平日里喜欢的果子用笸箩盛了给她俩当茶。
　　“好信儿，还是你对我好，”崔小姐知道今日这般诡异的气氛都怪自己，恐怕点翠与笑蓝都怪了自己，逮着机会自然要赶紧调节调节气氛。
　　“秦姑娘，你尝一尝她这里的点心，可是外头买不到的。你瞧这脸色蜡黄没肉的，多吃些多吃些。”崔小姐招呼了秦卿卿来吃点心。
　　秦笑蓝嗤笑一声，这和事佬当得也够尴尬。
　　点翠喝牛乳打了个呛，差点喷出来。怪不得她喜欢与这位崔小姐玩儿，这小姐说话儿总有一语惊人让人回味无穷的效果。
　　“夫人！”
　　“点翠，你没事吧！”
　　冬雪几个丫鬟与秦笑蓝同时奔了来，神情紧张的又是找毛巾，又是给她顺气。
　　“怎生这么不小心！”秦笑蓝也顾不得瞧着那边的秦卿卿不顺眼了，紧张的埋怨点翠。
　　“无事，无事。”点翠摆摆手。
　　崔小姐骇笑，指了她们：“归姐姐不过呛了口奶，你们这反应也太大了吧！”
　　几日不见，瞧着这几人对点翠的态度就跟对个奶娃娃似的。
　　“你知道什么！”秦笑蓝得意的白了她一眼，自己是要做干娘的人了。
　　点翠略略咳嗽了几声，道别愣着了，快尝尝今日的点心可口吧，我吩咐厨房里的将白糖换作了枣花儿蜜，吃起来会有一股子甜香味儿。
　　“哦，那我得尝尝。”崔小姐甚是想念点翠这里的点心：“改天咱们再一起做点心，可好？”
　　“那可不行了！”信儿想也没想迅速说道，崔小姐疑惑道为何。
　　点翠身后的冬雪似有似无的瞟了信儿一眼，笑道崔小姐也瞧到了如今咱们又开了新铺子，生意实在繁忙，夫人确是没得空闲做点心，现在这些活计都交由了厨房与咱们几个丫鬟做的。崔小姐若是有想吃的，尽管和夫人说，咱们虽然做不到十全十美，但这么多年了也算得了夫人的真传，保准叫小姐吃的说好。
　　冬雪是京城中人，素日里没必要不多话儿，有必要的时候自能说的头头是道。
　　“也好，也好。”崔小姐还算满意。
　　点翠笑着说道：“这人怪多日不见面，见了面竟就为了个吃。”
　　她这样一说，一直觉得别扭的秦笑蓝也笑了，一屋子都笑开来。
　　只有秦卿卿不动声色，她是真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归氏秦笑蓝崔小姐在她眼中那是一丘之貉，非我族类。她瞧不懂这三人经常聚在一起傻乐个什么劲儿，也不想懂。只在心中鄙夷，果然是臭味相投的朋友。
　　“多日未见，夫人的面色比以往似乎更红润了些，身子也丰腴了。”既然来了，秦卿卿自然不甘傻愣愣的呆坐着，没话找话儿也好，话里有话也好，总归开口了。
　　点翠不动声色，含笑道近日胃口不错，吃的多了些，没想到竟胖了。
　　她如今怀孕不过两个月出头，大夫交代说此时不算稳定，不宜对外宣扬，她自是小心谨慎。
　　秦卿卿心里不大相信她这套说辞，愈发细细打量起她来。自始至终她喝的都是牛乳，素日里最爱吃茶的人今日确是滴茶不沾，那些个丫鬟以及秦笑蓝那般紧张与她，莫非……
　　“我看归姐姐你是因着生意红火，心情好，才吃胖了的吧。”此时崔小姐嘻嘻笑着插言。
　　“就你鬼精灵。”点翠笑道。
　　“听闻夫人的绸缎庄如今是整个杭州府里最热闹的铺子，可谓日进斗升，真应该好好的庆贺一番。”秦卿卿含笑，对着崔小姐说道。
　　“是啊是啊，今日好容易聚在一起，咱们去庆丰楼好好吃一顿就庆祝庆祝，我做东可好？”崔小姐听了秦卿卿的话，禁不住提议道。
　　点翠与秦笑蓝对视一眼，吃酒？吃茶都不可，怎能吃酒，这个崔小姐，真是不知该怎么说她好了。
　　信儿冬雪几个皆都是神情一顿，冬雪正要开口呢。
　　“不行，我今日家中有事，可去不了。”秦笑蓝赶紧开口说道。
　　点翠笑着跟上：“笑蓝不去，咱们去了还有什么劲，不若改天。”
　　崔小姐撅了撅嘴道那好吧，改日再议，不过可别让我等太久啊。今日她的父亲崔大人回京述职去了，她才得了个机会瞎胡闹。
　　她们三人的举动包括丫鬟们的神情，都被秦卿卿默默的瞧进了眼里，愈发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归点翠她，有孕了。
　　其实秦卿卿对袁知恒之心一直未死，本想着那归氏一直无孕，只要等到三年她若还是无出，她便有机会想方设法让袁大哥以无嗣的罪名将她休弃，谁料她竟怀上了！
　　随着这个认知在心里生根发芽，秦卿卿那脸上便再也没了方才那端方的笑容。
　　大伙吃过了茶，又吃过了点心，点翠与人谈笑风生的，并未因着秦卿卿在而有任何的两样，自然她也不会主动过问秦小姐你今日来所谓何事。
　　秦卿卿没想到不过几月的功夫没见，她竟变得如此沉得住气，眼神有光也比刚来杭州府时候自信了。秦卿卿自是不愿将她这番变化联想到是袁知恒日日哄着宠着的缘故，反而更加坚信是她怀了身子才给了她这样大的自信。
　　干等了半天她不开口，秦卿卿开始有些不耐烦，只得自己开口：“夫人，今日卿卿不请自来其实是有所求。”
　　她这一开口便将姿态放得很低，还说是求，点翠又不是那等无欲无求风轻云淡的神人，请她用了求字，心中还是有几分受用。
　　秦笑蓝一见点翠如此，便知道她要情敌，还没等上前扯了她的袖子作提醒呢。却听点翠说道：
　　“秦姑娘请说。”
　　秦卿卿赶紧说道：“我听说两个月前夫人以当时市价的一成买得了一批陈旧的生丝，如今织成了丝绸，以现价的五成出售。如今绸缎的价钱每日里都在涨，想必夫人净赚不少。”
　　点翠一挑眉，道挣的也还行，当时以低价买生丝，如今又遇上了丝绸紧俏，也是因为运气比旁人好些。
　　“可我听说这旧丝织成的尺头，如今卖的并不如意，”秦卿卿故意扬声说道：“夫人手中这样的旧生丝又不再少数，每日里不过卖十几匹，这样的势头实在是令人担忧啊。”
　　“哦？确是如此，”没想到她竟将铺子里的生意打听的这般详细，看来即便不见面，她也从未断过对自己的关注呢，点翠揉了揉眉头道：“秦姑娘有何高见？”
　　秦卿卿见她如此，心中窃喜，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曼声说道：“如今的绸缎之所以紧俏，不过是因着那一连三日的冰雹毁了桑蚕赖以生存的桑树，但这种桑树再重新长成不过半年多的功夫，到那时候绸缎的价格必然会重新降下来。夫人此时手中存了太多旧生丝，若长时间卖不出去反而不美。”
　　没想到点翠从前世里算出的信息，这秦卿卿自己便想明白了。点翠不由的又高看了她一眼。
　　“秦姑娘竟有如此商才，不愧是生意大家出身。”点翠由衷的赞叹。
　　秦卿卿却是微变了脸色，秦笑蓝在旁边捂着嘴笑，她这位堂姐平日里享受着她家经商赚得的银子买的锦衣玉食，但是最忌讳的就是她家生意人的出身。她自幼好强，学习琴棋书画，唱昆曲儿更是一绝。让如今日这般口吐生意经，张口赚钱闭口赚钱的，那简直是要了她的命，脏了她的灵魂。
　　也由此可见，这次她家中生意确实是快经营不下去了。
　　“夫人说笑了，”秦卿卿调整心中的愤恨和不甘，笑着说道：“夫人娘家是京城第一头面商家，名满天下，夫人才算是大家出身。”
　　“过奖过奖，惭愧惭愧。”点翠俏脸微微红了，她是真的感到不好意思，那种被人夸得不好意思。
　　秦笑蓝噗嗤一声笑了，她爱死了点翠有时候这种又傻又聪明的小样子。
　　崔小姐不懂其中的机锋，只催促着秦卿卿道：“秦姑娘你快些说了吧，今日来不就是为了想要归姐姐卖些丝绸与你，价钱也按铺子里卖的价钱……这点子小事一句话的事儿。”
　　一句话的事儿，非要绕半天。要不是娘亲喜欢她，非要自己帮这个忙，否则就不让出来，自己才不会带她来呢。


第260章 恰好一万两
　　话儿都让她说了，底牌也被她亮了，秦卿卿瞧了一眼这位不谙世事的崔小姐，心中不是不恼。早知道就不去求崔夫人，自己与崔夫人说的话，崔夫人竟然又说给这位崔小姐。还没等她审时度势谈价钱呢，这位崔小姐，又将话原封不动透露给了归点翠。
　　“以铺子里卖的价钱收？”点翠一乐，秦笑蓝也莞尔，她们乐的是崔小姐果然与她们是同道中人呐。
　　既然都到了这份上，秦卿卿索性表现的大方又真诚：“先前父亲为了生意的事找到袁大人，但袁大人说生意之事都归夫人掌管，我便厚了脸皮央着崔小姐带我来。如今整个江南的丝绸生意都不好做，我秦家的丝绸庄子的存货不多，此次与夫人以市价买一批丝绸，不是为了盈利，只是为了让铺子还有生意可以继续。还望夫人体谅则个。”
　　她这话儿说的倒是真诚，也没有喊袁知恒为袁大哥，而是规规矩矩喊大人，倒是个能屈能伸的。若是做生意必然也能如妙珠一般成就一番事业，可惜人家瞧不上生意一途，视银钱为俗物。
　　在座的除了崔小姐，旁的可都知道这位秦卿卿小姐与点翠之间的过节，今日她这般样子，倒像是前事如烟云，那一万两银子她自始至终就没拿过似的。
　　“既然秦小姐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意思拒了小姐的好意。不知道秦小姐想要买多少？”
　　包括秦卿卿在内的，屋里的各位都没想到点翠竟然这样轻松的就答应了。秦笑蓝忍不住扯了扯点翠的袖子，眼神示意她不要和这人做生意。
　　点翠默默朝她点点头，让她无需紧张。
　　秦卿卿反应过来，立即喜道：“自然是越多越好，若夫人愿意，我秦家可买夫人手中存货的一半！”
　　“嗤”点翠还没说话儿呢，秦笑蓝冷笑嘀咕：“大堂伯家果然有钱。”
　　她这话意有所指，当初她家落了势，她娘亲背着爹爹去大堂伯家借钱想要为她父打点一二，也不至于被放到下面最偏僻穷困的郡县。可那位大堂伯却忘了自己的财富是靠谁的势积攒起来的，百般借口，一个字就是穷，没银钱。
　　那时候没银钱，如今这种火候了都有银钱买绸缎。也难怪秦笑蓝心中难掩对那一家忘恩负义的恶心。
　　点翠见秦笑蓝情绪激动，便拍了拍她的手背，上门的买卖，该谈还是得谈，思索片刻对秦卿卿道：
　　“在商言商，既然秦小姐这般的认真来谈生意，我们便要将这桩生意谈个清楚明白。”点翠抿了口牛乳，又用清水漱了漱口，接着道：“秦小姐也知道，如今这绸缎的市价涨的很快，一日一个样子，小姐以今日的市价买我一半的丝绸，到了明日、后日，甚至一个月后，这丝绸的价钱翻两三番，甚至四五翻去，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样的话不公平吧。”
　　“这……”秦卿卿有些顿住，看丝绸价格的涨势是还得涨一涨的，但是若说一个月能翻四五倍，便是胡扯了。不过是些旧丝织染的丝绸，若是那么贵了，人家还不若咬咬牙去买新丝织染的。
　　“就是，不公平。”秦笑蓝此时跟个斗鸡似的，她虽然不懂生意，但此时不跟着附和更待何时。
　　秦卿卿面色为难的看了眼崔小姐，崔夫人该是嘱咐过她会为自己说两句好话吧。
　　崔小姐其实也不懂生意，只是听她爹爹跟她娘讲过，全天下丝绸紧缺，即便是那旧丝也是十分吃香能卖大价钱的，这语气里的捶胸顿足的惋惜、后悔不迭之意，她可能没听出来，但话儿她是记住了。
　　“秦姐姐，归姐姐说的对，我爹说了如今这形势，即便是旧丝也是要卖大价钱的，不要小瞧了旧丝……”
　　这个崔小姐，到底是来帮自己的还是来害自己的！秦卿卿气的差点翘脚。
　　点翠看着崔小姐微笑点头，道崔大人身为江南织造，自是比我等更了解行情的。
　　崔小姐甜甜一笑，脑子里想的却是改日大伙儿去庆丰楼吃酒去。
　　半晌，秦卿卿缓缓开口道：“那不知夫人想定个什么样的价钱？”
　　点翠摇摇头，笑道这声音不好做，要少了我觉得亏，要多了外头又该觉得我赚了你们秦家的便宜，我看还是算了，算了。
　　秦卿卿咬咬牙，不是说京城来的女子素来洒脱豪爽吗，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拐外抹角欲擒故纵的本事了。
　　“夫人严重了，如此时刻，要的再多都不多，是我考虑不周了，”秦卿卿笑着说道，手里的帕子却差点被搅烂了，还得接着笑：“就按两倍的价钱，夫人觉得如何？”
　　“两倍的价钱，”点翠笑问道：“那还要一半的库存？”
　　秦卿卿沉默，她并不知晓她的库存有多少，如今看她这神色似是不少，若自己答应了，到时候付不起银钱，可就丢大了脸。
　　她秦卿卿在谁面前丢脸，都不能在她归点翠面前丢脸。
　　点翠见她犹豫不决，便道：“不若这样，我先拿出五千匹与你，算是救你的急，可好？”
　　五千匹有些少，秦卿卿愈发踯躅。
　　“五千匹正好一万两银子，秦小姐该是不赔。”冬雪在后面突然阴恻恻的开口，她尚且记着这位秦小姐坑了自家夫人一万两银子的事儿呢。
　　正好一万两银子，秦卿卿脸立时涨的通红，眼神带了三分恼怒瞧向点翠，她莫不是故意的！？她严重怀疑这归氏今日答应与她做生意，是还在惦记那一万两银子。但见点翠笑眯眯面色甚是和蔼可亲，叫人半点看不出她有算计和讽刺的意思。
　　“秦小姐？”点翠唤她：“你若觉得可以，我便让绸缎庄的二掌柜妙珠来与你交易。”
　　秦卿卿赶紧摇头，笑道这生意的事还得家父主持，我只是个传话儿的。要她拿着银票与人交易，简直是难为。
　　“哦，既然如此，就等秦老爷的吩咐。”点翠笑得自然又欢快，有种小赚一笔的轻快愉悦，就她这个样子让秦卿卿在心里很是不齿。
　　这时候妙珠进来，面带笑意的对着各位小姐失礼，秦卿卿还是头次见到她，妙珠是最典型的江南美女，柔弱娇美眉宇间又全是风情，一颦一笑不同于内宅里拘谨的小姐，又绝不是那般于抛头露面的风尘女子，灵动曼妙又大方狡黠，气质十分独特。
　　饶是秦笑蓝经常见到她，都常常看她看傻了去。
　　妙珠笑着轻快的走到点翠的耳边，轻语几句。
　　别看她是笑着呢，但她说的话儿却全然不好笑，点翠眉梢一皱，不动声色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处理即可。
　　妙珠点点头，又对着诸位小姐行了礼，这才快步出去。
　　秦笑蓝瞧着人家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哎！这般的小丫鬟，放在是身边瞧着都觉着赏心悦目，你却将人扔在这铺子里跟着一帮子男子一起瞎操心忙碌与你赚银子，真是暴殄天物，不若我出双倍的银子买了放在身边，定当作花儿一样护着赏着。”
　　点翠白了她一眼，道：“亏得你不是个男子，若是男子定是个登徒子，这妙珠卖不得，我可不仅仅把她做个丫鬟。你呀就死了这条心吧！”
　　“忒是小气，这美貌的小丫鬟谁不稀罕，哎，都怪我娘买丫鬟的时候不与我好好看个绝色的。”秦笑蓝叹气，她身边的小丫鬟是个比冬雪还要冷淡的，略略瞟了她家主子一眼，秦笑蓝赶紧嘻嘻道差了差了，怎么忘了我家最漂亮的红苕姑娘还在身边了。
　　点翠笑着摇摇头道：“若说漂亮的丫鬟，我娘家大哥身边有个丫鬟名唤菡萏的，那才叫一个容颜绝美，又打小在我大哥身边侍奉，也早已经情根深种……哎，最难消受美人恩呐。”
　　“那最后这美丫鬟可如愿了吗？”听闻这种八卦，秦笑蓝眼睛十足的晶亮。
　　“总归会抬个妾室吧……”前世里菡萏也是大哥的妾室。
　　“哦。”
　　这二人在这里闲话儿家常，说着无心听者却有意。这听者自然就是秦卿卿了，点翠说留着那妙珠有大用途，难道是要拿她来讨好袁大哥，是了，她如今有了身孕，定然要找个狐媚子收揽男人的心。
　　秦卿卿如今已经将这一切都串联了个大概，看来今日替爹爹走这一趟也不算委屈。从今日起，那个叫妙珠的便不可小觑了，瞧她那八面玲珑的样子竟比归氏看起来还难对付些。
　　众人又吃了会子茶，秦卿卿心中有了事，便起身告辞。秦笑蓝也道时辰不早了，要回了。
　　点翠正要叫人送她们三人出去，内室的帘子被人呼啦一下掀了开来，然后冲进来个粉色的小丫鬟来。
　　噗通一下跪在点翠的脚下，急切的哀求道：“夫人明察，这次真不是月英的错处，妙珠她……”
　　“住嘴！”点翠被她冲过来这一跪吓了一跳，身后的冬雪上前甩了这惊扰夫人的无知丫鬟一个大嘴巴子。
　　“你先出去吧。”点翠稳了心神，淡声道。
　　小婵面上惊骇不已，在她印象中，夫人都是那般温柔好脾气的，对下人也未曾有过苛责打骂，今日竟连话儿都不让自己说完便先撵人了。冬雪姑娘素来冷淡，今日竟也发了这样大的火气，直接动了手。
　　小婵眼泪汪汪的，这才瞧着这里头还有其他姑娘，再瞧见秦卿卿也在，心下一慌，这才知道自己一时冲动嘴上惹了事。
　　夫人虽然待下人宽和，但是对于下头人的口风要求的很严格，不管袁家内院儿的事还是两个铺子里的事，里头的人不可向外面的人透露半个字，否则即便夫人不责罚，这袁府也是留不得她们的。
　　“你方才说月……英？那又是谁？”崔小姐不疑有他不仅问道。
　　小婵赶紧使劲儿的摇头，道：“不，不，不是什么月英，崔小姐挺差了，是咱们铺子里有个端水丫鬟不懂事，被二掌柜教训。”
　　还算她机灵，找了话儿来搪塞。
　　“那好吧，既然是铺子的事儿，咱们也不掺和，走吧。”崔小姐由丫鬟扶了起身。
　　“信儿好生送一下几位小姐。”点翠吩咐着。
　　众人离开铺子的内室，秦卿卿拿眼示意了她身边的小丫鬟，小丫鬟瞧瞧后退，隐到了那些前来买尺头的客人中去了。


第261章 真善假善
　　“主子，”妙珠也进了内室，对着点翠行了一礼便退到一边，小婵恨恨的看着她，她面上毫无表情。
　　“说吧，怎么回事？”点翠问道。
　　还不待妙珠开口，小婵赶紧开口，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个清楚。
　　原来今日铺子里头有两个外地来的客人同时瞧上了一匹缎子，起了争执，铺子里的小伙计上前劝解。谁知这俩客人却转而将矛头对向了小伙计，还大骂他们的铺子名负其实，小伙计也是个有骨气的，你说我行可你别说我家的铺子啊，便与客人争执了起来。
　　两个客人顺势在铺子里耍赖撒泼，作为二掌柜妙珠此时叫来了两个衙役，衙役还没上前呢，钱月英冲了出来，对着两个客人的头脸狠狠得一人给人扬了一把沙子，之后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人家吐了两口唾沫去。
　　“夫人，月英她也是好心，那两个客人也着实过分了，月英也是帮了我们。可妙珠她，竟让衙役将月英扔了出去，并说再也不允许月英接近绸缎庄一步……对于两个闹事的客人她反而是好言好语赔笑脸，妙珠她亲疏不分，实在太过分了！”小婵用手指了妙珠的脸，恨恨说道。
　　点翠本来面色还算平和，听了小婵的话，面上反倒铺了一层寒霜。小婵小心看夫人的脸色，心中一紧，有些害怕，但她又不觉得自己哪里错了。就是妙珠那丫鬟太过势利，看不起月英。
　　“钱月英以往都在当归阁那边，今日怎么来了绸缎铺子？”点翠冷声问道。
　　小婵一窒，吞吞吐吐道：“是……奴婢……让她跟着来的，奴婢如今在这边帮忙，不放心她一人在那边……”
　　点翠忍不住冷嗤一声：“不放心？你觉得天底下只你一个良善之人，钱月英离了你活不了是吧。”
　　“夫人，夫人明鉴，小婵绝无此意，”小婵此时已经被这满屋子的冷气儿骇的喘不上气里，瞧着诸人看她的眼神全是不赞同，她觉得好害怕，这个世道难道心善也错了吗？
　　“不管怎么说，月英都是夫人的……咱们不该任由她被人欺负呀。”小婵还在冥顽不灵。
　　“你说钱月英是我的什么？”点翠眯起了眼睛来：“我有承认过我与她钱家的关系吗？你听了外头那些造谣的人说了几句话，就随意的往我头上盘算亲戚？”
　　点翠此时心中却是带了几分恼火，看来她平日里对下人太过仁慈了，姑息即便不养奸，也会养到些没脑子的。
　　“真是没脑子！”信儿忍不住也冷声道，冬雪与妙珠对视了一眼，皆是面无表情，
　　“夫人，夫人，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小婵确实没见过夫人这样冷漠的样子，其实整个院子里的下人之间也都是一片和和乐乐的。
　　又看几个丫鬟围在那里，鄙夷的看着她，小婵心里的那根弦儿也绷不住了，突然痛哭流涕起来，指了妙珠道：“都怪你，都怪你！妙珠你这个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个什么货色，如今只是夫人被你蒙蔽了，不知道你的过去。”
　　妙珠被她这般疾言厉色的谩骂，始终面色不变，在听到她提及过往的时候，却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冬雪看向点翠，点翠摇摇头，这次不需冬雪出面教训，她要亲自教训这个没脑子的丫鬟。
　　“小婵你今日的行为我说你差了，你可认？”点翠冷声道。
　　“今日小婵不该不问场合冲进来，冲撞了夫人与客人。小婵知错。”小婵重新跪拜道。
　　“就只有这么错了？”点翠问道。
　　小婵不语，显然是不服气的。
　　“诚如你方才所说，你没有跟信儿通报，私自跑进内室，不分青红皂白，将内部之事透露给旁人，便犯了我的大忌讳，这是一错；二错错在你自以为是的好心，我让你每日里给钱月英买些吃食，不管我处于什么心思，你不多不少照办即可，你却多生了些旁的心思。你倒是成全了自己那点子善心的美名，可你给钱月英买吃食花的可是我账上的银子，若你真的有好心，何不就以你自己的月例银子养着她？你这种善心，说好听的就是慷他人之慨，说句不好听的，就是那市井妇人常说的既做婊子还想立牌坊……”
　　“夫人！”小婵已经被说的面色由红转白，摇摇欲坠，差点晕厥了过去。
　　“你犯得的第三个错，就是不该谩骂妙珠，甚至妙珠这个名字就不该是你能叫的。妙珠名义上虽是我身边的丫鬟，但她与你不同，你一辈子也就只能做个丫鬟，她比你有凌云志。她早已经不仅是个丫鬟了，她如今是这丝绸庄的二掌柜，世人包括你在内，见了她的面都得喊一声二掌柜。今日我是将钱月英这事交给她办的，枉论她近日处置这事做的对不对，我都站在她这边。而你，没脑子，说话也没分量，自该多思少说才是。”
　　点翠缓缓的把话儿说完，小婵已经瘫倒在了地上。
　　一直面无表情的妙珠此刻却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眼泪滚滚的落了下来。
　　对妙珠来说，世人轻她侮她，她便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夫人珍她重她，却让她心中寒冰融化，令她热泪盈眶。这个小婵是个没脑子的，之前她还念及大家同在夫人身边伺候，好心提点两句，但都被她阴阳怪气的给怼了，妙珠聪明也有起高傲之处，一旦见她不开窍，便作罢了，没想到今日她却变本加厉为了个钱月英来揭自己的伤疤。
　　“我今日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或可留你，若是听不进去，今日就让冬雪给你结了月例银子，走罢。”点翠轻声说道。
　　不，她不走，她若走了，爹娘定然不会饶了她去。她爹娘在外头夸下了海口，说自家大闺女在知府夫人手下做丫鬟还颇受夫人喜欢，不出几年便能熬成大丫鬟哩。
　　“夫人，小婵知道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不要赶我走！”小婵跪着上前拽住点翠的裙摆，泣泪横流。
　　点翠挥了挥手，道下去吧，回去好好儿反省反省。
　　小婵赶紧磕了头，抹着眼泪下去了。
　　她走了，点翠又对妙珠说，今日这事儿你做的对，铺子里是做生意的地方，客人为大，那钱月英出身乡野没规没矩的，以后莫要让她再进这铺子来。她若想在外头，只要不妨碍我们做生意……那就让她待着吧，不必搭理。
　　点翠终究还是心软。
　　“是，主子。”妙珠利落应了，到前头铺子招呼生意去了。
　　“夫人，小婵这般的愚蠢，真的还要留下她吗？”内室里只剩下点翠与冬雪信儿，信儿不禁出口问道。
　　点翠揉了揉眉间，叹了口气道：“这世间聪明人又有几个，愚蠢的人还是沾多数，只要她知错改了，便先留着吧。”
　　“哦。”信儿看了一眼冬雪，冬雪暗暗叹了口气，夫人总是容易心软。
　　且说小婵被点翠狠狠得训了一顿，眼泪鼻涕的都花了脸上的妆容。铺子里的客人又好开玩笑的，见她花脸猴儿一般的样子，忍不住拿她打了个趣儿。
　　本来就一肚子委屈的小婵这下子更加受不了，不管不顾的掩面从铺子里跑了出去。
　　小婵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已经离得铺子很远了都不自知。
　　见到前头一群人围在那里看热闹，本想着绕道回去。谁知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嗷嗷的嚎叫，听着是被打的惨了。
　　小婵忍不住拨开人群看了过去，是钱月英。
　　打她的是几个曹着外地口音的人，一边拳打脚踢一边骂骂咧咧说让你多管闲事让你多管闲事！
　　钱月英嗷嗷的叫着，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算起来这钱月英可也是个外地户。
　　外地人当街打外来户，这谁也没有管的。
　　小婵深深的呼了两口气，心中十分着急，但那打人的身强力壮又着实骇人。这时候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扯了嗓子喊道：“巡街衙役来了，在杭州府里打架闹事的可是要，”
　　“巡街衙役来了，在杭州府里打架闹事的可是犯律法，要下大牢的！”
　　围在一起的人开始骚动起来，有人也顺势道想打人出了杭州府再打，在咱们的地界儿可不兴耍横啊。打人的一听，也就骂骂咧咧的住了手。
　　那位高声喊话的小姑娘趁乱一把将钱月英拉扯了起来就往外跑，路过小婵身边的时候，有意无意的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小婵一个激灵，竟也跟着一起跑。
　　三人一块儿，跑到一处避人的地方方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那小姑娘担忧的看着被揍的鼻青脸肿的钱月英：“姑娘你还好吧？”
　　钱月英身子骨壮实，平时也没少挨钱老四家的揍，身子上埃几下倒是能扛，就是这脸，她也是爱美的。揉了揉生疼的脸，钱月英知道这脸肯定不好看了，顿时眼泪汪汪。
　　“可是饿了？”小婵憋了半天，还是习惯性问她饿不饿。
　　钱月英也点了点头。
　　小婵摸了摸袖兜，这才想起今日挨了夫人的责骂，尚未去账上领给她买吃食的银钱。
　　小婵自己的月例银子倒是还有些，可她早早的看上一件儿头花，已经攒了很久的银子买头花的……
　　“我这倒还有些闲散银子，不若请两位姐姐吃碗阳春面去。”小姑娘见状眼珠子一滴溜，笑着说道。
　　“姑娘真真儿是个善心人。”小婵松了口气。


第262章 生辰快乐
　　自打那日后，小婵便与这位姑娘结识了，连带着月英一起，三人得了空倒是常常聚在一处。二人皆对月英十分的同情，话里行间都是可怜她。
　　小婵终于找到知己，这几日人也变得活泛开朗了起来。那姑娘对她来说，渐渐的亦师亦友，常常教她一些讨主子欢心的法子。
　　对于时常到眼前凑，又变得勤快嘴甜的小婵，点翠也乐得看她开了窍做改变。便也允她在内院里做些端茶倒水的讨巧活计，她与妙珠倒还是互不说话儿，所以那绸缎铺子也很少去了。素日里在院子里做做活计，有时候也去当归阁铺子帮帮忙。
　　这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半月又过去，自打秦卿卿与点翠见过了那一面后，便再也没出现过。据崔小姐说她日日在家焚香抚琴，意在把那日里谈生意身上沾染的市侩俗气给涤荡干净了。秦笑蓝闻言忍不住骂她装模作样，点翠却是毫无波澜，像是秦卿卿那样的女子她理解不了也不愿意理解。
　　况且她家大人的生辰眼看着便要到了，她尚要准备一个大大的惊喜与他。
　　这一日李青山终于喜滋滋的将一张地契放到了夫人点翠的手上。
　　袁家大宅当时袁知恒是卖了三万两，如今点翠以三万六千两的价钱给买了回来。
　　“怎么样？那袁家众人没有暗里使绊子吧？”点翠笑问道。
　　李青山亦笑道：“听卖家儿说袁大夫人拿了整整四万两的银票去，卖家儿没敢收。最后与咱们以三万六千两的银子交易，听说那袁家那边的人在外头散播一些咱们仗势欺人的话。但是碍于大人的威严，即便他们日日故意出去散步谣言，旁人也没有一个敢搭腔的。”
　　“这倒也不是谣言。”点翠呵呵一笑，她这次确实是仗势欺人了，不过欺的是那不老实不安分的庶出袁家众人，即便他们出十万两银子，那卖家儿也不敢与他们做交易。
　　“不过一年的功夫，那卖家儿净赚了六千两，任他们从哪里说起，夫人都不曾仗势欺人。”冬雪护主护得紧，在她眼中点翠一直是那个温温柔柔与人为善需要她保护的主子。
　　可不知点翠已经在慢慢的改变，变得更为果决，也更为冷硬些了。
　　“夫人，过几日大人生辰，秋月托人与我说也想夫人了，想回来，让我与夫人说一说。”冬雪轻声央道。
　　“不可，让她好生在家种养着，与我相见随时都可，不在这一时。”点翠断然道。
　　“夫人，只是家宴，都已经三个月了，该是无碍了。”冬雪头一次这般的央着，她与秋月是相识于微时的好友，情分自是比和其他丫鬟的深一些。
　　“你们……也罢，到时候便找个丫鬟专门看顾着她去，总之好生注意些。”点翠叹了口气。
　　秋月出嫁后两月就怀了，但因着她不察，又是个闲不着的在家中修葺园子，不小心滑倒了，这胎便也没了。
　　点翠去看了她一次，嘱咐她好生在家养胎，薛大川更是紧张，将她拘在家中整整半年多。谁知，秋月在三月前又怀上了。
　　因着先前的缘故，秋月这胎不是很稳，在薛家整整养了三个月。后来听说夫人也怀了，自是激动不已，可惜一直不能见到夫人的面。过几日是大人的生辰，薛大川是一定会赴席的，她也想念夫人，便托人与冬雪说情。
　　袁知恒的生辰在隆冬之时，自打他的双亲早去了之后，他便再也不肯过生辰了。在京城归家寄宿的时候，每逢生辰，邬氏知他有忌讳便瞧瞧叫厨房准备一碗长寿面，嘱他吃下，旁的便一概不多说。
　　此事，邬氏在信中与点翠提起过，点翠也旁敲侧击的在袁知恒面前说了。袁知恒道自打将那家子人从袁府里赶出去后，前尘往事便算是与他断了。生辰宴席这种事，若点翠想要热闹，也可操办操办。点翠听他不反感过生辰这事儿，这才松了口气。
　　后来在得知点翠怀了身子，袁知恒反而自己主动畅享过，以后儿孙满堂为他庆生的壮观场面。
　　生辰这日终于到了。
　　袁知恒早早的下了值，回到衙门内院，瞧见点翠尚且懒懒的躺在塌上，瞧看话本子。
　　“今日还好吗？小姑娘乖不乖？”袁知恒轻轻走到她身边，蹲下抚了抚她软软的肚子。
　　点翠搁下话本子，支起胳膊来，细细瞧他。
　　话本子里形容男子的剑眉星目、英姿勃勃，“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龙章凤姿，天质自然”，似是都说的都是他。
　　“相公若不蓄胡须，更加好看。”点翠俏皮的扯了扯袁知恒的胡须，笑道。
　　“男子有胡须，更加稳重威严些。”袁知恒说道，瞧着点翠含笑的眼神，又有些赧然，他年纪不到二十五，之所以蓄起胡须，不过因着之前那位巡抚赵大人与他吃酒时，曾戏言说他唇红齿白，面白无须，一见还以为是个俊美的风流小儿郎……
　　“若是相公有胡须，闺女出来可能会嫌弃。”点翠眨巴眨巴眼，其实是她自己想念袁知恒无胡须的俊朗模样。
　　“啊，”袁知恒摸了摸下巴，确是有些扎，遂道等闺女出来，我便刮了它去。
　　点翠瘪了瘪嘴，那还得等好几个月呢。
　　“相公今日下值下的早呢。”点翠瞧了瞧外头的天儿，日后将将要落的样子。
　　袁知恒摸摸鼻子，难道是忘了？
　　“今日公务不多，便早早的回来了。”只得这么说。
　　点翠含笑点点头，正要拿起塌上的话本子，袁知恒又忍不住问：“那些个丫鬟呢，怎么一个也不在你身边？”
　　点翠一怔，道：“两个铺子今日都太忙，在相公回来之前，我便打发了她们都去铺子里帮忙去了。”
　　“啊？哦。”袁知恒挠了挠头，也随着点翠一起瞧外头的落日。
　　夫妻二人一时无话儿，点翠斜眼儿偷偷瞧他，见他非常认真安静的看落日，差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端的是忍得好辛苦。
　　半晌，袁知恒又小声嘟囔：“这丫鬟婆子的怎生还不准备晚膳……我倒会做些简单的吃食。”
　　“可是饿了？我去厨房里看看去。”袁知恒抚了抚点翠的肚子，自是对她说又似是自言自语。
　　点翠赶紧摆摆手，道：“不不，先……不饿，我想换身衣裳到园子里散散步，最近新做了件儿卷浪纹飞泉绿色长裙，冬雪该是给我放在里间儿的床榻上，相公可否与我拿来？”
　　袁知恒欣然前往，出来的时候，脸上似笑似嗔。点翠一见他这样，便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越来越坏了，打趣我就这般的开心，嗯？”袁知恒又怕她笑大了对身子不好，又忍不住想要将她狠狠得搂紧怀中，好好疼爱一番。
　　袁知恒进去与她拿衣裳的时候，见床榻上，摆的可是整整齐齐两件儿卷浪纹飞泉绿色锦缎衣裳，不仅花色材质相同，连刺绣式样都一样。他展开一看，哗！端的是华丽非常的两件儿衣裳，还是一件儿女裙一件儿男式长衫。
　　若是个家中普通的散步，何用穿这样华丽的衣裳，袁知恒立即了然。
　　夫妻二人互相穿戴好了衣裳，袁知恒还特意为点翠描了眉。点翠为他束发，长发全部竖起，冠上纯金色头冠。
　　袁知恒戴冠，点翠也选了个金镶玉的飞天莲花宝座头冠，发髻略略挽了个松松的如意髻。
　　“走罢，相公且随我来。”点翠扬起脸来，笑靥如花。
　　“好！今日一切都随夫人的。”袁知恒哈哈一笑，与她执手出门去。
　　二人上了马车，袁禄作为车夫，朝点翠微微点头，而后马车缓缓而行。
　　“好啊，此事袁禄也参与了，竟丝毫没跟我透露，袁禄你长进了啊。”袁知恒故意冷哼一声。
　　袁禄嘴唇一抿，也不说话儿，只管专心仔细将马车驾的平稳了。
　　袁知恒嘴上说不好奇，却又瞧瞧留意外头的路。不是去庆丰楼，也不是去珍馐阁，路过了当归阁的后院马车也没停下。
　　莫不是……
　　袁知恒面色有些发红，先前答应娘子说去春风十里花楼的，这次莫不是要去那地方给自己庆生呢。
　　他家小娘子的性子这些年改变的很大，也愈发的欢脱了。将自己的生辰宴摆到花楼里，也不是不可能。
　　可若真是若此，明日这整个江南做官的同僚们，甚至远在京城的那些义兄好友们，都该笑话他了。
　　但见娘子点翠一直笑盈盈的，看起来似是十分期待，袁知恒有些怕自己所料非虚，面色古怪，硬着头皮问袁禄：“还没到，还有多久？”
　　袁禄的声音传来：“大人，还有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天渐渐的黑了，杭州府城华灯初上，大街上十分热闹。
　　一刻钟，袁知恒在心里估摸着，从这里到春风十里花楼可不就只有一刻钟吗。
　　袁知恒对着点翠似喜似嗔的深深看了一眼，摸了摸鼻子，有些坐立不安。
　　点翠却被他这般的神情迷了去，傻愣愣的痴痴一笑，拿着帕子在嘴角擦了擦那无形的口水。
　　一刻钟后，袁禄翁声道大人、夫人到了。
　　袁知恒先下车，落地的一瞬间，便怔住了。
　　袁府大门新漆未干，红彤彤的灯笼高高的挂起，大门敞开，隐隐约约看到里头灯花通明，人影攒动。
　　“老爷，回家咯！”袁福着了新衣与杜小竹着了新衣，他们齐齐的喊道，今日喊得不是大人，而是老爷。
　　袁知恒面上神色未变，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后过头去，将马车帘子掀开，定定的看着眯着猫儿一般眼睛笑得正开心的点翠，眼神里具是星云璀璨旭日朝霞而后都归温柔深沉大海。
　　“相公，生辰快乐。”点翠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第263章 一场悄无声息的阴谋（一）
　　知府大人的生辰宴会加上又重新搬回袁家大宅的这等大事，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点翠本想着办成家宴，如今看来却是不行了，吩咐了在东边院子又开了五六桌儿席面。
　　袁知恒今日与众为同僚以及城府里头一些有头脸的乡绅同乐，但又不多饮酒，只说家里夫人夜里眠浅，酒味太冲会搅了夫人好眠。
　　以往袁知恒为塑造威严果决的形象，在外甚少主动提及夫人，虽然同僚里有不少与他走的近的，大略知道他们少年夫妻恩爱情深的。却没想到他今日竟在酒席上主动提起夫人，众人也是人精儿，纷纷附和说些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情比金坚之类的。
　　在座的都是男子，也不好就人家夫妻俩的事大肆的评论。赞扬几句后，便开始就杭州府那些桑蚕丝户今年都赚足了银钱，带动着府城里的一些织染作坊，绸缎铺子也赚不少。外地丝绸商人为了抢到几匹丝绸的生意，常日里住在杭州府城，那些个酒楼茶肆的生意也变得红火不少，整个杭州府的富庶已经是周边府城难以企及的了。
　　而这些可都依赖知府大人的英明决策啊，以往的知府或多或少都有些抑商的举动，今年袁大人瞧准了时机，不再限制外地商人进入杭州府谈生意，这使得杭州府前所未有的繁荣兴盛。大人如此年轻，又有此等魄力与眼界，着实当得起百姓一句称赞。
　　袁知恒微笑点头，道今年我杭州府里的丝绸生意确是不错的，丝绸生意好了，其他相关的生计也便好……夫人她如今的两个铺子，生意都不错，瞧我这袁宅，就是夫人买了送与我做生辰礼的。
　　弯弯绕绕，这话题又回来了。
　　“这么大的宅子，作为大人的生辰礼，夫人实在是大手笔，下官佩服。”
　　率先开口的是府衙里头的同知大人，若说这杭州府里，除了夫人也就他最了解他们家大人了。你说他好不如说夫人好，说夫人好他便开心高兴。他们能每日里准时不误的跟着大人享用那可口美味的间食，就有赖于他们夸得一口好夫人。
　　“夫人聪明能干，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子。”
　　“夫人年少有为，不遑男儿。”
　　……
　　袁知恒嘴角开心的弯起，举杯大喝一声，今日高兴，我便陪诸位吃一杯！
　　男客与女客隔了一道花廊，点翠在这边与几位女眷们寒暄。
　　不断有生辰礼送进来，大多都是桑蚕户、丝绸铺子的，若不是大人苦口婆心让他们都盖防护棚，他们今年便要闹饥荒了，大人的大恩他们不能忘了。点翠略略的瞧了，他们都送了厚礼，想必这些礼都是要还回去的，有的不能还的，点翠也得找了差不多的还礼。做了几年知府夫人，点翠也领会了一些做官夫人与普通人家注意的地方是不同的。
　　虽然桑蚕户确实是处于一片真心，有时候她最要紧做的就是让大人在官途中，少被人诟病。
　　“夫人，这是秦家大老爷府上送来的。”外头小丫鬟抱了匣子进来，特意说道，这是门口的小管事杜小竹嘱咐过的。
　　点翠微微点头，都放在里头去吧，说着对冬雪示意了一下，冬雪点点头接过匣子往屋里走。
　　“我与你一道儿。”秋月一听是秦大老爷的，那可是秦卿卿的爹，先头因着秦卿卿引得夫人与大人差点不好了，她秋月可是印象深刻呢。
　　“你小心些罢。”点翠无奈，这都多久了，只要提起秦卿卿有关的，秋月便立即浑身都在警惕戒备。若是她知道自己前些日子还与秦家做了笔小生意，估计又该念叨了。
　　“我扶着秋月姐姐。”小婵被安排着专门看顾秋月，自是十分的尽责。
　　点翠对她赞赏的点点头，小婵大喜。
　　按照那位姑娘说的做，夫人果然又恢复了往日里对她的样子，而且还更看重与她了。
　　冬雪与秋月回来，凑到点翠面前，轻声道匣子里是整套的衣裳，男子一套，女子一套，都是用上等的绸缎缝制的十分讲究，针脚刺绣什么的无可挑剔。
　　可秋月的女红向来不一般，仔细的将男裳与女裳对比了一下，看出这分明就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秦卿卿也是忒不要脸了，到了如今对大人的心思还是不是。那套男裳，长袍外衣鞋袜、中衫，甚至连贴身的里衣都齐全。这是要恶心谁呢？反正秋月是被深深恶心着了。
　　点翠闻言，脸色亦是一变，继而接着与在场的女客谈笑风生。
　　“听闻秦大老爷家的那位庶出的二小姐，如今也都二十有三了，还没成亲呢。”一位夫人掩口笑道。
　　“那年中秋节……”一位女眷脱口而出，被她旁边的一个夫人一把拦住。
　　那年中秋节，秦家小姐以袁府女主人的姿态，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宴请各位女客，她们中有好几个当时也是在场的……
　　“快别说了，不过是个心怀妄想的，也就是夫人仁慈，不跟她一般见识。”牟家夫人赶紧打圆场。
　　点翠始终含笑不语，等到宾客离去，回了屋子吩咐冬雪将两套衣裳叠好了。
　　“明日着人把这两身儿的衣裳给秦大老爷送去，并替我带个话儿，就说没想到秦家还能拿出这样上佳的缎子来，那前些日子他提的想要再买咱们两千匹新丝绸段的事儿便莫再提了。”
　　“是，夫人。”冬雪肃声道。
　　“好了，今儿是喜日，都别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了，都早些回去歇着吧。你与李青山日后也别在铺子后院住了，也搬来这府里，这宅子实在是大，人多些热闹。”点翠将将说完了，袁知恒也大步踏了进来。
　　袁知恒怕酒气熏着点翠，来之前是沐浴过了的。丫鬟们一出去，他便上前一把将点翠打横抱起。
　　“睡觉去。”
　　点翠惊呼声，道这里还有些送与你的寿礼，也不看看就去睡觉？
　　言语里带了点子醋意，袁知恒没听出来，只道谁的贺礼能比上你与我的这份大？他们的贺礼若是寻常便留下，若是贵重的一律还回去。
　　“若是有人亲手为你做的衣裳呢？”点翠又问。
　　袁知恒皱了皱眉，点翠可不擅女红：“不相干之人做的自然不会穿。”
　　点翠得了句话心里这才舒服了，夜里袁知恒小心环抱着她入睡，点翠半夜醒来想起白日之事又觉得自己太过矫情，但又暗暗安慰自己听说怀了身子的女子大多这样。
　　袁知恒的生辰过后，众人便正式搬回了袁宅。袁宅大的很，不仅主子，就连丫鬟小厮们的住所也都宽敞了很多。
　　到了年底得了空，点翠将妙珠的身契拿了出来，亲手交还与她，并正式将她聘为绸缎庄二掌柜。
　　这一举动，这般荣宠，下面的丫鬟小厮们纷纷向她道贺，只有丫鬟小婵称病在房里待了好几日，连钱月英每日里的一顿吃食都不管了。
　　点翠也是好几日没有见到钱月英了，以往她都是守在铺子的外头，眼巴巴的瞧着铺子里头那些熙熙攘攘穿金戴银的客人，若有那等刁钻脾气大的客人，出来的时候，她还会在人家背后狠狠翻一个白眼，小声嘀咕两声家乡骂人的粗话儿。
　　钱月英像一道可笑的柱子，点翠从铺子里向外瞧，大概都能瞧见她。
　　一连好几日，都不见了她的踪影。
　　“信儿你去城郊打听打听，那钱月英最近可是出了什么事了？”点翠悄声吩咐着。
　　还没等信儿去到城郊呢，钱老四家的先哭天抢地的上了门。
　　“月英我可怜的孩子啊，你快行行好，救救她吧。”钱老四家的上来就是一顿哭。
　　点翠皱眉问她发生了何事也不说，只哭嚎说救救苦命的月英。
　　“再不说，便从袁家出去，我没闲工夫听你在这鬼哭狼嚎的。”点翠冷声道。
　　果然还是她最了解钱老四家的，语气一强硬她便软了：
　　“月英她，她不好了，病了，烧糊涂了。”
　　钱老四家的见点翠不信，赶紧又说：“这次是真的病了，我可一指头都没动她。”
　　“怎么病的？”
　　“这……”
　　“说实话！”
　　“月英这可怜的孩子啊，”钱老四家的这次是真哭了：“其实不是病，她是被人糟蹋了！”
　　“什么？！”点翠惊讶道。
　　“她每日里替你守铺子，被那些宵小给盯上了，那天傍晚了她从你这往回家走的路上，被人拖进了林子了……哎呦我苦命的月英呐。你为见你姐日日大老远的来回跑，却不想落了个这样的下场。”钱老四家的又是一顿哭诉。
　　点翠面色铁青：“她现在在哪里？”
　　钱老四家的赶紧抹了把眼泪，瞧着点翠的脸色道：“在家里，昏迷了几日，醒来就不认识人，稀里糊涂的，你也知道咱们家……我是说家里的穷，哪里有银子为她治病。况且她这样，传出去也见不得人啊……”
　　“她可是你亲生的！”点翠恨声道。
　　“我苦命的月英啊，月英啊……你这是要了你娘的老命啊！”钱老四家的故作听不见的，接着大哭。
　　“你回去吧。”点翠不耐烦她在跟前哭天抢地装模作样。
　　“可是，你不能不管啊，月英可是在给你守铺子，回去的路上……”钱老四家的此时也不哭了，一咕噜爬起来瞪大了眼睛梗起了脖子道。
　　“没说不管，你先回去吧。”点翠懒得与她多话儿，外头进来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一左一右将她架了出去。
　　被架着的钱老四家的不忘回头嚎叫：“你一定不能不管月英啊，不管怎么说她也叫了你十年姐姐呐！”
　　点翠冷笑两声，在钱家村的时候，钱月英也没少仗着蛮力欺压她，又何曾叫过她姐姐，回想起来大概有那么一次吧。
　　点翠没有出面，着了冬雪去了城郊，恰好遇上先去探听消息的信儿。
　　二人便一起去了钱老四家，接走了一身肮脏的钱月英。
　　“如何？”点翠问她二人
　　“夫人确如那婆子所说的，她受了刺激已经不认识人了，只是我们去的时候，是在牛棚子里找到的她。那婆子两口子真是好狠的心，若是我们不去，这大冷的天儿，这钱月英恐怕过不了今晚了。”冬雪冷声道。
　　又是牛棚子，点翠眸子寒了寒。
　　“带她去洗一洗，找个大夫给看看，日后便让她在前院里住下。”点翠又道：“小婵那丫鬟素来与她熟识，就叫她多看顾吧。”
　　“夫人是说日后钱月英就要住在咱们府里了？”信儿不禁问道：“那就是替那狠心肠的婆子养闺女！夫人岂不成了冤大头。”
　　“信儿，别瞎说！”冬雪低斥一声。
　　点翠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心中叹了口气就当为自己腹中的孩儿积德罢。


第264章 一场悄无声息的阴谋（二）
　　“夫人，月英她醒了，可还是谁也认不得。”小婵来禀报。
　　“大夫怎么说？”点翠问道。
　　小婵抹了把眼泪道，大夫说歹人在行凶的时候，以硬物击打了她的头，造成了血瘀。如今还能行动自若，就是认不得人了。瞧她那样子似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的智力。
　　点翠叹了口气道：“好我知道了，以后你便专心在她身边看顾着，我这院子里人手够用，你就不用来了。”
　　小婵一听，有些急了，赶紧道：“夫人，不用赶奴婢出这院子，奴婢愿意在夫人身边侍奉！月英她平日里就在前院里待得，老实的很，不需要时时看着的。”
　　点翠看她言辞恳切，道那便依你。
　　过了晌午点翠由信儿扶了去前头院子，果然见钱月英痴痴傻傻的蹲在门口叼着块红枣糖糕。
　　“月英，月英，快来见过夫人，可还认得夫人。”小婵赶紧将她扯起来，红枣糖糕一不留神掉了地上。
　　钱月英甩开小婵，上前捡起糖糕放在怀了。这边淡漠的看了一眼点翠，突然朝她吐了口唾沫。信儿手疾眼快上前将她推了出去。
　　“月英，不可！你这……”小婵惊骇莫名，跪在点翠脚下央道：“夫人千万莫要生她的气，她就是脑子不清楚，可心里是记得夫人的好儿呢。”
　　“行了，知道你是好心，她身上的衣裳脏了，与她换件儿新的去吧。”点翠淡声道。
　　“嗳！夫人，小婵这就去。”小婵欣喜应着，夫人真是越来越和善可亲了。
　　夜里钱月英睡下，小婵麻利儿的去厨房为夫人端了安神汤。
　　“小婵姑娘真是勤利，这里里外外的忙活着，每日晚上还不忘给夫人准时送安神的汤药，不怪夫人最近额外的喜欢你重用你。”厨房的婆子讨好道。
　　小婵嘴唇微抿，并未回话儿，可这眼神里头的得意与愉悦却是藏也藏不住的。
　　又过了十天半月，这天儿愈发的冷了。点翠肚子微微显了些，人也愈发的惫懒，铺子也少去了。袁知恒见她蔫蔫的没精打采个样子，连夜里带人上山捉了些翠鸟儿与她解闷。
　　这日，点翠在闲闲的逗鸟玩儿，冬雪看顾着炭盆，信儿去了小厨房，小婵在院子里为点翠煮茶。
　　“你说她又去了？”点翠闲闲问道，她问的是钱月英，身上的伤好了之后，脑筋依旧是个不清晰的。每日里白天往外窜，每次都蹲在点翠的两个铺子对面儿，栓马车的石柱子旁边。
　　“是呢，夫人，这个月英旁的都忘了，倒是记得她常去的这个地方。只是她傻头傻脑的杵在那里，过路一些调皮捣蛋的老是过去招惹她，朝她身上扔石头。”小婵一边煮茶一边叹气。
　　她这般天天像尊门神，蹲在两个铺子的对面儿，雷打不动的看门儿。也难怪那钱老四家找到这个借口，时不时的往点翠跟前凑合呢。
　　“夫人，那钱老四家的又来了。”门口杜小竹进来禀报。
　　“夫人啊，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还未等到点翠回应，钱老四家的风风火火的进来，手里还兜了个黑乎乎的东西。
　　此时她早已经学乖了，不再在言语上冒犯点翠，该走怀柔套近乎的策略。
　　“你怎么又来了？”点翠皱眉。
　　钱老四家的呲着大黄牙，道声今儿冷本没想过来，可守财那孩子在街上买了几个烤地瓜，嚷着非要给他大姐吃，我犟不过他，便来了……嘿嘿，守财这孩子惦记着……您哩。
　　又是钱守财，如今这钱老四家的缠上了她，不为着钱财，就为了她儿子钱守财犯了那件儿事。
　　点翠拿眼瞟了一眼那黑乎乎的烤地瓜，只觉得又一阵困倦上来，摆了摆手道好几日没见月英了，你该是也想她了，小婵带她去瞧瞧再走罢。
　　冬雪扶了点翠起身内室歇息。
　　“哎……守财的事……”钱老四家的赶紧在后面叫住她。
　　“钱守财的事，本就是他触犯律法在先，这事儿有多难办你难道不知道？”点翠冷声道：“若是为了他的事以后少来，若是相见月英，现在就可以接回去。”
　　“不不，我想这个赔钱货干甚，守财……”钱老四家的一脸的苦相。
　　点翠也不再搭理她，摆了摆手，小婵赶紧连拉带扯的将她弄了出去。
　　“你就是小婵姑娘吧，我家那月英亏了你了啊。”钱老四家的对着小婵讨好儿笑道。
　　小婵微微抿唇，道月英这会子该是还在睡觉，你可要去见一见？
　　不用不用，钱老四家的赶紧道，心中暗骂这傻货有傻福，都什么时辰还能在睡觉，竟过上了小姐的生活！
　　一路上钱老四家的的极尽讨好奉承小婵，小婵听着她说自个儿善心善良的也是十分的受用。不知不觉竟一路将她送到了大老远去：
　　“小婵姑娘你看，守财这孩子是月英的弟弟，也着实是可怜。你是夫人面前的红人，又是个这样善良的好姑娘，回去一定要替我们美言几句啊。”
　　“好说，夫人也不是那等不好说话儿的，她啊心肠软着呢。”小婵笑道。
　　“那好，那好，老婆子就回去等小婵姑娘的好消息了。”钱老四家的眉开眼笑，一步一回头的走了。
　　小婵自己回去的时候觉得口渴，就在路过的一家儿茶棚里歇一歇吃口茶。
　　这茶棚子对面是一家儿绸缎庄，生意尚可，因着妙珠的关系小婵对于绸缎庄子怀着一种复杂的情感，禁不住就去留意人家生意。
　　突然，小婵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是与自己交好的那位姑娘！小婵一喜，正要上前打声招呼呢，却见她躬身引得了一位绿衣小姐下了马车，而后进了铺子。
　　绿衣小姐便是秦卿卿！
　　小婵以为自己花了眼睛，蹭的一下站起身来，紧紧盯着那两个身影，秦卿卿在前头，姑娘在一侧，小心翼翼拿腕子搀了秦卿卿。
　　“敢问大哥，那位绿衣裳的小姐可是秦家小姐？”小婵轻声笑着询问。
　　“是啊，可不是秦小姐吗，那是人家自己的铺子。”茶棚伙计朗声道。
　　“那她身边的小巧姑娘，大哥可认得？”小婵此时笑得比哭的难看。
　　“怎么不认得！那是秦小姐身边的小丫鬟，机灵讨喜的很，嘴巴也甜，咱们这边可有不少认识她的哩。”小伙计嘿嘿一笑：“不过前一阵不知为何，这姑娘没有似往常那般跟在秦小姐左右，我们还以为犯了主子的忌讳失了宠，没想到今日又见着呢。”
　　小婵木木的付了差钱，呆愣愣的往回走。
　　她再没有脑子，也知道那位秦卿卿与她家夫人之间的恩怨，那个与她交好的姑娘又是秦卿卿身边的得力丫鬟……
　　小婵魂不守舍的回了前院儿，进了自己的屋子，手伸进枕头底下。
　　“小婵，饿了，吃饭。”钱月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一堵柱子似的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到了她的面前。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小婵没有摸到东西，心里更慌。
　　“小婵，饿了，吃饭。”钱月英蛮横的扯她的袖子。
　　那东西丢了，小婵也不敢大做声张，心里却如热锅上的蚂蚁。
　　一连几日，小婵在整个院子里战战兢兢的，素日里也不再往点翠身边凑了。点翠本来就没怎么注意她，加上身子惫懒的厉害，她不往身边凑竟也丝毫没有察觉。
　　“小婵姑娘，这几日怎么没见你去给夫人送安神汤呢，可是夫人有更重要的事儿交由你做去了。”厨房的婆子遇见小婵，闲话儿两句。
　　这安神汤的事儿，旁人不提，小婵自己都不敢想。
　　为何？
　　且说回那日小婵挨了训斥跑出去，遇上了那位“善心”救人姑娘，从此把她视为知己，不出三日，小婵便对人家是无话不说了。
　　那姑娘说她是城里一商户人家的小姐身边的丫鬟，素日里她家那位小姐对下人十分的好，从没有大声呵斥过人。
　　小婵听了不禁有些黯然伤神，那姑娘又多次在她耳边说她家小姐是如何善待与她，又是如何的温柔多才。姑娘又见小婵似有难言之隐，在下次见面的时候，带了个小包袱与她。
　　里面包了一个胭脂盒，胭脂盒里似是一撮儿浅浅的粉色胭脂。姑娘说这是合了人参做的一味补药，她家小姐性子这般的好长得也美貌，便是每日临睡前吃那么一小捏儿。
　　姑娘还说你若是不放心，可以自己先吃几天瞧瞧，是不是面色愈发的红润细腻了。
　　“这东西，若是怀了身子的人吃，会不会？”小婵小心问着，夫人怀了身子的事，也只有她贴身的那几个大丫鬟知道，她也是给夫人端安神汤的时候，无意间听信儿告诫厨房的婆子要好生注意着。
　　那姑娘立即笑道：“若是怀了身子的女子，吃了它比那安胎的要还要好哩。”
　　小婵已然对于这位姑娘的话，早已经是深信不疑。当天夜里便取了一半儿偷偷放进厨房与夫人的安神汤里，她听那位姑娘特意提了说吃了这个能变得愈发的美貌，于是顺势留了一半与自己，每日里细细的服下。


第265章 狠意乍现
　　这几日小婵过得是提心吊胆，远远瞧见夫人在花园子里与秦笑蓝等人谈天说话儿，又与平常无益。心里又存了几分侥幸，那姑娘该是没想害夫人的。
　　且说钱老四家的回去等消息，哪里知道此时的小婵已经噤若寒蝉，哪里还有心思往夫人身边凑。就更别提为她替钱守财求情了。
　　钱老四家的等不及了，就又来了。
　　这次是被门口的门房给拦下了，钱老四家的哭嚎几声道小翠你就发发善心，救救你那可怜的弟弟吧。
　　门房扬言若她再敢嚎叫便将她扔出去，钱老四家的明白如今与点翠只能来软的。索性一屁股墩坐在了门口，一把鼻涕一眼眼泪的抹着。
　　冬雪沉默的去了门房，着了人将钱老四家的赶得远远的，可这次这婆子似是铁了心了。门房往外赶她，她就挪几步再蹲下。赶得再远了，她便从东门边上拐到西门边上守着。
　　门房踹了她两脚她便顺势在地上嗷嗷的打滚，引来众人围观，这婆子是极尽的无赖。
　　点翠在院子里早就听到了动静，只觉得心中莫名的烦躁，钱老四一家就如跗骨之蛆，总是没完没了的在她的生活里出现，叫她每每就能想起幼时那些似乎模糊但是又刻入骨髓的凄惶记忆。
　　“夫人，你脸色不好，不若找个大夫来看看吧。”信儿担忧的看着她凝重的脸色。
　　“不用，许是闷了，一会儿笑蓝来，一起说说话儿就好了。”点翠强打着精神，听说怀了身子容易倦怠，具体是怎样个倦怠法儿的，她与袁知恒也都没有经验。院子里贴身伺候的都是些小年轻没有生育过得，就更加不懂了。
　　点翠对这一胎十二万分的在意，平时里不饮茶不吃酒只吃清淡新鲜之物，夜里还要喝一碗安神安胎的羹汤，素日里下人们亦是十分的小心留意。就连秦笑蓝都笑称她肚子里怀的那可是她们大伙儿的宝贝疙瘩。
　　秦笑蓝带着黄糯米桂花糕来，这等民间的小食，食材简单味道淳朴，买来不贵，但这天底下的爱吃甜食儿的都喜它。先自个儿迫不及待的拈起来吃了一块，然后小心夹给点翠。冬雪微笑看着，转身去煮茶。
　　“真甜！小心烫！”
　　点翠笑道知道烫还吃的那么快，慢着些吃。
　　“是真好吃。”
　　“最近胃口这么好，不若一会儿留下一起用膳吧，今日大人说公务繁忙要晚些回来。”点翠自己吃也没甚意思。
　　“那便由我替大人陪佳人一起用膳了。”秦笑蓝摇头晃脑一本正经道。
　　点翠知道秦笑蓝这是看她这几日没太有精神，便来逗自己呢。
　　“瞧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了，精神也不好，若不是你有了身孕不能颠簸，咱们真该再去城郊找那位大夫瞧瞧去。”秦笑蓝有些担忧。
　　“前两天大夫来过了，说是胎相稳固为我开了些滋补的方子，我已经吃了，想来无妨。”点翠笑道。
　　“哎呦，你怎么跑夫人院子里来了。”一个婆子压着嗓子声传来，而后一个身影壮实的人一溜烟儿跑了进来。
　　是月英。
　　“她怎么进来了？小婵呢？”点翠皱眉瞧着她后面的婆子。
　　婆子是前院里一个给下人们烧火做饭的，这月英常与他们一起吃饭，便认得了。
　　“回夫人的话儿，小婵姑娘今儿一整天也没见着个人影，这月英该是又饿了，嗅到夫人这里的糕点香味就跑来了……”说着赶紧又捉月英的胳膊，将她往外头拉扯。
　　这月英身高马大一股子蛮力，挣脱了婆子的手，指了桌儿上的黄糯米桂花糕，道
　　“甜丝丝、香喷喷、嘎嘣脆。”
　　点翠一怔，秦笑蓝哈哈一笑，道这甜丝丝香喷喷你是说对了，哪里来的嘎嘣脆？
　　边上的婆子也笑啐她是个傻子，还是个只知道吃的傻子。
　　只有点翠明白她说这个话儿是什么意思，那时点翠将将重生，拖着条被钱老四家的打折了的腿，为了这辈子不变成跛子，她便许给钱月英说助她赚来银钱治病，并许她甜丝丝、香喷喷和嘎嘣脆的好吃的。
　　却没想到钱月英如今已经疯了，竟还记得这件事儿。
　　点翠和缓了脸色，拿了一块与她，钱月英大口吃起来，两口下了肚子，伸手再要，点翠又夹了块给她。
　　“甜，你也，吃。”钱月英用指甲抠了点子糯米糕送到点翠面前。
　　点翠又是一怔，这话儿她也记得。
　　一时间不由得有些五味杂陈。
　　“你干什么！”冬雪端了茶来，见她伸了只黑皴皴的手在夫人面前，赶紧将她的手打掉。
　　钱月英见点翠不肯吃她的糯米糕，赶紧自己将糯米糕塞进了肚子。
　　“带她去前院儿吧，平日里好生看着，少乱跑。”点翠叹了口气吩咐那婆子。
　　婆子赶紧称是，拽着钱月英往外走，钱月英一边挣扎着一边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个胭脂盒儿，扔到了点翠脚底下。顺手从桌上飞快的拿起了两块糯米糕塞到怀里，这才随着那婆子离开。
　　“这是什么呀?”信儿捡起那个胭脂盒，嫌恶的打开。瞧见里头是淡淡的粉色的末子，瞧着像是胭脂，但是比胭脂的颜色要浅，放在鼻尖闻了闻，也没有味道。
　　“冬雪姐姐，你瞧这是什么。”信儿瞧不着个子丑寅卯来，便递给了冬雪。
　　“许是偷拿了哪个丫鬟的香粉罢。”冬雪淡然道。
　　“可这也不香啊，倒像是能吃的……”信儿笑道，毕竟在她的印象里，钱月英总跟个吃有关。
　　“吃的？”说着无心听者有意，秦笑蓝道：“拿来我瞧瞧。”
　　秦笑蓝接过胭脂盒儿，仔细端详着那些粉色末子，点翠瞧着她面色愈来愈凝重，心里也起了疑，道去问问前院儿里的丫鬟媳妇子婆子的，有谁少了盒胭脂。
　　冬雪凝神肃声应了，自去前院儿问话去。
　　“这东西可有什么不对？”点翠问道。
　　秦笑蓝摇了摇头道我也说不上哪里不对，总之内宅里有的是腌臜的手段。她家中的嫡亲的二姐姐自打生出来就是个身患残疾的，听闻也是当时父亲的一个妾室在她娘怀了身子的时候，使了手段。如今那妾室早已经败露被打残发配了庄子上了，可怜她的二姐姐却只能一辈子待在内宅见不得人去。
　　可是这袁府人员简单，总共就只得袁大人与点翠两个主子，下头的丫鬟婆子都是知根知底的，那种心思叵测的也进不了府里来啊。
　　“既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找个大夫来。”点翠容不得她腹中的孩子有半丝的闪失。
　　秦笑蓝亦是面色凝重的等待大夫来。
　　“夫人，大夫来了。”信儿引了大夫。
　　点翠也不多寒暄，拿出那盒儿似是胭脂又不是胭脂的末子来，道：“还请大夫给瞧一瞧，这东西可有蹊跷？”
　　老大夫接过，端详片刻，又捏了一撮放入嘴中，半晌回头道：“回夫人的话，这些末子大部分却是是普通的胭脂研磨而成的，但里头掺杂了几不可察觉的毒药。”
　　“毒药？”点翠与秦笑蓝同时惊呼。
　　“确是毒药，但此毒是慢性毒，毒性也很小，若是平常人吃了几乎没有什么病症，但若是怀了身孕的人天长日久的吃了，此毒的毒性就会危及到胎儿，造成孕者日渐虚弱，从而顺势导致早产。”
　　“好，我知道了，劳烦大夫替我把一把脉相吧。”府里发现这种东西，针对的是谁，这答案昭然若揭，点翠此时强忍住心中翻涌而来的巨大愤恨，面色如常的要大夫替她把脉。
　　“是，是……”大夫此时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往他来给夫人诊脉，只觉得脉象虽然有些虚弱，但也算正常，没有多想开了些滋补养胎的方子。
　　大夫诊完了脉，又施了针，摸了摸头上的汗水，道夫人脉象依旧有些虚弱，确是轻微中毒了。胎儿的脉象正常，但该是食入这东西有个把月了，恐怕……
　　“恐怕什么？”秦笑蓝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你是说若不尽快解毒，他会不健全？”
　　她的二姐便是这样的，也怪不得她情绪如此的激动。
　　“这毒是要解的，只是在下医术尚浅……”大夫游移不定，若是个普通百姓家，为了保命，让他解毒这种毒他也是敢解，但到时候生出个什么样的孩子来，他就不敢保证了。
　　眼下中毒的是知府夫人，他便没得把握了。
　　“好，信儿送大夫出去吧。”点翠淡声道。
　　“让杜小竹去衙门跟大人报个信儿，笑蓝，现在就带我去城郊的那家医馆。”点翠此时冷静的出奇。
　　“是！”
　　坐在马车上的点翠一直没有说话，眼眸半合，疲累的眼神有些涣散，似是有无数的风云正在转换。
　　秦笑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点翠，在她眼里的点翠素来都是和和气气带着盈盈笑意的，即便是之前因着俞书卿的事二人闹矛盾那会儿，点翠都没有这个样子。
　　没有发怒也没有哭泣，周身似是笼罩了一层将她们所有人都隔离在外的冰。
　　大概所有人，甚至袁知恒，都不能体会点翠此时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对于点翠来说多么的重要又意味着什么。
　　若他能无虞，就什么都好说，若是他……那她归点翠纵使粉身碎骨也要让下毒之人碎尸万段！
　　点翠不知不觉竟发下这般毒誓，再抬起头的时候，原本水灵灵的含笑猫儿眼睛里面，此时闪过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狠戾。


第266章 可笑的私心（晚上二更哦）
　　且说冬雪拿着胭脂盒子在众丫鬟婆子之间搜查，有人指认那胭脂盒子是小婵的。冬雪不由分说将她捆了，扔进了柴房里等候夫人回来发落。
　　袁知恒听了杜小竹的禀报，面色大变，当即骑了快马也赶往城郊。
　　此时点翠已经由秦笑蓝陪着见了大夫，袁知恒被大夫门口的小童拦了下来。
　　“这位公子请留步，我家师父正在为病人诊病。”小童微微行了一礼道，他师父诊病时不受外人打扰，这是他师父的规矩。
　　正在这时，歇在不远处的袁家马夫见到自家大人，赶紧向前问安，并道夫人就在里面。
　　“她来的时候可好？”袁知恒焦急问道，在衙门里杜小竹与他说了夫人中毒去了城郊的医馆，他便顾不得问旁的一路赶了过来。
　　马夫道：“夫人来的时候与平常无异，不过脸色差了些。”
　　“我不是外人，里面病了的是我家夫人，让我进去。”袁知恒收敛了面上的冷意，轻声道。
　　“可是……”小厮还欲相拦。
　　袁知恒将他推开，径自往里头走去。
　　“这位公子不可啊，我家师父正在治病，被打扰会不高兴的，况且公子你进去干瞧着也是无法儿，还不若和大家一样在外头等着。”小厮苦苦相拦。
　　袁知恒哪里肯听他啰嗦，推开茅庐的门，快步闯了进去。
　　一片菜园子的尽头，一个老头儿正在翻检搭配草药，见他进来也不抬头。
　　“大夫，我家夫人……”
　　老头儿配好了草药，扭头进了草舍。
　　袁知恒也不以为忤，赶紧跟了进去。见点翠与秦笑蓝正端坐在里头，赶紧上前一把抱住点翠去。
　　点翠也没有说话，只静静的依靠在他的胸前，眼神中弥漫着的都是飓风黑云。
　　大夫将药交由药童去熬煮，这边让点翠在榻上躺下，为她行针。
　　袁知恒默默的看着大夫给她一遍又一遍的行针，银针刺入全身肌肤的疼痛令她满头大汗，但是一声都没有吭，袁知恒看了更是拳头紧握。而后药童端了药来，点翠依旧是不发一言起身将药一饮而尽，而后昏睡了过去。
　　“大夫，我家夫人的毒可是能解？”袁知恒这才又问。
　　大夫叹了口气，道大人请随我来。
　　袁知恒随着大夫出了草舍，大夫道夫人所中之毒不深，该是每次服用的剂量极浅，是以在日常看不出大碍来。但是若长此以往这一点一点的毒药就会渗进胎儿体内造成小产。并且到时候日子大了再小产，对于夫人的性命会有很大的危及。幸亏发现及时，夫人与胎儿都还有救，不过……
　　“不过什么？”袁知恒赶紧问道。
　　“不过这种毒素要想全解却是不能，总会残留一星半点，到时候腹中胎儿出生，在外表上很有可能会留些痕迹，像是胎记、肤上毛发长……诸如此类。”大夫缓缓道出。
　　袁知恒听大夫说不会伤到点翠以及孩子的根本，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时眼中寒意尽显，不论是谁胆敢伤害他的妻儿，以他之力定会不饶！
　　看着在榻上昏睡的点翠，面色苍白，紧紧皱着眉头似是怀了莫大的心事与委屈。袁知恒只觉得这心似是被人用针一下一下的扎，握紧了拳头，对于害点翠与他孩儿的人定然是要十倍百倍的奉还回去。
　　点翠缓缓醒来，轻声虚弱看向袁知恒，而后用手扶着小腹，问他还好吗？
　　袁知恒担忧的看着她，点点头道他很好，大夫说再行一次针，而后汤药拿回去煎了，有喝有洗，七日就会好。
　　行针会痛，你忍着些……待好了，与你买很多糖人，再带你去花楼，可好？袁知恒又握紧了她的手轻声哄道。
　　点翠微微点头，道我不怕痛。
　　袁知恒眼瞧着大夫又将细细密密的银针，一根一根的刺入点翠的身体，拳头握了又握。
　　点翠随了他背井离乡的来到这杭州府，身边也只有一个他罢了。可他却没有好生看顾好她，出了这样事，心里该是又害怕又委屈难过的吧。
　　从这老大夫的草庐里出来，袁知恒将点翠扶上了马车，又着人雇了一辆，将秦笑蓝送回了秦家。
　　“今日之事，还要多谢秦小姐与夫人一道来寻医，但中毒之事还望秦小姐暂时莫要多声张。”
　　“是，大人，民女回去什么都不会说。”秦笑蓝担忧的看了那边依靠在马车里的点翠，而后也上了马车。
　　袁知恒回到他与点翠的马车，马车缓缓朝着城里驶去。
　　“别怕。”袁知恒将点翠揽在怀里，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道：“我一定会查出是谁下的手，而后让他生不如死。”
　　半晌，点翠道：“我不怕，相公，此事你就别管了，让我来，可好？”
　　袁知恒并未说话，他是担忧这时候点翠的身子，也有些担忧她性子软，下不了狠心。
　　“相公可是担忧我会心软？”点翠喃喃道：“不会的，这次是不会心软了。”
　　“好，那就按你说的。但是大夫说了，此时你需静养，不宜大动干戈。”袁知恒心疼的为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珠。
　　点翠默默点头。
　　点翠一日里被扎针又浸汤药的，此时已经疲累至极。
　　回了袁府，冬雪她们早已等待在门口，上前搀扶点翠，袁知恒摆手，将点翠打横轻轻抱起，下了马车一路走回房中。
　　看着点翠皱眉睡过去的面容，袁知恒脸上的寒意这才散发出来。
　　“到底是谁下的毒，可有线索？”到了外面袁知恒冷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那放毒得胭脂盒子查出来了，是丫鬟小婵的。”冬雪紧声答道。
　　“小婵，哪个小婵？”袁知恒没记得贴身伺候点翠的有个叫小婵的丫鬟。
　　“是院子外头的跑腿丫鬟，因着钱月英的事，使得夫人注意到她。前些日子倒是老往内院里跑，端茶送水的。瞧着是个软性子的，谁也没想到竟然包藏了这天大的祸心！”
　　“可有问出什么了？”袁知恒又道。
　　冬雪道还没问，将将被抓住人便吓晕过去了，想等着夫人回来发落。
　　那个小婵的胆子不比兔子的胆大，瞧着实在不像是能下毒害夫人，想来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或指使。
　　袁知恒忍住想要审问的冲动，这事儿点翠说她要亲手做，他也答应了。半晌道：“把人好生看住了，别让她死了。另外叮嘱府内的下人，今日府中发生的任何事都不得向外人透露半分去。”
　　“是，大人！”冬雪面色凝重应道。
　　七日后，点翠身上的毒方解了，人也精神了很多。
　　这日，天晴好。点翠坐在院子里的藤椅，双手轻轻抚着肚子，看着难道高远爽利的天，那一丝丝的游云从眼前若有若无的飘过。
　　“把小婵带来罢。”点翠淡声说。
　　小婵被关了七日后，终于被人从柴房里拖了出来。
　　被关了七日，早已没了原本体面漂亮的模样，形容狼狈的跪趴在院子里，一个劲儿的磕头喊着夫人饶了我吧，夫人饶了我吧。
　　“掌嘴。”
　　冷淡的声音响起，小婵抬起头来，眼前的这个夫人哪里还是素日里那个温和好性子的夫人，虽然那面相没变，可这眼睛里分明是带了骇人的杀意。以往的那个夫人，更不会不问青红皂白的就让人掌嘴。
　　一旁的冬雪明显一愣，信儿则是在夫人将将喊了掌嘴的时候，便一个箭步上前，对着小婵愣怔的脸，“啪”“啪”就是两个大耳瓜子。
　　“夫人不让你说话你就闭嘴，让你开口才能说话儿，不懂规矩吗？”信儿教训着。
　　即便府里以前没有这样的规矩，如今确是不一样了，规矩得好好儿的定一定了，信儿心中想着。
　　冬雪这才反应过来，面色有些复杂的看着夫人，随即敛下了眼眸，厌恶的对小婵说：“待会儿夫人问话，要好好回答，不可有遗漏，知道吗！”
　　小婵挨了苦头，拼命点头。
　　“说一说，那胭脂盒子里的毒药是哪里来的？”点翠看了看天上的流云，眯眼又道：“为何要害我与我的孩子？”
　　“夫人，奴婢怎么可能会害夫人与小少爷，我真的没这么想！”小婵边哭边摇头。
　　“毒药的事，你怎么解释？”点翠半丝不会被她这可怜委屈的样子所打动，面色不变接着问道。
　　“老实说！”信儿扬了扬手上的巴掌。
　　“回夫人的话，那胭脂盒子里末子是一个与我交好的姑娘送的，她说吃了会让人愈发的与人为善性情和蔼，不是毒药，我才……”小婵解释道。
　　与人为善？她归点翠这辈子虽说不上有多与人为善，但也是性子脾气极好的，不管是对认识的不认识的，她总不吝啬一份浅浅的善意笑容对人。对待下人更是宽容，不曾有过苛待。
　　可这又换来了什么，在京城时换来的是若荷恃宠而骄毁人容貌，在杭州府又换来小丫鬟随便听信她人的蛊惑对自己下毒！
　　“她说不是毒药，你便信了？”信儿冷笑忍不住叉腰骂道：“她让你去死你去死吗！”
　　“你若是觉得我性子不够和善对你们不够好，可以说出来，何故偷偷摸摸用这般下三滥的招数对我？”点翠又点出她的软肋，小婵一开始就没觉得是自己的错，她是听信了别人的话，她给点翠下药也是为了让点翠更好……
　　但这些皆出自她的私心，她私心里其实知道这事儿不对甚至有危险，所以只偷偷摸摸的干。
　　“夫人，我没有私心！那姑娘说这药吃了会使女子容貌更佳，我才将它放到夫人的安神汤中去的。况且为了防万一，每次她给了我，我都自留了一半，吃进去发现无异才给夫人的。”小婵辩解。
　　怪不得大夫说自己中毒中的极浅，若是按照正常，服用两倍的量一连一个月，那她腹中的……
　　自己是不是还要谢谢她的私心，点翠冷笑一声，这样愚蠢的人，自己何苦与她在这里周旋。
　　“去将那个姑娘带来见我。”点翠干脆的说道。


第267章 捉拿黄衣丫鬟
　　“带两个府兵一起。”点翠冷声道：“谁若阻拦，一概拿来。”
　　知府府兵轻易不出动，夫人派府兵拿人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衙门袁知恒耳中，袁知恒默然，转而又吩咐了两个衙役一同去。
　　这次下毒之人是真的触到了他夫妇俩的底线了。
　　“一边说自己不自私，一边又因着人家说吃那东西会变美，忍不住留下一半自己吃了……你还有脸说不自私！”信儿扯了小婵起来，一边推攘着她去带路，一边骂道。
　　小婵将他们到了秦家铺子的对面，指了指里面。
　　“秦卿卿？！”信儿一怔，随即恶狠狠的指了小婵，你竟与她勾结害夫人！
　　“不是，不是，是她身边穿黄衣裳的丫鬟。”小婵赶紧说道。
　　但她身边的丫鬟又与她有什么区别。
　　“走，拿人。”信儿一挥手臂，两个府兵与她径直进了秦家绸缎铺子。
　　“就是她！”信儿狠狠的瞪了一眼坐着的秦卿卿，指了她身边的黄衣裳丫鬟冷声道。
　　两个府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拧了那丫鬟的胳膊，拎一只鸡一般的将她拧了出来。
　　“且慢，不知三位为何不问青红皂白，上来捉住我家丫鬟不放，莫非是光天化日之下想要强抢民女不成？”秦卿卿冷声道。
　　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客人纷纷围了上来。
　　信儿没料到捉个人，竟这般的麻烦，跺跺脚道：“你少血口喷人，什么强抢民女，这丫鬟犯了事儿，我要捉她回去给我家夫人审问。你少阻拦，她犯的事到底是不是你指使的你心里最清楚。让开！”
　　“你说你家夫人要审问我的丫鬟，可她一非官身，二来手中没有我这丫鬟的身契，怒我直言，这人她审不得。”秦卿卿四两拨千斤道。
　　“这位姑娘，我们铺子是开门做生意的，还请不要在这里闹事。”掌柜的摸了把头上的汗，秦卿卿可是他们东家最宠爱的千金小姐。
　　“你！你……莫不是怕我们夫人审出些什么，你做的那恶毒的事暴露了，想要留下这丫鬟……夜里将她杀了，再来个毁尸灭迹，死无对证吧！”信儿指着秦卿卿骂道。
　　边上的那黄衣丫鬟闻言眉毛颤抖了几下，复又沉默的低头不语。
　　秦卿卿被这个扎呼呼的小丫鬟指了鼻子骂，只觉得十分的没面子，便也冷了脸子道：“这里是秦家铺子，你们这是强抢，身为知府府中的人岂能知法犯法，奉劝你们快快离去，莫要丢了你们夫人的脸面才是。”
　　“你！”信儿气急，众人围着，那丫鬟眼见着缩起身子来，似是想要逃跑。
　　“信儿姑娘，与他们废话什么，直接拿了人走，别耽误时间了。”两个府兵是武士，素日里只知道奉命打打杀杀，挡在眼前这几个伙计在他们面前又算的了什么。
　　眼见着伙计被一手一个扔了出去，黄衣丫鬟又被提了领子拎了起来。
　　“走！”信儿冷哼一声，还是府兵痛快，自己就不该跟她说这些有的没得。
　　“谁敢！”秦卿卿在众人看热闹的眼神下，愤然起身，毅然决然挡在铺子大门前，高昂了脖子，掷地有声：
　　“你们夫人无故私派府兵闯入我秦家铺子，惊扰客人，捉拿我无辜的丫鬟，实在是欺人太甚。今日我宁死也要包住我秦家的尊严，你们若要带走她，便从我身上踏过去！”
　　这话儿出来，众人皆惊住，没想到秦家这位老姑娘不仅是个痴情的，还是个刚烈女子。
　　秦卿卿钟情于知府袁大人，并为他苦等多年不嫁，熬成了老姑娘，这件事谁人不知晓。
　　按照以往的情景，人们可能会同情这位秦姑娘可怜，可自打知府夫人向知府大人提议让桑蚕户置防护棚使得整个杭州府免了一场巨大的天灾，迎来杭州府眼前热闹繁盛富裕的景象，之后，整个杭州府城的人都记得夫人的好呢。
　　信儿与两个府兵有些愣怔，怪不得夫人说有人阻拦，那就将她一道儿捉了去见夫人得了。
　　正待动手。
　　“想来夫人也不会无故捉人，秦姑娘不若就让你这个丫鬟走一遭，孰是孰非夫人定会给给个论断。”铺子里头有客人说道。
　　“正是此言，我等相信夫人不会冤枉了你家这丫鬟，与其在这里拖延时间，不若早早问个清楚。若是你家丫鬟真的犯了事儿，你这样就是包庇了。”
　　“是啊是啊，让开吧。”
　　众人皆附和道。
　　“你们……”秦卿卿素来一心内修，读书写字弹琴的，不闻窗外事，却是没想到这才多少时日的功夫，归氏她就笼络的民心，以至于人人为她说话儿，谈及她的时候不叫知府夫人，直接亲切喊作夫人！
　　秦卿卿这样做本来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塑造出她不屈不挠不畏强权的柔弱形象，而反衬归氏的霸道豪横，眼下看来是她想的太简单了。
　　正当她灰心丧气的时候，突然看见两个衙役快马赶来，眼前一亮，喊道还请袁大人解围，夫人她……
　　两个衙役进来，也不看他，略略看着两个府兵拎着一个丫鬟站在门口，立即道：“我等奉知府大人命来协助捉拿杀人嫌犯，还不带上人速速离开！”
　　这两个衙役的到来，秦卿卿还道是袁知恒念及旧情特意遣来助她解围的。可谁知，他竟是半丝情面都不给了。秦卿卿心里这才感到深深的恐惧，死死的盯住她那个丫鬟。
　　丫鬟被府兵拖拽着，回头朝自家小姐露出绝望的目光来，看到秦卿卿眼神中的狠戾，她微微颤了颤，她还有家人……她微微的点了点头，秦卿卿这才松了口气，顺着门框跌坐在地上。
　　黄衣丫鬟被带到了点翠面前，面色沉默敛眉跪地行礼。
　　“见过夫人。”
　　“抬起头来，让我悄悄胆敢给我下毒的人，究竟长了个什么样子？”点翠轻轻的声音从她的头上飘过。
　　这般的声音语气，黄衣丫鬟莫名的感到后背发凉，以往她没有见过这位知府夫人，只听跟在小姐身边的其他丫鬟说是个长相狐媚说话带笑的娇柔女子。可今日这语气里没有半分的笑意，也无恨意，有的确是杀意。
　　黄衣丫鬟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快速的看了一眼她。确实长得美极了，与自家小姐是全然不同的气质，眼中即便带了煞气，这粉腮樱唇依旧妩媚妖娆动人。又瞧向她的身子……
　　“你……”
　　她的腹部微微隆起，此时她正用手轻轻的抚着，似是在安慰她腹中的孩儿不要害怕，她会替他狠狠出一口恶气。
　　黄衣丫鬟不敢再看。
　　“怎么，我如今还好好儿的坐在这里，你与你的主子是不是很失望。”点翠又轻声说道，如今她都嫌说话儿费劲儿。
　　她如今愈发恨不得将全身的气力全部的精神都用来保护自己的孩子，来弥补她以前的软性子和不察酿下的果，这果差点害了她的孩子。
　　所以今日这事，不一样。
　　“夫人说什么，我听不懂。”黄衣丫鬟直直的跪在地上，只装傻充愣。
　　“你可记得你身边的小婵？”冬雪冷声道。
　　“小婵是谁？我从没听说过。”黄衣丫鬟依旧低着头。
　　“你，你这时候就别装傻充愣了呀，我，我就是小婵，你忘了咱们俩，对了！还有月英咱们三个玩的多好啊，我们一起去面摊吃面，你还将里面的肉都给了我和月英，我知道你是个好人……那些粉末就是你送给我说你家小姐日日都服用，变得又美丽人又善良……你快说，那些粉末分明就是你给我的。”小婵扯住她的袖子，不停的说着。
　　黄衣丫鬟却像看傻子一样看她，反问道：“这世间若真的又吃了能使人变得真善美的药，那岂非得价值连城，就岂是我这样的一个小丫鬟能买的起的？姑娘你说这样话，也太匪夷所思了。我确实不认识你，姑娘我想你是认错人了。”
　　“不，我没有认错，就是你！”小婵没想到都把她捉来了，她竟还能矢口否认，顿时又气又急。
　　点翠在上面晒着日头，懒懒的俯视着她俩在争辩，若有所思，一直没有开口。
　　“你说你认识我，那我叫什么名字，又在哪家府上做丫鬟？”黄衣丫鬟这次主动开口。
　　“你叫锦绣，在秦……”小婵不疑有他，快速的答道，正要说秦卿卿身边做丫鬟的时候，脑子方才清醒，恼怒的指了她道：
　　“我先前并不知道你是在秦卿卿那个坏女人身边做丫鬟，你还跟我说你家小姐美丽又善良，分明又老又丑！”
　　“你才……”多年来的习惯让黄衣丫鬟下意识的要为自家小姐辩解，好在她机敏，转了话头，道：“你在胡说，我根本不是什么锦绣，也不认识你，我名唤黄莺，确实是秦小姐身边的丫鬟，平日里若不是在小姐身边伺候，便是在府中院里做活计。哪里似你这班清闲，到处瞎逛交朋友。你说的那些什么粉红末子我听都没听说过，你莫要冤枉好人了。”
　　素日里她们相见的地方，都是避人之处，同样一个地方，从来不去第二次。自然没有人可以指认她二人是认识的。
　　“你，你，你……骗人！”小婵又气又急，恨不得上去撕扯她。
　　“对了，除了我还有月英，月英她可以作证！”小婵突然灵机一动，大喜道。
　　点翠无奈的叹了口气，钱月英连她老子娘都不认得，能认识这见了没几面的小丫鬟。
　　果然，钱月英被带来，问她什么一概摇头，一会又说饿了想吃糕饼……
　　黄衣丫鬟伶牙俐齿，不知比小婵聪明几百倍。此时又对着点翠行了一礼，道：“夫人，想必是您这位丫鬟认错了人，还请夫人明察。”
　　点翠眯起眼睛看她，道：“做人不能太聪明，有句话儿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做没做，你的心不会骗人，眼神和语气也不会骗人，说这么多话，还能头头是道，显然是有备而来。若你不心虚，何必准备，有一说一就是。”
　　这黄衣丫鬟这般的聪明伶俐，反而让点翠更加相信了小婵的话。一个聪明人骗一个傻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夫人，”信儿仔细打量那位黄衣丫鬟，越看越眼熟，凑近了点翠的耳边，悄声道：“这个黄莺该就是那日秦卿卿与夫人谈生意的时候，跟在她后面的那个。”
　　那次小婵为着钱月英的事冲进内室求情被斥责。后来信儿送诸位小姐出门，因着铺子里人多混乱，这丫鬟该是隐进了人群里，将事情看到了眼里，从而生了后面的事端。


第268章 改变使人快乐
　　“既然不招，那便拖下去，打到招为止。”点翠冷声道。
　　“夫人，你这是滥用私刑，你无权审问我！”黄莺惊到。
　　“今日我就滥用私刑了，你与你家小姐又奈我何？”点翠直接承认了。
　　她不是官身，也不是黄莺的主子，捉了她来动用私刑，与礼法不合，但是她今儿偏要做了。
　　她这样一说，黄莺一时语讷，她如今是杭州府的夫人，她要审一个小丫鬟，又有什么不敢的。
　　不过这丫鬟也是个硬骨头，打也打了，关也关了，就是一句话儿，不认识什么小婵，更与毒药无关。
　　“去查一查毒药的来源。”此事不查到底不罢休，点翠撑着脑袋低声吩咐。
　　冬雪剪了烛花，端来一碗安神安胎的汤药，用银针试过了，又用小匙舀了放进嘴里，这才端到点翠面前。
　　“你都杯弓蛇影了，”点翠见整日里都这般的过分的小心，不禁笑道，转而又叹气道：“我对那丫鬟用刑，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毒了？”
　　她与冬雪多年主仆，冬雪了解她，她自然也将冬雪那日异样的神色看到了眼里。
　　冬雪接过她递过来的药碗，摇了摇头道：“夫人，我是懊恼自己做的不够好，让你经历这些，您本该是个无忧无愁无需面对人间疾苦的人。是我有愧与夫人的信任，辜负了老夫人的嘱托。”
　　她与秋月的存在，一早就是邬氏选了给自己女儿做左右手的。如今秋月作为官家娘子不能陪伴在夫人身边，便只有她了。
　　点翠在她与秋月的眼中，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鬟便做归府里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刚开始，她们确实有些不习惯，但她们都是忠义之人，既然选了她俩为她的丫鬟，她们便尽忠职守。后来也因着她的宽和和善意，而真心维护与她。
　　但不管怎样，在她们的眼中，点翠都是那个性子温软甜美，甚至有些天真不谙世事的，需要她们为她费心绸缪的小姐。
　　“冬雪，人总会改变，也会长大，有些事可以做个甩手掌柜，有的事却不能只躲在后头。况且你知道我不是你说的那种没有面对过人生疾苦的人，有些事我选择遗忘，甚至选择原谅，但不代表我事事都会原谅。我其实不是你们心中的那种纯良的人，我总怀有私心，可能先前掩藏的太好了。”点翠轻轻笑道：“若我不是你们心中想要的主子，那我只能说很遗憾。”
　　她是什么样的人，其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前世里的自私和狭隘，只喝了一碗酒味儿的孟婆汤就能消散了，今世就没有了吗？她自己都不敢保证，所以她有时候也会自卑，也会偏执。
　　“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冬雪突然心中很是惭愧，她这样又与那个自以为想要夫人更加和善的小婵又有何异！
　　“好了，”点翠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我知道你是想让我操心，这件事快些过了，咱们还和之前一样好吗。”
　　冬雪使劲点头，这样的夫人其实已经不一样了，但她这样又给人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让人不由得感到安全。
　　想必，大人也已经感觉到了吧。
　　袁知恒此时正在书房里阅一卷宗，深情冷峻，抬头看到对面正房的卧房里昏黄的烛光，眼神慢慢的放软。
　　两日之后。
　　“那药的来源查到了吗？”点翠问道。
　　冬雪摇了摇头，道派出去的人都无所获，不管怎么查，秦卿卿以及她身边的下人都没有异常的举动，甚至她那段日子还日日在家焚香弹琴修养身性，不出门也不见外人。
　　“这事儿笑蓝倒和我提过，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故意如此叫我找不到破绽，果然有些能耐。”点翠冷笑不已。
　　“那个丫鬟呢？”点翠又问。
　　冬雪赧然，道晕过好几次了，始终不肯松口。
　　“想来该是她的家人在冬雪手中攥着呢，她想舍了自己的命保全家人，倒也是一片忠义。”
　　点翠道：“既如此，便从这丫鬟的家人查起吧。”
　　冬雪道是，点翠柔了柔眉心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心里也知道既然秦笑蓝拿着黄莺的家人做人质逼着她不肯松口，那么这重要的人质，又怎会叫旁人找到。
　　点翠心思在替自己的孩儿出气上，袁知恒便拜托了牟通判家的夫人给寻了两个有伺候孕妇经验的婆子。
　　这两个婆子好是好，但总是肚皮隔着人心，此时点翠正在个非常不友善的状态上，两个婆子做事做的也战战兢兢，与冬雪她们几个年轻的丫鬟又说不到一块儿去。是以在袁府处的也是不上不下的。
　　察觉到点翠的情绪不怎么好，袁知恒每日都尽量早些下值，若是有公文奏章的便索性搬了家里来写。
　　几日过去了，那黄莺的一家还是没有眉目，点翠忍不住发了些火出来。
　　“相公莫不是把我当孩子了，我说过了不喜欢面人儿！每次回来与我买的面人儿都能盛放一大箱子了！”点翠面对着袁知恒手中的面人儿，以及他笑嘻嘻的表情，终于忍不住了。
　　凶完了，自己还哭了。
　　“哦，不喜欢面人了，”袁知恒很是尴尬，轻声问：“那糖葫芦如何？记得你以前很喜欢，酸酸甜甜的，听说有了身子的人都喜欢吃。”
　　“不喜欢面人，也不喜欢糖葫芦！”点翠气的眼泪都没了。
　　袁知恒没见过她发过脾气，况且还是因着个面人儿发脾气，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竟然仓皇而逃，去了书房……
　　这下子，点翠更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无声的抹着眼泪，同时又很痛恨自己又流眼泪，自己无能揪不出秦卿卿那个恶女人。这样想着，这眼泪就更多了。
　　“夫人……”有婆子在外头露头见她在哭泣，想要进来告诉她孕妇切忌情绪波动过大尤其不能哭泣。
　　“出去！”
　　被点翠一嗓子吼了出去。
　　且说袁知恒回了书房，公文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便又从书房里出来。
　　袁知恒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正碰见婆子灰溜溜的从正房里出来，便上前询问事由。
　　婆子笑道被夫人此时情绪不佳是正常，有好多女子怀了身孕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都是正常，都是正常。
　　“怎么个变法儿？”袁知恒赶紧问道。
　　婆子一愣，道：“比如说原本强硬的变得温柔慈眉善目，原本温柔听话的变得强势暴躁……都是有的。”
　　袁知恒眼神一亮，道：“若是后者，可有解决之法？”
　　婆子摇摇头，道：“唯有依从，顺着她来，若是能示弱引得她一丝同情来，效果更佳。”
　　袁知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同时又皱了眉头道：“若是不小心触犯到了她的楣头，那又该如何化解？”
　　“若是小事儿，坦陈认错或是自觉退下不再惹人烦便会好，若是大事儿……那更得做小伏低，若还不成还需旁人从中说和。”婆子说的是她多年在人家府中做下人的心得。
　　袁知恒点点头，心道说的对，若是大事小事都惹到了，便只能……
　　见着去而复返的袁知恒，点翠心中的委屈竟稍稍少了些。
　　袁知恒杵在门口静静的瞧着点翠，点翠被他瞧得有些心虚，委屈又生。半晌，却见袁知恒咳嗽了一声上前蹲下，道：
　　“我错了。”
　　“我不该给你买那些面人儿，面人儿着实是有些丑了，都是些小孩子玩的玩意儿……那夫人你喜欢什么，我明儿都给你买来，不气了可好？”
　　袁知恒温软的说道，原本以为这种温柔小意的话，都是那般没出息的小白脸才说来哄人的，没想到一旦说出了口，袁知恒竟觉着十分的顺口，十分的自然和谐。
　　点翠着实是愣住了，惊讶的看着蹲在自己膝边的袁知恒，而后开始打嗝儿。
　　袁知恒赶紧给她轻抚胸口顺气，又给她倒了牛乳，还加了一匙蜂蜜，这才端到她的嘴边。
　　点翠喝了一大口牛乳，这才不再打嗝儿。
　　“相公方才说自己错了？”点翠侧头小声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
　　袁知恒一看，确实不生气也不哭了，含笑点点头。
　　点翠一听，又喝了一口牛乳，而后更小声问道：“错在哪里……呢？”
　　袁知恒一愣，微微一思虑，道：“一来不该不顾夫人的喜好，将我自己的喜好与想法强加于你；二来依旧没有正视你我二人身份的转变，没有给夫人足够的尊重和信赖，好为人师时不时的，惹得夫人不开心。”
　　分析的这样透彻，似是将点翠心里的那点子小心思看的清楚明白，点翠的脸微微一红。
　　袁知恒用指腹将点翠腮上残留的眼泪轻轻擦去，见她不生气了，心里也很是开心。
　　“面人儿我也不是不喜欢，但我更喜欢话本子，闲来无事的时候翻一番，入了迷也就不想那些糟心事了。”点翠软软说道，得寸进尺素来是点翠的拿手绝活。
　　袁知恒笑道，说好，那我便将杭州府里最新的话本子都给你寻来。
　　夜里，夫妻二人相拥而卧。
　　“相公为何总送我面人儿？”点翠忍不住问道。
　　良久，点翠以为他睡了，却听他轻声说道：
　　“小的时候，我记得每次爹娘带我上街，与我买一个面人，那时候便是最开心的时候，什么烦恼和委屈也就没有了。”


第269章 袁大人的外援到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夫妻俩各有改变，感情更胜从前。
　　冬雪派出去打听黄莺家人消息的人也有了眉目，将他们从乡下庄子上找到的那一日，点翠面上风轻云淡，内心激动不已。
　　早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的黄莺，在见到自己家人的那一刻，所有的决心都功亏一篑。没用点翠再审问，直接招了个透彻。
　　原来秦卿卿身边有个婆子，这婆子的兄弟是个江湖郎中，惯好弄些旁门左道的药出来。通过身边的这个婆子轻而易举便能弄到药，秦卿卿自然就不需要出府张罗了。
　　“那江湖郎中可有找到？”点翠问道。
　　“说来也奇怪，那郎中就在半月之前因着犯了一点事被捉了，家里的那些害人的药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眼下就关在咱们府衙的大牢里。”冬雪说道。
　　点翠点点头，道拿了我的帖子，去秦家将秦卿卿“请”来，冬雪你亲自去。
　　冬雪紧声应下，还未出府，却听有人在府门口叫骂：
　　“归点翠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此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明明说不再追究计较，你竟然还没完没了，真是恶心至极！是想要我的命吗，尽管拿去就好！”
　　让人讶然的是，这叫骂之人竟是秦卿卿！此时她哪里还有素日里的那份优雅端方，面色蜡黄似是大病初愈，嘴唇白的似是死人色，一双眼睛确实猩红，此时正冒着怨毒的光。
　　冬雪怔了半晌，正要找你呢，你却自己来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如此嚣张。冬雪冷着脸上前，道秦小姐里面请，有什么话儿在我们夫人面前尽管说个清楚明白，在大街上骂街当属市井泼妇的行为，相信秦小姐是要面子的。
　　秦卿卿冷笑三声，收了骂跟着冬雪抬脚进了府。
　　点翠依旧是坐在院子里，瞧着秦卿卿面露寒光一步一步进来，几个丫鬟皆是十分的警惕戒备。
　　有道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点翠冷若冰霜面露寒光，秦卿卿见了她的面反而有些露了怯。
　　“没想到杭州府如今有了两个衙门，袁大人坐在外头的衙门，夫人府中另又设衙门。夫人在这杭州府里只手遮天，果然是气派。”秦卿卿忍住怯意，开口讽刺道。
　　“若我真能只手遮天，不会今日还教你活着站在这里。”点翠缓缓说道：“你伤我腹中孩儿，此仇不共戴天。”
　　“呵……果然是夫妇俩，一样的狠毒，一样的恶心！”秦卿卿有些气虚，依靠在院里的一架花藤，这才一字一句说道。
　　点翠气急反笑，这人莫不是疯了，着人给自己下毒，还如此的嚣张，真的不怕死吗？
　　“来人，把秦姑娘的那个丫鬟带上来！”点翠低呵道。
　　不一时，形容狼狈的黄莺又被拖了上来。
　　黄莺见到自家小姐，眼神下意识的躲避，秦卿卿则是满脸的讽刺和嘲笑。
　　点翠静静的看着这主仆二人，也懒得多说废话，道将你对我说的，再对你家主子说一遍。
　　黄莺低下头咽了口唾沫，冬雪呵斥一声：“说！”
　　“是……那日……我奉我家小姐之命……”
　　“够了，说这么多废话作甚，”秦卿卿傲然抬头，道：“是我指使这个叛徒去接近你家那个蠢丫头，给你下毒的，中了毒。这事儿我也没想到竟然这样顺利，说来也都怪你们自己蠢。”
　　秦卿卿如今也豁了出去，哈哈一笑，道：“你应该知道吧，这种毒是解不净的，听说你们夫妇俩想要个姐儿，日后若真是得偿所愿了，那脸上说不得就有一块丑若无盐的胎记。到时候整个杭州府里的人都知道是你夫妇俩独行不义造的孽！”
　　点翠简直忍无可忍，颤抖的上前，扬起手来，狠狠的甩了她一个巴掌去。
　　“夫人！”
　　看着摇摇欲坠的夫人，冬雪与信儿飞快的上前搀扶住。
　　“你……你竟敢诅咒我得孩儿。”点翠此刻竟起来杀心。
　　她想让秦卿卿去死！
　　秦卿卿似是看明白了她的心思，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夫人，这事儿你别管了！”信儿突然从怀中中摸出了一匕首，面带决绝的朝着这个可恶的女人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信儿！”冬雪大惊失色，道：“不可冲动！”
　　“今日不取了这恶女人的性命，难填我等心头之恨！今日就算舍了我一身，也要拉她下地狱。”信儿说着抬起手臂，向着秦卿卿的脖子刺去。
　　“信儿，住手！”点翠叹息若是还需信儿舍了自己去与她同归于尽，她又何苦大费周章搜集这些罪证。
　　“将她与这个丫鬟，一并送去衙门吧，跟典狱长说刺字的时候往显眼的地方刺。”点翠有些倦了，摆摆手道。
　　“你不能送我去衙门，你们明明答应我了，不再追究此事！”死秦卿卿是不怕的，但听说要去衙门认罪，认了罪获黥刑在脸上刺字，是她无法接受的。
　　“答应了你追究此事？”点翠眯起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谁答应的。”
　　“自是袁大人！”秦卿卿道。
　　点翠心中一个咯噔，迅速道不可能！
　　“你若是不信，一问便知。”秦卿卿道。
　　听了她这话，众人皆惊，大人怎么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点翠握紧了拳头，良久，道：“即便是大人原谅了你，我不曾……”
　　说着却见院子拱门处出现了一个人影，是袁知恒。
　　袁知恒快步走上前，将点翠的手握紧自己的手中，只觉的冰凉，眉头不由的紧皱起来，回头对着秦卿卿低斥道：“还不快滚！”
　　点翠哑然，眼中有疑惑有生气，但是没有阻止。
　　任凭秦卿卿嘲弄的嗤笑一声，缓缓转身离去。
　　看着仇人渐渐离去的身影，点翠眼中一片空寂，也转身进了屋去。
　　“夫人，你听我……”
　　袁知恒追上去，话还未说完，门便关上了。
　　良久，点翠呆坐在桌前，瞧着美人觚里的那几株潇湘竹发愣。
　　她想不明白……
　　却听有人唤她的：“吾儿，开门，是娘亲……”
　　点翠一个激灵，以为是幻听了。
　　“吾儿开门。”还是那个威严中带着无限温柔与包容的声音。
　　点翠蹭的起身，奔过去开门。
　　“娘亲……”点翠不可置信：“娘亲你怎么来了，这里可是杭州府……”
　　“是啊，娘亲这一路上整整走了得有十几天，终于见到吾儿了。”邬氏仔细的打量着点翠。
　　眼前的女儿身量高了，模样也长开了，微微胖了些，眼神中比在闺中时多了一丝威仪与刚强。
　　邬氏很满意，抬头摸了摸女儿的脸颊。
　　点翠鼻头一酸，扑进了娘亲的怀中，眼泪哗哗的掉，心中又万般的委屈想要都说给娘亲听。
　　点翠在哭，院子里的冬雪与信儿也在抹眼泪，尤其是冬雪，见了邬氏那是难掩的激动啊。
　　袁知恒在后面咳嗽两声，邬氏这才想起女婿所托之事来。含笑对点翠说，走到屋子里说去。
　　袁知恒赶紧跟上，被邬氏一个眼神制止，只得乖巧在外头候着。
　　母女俩坐定，点翠擦干了眼泪，问道娘亲怎么来了，路途谣言，娘亲身子又不好，怎么受得了。
　　邬氏说十几天就到了，可见是没怎么停歇。
　　拉着点翠的手，放在手中轻轻地拍着，邬氏不答反有些责问：“如今你怀了身子，本该心思开阔情绪稳定的度过这十个月，为何这般大动肝火？”
　　还不待点翠开口，邬氏又道：“你若因着那位秦姑娘的事生恒儿的气，那便是不该。”
　　“可……”点翠心中着急，这事明明是相公他做错了，为何娘亲一来就向着他说话儿！
　　“你是气恒儿没有其腹中的孩儿出气？”邬氏又问。
　　在娘亲面前，点翠根本插不上话，只得顺着她的意思，点头。
　　“你想怎么出气？”
　　“自是让她身败名裂，让整个杭州府的人都知道她是这般狠毒之人。”点翠恨声道。
　　“这就算解恨了？然后呢？”邬氏恨铁不成钢的道：“她只是名声受损，害人未遂并不能让她付出什么实质性的代价。不出两年人们便会将她做的事遗忘殆尽，听说她们秦家在杭州府也算是家境不错的人家，她依旧可以过得如鱼得水。”
　　点翠一时哑然，喃声音道不管如何，多少也得给她个教训啊。
　　邬氏静静的看着她，突然道：“若是逼她服下绝子药，让她一生不得有子嗣呢。”
　　让她绝子……点翠愣住，道：“我虽恨她，但却没这么狠毒。”
　　听到点翠说狠毒，邬氏有些无奈，摸了摸她的头，道：“这不是狠毒，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她再也不敢招惹与你，以绝后患。”
　　“可是……”点翠有些犹疑，相公究竟是什么时候做的，她为何一丝都没察觉，点翠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邬氏又笑，道做人不可妇人之仁。
　　点翠摸摸头，我可不就是个妇人，但是不敢反驳。
　　“恒儿这么做了。”邬氏又道：“也算报了仇了，是以你就不该再生气了。”
　　“什么？”
　　“你自己又没有这等决心，恒儿替你做了，又怕你生气他插手，所以写信与我。可怜他做了那么多事还得苦苦隐瞒，可他也是你腹中孩儿的爹爹啊，你有多生气愤恨，他便有多生气愤恨。许你寻仇出气，难道就不许他吗？此事便过了，莫要再与恒儿闹别扭，知道了？”
　　怪不得秦卿卿瞧自己那般痛恨又带着害怕的神情……
　　“知道了，娘亲。”点翠只得说道。
　　邬氏突然到来本来就让点翠有些懵，一来便是劈头一顿说，说的内容也叫点翠震惊不已。还不带往深里想呢，在强势的娘亲面前，点翠连反应都来不及反应。


第270章 事情原委
　　“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娘亲教训了一顿，又忙着收拾了上房与她歇息了，与邬氏来的还有邢大娘、胖丫头喜子，点翠与她们终于主仆再相见，免不了好一顿唏嘘感叹。到了夜里，点翠才得了空询问袁知恒有关秦卿卿的事。
　　到了此时，袁知恒也不再隐瞒。
　　原来在得知点翠被下了毒的那一刻，袁知恒便展开了调查。对于查案，他乃是堂堂知府，又有过人的才智，不出三日便查到了秦卿卿通过身边的婆子获得毒药，当下便将那江湖郎中抓紧了大牢。
　　虽然确凿了秦卿卿便是要害自己孩儿的人，袁知恒心中早已对她恨之入骨，但他还是隐忍不发。之后他又有意引导冬雪派出去的人往这方面查，只等着点翠来处置。
　　可惜冬雪的那些人能力确是不比官府捕快，查了好些天还是不得要领。
　　秦卿卿那边见点翠拘了黄莺后迟迟没有动静，便怀了侥幸以为她做的事儿无人知晓，自是十分的得意。
　　那日，她好死不死竟在路上堵到了袁知恒。
　　“袁大哥……歪脖柳巷子里的那棵大水梨树结了果子，如今熟了，我与你摘了些来。”秦卿卿一贯还是那般端方矜持的模样，看向袁知恒的时候又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那么隐忍的深情来。
　　秦卿卿手里拿了个攒盒儿，攒盒里放了三个香喷喷的水梨。她提到的歪脖子巷是她与袁知恒小时候常去玩儿的地方。
　　以往面对她这般的表情，袁知恒总是多少存了一丝歉疚的。他不是傻子，全杭州府都晓得秦卿卿等他等了好多年，他怎会不知道，不过他一直以来对秦卿卿的心思也不过是个儿时的玩伴罢了。
　　可如今年却不同了，就因为她，他未出生的孩儿，很可能会带着那残留的毒过一辈子。想到这些，袁知恒眼中便翻涌出滔天的怒意来。
　　“让开！”袁知恒冷声道。
　　“袁大哥，我真的是无辜的，不管别人怎么误会我，你都不能误会我。这么多年，我得心意未曾变过……”秦卿卿微微抬起头来，倔强的脸上是十分的委屈。
　　“无辜的，你说你是无辜的？”袁知恒定定的盯着她，那眼神似是洞察了她所有的心思。
　　秦卿卿浑身微微一颤，但依旧不肯低头，强装镇定道我虽只是个弱女子，但也有三分骨气。夫人不分青红皂白便将我的丫鬟捉了，她这般行径，这与礼法不合。我是顾忌袁大哥的面子，才不忍气吞声，否则……
　　“否则什么？”袁知恒看她做作的样子，只觉得令人作呕。
　　“府衙门前击鼓，诉说冤屈！”秦卿卿大力凛然。
　　“好，好！”袁知恒厉声道：“到了现在，你还振振有词，就丝毫没有愧意吗？”
　　秦卿卿打了个寒蝉，依旧硬着头皮道：“卿卿没有做什么，为何要有愧意。”
　　此时她想起点翠那张艳若桃李的令人讨厌的脸来，神使鬼差的又恨声道：“即便是做了，也是有的人咎由自取。”
　　袁知恒本只是厌恶她，却不知她这句话，让袁知恒起了杀心：这般心狠歹毒之人，若是任由她，那便是留下了祸患。
　　“袁禄带秦小姐去衙门！”
　　秦卿卿被直接带去了衙门大牢，手中的攒盒儿在路上脱了手，立面的水梨滚除了老远。
　　“袁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秦卿卿有些凄然。
　　袁知恒冷漠的表情未变，甚至嫌恶道秦小姐，你我之间如今唯有仇恨，再叫大哥未免令人作呕。
　　什么？仇恨……他说他们之间只有仇恨，秦卿卿只觉的浑身都冷了。
　　“仇恨，什么仇恨，我不相信，袁大哥难道忘了我们幼时那些欢乐的日子了吗？”秦卿卿再也装不得端方矜持的样子，嘶吼的问道。
　　“那又如何，仗着幼时有几分熟稔，你便害我妻子，毒我孩儿？”袁知恒冷声道，便再也懒得与她废话。
　　秦卿卿此人十分的固执，固执的以为她对袁知恒深情一片，只要点翠没了孩子，有朝一日她便能到袁知恒的身边。固执的以为即便毒杀了袁知恒的孩子，她也是事出有因，她没错儿。
　　“秦小姐，这个人你可认识？”袁知恒身边的牟同判指了指关在前面牢房的一人道。
　　秦卿卿立即道：“我怎么会认识犯人？”
　　牢头开了牢门，将那人拽了出来，那人对着袁知恒一个劲儿的磕头。瞧见秦卿卿，啊了一声，道：
　　“秦姑娘你害我害的好惨啊！若是早知道那药是下给知府夫人的，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是你骗了我，害我这牢狱之灾啊！”
　　“你别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更没有让你弄什么药！”秦卿卿此刻的心依然沉到了湖底，但还垂死挣扎，退后一步，连忙否定。
　　“你也许不认识我，但是你身边的李嫲嫲，那是我的亲姐姐啊。大人一切都是秦小姐主使的，这我早就跟您招供了，若是不信，叫来李嫲嫲一问便知。还请大人饶了小的吧！”江湖郎中又磕头又作揖。
　　“秦小姐，你还是认罪吧，你身边的李嫲嫲也早就招认了。”牟通判道。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秦卿卿不可思议的看着袁知恒，突然眼中亮起一丝希望：“那你为何……”
　　为何一直没有找她，也没有问她的罪。
　　“我的夫人说要亲自处置你，留你只为了让她出气。”袁知恒的解释，让秦卿卿最后的一丝希望都破灭
　　为了让她夫人出气？何曾的讽刺！
　　秦卿卿呵呵呵对的笑了起来，恨声道：“那今日为何又将我带到这里来？”
　　“我的夫人是个善良的人，有的时候难免会心软。而对你，最不需要的就是心软！”袁知恒的话，一句比一句狠毒。
　　“你待怎样对付我？”秦卿卿冷笑道：“要我的命吗？”
　　“也许。”袁知恒声音冰冷。
　　看他的神色真想杀自己，秦卿卿还是怕了：“我没有错，我只是痴心错付罢了。况且即便是做了，罪不至死，袁大人若是为报私仇，取了我的性命，我秦家再无能也不会善罢甘休！”
　　“你以为我会怕个区区秦家？”袁知恒冷声道。
　　秦卿卿恨声道：“你不能杀我，你莫忘了我救过你的性命！”
　　“救我这条命，得一万两，不亏，”袁知恒淡声道：“不过我不杀你。”
　　袁知恒拿出一只瓷瓶，扔到她的面前，道吃了它，从此你我再无瓜葛，恩恩怨怨就此罢了，但若你再敢接近我的妻儿，我变让你整个秦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卿卿拿起瓷瓶，喃喃闻到这是什么。
　　“绝子药。”
　　秦卿卿眼睛一下睁大了。
　　“也是出自这位郎中之手。”袁知恒的声音里是冰冷的讽刺。
　　“我不……”秦卿卿后退了好几步，膝盖一弯，跌坐在地上。
　　“秦小姐，你虽是杀人未遂，但也是犯了律法，若是按律，轻责两年锒铛入狱，重则黥刑流放……此中利害你可想明白了。”牟通判看了看袁知恒的脸色道。
　　秦卿卿瘫坐在地上，良久，拾起地上的瓷瓶，将里面的药吃了进去。而后便晕了过去。
　　“劳牟通判将她送回秦家。”袁知恒自始至终神情冷厉。
　　“大人，还有我呢，我这也算是将功折罪了，能不能网开一面……”那江湖郎中看着秦卿卿那惨样子，悄悄抹了把汗，不忘央求道。
　　“黥刑流放。”袁知恒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开大牢。
　　江湖郎中愣住，而后面如死灰。
　　牟通判与牢中的牢头，看了他与地上的秦卿卿，连同情都不敢同情。他们都是大人身边的人，没有谁比他们更明白夫人对于大人的重要性了，也不怪大人这次这般狠辣。谁让他们不长眼。
　　此事说明白不难，袁知恒一时三言两语的说与了点翠听，点翠只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睡吧。”袁知恒轻声道：“岳母大人好容易来一趟杭州府，明日好生领了她逛一逛。”
　　点翠点点头，往袁知恒怀中拱了拱，世人皆道袁知恒做事狠戾，但她在他身边却只觉得安心。
　　第二日清晨。
　　“邢大娘，我来和面。”点翠笑盈盈道。
　　“夫人你莫要动，和面是力气活儿，如今你怀着身子呢。”邢大娘正在剁那鲜肉馅儿，听点翠说要和面赶紧停了手中的活，跑过来阻止。
　　“好久没吃邢大娘做的馄饨，真是想念极了。”点翠顺势挽住邢大娘的手臂，将额头放在她的肩头。
　　“如今已经是要当娘的人了，还似个孩子一般撒娇。”邢大娘为她顺了顺背，轻声道：“以后莫要这样了，你我必定是主仆，这样不成规矩。”
　　对于邢大娘，点翠从来没有将她看做下人，而是真正作为长辈来尊敬和依赖的。邢大娘心里知道，邢大娘对于点翠更是感情非凡，但必定规矩就是规矩。
　　点翠摇了摇头道：“在这个府里，我就是规矩，您从来也不是下人。”
　　邢大娘一怔，在她印象中点翠是个乖顺的小姑娘，即便做了归府大小姐也是柔柔的，如今说出这番话来，果决又自信。
　　邢大娘不禁心中激动与开心，她终于长大了，脊梁也挺的更直了。
　　“不知为何，今日这馄饨竟比在京城吃到的更要好吃筋道些。”
　　一家人围在一处吃早膳，邬氏连连感叹，自打点翠来了杭州，邢大娘甚少做馄饨，即便做了也不如以往。
　　袁知恒捧着大瓷白碗，这样的馄饨，让他想起了在京城时候与诸位义兄弟在一起的日子来。
　　点翠嘻嘻笑着，吃的开心。
　　邬氏知道她与邢大娘的感情深厚，并没有不乐意，反而心中高兴多得一人对自己的女儿好。
　　一家人吃早膳其乐融融，却听外头的杜小竹进来，在院子里轻声说了什么，冬雪脸色一变，出了院门去。
　　“怎么了？”点翠问道。
　　蔷薇没说话，信儿心直口快：“还不是钱老四家的，这几日来了好几趟了。”
　　点翠皱了皱眉头，尚未开口呢，邬氏道：“钱老四家的？”
　　“可是清平县的那家？”
　　“回老夫人的话儿，正是。”信儿赶紧说道。
　　“哦，那我倒要去会一会了。”邬氏放下了碗筷，淡淡说道。
　　信儿一乐，老夫人出马了，那狗皮膏药看来终于要被揭了。
　　袁知恒轻抿了唇，朝点翠眨眨眼，点翠瞧着自家娘亲那蓄势待发的架势，挠了挠头。


第271章 新生
　　说来钱老四家的也不过是个没甚本事的乡下人，之所以来闹，也不过仗了点翠的心软。如今见了点翠的亲娘，自然心虚的很。
　　对付这些的乡野村妇，邬氏也费不了多少脑筋。只明白的与她讲了，自家闺女本是家里的娇娇金雀儿落了她家的草窝，受了多少的欺压，她便要打算叫她家的宝贝儿子也受多少的罪。
　　钱老四家的再怎么难缠，兹要是一提到她那宝贝儿子，立即便六神无主了。又见眼前的这位衣着华丽容貌端美不怒而威的中年女子，自觉是惹不起的。
　　“可……我家那个月英丫头……”她还想提一提钱月英，因着以往一提到钱月英点翠总是能心软几分，可惜邬氏不是点翠道：
　　“你家的大闺女如今疯了，也已经在袁家养了好长日子，想来母女情深你也舍不得自家闺女在外头，今日便一道领了回去。”
　　钱老四家的一听，心里叫苦不迭，月英那丫头失了贞又得了失心疯，注定是嫁不出去了，若是一辈子嫁不出去，她这个老子娘岂不是要白白养她伺候她一辈子！钱老四家的连连摆手，道月英那丫头与夫人最要好，她可舍不得夫人，舍不得。
　　她肚子里的小九九，邬氏岂会不知，收留钱月英她虽不怎么赞成，但这是女儿的决定她也只好随了她，方才那样说也只是吓唬钱老四家的罢了。
　　“你们一家乃是北地之人，在这杭州府想来住的也不惯，尽快回老家去才是正理儿。”邬氏又道。
　　钱老四家的见她不再提让自己将月英带回去的话，嘘了一大口气，随即又愁的皱了眉：“夫人呦，这从杭州府到山东清平县，那可是要走半年的哟，哪有银子盘缠啊，再说我那一大家子的要搬家实在是麻烦……”
　　她嘴里话自是夸张了几分，所谓一大家子不过他老两口子与一个儿子，能有多麻烦。
　　“盘缠的事，也好说，你家几口子人是怎么从山东来的，又是谁出了盘缠，你们便再去找她便是。”邬氏还给她支了个招儿。
　　钱老四家的眼神一亮，她自己咋没想到呢，那位大姑娘请了自己来，叫她对付小翠，可如今看来那大姑娘自己都对付不了败下了阵来，何苦是他们这等小民?
　　“什么，你们还想问我要银子？”
　　钱老四家的从袁府出来便直接去了秦家，嚷着要见秦小姐，见了秦卿卿张口要便银子，说杭州府待得不顺溜，要回自己老家去。
　　“咱们一家在山东待得好好儿的，是大姑娘非要将咱们接来，说要享福，可这福是真享受到，再待下去可能连命都不保。”钱老四家的此时埋怨起秦卿卿来。
　　秦卿卿忍了怒气，反而提醒她道：“你们若走了，你家那儿子的假入僧籍逃兵役事怎么办？若是留在杭州，说不定还有可能……”
　　“大姑娘你就别骗我老婆子了，”钱老四家的也不傻：“你说那位袁大人会帮我们，可我看明白了，那位大人怎么是那种心软的人，不说帮我家守财了，惹恼了他可是头一个将守财抓进大牢里去。”
　　那袁大人如今已经不是蹭吃蹭喝的教书先生了，样子也是越来越狠，她可万万不敢冒这个险了。
　　“既如此，你们便走吧，银子先前我已经给了不少了，如今也别想再贪得无厌。”秦卿卿冷了脸色：“这里可是杭州府，若是你敢撒泼耍无赖，我秦家可不是好惹的。快滚吧。”
　　“哎呦呦，”钱老四家的一腚坐在了地上，拍打着地面，一边指着秦卿卿的鼻子，骂道：“小贱人翻脸不认人了！你对我家月英做过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害了月英的歹人可都是你派去的……若你今日不给足了银子，我便将此事告到衙门去！”
　　“你……你少血口喷人，那件事明明也是你同意了的，说是舍了一个闺女，让归点翠心软，那事便做的值。如今又来赖我，你简直没人性。”近日里一连串的事端，使得秦卿卿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也开始嗷嗷的与人叫骂开了。
　　钱老四家的嘿嘿冷笑了两声，道自己是月英的亲娘，怎会做那缺德事，一切都是大姑娘你干的，这事儿只要捅到了官府，官老爷们一查便知是你出钱雇的人。
　　没想到这老婆子以前是在装傻，其实精明的很呢，秦卿卿被这样的人威胁，心里蹿了一肚子的恶心与火气，竟不顾身份上前与她厮打了起来。
　　这般的泼妇行径，就发生在秦家侧门门口，闻讯惊讶赶来的秦大老爷看到了这一幕，彻底对自己这个曾经引以为傲的女儿失望透顶。
　　“都给我住手，将二小姐送回阁楼，以后不许再下阁楼半步！”秦大老爷恨声道。
　　“老爷啊，早该如此了……”一个姨娘嫌恶的看着秦卿卿，这个秦卿卿也是自罪孽不可活，日后她不成了，轮到自家闺女得宠了，心中自是高兴。
　　“不要，我不去！我……”秦卿卿绝望的大喊，被下面的婆子一左一右面无表情的架了回去。
　　钱老四家的披头散发十分狼狈，不忘向秦大老爷伸手，一边哭诉道：“大老爷的那个闺女实在是心狠，害了我家闺女的清白，又害她得了失心疯，疼杀我老婆子了也……”
　　秦大老爷铁青着脸，扔给她一袋子银钱，恨声道：“拿了钱立即离开杭州府，此事若敢张扬出去，我便将你们一家扔进钱塘江里去喂鱼！”
　　“是，是，是。”钱老四家的掂量着银袋子，偷偷一喜，麻溜溜的回去吩咐自家男人与儿子收拾东西，连夜离开了杭州府。离开前还将赁来房子里的一副破旧铜镜子，一个破了口子的汤盆儿……给顺手拿走了。
　　一切终归了平静，邬氏又在杭州城里陪了自家女儿十几日，就着点翠孕期需要注意的一些事，与他们小两口好生嘱咐了一通，又将邢大娘以及府里新来的两个婆子叫来吩咐了一番。这才启程回京城了。
　　点翠依依不舍的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出了杭州府境。
　　回去袁府，点翠又偷偷哭了一阵，她实在是不孝又无能。到了如今，还得娘亲曹心费力出马为她解决事端。做女儿做到了她这份儿上的，也是少见了。
　　不过哭归哭，懊恼归懊恼，但能见到娘亲，感受到来自娘亲的温暖和呵护，点翠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充实又安稳。
　　点翠主动去了书房，在案前坐下，为袁知恒轻轻磨起墨来。
　　“相公，谢谢你。”点翠轻声道。
　　袁知恒放下笔，笑道为何这样说。
　　“不为何，就要谢你。”点翠脸微微一红坚持道。
　　“好，允你谢我，要怎么谢？”
　　“啊？”点翠挠挠头，怎么谢……
　　“今儿我亲自下厨，做一桌可口的饭菜来谢相公。”点翠一拍手笑道。
　　袁知恒冷哼一声。
　　点翠笑脸挎了下来，苦着脸说道不若我给相公说一门娇滴滴的美貌小妾？
　　袁知恒捏了她的鼻子，狠狠道又在说胡话了。
　　而后又见她此时面若桃李，神清气爽的，袁知恒突然又有些呼吸不畅，喃喃道这都五六月了，我询问过大夫，说是可以不用忍着了……
　　怀了身子的点翠，如今的小肚子已经鼓的高高的了，连带着胸口处亦是比以往都要鼓张。袁知恒眼神触及此处，愈发的炽热起来。
　　看他火辣辣的眼神，点翠也觉得心口湿漉漉的热起来。
　　“相公这是白日……”点翠扭捏着。
　　袁知恒眼神动了动，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而后又哈哈朗声大笑。她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见他笑，点翠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这样说岂不是说明自己也猴急了，当即跺了跺脚扭过了身子去。
　　如今的她愈发有些小性子了，袁知恒渐渐的也习惯了。当即起身，打横了将她一把抱了起来，走近床榻，小心翼翼好生疼爱了一番。
　　华灯初上的时刻，点翠双颊通红气虚喘喘的依靠在袁知恒的胸膛上，轻轻的抚了抚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且喜且忧：
　　“说是会有胎记，万一长到了脸上……”
　　袁知恒亦伸手摸了摸，轻声安慰道：“可不一定长了脸上，况且胎记也只是猜测，放宽心，知道吗？”
　　到了怀孕后期，点翠愈发的焦虑，几乎每日里都拿同样的话儿问袁知恒。袁知恒每次也都耐心认真的安慰她，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是焦急的，可他的那份焦急只得深深埋在心底。
　　若他的孩儿当真是如此，那他必将遍寻天下名医为他医治，也会讲更多的疼爱给他。
　　四个月后，点翠终于生产，诞下女婴，袁知恒在屋外竟喜极而泣。
　　袁知恒给女儿取名寻真，袁寻真乳名唤慈。慈姐儿出生浑身没有一丝胎记，只是小脸儿皱巴巴黑皴皴的。
　　满月的时候，皱巴巴的脸儿是张开了，可这肤色依旧是黑黑的，半点不肖她娘亲归点翠的肤白胜雪，就是她爹袁知恒亦是银盘般的白面盘儿。
　　袁知恒亲自抱了宝贝闺女去城郊的医庐看了，大夫叹了口气道本以为那点子毒素会凝集成胎记，却没想到化开了，使得原本应该白皙的肤色变黑了，可惜还是个姑娘家。
　　点翠是大夫治过的病人，他心中也怀了一份责任和愧疚，便亲自为慈姐儿配了药来。
　　袁知恒夫妇俩每日里亲自为慈姐儿用药水津洗身子，三个月过去了，这黑皴皴的肤色便的淡了。
　　但慈姐儿依旧比普通人黑一些，好在她的五官十分的好看，融合了娘亲水灵灵的大眼睛，爹爹高耸的鼻梁，英挺干净的长眉，花瓣一般菱角分明的嘴唇，若不是肤色黑黑的，这绝对是个绝世美人的胚子。
　　饶是如此，袁知恒将这孩子宠惯上了天，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每日下了值，头一件儿事便是将慈姐儿抱在怀里，哄一哄。有了慈姐儿，他以前对点翠的那份不自觉的“父爱”也终于有了另外的归属。他这般的疼爱，后来演化成了娇惯，以至于慈姐儿打十岁起便成了“京城小霸王”，身后一帮王孙公子做小跟班不在话下，这是后话。
　　点翠对他这般的“移情别恋”也着实吃味了好些日子，但每次怀抱了慈姐儿那软和和的小身子，所有的吃味又都化成了无尽的欢喜和柔情。
　　随着慈姐儿的出生，作为杭州知府的袁知恒不忘励精图治，杭州府被他治理的井井有条，朝廷上已经有不少御史大臣开始举荐袁知恒如今为仕。这其中自然也有袁知恒那几位义兄弟的助澜。
　　袁知恒夫妇俩来杭州已有四年，眼看着重新入京在望了。


第272章 故人
　　袁知恒眼看着有望进京，不巧京城里出了件惊天大案。事关太子与云家，云家获罪，太子受牵连被贬黜为恭王，幽禁东宫。云家众人被在锒铛入狱的前一日，云宅起了大火，一夕间云家上下六十多口全部命丧火海。
　　这事震惊朝野，有说云家家主畏罪自戕，自点了那把火来赎罪的；有人说云家在京城多年权势滔天，得罪的人太多，被人趁机报复了的。
　　不论如何，出了这样的事，袁知恒原本就要被提拔入京的事便就此搁置了。
　　所谓时也命也，袁知恒本人倒也不急，只恪尽职守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管好了。剩余的时间便是与妻儿游山玩水，吃茶听曲儿，日子倒也算十分的怯意。
　　这年夏，袁知恒又带了闺女去城郊的医庐。
　　老大夫抱了慈姐儿在膝上，喂她吃糖果，这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与袁知恒聊了起来。
　　经过长时间的接触，性情孤僻的老大人与性子桀骜的袁知恒竟成了莫逆之交。
　　小小的慈姐儿在老大夫怀里扭来扭去，不得安分。老大夫抱了她在屋子里转悠，直到走到一副荷花图卷之前，慈姐儿瞪着大大的眼睛瞧了那幅画，竟咿咿呀呀的用小手指头指着这画儿，咯咯笑了起来。
　　“原来慈姐儿喜欢画儿，长大了定然是个琴棋书画样样俱全的才女。”老大夫开怀笑道。
　　袁知恒也讶然，不自觉的上前打量那荷花图，看了半日，也不禁感叹这画儿的传神，荷花津神、颜色无一不栩栩如生，若不是多了一张纸，倒像是湖里长出来的。
　　“这画儿的笔触，似是有些眼熟。”袁知恒自言自语道。
　　老大夫笑了，道大人说笑了，这作画之人大人怎么可能认识。
　　提起这作画之人，老大夫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便让药童沏了一壶茶来，与袁知恒聊开了。
　　早在两月前，医庐西头那座观音庙里的看庙和尚在门口捡了个可怜的后生。之所以说这个后生可怜，是他身无分文脸上还受了伤，是饿晕在庙门口的。
　　和尚爱管闲事儿他就算了，还将他送到了医庐来，央求自己为他治伤。好在那后生也算条汉子，不管是刮骨剥皮去肉的他都不曾吭喊一声。
　　老大夫说刮骨剥皮去肉的时候，袁知恒赶紧捂了慈姐儿的耳朵，老大夫嗤笑道慈姐儿常来我这医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你说的那个男子当真伤的这么厉害？”袁知恒无意间问了一句。
　　老大夫道确是厉害，外头瞧着是刀伤，里面却还有烧伤……还当真是罕见。
　　袁知恒若有所思的听着，老大夫又继续说那后生伤好了以后，便开始到湖边画荷花，初时在麻纸上画。城郊里将他画的好，有些好风雅的也出俩字儿买的。渐渐的后生凑足了笔墨颜料，画出来的荷就更不一般了。
　　后生画荷，犹如真颜。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在城郊以及附近郡县传开了，大伙儿都争着来买。
　　后生知恩，选了自己画的最好的一副，送给了老大夫，谢他的救命之恩。又在观音庵的旁边自建了一间茅草小屋，平日里除了卖画儿，兼做些卖卜测字、与人写信的活计，算是在此处落了户。
　　不知为何袁知恒老觉得这副荷花图，越看越有些似曾相识之感。
　　待老大夫给慈姐儿泡了一次药浴，见一个药囊系到了她的腰间。袁知恒抱了她离开了药庐，顺着老大夫说的，到了那件草屋前。
　　草屋的门大开，里头陈设简陋却没有人。
　　袁知恒进了屋子，见地上散落了一些纸卷，捡起来看去，除了姿态各异的荷，尚还有些诗句。
　　此人画是一绝，字写得亦是极好，苍劲有力又暗藏着锋芒。袁知恒一一看去，不觉得十分的欣赏。
　　慈姐儿面对着满屋子的纸卷，也觉得好玩儿，竟也捡了一张抱在怀里，临了了也不肯放下。袁知恒无奈，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银锭子搁在了桌案上，算是买下了他这副画作。
　　回了府衙，碰上前来请辞的老文书，文书年迈想要请辞，袁知恒一早儿也是知道的。袁知恒亲自将其送出了府衙大门去，回来与几位同知商议新的文书人选。
　　商议来商议去，这人实在不好选。所谓文书，定然要是文采斐然之人，人品性情也不能亏了，一时竟也难寻。
　　既然商议不出结果，袁知恒便接着逗弄自家小女儿，用了一只草蜻蜓从她手中逗出那副画作。
　　“大人这画儿，真乃佳作啊……这诗才也好……”一位同知大人看了袁大人手上画作不禁感叹。
　　“不知这作画作诗之人，是哪位高才？”其余众人也来看，不禁问道。
　　高才，袁知恒灵机一动，道此人正是新的文书的人选啊。
　　同知于大人受了袁知恒的命，当日便来到了城郊。
　　袁知恒抱了慈姐儿回袁府，请了个装裱匠人要将那副慈姐儿选中的初荷图裱起来。点翠进来瞧见这画儿，不禁也多看了两眼。
　　袁知恒与她说了这件奇事，点翠将慈姐儿抱来，在她的身上深深的嗅了嗅，乳香加上药香的味道便是慈姐儿专属的味道，十分的好闻。
　　“我听说有才之人大多都要疏狂高傲些的，相公让于大人去请这位先生，我看不妥。”点翠笑道。
　　“夫人是说，我应亲自走一趟？”袁知恒瞧着那副画作，心中想要请他来做文书的念头也便更强了。
　　“夫人说的对，我该亲自去才是。”袁知恒笑道，随着慈姐儿的出生，他是愈发的宽和，性子也渐和缓了许多，礼贤下士这样的事他也是乐意做的。
　　再来城郊，袁知恒牵着马，绕过了那横七竖八的田埂，田埂里几头水牛见了生人也不怕，被主人赶了进隔壁的池塘，池塘边上尽是榆树、桑树，黑亮亮的桑葚子结满了枝头。袁知恒采了几串儿放进嘴里，倒是酸甜可口，心里想着回来的时候与乡亲买些回去给点翠吃。
　　走了又有一里地，瞧见了许大人在田埂边上，探着头正与一青年男子说话。
　　那男子倒躺在一头水牛背上，嘴里含了一根柳条儿，半眯着眼儿，有一句没一句的与他应答着。
　　看来这男子便是那位画荷花的先生了。
　　袁知恒瞧出他竟还会些功夫，倒躺在水牛背上，水牛来回走动喝水吃柳叶儿，他兀自不动，自然是怀了功夫的。
　　一个诗画绝才，又会功夫的外地人，袁知恒突然意识道此人没有那么简单，兀自请了做文书也许不是好事儿。
　　“大人，你也来了？”许瞧见自家知府大人也来了，顿时大喜，通过相谈，让他感觉这位后生的谈吐愈发的不凡，反应能力也很强，某一刻竟让许大人觉得他与袁大人的感觉很像。
　　袁知恒微微点头，将手中的马绳栓了歪脖柳树上，走上了田埂，打量着躺在牛背上的年轻人。
　　“许大人能否回避一下，”年轻人突然开口道。
　　“好好，你与我们大人好生谈一谈，”许大人路过袁知恒，还不忘小声道：“大人，这位卿云卿公子绝对是个人才，一定要留下他来！”
　　袁知恒不置可否，待他走了，突然开口道：“卿先生认识本官？”
　　“今日见了先生的画作，本官十分拜服，恰巧府衙缺一个文书，先生可愿屈就。”袁知恒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
　　那年轻人良久不语，突然一个旋身跳下了牛背，站到了池塘了，也不怕池水湿了衣襟。
　　“能让袁大人拜服，卿某此生也算无憾了。”卿云见了袁知恒也不曾行礼，只是站在那里，池塘里起了风，水面上泛起阵阵的涟漪。
　　“你……”袁知恒只觉这人确是似曾相识，脑海中一个人名呼之欲出，但是他的脸与他的声音……
　　袁知恒猛然想起老大夫曾说过他来的时候，脸被烧伤……
　　“云清公子！”袁知恒心中惊讶无比，惊呼出声，但又尽量压低了声音。
　　云清，云清，卿云。
　　卿云面部因着受了伤所以表情是冷漠木然的，但是眼神却是似有万语千言化作了苍茫的伤痛最后是枯寂。
　　“知道是我，袁大人还敢用吗？”卿云轻轻一句，随即不再看袁知恒。
　　他全家满门被害，最后父兄的拼死相互，他才保全了一条残喘的性命逃出了京城。天下之大，他身怀血海深仇，孤身一人一路向南，直到来到杭州府。
　　往日里他与袁知恒并不对付，两位同时很杰出，但是袁知恒处处压他一头，他曾有“既生瑜何生亮”的感慨。到了如今，他无处可去，竟头一个想到的是来投奔他。
　　但他不知他袁知恒是否会收留他，亦或是说是否胆敢收留他。他在杭州府的这两个月来，愈发的明白袁知恒确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读书读得好，治天下亦有方，他甘拜下风的同时，也起了强烈的跟随与辅佐之心。奈何……
　　良久，袁知恒不言语，卿云自嘲的笑了笑：“看来杭州不是容我之地，不日我便离开，袁兄想来不会赶尽杀绝吧。”
　　如今他虽是获罪之身，人人都想拿了他去向二皇子请赏，但他知道骄傲如袁知恒他不会这样做。
　　“我想知道，云家此前是否是被冤枉的？”袁知恒突然开口。
　　卿云浑身一颤，这事埋藏在他的心里已经两月，那日的惨状也一直萦绕在他的脑中，他只要一合眼便能看到。如今有人问他云家是否是被冤枉的。
　　“自然是被冤枉的！我云家纵死不会做出那等谋逆之事，六十条性命就此冤死，我……”卿云此时双目充满了血丝，里面全是仇恨。
　　“你若跟了我，我不敢保证会为你云家报此血海深仇。”袁知恒又冷静说道。


第273章 投奔
　　“好，我不需要你为云家报仇。”
　　卿云是有骨气之人，况且自家的仇当然得他自己报。
　　卿云此人，才干出众，心性亦是高傲，云清公子的名号不是白叫的。这辈子唯有败在袁知恒手下，如今却能诚心拜在袁知恒门下。可见其心志亦坚。
　　三人这便回了衙门，许大人一路上兴奋莫名，如此青年才干，终于为自家大人所用，当真是可喜可贺。
　　结过文书登过名册，袁知恒当即写了折子到吏部，又引着见过了诸位同僚，卿云这文书先生便算做成了。
　　旁人自是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他从京城出逃时，亦是改了名籍的。与旁人说时，只说自己是汝宁府人士，汝宁府毗邻京城，这人文风俗方言口音与京城相同，他说官话儿便叫人不再起疑。
　　外人见袁知恒将他安置与袁府，又道袁大人宅心仁厚，念他家道中落生活困顿，收留与他。
　　点翠去了妙珠那里，为他去了两匹尺头，一匹旧丝织的宝蓝色底子银色海浪纹的杭缎，一匹深青色素罗。又寻了个成衣铺子，杭缎做成了常服，素罗做了官衣。
　　卿云接过衣裳，深深一揖，竟一时红了眼眶。以往他的衣裳都是家中母亲嫂嫂给置办，后来他孑身一人，食不果腹，将身上的那件儿绸袍当了，换了一两银子又两件儿青毛布衫子。
　　点翠叹了口气，虽不知他的身世，但又觉得他可怜。看这年轻的文书，身上穿的十分的破烂，但他举止又十分的洒脱除尘，想来是哪家富贵少爷落了难……
　　过了晌午，点翠取了五两银子给邢大娘，叫她去采买。胖丫头抱了慈姐儿一起跟着去凑热闹。
　　邢大娘拿着沉甸甸的五两银子，知道今日得是大场面，径直去买了一口的活猪，一对鹅，两只母鸡，六十只螃蟹，路上遇到猎户卖鹿肉，又买了一条鹿腿回去。慈姐儿瞧着黄烘烘金橙用手指了，直叫唤。
　　胖丫头哈哈一笑，自去选了十大个的金橙子去，这一路上红艳艳的裂口大石榴，甜脆脆的大水梨，透着糖亮色的枣儿……买了也不少。
　　“邢嫲嫲不如再买些点心，夫人说今日客人多，甜的点心是没空做了，还是买些罢。”胖丫头提醒道。
　　“成，”邢大娘是北方人，不太喜甜，这杭州府的点心她一贯也吃不来，便摸出了几个大钱给身边的两个小丫头，叫她们自去买。
　　不一时，小丫鬟眉开眼笑的一手拎了两大包来。
　　夜里，点翠叫了个戏班子进府，戏台子搭起来的空闲，府衙门里的那些个大小的官吏陆陆续续也都到了。
　　因着都是男客，点翠在旁设了小桌儿，她与秋月、邢大娘、冬雪、妙珠等人都入席。慈姐儿两岁半的年纪，瞧了众人吃的欢，在一边干着急。
　　“夫人，小姐两岁半了，也该吃些大人食了。”一个婆子建议道。
　　“也是，弄些软烂好克化的，不需用牙，小半碗吃进去也好。”邢大娘对点翠说。
　　府里的这两个婆子都是牟夫人给寻得，个个都是好手，以往点翠瞧不上她们，也多有怠慢，如今邢大娘来了，她们本以为就更不得重用了。谁知这位邢大娘却是个心胸十分宽广的直爽性子，南北不同，有什么不懂的，也不端着，与她们三人一起有商有量的。
　　“好，那便试一试。”点翠自然应承。
　　邢大娘将鹅肝放在小臼里捣碎了，又加了几勺没放盐的鲜鹅汤，搅成了糊糊，一口一口的小心喂着。慈姐儿吃的那叫一个欢。
　　因是家宴，点翠这边的小席与那边的席面也没设屏，席间有过来敬酒的，点翠也都含笑一一应付。袁知恒瞧见慈姐儿吃的欢，觉得有趣，竟来将孩子抱了过去，喂她喝几口汤。
　　点翠嗔怪：“他们那边酒气熏天的，莫要把慈姐儿熏晕了才是。”
　　不料慈姐儿在爹爹怀里比在娘亲怀里，还要开心，指着诸位叔叔伯伯的咿咿呀呀的叫唤，见人就笑。但你若想从她爹爹的怀里将她抱一抱，她便扯紧了她爹的衣襟，扭头不看你。
　　这小模样都得大大小小的官员哈哈之乐。
　　卿云从未见过袁知恒这般样子，在他印象中，这位老是压过自己一头的状元大人，从来都是鲜衣怒马桀骜不驯说话还带了两分瞧不起人的讽刺刻薄……如今这个怀抱小婴孩儿眉开眼笑，时不时亲两口的……还是那个袁知恒吗！
　　卿云愣神儿的功夫，又被同僚灌了两杯酒去。
　　一些杭州当地的同僚，早已经不胜酒力，东倒西歪得有，兴起赋诗高歌的也有。唯有几个打北方调来的官员，瞪着眼梗着脖子不停的喝来喝去。
　　这次宴席说来便是为迎接卿云上任而设的，大伙儿的兴致十分高昂，唯有卿云自己心思尚且游离在外，他深背血海深仇，哪里有脸忘怀所以。不过这一顿酒席，却蛮横的将多日来压抑在他周身的那片驱之不去的乌云给裂开了个口子。
　　袁知恒不动声色的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也不多说，有些事旁人多说无益，还得他自己看开。
　　人生不易，前路漫漫。
　　“夫人，这位文书大人瞧着似是心事重重的，”信儿凑近了点翠的耳边轻声说道：“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儿？”
　　“是呀，方才戏台子上唱那四郎探母的时候，文书大人眼圈都红了，哎。”府里的小丫鬟跟着唉声叹气。
　　这位文书大人面容虽然普通，但是周身的气度风华竟是十分的惹人注意，这般潇洒出尘的人物即便在京城，在那众多的王孙贵公子中间，也是个不凡的存在。也怪不得这几个小丫鬟时不时的老把眼睛放了人家身上了。
　　点翠略略点头，嗔道旁人家的心事，咱们哪里知晓，你们几个呀矜持些，别老盯着人家看。
　　手下的几个小丫鬟跟着信儿学得，一个比一个胆儿大。
　　夫人发了话儿，小丫鬟也不敢再放肆的盯着人家看，只速速的瞄几眼罢了。
　　“卿云大人风度翩翩是不假，可你们不觉得咱家大人更是英俊非凡吗？”点翠吃了几杯酒下去，面儿微红，托了腮含情脉脉的瞧了袁知恒。
　　几个丫鬟似是一惊，纷纷摆手道没有没有……
　　什么？大人不英俊，点翠瞪眼不满。丫鬟又赶紧解释道不不，也不是不英俊，但……
　　“但是什么？”点翠吃了一杯酒，细细的远远的瞧着给慈姐儿喂饭食的袁知恒，越看越觉得他真好看。
　　几个丫鬟也解释不通，按理儿说大人的相貌身材那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但他又太过有官仪，让人忘记他身上的男子魅力。
　　“咱们家大人可不是那般随意张扬自个儿雀屏的花孔雀，不叫人误会，特别是不叫旁的女子误会，那是咱们大人的能耐。”秋月得意总结道。
　　这世间的男子，总是不自觉的在外头散发些个人魅力，长相俊美的惯好拿一折扇，气质疯流的习惯斜魅一笑，家世显赫的最喜人前呼后拥，身材健硕的时不时的亮些把式出来……包括她家的薛大川，粗人一个，时不时还在她面前光着鼓鼓的膀子舞两招长缨枪。
　　这话儿逗的点翠哈哈之乐，笑声传到那边席面，旁人只做不见。袁知恒转过头来，朝点翠眨了眨眼，只见他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晓花，酒渍熏染长眉，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噗嗤”一声，信儿忍不住笑了，对着秋月小声儿道，秋月姐姐说差了，大人不是不张扬雀屏，是只对着夫人开屏哩。
　　下面几个丫鬟亦都闷笑几声，连邢大娘都弯了弯唇角。
　　点翠去捏信儿腰间的软弱，主仆几人顿时闹做了一团去。
　　这里不比京城归家，偌大的府里左右不过两个年轻的主子，规矩什么的一概按照夫人点翠的喜好和脾性而定。是以邢大娘也不多教训丫鬟守规矩什么的，若论规矩，一切还待等以后小姐小少爷的长大了再论。
　　众位吃饱喝醉，又击鼓传花赋诗作词，直到月上中天。
　　如今杭州府在袁大人的治理下，民生富足，宗族们也都消了气焰，个个拜服。府衙以及郡县上的官员们也找到了应有的尊严和用武之地。众位自然对袁大人心悦诚服，言语之间也全是称赞与依仗之意。
　　卿云则又对袁知恒改观许多，想来自己一时冲动奔来杭州府算是冥冥中自有天定了。
　　众人散去，袁知恒怀中的慈姐儿早已睡睡，点翠接过交给邢大娘送去里屋了。
　　夫妻俩坐在月下，点翠道不若早些歇息，袁知恒道再等等。
　　果然，待下人们收拾完了院子，都回了前院歇息的时候，卿云从西面院子去而复返。
　　“卿大人，怎生还不歇息，可是屋里头有什么不周，今日有些匆忙，有些物什还未来得及准备，明日我着人再去采买一些。”点翠对这位年轻人有着一份同情和亲切之意。
　　卿云未言语，只对了点翠深深一揖，而后竟行了大礼。
　　“这……”点翠吃惊，赶紧起身去扶。
　　却听卿云道：“嫂夫人，云清前来投奔。”
　　他乃朝廷钦犯，他的到来，若有不甚，很可能便连累袁知恒全家，而袁知恒的全副身家，自然就是他的夫人与孩儿了。他贸然前来，瞒得了天下人，却不能瞒了袁知恒的家人的。


第274章 顽皮慈姐儿
　　云清公子，他是曾经名满京都的云清公子？昔日在国子监的时候，点翠自是见过了他的。他是彬彬有礼出尘脱俗的清贵公子，虽然与袁知恒以及那些义兄弟们走的并不近，但见了点翠也是客客气气招呼声归小姐有礼的。
　　关于云家的事，先前袁知恒也没有瞒了点翠，是以点翠也是知道的。
　　点翠看了眼身边的袁知恒，既然相公冒此危险收留了他，她自然也不会有意义。
　　“先生尽管放下住下，日后袁府便是你的家，有什么需要也要与我说。”点翠温声道。
　　卿云含笑点头，道谢过嫂夫人了。
　　点翠腼腆一笑，也不知再说什么安慰人家，袁知恒自然的摸了摸她的头顶，轻声道先去睡吧，慈姐儿醒了若见不到你，又该闹了。
　　“好，”点翠去沏了壶醒酒的热茶来，交与到袁知恒的手上，自个儿与卿云告了声罪，便回了屋子歇息去了。
　　也不知袁知恒这边与卿云密谈了多久，夜里慈姐儿醒来闹着吃奶，点翠迷迷瞪瞪的起来哄她，却发觉袁知恒还没有回来。
　　夜里万籁巨寂，水漏之音叮咚作响。
　　点翠听着听着便也又入了眠，不管袁知恒在谋划什么，收留了什么人，只要他在身边，她便都不怕。
　　卿云做了文书，白日里便正儿八经做个文书，夜里与袁知恒二人在书房里论事，见解往往不谋而合，于是常常论到半夜时分。闲时也会对弈一二，可谓棋逢对手。渐渐地，二人竟是惺惺相惜。
　　二人弈棋或是论政之时，点翠常抱了慈姐儿在旁，袁知恒便趁机教她一二。点翠聪慧一点而透，渐渐的也能融入到他二人的辩论之中，变成了三人论。
　　慈姐儿却不爱听他们啰嗦，只有爹爹与卿先生比武论剑的时候，她才高兴的咯咯笑。
　　一日，点翠提议让慈姐儿拜卿云为师，不拘着学文还是学武，总归卿云是个全才。
　　袁知恒一听也觉得主意不错，若他做了慈姐儿的师父，他在自己身边，即便是入了京，也是顺理成章，那身份便能隐藏的更深些。
　　又过了半年，慈姐儿三岁，说话走路都开始顺溜了，素日里跟着卿云有模有样的学把式学的十分认真。
　　袁知恒与卿云花费一日在泽中捕了一头鳄，剥了皮连带着坚硬的鳞片与慈姐儿做了一把小小的软鞭，剩下的麟皮又做了大大小小的护膝护腕约有四五双。
　　“谢谢爹爹、师父！”慈姐儿带了护膝提着鞭子，十分的威风凛凛，攀着她爹的脖子恨恨的亲了一口，又爬了师父身上使劲的亲了一口。
　　小小的慈姐儿拿了小软鞭，开心的嗷嗷叫着一连抽碎了点翠重金买来的三只天青色汝窑美人觚……
　　气的点翠将她捉住，在腚上留下了好几个巴掌印子。慈姐儿哭过了之后，出去院子里又不小心抽倒了两棵开的娇艳欲滴的海棠花树。
　　夜里，点翠与袁知恒埋怨道：
　　“慈姐儿被你惯得无法无天，素日里爬墙上屋打狗吓鸡便罢了，如今有了皮鞭子，更变本加厉了。这般根本不像个姑娘的样子，可如何是好？”
　　袁知恒皱眉点点头，半晌道确是该好生管一管了，得教一教旁人，特别是男子是亲不得的。
　　……
　　合着是为了白日里，慈姐儿亲她师父那口而耿耿于怀呢。
　　“慈姐儿只有三岁！”点翠又好气又好笑，又道你没见卿先生如今已经将慈姐儿当做他唯一的亲人了，想他年纪轻轻的遭此巨变，实在可怜。慈姐儿与他亲近些，让他多些慰藉，也好。
　　袁知恒哼哼两声，便也不再多言了。
　　江南又逢春。
　　点翠本以为日子就这样平平稳稳悠悠闲闲的过了，却不想等到了上面一纸诏书招袁知恒进京的一日。
　　既然要进京，眼下在杭州府的生意，点翠便不能亲自顾了，身边的丫鬟婆子也要安置。邢大娘胖丫头来了还不到一年听说要回去，自然开心。信儿杜小竹本就是点翠的心腹，点翠去哪，他二人便也跟去哪里。
　　至于冬雪与李青山，李青山如今在作坊与铺子两处都是要紧的管事儿，按理说两处都离不得他去。但冬雪执意要跟在点翠身边，李青山与她夫妇俩合计了，便也决定一起回京。
　　如此，点翠便不得不将蔷薇留在杭州，正式成为了作坊里管事儿。铺子里还是张掌柜，点翠对他也放心。
　　至于柳掌柜和妙珠，点翠在进京前，寻了个日子，为他俩办了喜事儿。夫妻留在杭州府，与李盛共同打理绸缎庄的生意。
　　此等安排也算皆大欢喜，除了蔷薇与妙珠对点翠依依不舍抹眼泪外，袁知恒身边的常随袁禄也不慎开心。但他天生冷脸，旁人也看不出他因着蔷薇而不舍就是了。
　　至于薛大川与秋月一家人，作为家臣自是要跟随着大人的。
　　袁知恒一家人走的那日，府衙上下官吏们无不泣零，杭州府城百姓更是纷立街旁相送。
　　秦笑蓝更是将点翠送出城郊。
　　“回去吧，日后若有机会，我们在京城相见。”点翠诚意相邀，秦笑蓝是痴情之人，时至今日未曾议亲，一来是因着秦家境遇尴尬，二来也是多年前一遇邬郎误终生了。
　　“京城……也许吧。”秦笑蓝瞧瞧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又将慈姐儿抱进怀中，使劲的亲了两口，笑道：“你个小白眼狼有了师傅，便不与干娘亲近了，以后可不许忘了我，待长大了可得来杭州孝顺我两日。”
　　“干娘放心，忘不了，孝顺你。”慈姐儿黑黑的小脸儿，一笑小乳牙就像一颗颗闪亮的糯米。
　　“这还差不多。”秦笑蓝笑着说，可有实在忍不住，赶紧扭头回去匆匆抹了一把泪。
　　“我在京城等你。”点翠见此尤其不忍，她这辈子兄长与义兄不少，可若论志趣相投的闺中密友，除了自家嫂子卢曼，也就秦笑蓝一人了。
　　秦笑蓝听她此言，也不置可否，看向那边正与袁大人道别的自家父亲。袁知恒在离任之前，向上面保荐了她爹爹昔日的杭州知府再续就职。如此大恩，她父亲是万万没料到的。
　　这些年来，她父亲在地方郡县，由之前的郁郁寡欢到后来听了袁大人的教诲踏实安稳治理，竟使得偏僻一县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如今袁大人又亲自上表保举他为知府，可谓是恩同再造。
　　秦大人对着远行的马车躬身行大礼，直到马车走出很远，才由女儿秦笑蓝搀扶了起身来。
　　且说袁知恒一行人离了杭州府，因着有孩子一路上走的很慢，慈姐儿与秋月的家的哥儿名唤薛秋的四岁娃儿一起，十分的兴奋，见着什么都觉得好奇开心。
　　“小姐，你慢些跑，小心前面的池塘。”好容易下了马车，大人在柳树下歇息，慈姐儿在池塘边上跑来跑去追蜻蜓。
　　“捉住了，我捉住了！秋哥哥，快些过来瞧瞧！”慈姐儿小手小心捏着蜻蜓的翅膀，开心的又叫又跳。
　　一只蜻蜓玩了不过片刻的功夫，慈姐儿便腻了，扔给薛秋，又要去池塘里捉鱼。
　　薛秋结了个草笼子将蜻蜓放了进去，立即挽了裤腿子，下了池塘去捉鱼。
　　池塘里头的鱼太过机灵，薛秋捉了个满头大汗，硬是没有碰到一条鱼的身子去。
　　慈姐儿鼓着个小脸儿见他捉不到，抽出了腰间的小鞭子，对着池面一阵抽打，溅起的水花儿喷了薛秋一头一脸，小小的身子也全湿透了。可薛秋十分的懂事，打小儿就知道让着小姐，即便全身都给打湿了，也没有哭泣。
　　“寻真，不得胡闹！”只有在慈姐儿不听话或是胡闹的时候，点翠会严厉的喊她的名儿。
　　“小姐，无妨，秋哥儿是男孩子，不要紧的。”秋月做了母亲，愈发的稳重坦然。
　　慈姐儿朝着娘亲扮了鬼脸，抽的愈发起劲儿，薛秋只得左闪右避。
　　那边袁知恒瞧见了这俩娃儿的情形，乐的哈哈大笑，还不忘嘲笑薛大川教了儿子跟个大姑娘似的。
　　“大人，话不能这样说啊，”薛大川瞧着儿子那躲躲闪闪的样子虽然心里有气，但自家的儿子大小不随自己，不喜练武，反而喜欢读书，秋月是开心他如此，他却觉得遗憾：“男孩子嘛，文静些好……日后秋月若生个好闺女，便将下官这一身的武艺传与她。”
　　说实话，他是有些羡慕大人有个这般活泼的女儿的。自家儿子素日里虽然也是小小男儿郎，但在慈姐儿跟前，不用大人吩咐，俨然就是个心甘情愿小跟班儿了。
　　此话一处，众人皆笑，连卿云都忍不住抿了抿嘴唇。
　　那边大人们乐不可支，这边点翠气不打一出来，不禁与秋月冬雪埋怨这闺女实在是太顽皮，这才三岁呢，再大一些可还了得，还是秋哥儿懂事乖巧。
　　她也就在秋月冬雪面前埋怨几句，在袁知恒面前可是埋怨不得的。袁知恒对自己这闺女宠惯的没边儿了，在他看来闺女顽皮吵闹都可爱极了，哪里肯听旁人说半点不好去。
　　“这样下去可怎生了得，毕竟是个姐儿，日后到了京城，总该找个教习嬷嬷好生管教一下了。”点翠喃喃说道。
　　“哎，教习嬷嬷估计也不成……”点翠瞧着她挥的那一手鞭子，不无担心的叹气。
　　“夫人，小姐会武，普通教习嬷嬷自是不成的，不若央着老老夫人帮着教导。”冬雪轻声道。
　　祖母？点翠眼神一亮，祖母出自岳侯武将氏族，性情刚毅果敢，年轻时更是有一身好武艺，定然是能镇住慈姐儿这个皮猴儿的。
　　又想到英明如母亲大人在祖母手上也是从未“赢过”一次去的，可见祖母除了能武，头脑智慧更是了得。
　　一想到此，点翠立即眉开眼笑，再看向慈姐儿的时候，眉目带笑还隐隐喊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同情。慈姐儿虽小，但人小鬼大，老觉得娘亲这表情隐藏着些猫腻，路上不自觉的也稍稍老实了些。


第275章 进京之路
　　回京途中，过了长江，路过扬州府，袁知恒带着妻女又去拜望了总督大人。秦总督夫妇俩都很喜欢慈姐儿，秦夫人送了一副吉祥如意的金锁项饰金镯子等物，用小匣子装了拿到手里沉甸甸的。
　　秦夫人热情留了袁知恒一家在府里过了一夜，期间与点翠谈起慈姐儿。当听说她这略比普通人黑的肤色是因着在胎里被下了毒所致，秦夫人更觉这孩子惹人怜爱，解下胸前挂了若干年的一尊玉佛项链，取下了十几颗珠子，做短了挂在慈姐儿的胸前，刚刚好。
　　“伯母，这玉佛，可使不得啊。”点翠连忙道，玉佛是古朴的青玉，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被养的浸润剔透，一看便是老物件儿了。
　　“给孩子留着吧，这玉佛的玉制并不是上佳，但胜在有得道高僧的开光加持。已经随了我有些年头了，如今我看这孩子有缘，送与她保佑她平安健康。”秦夫人说着摸了摸慈姐儿的额头。
　　慈姐儿没等她娘亲说话儿呢，奶声奶气的说道：“谢谢秦祖母，慈儿喜欢它，会对它好。”
　　秦夫人闻言哈哈一笑，道好好，慈姐儿一定要好好对它哦。
　　点翠哭笑不得，慈姐儿这个样子她见得多了，素日里就是这副模样将她干娘笑蓝私藏的好东西都一一哄到手的。
　　离开了扬州府境界，按原本的路线是要先去淮安府，但秦总督特意嘱咐过袁知恒，淮安府地出现海匪扰民，眼下不太平。若是平日里袁知恒不惧要会会那些猖獗的海匪，可如今身边拖家带口的，安全平稳至关重要。
　　所以便拐向西取道凤阳府。
　　一路上，瞧见有衣衫褴褛的百姓背着包袱三三两两的出城来，袁知恒派了人上签问询，却道是逃荒的。
　　“大人，今年风调雨顺的这些人何以要逃荒？”薛大川与卿云分别在袁知恒的两侧，薛大川已经多年未出杭州府了，见此情形不由得疑惑。
　　袁知恒面色凝重的向远处望去，此处是两城之间，这一路走来路过了荒山大河，此处的土地却是十分的平整开阔，可地里并无作物而是荒草丛生。闲置了良田不种，百姓们却要逃荒，这背后必然是有隐情了。
　　“没想到这情形越来越厉害了，”卿云淡淡的说道，他年前从北地一路到杭州府，便已经见到有逃亡之人了。
　　他不说逃荒而说逃亡，显然是对其中隐情知晓一些。
　　路边上的妇孺正在薅了野菜叶子一把一把的往嘴里塞，那些壮年的汉子个个面若菜色，瞧见他们一行人后却目泛精光。
　　袁知恒与卿云对视一眼，卿云一夹马腹去了队伍后面，与袁知恒一前一后护着众人。薛大川跟在点翠她们几个女眷和孩子的马车旁边。
　　那些逃荒之人瞧见袁知恒一行人年青又带刀，也不敢轻举妄动。点翠催促着马车快些赶路，终于在天未黑之前到了凤阳县的一个小镇之上。
　　“一、二、三、四……娘亲，怎么这么多寺庙？”慈姐儿被娘亲捂着，这才能将头露出马车窗外头，一边兴致勃勃的。
　　其实不仅凤阳府，这一路上几乎每经过一府，都会看到大小规模的很多寺庙。不过越往北，这寺庙修的越大模样也越宏伟壮观。
　　慈姐儿在杭州府出生，见了这般气派高耸的寺庙楼宇自然好奇，也怪不得她问。
　　点翠也探头望去，这小镇的大街上并不热闹，甚至有些萧条。
　　已过晌午，众人停下马车，寻了个客栈住下。
　　这客栈在镇子的中央，想来应是繁华的路段，可来打尖儿住店的人却是十分的少。
　　点翠要了楼上几个干净的屋子，又叫了热水和几个菜，薛大川李青山他们卸下行李细软，杜小竹袁福他们自去拴马喂料，慈姐儿与秋哥儿在客栈里噔噔噔跑来跑去，倒是给店里增添了几丝人气儿。
　　“小二，这镇上人烟怎生如此稀少。”袁知恒问着，便摸了一个大子儿扔给他。
　　小二赶紧接住，小心翼翼伸头看了看外头，这才压低声音道：“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这里的人都跑光了，若要是跑慢了可是要被抓去做壮丁干苦力。”
　　“做壮丁？”袁知恒皱眉，如今又没有什么战事，这里是北方也无大的河堤需要修建，缘何抓壮丁？
　　“自然是为了建寺庙，”小二唉声叹气：“这寺庙拆了又建，建了又拆的，反反复复，是越建越高，越建越气派，可这镇上的人啊是越来越少……”
　　夜里，袁知恒在妻女睡熟之后，穿了玄衣出了客栈，卿云早在外候着了。
　　“你说这次大肆抓壮丁修建寺庙与二皇子一派脱不了干系，可有证据？”袁知恒问道。
　　卿云苦笑即便有证据又能如何，他云家是怎么被灭口的，不就是因为想要急着抓住许皇贵妃一派残暴不仁的把柄败露导致的吗。
　　“许氏一派此次在各地收敛钱财，又大兴寺庙，名义上是为两月之后太后的寿诞做贺礼，实则是为一己私利。”卿云恨声道：“可怜他们这般鱼肉百姓，建成了寺庙不仅得到太后的欢心，也应和了圣上的喜好。如今圣上年迈，是愈发的昏聩……”
　　“慎言！”袁知恒打断他，造成如今这般局势的缘故岂止是因为皇帝宠溺幼子似的佞臣当道，朝堂上下更是一片的乌烟瘴气。以往有云家在，恭王一脉还能与二皇子相抗衡，如今云家灭门，恭王幽居东宫，二皇子一派愈发的没了钳制把控朝野。
　　像是凤阳府这等离了京城并不远的府城，都出了这样的事，其他边远之地，岂非更是水深活热。
　　袁知恒与卿云在夜色中隐了身子，寻到一处正在修建的寺庙，二人上了墙头。瞧见那些赤了膀子躬着身子背负着重物男子，个个面黄肌瘦，穿梭在凌乱的工地上，稍有迟疑便被官头儿拿着鞭子抽打，引起一阵哀嚎求饶。
　　庙里那些半成的金身彩衣大佛，此刻似是都闭了双目，封了双耳，不见不听脚下这人间疾苦。几个锦衣的和尚，手持着经筒，高扬着头颅，从苦力与官爷身边走过，冷漠的就似那泥塑的佛爷。官爷见到他们却都个个点头哈腰，十分的谄媚。
　　“僧人当道，国将不国。”卿云冷声道。
　　“那便是凤阳府的知府了，没想到竟在此处。”一人身着青色官袍胸前是白鹇补子的在院门口落了轿子，恰被袁知恒他们瞧了个正着。
　　这里只是凤阳府城下管辖的一处偏远镇子，这位知府大人竟大半夜的着官服亲临此处，难道是为了见什么重要的人物？
　　随着知府的到来，又来了几顶轿子，却没有在门口下轿，而是直接抬进了正在修缮的寺庙里头。
　　袁知恒与卿云想要进去一探，却发现了这寺庙周围突然多了好几个武艺高强的暗哨。二人无法再靠前，只得瞧瞧的退了出来。
　　他们二人穿过了大半个镇子回到客栈，此时正值鸡鸣之时。
　　天亮后，丫鬟起床为夫人点翠梳洗打扮，小厮们则去喂马整装行礼。
　　“可是要接着赶路？”点翠本想到了此处先该去集市上吃些好的，可这镇子实在太过荒凉，点翠想着到前面人烟多些的地方再好生歇歇脚。
　　“我听这店里的小二说，前头有条江，若是陆路不好走，不若租条船走水路。”点翠又道。
　　“好，吃过早膳便去找船。”袁知恒知道点翠被昨日里被那些逃荒的难民给惊吓住了，水路上的大多是漕帮的或是生意人，难民没有银子自然走不得水路。
　　“娘亲，我不想坐船，我想骑马！”慈姐儿不乐意，她打小坐船坐的太多了，觉得十分没有新鲜感，不如骑马威风。
　　“你才多大点，就想骑马，你会骑吗？”点翠不由笑道。
　　慈姐儿一仰头道自然会，爹爹教了的！
　　“是啊，慈姐儿会骑马，”袁知恒摸了摸慈姐儿的头，哈哈大笑道：“不过你那匹小马驹可没有跟着咱们来，旁的马儿都太高了，慈姐儿可骑不得。”
　　三岁多点的娃娃，走路还走不顺溜呢，哪里会骑什么马，即便骑那最小最温顺的马驹，也得袁知恒小心翼翼牵着。她自己却以为自个儿能骑马了。
　　慈姐儿一听这话儿，小黑脸儿顿时皱吧了起来。旁边的薛秋见她不高兴，满满挪了过来，轻声安慰道，小姐莫要着急，等到了下一个镇子，我让我爹爹给买一匹漂亮的枣红小马，你想怎么骑就怎么骑。
　　几人为了不惹人注目，用过了早膳便又匆匆上了路。
　　下一个镇子果然繁华热闹了些，慈姐儿央着大人给她买小马驹，却被点翠断然拒绝了。这一路上人尚且风尘仆仆心神紧张的，哪里还有功夫去养一匹小马驹子。
　　心心念念的小马驹子娘亲不给买，慈姐儿撅着个嘴老大的不高兴，点翠便去市集上与她买了两支糖人儿来。
　　慈姐儿瞧着那两只糖人儿，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嚷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讨厌糖人！这模样十分欠揍，惹得点翠一肚子气，袁知恒却是乐不可支。
　　只道有其娘必有其女……
　　晌午的时候，袁知恒与卿云趁着大伙儿歇息之后，又一次折返回到之前的那个镇子。
　　可惜再去一看，那位知府大人以及那几顶小轿子都没有踪影，两人进到寺院里面探查了一番，亦是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因着是白日不敢有大的动作，只得先回去。
　　待回去住的客栈，却见里头已经乱了套。
　　“大人，你可算回来了！”邢大娘见袁知恒回来，赶紧着急上前：“小姐与薛家哥儿不见了！夫人、信儿冬雪，薛家夫人以及薛大人他们已经出去寻了，这都一个多时辰了，都还没有回来！”


第276章 钻了狼洞
　　凤阳县城郊一辆将将进城卖了菜回村的牛车上。
　　“这两个娃娃是谁家的呀？瞧着身上的衣裳，比咱们村子里刘大户家的小少爷穿的都好。”婆子打量着两个娃娃，跟她当家的唠叨：“这哥儿长得细皮肉嫩的看着也文静，那个姐儿倒像个疯丫头。”
　　只见小姑娘在牛车上不老实，从车尾晃晃悠悠走到车头，还伸手去扯牛的尾巴……
　　赶牛车的老头儿笑了笑，道也不知道这两个娃子何时爬上的牛车，走到半道儿上一回头看到他俩趴在菜篓子，还把他吓了一跳哩。
　　“那可咋办？”婆子嫌弃的看着顽皮的女娃子，心里想着那男娃娃吗还挺可爱的，可惜家里已经有四个哥孩子了，再多一个可养不起。
　　老头挠了挠头，他也没法儿，若是将俩孩子扔到半道儿上，万一遇上人牙子，那可糟了。他们虽然贫穷，但是心地是善良的人家。
　　婆子呸了一口，指了路边上那些三三两两的难民，有些嫌弃孩子多了是累赘的，索性将孩子扔下的，有的家里大人在路上染了病只剩下半大不小的孩子的。
　　总之路边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可多得是，若人牙子想要拐带，这么些娃子还轮不到这俩小不点呢。
　　“娃娃，你家在什么地方，家里大人叫什么名字？”老头觉得婆子说的对，这俩孩子他家里实在养不起，可遇上了也算有缘，要是能将他们送回家去自是好的。
　　“呿，两个奶娃娃知道什么？”老婆子嗤笑道。
　　果然只听女娃娃奶声奶气道：“我家在袁府，家里大人是袁大人。”
　　女娃娃开口了，男娃娃赶紧也说道：“是是，大人是袁大人”
　　“哦，娃娃姓袁啊。”可是他们凤阳府里没听说有姓袁的大户人家啊，再听这俩娃娃的口音，老头叹了口气，该是南边来的路过此处了。
　　那便难寻了。
　　“我就说，两个奶娃娃若是知道家在何方，早有人将他们送回去管他爹娘讨赏钱了。算了，咱们也别贪这好处了，这天儿看着要下雨，家里晒得菜干还没收呢，快别瞎管闲事儿了，赶紧走。”婆子一边说着，一边催促着两个娃娃下牛车。
　　男娃娃乖乖的听从，从牛车上爬了下来。女娃娃却不那么听话，只挪了挪身子，不肯下去，婆子又催促去去快下车。
　　“饿，饿了。”女娃娃伸出黑乎乎的小胖手来，清脆的说道。
　　“呵，这娃娃这是跟咱谈条件呢，不给吃的就不下车。”老头好脾气的哈哈大笑，觉得这小娃娃着实有趣儿，从怀中掏出一个包糖的粗面馒头放到她手里，笑道这糖馒头可是他买了给自家娃娃吃的，这倒先便宜了你了。
　　得了馒头，女娃娃这才将其揣进了怀里，而后麻利儿的小身子往车下似是一滚，而后稳稳的着了地。
　　“呦，这娃娃原来会些功夫。”老头与婆子啧啧称奇，这孩子也就三四岁的样子吧，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目送着那辆牛车缓缓的离去，慈姐儿将怀里的糖馒头拿了出来，掰开了两半儿，大的一块递给了薛秋。
　　秋哥儿犹豫着没接，轻声道：“小姐，夫人说不能随便要人家东西。”
　　“买的，”慈姐儿拍了拍腰间的小荷包，这里头盛放了些黄豆粒儿大小的金豆豆，这都是素日里信儿拿着金锞子去作坊里央着里头的大师傅给切割锤碟了拿给慈姐儿玩儿的。
　　这样的金豆豆虽然只有黄豆粒儿大小，但是一粒能顶得上一两银子使了，一两银子买这样的糖馒头能买一千个。
　　薛秋闻言，这才咧了嘴接过糖馒头，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慈姐儿掐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半天，硬是咽不下去，她在家里还吃奶呢，这粗面她吃不惯。
　　这两个奶娃娃在吃糖馒头，周围的那些个孩子立即闻到了味道似的，一个一个的围了上来。
　　慈姐儿见状，本来咽不下去粗面馒头，此时也一咕咚咽了下去。
　　“小姐，快些再吃几口。”眼看着这些孩子要上手儿抢夺，薛秋一边护着慈姐儿一边快速说道。
　　“秋哥儿，我想娘亲了。”慈姐儿瘪了瘪嘴。
　　薛秋此时也是六神无主，看了看这荒郊野岭的，哪里还记得回去的路。但他比慈姐儿大，又从小被娘亲教育要保护慈姐儿，是以佯装镇定道小姐不要害怕，咱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有个七八岁的孩子，个头不高，但是一脸的凶相。瞧着慈姐儿手中的那半块满头，眼神里带着饥饿的小狼崽般的光。一把将薛秋推倒在地上，而后轻而易举的将慈姐儿手中的馒头抢了过来。
　　“你推秋哥儿！”慈姐儿长这么大，有她爹爹护着，在整个杭州府都是横着走的。头一次被人抢了东西，那孩子还敢推薛秋，她立刻就不乐意了。抽出手中的小鞭子，二话不说便抽了过去。
　　那孩子没料到这三四岁的小豆丁竟会出手打人，一时不察还真叫她抽了一鞭子去！
　　这些孩子一路上互相抢吃食挨揍挨惯了，这一鞭子并没有叫他退缩害怕，反而狠劲儿上来，一把又将慈姐儿推搡到了地上。
　　“小姐！”薛秋一下子被吓哭了，爬过来想要扶起慈姐儿来。慈姐儿头一次挨了揍，却忍住没有哭。
　　那孩子又看到了她手中的油亮亮的小皮鞭，就要上来抢。慈姐儿虽小但是看清了他的来意，使劲的捂了鞭子，一手抓起地上的沙子，狠狠的朝那孩子扬去。
　　薛秋顺势将慈姐儿扶了起来，抹了把眼泪，又将她护到了身后。眼看着这两个小的就要挨那个半大孩子的揍了，其他十几个小孩也不敢声张，只在旁边默默的瞧着。这个七八岁的孩子是他们中间最能打架也最不怕疼的，路上寻到了吃的都是紧着他先吃，若不给他，他就朝人挥拳头。
　　谁也不敢惹他。
　　就在这时雨点子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有孩子惊呼下雨了，快跑。
　　这些孤儿怕雨，因为每次下过雨后，都有人在夜里发烧，过不了几天就死了。他们不懂是长时间冻饿使他们身子经不得寒气，受了寒气没有汤药也没有吃食，就只有烧着，烧着烧着有些弱的便熬不过去。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下雨就要躲起来，不然会死人。
　　这雨一下，那孩子也顾不得抢慈姐儿的鞭子了，抱着头跑去山坳里躲雨。
　　“秋哥儿咱们也跑吧。”慈姐儿拉了拉还在慌神儿的薛秋，薛秋哦了一声，便也拔了腿跟着往山坳里跑。
　　那些孩子聚到了一处崖下面，那里上头有凸了起来的岩石，恰好挡住了雨。慈姐儿与薛秋只得另外寻找避雨的地方。
　　“秋哥儿，你看，有个洞。”以往慈姐儿没少被爹爹裹在怀里与卿云薛大川等人到郊外骑马打猎，见到这样的洞，她觉得很熟悉。
　　薛秋看着被灌木丛遮掩住的黑漆漆的洞口，不由得发憷。那些孩子也瞪着眼睛往他们这边瞅着，有人还小声道这瞧起来是个狼洞……众人一听，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就是那个打架最厉害的孩子也露出害怕的眼神。
　　这一路上，白天还好，最怕到了晚上，荒郊野岭的狼太多，他脚踝上有一道疤，就是被狼咬的。好在他命大，爬到了树上躲了一个晚上，这才活了下来。
　　“小姐，这个洞……有些吓人。”薛秋拿着一把树叶搭在慈姐儿与自己的头上，一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一边说道。
　　慈姐儿摇了摇头，道没有狼，她指了指洞口的灌木，意思就是要是有狼，这密密麻麻的小树小草的早就被狼爪子给按折了。但她心里明白，却说不出来，只拉了薛秋就往里钻。
　　那边崖下面的孩子们瞪着眼瞧着这俩不怕死的小奶娃进了黑漆漆的狼洞，半晌没有敢出声的。
　　磅礴的大雨下了一整夜，崖下面的孩子早已经冻得瑟瑟发抖，抱在了一处，有的当真发起了烧来。
　　慈姐儿他们在干燥又避风的洞里，一觉睡到了天亮。
　　“小姐，这些小狗长得真可爱。”薛秋将怀里抱得一团毛茸茸的小动物，暖烘烘的，这一晚上全靠它俩取暖了。
　　慈姐儿哼哼两声，也收拢了怀里的两只，昨天夜里他们进来的时候，就瞧到这四只小狼崽了。
　　这俩孩子都太小，不懂危险，只觉得它们都像是家养的小奶狗一般的可爱，抱起来还软乎乎暖烘烘的。不知不觉的就睡了一夜。
　　“秋哥儿，我饿了。”慈姐儿肚子咕噜噜的响。
　　“小姐，你等着，我去给你找点吃的。”薛秋是个细心的孩子，在避雨的路上，见到一颗结了果子的树，并将那处记到了心上。
　　薛秋钻出了洞，去寻果子了。慈姐儿因为饿，又昏昏的睡了过去。
　　那颗果子树离着狼洞子不仅，下过了雨的山路又滑，薛秋跌倒了好几次，花了好半晌的功夫才摘到了几颗果子，用衣角兜了回来。
　　他这一回来，那边崖下的孩子们立即围了上来。
　　薛秋护住了果子，警惕的看着那些孩子。
　　“你别进去了。”这里面一个孩子突然开口道：“这洞里的母狼回来了。”
　　说着用手指了指门口那一大片被压倒的灌木。
　　其余的孩子也有愣愣的看着洞口，害怕又十分的好奇。
　　这个男娃真是命大，出来摘果子逃过了一命，那个黑脸儿的女娃娃就惨了。
　　薛秋一听，手里的果子洒落了一地，嗷的一声哭出了声来。
　　“你还哭，小心引了那母狼出来，把你也吃掉！”那个打架最厉害的孩子恶狠狠的吓唬他。
　　薛秋哭了一阵，拾起手边的木棍，在狼洞口胡乱的挥舞着，一边哭喊着叫小姐小姐。
　　那孩子也捡起了一根木棍，在狼洞口挥来挥去。
　　其他孩子也都好奇心大过畏惧，纷纷凑了过来看。
　　“秋哥儿……”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洞里头传了出来，然后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了狼洞，嘴角还滴了几滴洁白的乳液。


第277章 小小娃娃王
　　“小姐！”薛秋一见小姐还活着，扔了棍子，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他是怕极了，怕小姐会被狼吃掉。
　　“她没被狼吃掉！”孩子们顿时沸腾了，这路上饿死的，被打死的，淋了雨死的，被狼叼了吃掉的孩子，都不在少数。
　　这在狼窝里能活着的还是头一个。
　　“她身上有山上的草药味儿，狼不吃。”打架最厉害的那孩子突然说道，他家里是猎户，小时候听爷爷说起一些关于野兽的故事。他虽这样说，但他再看向那女娃娃的时候眼神里却带着一丝畏意的。
　　“小姐，可还饿吗，我摘了果子，给你。”薛秋哭过了，赶紧捡起了地上的果子捧了过去。
　　慈姐儿摇了摇头，道不饿。
　　她早晨窝在狼崽子中间睡的时候，母狼进来，小狼们争相吃奶，她迷迷糊糊的也顺势一含，咕咚咕咚吃了起来。
　　她身上脏兮兮的，加上黑黑的皮肤，混在小狼里头，打眼一瞧，还真的不好分辨。又打从生下来就泡在药汤里，身上有药香味，昨夜里抱了小狼睡了一夜，该是也合了狼崽子的气味。是以母狼任她蛮横的抢奶吃，也不管她。
　　俩孩子说话间，母狼的头探了出来，洞外头的孩子吓得嚎叫着四处逃窜，有的胆小的直接腿肚子打转定到了原地。
　　母狼昨天夜里出去猎食，回来的时候肚子鼓胀着，是吃饱了的。此时睥睨的瞧了一眼这些瘦小干巴的孩子，似是打了个哈欠，将头又缩了回去。
　　狼崽子们赶紧又凑了上来吃奶，新来的这位实在太霸道，今儿早晨抢奶没抢过她去……
　　慈姐儿虽然很想家，但她若离了这母狼就得饿着，所以她与薛秋白日里去大路上等过路的马车，夜里还得回狼洞。
　　其他孩子左右也没有地方去，也都远远的跟着这俩举止怪异的奶娃娃。
　　如此三日过去了，点翠夫妇俩疯狂的找寻孩子，素日里最沉稳冷静的秋月也慌了心神，偷偷的抹泪叹气。袁知恒薛大川卿云三人整日整夜的在外头找人。期间点翠晕过了一会，邢大娘请了大夫来，大夫说夫人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邢大娘等人是又喜又忧，待点翠醒来赶紧将这消息告诉了她去。点翠脸上却无半点的喜色，慈姐儿丢了的这三日她已经肉眼可见的瘦了一大圈儿，脸上也没了神采。
　　她就想着，只要能找到慈姐儿，哪怕叫她失去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她都心甘情愿。
　　时至今日，她方能体会幼时候她被人牙子抱走时，她的娘亲邬氏是以何种的心情渡过那十年的。
　　慈姐儿也是三岁多，与她那时候的年纪相仿，会不会是天意……老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难道是要她拿慈姐儿换……
　　点翠越想越多，夜里不得安睡。邢大娘见此，便向大夫偷偷问了安神安眠的药，与她熬了喝下，这才使她昏昏沉沉的睡下了。
　　那边众人拼了命的找孩子，这边慈姐儿夜里也常常哭醒了，想她的娘亲和爹爹。
　　这日天还未亮，薛秋便在洞口小声的叫唤小姐，慈姐儿揉了揉迷瞪瞪的眼睛，从洞里爬了出来。母狼夜里出去觅食，早晨会回来，喂过了崽儿之后，下午又会出去。
　　慈姐儿与薛秋再一次守在路边儿上，过路的有三三两两逃难的，又瞧着两个娃娃灰头土脸儿可怜的，会将手里省下的口粮，分一点点出来与他们。秋哥儿靠着这个与山里的果子得以裹腹不饿肚子。
　　他俩在路边上吃干粮和果子，其他孩子远远的瞧着，再也不敢过来抢。他们如今看慈姐儿眼神中带了好奇也带了几分畏惧。
　　她可是住在狼窝了，吃母狼的奶的孩子！
　　就凭这点，就能令所有的孩子刮目相看了。
　　“小姐，渴不渴，吃个果子吧。”薛秋掏出怀里的青果子，慈姐儿摇了摇头说想喝水。
　　“好，咱们去喝水。”薛秋牵起慈姐儿的手重新钻进林子寻泉子。
　　“不成，马车。”慈姐儿甩开薛秋的水，指了指被这条长长的黄尘仆仆的路，眼神里是坚持。
　　薛秋瞧着慈姐儿干干的嘴唇，心里干着急但没法子，一时只能怔怔的站在那里。
　　慈姐儿接过青果子，咬了一口，被酸的呲牙咧嘴。
　　过了晌午，日头开始西斜，慈姐儿看着依然空空的大路。
　　“你，过来！”指了那边瞎玩的几个孩子中的一个，慈姐儿提了嗓子很自然的吩咐着。
　　那孩子被点，迟疑着，慈姐儿奶声奶气的斥道快些，过来！
　　这语气有几分她爹袁知恒的不耐烦与狂傲，孩子看了一眼他们那个大家最厉害的头儿，孩子头儿竟然没有反对，孩子灰溜溜的跑了过来。
　　“啥事？”
　　“看着，马车。”慈姐儿想了想，说了句完整的：“马车来了，拦下他们。”
　　孩子听了，抱了膀子蹲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大路。
　　薛秋蹲下，道小姐上来，咱们找水喝去。
　　薛秋背着慈姐儿在林子里穿梭，时不时惊起几只野鸡来，到了林子最里头，寻到了一个咕噜咕噜冒着水花儿的清澈泉子。薛秋赶紧洗了手，喂慈姐儿喝了个饱，而后自己也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
　　“秋哥儿，想不想吃肉。”回去的路上，慈姐儿趴在薛秋的背上，突然说道。
　　“吃，吃……肉。”薛秋咽了口唾沫，怎么不想，都啃了三四日干粮与果子了。
　　慈姐儿又凑到他耳边小声的说着，有些话慈姐儿还表达不清楚，但是薛秋却能听懂。
　　以前慈姐儿跟着爹爹与师父出去打猎，看的多了，大约也记着一些东西。
　　二人回了路边上，薛秋清了清嗓子，小心走到离他们老有十丈远的那帮孩子面前。不一会儿那边的孩子三三两两的过来了。
　　“他说，你能逮到兔子？”孩子头走到慈姐儿面前开了口。
　　“听我的，就能逮着。”慈姐儿人小鬼大，她不说自己能逮，因着她实在太小也逮不着，但她却能指挥这群半大的孩子去做。
　　薛秋选了两人依旧在路边上等马车，还答应了逮着肉也有他们的份。剩下的人跟着慈姐儿浩浩荡荡的进了林子。
　　“这儿，”慈姐儿指了指方才喝水的泉子附近的一小片灌木丛里，指挥着孩子们开始挖陷阱。
　　孩子太多，一个陷阱很快挖好，慈姐儿又想了想，让他们在那泉子三丈远的地方围着圈挖了七八个陷阱。
　　要不说不到四岁的慈姐儿不愧是她爹的娃，聪明过人呢。今儿天热，傍晚的时候来喝水的小动物们肯定多，这一圈儿的陷阱，无论如何也会逮到一两只吧。
　　挖好了陷阱，那个孩子头还自觉的带着诸位搬来树枝挖来草皮做一番伪装。慈姐儿觉得他比薛秋聪明一点。
　　“躲起来。”慈姐儿又说道，孩子们听了立即屏息轻手轻脚的撤了出来。薛秋躬身要被慈姐儿，慈姐儿摇摇头，指了指那孩子头，奶声奶气道你背。
　　孩子头皱了皱眉头，梗着脖子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落日的余晖撒向了这片孤寂的山间土路，众孩子一字排开，坐在了土路上，正好将路给拦截成了两段儿。
　　等啊等，眼看着天就要黑了。
　　正当慈姐儿眼中的希望越来越少，以为今儿又要空等一日的时候，远远在前头路的尽头，竟真的叫他们等到了两个骑了高头大马的人，后面还跟了一辆小小的马车。
　　“快……快拦住！”孩子头急忙爬了起来，大声喊道。
　　“吁！”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一脸的络腮胡子拉住了缰绳，面露不耐的呵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竟敢挡本官爷的路，还不快滚！”
　　另外一个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全是嫌弃，这人自知失言，但嘴里忍不住嘟囔道大人也太小心了，不过是些毛孩子，懂啥。
　　“让开！”另一个长脸儿的冷声对着拦在他马前的孩子头呵斥道。
　　“不……不让……”孩子头也恶狠狠的瞪着他。
　　那人皱了皱眉头，接下了马鞍上的一包干粮，扔到了地上，众孩子一见眼神大亮，就要围上来抢。孩子头也咽了咽口水，犹犹豫豫的收了展开的手臂。
　　“不许捡！”这时候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了起来，众孩子还真定住了，也没有人弯腰捡，只是个个眼睛直愣愣的瞧着那包干粮。
　　“呦”了一声那个络腮胡大汉觉得稀罕，哈哈一笑道这个奶娃娃是谁啊，还挺有趣儿。
　　慈姐儿嘴角弯了弯，照着平日里与爹爹撒娇的语气道：“叔叔，回家。”
　　“哦，是想咱们带你回家呀。”络腮胡大汉打量着她灰扑扑的小黑脸儿和破烂烂的衣裳，不耐烦道：“那可不成。”
　　“马车。”慈姐儿又指了指头面的那辆黑帘子的小马车，意思是想上马车。
　　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警惕，长脸儿的刷的抽出腰间的鞭子，对着挡在前头的孩子就抽了过去。
　　慈姐儿反应最快，小身子一动就滚了开去，她身边的薛秋和孩子头却被抽了个正着。
　　“滚！”长脸儿的汉子冷声道，孩子们见这人是个狠人，立即作鸟兽四散开来。
　　薛秋细皮嫩肉的身上被抽了一道红印子，疼的眼泪直打转。同样被抽到的孩子头却眉头都不眨一下，钻进林子里采了些草叶子，用石头碾碎了，吧唧一下糊了被抽的地方，一阵呲牙咧嘴又默不作声了。
　　慈姐儿瞧他的动作，将眼泪汪汪的薛秋拉了过去，而后伸出小手来。孩子头梗着脖子又钻进了林子里采了一些，同样碾碎了，吧唧一下糊了薛秋的肩膀上。
　　薛秋痛的嗷的一声，差点跳了起来。孩子头咧嘴笑了，薛秋痛过以后，也咧嘴笑了。


第278章 捡了个孩子
　　眨眼间天全黑了。
　　大伙儿一脸兴奋与期待的猫着腰进了林子深处，搬开陷阱上的树枝草皮，有胆子大的直接伸了手进去，摸了半天，失望的起身。到下一个陷阱继续摸，而后嗷的一声，这声音里有害怕又带着一丝惊喜。
　　“捉住了捉住了！”只听他手上噗咙噗咙的声响。
　　众人哄得一声聚了过来，凑近了一看，再摸一摸，是一只长长尾巴的大山鸡！
　　十几个孩子眼睛亮的闪着光儿，在这黑漆漆的夜里，就像十几头小狼崽子。
　　“有火折子吗？”薛秋兴奋不已，剩下还有五六个陷阱没看呢。
　　火折子……孩子们面面相觑，孩子头默不作声思索了片刻，将背上的慈姐儿交给薛秋。他自己开始在山坳里摩挲，摩挲找到了一堆石头，他在石头堆里捣鼓了半晌捡了两块一碰就冒出零星火星子的来。又寻了一堆干树枝子，一阵忙活，还真叫他将火生了起来。
　　孩子们又是一阵欢呼嗷叫，一人举了一把火又复来到陷阱边上。
　　这次被他们看清楚了，五六个陷阱里头，几乎每个陷阱里头都有东西！
　　野长尾鸡、山兔子、狐狸，还有一只漂亮的小鹿。
　　狐狸很肥但不能吃，其他的都能吃，薛秋瞧着那小鹿实在漂亮又可怜，有些不忍心杀它。那孩子头捡起一粗粗的木棍，上去一把将它抽死过去。
　　薛秋眼泪汪汪的，慈姐儿不动声色。
　　她曾听他爹爹与师父说过，人为了活下去有时候就不能太心软，想来就是这种时候了吧。
　　“它，要放了吗？”孩子头指着陷阱里头的狐狸，转头对慈姐道。
　　慈姐儿摇摇头，指了指狼洞那边，她意思是要将这肥狐狸留给母狼。孩子头默默的又将那陷阱盖了盖，以免它自己逃出来。
　　其他孩子中有的没有杀过活着的动物，一时有些害怕，孩子头吐了口唾沫，道谁不动手，肉就不给他吃！
　　一听没有肉吃，怯懦的孩子也立即不怯懦了。将野长尾鸡，山兔子塞在腰间，争先恐后的奔到了泉水边。
　　孩子们在笨拙又小心的拔毛剥皮的，慈姐困了，指了指狼洞，孩子头背着她往狼洞走。
　　突然听到一阵狼的哀嚎声，慈姐儿在孩子头的背上一个激灵抬起了头来。
　　是那头母狼的嚎叫声。
　　孩子头背着慈姐儿便往那跑，其余的孩子又将野长尾鸡山兔子塞到了腰间，跟着蹿进了林子。
　　林子另外一头有火光，然后瞧见一头受了伤的母狼在逃跑，后面跟着追的嘴里骂骂咧咧的，赫然就是白日里的那两个汉子。
　　这几个孩子人隐在树丛中，听见母狼在哀嚎，人在靠近。
　　慈姐儿眼中闪过愤怒的神色，从孩子头的背上跳了下来，恶狠狠的道：“坏人！打！”
　　孩子头背了她一天了，懂她的意思，从地上捡了些石头，脱了褂子包了一系，背在背上，而后蹭蹭蹭的上了树，另外会爬树的孩子也都有样学样，捡了石子儿上了树。
　　“挖。”慈姐儿对着剩下的孩子，又说了一个字儿。
　　孩子面面相觑，薛秋赶紧道小姐的意思是挖陷阱。
　　白日里孩子们挖扑猎的陷阱已经十分熟练了，当下手脚并用的挖了起来。这次还在陷阱下面铺了一层有刺儿的酸枣树枝子。
　　慈姐儿机灵的绕过了陷阱，嘴里呜呜有声，这声音竟跟狼洞里的小狼崽子的叫声一模一样。
　　不一时，果然一瘸一拐的整条后腿被血染红了的母狼奋力的爬了过来。
　　薛秋忍着哆嗦，摸了一把她腿上的血，然后抹在了陷阱上面的枯树叶上。母狼睇了他一眼，没有呲牙，而是疲累的合了合眼，趴了下来。
　　慈姐儿短手短脚的爬到了它肚皮底下，长长的狼毛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来。薛秋也不敢走远了，只在它们附近的一丛灌木里蹲下。
　　“你看，在那里！”两个汉子举着火把，照着地上的血迹一路跟了过来，隐约看着那头庞然大物就在前面，受了重伤似是昏死了过去，二人都兴奋起来。
　　两个人都是练家子，但说能猎到狼，那也够他们吹嘘半辈子了。两个人兴奋不已的奔了过来……
　　“啊！我去他娘的！”两个人双双落进了陷阱里，里头的荆棘刺进了小腿的肉里，络腮胡子的汉子不禁嗷的一声骂起娘来。
　　这陷阱不深，直到他们的腰间，若是这天太黑加上他们太过兴奋大意了，怎么会跳进这种小儿科的狗屁陷阱里。
　　两人骂骂咧咧的正要往外爬，突然头顶的树梢上起了响动，随之而来的就是大小不一的石头从高处砸了了下来，准确无误的砸在了他二人的头上。
　　石头砸了好一阵儿，直到坑里的人没了动静。树上的人蹭蹭蹭爬了下来，躲在四处灌木丛里的孩子们也都现了身。
　　“晕了，没死。”孩子头爬在陷阱边上瞧了瞧，然后说道。
　　众人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很开心，捡了那两人的火把寻了个地方烤肉去。
　　“秋哥儿，找找马车。”慈姐儿扯着薛秋的袖子。
　　薛秋点点头，加上孩子头三个人在林子里窜来窜去，寻找那两人的马与马车。
　　在一处深林，他们发现了拴在树上的两匹马，在不远处赫然是白日里看到那顶遮盖的密不透风的小轿子。
　　三人在轿子前站定，盯着那轿子看。轿子里头很静，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这时林子里响起了狼嚎叫声，那轿子开始不停颤抖。
　　“谁，谁在里面？”孩子头故意学着大人的声音低吼道。
　　这时一个矮胖的身影从里面连滚带爬的出来，三人赶紧躲在树干后面，却见那矮胖的婆子拔腿没命的跑了。
　　三人松了一口气，孩子头去牵马，薛秋帮他七手八脚的将马车的缰绳套上。
　　在漆黑的夜里，三个孩子高高兴兴的赶了两匹马以及后面的马车，出了林子。
　　“去哪？”孩子头问。
　　“小姐，咱们去哪？”薛秋转头问慈姐儿。
　　“杭州。”慈姐儿不假思索的说道。
　　“可我听爹爹他们说咱们以后要去京城啊。”薛秋轻声说道。
　　慈姐儿摇摇头，道就去杭州，杭州有干娘。
　　要不说慈姐儿聪明，她生长在杭州，杭州除了她干娘秦笑蓝外，有太多的人认识她。可京城她们是人生地不熟的，去了也不知该上哪里寻他们的爹娘。
　　临走之前，十几个孩子围在一处，吃着香喷喷的长尾鸡肉、野兔肉以及鹿肉。期间一孩子起身去撒了泡尿，回来的时候路过那辆马车，禁不住好奇，掀开车帘子，想进去坐一坐……
　　孩子一路惊魂未定的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里……里面有，有……有人！”
　　说完了指着那顶小轿子。
　　慈姐儿他们跑过去，小心掀开车帘子，火把一照。
　　一个穿着绸缎衣裳身形瘦小，脸色苍白的孩子，他是被绑着双腿双脚的。
　　一群孩子围着看这弱小的孩子，这孩子也警惕瞧着这一帮孩子。
　　“他这衣裳不错，”孩子头瞧了瞧慈姐儿身上那件又脏又破的缎子衣裳，道：“你要吗？”
　　慈姐摇了摇头，摸了摸腰间的小荷包，里头尚有三五粒儿金豆子。
　　“卖。”
　　娘亲说干什么都少不得银子，他们一路要回杭州，需要银子。
　　那孩子愈发的警惕的瞪大了眼睛。
　　“把他卖了？”有孩子轻声问道。
　　慈姐儿又摇了摇头，说衣裳。
　　意思是将他衣裳扒了，卖。
　　孩子头二话不说，上前扒了他那一身滑溜溜的锦缎衣裳，还给他松了手脚。这样的缎子莫说他没见过，就连慈姐儿都觉得罕见。
　　慈姐儿将手中的一个鸡翅膀递给那孩子，那孩子个子与薛哥儿差不多，长得也十分的白净，但对人很有防备心。
　　瞧着烤的焦黄的鸡翅子，孩子默默的咽了口唾沫，却不伸手接。慈姐儿见他不吃，又收回了，放在嘴里，津津有味的啃了起来。
　　见她啃得起劲儿，薛秋将两只鸡的翅子都要了过来，慈姐儿吃一个便饱了。剩余的给了薛秋一个，孩子头一个，还有一个又递给了那孩子，孩子这次没有犹豫接过斯斯文文吃了起来。
　　天快亮了的时候，薛秋将慈姐扶上了马车，他自己像模像样儿的坐在马车外头，其余孩子有的爬上了马背，有的跳上了马车的车辕。一路上好不热闹。
　　那瘦弱的孩子也跟着坐在了车辕上，以往他被绑着坐在马车里头满腹的惊恐害怕，这会儿坐在颠颠簸簸的车辕上竟一点也不害怕了。
　　且说袁知恒三人分开，一人一个方向寻开。袁知恒向南而行，问了一个又一个的逃难的百姓，有说见过一个黑脸儿的小女孩的，有说她被狼叼走了的。袁知恒脸色越来越沉，几乎整日整夜的不吃不喝，不停的寻人。
　　再往前，听过路的百姓谈论一个孩子，认了母狼做娘亲，天天喝狼奶住狼窝，真乃奇事。袁知恒心中一个激灵，竟有些预感此事应与他的慈姐儿有关。
　　“小姐……”薛秋唤了声慈姐儿，声音在颤抖。
　　所有的孩子都在颤抖，有的还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前头站了两个眼神狠鸷的汉子，晨雾中赫然就是昨天夜里被他们砸晕到陷阱里的那两个。
　　“大人，哪个是？”十几个孩子，个头都差不多，个个瘦弱不堪，衣衫褴褛。
　　“挨个找。”
　　十几个孩子被赶到了一处，汉子拿着鞭子的柄一个挨一个的挑起他们的头来仔细辨认。
　　薛秋握住慈姐儿的手瑟瑟发抖，慈姐儿另一只手也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是那个被他们绑住的那个孩子。
　　看来这二人是在找他了。
　　慈姐儿松开了他的手，不动声色的蹲在地上抹了把马粪，而后迅速的抹了他的身上、头脸上。
　　小孩差点被熏死，但愣是没有出声，反而学着慈姐儿的样子，也低下了身子抓马粪往自个儿身上抹。
　　络腮胡子的汉子挨个看到后头，被满身恶臭的孩子熏得差点吐了，一脚提过去，将他踢了一边，接着仔细辨认后头的。
　　那孩子从地上爬了起来，与慈姐儿对视了一眼，而后低下头躲在孩子群里。
　　孩子头用手摸了摸鼻子，回头看他们，慈姐儿学狼的样子朝他呲了呲牙，他复又摸了摸鼻子转回了头去。
　　“大哥，这不好辨认啊……那孩子会不会不在这里头？”一个一个灰头土脸还有臭烘烘的，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来。
　　“后头有条河，将他们赶紧去洗洗，谁是我们要找的自然见分晓。”
　　汉子说着朝他们狠狠甩了两鞭子，有几个被打翻在地上，吐了血。
　　孩子们被赶到了河里，又挨个被赶了出来。
　　第一个，不是，被灭了口。
　　第二个，又被灭口。
　　剩下的人，包括慈姐儿开始瑟瑟发抖，孩子头更是红了眼。
　　薛秋被推了出去，那汉子看了看他的脸，面露狠光，再一次扬起了刀……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把匕首扔了过来，他手中的刀被打落到地上。
　　“爹爹！”慈姐儿转头见到马上的来人，哇的一声哭喊出声来。


第279章 龙形玉珏
　　凤阳府城中的一座独门的小院。
　　“夫人，小姐睡下了吗？”邢大娘端了肉圆子汤来，轻声问道。
　　面色憔悴的点翠此时脸上全是眼泪，紧紧的搂了搂怀里睡的很不安稳的慈姐儿。
　　她是喜极而泣，她的慈姐儿找回来了。
　　“肉圆子汤端下去吧，再做些慈姐儿爱吃的酥糖糕凉着。”点翠小声道。
　　邢大娘端了汤碗下去，留的点翠娘俩在屋子里。
　　“娘亲，要吃酥糖。”慈姐儿闭着眼睛，哼唧了两声。
　　点翠亲了亲她的眉心，道先睡吧，一觉醒来酥糖也就做好了。
　　这时门吱呦一声又开了，冬雪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一物交到点翠手中，轻声道这时给那帮孩子洗澡时，其中一个孩子身上戴的。
　　点翠接过一看，不禁愣住了。
　　这是一块龙形的玉珏。
　　点翠是开头面首饰铺子的，以往牡丹与凤凰民间用不得，今朝却是能做的，因着夫家有官身的官家娘子也是戴得的。但唯有这龙形之物，非黄家之人，旁的任何人都佩戴不得。
　　此时袁知恒也洗了澡换了件儿赶紧的衣裳进来，接过点翠怀中的慈姐儿，小心翼翼抱在怀中。
　　慈姐儿在睡梦中嗅到爹爹的味道，一直不安紧皱的眉头，竟慢慢的舒张开来。袁知恒看在眼里，愈发的心疼和后怕。
　　“相公，你看。”点翠将手中的龙形玉珏放到袁知恒的掌中。
　　袁知恒亦是惊讶，这玉珏是威严的黑域，造型简单古朴，却透着叫人心神敬畏的神秘感。有此等玉珏之人必然是个王爷或是皇子，可当今皇子只有两位，大皇子由太子被降为恭王，听闻二皇子也很快会被封王。
　　圣上年轻时南征北战，年过四旬才陆续有了两个皇子，这二位的年纪虽不大，但都已经纳了王妃。听闻恭王妃生得一女儿，今年不过三岁与慈姐儿差不多大。二皇子妃倒是生了个儿子，但也不过几个月的大小。
　　那么这个怀带玉珏的孩子，又是谁？
　　“此事先不要声张，”袁知恒安慰的拍了拍点翠的手，道：“这些孩子都是慈姐儿央着我带回来的，但一路进京带着这么多孩子，总归太惹人注目。得先想个法子，安置他们才是。”
　　点翠摸了摸慈姐额前的碎发，笑道：“该怎么安置这些孩子，我看还得等她醒来，问过了她才成。”
　　莫看慈姐儿只是个四岁不到的孩子，但她主意大着呢。加上她走丢的这一路上做的那些事儿，点翠更觉得自家闺女是个与众不同的。
　　“都吃，甜的，很好吃。”慈姐儿穿着镶了银边儿的撒花褂儿，坐在院子里的小石桌上招呼着自己的朋友们。
　　点翠瞧着她那么大点，在那群都比她高出一头来的孩子间，说话行事颇有些她爹爹前些年那种意气风发的狂傲样子。
　　这些孩子也不客气，抓起那些甜甜软软的点心风云残卷的吃起来。在他们之间，唯有一个孩子吃相斯文规矩，没有其他孩子面对这些点心的惊奇和馋相。
　　点翠与袁知恒对视了一眼，这孩子虽然瘦弱，但是细看来竟是剑眉星目，两耳垂肩，身上隐隐一股浩然贵气。
　　但显然这孩子对袁知恒这些大人，很是戒备，实际上他对所有人都很戒备，点翠发现，他似乎只肯与慈姐儿说话。
　　慈姐儿指了指他怀中的玉珏，问这是啥？
　　他说娘说这是爹爹给的。
　　慈姐儿问你爹爹是谁？他摇摇头。慈姐儿又问你娘亲呢？他眼圈就红了。
　　原来是没了娘亲，就像这里所有的孩子一样，都没了娘亲。慈姐儿觉得他们都可怜，夜里使劲抱了点翠的腰道娘亲不要离开我。
　　袁知恒点翠夫妇俩轻声与慈姐儿商议这些孩子他们是无法一块带进京城去的，即便是带，也只能带一两个扮作小厮或书童一起。
　　慈姐儿经过一事，也懂事了很多，这次没有哭闹。去到孩子中间，嘁嘁喳喳的说了一通，最后回去跟爹爹讲条件。
　　大致意思就是要带三个，两个男孩子装做随从，一个女孩子装做丫鬟。其余的要爹爹安排个去处，等进了京，再想辙儿将人都接回去。
　　袁知恒与点翠二人失笑，这才多大点儿孩子，就会打算盘了，是不是太过聪明些了。
　　点翠指着个子大些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头摸摸头道我爹叫我铁柱。
　　“铁柱……”点翠瞧着他的个子，问“可有大名儿？”
　　铁柱摇了摇头，点翠又问他爹爹姓什么，铁柱道姓叶。
　　“那叫叶泓吧。”
　　叶红？铁柱愣了愣，慈姐儿一拍手道红红，而后咯咯笑了起来。
　　“是泓澄渊潫的泓，一泓海水深而广。”点翠拍了拍慈姐儿的后脑勺。
　　铁柱虽然听不懂夫人口中的诗句，但是觉的这个泓很厉害，当即就应下了。
　　“你呢？”点翠没想到女儿恰好就选了那个带玉珏的孩子，即便她不选，这孩子也是不能轻易留在此处的。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既然救了他，反而是带在身边稳妥些。
　　“他叫晔哥儿。”那孩子不语，慈姐儿替他说道。
　　点翠微笑，这孩子除了慈姐儿还当真是谁都不理。又问那女孩儿，女孩儿摇摇头，说不知道。
　　没有名字。
　　点翠看了看她，虽然个子小小的，脸庞红彤彤的眉宇里有几分英气，很是漂亮，想了想，道：“便叫夕照，可好？”
　　小女孩高高兴兴的应了，但还有些怕生，始终躲在慈姐儿的身后。慈姐儿与她说话，她却满脸的认真与信任的。
　　点翠本就想给慈姐儿寻个忠心可靠的贴身丫鬟，这个看着样子虽然漂亮了些，但是眼神十分的纯粹。好几个女孩子中间，慈姐儿单单就选了这个，想来是个好孩子了。
　　既然答应了闺女，点翠当真便认真安置起几个孩子来。她在城郊的村子租了间院子，又花了二十两银子拜托村里的族长替她找了俩老实勤快的婆子，负责给几个孩子做饭洗衣。又去村子里的私塾交了束脩，安排他们在此处读书学字。
　　毕竟是一起逮兔子打坏人朝夕相伴了好几日的好伙伴，孩子内心单纯又重情，这边抹着泪儿与慈姐儿道别着，慈姐儿替她爹爹许诺说三年之内必会将他们接到京城去。
　　袁知恒一行人，虽然添了三个小的，但并不惹人注目，这一路上走的还算顺利。
　　其间倒是遇上了几拨形迹可疑身份不明的人，似是在寻找什么人，虽然他们竭力掩饰。但袁知恒瞧见他们在看路过的孩子的时候，尤其的仔细。
　　袁知恒在点翠耳边轻声嘱咐了几句，点翠会意，将夕照与晔哥儿叫进了马车来，嘱咐了冬雪两句。
　　二人再出来的时候，却见夕照穿了晔哥儿的衣裳，竖起了头发做男孩子的打扮，她眉宇里本来就带了英气，这样一看竟也看不出是个女孩子来。
　　至于晔哥儿他本来肤色白皙，唇红齿白的，冬雪给他挽了个三丫髻，穿上鹅黄色的襦裙。竟十足是个沉静的小姑娘了。
　　叶泓与薛秋对视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秋月咳嗦了两声，薛秋赶紧收敛了笑意。
　　慈姐儿上前扯了扯晔哥儿的发髻，觉得甚是好看，从自个儿头上扯下了一串儿珍珠银铃铛小插儿给他插上，满意的点点头。
　　在马车上的时候，冬雪也要为晔哥儿插上一朵素色的绢花，被他扭头坚决拒绝了。这次不知为何却忍了，但是为了不教头顶上的铃铛响，他站坐就更加木然小心了，冬雪不禁莞尔。
　　临近京城，这关卡越发的多了，在关卡处除了官差挨个检查过路的人，竟有好些着劲装的人眼神不时的往大人身边的孩子脸上瞧看。
　　“大人，他们都是二皇子的人。”卿云骑马靠近袁知恒，轻声提醒道。
　　袁知恒皱了皱眉，看来晔哥儿那孩子定然是皇家中人了。能动牢二皇子一路上拍出那么多人秘密找寻，也不知这孩子身上有什么谜团。
　　“大人真好胆识，收留一个卿云，如今再收留一个皇室之人，难道就不怕……”卿云调侃道。
　　“虱子多了不怕痒，再说畏手畏脚可不是我的性情。”袁知恒一扬眉，骑着高头大马，走到前头。
　　卿云朝他拱拱手，不多言语，紧跟其后。
　　“停车，例行检查。”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下。
　　袁知恒掏出官碟道我乃杭州知府，奉命进城，后面是我的侍卫家眷，还望守城放行。
　　守城接过官碟，细细看过后，四品的知府，又算得什么。这里是京城，遍地都是位高权重的京官，但是到了他这个地派，都得接受检查。
　　一拱手道这位大人有礼，此乃京都城门，不比别处偏僻之地，我等奉命检查，还望后面家眷下马车，待我等检查过了，大人自可放心无忧进城。
　　在他眼中，杭州府竟成了那偏僻之地了。袁知恒皱了皱眉，面上无波无澜，道那就请吧。
　　马车停下，点翠牵了慈姐儿下了马车，一同下来的还有秋月、冬雪以及扮作了丫鬟的晔哥儿。
　　守城仔细看过，问向点翠可有男孩子？
　　点翠笑道一共四辆马车，自己与女儿以及身边的丫鬟一辆，后头一辆是一位小少爷以及他的书童与常随，这三人都是男孩子，再后头两辆便都是行李细软了。
　　“下车！”那边守城一听有三个男孩子，立即走过后面的马车喊道。
　　最先跳下马车的是夕照，随后是薛秋，坐在车辕上的叶泓叼着一根儿狗尾巴草儿，昂起下巴瞧了一眼守城，未曾下马车。
　　“大胆！让你下车没听见？”这小厮竟是这般的傲慢，守城不满怒道。
　　叶泓摸了摸鼻子，慢悠悠的跳下了马车，守城以及手下瞪着他看了半晌，一甩袖子，不耐烦道放行。
　　“慢着！”一旁一个面色青白无须眼神阴鸷的老人突然出口道：“这位大人一行人不少啊，光孩子就五六个。”
　　守城本来已经放行，可这人竟敢当众阻拦，不由的叫人侧目。却没想到那守城当真就听从了，这叫人不由得揣测起那人的身份来。


第280章 老夫人还是老夫人
　　“这位先生哪里的话儿，要说孩子呀，咱们这真不叫多，孩子生的娇惯了些，多配几个年纪相仿下人也是该当的。不过您要说这孩子，路上可瞧见了不少，听说都是逃难的。多年未回京了，确是没想到在京城外头，多了这么多难民。”点翠接过话头儿笑着说道。
　　点翠说的一口顺溜的官话儿，那人愣了一愣，不再说话，只是眼神在她身边的两个孩子身上打量着。
　　一高一矮两个女娃娃，都是细皮恁肉的，不过一个白皙一个黝黑的。高个儿的低眉顺眼的似是很怕生，紧紧跟在那小个子黑娃娃身后。前头的黑娃娃抬起眼睛打量四周，一点也不憷，还朝他呲了呲牙，那人嘴角扯了扯，不再打量她。倒是目光紧紧的盯着后头的那个高个儿的，想他入宫做宫人十多年了，什么样儿的孩子没见过，那孩子看似害羞害怕，也可能是在躲避他的视线。
　　“抬起头来。”那人这次高扬了声音的喊道，此时声音中的阴柔尽显无疑了。
　　“不知这位老先生如何称呼，”袁知恒大步跨过，有些不耐烦的问道：“这般做法莫不是在找寻什么人？若真是想要寻人，拿来画像本官定会竭力相助。或是去到京兆尹出招贴告示，也比在此处妨碍守城公务的好，你说是吧？”
　　袁知恒意思很明显，你不是守城的官兵，无权盘查路人，该干嘛干嘛去。有本事拿来画像，偷偷摸摸的算什么本事。
　　却不料那人并不恼怒，而是转过头来，看着袁知恒，笑道：“杭州知府袁大人，六年前金銮殿上一鸣惊人，圣上钦点新科状元郎，人称百年难遇的奇才。高中当日，头戴花翎身骑高马在京城策马弛骋，如今想来恍如昨日啊。”
　　“原来是故人，不知这位先生是……”袁知恒并不记得自己曾见过此人。
　　“咱家不过是无名之辈不值得一提，不过那位姑娘，咱家看着眼熟，想要袁大人卖个面子与我。”
　　原来是宫里的公公。
　　他这意思是想要将人带走。
　　袁知恒脸色不变，道：“虽然这不过是一个小丫鬟，但是甚得我家夫人与小姐的喜爱，公公想要带走恐怕不妥。”
　　这边他的话刚落，那边慈姐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搓着小脚吼道坏人，你是吃小孩儿的坏人。
　　那公公面色青白但嘴唇却是殷红，瞧起来十分的诡异，听了慈姐儿的童言童语，他眼中竟闪过一丝凶狠的厉色。
　　“呦，向总管好大的官威啊，偌大的皇宫容不下你了，竟到外头来作威作福了。你作威作福便罢了，今日竟作到我的小重孙孙的头上，简直岂有此理！”一个苍老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带着怒气传了过来。
　　“祖母！”点翠惊呼出声来。
　　她没料到祖母竟亲自出城来接，紧接着只见那辆马车上陆续下来了几人。
　　“爹爹、娘亲、舅母！”点翠带着慈姐儿迎了上来。
　　“吾儿这一路受苦了……”邬氏一见到自家女儿，立即眼泪扑簌的。
　　“这位便是咱们的慈姐儿罢！”邬家大夫人扫了一眼那守城，守城赶紧笑脸相迎，这位邬家大夫人可不是寻常人，夫家是天下第一皇商，家财万贯，娘家是云南王族，势力强大。她可是个是要比那些个普通官员都惹不得的主儿。
　　“……归老夫人有礼了。”那公公此时竟收敛了脸上的那一丝狠鸷，带了一丝无奈上前恭敬行礼。
　　“难得向总管飞黄腾达成了二皇子身边的红人儿了，还记得老身。”归老夫人冷哼一声。
　　向公公也不反驳，那边的慈姐儿眼珠转了转，飞奔过来抱住归老夫人的腰，抬起小小的脑袋来，问道你就是外曾祖母吗？不老不老。
　　归老夫人闻言一愣，随即哈哈一笑，将她搂到唤着我的小孙孙不停。
　　“走吧，还愣着作甚。”归老夫人瞧了一眼点翠，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还和以往一模一样，点翠看了竟觉得十分亲切。
　　“归老夫人……”向公公赶紧开口。
　　“做什么？你还要拦我不成，把我小孙孙吓哭，还要抢她的婢女，说不去就怕笑掉人家的大牙。”归老夫人根本不理睬他，转身牵着慈姐儿上了马车，慈姐儿朝着后面勾了勾手指头，晔哥儿不动声色的也上了马车。
　　“公公，要不要拦下他们。”守城望着这些人浩浩荡荡的进了城，不禁问道。
　　向公公摇了摇头，道罢了，那孩子只是看着眼熟，应该不是。
　　他早就听闻那位小公子性子十分骄傲矜持，若能屈尊扮作女孩子早就逃出生天了，况且更不会再个小黑丫头身后做个下人了。
　　况且那位归家老夫人，他与她也算有一算旧缘，不愿与她结了仇怨去。
　　“谢祖母……”
　　点翠喃喃开口，一路上归老夫人并不搭理点翠，只逗着慈姐儿玩。
　　归老夫人冷哼一声：“都是孩子的娘了，还如小时那般没出息，你是官家娘子哪里就能让他个阉人随随便便的搜查了。还有在杭州府被人下毒是怎么回事？那清平县的钱家老婆子又是怎么一回事？”
　　“祖母，那些事儿都过去了，还提来干嘛。这么多年了，你就不想孙女啊。我可是你唯一的孙女了。”点翠可不怕老夫人的冷言冷语。
　　“是啊，娘，那些事儿都过去了多久了，就别提了。”邬氏心疼女儿，赶紧回护着。
　　老夫人白了一眼邬氏，碍于亲家舅媳在场，才没有继续数落：
　　“你呀，这般撒娇卖乖，连慈姐儿都比不上你。”
　　点翠眨眨眼，抿唇一笑。
　　“曾祖母，娘亲厉害的，赚这么多银子，还给爹爹买宅子！”慈姐儿可不愿旁人说她娘亲不是，赶紧张开了臂膀比量起，说她娘赚钱的本事大大的。
　　提起这个，老夫人这脸色方才有了微微的喜色。邬氏更是得意，靠着自家女家送来的式样图，他归家的头面铺子终于开始慢慢恢复了元气，以往典卖出去的一些铺子，也在这几年赎回的差不多了。
　　“你娘啊，确实是个厉害的，不仅管的了头面铺子，连绸缎庄子也做的有声有色。”邬家大夫人也由衷的赞叹道。
　　“娘亲，厉害的。”慈姐儿在老夫人的怀里，拍着手开心喊道。
　　点翠被舅母夸得微微有些脸红，不忘问表哥与二哥哥如何了。
　　邬氏闻言叹了口气，道自打无心姑娘去了后，你二哥哥他便很少着家，如今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是天南地北的闯荡……你表哥他……
　　点翠对于二哥的妾室云无心的事略有耳闻，知道她是为这讨还二哥被人讹去的银子而出的事，具体的事便无从得知了。
　　这几年大哥在徐州府任职，二哥又常年不在家，自己远在杭州，细想想家中也就祖母爹爹娘亲以及年幼的弟弟四人相依为命了。点翠鼻头有些酸，差点留下眼泪来。
　　为了掩饰红了的眼眶，点翠赶紧又问道表哥如何了？
　　邬氏看了眼自己的嫂子，邬家大夫人一提起自己这儿子来便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的说道跑了。
　　跑了？点翠不解，知道她娘亲邬氏轻声道是家里给他安排亲事，都与人家女方下了聘礼了，第二日他却跑了，这事儿让整个邬家闹了个大大的没脸。
　　任凭他是京城第一美男的名号，如今也有了不守信临阵脱逃的污点。这般的胡闹，得罪了人还是小事，关键是以后邬大夫人想要再为他说门合适的亲便不是那么容易了。
　　邬家大夫人瞧着已经会喊人了的慈姐儿，又深深的叹了口气。比忆哥儿小了很多岁的点翠都嫁人生子了，就他……
　　“他舅母你就别想那么多了，有道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忆哥儿那孩子福气还在后头哩。”此人旁人没法说，归老夫人便劝慰了几句。
　　说完了两个不省心的，邬氏又牵过点翠的手，细细的瞧她，却见她面色消瘦，精神也不怎么好。
　　面对邬氏的问询，点翠含笑在她耳边解释了一句。
　　邬氏一听，大喜，转身对婆婆与大嫂道咱这闺女她又有喜了。
　　“几个月了？”邬家大夫人赶紧问道。
　　“算来应是快要三个月了。”点翠笑道。
　　邬氏一听，立即紧张起来，道这一路颠颠簸簸的，可有哪里感觉不舒适？路上可有看过大夫，说这样赶路有碍吗？
　　点翠怀慈姐儿的时候被人下毒的事，邬氏尚且心有余悸，可再也受不得点翠有半点的差池了。
　　“咋就这么巧呢，将将怀上了便遇上进京的圣旨，所幸是顺利的到了……”老夫人也是唏嘘不已。
　　点翠自是不能将慈姐儿在半道儿上走丢了的那一段说出来惹得祖母与母亲担心，只笑道路上遇到医馆便进去瞧了，也有安胎安神的汤药，每三日服用，看过的郎中说胎相很稳定，并没有受到丝毫不好的影响。
　　“那便好那便好！”邬氏拉着点翠的手，不住的说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马车缓缓的走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点翠看着外头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风景，心中难免有些激动。
　　恰在此时，听到一阵喧哗的锣鼓声，又听有人吆喝：
　　新科状元骑马游街了！
　　对了，如今距离自家相公高中状元的打马游街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三年了，该是出了两届状元了呢。
　　恰在此时，骑着高头大马的袁知恒转头看向马车，与点翠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第281章 拜恩师
　　马车外面的锣鼓动静愈发的近了，点翠无心问起也不知今年的状元郎花落谁家。
　　“哎呦，你不问，我还差点忘了，吾儿何不猜一猜新科状元郎又是哪个？”邬氏哈哈一笑，看起来心情十分的不错。
　　看娘亲欣喜的神态，点翠心中也是一喜，听相公说上一次因着家中行丧，古师兄错过了科考，三年已过，这次难道……
　　邬氏知道她已经猜了出来，又开心笑道今日你弟弟没来接你，就是一大早被古公子接了去，说是今日骑马游街带他一起呢。
　　袁知恒点翠他们离开京城后，邬氏怜惜古光耀年纪轻轻一人在京城举目无亲的，便将他接到了归府，白日里他去国子监进学，夜里以及休沐的时候他便回归府西院儿。以往归府最是热闹，可那段日子里却是冷清的紧，唯有个小小的怀哥儿满府里乱跑，与古光耀自然就天天处在了一块儿。
　　“算来这俩也有五六年的交情了，怪不得古师兄中了状元，都要怀哥儿一起骑马游街呢。”点翠轻抿唇笑道。
　　听点翠还唤古公子为师兄，邬氏好气又好笑，古公子这些年来将他那老师时常放在嘴边，每每提起都是满满的敬意和依赖之情。而点翠如今说来算是他的师母，却唤人师兄……
　　“这辈分也是忒乱了。”邬氏揉了揉眉头。
　　正在说话间，对面的马蹄声哒哒哒的近了，鼓乐之音愈发的震耳。却听一个很年轻的声音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鼓乐停下。
　　点翠掀开了马车帘子才见此时此处已经围集了一层又一层的老百姓，特别是一些年轻的姑娘小姐们，个个粉腮含羞却热烈大胆目光灼灼的瞧着前头高头大马上的一个高瘦挺拔身穿赭色长袍的身影。
　　瞧此景象，点翠再一次笑了，京城女子大胆自信，爱恨分明，最不兴的就是遮遮掩掩，弯弯绕绕……如今又见到了，当真是十分的怀念与倍感亲切呢。
　　却见那赭色身影，突然从马背上跳下来，这才发现他前头还有个小的身影，光看那背影点翠便眼眶一红，这是怀哥儿，已经长得这般大了。
　　“老师，你回来了……”
　　众人皆见新科状元郎下马，对着一个相貌十分出色面带几分威仪的青年男子行了跪拜之礼。
　　“这人是谁，咱们的状元郎竟亲自下马来拜？”
　　“难道是礼部的都御史大人，否则状元郎怎么称他为老师。”
　　“不对啊，自顾状元郎被称为天子门生，怎么成了礼部了……”
　　“也是，这年轻人是什么来历，瞧着也不过比咱们状元郎大个三五岁罢了。”
　　……
　　正待百姓们众说纷纭的时候，袁知恒也下了马，亲手将古光耀扶了起来，瞧着他竟然与自己同高了。
　　“不该当街与我行礼，你可知状元是天子门生。”袁知恒轻声责备着。
　　古光耀没想到自己在最重要的一日能与老师相见，心中自是激动难言，躬身道老师不必为我担心，殿试之时圣上询问我家世，我道了亡夫寡母之命，还将老师的姓名道出。圣上闻言还特意提了六年前老师殿上一鸣惊人的谈吐，以及上任杭州之后令人称许的政举，道让我日后也要与老师多加学习。
　　袁知恒微笑点头，拍了怕他的肩膀道快上马吧，晚上回去让你师娘为你准备庆功宴。
　　是！古光耀大小就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如今见了自己的老师愈发恭谨。
　　“你就是古哥哥的老师？”尚在马车上的小孩儿侧头瞧着袁知恒问道，古哥哥可是一日提他八百回，说他文采武功上天入地的，所以归书怀还以为他有三头六臂背上长了翅膀哩。
　　古光耀脸微微红，在袁知恒身侧小声解释这小孩儿的身份。
　　袁知恒一听，失笑大声道：“我是你姐夫。”
　　“姐夫？”归书怀一怔，赶紧回头看向马车，那姐姐也回来了！
　　“怀哥儿，胡闹！”邬氏与点翠下了马车来。
　　点翠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归书怀展开臂膀，袁知恒赶紧上前将这小舅子抱了下来。他跑了过去在点翠跟前站定，仔细打量着自家姐姐，然后彬彬有礼的行了个礼，道姐姐可算回来了，娘亲和爹爹常常念叨你，还说以前你最疼怀哥儿，怀哥儿一见姐姐，就觉得亲切喜欢的很。
　　就是那姐夫瞧着有些害怕……浑然忘了方才还是他姐夫将他抱下马车来的呢。
　　点翠上前摸了摸怀哥儿的头发，道姐姐也喜欢怀哥儿。
　　又看向古光耀，以往古光耀在她心里的印象一直是个古板但又可爱的小师兄，如今个子长得着实快，那相貌更是出色，看来自家表哥的那个京城第一美男子的称号就快要不保了。
　　“师兄……”
　　“师娘！”
　　站在袁知恒身边的卿云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薛大川摸了摸头顶，半天没反应过来，旁人不知道这二人的关系，卿云是知道的。
　　袁知恒的嘴角抽了抽，无奈的看了眼点翠，点翠亦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师娘一路辛苦，请快些上马车吧。”古光耀果然还是那个小古板，以往点翠还是师妹的时候就常常说教，如今称呼改的快又坚决。
　　师娘便师娘吧，反正也比你年纪大，点翠扭捏受了，还嘱咐道游街完了赶紧回来，邀你老师几位义兄弟一起为你庆贺。
　　这模样这语气倒像个师娘了，古光耀微笑点头应下。
　　袁知恒送点翠一行人进了归府，自己回了状元府，换上了朝服边进宫觐见去了。
　　邬氏没来得及与袁知恒解释虽说当年圣上赐予他们状元府，可三年前因着会试又出了一位状元，她与点翠爹商议着那处宅子再叫状元府便不合适了。便由点翠爹上了折子凑请将状元府更名为袁府。
　　吏部有李桑在，这几年他也由书令史升到了一司之长，如今正是考功司的郎中。是以这番奏请顺利的便通过了。
　　状元府被更名做袁府，归三老爷带人进去瞧了瞧，虽也是三进三出，但是整个宅子不大。那时候杭州又来信说自家女儿怀了身孕，他便与邬氏商议着给扩建一二。这宅子坐落的不错，隔壁恰是一座天然的湖。
　　湖不大不小，周围几间民居甚是小巧精致，也都是有主的。想来是那些富贵人家在此处建造的别院用来养外室的。
　　邬氏想把这几间小院儿都买下，在户部做提举的秦若甫便帮上了大忙，原本要用一万两银子还不一定能买下的，仅进了七千八两两，这事儿便办好了。
　　“我又多出了两千两银子，连同着一半的湖面，一并买下了。”邬氏如今只细细说与点翠听，又道：“你素来爱整饬些花花草草院落廊坊什么的，我便没有动它们，想着留待你回来亲自归置。”
　　“娘亲坚信我们能再回京城？”点翠心中感动又温暖：“若我们一辈子在杭州，爹爹与娘亲做这些，岂不是白费了苦心。”
　　邬氏笑道朝廷上的事我不懂，但一直以来都相信恒哥儿不是池中之物，回来是迟早之事。况且他为了你二哥之事做了那么大的决定，我与你爹爹为他归置归置在京城的宅子也是该当的。
　　母女二人促膝而谈，说到今夜为状元郎设宴庆贺的事来。
　　“你一路上奔波又怀了身子，今夜的宴会便由为娘与你舅母来操持，你且去沐浴歇息松泛一下。”邬氏道：“以前你住的院子也一直收拾着，你们一家三口儿便先住在那处。”
　　点翠听从了娘亲的话，回了自己做闺女时候的院子，却见一切丝毫未变，院子里头的海棠花开的浓艳，秋千架子上干干净净，慈姐儿在秋千上玩了一会儿，便被祖母叫人给接了去。
　　祖母并不怎么喜欢自己，却一见到慈姐却是掩饰不住打心眼儿里的喜欢。
　　冬雪信儿伺候着她沐浴过后，点翠将头埋进温暖暄软带着松香气息的锦被中。信儿咯咯笑出声来道夫人一回来便还似以前做小姐时候的神情。
　　点翠赖在床榻的被间不想起来，懒洋洋的打发她俩去前院歇息，她这里不需要伺候了。
　　这一路上大伙儿也都辛苦了，年纪大的邢大娘她们也早得了吩咐回去歇息，冬雪信儿也不推辞，轻声闭了房门自去前院儿了。
　　前院儿里吕嫲嫲正吩咐着给挪几间空房来，冬雪信儿见了赶紧上前行礼。
　　吕嫲嫲头上又添了白发，依旧是那个不苟言笑的样子。她身边站的是以往在二少爷身边的雨柔姑娘，雨柔比冬雪的年纪还大，听说前两年拒了老夫人的说亲，就这般空守在西院二少爷的院子里。
　　“雨柔……”冬雪上前，当年他们几个的关系都是不错。如今见雨柔眉宇之间有着浓浓的愁绪，这面色也不大好，不禁心中有些难受。
　　“见过雨柔姐姐。”虽然如今信儿也是点翠身边的大丫鬟了，但见了雨柔成一声姐姐也是该当。
　　“冬雪，信儿姑娘你们回来了。”雨柔细细的打量着她们二位，冬雪已做妇人打扮，看来是嫁了人了，瞧她神色愈发的气定神闲，脸上受过的伤也几乎瞧不见了，看来这些年过得不错。信儿姑娘竟还是先是那般活泼的性子，令雨柔不禁想起往昔叹了口气。
　　“走吧，我领二位去你们的屋子里瞧瞧去。”雨柔强打精神轻声说道。
　　待她出去后，信儿不禁问向冬雪，雨柔姑娘这精神很是不好啊，面色也清白无血色。
　　冬雪叹了口气，想当年雨柔作为二公子院里最得力的大丫鬟，那可是受全府丫鬟艳羡不已的。谁知这才几年，人生际遇竟变了这么多。
　　“当年菡萏义无反顾跟随大少爷去了徐州，听闻去年已被抬了妾室，而二少爷常年在外身边也有了云姨娘，只留雨柔姑娘在府中多年。”冬雪难得与人说这些。
　　信儿好奇道听闻那位云姨娘已经去了两三年了，这雨柔姑娘为何不学菡萏……
　　却不料冬雪冷笑一声道：“你道所有人都似菡萏那边不失礼数，硬要留在少爷身边的。她是忠心了，可又置府里的大少奶奶于何地！”
　　信儿见冬雪竟上了怒气，便不敢再问，二人稍事歇息，便换了件儿衣裳洗了把脸，到上院帮着置办席面去了。


第282章 娘家
　　“夫人，舅夫人，城西的大夫人来了，还有，罗家少奶奶也来了。”门口的小丫鬟进来禀报的时候，上院里邬氏与邬家大夫人姑嫂俩正热火朝天的为今夜的宴席准备着。
　　“她们娘俩儿来做什么？”邬家大夫人不耐先出声儿来，又不忘一连串的吩咐起底下人来：
　　“你们快去将戏台子搭起来，戏班子请好了吗，快再去瞧瞧，如今的庆喜班子可是难请，我是好容易与他们班主说定了的。听闻今夜除了你们归家还有华清郡主家也有喜事儿，她家的二公子中了榜眼，也要请戏班子。她家素来跋扈，可别被他们抢了去才好。”
　　“多少年了大嫂还与那华清郡主不对付呢，”邬氏笑道：“那庆喜班是出了名的难请，大嫂却能抢在华清郡主之前将人请来我归府，这等本事可是旁人没有的。”
　　她的大嫂本是云南王府的郡主，与同样贵为郡主的华清打第一次见面便不对付。可如今华清郡主因着与许皇贵妃交好，可不将她们放在眼里。
　　“别说我了，你家那位妯娌娘俩还在外头候着呢。”邬家大夫人提醒道。
　　这几年他们府因着大儿子与女婿争气，又因缘际会的与吏部李郎中、礼部唐家二少爷，户部秦提举，宗人府经历司岳大人、上骑都尉白烨白大人……都成了莫逆之交，亲家还是都御史卢家，今日常年住在他家的古公子更是高中状元。
　　此等的际遇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而以往瞧不上他家并一直对老夫人怀恨在心的归大老爷也一直在个五品的东阁大学士，未曾升也未曾降，眼看着连归三老爷都升至从五品的官阶了。归大老爷一家不可说不着急狼狈的。
　　每次回族亲省亲，归大老爷都是有意避了他们一家的，倒是归大夫人能屈能伸，常常递了帖子与她一起出席个宴会赏花会什么的，直到今年年初他们家的盈姐儿嫁入大名鼎鼎的罗家做续弦，这一家子才扬眉吐气了起来。
　　邬氏倒没有往深里去计较他们一家子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但这她那大嫂就爱时不时的领着自家闺女在众人面前得意洋洋的刷一刷存在感，这就叫人烦了。
　　“既然来了，那便请吧。”邬氏冷淡的说道。
　　归家大夫人带着肚子微微隆起的归楚盈进来的时候，邬氏几不可闻的皱了皱眉，道：“大嫂与楚盈来了，今日人多事忙，还请恕我招呼不周了。”
　　说着便招来一个小丫鬟，道好生照料罗家少夫人，莫让人不小心搡到碰着了。
　　如今归楚盈怀着身孕，出了一点子事她归家可承担不起的。
　　“听说翠姐儿她们回来了，怎生也不见着这人的影子呢。”归大夫人端坐在椅上，颔首笑问道。
　　“走了一路，今儿才着家，我叫她歇息去了。”邬氏这边应付这归大夫人，另一边还得吩咐着下人摆桌摆椅，后院厨房里几个厨子婆子的也一个接一个的来请示今晚的菜色。
　　“听说慈姐儿也来了，怎么也没见着？”归大夫人掩饰不住对这家人的打探。
　　“今夜是什么日子，自然要全席，今儿早晨白公子送来的整鹿烤上了，另外我叫人去买的三只羊羔也一并烤上，”邬氏那边与厨房的人说着话，回过头来又对归大夫人道：“老夫人一见慈姐儿便喜欢上了，这一日这曾祖孙俩就没离开过，却没见老太太她喜欢哪个像这般哩。”
　　邬氏说这话儿的时候，虽语气有一丝酸意，但眼神里那一丝愉悦是谁都骗不了的。
　　归大夫人面上却有些不虞，以往这邬氏求着她忙的时候在她面前可甚少提那位老夫人。
　　“三婶不必关照我们，快先忙去吧，我也不能帮上什么忙，便不添乱了。”还是归楚盈识趣儿，赶紧笑着说道。
　　“盈姐儿素来大方得体知道体贴人。”邬氏留下这句不知是夸奖还是贬损话，便匆匆的抬脚跟着去了厨房。
　　“她！她这是何意？我不过问她几句，用得着这样不耐烦吗？”归大夫人有些气恼。
　　过去了这么多年，以往最是八面玲珑最会应酬最端方高雅的归大夫人，也常常有了气急败坏的感受。这一切都源于她家风光不再，以往的自信从容便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母亲何意这般气急败坏的，相公他说了，会帮着爹爹在二皇子面前说话儿，只要我在罗家站稳了，日后爹爹的前途宽着呢。”
　　归楚盈自得的摸了摸隆起的腹部，不满母亲这般沉不住气的样子。
　　如今她可是罗家正儿八经的二少奶奶了，罗家是何许人家，那可是许皇贵妃与二皇子身边的亲信，是能傲然屹立在京城众官宦家族十几年得盛宠而不衰的家族。
　　“好，好，都听你的。”归大夫人赶紧拍了怕她的手背，又道今日人多嘈杂的，实在不该来。
　　“我想来，”不料归楚盈断然说道：“这么多年没见四妹妹了，总该见一见的……”
　　她说四妹妹的时候眼中却是十分复杂的神色，归大夫人没有瞧见，只嘟囔道一个怯怯懦懦只知道讨巧卖乖的，她有什么好见的。
　　在她印象中的归点翠，还是那个陪着邬氏跪在宗族的几个妯娌面前痛哭流涕，以及她费尽心思讨楚瑜那几个姐儿喜欢的样子。
　　是啊，就那般不起眼的四妹妹为何会有那么人对她念念不忘，归楚盈眸子闪烁着不甘，罗二少爷是怎么娶她的，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所以每次想来，她都觉得有那么一丝屈辱在。而她心里的这份屈辱不是来自罗二少爷，而是来自归点翠，她的四堂妹。
　　且说点翠小憩了一觉，醒来坐起身来，便听房门吱呦一声开了。
　　一个着淡青色衣裳的丫鬟端了盏燕窝羹过来，轻轻放下了，轻声唤道：“夫人。”
　　“青青！你怎么来了？”点翠惊喜，她们几行人去杭州的时候，将青青留在了袁府也就是以前的状元府里，今日主仆再见自然开心。
　　“夫人，”青青扑过来又小心翼翼在点翠的膝前跪下，抹了把眼泪道终于又见到夫人了，是大人说他会与夫人暂居归家，我便来了。
　　“好，好。”点翠应着，又细细的打量着青青，这丫鬟张开了，愈发的沉静娴雅，叫人看着亲切舒服。
　　“夫人，青青为您梳妆穿衣。”青青起身麻利儿的递了温水绞了的帕子为点翠净面。
　　坐在镜前，看着自己高竖的发髻，明艳的金饰，点翠一笑，要论梳发打扮，这么些年了，还没有一个丫鬟能赶得上青青呢。
　　“夫人再簪一朵海棠花儿，何如？”青青在外头等夫人醒来的时候，在海棠花树下瞧了半天了，有一朵红色就如浸了胭脂一般，与夫人头上的金累丝祥云轻鸾步摇搭配在一起，定然是十分的耀目的。
　　“好，就依你。”
　　点翠瞧着她将半开的海棠花儿插在发髻一侧，端的是娇艳异常。
　　轻轻又取来洒金大袖高领儿的烟雨红色褂儿与同色的拽地裙子与她换上，戴上长尾飞鹤衔灵芝的金臂钏，灵芝是整块的红宝石錾刻而成，与额前的金镶珍珠嵌红宝石的珠子箍亦是相称。
　　“会不会太过年轻活泼了……”点翠有些不好意思。
　　在杭州之时，女子大多做素净清雅的打扮，讲究个弱柳扶风的美态。到了京城虽然清雅也有艳丽也有，更有爱好劲装的飒爽女子。但叫她一下子变的娇艳华丽的装扮，她还挺不习惯，况且她如今也已经是做娘亲的人了……
　　青青捂嘴而笑，道夫人今年才不到花信之年，打扮成这样儿哪里就年轻活泼了。况且这样子最适合夫人的气质。
　　要论穿衣梳头打扮，青青有十足的自信。
　　“好，那就这样儿，说来我也是喜欢的。”点翠说完了，偷偷一笑。她本身长的就娇媚，特别是那张厚厚小小的樱唇，加上水灵灵的猫儿眼，以往不敢往娇艳里打扮，怕有人觉得她似是那般娇颜魅惑的姨娘……如今嫁做人妇了，又有何不敢的！
　　若谁敢说她像姨娘，她家相公袁知恒那是头一个不依的。
　　“夫人！”冬雪与信儿从后面厨房里帮忙回来，进屋便瞧见这般“不一样”的夫人，当即惊艳不已，信儿更是张大了嘴，喃喃道夫人你怎么能这么美！
　　点翠用手指头点了点她愣愣的脑袋，好气又好笑，这丫鬟跟了自己得有十年了吧，今日竟还发出这样的感叹来。
　　“小姐，雨柔拜见小姐。”雨柔也跟着进来了，她是行了大礼的。
　　点翠赶紧上前扶她起来，道雨柔你怎么憔悴了这么多，雨柔却笑道小姐却愈发的美丽动人了，二少爷若是见到您这般，定然是十分的开心的。
　　众丫鬟簇拥着点翠去到上院的时候，邬家大夫人正在此处，赶紧上前以责怪的语气道这里人多嘈杂的，你咋来了。
　　“小姐回来了！”不知谁攘了一句。
　　院子里原本忙忙碌碌的众位下人，立即纷纷跪拜道拜见小姐，小姐万福。
　　点翠微微一笑，这里面大多都是归府的老人儿，先时归府出了大事，家底几乎耗费殆尽，如今他们都还在归府里做事，想来也都是忠心之人。
　　“许久未见，各位可好啊，今日可要辛苦各位了。”语气亲切而不失大气疏朗。
　　一袭红衣，娇艳又不失威仪，便是如今站与众人中间的归点翠的样子。
　　这样的她，一下子便像一道刺，刺进了归楚盈的眼里，随即又刺进了她的心里。噎的她一时竟不知怎么开口，可惜点翠只顾着与下面的丫鬟婆子说话儿去了，压根也没注意到她了去。


第283章 自找难堪
　　京都繁华，特别是到了夜里，从城门楼到街街巷巷，再到千家万户。红彤彤的灯笼挑起、绚丽的烟火绽放，在这座火树银花的不夜之城，归三老爷家门口更是车马来往，门庭若市。
　　“小姐，夫人嘱咐您趁热将这碗燕窝羹喝了。”这等忙碌的时刻，邬氏身边的吕嬷嬷端了一盏燕窝来。
　　“吕嫲嫲，燕窝羹已经吃了一盏了，能不能不吃了。”点翠如今口里还是甜的呢，瞧着那一满满一大盏燕窝犯愁，只得像吕嫲嫲撒娇。
　　“吃半碗。”吕嫲嫲从来抵不过点翠的撒娇耍痴，只得让了一步。
　　点翠一笑，也不再坚持，乖乖接过吃了几口，又不忘问道我三弟他们可回来了。
　　“状元郎与小少爷已经游街归来了，如今正回院里更衣。”吕嫲嫲笑道，小姐过一会儿便能见到他们了。
　　“多年未见，四妹妹还似小时候那般……”一个清越温雅的声音从一隅传来，说话的是归楚盈，自打点翠来这院子，她便瞧见了。可点翠被众人围在中间，却没瞧见她去。
　　点翠转头，看见一身盛装妆容精致的归楚盈正端坐在一隅，神色在灯笼底下明灭不定。
　　“原来是大姐姐来了，”点翠走了过来，笑道怪我来了半天了竟没瞧见大姐姐，想与大姐姐赔罪了。
　　呵，果然还似之前那般没有长进，只知道讨好笑脸看人。
　　“夫人，小心！”点翠转身朝她走去，地上铺了鹅卵石，也不知哪个下人不小心撒了些水在上面，边上的冬雪与信儿同时搀扶住。
　　“还不快将地上的水擦干净！”吕嫲嫲这也发现了，立即变了脸：“算了，把刁三子叫来，把这里所有鹅卵石都除了，明日该铺磨盘，今儿先拿红毛毡子盖上。”
　　“小姐在此，你们几个好生都看顾着些。”吕嫲嫲又嘱咐道，众人皆称是。
　　“吕嫲嫲，你别管我了，快去母亲身边帮忙儿去吧。”点翠催促着将她推出了院子。
　　这归家众人这般紧张，归楚盈不禁扫了扫点翠的腹部，悠悠的问道难不成四妹妹也怀了？
　　用了个也字，这话儿问的，就跟唯恐天下人不不知道她为罗家二公子怀了孩子似的。
　　“四妹妹怀了几个月了？”归楚盈悠悠问道。
　　“快三个月了。”点翠今日高兴，这人也多了几分耐性：“大姐姐呢？”
　　“我这四五个月了罢，不到三月最是危险，说不准遇上一点小事儿便没了，四妹妹一定要小心些才是。”归楚盈温柔的看着她，轻声说道。
　　她这神情十分恳切，可这话儿听到人的耳中，着实不顺耳。
　　冬雪脸色一变，她尚且还记得这位大小姐曾害的夫人落过水呢，正要开口，却听点翠笑道：
　　“这腹中的孩子向来娇贵，但这素来讲究个缘分。若是无缘，别说三个月了，就是到了四五个月，也是要说没就没呢。”
　　归楚盈怔然半晌，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话真的是从对面的四妹妹嘴里说出来的？
　　“大姐姐为何一直看我？”点翠摸了摸自己的脸，神色自然道莫不是我脸上有什么。
　　“没……没有。”归楚盈悄悄攥了手中帕子，心中由不可置信到气恼不已，她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诅咒自己吗。
　　点翠微微冷笑，还道自己是那个别人爱甩脸色就甩脸色，想讽刺就讽刺几句的吗。
　　“这次出来的急，没怎么准备，这个作为妹妹回京的贺礼，”归楚盈脸色很快变回以往的沉静温婉，招了招手，身边的趾高气昂的小丫鬟过来，奉上一个长长的乌木匣子，放到点翠面前微微一礼。
　　“谢大姐姐，还不好生收起来。”点翠笑着吩咐身边的信儿。
　　“四妹妹不看看里面是什么吗？”归楚盈面色不动，眼神却是灼灼。
　　点翠无奈，上前将匣子打开，是一卷画轴。
　　“这画儿是相公他寻了京城名师所绘，四妹妹快看看可喜欢？”
　　是罗京的画，那她拿来送给自己是什么意思，点翠有些不解回头看她，归楚盈低头吃茶，在抬头的时候确是似笑非笑的寒芒。
　　点翠皱了皱眉头，实在不明白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冬雪也觉得这个归大小姐今夜怪异的很，难道她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这画卷上下药害夫人不成。
　　冬雪想到此一把将画卷拿了出来，后退了一步对着归楚盈唰的一下将画卷打开来。
　　归楚盈嫌恶的看了一眼画卷，低斥道没有规矩的丫头，这是给我四妹妹的画，还不拿给她瞧瞧去。
　　冬雪才不搭理她，直接将画卷反转了过来，她倒要看看这画里有什么猫腻。
　　借着灯笼仔细一瞧，冬雪的脸色大变，啪的一声将画扔到了桌上，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归楚盈冷笑不已，并不答话，她是不屑于与一个丫鬟说话的。
　　“冬雪，怎么了？好好儿的生什么气？”点翠拾起桌上的画卷，冬雪赶紧喊道
　　“小姐不要看！”
　　“什么不要看，”说着，点翠打开了画卷，看了起来。
　　半晌，点翠转头定定的瞧着归楚盈，她眼神热切，里面有鄙夷，有愤恨，又有看好戏的神色。
　　点翠并不惧怕眼前的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子，只觉得她面目比以前狰狞了许多，眼神亦是不复清灵，虽然不知道这些年她发生了什么，但是变成这样也是她的可悲。
　　“不知大姐姐送我这幅画儿是何意思？”点翠直直问出了口。
　　晚风吹过，画卷上那一大片的紫藤花似是活了过来一般，紫藤花之下一对相视的男女，女子娇小玲珑，梳着活泼的双髻，眼神狡黠，面上覆着面纱，面纱的一侧翻卷似是正在滑落……那一张脸虽然半遮半掩，那一身的形态描绘的惟妙惟肖，若是熟识的人，一眼便能认出正是归点翠。
　　至于男子了了几笔绘了背影，不大看出是哪一个，唯有腰间垂落的一块玉佩，上头隐隐约约是个“罗”字……
　　若不是这画另有含义，点翠都忍不住赞叹一声这画的精妙和唯美之感了。可如今看到这画儿，点翠内心的怒意滔天，此时却只得生生的忍着。
　　“何意？”归楚盈喃喃说道：“你来问我何意，我也不知，只不过觉得少了一首诗来配这画儿。”
　　“慈恩春色今朝尽，尽日裴回倚寺门。惆怅春归留不得，紫藤花下渐黄昏。”归楚盈一字一句的念道：“这诗配这画如何？”
　　点翠微微皱了眉，她又如何知道这首诗的，当日自己不过为了快些拜托那罗京，随口念来的。
　　“诗不错，画却无趣的紧，如今已入了夏，哪里还有紫藤？既然是消逝了的东西，不留也罢。信儿拿去烧了吧。”点翠将手上的画轻飘飘的扔到信儿的手上。
　　“你！”归楚盈没想到点翠竟这般的粗暴直接，当着她的面就要把画儿烧了。这便是当场狠狠的打了她的脸，一丝情面都不留。
　　“你这样未免太过分了吧！我好意送你画，你竟要当了我的面烧了。如今你也是为人母的人了，怎生还如此没有教养。”归楚盈面含失望，在众奴仆都在场的场合下训的愈发真情实感。
　　“送我画儿来，是不是好意你我心知肚明，这画是哪个心思叵测的人弄得我也懒得过问。总之与我无关，大姐姐想要留着，便留着吧，你若喜欢，日日高悬了寝室观望，也是没人管的。”点翠带着几分恶意说道。
　　你今日来恶心我，难道不知其实是自找难堪！看来她这位大姐姐是越活越回去了。
　　而在归楚盈看来，怎么多年未见，她这位四妹妹竟变得如此无赖。本想用这画好生羞臊羞臊她，却没想到她竟一丝的羞愧也没有。
　　她这样一来，归楚盈反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位袁夫人，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讲。”归楚盈身边的那趾高气昂的丫鬟突然开口。
　　“当讲不当讲的，你都要讲了，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信儿冷哼一声，她还没忘了夫人吩咐要去烧画儿呢。
　　那丫鬟清了清嗓子，曼声道：“这人呢是要有廉耻心的，若是没有廉耻心那便坏了。尤其咱们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可不是什么江南偏僻小地儿。若是没个好名声，那可是寸步而行呢。”
　　“哦？”点翠眯了眯眼睛，原本水灵灵的猫眼儿，如今变成了豹儿的锐利，缓缓道：“那你说这在座的哪个没有廉耻心，哪个又名声不好？”
　　“这……”这丫鬟原本是罗府的家生子，在归楚盈这里自然比别的丫鬟有脸些，她没想到被眼前这位直接问到了头上。
　　“好好儿回我们夫人的话！”信儿似笑非笑，重复了一遍到底是哪个不要廉耻了？边上所有做活的下人也都停了手，有的拿着扫帚，有的拿着掸子，虎视眈眈的看着这一来就找自家大小姐茬儿的主仆俩。
　　那小丫鬟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了血来，愤愤不平的退了下去。
　　点翠叹了一口气，道：“今儿本是大喜的日子，大姐姐想要来吃一杯喜酒，我自是欢迎，但若是还存了别的心思，我劝大姐姐还是先歇了心思。今日这般重要的场合不是谁想要来胡搅蛮缠便能胡搅蛮缠的，大姐姐你说呢？”
　　“至于这画儿，我说了，与我无关。大姐姐说是罗家二公子找人画的，改日我便要上京兆尹那里击鼓鸣一鸣冤情，何以我的样子会在二公子的画上，莫不是想要毁我名声，还是觉得我家大人良善好欺？”
　　说的这般坦荡荡，反叫归楚盈心思翻涌，她这般的不在乎，可自家的相公却是念念不忘的，这更加令她觉得郁愤相加。


第284章 相见欢
　　虽然一时将归楚盈说了个没脸，但是点翠心里这个恶心却也是挥之不去。冬雪见她面色不佳，急忙与信儿扶了她起身去更衣。
　　这边归楚盈身边的那个小丫鬟偷偷的将那画儿捡了起来，藏到了袖子里。
　　门口处一阵欢喜的人声，原来是今科状元郎进了院子。
　　归三老爷走在前头，面带着喜色，时不时回头与状元郎说着什么。状元郎古光耀牵着怀哥儿在后头，听归三老爷说话，面色恭谨又带着几分熟稔与亲切。
　　“今日是古贤侄的大日子，可惜古夫人不在场，怀哥儿她娘今儿已经派人去清平县请了，待你回乡祭谢祖先，便可与古夫人一道儿回京，想来不到一月人便会请到。到时你们母子团聚，也算是皆大欢喜。”归三老爷笑道。
　　古状元的父亲三年前去世，只有寡母在老家贫苦无依，这些年幸得邬氏差人多次送银钱相助。如今古光耀争气中了状元，这母子俩也终于算是扬眉吐气，熬出了头。
　　“多谢伯父，”古光耀不是个善于言辞之人，这些年归家的照料他也是铭记于心，此时一揖到底，聊表心中感激。
　　“我听下人说宾客都到了正院门口，我去那边迎一迎，这院儿的门口也少不得人，你与怀哥儿在此处迎宾正好。”归三老爷说着，便喜滋滋的去了大门口。
　　自家两个儿子不在身边，这六年来，归三老爷将聪明懂事温雅有礼的古光耀当成自家儿子疼也不为过。
　　古光耀瞧着归三老爷步履轻快的背影，不禁与怀哥儿对视一笑。
　　“当状元真好！”归书怀羡慕不已：“我以后也要当状元！不过我要当武艺高强的武状元！”
　　归书怀性子有些随了他二哥归仲卿年小的时候，机敏好武。
　　“当武状元，好啊，先来与我过两招儿。”说着话大步踏来的是白烨，当年他在武举中榜，直接入了仕，但却渐渐的无心仕途，如今只得是个闲散的上骑都尉。拿的俸禄不比五品的实职官员少，日子也甚是潇洒散漫。尤其是在他的至交归仲卿出了事变的消沉后，他便也更加懒散无为了。
　　饶是如此，归书怀在他手中，连一招都过不了便被头朝下夹报在腋下。急的归书怀气恼的嗷嗷儿直叫唤，引来了点翠与她身边的丫鬟。
　　“白大人好兴致啊，在与怀哥儿比武？”点翠笑盈盈的过来。
　　白烨挠了挠头，将归书怀小心的放了下来。归书怀今年才六岁，他近日吃酒吃的有些多，竟一时昏了头脑与个娃子比划起来。这若是传了出去，怎不叫人笑掉大牙。
　　“四妹妹别笑了，是我错了。”白烨嘿嘿笑着。
　　在点翠印象中，白烨与她二哥归仲卿是一类人，都是那般打马过街恣意畅快的少年郎，爱笑好武，嫉恶如仇怕麻烦。如今瞧他这胡子拉碴的样子，十分的沮丧没精神。
　　“白大人好武艺，不若做了怀哥儿的武师傅，教一教他。”点翠神使鬼差的说出了口来。
　　“我才不要跟他学武，浑身的酒臭味儿。古哥哥说了，好男儿切忌酒色误事。”归书怀尚且因着被他头朝下拎起来而觉得没面子气恼着呢，一听姐姐竟说让他给自己做武师傅自然不乐意。
　　白烨咧嘴一笑，这小子的别扭劲儿，到有几分他二哥当年的风采。
　　“白大人，里面请。”古光耀侧身请到，白烨摸了摸归书怀那不情不愿的头，一笑进了院子。
　　点翠便也不再多想，因着接下来她的几位义兄陆续到了。
　　几位义兄如今都是官身，今日虽然是匆匆赶来，却是换了常服的。
　　“点翠拜见诸位兄长，许久未见，兄长都可好？”点翠笑着上前行礼。
　　几个义兄赶紧奔上前来，在点翠面前站定，见她行礼又不好似她小时候那般将她扶起来，只个个傻傻的站在那里直乐。
　　“四妹妹快起来，我们兄妹之间行什么礼。快让大哥看看，又长个儿了，长高了……”
　　李桑官阶最高，以往在吏部威严雅正，私底下却还是那个厚道质朴的大哥。见着点翠心中激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重复着说人长个儿了。
　　“听说四弟与四妹妹育有一女，怎么也不见咱们那小侄女？”唐二哥笑道：“我等还略备了点小物要送于她玩。”
　　点翠笑道：“谢过各位兄长，慈姐儿她被祖母抱去，已经着丫鬟去抱，这会儿也该来了。听相公说二哥另立了新府，改日也该去拜见二嫂嫂。”
　　“自然自然，你要多去，你嫂嫂如今老是嫌家里清静，如今你回来了，她便有人在一处说话儿了。放心你嫂嫂她性子温柔沉静，你俩定然会处得来的。”
　　唐二哥如今任职礼部，曾因为是庶子不被家中父兄看重，前几年还被分了家，如今他一妻一子，日子倒是比在唐府时更为惬意顺遂些了。
　　“二哥，大家都知道二嫂贤惠文静，也不用整天挂在嘴边吧。”老六岳胥哈哈笑着打趣儿。
　　点翠抿唇轻笑，没想到成了家的唐二哥竟是这般顾妻。
　　“二嫂嫂贤惠文静那是自然，不知六嫂嫂又如何呢？”点翠笑问道。
　　岳胥摸了摸鼻子，道别听他们瞎说，哪里还得六嫂嫂。他倒是有个有个未过门的未婚妻子来着，可他岳家今时不同往日，这门亲事便也就遥遥无期了。
　　他岳家世代簪缨，为钟鸣鼎食之家，还与点翠的祖母归老夫人沾点亲故。他如今是宗人府经历司经历，本来侍奉东宫，乃至他们整个岳家都是以往太子的家臣。后来太子被废，云家一夕之间倾灭，他岳家凭借多年根基与军功虽然丝毫未伤，但却自动沉寂了。岳胥的父亲岳大人不过知天命的年纪，却在此事后主动递了养老的折子，致仕归家。
　　岳胥一向最赞同四哥袁知恒的主张，自然也懂得韬光养晦避二皇子与许罗两家的锋芒，在经历司老老实实不露头不张扬不给人把柄。
　　今儿他穿的也是低调的暮云灰色直身长衫，在几位兄长之中，显得并不夺目。
　　“六哥莫要沮丧，有些事还需缘分。”点翠轻声道。
　　“对对，四妹妹说的是，缘分未到强求不得，你也就别多想了。”李桑拍了怕岳胥的肩膀，素日里兄弟几个聚在一起大多谈些朝廷政事，如今有点翠在，也难得聊一聊家常。
　　“我才没多想，娶妻有何用？不若五哥家中美妾相伴，这才是羡煞旁人。”岳胥哈哈一笑，将话题引到秦若甫身上。
　　秦若甫仍旧为户部提举帐司，管天下帐状，日常事务十分的繁忙，又受上头的郎中管辖，这人比以往做国子监学生的时候瘦了一大圈儿。但他家中有不少美貌的小妾，正妻却一直未娶，子嗣也还没有。
　　“好好儿的说我作甚，”秦若甫折扇一开，倒不像是个户部管天下钱库的，而似个翩翩风流公子，还不忘瞟了一眼岳胥，轻飘飘道：“有本事你也纳妾啊，到时候别怕岳老夫人她老人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岳家只娶妻不纳妾是家规，所以岳胥他也是口头上白白羡慕。
　　“几位兄长快快请进吧，这席面也好快开始了。”点翠笑着招呼道，后面院子门口的古状元也站在那里应酬这来往宾客。
　　这几个这才想起，今日是来干嘛来了。只看着四妹妹激动，竟忘了给状元郎贺喜了。
　　“我等给状元郎贺喜了。”岳胥嬉笑着代替大伙给古光耀道喜。
　　古光耀脸庞微微泛红，上前对着众位作揖道：“大师伯，二师伯，五师叔，六师叔。”
　　这模样依旧是恭谨古板的，惹得点翠抿嘴直笑，岳胥更是哈哈大乐。
　　李桑他们几个也有些不好意思，平时瞧着古光耀这少年年纪轻轻老成持重的样子大伙便想着逗一逗他，让他喊师伯师叔闹着玩，他倒也真喊。
　　以往喊也便罢了，如今人家做了状元郎，日后入了仕，做了官，再喊便就不妥了。
　　“日后我们怕是要做同僚了，便不要再再喊师伯师叔了。”唐二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
　　“是……”古光耀又是一礼，惹着唐二哥失笑摇头，四弟那般的疏朗恣意的性子怎生教出了个这样一板一眼的学生来，师徒俩还都是状元及第，也是奇闻。
　　思及四弟袁知恒，他不禁问向点翠，这时候也不短了，怎么还没见着四弟他回来？
　　点翠亦是有些着急道今儿一到京城便进了宫面圣，这都一整日里还不见人回来，她也不清楚为何去了这么久。
　　“四妹妹莫急，应该是好事儿！”秦若甫低声道，他今日在户部当值，听他那顶头上司户部郎中说今儿与尚书大人去觐见的时候，尚书房中圣上正与从杭州回来的袁大人相谈甚欢。过了申时正刻郎中与尚书大人从尚书房出来，又听皇上身边掌管御膳房的公公的意思说皇上有意留袁大人用膳。
　　非年非节的留臣子共用晚膳，此等荣宠便是罗家都没有的，所以秦若甫说是好事儿也不单是为着安慰归点翠。
　　果然，席间邬氏见等不到女婿袁知恒回来，正要吩咐先开席，却听宫里公公传来了消息，道圣上今儿留了少詹太常袁大人用膳，列位便不用再等了。
　　归三老爷恭恭敬敬将传信公公送出了归府，怀着激动的心情回来，众人亦是神色各异。袁知恒的几位义兄弟自是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其他之人艳羡有之，疑虑有之，暗藏心思亦有之。
　　公公直接称呼了袁知恒为少詹太常袁大人，这说明圣上已经敕封了他的官职，之所以明旨还未下，想必是詹事府那边还未准备袁知恒的官服官帽，想来明日一大早万事俱备明旨也就下了。
　　“太子之位未明，这太常少詹的位子也是空了许久，在这节骨眼儿上皇上却要先敕封袁大人为少詹太常，难道是要立太……”
　　“慎言！此事你我心知肚明便可，万不可宣之于口啊。”
　　“不论如何，日后这归府与袁府，想必要更加风光热闹了。”
　　在场的官员不少，借着酒劲儿，也开始低声讨论开了。
　　少詹太常，掌皇后、太子家族也就是东宫的一切事务，上一任已随着太子的罢免而锒铛入狱，之后便是一直空缺。如今袁知恒坐上了此位，恭王与二皇子两方必然会极力拉拢。


第285章 华清郡主
　　果然如众人所预料的那般，稳稳坐上了少詹太常位子的袁知恒，回府的第二日，许皇贵妃便派人送上了贺礼。
　　而来送贺礼的这个人正是邬大夫人的死对头，华清郡主。
　　“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赎罪。”邬氏带着点翠在上房会见华清郡主，不管往日恩怨，今日人家上门客套场面话儿是要得的。
　　华清郡主素来是个冷脸儿之人，不爱笑，挥了挥手吩咐着底下的丫鬟道把贺礼奉上邬氏母女跟前，这才缓缓开口：
　　“这是许皇贵妃亲自赏赐之物，可见皇贵妃对你袁家的恩宠，如今你非诰命之身也不便进宫谢恩，便在此处行个礼谢过吧。”
　　这话儿是说给点翠听得，点翠笑着向前，却没有对着华清郡主跪拜，只向着皇宫的方向行了一礼，道谢皇贵妃赏赐。
　　拜罢便又回了座位上，安静坐下。
　　华清郡主冷哼一声：“你倒是镇定，按说常人受此恩宠，定然是欣喜不已感喟皇恩的。”
　　“郡主说笑了，皇贵妃盛宠臣女心中自是感喟铭记，只不过想母亲教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喜怒不好形于色，方为为人之道。”
　　邬氏吃了口茶，眼中带着笑意，这个鬼精灵，自己什么时候叫她些这个了。作为她邬氏的亲闺女，想要开心便开心，想要动怒便动怒，谁管的着。
　　华清郡主亦是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装什么腔作什么势。
　　往日里这邬氏跟在那云南王郡主的身后姑嫂俩好的跟一个人儿似的，她便瞧着不顺眼，如今生的这个娇媚狡猾的闺女，她也是不喜。尤其是她那一双眼角上扬的猫眼儿，瞧人的时候带着三分的笑意，华清郡主一直觉着这三分的笑意里头又有两分的嘲弄。
　　按理说点翠与这华清郡主是头一次照面，可华清郡主对她就是打心里的不喜。
　　华清郡主瞧着这娘俩不喜，但也不走，只与邬氏不尴不尬的聊着。
　　冬雪端了牛乳与香膏过来，轻声道夫人泡一泡手吧。
　　每日这个时候点翠都会用滚热的牛乳泡过了手，而后细细的抹了香膏，这是已故的郭老给她留下的规矩。
　　点翠跟华清郡主告了一声罪，伸出一双纤细白软的手来轻轻浸入桌案上盛放牛乳的铜盆里头，牛乳冒着热气儿，里面飘着一层鲜艳的花瓣，一旁的信儿捧了细软的白棉布候着。
　　华清郡主怔了一怔，这般用牛乳泡手听说是宫中那些娘娘们保养双手肌肤的秘法。这位年纪轻轻的袁夫人分明长得一副没见识的样子，怎会也知这个法子。
　　其实即便知道这法子，普通人也很难将此法日日延续下去。一来是牛乳贵重，二来是没有此等耐性和心性儿。
　　点翠将手泡进热牛乳里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烫，反而觉得舒适微微眯了眼睛，热腾腾的牛乳将她的脸也熏得红彤彤的，樱唇愈发红艳。
　　华清郡主心中啐了一声，邬氏怎么生了个这样狐媚的闺女，何德何能还做了袁夫人，那位袁大人一看便是前路光明的有位年轻官员，模样也英俊非凡……想到这些，华清郡主眼珠一转，似乎有什么念头在脑中渐渐定了型。
　　“好了，贺礼已经送到了，我也不想在外面儿多待。不过还是要好生祝贺一下你归三夫人，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日后想来你啊也要靠着女婿家飞黄腾达了。”
　　华清郡主皮笑肉不笑撂下了话儿，便由着丫鬟扶了扬长而去。
　　“这什么人呀！”邬氏本来顾忌颜面，好声好气的招呼她，却不料人家不领情也便罢了，走的时候还不忘讽刺挖苦几句。这些年她因着大嫂的缘故，对自己不假辞色阴阳怪气儿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娘亲快别气了，跟她犯不上！”点翠连忙安慰着。
　　“自然是犯不上，可她如今却来招惹咱们了。先是你不在家不知道，你二哥出事儿的那一阵子，她没少借机在那些夫人面前挤兑我，还处处中伤你二哥。以前是没法儿，我都忍了，如今你想让为娘忍了这口恶气不成。”
　　邬氏上了气，归三老爷回来劝了两句，反而使得她愈发的生气了。作为女儿点翠也没法儿，任由着她吩咐了马车来，坐上了直奔邬家别院而去。
　　看着马车疾驰而去，点翠不由的感叹，母亲过了四十岁生辰后，这脾气也愈发的急了。
　　归府北院儿，老夫人的住处。
　　慈姐儿窝在老夫人的膝前，在听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讲书，此书竟是一本兵书，慈姐儿却听得津津有味儿。
　　“你去信给昭哥儿，问一问他那里可有懂武艺的女子，最好是文武双全之人，说我要借来为我的重外孙女做武师傅。”归老夫人吩咐着身边人。
　　老夫人口中的昭哥儿是她娘家一脉唯一的侄儿，武艺高强通兵法，人称广威将军，如今镇守南疆。
　　若说他的身边那等武艺高强的将士肯定不少，但要说女子还真不一定。所以老夫人也只是问问，若是没有，她也还有旁的法子。
　　“老夫人既然要请武师傅，为何不为三少爷的一起请着呢？”边上的丫鬟笑着建议道。
　　“我倒是想，可怀哥儿他娘可舍不得。”老夫人冷哼一声，原本怀哥儿是在她身边养着呢，三岁前与她也亲近，可后来邬氏却不愿意了，三番五次的鼓动归三老爷让他将怀哥儿从北院抱回了她的身边。
　　儿媳邬氏这般任性，她这些年来也习惯了。也懒得与她一般见识，这次慈姐儿她是要放在身边养着的，那翠姐儿性子软想来不会与她娘似的与她这老婆子来抢。
　　老夫人这般想着，突然觉得点翠那软性子也有好处了。
　　却不料一直听书听得津津有味儿的慈姐儿突然开口了：“曾祖母，我有师傅了，卿云就是我师傅，他武艺可厉害呢。”
　　“卿云……就是你爹爹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归老夫人略略见过了那年轻人一面，是个沉稳有风度的，却不料还是个练家子。
　　归老夫人想了想，又觉得不妥，武师傅不比普通的教书先生，免不得与学生有肢体的接触。如今慈姐儿还小倒无大碍，若以后长成大姑娘了便是不妥的，还是有个女师傅好些。
　　虽然这样想，但是归老夫人却没有说出来因她瞧着慈姐儿似是对如今的那位卿云师傅十分依赖和喜欢的，贸然与她寻来个新的师傅必然会让她起了逆反的心理。
　　“老夫人，今日早晨华清郡主来送贺礼，走后夫人生了大气，此时去了邬家舅夫人的宅子，老爷与小姐都没劝住……”外头有婆子进来禀报。
　　归老夫人皱了眉头，边上的大丫鬟看了一眼睁着耳朵听得慈姐儿，不悦的呵斥那婆子：“不是说了糟心的事儿不要往老夫人这里说吗，还不快出去。”
　　“小小姐，奴婢抱你出去玩一会儿。”老夫人屋里的婆子瞧了脸色，赶紧上前将慈姐儿抱了外头去。
　　“这邬氏都是做了祖母的人了，还是这般沉不住气，这时候她去找那邬家大夫人作甚？那华清郡主怎么说也是许皇贵妃的人，即便是合不来遇上了少说几句便罢了，这是要没完了我看。”老夫人很是不耐，又接着骂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这么多年了还任凭那邬氏任性妄为。
　　“老夫人别动气了，夫人今年也过不惑之年了，家中少爷姑爷也都争气，夫人遇事不愿隐忍，虽说率性了些，但总归不再憋屈憋坏了身子。”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轻声劝着。
　　“我可没叫她憋屈，她以前身子不好怪了谁去，还不是怪她自己心思多心眼小遇事放不开……”老夫人嘁声道，但想了想丫鬟话也有道理，他们归家今时不同往日了，可以扬眉吐气再忍着也没甚意思。
　　“可那华清郡主毕竟是许皇贵妃的人，轻易招惹了总归不好……”老夫人又有些担忧。
　　她如今也是年过花甲的人了，还要为家里的事操心，大丫鬟赶紧劝道说许皇贵妃如今是送贺礼与咱们家姑爷，想来是想拉拢，怎会因为后宅一些小事儿就怪罪了，老夫人放宽心吧。
　　且说邬氏去找了自家嫂子，一通诉苦，将那华清郡主到家里摆谱儿膈应人的样子说了明明白白。
　　邬家大夫人听了小姑子的话，当即便火了。招呼了下人直接找上了郡主府的大门，对着华清郡主好一通臭骂。好在郡马爷也是旧识，好说歹说将她劝了出去。
　　华清郡主好好儿家中坐，却被人闯进了府邸劈头骂了一顿，自然是万分的委屈愤恨，当夜便哭着进了宫去。
　　许皇贵妃不爱听她诉苦，对这些年过四十还这般冲动的妇人更是失望至极，当即又将她训斥了一通。
　　华清郡主蔫蔫的回了郡主府，越想越气，生生气出了一场病来，这是后话儿。
　　且说自打自家嫂子为自己出了这口恶气后，邬氏愈发的扬眉吐气，一些事上只要一不顺心，便发火闹腾。
　　归三老爷也不知她这性子怎生变成了这样儿，只得避其锋芒，平日里除了在衙门里头躲着，回到家来便寻女婿商议事，其实也是为了躲避。老夫人暗里常常拿银两接济远在福建的岳大奶奶，邬氏知道了便与归三老爷发了好一通牢骚。
　　此事儿传到了老夫人的耳中，当即叫来归三老爷好生严厉的教育了一番。归三老爷觉得自己娘说的对，这些年都是自己太过放纵邬氏了才会让他这样，于是回去对着邬氏冷了脸色。
　　邬氏当初嫁于归家本是下嫁，这些年来哪里受过归三老爷这样的冷脸……
　　点翠没料到自打自己一家回京，家里竟是这般的“热闹”，再加上自己总归是嫁出去的闺女久居娘家也不是好事，于是与袁知恒商议着早些修缮袁府的宅子，好搬回去。


第286章 告状
　　袁知恒这边正式到詹事府上任，点翠在家也开始着实准备修缮扩建宅子之事。在杭州搬了好几次府邸，点翠对于这些事已经驾轻就熟。
　　临湖面的几间小院儿，点翠去瞧过了，建的都十分的精巧别致。点翠不打算将它们拆了重建，而是决定将袁府的院墙推到，修建花廊将它们与袁府本身的几个院子连在一处。
　　再引了湖水进院，砌几处院内荷塘和溪流。置办几座假山几座小桥，有阻有连。春梧夏柳秋枫冬青，合欢树海棠桂花树……这些自是不必多提。总之要使得一步一景，处处淳朴天真中带着精巧讲究。
　　京城匠人不少，那些绝顶的点翠自然是请不来，便拖人请一些经验丰富口碑不错的。却没想到许皇贵妃那边直接遣了修王府皇城的匠人来，顺便还送了些名贵的花卉器物，连带着古玩字画，也源源不断的送到了点翠的跟前。
　　点翠犯了愁，夜里与袁知恒商议许皇贵妃送的这些该不该还回去，袁知恒叹了口气，道那些花花草草的你便留下，太过名贵的器具字画收了库里，待我日后打算。
　　“许皇贵妃这般明目张胆的给咱送人又送东西的，皇上那边……”点翠担忧问道。
　　袁知恒苦笑道，他也不知皇上如今的心思，有人说他年老昏聩宠信幼子冷落嫡子，可他那日被留膳，观摩着皇上的所说所言，并不如人言那般。
　　“这次许皇贵妃送人送物，皇上非但没有怪罪，还称赞她礼贤下士。”
　　“啊？”点翠惊讶不已，又道：“对了，皇后那边今日也赐了东西来。”
　　赐的倒没有许皇贵妃的贵重，也没有那般隆重，只派了个太监来，赏赐完了便走了。
　　“哦？皇后娘娘赐的是什么？”袁知恒问道。
　　“赐了一卷厚厚的册子，册子上绘的都是这些年来京城各地时兴的院落图样，一砖一瓦一花一木都绘制的十分详细，我看够了觉得甚是欢喜，选了两个图样正等你回来瞧呢。”点翠笑着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来。
　　袁知恒微笑的瞧着点翠，许皇贵妃送了那么多稀奇珍宝的也没见她这般高兴，皇后送来的这本册子却正合了她的心意了。
　　万安宫正殿。
　　许皇贵妃便住在这离着皇上的寝宫乾清宫与皇后的坤宁宫最近的一座宫殿，其中装潢极尽奢华，陈设的都是各地进供的奇世真宝，有的物件是连坤宁宫都没有的，可见圣宠之隆。
　　“皇贵妃娘娘，听说皇后那边今儿晌午的时候也给那袁家赏赐的东西去。”底下的宫女为许皇贵妃插了一支嵌了红宝石的王母骑凤赤金步摇，一边在她耳畔轻声说动。
　　“送的什么啊？”许皇贵妃微睁了凤眸，慵懒用指尖儿揉了揉眼角的细纹，淡淡的问道。
　　“回皇贵妃娘娘的话儿，听说送的是一本册子。”宫女又用小勺取了一些掺了人参的面脂放在手心细细的揉了，为她敷在眼角，而后迅速上了一层脂粉，细细的铺开，那眼角的皱纹果然淡了许多。
　　“还有呢？”许皇贵妃瞧着镜中依旧绝代风华的面孔，微微扯了扯唇角。
　　“回皇贵妃娘娘的话儿，旁的就没有了。”宫女眼尖的瞧见了皇贵妃头顶上的一丝白发，眼神闪烁害怕，现实为皇贵妃梳头的时候，怎么没看见，这会儿再拔也就来不及了……
　　“呵，还是那般穷酸的样子，装给谁看呢。”皇贵妃嗤笑两声。
　　“就是呢，皇后娘娘啊定然是羡慕咱们娘娘得了陛下的陈赞，才赏赐那位袁大人的。说是赏赐吧，还只赏了一本不值钱的册子给人家，也不知那位少詹太常大人见了有何感想。”许皇贵妃身边的一等大宫女素来得脸，此时正捂嘴笑着说道，许皇贵妃亦是似笑非笑。
　　大宫女又道：“想必皇后娘娘，咱们皇贵妃赏赐的那可都是宝物，那袁大人岂能不感念您的恩德！”
　　也不知这位不过官至四品的少詹太常为何就得了皇贵妃娘娘与皇后娘娘两方的青睐了，大宫女脸上写着不解。
　　许皇贵妃今日心情好，缓缓说道：“说你蠢还不信，你道是他这个少詹太常就只是寻常的太子府四品官？此人文武双全，圣上早对他留意，六年前让他去杭州做知府，不过是考验。你们却不知那杭州府在他的治理下成了何等的繁盛之地……”
　　“所以皇上是一直在关注着此人吗？”宫女惊讶问道。
　　许皇贵妃不愧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枕边人，一些事瞧的比别人多也比别人深，皇上曾无意间提过要让他进宫做两位皇子的老师！
　　这便是说日后不管谁做了太子，这位袁大人太子太傅的名位是定了的！
　　当然谁做太子太傅她许皇贵妃根本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这位皇子老师受了皇上的信任和喜欢，他日后在皇上面前为哪位皇子说话或是称赞哪位皇子，这便比谁的话都有力。
　　许皇贵妃自问看透了这一点，皇后浸淫宫中的年月比她还久，表面上温良贤淑不争不抢的，但谁也不敢把她当傻子，有些事自然也能看得明白。
　　“启禀皇贵妃，罗家三夫人求见。”外头有人进来禀报。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许皇贵妃皱了皱眉头，罗家三夫人是她娘家的表妹，虽然没有诰命在身，但念在她与自己的关系，皇上特许了她常来万安宫请安。
　　“让她进来吧。”许皇贵妃懒懒说道。
　　说话儿间，罗三夫人便进来了。
　　“表姐，”罗三夫人年纪不小了，但为显得亲昵，私下里唤许皇贵妃为表姐，这语气也稍有矫揉造作之嫌。
　　“有事快说，晚些时候我还要配皇上赏昙花呢。”许皇贵妃有些不耐。
　　“是是，怪不得我见皇贵妃今日这打扮，当真是惊艳绝俗靓绝后宫呢。”罗三夫人在外头最是嚣张跋扈，在许皇贵妃面前，她却是极尽奉承讨好的，因着她能让罗家众人高看三分，也全仗了这位表姐的势了。
　　“可是你家那位罗大人又在外头纳外室了？”许皇贵妃不耐烦的说道：“都是快做祖父祖母的人了，怎么还这样不省心。”
　　罗家三位老爷，年纪最小的罗三老爷比最大的大老爷几乎大了两旬，是以自幼受家里宠惯，养成了个好酒色的性子。儿女都有了，还不该他那些轻狂的毛病。
　　这些年来罗三夫人为着这事儿找许皇贵妃诉了多少苦，许皇贵妃也替她训斥了几次她那妹夫。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罗三老爷如今还在外头养外室呢。
　　“不是，不是，不是他的事儿！”罗三夫人脸微微红了，赶紧否认，殿里头那么多宫女太监呢，许皇贵妃真不给她留脸面。
　　“哦？那又是为何？你素日里在罗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你的那些妯娌又不敢得罪里，下头的那些侄媳妇儿又常常巴结你。想来也没什么烦心事儿了。”
　　罗三夫人一怔，自己这皇贵妃表姐果然神通广大，自己在外头是个什么境况的，她竟都了若指掌。
　　罗三夫人咽了咽口水，也不敢多耗许皇贵妃的耐心，赶紧将事儿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那日归府设宴，罗家少奶奶作为娘家堂姐去赴宴，回到罗家便嚷着肚子疼。罗家大夫人问起来，下面丫鬟只说她们少奶奶是在归家受了委屈，动了胎气，还拿出了一幅画儿来给大夫人看。
　　罗少奶奶也不知抽了哪门子风，从榻上爬将了起来，将那画儿抢过扔到了地上，狠狠的踩了两脚，一边嘴里骂着奸夫银妇。恰巧让当值回来的罗京瞧到了，那画儿是他暗地里寻了名师所绘，平日里宝贝的不得了。此时却被人踩在地上，当下上前甩了那少奶奶两个大耳刮子。
　　罗夫人又是个宠子之人，不满素日里才情温柔的儿媳此时像个泼妇一般，便也随着儿子将她教训了一番。
　　那罗少奶奶受了天大的委屈，差点想不开寻了短见。罗三夫人身为罗府之人，同情她这般的遭遇，依着她看来此事的根本不在罗京，怨就怨那归氏女不守妇道，迷惑了天真不知事儿的罗家公子。
　　这些话儿出自罗三夫人之口，她嘴中说自己是看不过打抱不平哩，实则不过是那归楚盈素日里对她最是讨好奉承，出了这样的事儿又寻她哭诉希望能让皇贵妃做主。她平日里在人家面前夸下了海口，这次碍不下面子，便硬着头皮进了万安宫来罢了。
　　“哦？看来又是与那位袁夫人有关了。”许皇贵妃吹了吹镶嵌着宝石的鎏金的指甲套儿，缓缓的说道。
　　罗三夫人敏锐的关注到这个“又”字，眼神一亮，看来自己这趟儿来的也该是时候，赶紧添油加醋道这位袁夫人可真是了不得，这到京城才几日，便处处与人为敌，真真儿不是个善茬儿呢。哎！可惜了她嫁的那位袁大人，都说贤内助贤内助，这归氏无德轻浮可就算了。听说这相貌啊，也是十分的妖娆俗艳呢！
　　许皇贵妃闻言皱了皱眉，又与罗三夫人闲话儿几句，罗三夫人临走前从袖中掏出画卷，交到许皇贵妃的手中。
　　“这画像上的便是那位归氏？”许皇贵妃略略瞧了一眼，道果然是个狐媚的，不过她们不了解自古男子哪个不爱娇娥，也难怪那大房的罗少爷对人家念念不忘了。
　　“听闻那位罗少奶奶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呢，这罗少爷就因着一幅画便动了手，丝毫不顾虑自己的骨肉呀。”大宫女为皇贵妃揉着肩膀，便闲话儿了几句。
　　许皇贵妃嗤笑道这位少奶奶不过是续弦，前头那位可给罗家生了两个儿子了，她再怀再生也引不起多大重视。
　　“我记得这位罗少奶奶再做姑娘的时候，在京城中颇有些才名啊。”许皇贵妃又喃喃说道，却是没想到老大不小了才嫁去罗家做续弦，不过依着她的身世能嫁进罗家这样的门第也是高攀了。
　　“三夫人今日来似是为着罗少奶奶出头来着，皇贵妃要管吗？”宫女轻声问道。
　　按理说这些内宅琐事，她贵为皇贵妃自然是不屑一顾的，可这事儿竟牵扯到了一位如今对她还说至关重要的人物头上。她这心思自然也动一动了，这个月末便是她的生辰，到时候寻了个机会与那位一来京城便搅乱一池春水的袁夫人，会上一会。


第287章 又交新伙伴
　　袁府大宅按着皇后娘娘送来的册子上的图样修整了起来，后院连着一池湖水，邬氏当时买下了一半的湖面，点翠便着人在湖心出搭建了亭台做成水榭。
　　说起水榭，这京城中数都御史卢大人府上的那两处水榭最为出名。听闻袁府要修水榭，卢家二公子遣了人来帮忙，除此之外，李家大嫂、唐家二嫂也都亲自带了人过来。
　　李家大嫂贤惠温柔，出身衍圣公家族，可谓真真正正的书香门第，唐家二嫂性子泼辣聪慧，娘家是商家，做茶肆、粮油、酒水生意。
　　瞧着唐二嫂那般雷厉风行大嗓门做活计的样子，点翠失笑想起那日与诸位义兄相见，唐二哥口中那位沉静贤淑的到底是不是眼前的这位有趣儿的嫂子。
　　“哎呦，钰哥儿你小心些，带着你慈儿妹妹慢点跑，去去，出去玩，别在这里瞎捣乱。”唐二嫂一阵训斥。
　　唐钰牵了慈姐儿的手，两个人对着唐二嫂扮了个鬼脸儿，便跑了。
　　“这俩孩子！”唐二嫂失笑。
　　慈姐儿与唐钰都是那般活泼的让人头疼的主儿，如今聚到了一处，更是上墙爬屋的闹腾了。好在李家两位哥儿老实稳重些，尤其是五岁的李春芳更是小大人儿似的，至于只有两岁的李冬就像个小尾巴，在几位哥哥姐姐身后笑眯眯的跟着，也不哭闹。
　　“孩子活泼些好，”李家大嫂淡定吃茶，笑道：“多么热闹。”
　　“大嫂不觉得躁得慌就行。”点翠哈哈笑道。
　　孩子们跑去湖边看匠人们打桩做架桥，慈姐儿是最不怕水的，她在杭州府出生，几乎打将将会走的时候，便会游水了。
　　她不怕水，薛秋和叶泓也不怕，其他几个还是有些怕的。所以只她薛秋叶泓三人挽了袍角，泡在水中来回走来走去捡石子儿玩儿。其他的都在岸边观望，颇有几分跃跃欲试的神态。
　　“喂，你俩怎么不去，你们不是杭州来的？”唐钰指了慈姐儿去哪都带在身边的两个孩子，好奇的问道。
　　两个孩子皆是面无表情，半晌“男孩子”摇摇头。
　　“咦，你们俩是哑巴吗？”唐钰好奇，又仔细瞧着这俩问：“你们到底谁是男的谁是女的？”
　　唐钰只是无心之言，他只是觉得这男孩子长得有些女气，女孩子总是板着一张脸除了慈姐儿谁都不搭理。那神情样子竟比袁四叔还要牛气，哪里有这样的女孩子？
　　“喂，钰哥儿你不许欺负他们两个！”慈姐儿叉着腰，生气道：“什么男孩子女孩子，你别瞎说。”
　　见慈姐儿生了气，她身边的叶泓朝着唐钰扬了扬拳头。这里头他最大也最高壮，一看就惹不起。
　　唐钰摸了摸鼻子，讨了个没趣儿本想走，可有慈姐儿在太好玩了，他在唐府中只有下人玩，太冷清太无趣了。所以虽然被慈姐儿没好气的说了，他也没有走的。
　　“芳哥哥，钰哥儿，你们都过来吧！”慈姐儿很快忘了方才的不快，又招呼着他们几个过去。
　　“走！”唐钰来了兴致，李春芳将弟弟冬哥儿背了起来，岸上的几个孩子也下了水。
　　慈姐儿捡了一枚最漂亮的滑溜溜的有着花纹的石头。
　　“喏！送给你罢。”
　　将石头放在朱晔的手中，朱晔接过笑道好看。
　　“啊，她会说话儿！”唐钰长大了嘴惊道。
　　“他自然会说的，他叫晔……小叶。”慈姐儿只知道朱晔叫晔哥儿，并不知其姓，如今他又扮作女孩子，所以就灵机一动给人随便安了个姓氏。
　　“小叶……哦，她是你妹妹。”李春芳笑着指了叶泓道。
　　叶泓啊了一声，看向慈姐儿，慈姐儿歪了歪头，朱晔难得开口搭别人话儿，虽然只嗯了一声。
　　“那你又叫什么名字？”唐钰指了男装的夕照，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又来了。
　　夕照有些紧张，快步走到慈姐儿的身后。
　　“她叫夕照，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叶泓不耐烦的说道。
　　晔哥儿与夕照互换了身份穿着，是夫人的决定，他们几个虽然是孩子，但也只知道保密少过问。
　　“那边有鱼！”薛秋指着湖面惊喜叫道。
　　这下儿原本怕水的几个孩子也顾不得了，纷纷下了水过来瞧。叶泓与慈姐儿更是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抓起鱼来。
　　“慈姐儿你小心些！”亮亮的嗓音焦急的喊起来，是朱晔在边上担忧的瞧着在水里的慈姐儿。
　　“小叶子别怕，我保护你。”这里面除了慈姐儿就只有小叶子一个女孩子，唐钰是小小的男子汉，在漂亮的小叶子面前是要表现一二的。
　　朱晔皱了皱眉，离他远远的。
　　慈姐儿好久不露头，朱晔有些着急，忘了自己不会水了，便也扑了进去。唐钰与李春芳见此也有些着急，李春芳将背上的东哥儿给夕照抱着，他与唐钰也进了深水。
　　那边几个夫人瞧见这边扑通扑通的声音，点翠心中一急，道这都下了水可了得，赶紧招了几个人过去。
　　“快快把他们都拉上来！”点翠急急吩咐着，边上那些修桥柱的匠人闻声赶来纷纷跳入水中，将几个孩子捞了出来。
　　好在都没事儿，只唐钰吃了好几口湖水，脸色有些苍白，形容狼狈了些，被唐二嫂当场带了回去。
　　夜里，府里慈姐儿几个被发了怒的点翠罚着跪了祠堂。归老夫人心疼，指着点翠狠狠的骂了一顿，可点翠丝毫不为所动，说要跪一晚上就跪一晚上。但是半夜里老夫人差人与慈姐儿偷偷送去了被褥，点翠也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慈姐儿自打在路上因着赌气想要小马驹子跟大人走丢了之后，性子收敛了很多，谁知今日又这般不知数，带着大伙儿在湖里扎猛子，幸亏没出事儿，若要出了事，点翠与袁知恒夫妇俩便是一辈子也没法儿面对两位义兄了。
　　“让她跪跪祠堂，长个记性也好，否则以后后院的水榭建成了，她再带着义兄家的孩子胡闹也是防不胜防。”袁知恒一手轻抚着点翠微微隆起的腹部，劝道修建宅子的事儿你也别太上心了，那些匠人都是有经验的。
　　点翠笑道你知道我闲不着，左右无事我便在边上瞧着。
　　袁知恒亲吻了她的额头，笑道夫人若真闲不住，便替我选件儿合适的寿礼，过几日便是许皇贵妃的寿辰了，百官皆献贺礼，咱们也不能怠慢了。
　　“另外……”袁知恒又犹疑道：“我听皇贵妃的意思是，那日想让你也进宫去。”
　　袁知恒本想过几日再说的，怕早说了点翠会心慌惦记。
　　“啊！”点翠一睁眼，坐起身来：“让我进宫？”
　　“别怕，”袁知恒也坐起身来，环过她的身子：“有我在，你只管当做普通的宴席去，若是哪个言语上与你不对付，尽管以牙还牙回了去，不必委屈自己。”
　　点翠转惊为乐，哪里有这样劝人的，旁人家进宫诸人解劝谨慎小心莫要行差踏错半步，自家相公却让自己在宫中横着走。
　　“以牙还牙，大家可都是京城显贵，你以为是大狼狗吗？”点翠啐声道，说完了又觉得不妥，赶紧闭了嘴。
　　袁知恒素日里在朝堂上瞧着那些一本正经说的都是瞎话儿废话的朝臣们，若真遇了事儿，还真可能如群狗咬夹一般。随即乐不可支，抱着自家娘子亲了两口，又在那丰柔起伏之处糅了两糅，惹得点翠面红又气恼，这才弯了弯嘴角睡下。
　　袁知恒点翠夫妇俩一夜相拥好眠，浑然不管祠堂里罚跪的几个小的。
　　慈姐儿跪在最中间，朱晔与薛秋一左一右在她两边。
　　“你们说，娘亲为何生气？”
　　慈姐儿想不明白，以往在杭州府的时候，她与薛秋天天儿的在西湖边上玩水，娘亲都不管，怎么一来到京城连捉个鱼儿都要罚跪了呢。
　　“夫人是怕唐家和李家那两个出事儿，慈姐儿会水，他们不会。”朱晔给她解释道。
　　“那不跟他们玩儿了，怎么连游水都不会。”慈姐儿瘪了瘪嘴。
　　“……”朱晔不再做声。
　　“小叶子你会吗？”薛秋好奇问道。
　　“我不叫小叶子！”朱晔冷声道，薛秋不再做声儿。
　　“小叶子，好听的。”慈姐儿轻声安慰着。
　　朱晔不作声，慈姐儿又道：“我教小叶子，游水，就不怕。”
　　“也好。”朱晔在黑暗里郑重的点点头应下。
　　“小姐，我也想学游水，可好？”夕照在后面小声央道。
　　她家小姐都能游水，她身为丫鬟自然也是要学的，学会了才能和小姐一道儿下水，才能保护小姐呀。
　　慈姐儿伸出小手，胡乱的摸了摸夕照的头，道自然是要教你的。
　　夕照长得好看，性子也好，她喜欢着呢。
　　“你现在是男孩子，说话别那么小声。”
　　今夜里大伙一道儿被罚跪祠堂，便很容易就生了些有难同当的情谊来。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朱晔的话儿竟也多了起来。
　　“那你也该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夕照对小姐细声细气儿的，不代表她对别人也一样，当下不服气的顶撞了过去。
　　朱晔冷哼一声，那边却听着叶泓竟已经睡熟了打起了鼾来……在这阴森森的祠堂里竟也能睡的如此之香的想必也只有叶泓这小子了。
　　慈姐儿听他的鼾声只觉得好玩，不禁一乐，众人也都被他的起伏有度的鼾声逗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孩子越笑越忍不住，声音大的把外头看门的丫头吓了一跳。这哪里像是跪祠堂的，分明是凑在一起不睡觉瞎玩，但丫鬟也不便进去阻止，只得先回了老夫人。
　　老夫人哼哼两声也不做安排，大丫鬟嘱咐她将此事瞒了下来，第二日只与小姐说小小姐他们在祠堂暗室里老老实实诚心悔过呢。


第288章 许皇贵妃寿辰（一）
　　过了三日，唐家夫人竟找上了门来，点翠自是备了好茶相待。唐二嫂也不拐弯抹角，就说了她家钰哥儿这几天在家闷闷不乐，还道是那日下水吓着了，一问才知说是慈姐儿他们不肯与他玩儿。
　　本来这种小孩子之间的事儿，作为家长的也不好多管的。但唐二嫂见着儿子闷闷不乐的心里也着急，她又是个藏不住话儿的，索性来求助四妹妹点翠了。
　　点翠一听，便知道是她家那闺女的错，家里总共五个孩子，除了夕照作为慈姐儿的贴身丫鬟外，旁的都未看做下人对待。但这几个孩子素日里可都惟慈姐儿马首是瞻呢，慈姐儿说不和钰哥儿玩儿，其余众人还不都躲着人家远远的！
　　点翠好言将唐家二嫂劝走了，并答应着今儿唐钰再来，肯定不会再受排挤了。
　　恰好今儿袁知恒休沐，夫妇二人将慈姐儿叫到跟前，好生教育了一番。这孩子却振振有词说唐钰他不会水，害得大伙儿不能玩水，才不跟他玩呢。
　　“看你养的好闺女，做错了事，还有理了。”点翠忍不住抱怨，袁知恒甭管在外面混的多风生水起，在家里还要乖乖受了这小娘子的埋怨。
　　思虑了半晌，道此事也不能完全怪咱们慈姐儿，孩子哪个不爱玩水的，孩子嘛，你越阻止她她就越想玩……
　　袁知恒自己虽然没什么童年，但是他有点翠又有慈姐儿两个，在没有童年的人，也给他总结出了一番“养闺女”的经验来。
　　“那相公说怎么办吧？”点翠叹气，她是愈发管不了了。
　　“如今家中五个小的，加上李大哥与唐二哥家的，以及三弟怀哥儿，总共有九个，这里面冬哥儿最小才两岁，怀哥儿最大也就不到七岁，算起来都不大。到时候咱们宅子修建了，便专门设一个院子给他们做文武功课用，后面的湖可作为教游水和划船的用处……”
　　点翠心中一喜，道：“水榭也可做的大一些，供他们学琴作画下棋钓鱼。”
　　“多棒，都会举一反三了。”袁知恒捏了捏她嫩嫩的面颊。
　　二人成亲五六年了，最开始那两年袁知恒还有嫌放不开，那些亲昵的举动也只得在夜里，越往后反而愈发的得心应手了。随着慈姐儿的出身长大，二人之间的感情亦是愈发浓郁了。
　　点翠鼓了鼓腮帮子，绷紧了不叫他捏住。两个已为人父母的嬉闹了一阵，点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忘问：
　　“学堂是安排好了，那请谁来做师傅合适呢？”
　　卿云作为慈姐儿的师傅，素日里教些基础的武功也叫识字看书，但并不催她，只让她多玩儿多看，属于放养。加上卿云作为袁知恒的幕僚，一些事也要他出面处理打点，便没法日日教着慈姐儿。
　　“我、卿云与薛大川空了都可以教一教，好的师傅可遇而不可求，先稳住这些孩子的心性，旁的慢慢来。”袁知恒不知归老夫人也寻人与慈姐儿打听师傅的事儿，他打算拜托了国子监的祭酒大人帮着推荐一二。
　　点翠知道若是劳烦了祭酒大人，那请的师傅定让是了不得的，她从床头拿出一个匣子，里面放置了两万八千两的银票，交到了袁知恒的手上。
　　袁知恒笑道无需这么多，但还是慎重拿了五千两，道你说想在京城开个绸缎铺子，等一切都安顿好了的罢。
　　点翠笑着道好，京城物价比杭州高出很多，店面铺子也是寸土寸金，自然花费不菲。以后搬回袁府，一大家子要养，相公为官虽然素来清廉，但上上下下人情世故也免不了打点。
　　她性子从来不是那般艰苦朴素的，爱穿金戴银，也爱山珍海味，否则上辈子也不会甘心情愿做个姨娘……她这般的性子，便更不想委曲了孩子和家人，所以必然要在银钱上多做打算，好生经营他们这个家，让相公没有后顾之忧。
　　袁知恒夫妇俩为慈姐儿一番谋划，却不知这边慈姐儿自己也为明日进宫为皇贵妃贺寿的事打起了小算盘。
　　“娘亲说不能带丫鬟进去，可我听说皇宫又大又漂亮……”慈姐儿与夕照以及朱晔三人凑在一起，小声的说这话儿，你们想去看看吗？
　　那般漂亮的地方，慈姐儿想要自己的小伙伴也跟去瞧瞧，夕照立即摆手摇头说不能去不能去，皇宫那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既然说了不让带人进去，皇宫我们是进不去的。”朱晔小脸儿紧绷，轻声说道。
　　第二日一大早，盛装打扮的点翠与慈姐儿上了马车，到了皇宫门口，袁知恒与她们娘俩分道而行，先去了乾清宫见过皇上。
　　点翠娘俩下了马车，步行进内宫门，却被守宫门侍卫和太监给拦下了。
　　“袁夫人，这此许皇贵妃寿诞邀的人名录上，少詹太常府只得三人，大人，您与令千金，这位是？”太监躬身上前，十分有礼的阻拦道。
　　点翠今日带着时下流行的高翅膀头冠，头冠很重，她一路挺直了脖子端端庄庄的走来已是十分辛苦。
　　听了太监之言，点翠纳闷的费力回过头去，这才惊讶的发现后头不紧跟了一个慈姐儿，还有个不言不语低头屏息的小叶子！
　　点翠狠狠的瞪了一眼慈姐儿，这一看又是她的鬼主意。
　　“胡闹！”点翠小声呵斥着，这是何等地方，竟还敢这般胡闹，看来是该早点找个教习老师给她了。
　　“发生了何事，袁夫人？”宫中太监素来看人下菜碟，对于虽然没有诰命在身的点翠却是十分的讨好。
　　“无事无事，”点翠赶紧说道，随后又指了身后的两个孩子，面带难色道：“我家这闺女生来身子弱，少不得个人在身边伺候。这次奉了许皇贵妃的命与她前来赴宴，可前一日她落了水受了惊吓，便愈发离不得身边这丫鬟了。公公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两锭金子来塞到了那公公的手上。
　　公公眼皮一跳，这袁夫人倒是个出手阔绰的，再一看那丫鬟，个头不大瘦瘦弱弱的，脸蛋儿长得十分的漂亮，肤色也白皙，但比起她身边的那位黑黑的主子小姐，不管是相貌还是气度竟都不遑多让了。就是那脸上抹的厚厚的胭脂和口脂，有些引人发笑。
　　那公公垂下眼眸弯下了身子，扯着嗓子对边上的宫女道，还不快快领了袁夫人她们去万安宫。
　　点翠松了口气，跟着那宫女往前走，这一路上也没了心思瞧这富丽堂皇的皇宫内院了，狠狠的瞪了一眼不懂事儿的慈姐儿，慈姐儿缩了缩脖子，与小叶子办了个鬼脸儿。
　　万安宫气势宏伟，远远望去更是灯火通明。拐过了长椿宫再往北，一处避人的假山旁，前头带路的小宫女略略停顿了步伐，故意挨近了点翠的身旁几不可见的伸了伸胳膊，一张字条儿塞到了点翠的手中。
　　点翠一怔，但面上尚是不动声色，接着微弱的月色，看看了掌心的字条，只有四个字：
　　切记隐忍。
　　切记隐忍？这字条看来是好心提醒，但来自哪方的提醒，点翠却有些糊涂，轻声问道不知是哪位娘娘好心……
　　宫女走在前头，步履不停，身形不动，嘴中轻轻吐出一句，好心的自是这宫里的主子。
　　点翠默默的点了点头，这宫中的主子说的自然是皇后娘娘了，想她与皇后娘娘也无甚交集，修建袁府之处，娘娘着人送去了图样册子，之后便再也没有谕旨。反而是许皇贵妃不时的派人送些赏赐递些话儿去。
　　皇后娘娘让自己在万安宫许皇贵妃面前隐忍，这意思便是那边会有人刁难，相公先前又与自己说无需隐忍，大大方方不卑不亢，点翠陷入了沉思。
　　点翠与众人中等待着挨个进去与许皇贵妃献寿礼，慈姐儿她们被留在偏殿等候。
　　在偏殿里等候的人还不少，大多都是前来祝寿的贵女夫人家的千金。
　　慈姐儿在打量着人家，人家也在打量着她。慈姐儿肤色黑，但是五官极美，在一众小姑娘中间亦是十分的抢眼。
　　“你是谁？”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慢慢的挨了过来，好奇的问道，怎么往年里来给皇贵妃祝寿的时候没见过你。
　　“我叫袁寻真，爹娘都叫我慈姐儿，你呢？”慈姐儿觉得这皇宫压抑的很，好容易有个敢说话儿，她赶紧应和人家。
　　小姑娘一笑，露出一只小小的梨涡儿，道：“我叫罗点点，我爹爹亲自为我取的名字。”
　　这小姑娘似是很在意她爹为她取的这个奇怪的名字。
　　“我的名字，也是我爹爹取的。”慈姐儿赶紧说道。
　　“肃静！”守殿的一个嬷嬷冷声道，不管是谁家的千金，竟敢在皇贵妃的宫中窃窃私语，未免也太不懂规矩了。
　　“从小没娘养的孩子就是没规矩！”说话儿是的许氏旁支的一位小姐，这位小姐二八的年纪，说话儿却是十分的不留情面。
　　“就是就是，还有那个黑孩子，一看就就是没见过世面的，竟敢在这里闲话儿家常。”旁人赶紧符合。
　　“她说谁没娘养？”慈姐儿回头不解问小叶子，小叶子道不是说小姐你。
　　边上的罗点点咬了咬嘴唇，眼泪却忍住了没落。她的娘亲在生下弟弟之后便去了，今年初上有了新的继母，继母很快又怀了自己的孩子，私下里并不怎么管教他们。这没娘养说的自然就是她了。
　　“那黑孩子呢？”慈姐儿肤色黑，但最不喜欢人家说她黑，小叶子方才也听到了，下意识的握了握拳头。
　　毕竟是在杭州府横着走的孩子，慈姐儿很生气，想要抽出缠在腰间的小鞭子抽过去。却被小叶子按住了手，慈姐儿忿忿不平甩开他的手，但是也没有再动作。
　　“这儿一点也不好玩儿……”慈姐儿与罗点点小声咬着耳朵：“咱们出去玩吧。”
　　这皇宫确实漂亮极了，罗点点眼神亮亮的，虽然心里很害怕，但还是犹犹豫豫的跟着她悄无声息的从侧门混了出来。
　　“小姐，不能乱跑！”小叶子跟在她们身后，担忧的提醒着。
　　慈姐儿确实也不知道往哪里跑，罗点点虽然跟着来过那么两三次皇宫，可每次都是被人带着匆匆的给宫里的那一两个主子磕个头便算完了，哪里有机会多瞧两眼。
　　最后竟是小叶子带着她们俩，七拐八拐的进了个废旧的宫殿里。
　　这宫殿虽然旧，但透过杂草能看出昔日的精致和繁华来，并且这里没有人，慈姐儿点点爬上了一架秋千，罗点点在后面推她，二人玩的不亦乐乎。
　　秋千是架在一棵合抱的大合欢树树干上，随着慈姐儿在上面荡来荡去，满树的小扇子般的合欢花儿纷纷飘落，飘到慈姐儿的脸上、头发上，引得她咯咯直笑。
　　原本进了院子便一脸心事的小叶子，此时也微微扬了唇角。


第289章 许皇贵妃寿辰（二）
　　“少詹太常袁府袁夫人、户部尚书皇子少傅罗府少奶奶献礼！”万安宫的掌事姑姑在门前喊道。
　　点翠正了正衣冠，捧了贺礼缓缓向前，归楚盈作为罗府少奶奶与她并行，后面跟着四个小太监，抬了重重的贺礼跟在后头。
　　这次许皇贵妃竟然让她们二人一同觐见，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
　　点翠不由得想起皇后宫中的那个小丫鬟传给自己的那张要她隐忍谨慎的字条儿。
　　二人进了正殿，对着上位行了叩拜大礼。
　　“臣妾恭祝许皇贵妃福寿安康，青春永驻。”
　　到了这般场合，点翠反而镇定了下来，但观归楚盈却是激动万分，她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进了宫来给皇贵妃祝寿的。
　　“罗府少奶奶献仙翁贺寿、百鸟朝凤紫檀屏风一双。”
　　怪不得要用四人抬，这屏风各有两丈宽，七尺高，紫檀实木的自然重了。
　　两张屏风，打开来，一张是仙翁贺寿，一张却是百鸟朝凤。今儿是许皇贵妃寿辰，这仙翁贺寿倒也应景儿。可这百鸟朝凤，可是皇后才有的规制。
　　罗家献此贺礼不可谓不逾制，但并未听任何人有疑义，许皇贵妃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道罗少奶奶有心了。
　　归楚盈愈发的激动，复又扣头道这对紫檀屏风能入了皇贵妃娘娘的眼，臣妾也就安心了。
　　“袁夫人献金镶玉南极仙翁……寿字头面一副。”收贺礼的太监本以为是寻常的南极仙翁头面，凑近了一瞧，仙翁的衣袍以及仙桃祥云之上竟金累丝的寿字，寿字很小，若不仔仔细细的瞧，还以为是衣裳的纹路。
　　许皇贵妃招了招手，太监将头面匣子奉上。
　　“这些个寿字……倒是十分的别致。”许皇贵妃笑道。
　　“千个寿字，恭贺娘娘寿诞，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点翠俯身行礼。
　　“好，好。”许皇贵妃对点翠是耳闻，并且都是不好的传言。袁知恒她是见过几次的，才绝天下是真的，但那性子桀骜疏狂也是真的，却没想到这归氏竟还是个讨巧喜庆的人儿。
　　归楚盈暗暗撇了撇嘴，她这四妹妹惯会讨巧卖乖，她那点头面首饰能值几个钱，她这一对屏风可是花了上千两银子。
　　她是没料到许皇贵妃寿宴会请她进宫，听说往年能进宫贺寿的只有罗府大夫人以及皇贵妃的表妹罗三夫人，她的婆婆罗二夫人都不再邀请之列，就更遑论她前头那位故去的大少奶奶了。
　　能获此等的殊荣，让她在罗府愈发的扬眉吐气起来，置办起寿礼来自是十二万分的用心。幸好她素来巴结讨好三婶罗三夫人，罗三夫人为她支了一招儿，才得了那百鸟朝凤的主意。那屏风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一半儿是她这些年来全部的积蓄，另外一半是她去公中费尽了口舌支取的。
　　倘若不能让她在皇贵妃娘娘面前得了脸，回去恐怕少不得要受大夫人等人的挖苦。
　　“你们两个都抬起头来，让我瞧瞧。”许皇贵妃笑道。
　　点翠与归楚盈闻言抬头，许皇贵妃看了，又道听说你们二人是亲堂姐妹，这长相却并不相同。
　　归楚盈相貌清丽，如今身怀六甲，略略发胖，显得有些臃肿，但面上的那股子清贵书卷气还是在的；再观点翠却是极其娇艳，自打生了慈姐儿后，愈发成熟媚气了。
　　但凡女子都不大爱妖娆妩媚的同性，观面相自是归楚盈讨喜一些。
　　“袁夫人果然好相貌，”许皇贵妃一笑：
　　“真人竟比那画像上的还要美出三分来。”
　　许皇贵妃相貌也属娇艳华贵，虽然年龄不小了，但是保养得当，竟似花信之年的女子。她那一笑堪称六宫粉黛无颜色，点翠喜欢看美人儿，一时竟然看呆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这般样子似是取悦了许皇贵妃一般，咯咯笑了起来。
　　“皇贵妃说的画像，不知是什么样的画像？”许家一位夫人状似好奇的问道，看向点翠的眼中却是似笑非笑暗含讽刺。
　　这位许二夫人与罗家三夫人是一丘之貉，素来有来有往的，这件事她自然也是听说了。
　　却不料皇贵妃似是被点翠的呆样子给逗乐了，竟也不再提画像之事。
　　点翠哪里是真呆，不过是借由装傻充楞罢了。在许皇贵妃提起画像的事，她便明白了。
　　那日归楚盈拿着那副画去触自己的楣头，自己生了大气，事后才想起那画儿，再寻却是不见了。原来是被有心人带进了皇宫，放到了许皇贵妃的面前。
　　罗家又是二皇子的亲信近臣，许皇贵妃今日为了归楚盈来拿捏自己，也能想通了。
　　皇后娘娘让自己隐忍谨慎，想来也是知道了这画像的事儿了。点翠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住了拳头，那副画是自己大意了，没想到归楚盈为了陷害她的名声，连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还有那个该死的罗京，是要害死自己不成。
　　“好了好了，都别跪着了，都是怀了身子的人，”许皇贵妃道：“赐座。”
　　点翠与归楚盈小心坐在了末端，听皇贵妃与其他宫妃夫人们谈笑风生。
　　方才那句画像的事，竟似点翠一时听错了，归楚盈更是心慌意乱。为着画像的事，她被罗京掌掴了两巴掌，当时是一时冲动才去找三婶诉苦，却不想三婶竟唯恐天下不乱的当真拿着画像来给皇贵妃瞧了。
　　此事若是闹开了，罗京那个急性子的会与她善罢甘休？想来也是杀敌五百自损三千的蠢事。
　　“去唤映臻她们过来，”许皇贵妃似是十分开心，让人将在偏殿等候的几个姑娘都一并叫来贺寿。
　　偏殿里的姑娘不少，得了皇贵妃的谕旨，呼啦啦的拥了进来。
　　都是些年轻貌美或活泼或温柔或娇俏的贵门小姐，这一下子都进了宫殿里来，自然使得人眼前一亮。
　　点翠含笑看着这些姑娘，在里面寻找自己的慈姐儿，可随着视线的移动，点翠的脸色渐渐变了。
　　慈姐儿没在里面！
　　点翠不敢置信的又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
　　这就有些慌了，这时却被旁边一位不认识的夫人拽了拽袖子，点翠疑惑，那位夫人无奈提醒道皇贵妃正与你说话儿呢！
　　啊！点翠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身来，不好意思道请皇贵妃吩咐。
　　这意思就是前头人家说了啥，她压根没听到了。
　　许皇贵妃皱了皱眉头，这归氏在自己面前一连失神两次，第一次还情有可原，第二次就未免显得有问题了，难道白长了张妖娆的面庞其实是个草包不成。
　　“这位是臻姐儿，许家的一位千金。”许皇贵妃敛去眼中的不耐，又说了一遍。
　　先时她将这许映臻介绍了一遍，如今又说了一遍。点翠不疑有他赶紧福身行礼，其他诸位夫人却是看出猫腻来了。这许家姑娘与这位袁夫人可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皇贵妃何以还要专门的介绍两遍。
　　许映臻不大瞧得起这个坐在最末座位的那位四品官员的家眷，但是皇贵妃娘娘既然吩咐了，她便神情微带傲慢的略略福了一福，算是回礼了。
　　连话儿都懒得说，她不说话，点翠自然也不会眼巴巴去与人家套近乎。
　　许家是何许人家，如今从许家出来一条狗，众人都得敬着，还不说是为如花似玉的姑娘呢。
　　“许久未见，映臻小姐愈发的光彩照人了。”
　　“是啊是啊。”
　　点翠不巴结，自然有上杆子巴结的。
　　正说着，外头闯进来一人来，只见他头上戴着镶红宝石的紫金束发冠，身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大红蟒袍，腰间系着蟠龙碧玉，面如美玉，目似星芒，嘴唇极薄极锋利，扬起的眉毛全是睥睨之意。
　　“儿臣给母妃拜寿，祝母妃吉祥安康，福如东海，寿与天齐。”
　　此人正是许皇贵妃之子，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二皇子，如今正是一十八岁的年纪。可他的做派却浑然不似十八岁的样子，端的是威严又跋扈，浑身的皇家气派无出其右。
　　场中的诸位贵女，见二皇子闯了进来，皆是面红耳赤，却不免抬头偷看。
　　他身后的正妃倒是十分的娴静，说过了祝寿的词儿之后，许皇贵妃便叫人将她那才一岁大小的孙儿抱了过来。
　　许皇贵妃年纪轻轻做了祖母，如今怀抱着小孙儿，一副含饴弄孙的慈祥模样。
　　诸位夫人对着那位小世子又是一阵极力的奉承，点翠此时却是心急如焚，慈姐儿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二皇子目光如炬，肆无忌惮的扫过了在场的诸位女眷。其实要论这京城贵女，凡过豆蔻年华的，许皇贵妃早在之前他选妃的时候便着人画了画像，他都见过，茶余饭后还与身边的几位表兄弟讲那些画像评头论足的讥笑了好几日。
　　视线扫过了席面最末，盯住了失神的点翠瞧了半晌，问向身边的老太监那位是谁家的姨娘？
　　老太监哭丧着脸，道殿下，姨娘是来不得咱们万安宫的，那位可不是姨娘，是新任的少詹太常袁大人家的正室夫人。
　　袁知恒的正室夫人？二皇子嗤笑一声，那模样妖娆的似是我府上的舞姬。


第290章 许皇贵妃寿辰（三）
　　随着进殿献贺礼的人越来越多，这殿里愈发的热闹起来。点翠坐在最末的位置上也，愈发的不起眼。
　　点翠趁着众人闲话儿吃茶的空儿，焦急的扫眼向外瞧去，只见旌幡高悬，华盖飘摇，随之有数十个着了茶褐色衣和青绦玉色袈裟的和尚们到了在正殿大院。
　　“皇贵妃娘娘千岁，恭祝娘娘福寿安康。大师们已经就绪，祈福法事这就要开始了。”进来的是大相国寺的庙祝。
　　“庙祝辛劳，”许皇贵妃对着那庙祝脸色愈发的和缓，笑道：“那便开始罢。”
　　那庙祝笑眯眯的道了声是，便退了下去。
　　“皇贵妃姐姐洪福，定会得到观音菩萨眷顾，日后事事如意，心想事成。”底下的嫔妃们纷纷说道。
　　“今日诸位高僧为祝皇贵妃娘娘寿诞，要连做三场法事呢！此番盛举，也都只是皇上敬天祈福与咱们贵妃娘娘寿诞才有的。”有官眷笑道。
　　“钱夫人此言差矣，可别忘了咱们的老祖宗太后娘娘，谁也不能逾了她去。她老人才是真正的洪福齐天，佛祖庇佑。”
　　许皇贵妃似是不满的责备了那位钱夫人，众人赶紧道正是。
　　提了皇上，提了太后，谁也没提皇后娘娘，仿佛那位宫中主位似是个不存在的。
　　点翠也顾不得细细品味这些耐人寻味的内宫之事，眼下她心中只有她家慈姐儿。随着外头诵经之音逐渐的高亢，眼看着过了晌午，大半天的光阴过去了，点翠这心更加火烧火燎。
　　“袁夫人，袁夫人？”旁边的那位夫人瞧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点翠反应过来，哭丧着脸点点头。
　　“也是，怀了身子的人不能久坐，咱们这里不起眼，不然你出去透透气，贵妃娘娘那里我给你看顾一二。”夫人好心说道。
　　“那便谢谢夫人了！”点翠感激道，她也是实在坐不住了，想要寻个借口出去找寻找寻。
　　那夫人含笑点头，道放心去吧，皇贵妃问起，我便说你身子不适，更衣去了。
　　这边点翠前脚将将走，归楚盈也借着怀了身子不适久坐为由，跟在她的身后出了万安宫大殿。
　　“这位公公你看到一个这么高，肤色黑黑的女孩子了吗？”点翠逮着个宫女太监的便询问。
　　“你看到两个姑娘，矮的眼睛大大的肤色黑黑的，高的白白瘦瘦的……”
　　宫女太监的都摇头，点翠愈发的着急。慈姐儿在皇宫里乱跑万一充撞了什么不该充撞的，那便是凶险万分了的。
　　点翠在前头没头没脑的寻人，完全没有发现归楚盈正一脸好奇的跟在她的身后。
　　怪不得方才那般魂不守舍的样子，原来是她家那个姐儿不见了。
　　一个姐儿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归楚盈摸了摸自个儿的肚子，寻了好些大夫都说她怀的是个男孩儿，若真是男孩儿……归楚盈皱了皱眉，想来相公他也不会多在意吧。
　　前头那个短命的倒是能生，不过成亲四年，便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哥儿，一个姐儿……想到姐儿，归楚盈这才想起方才大殿上她似是也没有瞧见罗点点那个鬼精灵的小妮子！
　　难道也一并跑丢了？！
　　那罗点点虽然一包心眼儿，但素日里表现的乖巧听话，可不是个闯祸的。这次她若真是胆敢在这皇宫里惹点什么事儿，自己莫不是也要受她牵连了！
　　瞧着点翠没头苍蝇似的找寻她那宝贝闺女，归楚盈突然又不急了，若真要出什么事，归点翠她也得一起担着。
　　归楚盈继续不动声色的跟在她的身后。
　　万安宫中左右偏殿，延洪殿、元和殿点翠寻了借口进去寻了，好在两殿的嫔妃与贵人都在正殿里为皇贵妃贺寿，宫人们只当点翠是皇贵妃邀请的贵客，不敢怠慢据实已告。
　　点翠又去后殿花园寻人，走在长长的琉璃花廊，迎面撞上一人来。
　　“哎呦！”点翠不察，直直的撞到了来的下巴上。
　　“二皇子！”点翠赶紧跪拜：“拜见二皇子，让二皇子受惊了。”
　　二皇子侧头瞧了瞧她，近了看愈发的娇媚，面颊泛红，额角上都是汗珠子。
　　“女子竟也有流汗的？”二皇子的宫中的那些美人儿个个冰清玉洁清爽宜人的。
　　点翠皱了皱眉，二皇子用指尖儿挑了她额上的一滴汗珠儿来，放在鼻尖嗅了嗅，皱眉道臭。
　　臭？这熊孩子若不是皇子，点翠心里真的是想要教训他一二的。
　　“二皇子若是无事，臣女便告退了。”点翠淡声道。
　　“倒也无事，”二皇子盯着她的脸瞧了半晌，道：“你这相貌在袁府做夫人可惜了，不若来我宫中做个舞姬。”
　　他这话儿是真诚的，舞姬最重要的便是妩媚动人，身段窈窕腰肢细软，那样舞起来才好看。
　　“二皇子厚爱请恕臣妇不敢苟同，这天下若论明艳妩媚动人的，可数不着臣妇。许皇贵妃冠绝天下，无出其右。”点翠心中着急，不想跟他在这里扯闲篇。
　　二皇子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她这……好大的胆子啊。他说她相貌妩媚可做舞姬，她便说他的母妃更妩媚？
　　其实点翠没有他想的那个意思，也不敢有这层意思，只是那许皇贵妃也却是以媚字宠冠后宫啊。
　　在二皇子愣神儿的功夫，点翠便迅速的福了一福，绕过他穿过了万安宫的穿堂殿，进到了后面的重重宫殿。
　　“她在寻什么？”二皇子缓过神来，问道。
　　“似是在寻个孩子。”二皇子身边的太监答道，这位夫人真的忒傻大胆了，这偌大的皇宫哪里由得她到处瞎蹿的。
　　“走，跟着瞧瞧去。”二皇子闲的无聊，这立即来了兴致。
　　冷寂了许久的东宫后院，一座偏僻的偏殿里。
　　慈姐儿与罗点点在秋千上玩了一会儿也玩够了，随着小叶子进了满是蛛网灰尘的屋子里。
　　“咳咳咳”罗点点突然面色泛红的没命的咳嗽起来。
　　“你怕尘？”小叶子皱了皱眉头，道快些出去，这里面全是尘土，你可遭不住。
　　罗点点不知为何有些怕这个小叶子，也不敢在这尘土纷纷坠落的屋子里多待，捂住了胸口，出了屋子。
　　她打出生就怕尘的，以往有娘亲护着，后来她娘亲没了，罗府的那些个孩子们便经常欺负她拿尘土丢她，害她出糗。后来那几个孩子被她爹爹狠狠给揍了一顿，才不敢欺负她。
　　罗点点微微抿了唇，幸亏还有爹爹。虽然她这个爹爹平日里很少见她，但是还特意寻了先生让她习字写诗。
　　“小叶子，你是皇宫的人？”慈姐儿不傻还聪明的很，这一路上她们有小叶子带路，躲过了所有的侍卫和宫人，顺利来到这座偏殿。又见小叶子在那里的箱柜里翻来捡去的，似是在找寻着什么。
　　“是。”小叶子瞒谁也不打算瞒着慈姐儿。
　　“那你是谁？”慈姐儿好奇的问道：“是宫女的孩子吗？”
　　小叶子默默的点点头，打开了一个柜子，柜子里面早就空空如也了。
　　“那你爹爹又是谁？”慈姐儿又问。
　　小叶子顿了顿了，道我也不清楚，她们都不跟我说，但有次我听到她们私下里说太子，我猜……
　　他嘴里的她们，自然是这座偏殿里的那些宫女，也许他的爹爹是以前的太子，他身上有块龙形的玉珏，是他娘临病死前交给他的。但他又不确定，若他的爹爹真是堂堂太子，为何任凭她娘在这座偏僻的宫殿里做杂活儿累活儿直到病死都不出现？
　　慈姐儿哦了一声，道原来你今日想要进宫，是要寻爹爹的？
　　小叶子摇了摇头，他并不想寻他爹爹，他只是十分的想念他的娘亲。
　　空空的柜子下面竟还有个暗格，小叶子伸手进去，取出里面的东西，原来是一支梅花木簪子。
　　“这是我娘的簪子。”小叶子将簪子小心收到了怀中，而后认真说谢谢你慈儿，咱们得快些回去，不然夫人寻不到咱们该急了。
　　慈姐儿点点头，人人都说她娘亲温柔和婉，可对她，娘亲可是严厉着呢。
　　三个孩子出了废旧的宫殿，避着人走了很长的路，经过一片花红柳绿钟灵毓秀之地。
　　“这里莫非就是三祖母说的御花园？真好看！”罗点点惊叹的看着眼前这些稀奇的花草仙雀。
　　慈姐亦是看的眼花缭乱，惊叹不已。
　　“快走吧，此处侍卫最多。”小叶子猫着腰在花树下，不仔细看还真看不见他。
　　一阵风吹来，树叶晃动。
　　“阿嚏！”罗点点忍不住打了喷嚏。
　　“谁，谁在哪里！”有侍卫路过，听到动静寻了过来。
　　小叶子一把将慈姐儿揽到身后，罗点点在原地吓得都傻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哆哆嗦嗦的也寻了一棵花树下躲起来。
　　那侍卫还是寻了过来，与小叶子打了个照面！
　　侍卫在看到小叶子的那一刻，神情一变，似是不敢相信，又大眼仔细看过，心下大喜，真是踏怕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叶子见到他亦是惨白了脸色，这人他见过！
　　“找到了吗？是谁在那里？”别的侍卫的声音传来。
　　“没，没有找到，你们都去别的地方再找找。”那侍卫赶紧说道。
　　待别的侍卫走后，那侍卫立即面露凶光，走向了三个孩子。


第291章 遇上两位皇子
　　点翠自在前头寻找，二皇子与手下不慌不忙的跟在后头瞧热闹。归楚盈依旧在后头遮遮掩掩的跟着，却不曾想二皇子身边都是些什么人物，她这番作态早被人看到了眼里，不过二皇子觉得有趣儿就也假装不知让她跟着。
　　点翠知道二皇子就在自己身后呢，索性借了他的威势，更加名目大胆的寻起人来。
　　“你在这皇宫中大肆寻找你的女儿，可知是犯了忌讳的吗？”二皇子忍不住问道。
　　点翠不回头，闷声道：“有什么罪责臣妇愿担受，但臣妇的女儿等不得。”
　　若不是做了母亲，谁也体会不到一个母亲找寻自己孩子的决绝。
　　二皇子不置可否，继续跟在她身后，也不说帮忙，但也不阻止。
　　“若是孩子贪玩，最多去的该是后面的御花园，夫人不若去到那里去瞧瞧。”二皇子身边的一个带刀的侍卫，很是面善，开口提醒道。
　　“柳南琛你何时变得如此爱多管闲事了。”二皇子皱了眉头，不耐烦呵斥道。
　　这个柳南琛名为他的带刀侍卫，实则还有另一层关系，便是他的妻弟，京中清贵柳氏的幺子。
　　所以柳南琛不与其他侍卫那般，在他面前不敢多言。
　　“谢这位大人提醒。”点翠感激道。
　　“夫人客气。”柳南琛举止有礼，风轻云淡的模样，让点翠想起卿云还是云清之时的模样来，心中不由得暗暗感叹。
　　点翠由一个宫人带着去了御花园，此时虽然过了晌午，但这日头依旧晒得很，此时赏园的贵人不多。加上点翠十分的谨慎不张扬，也没有冲撞了谁去。
　　“湖中有人！”
　　“是什么人，快去救！”
　　“不可啊王爷，若那落水的是个刺客……”
　　远远的点翠便听到了锦鲤湖边上有人再说话。
　　“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点翠一听，差点晕了过去，但她又想起自家闺女是会水的，这边强压下心中的害怕与焦急，点翠奔去了湖边。
　　“是恭王。”柳南琛小声道。
　　“皇兄？他怎么在此。”恭王自打在太子位上被废，便在府里深居简出的，今日竟然进宫来，莫不是还好心为母妃贺寿吗。
　　瞧见那湖面上漂着的孩子露出一截儿嫩菱红色的杭绸衣角，点翠的头嗡的一声，腿也软了。
　　恭王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厮，那小厮尚且犹犹豫豫的不敢不去救，怕给殿下惹祸上身。如今殿下的处境艰难，他们都得小心谨慎着些。
　　“我的话都不听了吗，湖面上的一看就是个孩子，孩子能做什么刺客！还不快……”
　　恭王话还没说完，点翠纵身跃如了湖中。
　　恭王见此，也跳了进去。
　　“狗奴才，没看见我皇兄跳进湖里去了吗，还不快去救人！”二皇子骂道。
　　那些躲在一边看热闹的宫中侍卫这才现了身，纷纷跳进湖里救人。
　　“你不会水啊？不会水跳进去就什么人。”二皇子瞧着被人打捞起的点翠，觉得这妇人当真是太好笑了。
　　点翠吸进了水，此时正在拼命的咳嗽着，差点将五脏六腑的水都咳嗦了出来。抹了把眼上的水，夺过恭王怀抱里的孩子，使劲的摇晃拍打。
　　“娘亲……”慈姐儿缓缓转醒，见她终于醒了，点翠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
　　原来慈姐儿是憋气憋昏过去的，她见人把小叶子与罗点点打晕了，扔进了湖里，便在那人用掌打晕她之前屏住了呼吸……
　　“小叶子、小叶子……还有点点……”慈姐儿害怕的指了指湖面，在她娘亲耳边说着。
　　“湖中还有人！”点翠赶紧说道。
　　“还不快去找！”恭王命令着，方才那些宫中的侍卫故意躲起来，如今既然出来了，他的吩咐当然也不敢明里违抗。
　　众侍卫又重新跳了湖里寻人去了，点翠搂了蔫蔫的慈姐儿，对着恭王行了大礼：
　　“谢恭王救小女的性命。”
　　恭王并不认识点翠是何身份，只是方才她那般义无反顾的跳进了湖中，把他给吓了一大跳。再听她说原来这落水的孩子是她的女儿，便猜想她应该是前来为许皇贵妃祝寿的命妇。
　　“夫人请起……”恭王侧过了脸去，他也不过弱冠的年纪，如今点翠浑身湿透，身段自是展露无疑。
　　“咦，你怀了身孕啊。”二皇子吃惊的指着点翠隆起的腹部。
　　“殿下！”柳南琛有些不悦，二皇子平日里浪荡惯了，行事不管不顾的，可眼前这位可是袁大人的夫人，怎也不知收敛着些。
　　恭王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了她。点翠也不推辞，赶紧给自己与慈姐儿披上。
　　“殿下！”恭王身边的小厮皱眉，殿下就是这般心软，谁知道眼前这位相貌妖娆的妇人是谁家的家眷，敢在御花园里乱闯的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殿下就不该沾染这般祸端上身。
　　“四妹妹，你在这里做什么！”
　　正当此时，躲在后面多时的归楚盈现了身来，眼中带了一丝讥笑，似有似无的瞧着她身上的那件儿男子衣裳。
　　“臣妇见过恭王，见过二皇子。”归楚盈盈盈跪拜道：
　　“臣妇是来与皇贵妃娘娘献寿礼的，方才在席间见四妹妹离开大殿，心中不放心便想着跟上来瞧瞧。却没想到原来是慈姐儿在皇宫里乱闯掉了湖中，四妹妹为救女湿了身子有失体统，还请两位殿下赎罪。”
　　点翠咬了咬牙，慈姐儿在她的怀中打了个喷嚏，点翠将她往怀里使劲搂了搂。
　　见惯了宫中女子之间争斗的恭王与二皇子颇觉的无趣，这个蠢货跟了自己一路了，就为这？为了陷害这个做事冲动不顾后果的袁夫人。
　　“领这位夫人去离这儿最近的丽景轩江嫔娘娘那里换一身衣裳。”恭王吩咐身边的随从。
　　江嫔性情淡泊，从不与人争宠，在宫里也算头一份了。恭王让人带点翠去她那里更衣，也是料定她不会多言。
　　归楚盈被晾在一边儿，瞧着点翠形容狼狈的被带去丽景轩换衣裳去了，对着两位皇子福了一福，扭身也回了万安宫。
　　“皇兄若还想要在这御花园里逛上一逛，还请自便，愚弟就不作陪。”二皇子背着手，一倾身，而后扬长而去。
　　恭王皱眉看向在湖中打捞寻人的侍卫，看来是一无所获。
　　日落之际，整个万安宫琉璃灯火通明，院子里的和尚做完了最后一场祈福法事。许皇贵妃在众位嫔妃女眷的簇拥下出了万安宫往御花园而去。
　　“为何要去御花园？”有夫人不解，小声问道。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一妃嫔拔高了声音笑道：“皇上要在御花园为皇贵妃娘娘设宴庆贺生辰呐！”
　　她这一声，众人皆听见了，许皇贵妃面带笑意，目不斜视。素日里像这般的荣宠，她享受的可不少，以至于在这皇宫中，众人只知许娘娘不知皇后娘娘。
　　御花园中扎了戏台子，许皇贵妃笑道等皇上来了再点戏。
　　点翠牵着慈姐儿坐在最后头，归楚盈似笑非笑的遥遥看着她们娘俩。
　　帝后同时降临。
　　许皇贵妃带头叩拜，末了起身上前巧笑嫣兮的说道皇上让臣妾好等，原来是与皇后娘娘一起来了，今日臣妾生辰，皇后娘娘亲自过来，臣妾惶恐。
　　“你又惶恐什么，她是皇后，你是皇贵妃，你的生辰，皇后来道贺一声也是应该。”皇帝拍了拍许皇贵妃的手，携着她一同做到了主位之上。
　　皇后是皇帝的发妻，皇帝已逾花甲，她亦是五十多岁的年纪，但是点翠偷偷观去，却见她体态窈窕，神态宽和大度，颇具凤仪。
　　“皇上赐千年如意玉杯一对、寿意福禄扇器十全、八仙玉色琉璃碗一对、九如炉一双，观音五彩瓶、蟠桃银晶水盛、金丝海兽葡萄纹缎盒、青鹤九转顶炉各一对、景泰蓝红珊瑚耳环十盒、红翡翠耳环十盒、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四支、朝阳五凤挂珠钗一对、赤金盘螭璎珞十串、长春绸夹袄七色各一件儿、仙人贺寿引手靠背坐褥一份……贺皇贵妃娘娘寿辰。”
　　赏赐一件接着一件儿的献上，许皇贵妃眉眼上挑是无尽的喜色，皇后娘娘则是无悲无喜。
　　皇帝的赏赐过后，恭王与二皇子率百官齐齐贺寿，山呼千岁，诸嫔妃官眷在此跪拜高唱皇贵妃娘娘福寿永驻。
　　此等景象当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皇帝年迈，偏爱热闹，在众人跪拜贺寿完毕，又开金口，特封二皇子为齐王。
　　圣旨一出，自是在众位臣子心中扬起巨浪，本以为大皇子由太子贬做了恭王，二皇子顺理成章便是下一任的太子，却没想到也被封了王爷。
　　二皇子自是跪谢父皇恩典，许皇贵妃却是暗暗皱了眉头。
　　不封太子，直接封了齐王，皇上这心思，当真是愈发的难猜了。
　　封完了齐王，皇帝又封赏大臣，其中江南织造崔有谅崔大人被升迁入京，拜礼部侍郎，通政司左参议。
　　以往崔大人做江南织造的时候虽然也得皇上信赖，但官职仅相当于地方的布政使，如今可谓一步登天做了我朝决策机构内阁，又在通政司任要职。崔有谅此次携了家眷进京为许皇贵妃贺寿，却没想到还能有此天大的恩赐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当下磕头如雷响，激动难言，只山呼谢陛下隆恩，谢许皇贵妃恩典。
　　他这番激动失态，旁人也是干瞪眼。这个崔有谅素日里最能巴结许皇贵妃，光是今日的贺礼便足足万两白银。他一个小小的江南织造俸禄每月不过二十六担，折合纹银一十七两！他能轻而易举的拿出万两白银，若说他不贪，世人难免在心中嘀咕。但人家之所以这样明目张胆的办了，一来是因着许皇贵妃的宠信，二来他早就扬言是他家妻女能干，经营的田庄果林赚的多，手头的银子自然充裕。


第292章 为诸皇子师
　　这位崔大人的家眷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此本事，众人不知，毕竟在座的列为臣工家眷中，有本事能赚钱的不在少数。例如那位坐在最末的袁夫人，听闻其有一手制簪的好手艺，搭理娘家的头面铺子，还开了间享誉江南的绸缎庄子，每年的收入更似流水。
　　点翠见有人向她投来意味深长的眼光，有些不解，瞧瞧的看了眼在百官之中的相公。袁知恒恰好也正在看她，见她娘俩乖巧的坐在末端的席位上，细细的吃着果子，心中不由的涌入一股暖流。
　　朝廷之事再诡谲复杂，只要有她娘俩在身边，他便觉得心中安稳。
　　却听上头继续封赏：
　　“少詹太常袁大人文武双全，其才旷世，又兼治地有方，性情疏朗，道光德誉，今擢升为通政司右参议，文华殿大学士，辅佐二位皇子以及诸位世子课业，为诸皇子师。”
　　“谢主隆恩。”袁知恒面色沉着闻圣旨而跪拜，仿佛对此番被重用提拔早已心有成算。与他一起的几位义兄弟具是欢喜难以自已，其他同僚亦都上前道喜。
　　袁知恒今年也不过二十有八，如此年纪便做诸皇子的老师，自是年少有为，加之他相貌英俊不凡，许皇贵妃愈发的觉得他观之可喜。
　　“袁夫人何在？”许皇贵妃特意笑着将目光转向诸位女眷中。
　　“臣妇拜见陛下、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点翠领着慈姐儿出列。
　　“夫人免礼，平身。”却是皇后开口。
　　“谢皇后娘娘。”点翠声音清越柔软，慈姐儿奶声奶气。
　　皇后笑着道：“这位便是袁家千金了，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慈姐儿看向娘亲，点翠微笑着点点头，慈姐儿这才挺直了身子大步走向皇后。
　　这小姑娘挺有意思的，人人都在这皇宫里弯腰低头，她小小的孩儿却面无惧色如此大方，瞧她走路的模样真是像极了她的爹爹。帝后对视，皆是微微一笑。
　　帝后之间的动作，许皇贵妃哪里瞧不见，想来皇后在内娘家家族单薄，在外亦无臣子归顺示好，加上皇上甚少去她的坤宁宫，这些年可谓是势单力薄。但即便如此，皇上也从未想过要动她的后位。
　　许皇贵妃攥了攥手中的锦帕，垂了眸子暗暗冷笑一声。皇后素来爱博取那般淡泊不争的美名，但时至今日她却主动向袁家示好，这野心看来她是不打算藏了。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可曾读过书？”皇后面色和蔼问向慈姐儿。
　　慈姐儿也怵人，认认真真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我叫袁寻真，爹娘他们也叫我慈姐儿。慈姐儿今年三岁半快要四岁了，平日里读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师傅还教我骑马与武艺。”
　　这才多大的孩子，竟然学这么多东西，在瞧她举止谈吐的，皇后很是满意，皇帝更加满意，看她便可以看到她的父亲。临老了他为自家两个儿子寻得袁知恒，他也算暗暗松了一口气，不枉他自打六年前在袁知恒的殿试之后便开始绸缪。
　　“哦，原来是慈姐儿，”皇后愈发的和蔼：“快到哀家身边来坐。”
　　此言一出，点翠惊讶正待开口，袁知恒却笑着对她摇了摇头，点翠便眼瞧着自家闺女坐在了皇后娘娘的旁边，还不时开口逗的皇后她老人家眉开眼笑。
　　这本是许皇贵妃的寿宴，皇后此番动作，让她十分的不悦，她的不悦恰被归楚盈看到了眼中。
　　慈姐儿受帝后的喜欢，众人自然都是赞扬之词，就连慈姐儿那比旁人略黑的肤色都成了天降祥瑞与众不同了。
　　“这孩子不仅聪慧，还是个福大的，今儿晌午的时候不小心失足落入了御花园的湖中，被我四妹妹救起来，不过拍了几下便立即醒了……”归楚盈声音不大不小，但她说的这事儿太过怪异，不仅附近的几位夫人听见了，就连座上的许皇贵妃和皇后娘娘都听见了。
　　“落水？！此话可不能乱讲。”有夫人劝阻这个不会看脸色的，今儿晌午的时候大家伙儿可都在许皇贵妃的万安宫，袁家的妻女怎会在御花园，还落了水！
　　皇后只低头吃茶，似是未听见下面的窃窃私语，许皇贵妃却直起了身子，看向点翠：“袁夫人，罗少奶奶此话可当真？”
　　点翠起身，承认道：“小女顽劣，初次进宫不知礼数，一时迷了路，臣妇在皇贵妃娘娘的席间发现她失了踪影，一时情急便向宫人打听，宫人都道不知。此时幸得齐王相助，一路寻到了御花园，这才救了失足落入了湖中的小女。个中曲折，未来得及向皇上、皇后贵妃娘娘禀报，还请赎罪。”
　　听点翠点了自己的名儿，齐王转身侧目有些惊讶的看着她，点翠定定的扫了他一眼，面上无表情。
　　这女人还真是胆大，这时候将自己抬了出来，是料定自己不会拆她的台吗。齐王此时抬眼正好瞧见了此时已经被敕封为皇子师傅的袁知恒正一脸警示的看着自己……
　　齐王打了个寒颤，这姓袁的是在明目张胆的威胁自己吗？
　　以往教他课业的是罗大人，罗大人在自己面前那可都是百依百顺，他可是皇子，还是最得宠的皇子，如今又是堂堂齐王。
　　袁知恒敢这样瞧自己！
　　“皇儿，皇儿，”许皇贵妃唤了他好几声，齐王这才反应过来，许皇贵妃又道：“袁夫人所言可是真？”
　　“是，是真的。”半晌，齐王恨恨说道，不知为何他竟真的帮着点翠说了话，说完了又狠狠的瞪了一眼风轻云淡的袁知恒。
　　“既然如此，齐王也是好心，该赏！”皇帝在觥筹交错间将诸人的神色都一一瞧到了眼里，又道：“就赏朕书房里悬挂的那把玄铁弯弓罢。”
　　“谢皇上！”许皇贵妃这才转喜，齐王也面露喜色，那把玄铁弯弓可非凡物，那是皇爷爷当年狩猎用的大弓，威力无穷。
　　原本归楚盈还想拿着点翠湿了身子有失风化作为把柄，可如今这般的情形，也只得恨恨作罢。
　　点翠本想着兹事体大，将二皇子落了一起，总算能得以保命。却未料的他却因着此事被皇帝恩裳，本来救了慈姐儿的人是恭王才对，齐王只在湖边看热闹罢了。
　　由此点翠心中很不是滋味，袁知恒在那边更是疑惑，今日慈姐儿怎么落了水，究竟发生了何事，他到如今尚且都蒙在鼓里。
　　“皇上说的对，齐王救了人，理应该赏。”皇后温婉笑道：“孩子嘛难免顽皮些，进了咱们这偌大的皇宫一不小心便迷了路，也是情理当中。”
　　“怎么还落水了，怕不怕？可别冻着了。”皇后摸了摸慈姐儿的头顶，闻言道。
　　慈姐儿被娘亲叮嘱不可乱说，尤其是小叶子的事儿，但她此时有些忍不住，眼圈红红的道：“皇后娘娘，除了我还有我的朋友也落水了，您救救她吧……”
　　“哦，还有谁落水了？”皇后问道。
　　半晌，慈姐儿小声道：“还有点点，也落水了。”
　　“点点？点点又是谁，是哪家的孩子？”
　　“点点就是罗点点……”慈姐儿也不知她是谁家的。
　　罗点点？有夫人惊道：“是罗家二房大少爷家的点点姑娘？”遂又指了归楚盈：“罗少奶奶你……”
　　归楚盈作为罗点点的继母，孩子这都不见有一日的功夫了，她倒还在这里嘲笑人家袁夫人为救自己的孩子跳入湖中姿态难看！
　　“我！”归楚盈面色一白，这才想起来，她此次进宫是带了罗点点一道儿来的，这一整日她可都把心思放在点翠的身上了，竟生生将罗点点给抛诸脑后了。
　　“罗点点是我家姐儿，还请皇后娘娘和皇贵妃娘娘救救她吧！”归楚盈此时已是魂飞魄散，罗点点若是在她手上出了事，莫说罗家就是罗京他定然也不会饶了他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许皇贵妃有些不悦，皱眉道：“你家的继女你自己照看不周，还要赖本宫吗。”
　　她自己大意丢了孩子，如今竟像是她与皇后不为她将孩子寻来，便还成了她的不是了。今日是她的寿辰，若那孩子有什么不测，又是个极大的不吉利，也不赖许皇贵妃脸色难看。暗骂道这同为归氏，这归楚盈又蠢又自私，那京城第一才女的称呼，看来果真也是浪得其名罢了。
　　恰在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恭王起身道：“启禀父皇母后，罗家小姐已经救出。”
　　说着后面来了一位太医，怀里抱着一个受了惊吓瑟瑟发抖的孩子。
　　“点点你到哪里去了，急了为娘了。”归楚盈抹了把眼泪，急急的上前，罗点点却不肯领她的情，反而往那太医的怀里又靠了靠。
　　归楚盈扑了个空，有些尴尬，但今儿这是什么场合，也不好发作，只得掩面垂泪。
　　“人是恭王救的？”许久为开口的皇帝，淡淡问道。
　　“启禀父皇，儿臣今日去御花园，也是恰逢齐王带袁夫人去寻人，并在无意中救了罗小姐。”恭王朗声道。
　　“哦，那就是碰巧了，”皇帝道：“今日是皇贵妃寿辰，出了事端总归晦气，如今也算皆大欢喜。”
　　此言一出，众臣全部跪拜：
　　“臣等感皇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93章 做师娘的日子（一）
　　点翠一家从皇宫里出来的马车上，慈姐儿再也忍不住扑道娘亲的怀里哭了起来。
　　她在皇宫里那些人面前不敢说小叶子的事，此时又出了宫，还不知小叶子如何了，有没有被救起。
　　“别哭了，小叶子他不是个寻常之人，定然福大命大，不会有事儿的。”点翠对于小叶子也是无能为力，只得安慰着自家女儿。
　　第二日，作为通政司右参议文华殿大学士诸皇子师的袁知恒进了景阳宫。
　　景阳宫清静，后院又连着练武场，被选作皇子与世子们学习的场所。
　　袁知恒身着直身青袍负手迈入，站在诸位皇子与世子面前，略略的打量着诸人。大多是些十六七岁，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恭王算是年长的，也不过弱冠。
　　诸人似往常那般等待他先以臣子之礼相拜，却见他丝毫未动，不禁面面想觑。
　　“咳咳，”宗人府岳胥被选做袁知恒的助教，此时清了清嗓子，道：“诸位学子请拜师。”
　　四哥的性子，他还不知道吗，今日来定然是要先立师威的。
　　这些个皇子王孙的素日里是个什么样子，他可见识了不少，个个儿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齐王为首，那是从小被捧到大的，从没受过委屈，周围所有人包括之前的师傅皆是顺着哄着巴结着。
　　“天地君亲师，这师可排了最后，我们都是皇家贵族出身，理应他先来拜我们才是，凭什么让我们先拜他。”一位世子不屑道。
　　“就是，也没有此等先例啊。”
　　岳胥含笑看向袁知恒，他就知道会这样。
　　“天地君亲师乃祭祀顺序，我还没死，不用诸位祭奠。”袁知恒缓缓开口，一开口就噎死人。
　　“既然陛下让下官做各位的师傅，下官便谨遵圣旨尽全力而为。但下官做师傅向来有自己的原则，只要进了这景阳宫，诸位就得按下官说的做，如此咱们便相安无事；若觉不屑，便请去禀告陛下不想跟着下官学，那么下官绝不阻拦。”
　　嘴里一口一个下官自称，可话里话外却颇具威胁的意味，那神情也是冷傲目光如炬。诸位世子面面想觑，又看向恭王，却见他面色如常，不禁叹气齐王怎么还不来，这新先生的张狂劲儿，一点都不比齐王的差，他们可抵御不住他的威势。
　　“可听清楚了？”袁知恒目光如炬，扫过这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少年们。
　　“是，学生拜见先生。”不知谁先带头，众人也不由得纷纷称是。
　　说起授课，不管是皇子王爷还是老王爷家的世子们，所学也不外乎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
　　出身皇家，这礼自是打小儿都有专门之人悉心教导，不管如今对着袁知恒这举止上有没有礼，到了关键时候袁知恒知道这在座的一个比一个谨慎有礼。
　　至于乐，这些人哪个家中没豢养几个乐人舞姬，这品味想来也是不俗的。袁知恒擅琴，岳胥擅萧，且都是其中翘楚，教来也不难。
　　剩余四艺，若说这偌大的京城，敢与袁知恒一较高下的便也只有改名为卿云的云清公子了。
　　景阳宫中，半日习书诗经史数算，半日习骑射武艺，至于礼乐棋画之流则是视袁知恒那日心情上佳时而定。
　　上半日的经史课袁知恒正讲到兴头出，齐王大摇大摆的进了景阳宫，拐过花廊，在窗户处瞧了瞧里面那些个个安静如鸡的堂兄弟的，嗤笑一声，这帮没用的。若是平日这时该乱成一锅粥才是，自己不过早起去钓了条鱼儿，吃过了鱼羹，过来便瞧见他们装模作样的听讲。
　　齐王扯了扯嘴角，就要大步跨进屋内。只听“咔啪”一声，那房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齐王来不及收腿，那门板碰到了膝盖处，当即疼的抱腿嗷嗷叫唤。
　　“噗嗤！”屋内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也有嘿嘿笑的，连一眼温良谦恭的恭王都抿了抿嘴唇。
　　“姓袁的！”齐王抱着腿，在窗户外头狠狠骂道：“你给本王滚出来，竟敢伤本王的腿，看本王不把你碎尸万段，滚出……来……”
　　来字未说全，一支狼毫笔从窗户里头被甩了出来，插到了他的口中。
　　屋中之人都伸长了脖子，从窗户里头瞧见了齐王的这番惨且滑稽的样子，想笑但有不敢大声笑，憋得实在是辛苦。恭王更是以咳嗽掩饰眼底的兴奋，不管他性情多么宽和稳重，但他始终是一个未过弱冠的年轻人，难得看见齐王吃瘪，心里自是也乐了。
　　“呸！我……去你……大爷的！”齐王打小被娇宠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当下忘了自己的王爷之尊暴跳如雷口吐秽语。
　　袁知恒性子也不多好，此事只想找块抹布将他的嘴给堵起来。岳胥见此，赶紧出门来。
　　“齐王今日上课迟到，理应受罚，又谩骂先生更是该罚。齐王若是觉得委屈了，何不去万安宫向皇贵妃娘娘状告先生，想来皇贵妃娘娘一定会为齐王做主的。”
　　岳胥嘻嘻笑着道。
　　“你！”齐王虽然顽劣，但也是要面子的，在学堂里挨了气便回去向母妃告状，这事儿传出去他脸也别要了。
　　“哼！你又是哪根葱？不过宗人府区区一个经历，有你在这指手画脚的份儿。”他心里有气，便撒到了岳胥身上。
　　“区区下官不才，正是袁先生的助教，日后诸位王爷世子有何需求尽管说与我听。”岳胥笑道。
　　“呵，说与你听，你能办到？”
　　“不能。”岳胥一贯的嬉皮笑脸。
　　“你！”
　　岳胥一弓腰，回了堂内，朝着齐王微微一笑，复又把门轻轻关上。
　　与此同时齐王在窗外，听到里面那些传来琅琅读书声，似这般老实念书的时候，那还得是诸位六七岁的时候。如今看那几位素来没少顽皮的堂兄弟们一本正经念书的模样，齐王恨恨到姓袁的算你有种！
　　“殿下，咱们去万安宫吗？”底下的小太监轻声问道。
　　“滚！去什么万安宫，回府！”齐王跺跺脚，怒甩了袖子愤然离宫。
　　齐王在景阳宫受了大委屈，连学堂的大门都没进去便愤愤离去的消息，不消一时片刻便传到了许皇贵妃的耳朵里。
　　“这袁知恒也忒不知好歹了！”枉费她先前给袁家送了那么多礼。
　　“去，将此事告于陛下知晓。”许皇贵妃吩咐道。
　　“这袁大人是过分，但他这般行事作风异于常人，说来说去也怪他家里上无父母教导下无贤妻辅佐，任由他这般恣意妄为无人在旁劝阻罢了。”罗三夫人亦在万安宫吃茶，她被那归楚盈影响的瞧着点翠便有十分的不顺眼。
　　许皇贵妃皱了皱眉，冷哼道：“这么看来，这堂姐妹二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上次你们那位罗少奶奶唯恐天下不乱多嘴多舌的，其实早就引起了圣上的不满，你们愚钝到跟没事儿人似的。需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你回去告诉罗家家主，要想保住罗家一门的荣华富贵，便叫这个归氏日后少冒头。”
　　罗家以前风光无限，如今不过陛下一句话的事儿，那家主罗大人便失了辅佐二皇子的美差，调任去了刑部。
　　罗三夫人擦了擦头上的汗，道是是，那日回去后，家主便罚了归归楚盈紧闭，罗京还因着罗点点的事闹着要休妻，是归家大老爷找了人从中说项，这休妻之事才算作罢。
　　提起那罗京少爷，罗三夫人不禁常常叹了口气，这是什么仇什么怨，这罗京这辈子是要毁在这归氏堂姐妹二人手上了。
　　罗点点，点点，点翠，瞧瞧这名字取得……也难怪那归楚盈疑神疑鬼对她四妹妹恨之入骨了。
　　罗三夫人在许皇贵妃耳边絮絮叨叨的，许皇贵妃虽然觉得烦，但多多少少是听进去了。待罗三夫人走后，许皇贵妃扔了令牌给一跑腿的太监，吩咐道：
　　“去袁府传袁夫人来见我，还有袁家大小姐一并来觐见。”
　　点翠带着慈姐儿一并进了宫，拜过了之后被赐了座。
　　点翠心底里明白今日许皇贵妃不会无缘无故的召见自己娘俩，但又不知究竟为了什么。却听许皇贵妃细细的问了慈姐儿的年龄，又问了功课，还问了教课先生，先生严厉否，课堂上可曾受了委屈……最后又拿那日落水之事谆谆教诲了半日，这才方罢。
　　点翠立即领了慈姐儿再次向她跪拜谢齐王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便罢了，日后记得在这宫中呀，切莫贪玩儿太过恣意放纵，有的地方不要乱闯，有的人不能轻易得罪，这方是长久之策。”许皇贵妃这话儿似是说给慈姐儿听得，似又不是。
　　“皇贵妃教训的是。”点翠只好笑着应承。
　　许皇贵妃又叹了口气，略带不满的对点翠说道：“听闻袁府上下不过两个主子，十几个下人，人人都羡慕你在袁家人丁简单，无需张罗那些个亲族杂事，又无婆婆需要你站规矩。可是以本宫所见，这样也不见得有多好。人活在世上，若无规矩不成方圆，尤其是如今你家大人作为王孙皇子的师傅，常在宫中行走，你们袁府上下便更得作世人典范。”
　　“来人，”许皇贵妃招了招手，过来一个体态消瘦高挑的宫人嬷嬷，这嬷嬷面无表情但那额头的川子纹极深，一看便是个严厉不好相与的。
　　“这位是艾嬷嬷，艾嬷嬷是宫中老人，最会教规矩，也是我宫里得力的人儿，今儿我把她派给你，就去袁府好生辅助你管理府宅吧。”
　　“调教规矩？”点翠赶紧摇头道：“谢皇贵妃娘娘的好意，我府中的下人都很守规矩的，就不劳烦艾嬷嬷了……”
　　这是去调教下人的，看样子分明是调教自己的。
　　“奴婢拜见袁夫人，”艾嬷嬷不理点翠拒绝，向前跪拜道：“请恕奴婢多嘴一言，方才皇贵妃娘娘赐奴婢与夫人，按宫中规矩，夫人只需起身谢恩就好，不好拒绝皇贵妃好意，更不该有摇头摆手这种不雅的举动。”
　　果然，这嬷嬷就是皇贵妃拍了去调教自己的……
　　点翠垂头丧气回了袁府，吩咐了冬雪为艾嬷嬷准备厢房住下，艾嬷嬷临走前特意叮嘱了夫人第二日一大早她要来伺候起床。
　　晚膳之时袁知恒从皇宫中回来，见点翠闷闷不乐，询问原因才知许皇贵妃今日所为。点翠又问他今日在宫中发生了何事。
　　袁知恒将今日之事说了，点翠这才明白许皇贵妃白日里敲打自己的那些意思，不由得哭丧着脸道：
　　“原来是因着相公在宫中给齐王立了规矩，许皇贵妃便找了艾嬷嬷来与我立规矩！”


第294章 做师娘的日子（二）
　　艾嬷嬷进了正房，瞧见点翠竟也早早的起了，不过是尚未梳洗，披散着个头发，斜倚了榻上。膝上放了一本闲书话本子，此时她正看到精彩处，乐得眉眼嘴角都弯起。
　　“咳咳！”艾嬷嬷咳嗽两声。
　　点翠连忙抬起头来，笑盈盈道艾嬷嬷来了，还请稍等片刻，待我梳洗完毕，咱们一道儿用早膳。
　　“夫人客气了，奴婢是下人，不得与主子同桌而食。”她说这话儿的时候，正在为夫人打水取衣的信儿与蔷薇的二人手微微一顿。
　　素日里在这府中夫人的规矩很少，早膳与晚膳是大人与夫人一同用，到了晌午众人好用间食，她们与冬雪三人便与夫人小姐凑在一起吃些简单爽口的。
　　如今这艾嬷嬷虽然说得是自己，但这眼珠子却盯着她二人瞧，这二人也颇觉的难堪。
　　艾嬷嬷走上了前去，从袖中拿出一本女诫来，换了点翠膝上的话本子。点翠是书痴，这一本还没看完呢，被一个老奴就这般蛮横的收走，不由得有些恼怒。
　　“让青青来替我梳洗吧。”点翠心中存了些怒气，一时没处排揎，便闷闷的吩咐道。青青进来为点翠梳妆，磨磨蹭蹭，平日里用半个时辰梳就的发髻，今日偏用一个时辰。点翠趁机瞌睡了一小会儿。
　　艾嬷嬷不禁皱眉，出言训斥了青青那丫鬟，青青也不回嘴，任由她训斥，眼观鼻鼻观心。
　　用罢了早膳，艾嬷嬷开始给点翠“上课”，上的皆是些枯燥无味的行与坐之礼，点翠为了不给许皇贵妃留下把柄，让她有机可趁去寻自家大人的麻烦，便耐着性子做的很好。
　　到了晌午，点翠只觉得又困又饿，世人大多没有吃间食的习惯，可点翠因着幼时在清平县饿慌了，被归家认回之后便养成了吃间食的习惯，捎带着将她周围熟识之人都跟着吃起间食来。
　　怕这艾嬷嬷发作，点翠便特意吩咐了下人今日没有间食。
　　谁知午时一到，冬雪为首的三个大丫鬟端了食盒而来，在艾嬷嬷冷冰冰的注视下，冬雪笑盈盈的将食盒一一打开，两盘儿晶莹剔透的虾饺儿，每盘六只，油炸到金黄的麻雀儿五只，鸡汤熬汤的鲜肉馄饨四小碗儿，骰子块大小的开胃小菜十香瓜茄两小碟儿，一小盏倭瓜燕窝羹。
　　“夫人怀了身子，不能饿着，”冬雪这话儿是说与艾嬷嬷听得：“邬家老夫人说了咱们夫人自小身子骨弱，气血也差，艾嬷嬷总不能不叫人吃东西。”
　　艾嬷嬷不作声，话都到这份儿上了，她便也不敢逼得太紧了，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她自己担不起不说，还会连累皇贵妃娘娘。
　　点翠微微一笑，由蔷薇扶了去用间食。却没想到三个丫鬟呼啦啦围了上来，坐定了亦是埋头一阵吃。
　　点翠讶然，但也没有说什么。只轻声问道慈姐儿正长身体呢，这间食儿可送去了，冬雪咽下口中的小馄饨道送去了，邢大娘亲自送去看着吃了的。
　　说完了，又呼噜噜的开始喝汤。冬雪素日里最有规矩，吃东西哪里是这个样子的。点翠吃着吃着，这才想透了，不禁哑然失笑，吃的时候却愈发的谨慎斯文起来。
　　这间食在点翠文雅的吃，以及三个丫鬟的一阵风云残卷之下，不消片刻便一丝不剩下了。
　　果然，饭毕，艾嬷嬷那脸上已是乌云密闭，眉头上的川字纹愈发的深了。
　　她是许皇贵妃派来给点翠寻晦气的不假，但她出身宫门，最见不得的便是这种不守规矩的下人。头脑一热竟向点翠提出今儿要为府中的下人们立立规矩，点翠不好意思的红着脸儿应允了。
　　点翠在榻上小憩，便听到院子里艾嬷嬷训斥下人的声音，偶尔有杜小竹这种不听话的与她顶两句，把她气的够呛，吩咐人打了杜小竹的板子，却听那板子打的也着实无力极了，杜小竹象征性的呼痛几声便被人抬了前院下人房里去“养伤”去了。
　　杜小竹这一闹一大下午便过去了，接下来其他众人倒是十分的配合，规矩学得有模有样，那艾嬷嬷有气也无处使。本想着去许皇贵妃那里告状说袁府下人没有下人模样不守规矩，给袁府带来些恶名。却没想到这些个滑不溜求的到了最后，愣是叫她一个宫中最苛刻的嬷嬷挑不出毛病来。
　　折腾了大半日，到了晚上，点翠估摸着那艾嬷嬷回去思索一个晚上，便也就明白自己上了当了，明天想来定然不会再如此冲动了。点翠白白享受了半日的懒儿，心里想着明儿的事儿明儿再说罢。
　　这边作为皇家诸位少年的先生，袁知恒本已经想好了法子对付他们那帮不听话的，可如今他心疼点翠生受那艾嬷嬷的规矩，便只得改了策略。
　　这日的经史课之后，袁知恒让岳胥在诸学生中放出消息。说晌午过后，他将在后面的练武场举办一次骑射比赛，但凡诸位世子王爷中有谁胜过他去，此人便可在他的经史诗书课上睡觉玩耍任意而为。
　　“此言当真？”一位世子眼冒精光。
　　这几日下来虽然觉得这位先生讲授的经史诗书课比旁的先生有意思多了，但他也是真的严厉、说一不二并且甚少赞扬哪个，即便是学习最刻苦认真的恭王，他都甚少对其另眼相待。
　　明明也才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长了张十分英俊的脸，可那训斥起人的模样简直恐怖。私底下这些学生都偷偷喊他袁阎罗。
　　若真的能赢了他去，别说在他的课上能睡觉玩耍了，就是光想一想那扬眉吐气的场景，便叫人热血沸腾呐！
　　“快，快去告诉齐王！”齐王上午因着写了一首藏头歪诗，被罚打了手板子。这会儿正连歇息也不曾了，想着法儿怎么整袁先生呢。
　　齐王听人来报，当即一拍桌子，吩咐身边的小厮：“去，回府将父皇赏赐的那把玄铁弓箭给本王拿来，还有爷的汗血宝马也一并牵来！”
　　“姓袁的，你就给本王等着瞧好儿吧！”齐王得意冷笑，一个会点子之乎者也，只懂得纸上谈兵动嘴皮子的文官，竟敢夸下海口与诸位从小骑马打猎跟玩儿似的主子比试。
　　今日就教他输的抬不起头来，看他还动不动拿父皇的威风责罚自己。
　　袁大人要与两位王爷各位世子比试骑射武艺的话，瞬间便传遍了整个皇宫。皇帝正在许皇贵妃宫中，听闻此事，便也来了兴致。
　　“皇上，这袁大人也忒狠了些，这才坐上这先生几日？咱们的齐王日日都要受罚，今儿我听说，又被打了板子，手掌都打肿了。皇上袁先生他这可算是伤了皇嗣，大逆不道！”许皇贵妃趁此机会赶紧又向皇上进言。
　　这些日子她没少在皇上面前抱怨这袁大人太过严苛，可皇上总是跟她打哈哈，明里暗里的包庇那个袁大人。
　　“够了！你又从哪里听说的，皇子受学乃是国事重事，更是政事，后宫不得干政你可记得？齐王虽然聪颖，但是从小被你惯成了个嚣张跋扈的性子，这些年我悯他年幼甚少管教，可长此以往下去，何以当大任！”
　　皇帝头一次对许皇贵妃冷了脸面，但这一番训斥之后，许皇贵妃听到耳中，迅速捕捉到最后一句话，心中不由的一喜。
　　“皇上莫要恼了臣妾，臣妾是妇道人家，哪里想得了那么远了去。”许皇贵妃难掩喜色，眉开眼笑的依偎到了老皇帝的身上，想要再套取点有关立太子之事，皇帝却不肯再多言。
　　许皇贵妃悻悻然只得作罢。
　　未时正刻，景阳宫后练武场。
　　“比试分为三场，一场比试拳脚，第二场是射箭，最后骑马射箭。”岳胥将比试规则讲明：
　　第一场比试拳脚，世子郡王有七人，加上两位王爷，总共九人。这九人分别与自己比试，最后赢了自己的人，又可一齐与袁大人比试。
　　众人一听，都觉得有戏。众人皆知那袁先生身怀武艺，少年时曾在二郎神庙一战成名，若是单打独斗，众人可能都不是他的对手，若是一齐上，那……鹿死谁手就犹未可知了！
　　大家都是京中儿郎，一听可以大施拳脚，更有可能把那先生揍个鼻青脸肿的，哪个不是热血沸腾、摩拳擦掌。
　　就在此时，皇帝与皇后、许皇贵妃，还有几位爱凑热闹的嫔妃做了轿撵声势浩大的进了练武场。
　　“拜见皇上、皇后娘娘、皇贵妃娘娘！”袁知恒带头跪拜。
　　“袁爱卿快快请起，”老皇帝虽然面有疲色，但此时似是精神不错满脸笑意：“听闻今日爱卿要在练武场与朕的这些儿子侄儿们比试，朕与皇后、皇贵妃她们特来瞧瞧热闹。练武场上比试的是真功夫，难免磕磕碰碰，爱卿不必有所顾忌，尽管便宜行事。”
　　“是！”袁知恒抱拳道：“谨遵圣上谕旨。”
　　“虽说是难免磕磕碰碰的，但也要点到为止，点到为止才是啊。”许皇贵妃心疼儿子，不由的出口道。
　　她说这话，袁知恒自是应了，齐王却是冷哼一声，谁要点到为止，练武场上那可是刀剑无眼，姓袁的你可小心了……
　　诸位郡王世子的一与岳胥交上手，便道不好！
　　岳胥这些年在宗人府中做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官经历，虽说侍奉东宫总共也没见过身为太子的恭王几面，更不用说那些世子郡王了。
　　就是这样的他，那几个郡王世子挨个上台与他比来，几乎都过不了二十招便被他打落擂台去。
　　素有武痴之名裕王爷家的郡王上台，与岳胥堪堪对过四五十招去，也被打下了台。
　　随之最后一个世子，亦是裕王爷家的长子上台，一炷香的功夫，岳胥没有讨到好处，便就此认输。
　　这使得原本一片萎靡的郡王世子萎靡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之声，可谓士气大振。
　　接近着便是轮到了两位王爷上场，也不知是因着前头七位消耗了岳胥太多的气力，还是那裕王家的世子长了齐王恭王两位王爷的锐气。这二位竟双双过关。
　　“好！”自家的两个儿子过了第一关，皇帝面上有光，虽然年迈但是也不由的高声喝彩一声。皇后抿唇而笑，许皇贵妃更是笑逐颜开。


第295章 服众
　　第一场比试拳脚，胜过岳胥的有三人，恭王、齐王以及裕王世子，这三人稍事修整便齐齐阔步上了擂台。
　　袁知恒依旧是一袭青衫不改，负手立与擂台中央。
　　“拳脚比试开始！”岳胥鸣锣为号。
　　袁知恒一人对三个精力茂盛之少年，步伐丝毫不乱，但出手却是十分狠辣，半丝不留情。先时三人各攻其前、后、侧面，二皇子激进正面迎击，只见掌法如飞，招招下狠手，却招招落了空，一时气急败坏乱了章法。
　　裕王世子在后伺机偷袭，被袁知恒一个旋身，踢下了擂台。
　　这一幕来的迅速，那看席之上的诸人皆深深提了一口气，这比赛才是第一场便是如此的紧张刺激。
　　岳胥赶紧带人去将裕王世子扶了，喂了他一口水。裕王世子将扶他的人推开，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摸了摸头有些意欲未尽，但先生却是高招，他心下不由得佩服。
　　这下台上便只胜了两位尊贵的王爷，恭王像齐王示意，要说他们三个，素日里偶有比试也都是裕王世子略胜一筹，如今最能打的一个被打落了擂台。他们若还是各打各的，那便是绝无胜算的。
　　恭王此意明显，齐王也不傻立即就明白了，难得看了一眼他以往从来瞧不上眼的大哥，这意思便是应下了二人合作以谋共赢的计策。
　　袁知恒将这兄弟二人的小九九看到了眼里，却不道破。
　　擂台上三人缠斗在一处，恭王素日里练功扎实，下盘最稳，此时专攻袁知恒的中上盘，齐王出手狠辣专挑人下盘刁钻之处袭击。
　　还别说这兄弟二人齐心，还真让袁知恒挨了几招去。
　　齐王心中难掩喜悦和爽快，出手愈发的迅速，大开大合想要将袁知恒逼至擂台边上去。
　　另一边的恭王对他急功近利的打法很是不满，他从袁知恒一出手便知自己与齐王二人定不是他的对手，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求稳，多与他对上几招再被打输下台时颜面上也好看些。
　　恭王敦厚好思，他这一思虑分心，被袁知恒抓了漏洞，击了台去。
　　既然是被打下台的，那姿势自然是不好看。皇帝看了频频皱眉，皇后倒是面色无波，许皇贵妃忍不住拿了帕子掩嘴偷笑：
　　“这袁先生是个耿直之人，方才将裕王打落台，如今却没未给恭王面子……这是比试，皇后娘娘切勿多想才是。”
　　皇后派人去检查恭王伤情，这才开口：“此番袁先生无错，恭王齐王虽贵为王爷，但也是先生的学生，被先生敲打两下也是应该。”
　　许皇贵妃一拳跟打了团棉花上，不禁冷哼一声，不再搭腔，只一心盯牢了那擂台。
　　很快，许皇贵妃就后悔了，后悔先是为了一时痛快挖苦皇后，如今却见那袁知恒突然身形变快直直将齐王打趴在擂台之上。
　　齐王虽然吃痛的很，但挣扎着爬了起来，再扑过去与袁知恒缠斗。没出一招，又被一掌拍到了地上。
　　许皇贵妃看的心疼，紧紧的握着帕子，心里将袁知恒骂了千万遍。
　　皇帝都看愣了，这么些年了，他一直暗中观察着袁知恒的动向，自然知道他的性子。但见他毫不留情的将齐王一次又一次的拍在地上，皇帝的嘴角也是直抽抽。
　　另一边的皇后却是眼生一亮，心思通透的她如今也终于明白了皇上选袁知恒作为皇子师的缘由：
　　齐王蛮横骄纵无法无天，她的恭王虽说宽厚但有的时候又难免优柔寡断畏手畏脚。这为袁大人要才有才要性子有性子，也不拘于古板。恰能制住了齐王那性子，假以时日若能炼造出恭王的锐气来，她这个做娘的定然要好生谢一谢他了。
　　这样想着便招来身边的宫人嘱咐一番，宫人领命回坤宁宫亲选了一个身份比艾嬷嬷还要高的嬷嬷，即刻送去了袁府。
　　又来一位德高望重的嬷嬷，袁府自有另一番景象不提。
　　且说那练武场的擂台之上，齐王被揍了个披头散发灰头土脸儿，许皇贵妃再也忍不住，当即拍了桌子，指着擂台之上傲然独立的袁知恒气急败坏的道：
　　“来人！来人！快给我将那妄徒拿下！拖下去重责！”
　　以许皇贵妃之威，若是平时早有侍卫将袁知恒拿下，可今日帝后都在场，这二位尚未开口呢，众人可不敢妄动。
　　“宁靖池！你这禁卫军统领是怎么做的，还不快去保护齐王殿下！”许皇贵妃厉声呵斥道。
　　“坐下，别出丑。”皇帝低低呵斥一声，却如冷水一般将许皇贵妃的愤怒浇头。
　　自打这袁知恒进宫，一连着两次她都被皇上给训斥了。看来自己先前还是小瞧了这个袁大人了，许皇贵妃想到此，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恨意。
　　擂台之上，袁知恒看着颤颤巍巍又爬了起来的齐王，别看他素日里蛮横，但原来却是个有骨气的，可惜了却有个野心朝天的母妃与胡作非为的外族，真是可惜了。
　　“服是不服，不服再来。”袁知恒缓声道。
　　齐王浑身皮肉疼的厉害，但对于袁知恒这样的强者也不得不服。
　　“嗯。”齐王快速的甩出了一个字，袁知恒也不再逼迫他，只由着他下了擂台。
　　“快，快，太医快些去瞧瞧。”许皇贵妃说着也不顾皇上的呵斥，离了座位，过来抱住自己的儿子，哭哭戚戚喊道我可怜的皇儿啊，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齐王个子不小，被她搂在怀里，十分的抗拒，不自觉的回头看了一眼袁知恒，却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似是在嘲笑自己还没脱离母胎呢。齐王赶紧将许皇贵妃推开，踉踉跄跄的返回住世子郡王中间。
　　“好样儿的！”恭王开口，为他竖了个大拇指。其他世子郡王也都过来搀扶，没有嘲笑他，反而羡慕他撑到了最后。
　　齐王本来垂头丧气，没想到就连恭王都称赞自己了，这劲头儿立即又上来了。
　　太医为他诊过，一乐，留下了一并跌打损伤油便去给皇帝复命了。
　　“启禀陛下，两位娘娘，齐王并无大碍，内脏筋骨皆无一处损伤。之所以感到浑身疼痛，不过是方才受了袁大人在其皮肉上短暂的击打而痛，实则并没有受伤。”
　　皇帝微笑点头，似是早已明了。许皇贵妃兀自有些不信，还以为这太医被袁知恒收买了，故意糊弄与他。
　　“皇贵妃娘娘放心，只要涂抹些跌打损伤油，不消片刻齐王殿下身上的痛疼也就解了，更不会耽误下一场的射击比试。”太医唯恐许皇贵妃不信，又言道。
　　许皇贵妃这才似信非信的不再做声，果然众人歇息的空儿，宫人们为齐王涂抹跌打损伤油，初时只听他疼的嗷嗷叫唤，见见的那叫唤声便也没了，到后来却见他又复神采飞扬张牙舞爪了。
　　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也难怪皇帝他偏爱。相比起他来，恭王内敛得多，素日里不爱表现，更不爱在皇帝面前讨巧，与皇帝父子俩的感情也素来淡薄。
　　第二场是射箭，射的也是固定的靶子。
　　时京人爱打猎，诸位都是人中龙凤，射术高超的比比皆是，射着又是固定之靶就更容易了。
　　比到后来，百发百中的九人中竟有四人，作为先生的袁知恒自是箭箭中的，岳胥却是棋差一招，射了两个九环出局。
　　“这样比来比去又有何意思？”裕王的两个儿子只觉得索然无味，大着胆子问向袁知恒：“不若先生想个别的法子比？”
　　袁知恒点点头，扬声道将箭靶往后挪三丈远。
　　“三……三丈？”裕王世子望着那远远的箭靶，若是眼神不好，那中间红红的靶心都看不清楚。
　　这样远的箭靶，便需更强劲的臂力和异于常人的眼力，莫说这些少年世子郡王们，就连袁知恒都没有百发百中，齐王的那张玄铁弓箭此时展现出巨大的威力来。
　　第二场，齐王胜。
　　“弓箭不错！”岳胥乐呵呵的走到齐王面前笑道。
　　其余诸位世子郡王，也笑嘻嘻的打量着那把稀世玄铁弓箭。
　　齐王冷哼一声，突然觉得这场胜利也无甚好欢喜的。
　　最后一场，比赛骑射。
　　众人上马，马蹄呼啸而起，远处的宫人们放了鸽子、兔子、鹿，马背上的人纷纷腿夹马腹立起身来，手挽雕弓，箭矢如流星向着天上、地上纷纷射去。
　　齐王骑着汗血宝马一路领先，旁人无出其右，正在他聚精会神射落了几只鸽子后，他骑下的马突然狂躁了起来。
　　齐王紧握缰绳，可是那马却似发了疯一样，一阵颠簸差点将他给甩了下来。后面人的箭矢此时已经发出，如此就很有很能射到发了疯的马身上，继而上面的齐王也有被射中的危险。
　　眼看着那边一阵混乱，皇后担忧吩咐道：
　　“快！快去前面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须臾有人回来禀报道：“是齐王殿下的汗血宝马惊了，已经跑进了前面的围猎场……”
　　什么？许皇贵妃闻言差点晕厥了过去，皇帝匆忙命令了侍卫前去救人。
　　许皇贵妃眼泪直流，恨声道都怪那袁大人好好儿的弄什么比试，今儿若是皇儿无事便罢了，若是有事本宫必让他以命偿还！
　　“妹妹不用担心，齐王他自小是个有福气的，这次定然也能化险为夷。”皇后轻声安慰道。
　　许皇贵妃并不领她这份情，冷哼一声，催促着身边的太监宫女也都去瞧瞧。
　　“皇贵妃娘娘，没事了，齐王殿下他完好无损的回来了，”太监去了又喜笑颜开的回来：“是袁大人在危急之时将齐王殿下从马上救了下来！”
　　最后一场比试没有比完便因着齐王的事，匆匆的结束了。但诸世子郡王们日后提起时无不觉得惊心动魄，他们当时都射出了箭，万一那一支恰好就射中了齐王，以许皇贵妃之威，那么后果如何都能想到。
　　齐王受了惊吓，自在府中休养了好几日。袁知恒因着救他也受了小伤，皇帝对他不奖不罚，只是明令禁止他再让这些身份尊贵的王爷世子们比试。
　　少年儿郎都慕强者，经此一遭，诸位世子郡王们对袁知恒那是打心眼里的敬佩和信服。
　　齐王心里倒是有些复杂，那人敢揍他但又救了他，想一想那行事作风与自己竟有几分相似，所以他对袁知恒的感受有些说不上来。
　　裕王世子相约着他去袁府探望先生，他也没有拒绝就是了。


第296章 居家的师傅师娘
　　傍晚时分，齐王与裕王世子、郡王三人拎了些参药补品来到袁府。
　　袁府外观大气是京城常见的宅子风貌，进了里头却是古朴又兼着精致。花花草草的园子很多，再加上里头树木山石，花廊八角小亭子的，都造在溪流之上。偶有几只豢养的水鸟儿越过眼前，也都呈现出蓊蔚洇润之气。
　　“这袁府……没想到这副模样儿……”裕王世子喃喃说道。
　　“怎么？”齐王不解。
　　“只是觉得与咱们先生那……厉害的性子有些不符。”裕王世子又小声道。
　　齐王不语，前头带路的小厮，笑道：“咱们袁府这宅子是夫人一手修葺整改的，大人是杭州人士，夫人便在宅子里头添了些江南水乡之感。”
　　裕王世子道原来如此，我却不觉得先生似那江南之人，分明就是京城出身的。
　　小厮嘿嘿笑着也不辩解，带了两位贵人去到水榭之处。
　　此时日头悬挂在西山头，染得水榭一片的温暖金黄。
　　水榭之上几个着碧色衣裳的女子，似是正在生火烹茶，忙忙碌碌又自有章法。暖熏熏的湖面上，两叶小舟，小舟之上各有两个悠然闲人，人手上一钓鱼竿，鱼线长长，遮掩观来亦是一丝染了夕阳的金色。
　　未几，一人低呼一声，收紧了鱼竿，往上一提，是一尾背尾泛红的鲜活黄鲤。
　　“哎呦，恭王钓的那尾黄鲤看起来得有三四斤！”水榭之上一个清脆麻利的声音穿透了这份宁静，使得眼前之景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原来恭王他们早到了。”裕王世子笑道，看到那几人在钓鱼他也难免摩拳擦掌。
　　“先生，先生……”裕王世子朝着湖面之上吆喝，袁知恒看到他们三人，起身微微一揖，这里不是景阳宫，他身为臣子见到王爷世子自是要行礼的。
　　“三位贵客，可否要小的准备一条筏子过来？”小厮赶紧问道。
　　齐王没想到他兄长恭王早就来了，不由得微微皱了眉头，冷哼道还以为他在家养伤，谁知道还有闲心钓鱼，看来根本就没有伤。
　　“好，来一条筏子，再来三根鱼竿，一步袋子鱼食，鱼篓子还有吗？”裕王世子笑着纷飞小厮。
　　“有，有，都有，小的这就去准备去。”小厮接过三人手中的礼品，交由了边上一个跑腿丫鬟，让她去交了冬雪姑娘手上，他自己去调筏子拿鱼竿鱼食去了。
　　齐王虽然皱着眉头冷着脸色，但生生忍了没有拂袖而去。等那筏子上了水面，这三人还真乘了它缓缓的向湖心驶去。
　　时值晚秋，天高云淡山远水阔，鱼儿尤其的肥厚，几位一条接一条的调了上来，几乎人人的鱼篓中都不空。
　　袁知恒见此，索性弃了鱼竿，改用蟹网。与他同舟的恭王，瞧着这蟹网甚是有趣，不由得受了鱼缸，过来帮忙。
　　“先生，这网子当真能捕到蟹？我只听说有人以鸡肠为饵钓蟹，这捕蟹倒还是头一遭。”
　　“这网是我夫人令工匠打造，名唤铁脚网，她说看前朝古籍，有吴人引舟取蟹，沉铁脚网，也有来由。”袁知恒提起他家夫人，那脸上隐隐含着笑意。
　　恭王亦笑道：“师娘高才，博览群书，竟连这捕蟹之法也会。”
　　“她啊，看的左右不过是些闲书罢了。”洒金的夕阳下，袁知恒的眉目愈发的柔和，他原本就好看，只是素日里冷眼冷相惯了，旁人瞧不见真章罢了。
　　此时一艘带仓小船从水榭驶出，穿梭在三条舟筏之间。上面站了俩丫鬟，一丫鬟撑桨，一丫鬟手中提了一大大的草篓子。
　　“大人，夫人让咱们来收鱼喽。锅子已经支棱好了，今晚就在水榭上吃全鱼宴！”说话儿的是撑桨的信儿。
　　蔷薇拿着草篓子，从她们的船上跳上了小舟，恭王笑而不语将鱼篓子递了过去。蔷薇接过鱼篓子，将里面几尾黄鲤子倒将了自己那大草篓子里，又将鱼篓子递还给恭王。
　　“跟夫人说，取一副蒸笼，备些花雕酒，晚些时候蒸蟹吃。”袁知恒边说眼睛边盯着蟹网的动静。
　　“是，大人。”蔷薇跳上了小船，这二人又翩然去了下一艘筏子。
　　齐王将手中的鱼竿交到裕王的手上，走过来道：“给我瞧瞧先生与恭王都钓到什么好东西了？”
　　“回齐王殿下的话，恭王殿下钓到两条黄鲤，一条槎头油鳊；我家大人钓到六斤多重的大花鲢，还有五条不大不小的湖鲚，总共六条！”
　　丫鬟不怵，笑盈盈的回了。
　　“哈哈，这丫鬟有趣儿，明明恭王殿下钓的这三条最显眼，偏要炫耀你家大人的。”裕王郡王也凑过来瞧，不禁大笑起来。
　　丫鬟也不恼，接过了这三人的鱼篓，一一倒进草篓子，笑嘻嘻的回了小船，接着去“下一家儿”受鱼。
　　一阵和了水汽的清风吹来，湖面上微微起了涟漪，几只先头在袁宅里头看到的水鸟略过了水面。引得正在钓鱼的裕王世子赶紧驱赶，怕它们惊了湖下的鱼儿。
　　齐王趟卧在竹筏子上，突觉的天远地宽，着实的惬意舒适。
　　那边舟上，传来小丫鬟惊呼的声音：“好大的白鳝！这足有七八斤吧！郡王好手气！”
　　白鳝肉细油厚不腥膻，但难以钓到，这种七八斤重的便更是难得了。
　　“这样说来，这样大的白鳝，可以做两道菜了。”那边恭王笑得爽朗。
　　齐王嘁了一声，他这位兄长，平日在皇宫里可没这么多话儿。
　　“这条白鳝大得很，做出菜来应该不止两道，我四妹妹厨艺了得，葱烧、白灼、炙烤……最少也能整出三道来。”那白鳝又沉又凶，是岳胥与这位郡王一起拉上来的，他这话也不知为了钓上来那大白鳝自豪，还是为了他四妹妹点翠而得意。
　　“呦，今日难不成还是师娘亲自掌勺呢？”裕王世子性子活泼，当即拍掌乐道。
　　“真的吗？师娘要亲自下厨？听说师娘打理铺子既有才能，想不到还会厨艺。”裕王郡王是世子的弟弟，幺子素日里得宠，是个极会享受，好吃又会吃的。
　　“若是不好吃，我可不吃。”齐王也不知从哪里弄了根儿细细的草儿，叼在口中，悠悠看天说道。
　　“大人，夫人喊您与诸位贵客上水榭。”
　　暮色四合之时，丫鬟喊了一声，湖面上的几位尚且意犹未尽，但也觉得腹中饥肠辘辘，依言撑舟返回。
　　“点灯！”丫鬟又换了一声，水榭之上以及沿湖岸边都亮起了灯笼，又有十几艘竹筏子嗖嗖的上了湖面，围绕着水榭停住，上头足有三四十盏的大红灯笼也缓缓的亮了起来。
　　“哇！”丫鬟们忍不住惊喜出身。
　　“呦！”岳胥也惊叹一声：“这么大的阵仗，不过却是美，美，太美了！”
　　这星星点点的红色亮光映射在湖面之上，这亮色便愈发的多，不遑白昼。
　　“岳大人有所不知，今日这些灯笼，可都是我家大人为夫人特意准备的。”信儿在一边捡着银丝炭，笑言道。
　　岳胥哈哈一笑，道：“这样看来，那我等今日来，也不知是凑巧还是不凑巧了。”
　　“岳五哥快莫要说笑了！”点翠用刷子在锅子底下刷了一层油，将裹了面的鱼片放在锅子里面剪着，一面吩咐着那边的小丫鬟快去绞了帕子给各位贵人净手。
　　“我去帮四哥！”岳胥笑着大步跨到水榭下的石阶上，袁知恒正在迅速的刷洗着将将钓上来的蟹。
　　水榭上原本坐定的王爷世子们此时也有些坐不定了，瞧着袁先生与岳助教蹲在那边奋力的刷洗着螃蟹，这番景象让人想笑又不敢笑。
　　“我也去帮先生。”这边煎鱼片的味道实在太过鲜香，一般人还真受不得，裕王世子起身道。
　　“世子请坐，快别客气，先吃些茶，”点翠将鱼片盛至一个大细瓷白盏中，由身边的丫鬟扶了站起来。如今她怀孕已有四个月，这次怀的该是个乖巧的宝宝，安静温柔不闹腾，所以点翠基本没有受什么罪，日常该做什么就还照常。
　　丫鬟上了两个茶盒，一个大攒盒。
　　攒盒打开里面有六格，芝麻、盐笋、核桃仁这都是带着咸味儿焦香的，酥油泡螺、蜜饯金橙子、牛乳荷花细饼这些都是带着奶香甜味的。
　　“臣妇不知各位贵客口味，便备了清茶与当茶的点心果子，点心都是我晌午的时候带了丫鬟们做的，茶是从杭州寄过来的西湖龙井，取得是雨前的嫩芽，粗鄙之物还请不要嫌弃。”点翠笑着招呼。
　　“师娘不必客气，我等今日也是叨扰了。”这里面恭王最大，自然由他发话儿。
　　剩下的皆客气寒暄，齐王瞧着点翠这一脸的温婉和蔼，只觉得有些不得劲儿，那日在皇宫她为了自救与救她的孩儿，巧舌如簧将自己落下水，骗过了所有人的模样他还急着呢。今日咋就变得这般宜室宜家了？
　　众人吃了几口茶，又捻了几枚果子，轻轻的嚼了，凉风一过，却也惬意。
　　“此情此景，竟令人想要吟诗几首。”恭王今日心情十分的开阔愉悦，这话儿也多。
　　“吟诗？好啊。”袁知恒拎了干干净净的一网子螃蟹过来，恰好听到有人说想要吟诗。
　　“是哪位想要吟诗，这水榭里备有笔墨。”袁知恒笑道，这几位也不是那么不可教嘛。
　　恭王连忙闭了嘴，吟诗作对最讲究此情此景，先生一来，那些情情景景皆都变了味道。原本的诗意也都被他吓得忘了个干净。
　　看恭王这等尴尬的模样，齐王心里乐不可支，端了半日的脸子也就放了下来。
　　“洗好了？”点翠迎了过来，算是给恭王解了围。
　　“洗好了。”袁知恒温声道：“有些沉，你别拎了。”
　　袁知恒双手撑了兜子，点翠以钳子将那些张牙舞爪的大螃蟹，一个接一个的夹到了蒸笼里。
　　夫妇二人并肩而立，灯笼之下，星月见明，二人的影子倒映在湖面之上，拉的很长。
　　袁知恒的侧颜十分的温和，带着几分居家的怯意悠闲。点翠夹出一个张牙舞爪的在他面前挥了挥，似是在吓唬他，引得他一声轻笑道胡闹。
　　此番情景恭王他们看了只觉得有些脸红，避开了眼去。齐王摸了摸鼻子，也红着脸抬头看了看那轮遥遥升起的月亮。


第297章 
　　蒸上了蟹，点翠催促袁知恒去招呼客人，她自己又起了炉灶。
　　蒜头姜末糖醋酱油勾芡，简简单单的烧了浓汁，浇到了前头煎炸好的鱼片之上，只浇一半，另一半是雪白色。取来一个石臼，加入草果、茴香、砂仁、花椒末、水姜、胡椒，又撒了热盐，捣碎为细细的末。点翠取了一些这样的末儿洒在另一半的鱼片之上，这道双色鱼片既成。
　　摆上石桌的，除了这道双色鱼片，尚有川椒鲢鱼头，葱烧白鳝段儿，油泼黄鲤，茭白鱼饼，汆鱼丸，草鱼汤，油炸湖鲚，槎头油鳊用浓油赤酱烧制了也端了上来。
　　光有鱼，没有菜，总归是单调，点翠又做了几道时令蔬菜的小炒，咸香可口的酿瓜小菜儿自然也少不了。
　　烧滚了花雕酒，那蒸好的大螃蟹也上了桌儿。
　　今晚之菜不似京中贵人们常吃的那般精致讲究，但胜在味道绝对的鲜美，菜色又新奇。就那道双色的鱼片，一半是甜酸口儿，口感柔滑细致，一半是椒盐味儿，口感是外酥里嫩。
　　喝酒用的也不是玉盏琉璃杯，而是青瓷白碗。这般的不讲究，正好激发了在座各位少年二郎的意气与豪情来。
　　酒过三巡，菜肴已经下去了一半，点翠起身招呼着信儿她们将那炭火炉子抬了过来。
　　炭火炉子之上放了一方薄薄的干净石板，旺盛的银丝炭火在炉下点燃，映照着诸人脸庞通红。大伙不禁停了下来，却见丫鬟捧上一大盘切得又薄又匀白鳝鱼片，又一大盘同样片薄雪白的松蕈。
　　点翠在那石板之上刷了两遍油，石板很热，那层薄薄的油片刻便熟热了。又以长柄竹镊夹起盘子里的白鳝鱼片、松蕈片，一一摆到了石板之上。
　　不一时那白鳝鱼片便成透着金黄的白色，卷了起来，白鳝鱼片油脂丰厚，滴在了石板之上又被松软的松蕈给吸了进去。
　　点翠赶紧以酱油加入了前头在石臼里研磨成的全料末儿，而后以毛竹刷将这些酱料细细的刷了每一片白鳝鱼片与松蕈片之上。
　　顷刻间，异香扑鼻，混着一股辛辣麻香之味，尤其的诱人。
　　这白鳝鱼片与松蕈片切得十分薄，熟的也快，点翠迅速的以竹镊捡了那熟了的夹进了瓷盘中，让丫鬟端了席面上。
　　“快些尝尝……”点翠话音还未落，裕王郡王早已迫不及待的下了筷子。
　　“哎呦，烫……”郡王捂着嘴道：“不过真真儿是美味！这才叫人间美味！”
　　他的兄长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尊容，本想教训他两句，但今夜大伙儿都吃的半醉，这小子撒欢便撒欢吧。
　　他还在愣怔的片刻，那盘里的几片便被齐王都夹走了。
　　“齐王兄，你可说过若是师娘做的吃食不合胃口，是一口都不吃的，今夜我看你吃的比谁都多啊。”裕王世子笑道。
　　齐王白了他一眼，其实耳根早已经被酒熏染的红了，这次再红也瞧不出来了。
　　“夫人，你且先席间坐着吧，这炙鱼片奴婢已经看会了，交给奴婢就好。”青青一直给点翠打下手，这炙鱼片与松蕈片看着不难，讲究个火候和起锅的迅速。
　　炙好的鱼片一一被送了过来，每每都是一片不剩。眼见着这桌上的菜都见了底儿，点翠低声吩咐了丫鬟，丫鬟乘了小筏子而去，两刻钟之后，邢大娘带了食盒上了水榭。
　　“诸位贵客尝一尝我家嬷嬷做的小馄饨，可是京城一绝。”点翠笑道。
　　众人闻言，也不推辞，特别是齐王，素日里很少吃这种街边小吃，如今吃起来竟觉得有趣可口。
　　“慈姐儿可回来了？”众人吃着，点翠起身去送邢大娘，便问道。
　　“尚在归府，老太太留了用晚膳，又遣人来说小姐今晚在北院留宿。”邢大娘答道。
　　“也好，祖母她疼慈姐儿，舍不得她走也是长情。”
　　“听说老太太那边为小姐寻到了一个称意的师傅，是个女师傅，说是以后让她教小姐拳脚功夫。”邢大娘又道：“那女师傅是岳家大人身边的一名小将呢，女子从军可是闻所未闻。这次听说是到了年纪，岳将军不好再留她在京中，才遣了回来。”
　　“想来定然是个不俗的，”点翠笑道：“岳家大人这些年来驻守北疆，战功卓著，英武之名震慑北疆。”
　　主仆俩说笑间，邢大娘上了筏子又上岸。水榭之上的众人亦都是吃饱喝足，湖上提灯笼的筏子一条接一条的护送着诸位贵人上岸。这筏子上一手提灯一手护腰的可都不是寻常之人，那些个王孙公子哪里就能随随便便的在外头吃喝了，边上自是带了功夫了得的护卫。莫说是这湖面上，就是岸上袁知恒也都吩咐了府内护院全部看守。
　　月至中天，恭王齐王都是半醉，裕王家两位却是醉了个七成，尚有另外两位老王爷家的世子亦是熏然。
　　“先生今日留我等吃酒，明日怕是要起不得床来，不若明日大伙儿也休沐一日。但观先生这院子幽雅又不是拙璞，明日我等早些过来，好生瞧一瞧这院子，可好？”裕王家的郡王在上马车前，对着袁知恒一揖，笑着说道。
　　恭王哈哈一笑，道还道是郡王弟弟醉了，原来是没醉，师娘做的饭菜太可口，今日没吃够，明日借了看院子的口来再吃一顿。
　　“无妨，你们若想来，臣妇明儿个一早吩咐下人们去采办些新鲜的食材，再做些不一样的吃食来。”点翠大大方方道。
　　“甚好甚好，谢谢师娘。”诸人这才摇摇晃晃上了马车，各回府院。
　　目送着他们离去，袁知恒牵起点翠的手来，心疼道：“今日可累坏了，明日他们再来，无需你亲自动手，让下人们做就行了。”
　　点翠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只跟了袁知恒回了房去。
　　夜里，点翠睡不着，抱起袁知恒的胳膊，小声儿问道：“那匹马儿，可还好？”
　　“被斩了马首，许皇贵妃着人查了半日没有所获，便就地斩杀了。”这事儿他是通过义兄李桑那里得到了信儿。
　　点翠听了叹了一口气，又松了一口气：“如此，也好。”
　　在袁知恒做诸皇子师之后，她便费了些心思在那几位贵人府中。
　　齐王将将从皇子被立为王爷，从皇宫搬出在外头另立府邸，府中下人多有些外头招进的。有那么几个不起眼的好财好酒的外院小厮，素日里虽然接触不到齐王，但是关键时候也起大作用。
　　比如说那位专管给马厩扫粪的低等小厮，着人使了几个银钱与他，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在马厩中加了点不易察觉的料，使得比试当日那马狂性大作，也不是不能。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管对与错，甚至也没有管善与恶。人活在世上，又岂是这四个字能概括的。前头她说的若是日后相公杀人，她便帮忙埋尸，这不是空话儿。自打来到京城，她便知道这事儿才刚刚开始。
　　袁知恒摸了摸点翠的头，安慰道：“汗血宝马乃是战场利器，为战而生，被豢养在京只供玩乐，也泯灭了意志，再说这些年来齐王张狂没少骑马惊市，伤在马蹄下的无辜百姓又何其多。”
　　“今日瞧着齐王也不是那般暴虐不堪之人，只不过是年幼宠惯出来的性子，本性还是不错。”点翠又道。
　　袁知恒良久不语，最后叹了口气道：“也许是不错，可他身边亲近皆是些豺狼虎豹，他便注定做不成真正的良善之人。”
　　齐王聪颖好强又好学，若旁边都是忠义良善之人，那他定然是差不了。可许皇贵妃与许家又是何等人物？
　　“可我瞧着相公是喜欢他的。”点翠又道。
　　袁知恒不语，齐王的性子其实与他颇为相似，他自是喜欢的，莫说他喜欢，就连皇帝也是喜欢的。袁知恒不相信这些年来许家所为皇上会一无所知，之所以一直纵容，也是因着珍重宠爱齐王的缘故吧。
　　第二日，这几位果然又驾着马车迟迟而来。
　　袁知恒带了他们去看园子，点翠领了丫鬟们折了些桂子，遇见袁知恒他们，便递了篮子过去，要他们路过后院的时候，顺便敲些枣子回来。
　　敲枣子这种活计素日里都是慈姐儿和小叶子他们干的，今日孩子们没在家，倒落了他的头上。
　　眼瞧着先生老老实实的接过缝了碎花尺头的小竹篮子，以两个手指头拈了，大步又有些别捏的走到前头。
　　诸位忍不住在后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吭吭哧哧的想笑不敢笑，尤其是齐王那脸儿憋得通红，看袁知恒这样子竟比他赢了射箭比赛还出气哩。
　　袁知恒胡乱的敲了几下，捡了半篮子便咳嗦了几声，肃声吩咐了身边的袁福给夫人送去，莫要耽误了夫人用处。
　　袁福去了很快又急急的来后头院子寻他：
　　“老爷，老爷不好了，前头传来消息说小姐她，她跟罗家大房的小少爷闹了架……如今罗家的人找上了们，正在前厅与夫人没好脸色的说话呢。”
　　袁知恒眉头一皱：“慈姐儿她可受着什么委屈？”
　　“这倒不知道，只是罗家那位小少爷今年都十一二岁了，生的又壮实，听说还动了手，他此时正在嚎哭。”
　　“慈姐儿可哭了？”袁知恒便匆匆的随他回正院边问道。
　　“并未听到小姐哭。”
　　“好样儿的。”
　　……
　　“先生，何不问一问到底发生了何事？这小孩子打架也总得事出有因。”恭王轻声插言。
　　“慈姐儿虽然顽皮但不会随意欺负人，罗家那帮子人素来蛮横，招惹了慈姐儿挨了打又让大人出面……这有什么好问的。”袁知恒哼声道。
　　恭王摸了摸鼻子，不再多言，这样护短的人，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另一个了。
　　“罗家那小胖子是挺能惹是生非，平日里横的很。”这次齐王开口竟是帮着袁知恒说话，不过他这话儿却让恭王哭笑不得。


第298章 
　　“身为一个姐儿家，一点子规矩都没有，整天在男孩子堆里暂且不论，出手伤人就说不过去了。袁夫人不是我们罗家托大与你说教，你家这姐儿着实要好生教育教育了。”
　　说话儿的是罗家大房少爷的一门贵妾，那被慈姐儿揍哭了的小胖子也正是她所出。除了哭的小胖子，还一溜儿站着罗家六七个孩子，袁家这边五个孩子，每个都是形容狼狈。
　　她说话，点翠并不搭腔。一个妾室，即便是贵妾，她也犯不上与她争执。这世终于做了妻，这妻的谱儿点翠拿捏起来十分带劲儿。
　　“怎么，袁夫人是自知理亏吗？”那贵妾是通房生下的是罗家大房的长子，一步登天被抬做了贵妾，生下的儿子虽是庶出但也宝贝的不得了。
　　“此事究竟缘何而起，又是谁的错，点翠至今听得不甚明白，还请两位少夫人替我解惑。”点翠不是没脾气，她瞧着慈姐儿胳膊上的袖子被拽下了一只，也不知伤了皮肉没有，她无意听那贵妾在此张牙舞爪，只转头问向了罗大少奶奶与罗二少奶奶归楚盈。
　　是的，归楚盈本不想掺乎进来的，可因着此事她家那个罗点点也掺乎了进来，大房的那两位硬是也将她拉了来。
　　那贵妾见点翠没有将她瞧在眼里，愈发的气恼，差点破口大骂出来。但见点翠那猫豹似的眼儿里偶尔射过来的厉光，叫她看起来可不是个善茬儿，又知那位袁大人不能轻易得罪，这妾也只得生生的忍了。
　　点翠问了，那位罗府大少奶奶自也心平气和的说出了缘由。
　　按照罗府大少奶奶的话就是今儿罗府里几个孩子起了点子冲突，二房的小小姐罗点点与他们大房的一个小小姐争一驾马车，大房的小小姐没有争过便找来了自家的兄长来撑腰。
　　这本是罗家的私事，可谁知袁家的小姐袁寻真带着几个能打好斗的哥儿便冲进了罗府，抽出腰间的鞭子便将他们大房的小少爷给抽了。
　　罗府下人多又是忠心护主的，在自己府上还能叫自家小少爷受了委屈不成，便上了前与袁寻真他们“理论”起来……
　　可袁寻真小姐与她的小舅舅以及几个小随从实在太过蛮横，才多大点的毛孩子竟敢与大人打斗在一团，这事到后来闹的整个袁府都鸡飞狗跳。
　　这事儿引得罗家当家的罗二夫人大怒，但碍及袁大人与罗家诸位大人同时在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僵了也不好，便遣了她们三人来袁家将此事说开，向袁家的大人讨个说法才好。
　　上面那些话儿都是罗家大少奶奶一人所言，点翠听了个大概便懂了，但她一家所言自然不能概全。特别是说他们罗家竟然动用了家仆，小孩子家打架便罢了，大人也往上凑就太过分了！
　　“我的慈姐儿才不过四岁，还吃奶呢，这么说你们罗家纵奴行凶对付一个吃奶的孩子？”点翠说着眼泪便下来了，这眼泪也不只是装样子，她是真心疼。
　　慈姐儿看见娘亲哭了，也哇的一声哭出了声响来，道娘亲我疼。
　　这娘俩抱头哭着，这一屋子的下人莫不跟着流眼泪。
　　这便尴尬了，罗家三位本事来讨说法的，这点翠母女倒先哭上了。
　　“袁家夫人你莫要误会了，咱们罗家的家仆可没有动你家闺女一个手指头，都是你家这位千金在罗家耍鞭子抽到了我家哥儿，还砸碎了我院子了一樽汝窑的美人觚、将花廊上两只珍珠八哥儿连八哥儿带笼子都给她抽了下来……”罗家大少奶奶赶紧解释道。
　　这孩子这般蛮横，他们是想好好教训她一顿来着。这不恰好碰上了二房的少爷罗京，让他给阻了。
　　可这口气不能咽啊，他们袁家就似是跟罗家有仇似的，在朝堂上爷们们政见不合便也罢了，这都杀到他们内院里了，若是忍了那他罗家在京城也就没脸了。
　　“大少奶奶，你与她解释什么”那贵妾看不得点翠这般说哭就哭比戏子还会演的样子，冷哼道：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总不能不懂事，这件事不论如何，你们家闺女硬闯进我府上作威作福就是大过，不得不好生的教训。”
　　“这位姨娘说这句话我就不信了，谁人不知罗府是京城大族，门户森严，素日里可是连一只蜜蜂都飞不进去的。我慈姐儿小小年纪竟能畅通无阻的进了你家大门，这事说出去不让世人笑掉大牙？”小孩子打架又有什么道理可讲，况且点翠见这些人也都不是能讲理的，索性也开始不讲理。
　　“这……”罗大少奶奶一时语塞。
　　“是我递了帖子给慈姐儿约着一起放风筝的。”一直站在一旁的罗点点鼓了好几次勇气，轻声开了口。
　　“点点！”归楚盈赶紧低斥她一声：“你又添的什么乱，别胡说！”
　　“大姐姐为何不让说，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要弄个清楚明白才好断论，再说在孩子面前，大人若是先选择撒谎隐瞒，那岂不是落了下乘。”点翠瞬间停了心疼的眼泪，目光灼灼的看着归楚盈，只要事情涉及到她的慈姐儿，她没办法不咄咄逼人。
　　“此事看来是主要是因着慈姐儿与罗家这位小少爷有关，便由他们二位说一说来龙去脉吧。”点翠淡淡说道。
　　“这……事情的经过我已经说过了，难道袁夫人不相信我说的是真话吗？”罗家大少奶奶不悦冷声道。
　　“大少奶奶误会了，您说的我自是相信的，可不论如何，这是孩子之间的事，还要当事人自己说一说，也好让他们明白自己究竟错在里何处，您说是不是？”点翠解释道。
　　这时，外头进来个小丫头凑到冬雪的耳边轻声说了什么，冬雪又复在点翠耳边轻声说道：
　　“夫人，宫里的艾嬷嬷正在往咱们院子而来。还有大人他带着几位贵客也快到了。”
　　点翠揉了揉眉头，这几日皇后娘娘派了安嬷嬷来后，她有了靠山便开始装病躲过学规矩，今儿这般恐怕要装不下去了。罗家又是许皇贵妃的亲信，不出意外那艾嬷嬷定然会站在罗家那一边了。
　　“去将安嬷嬷也请来，速去。”点翠赶紧小声吩咐着。
　　袁知恒他们进了院子，将里面都是女眷，又不好直接进去，便转身到了隔壁的茶室，派着袁福过去听究竟。
　　这边慈姐儿口齿伶俐，抢在那位小少爷面前，将这事儿的起因又说了一遍。
　　原来昨日里慈姐儿宿在了外租归家，今儿一早接到罗家小小姐罗点点的帖子，说她特意画了俩风筝，约着慈姐儿与巳时与清欢茶楼门前的大柳树下集合一起去近郊放风筝。
　　慈姐儿在清欢茶楼门前多等到了一个时辰，快要午时的时候罗点点尚未到。因着素日里罗点点是个十分守时的，又没少听罗点点说罗府那些孩子总是欺负她与兄长弟弟三人，当下便猜测是在她又受了欺压。便拿了罗点点的拜帖去罗府求见，罗府门房瞧着这拿了他府中拜帖的姑娘衣着讲究便允了他们进门。
　　慈姐儿他们几人进了院门便瞧见那小胖子正朝罗点点头上扔泥巴呢，边上还有几个帮凶在看热闹。罗点点是她的朋友，她哪里受的了，但她这些日子惹了那么多事被娘亲教育了好几次，也没有立即出手打人，而是上前理论，反被被小胖子嘲笑脸黑人丑。
　　叶泓反唇相讥说他是猪头，那小胖子胖是胖，但在京城里还真没人敢说他是猪头，便动起手来。
　　慈姐儿瞧着自己的人被打了，便一声招呼上了前去，两帮人打作一团。慈姐儿她的小姐姐归书怀在众人里头拳脚可是了得的，叶泓也是打架的一把好手，眼看着罗家的少爷们要吃亏。下人们便一拥而上，叶泓归书怀他们将慈姐儿护在中间，慈姐儿只被扯下了只袖子，他们却是受了些伤的。
　　最后幸亏罗京有事回府遇见了这一幕，他认得归书怀，一问之下原来是袁家的孩子，便上前何止了那帮下人。
　　这事慈姐儿说的理直气壮，那小胖子想要反驳，但也说不出个子丑演卯来。
　　“来人，快去请郎中，为几个孩子看一看，可别真伤了筋骨才好。”点翠焦急的吩咐着。
　　“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不等那贵妾发作，那袁家大少奶奶先冷了脸色：“我等今日是来讨说法的，不是来瞧郎中的，若要郎中，我们罗家便有郎中，无需袁夫人费心。”
　　她今日来听归氏在这里左顾而言他了半日，甚是不耐。
　　“罗府有郎中，也不会给我们小姐少爷看，郎中又有什么用。”信儿小声嘟囔着，领着慈姐儿去换了身衣裳。
　　“今日这事，两边的孩子都有错，不知罗少奶奶有何高见？”点翠叹了口气问道。
　　“我们罗家百年基业，也都是讲道理之人，贵府小姐闯入我家院门，伤人毁物一事，我们罗府大度可以不计较，但是还请袁小姐向我们家的几位小少爷小小姐的道声歉。”罗大少奶奶缓和了语气道。
　　“是啊，四妹妹，小孩子嘛打架争吵也是常事儿，道个歉此事便过去了。说不定日后还会不打不相识成为至交好友呢，以往四妹妹与三妹妹她们不就是这样和好的嘛……”归楚盈笑着说道，这笑里头有几分是讥笑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道歉还是轻了，若是连道歉都不肯，那咱们也没什么少说的了，实在不行便只有去到皇贵妃面前说理去。”那贵妾冷哼一声。
　　道歉？点翠皱了眉头，此事慈姐儿他们确实太过冲动，背后她也会好好教训她一顿。但是若要给罗家的那些孩子道歉那便是公然打了慈姐儿的脸了，就等于承认了她有错，慈姐儿是姑娘家，不比男子，打架闹事又如何，不过一句年幼冲动了事。而身为女子的慈姐儿却会落上个没教养强闯民宅动手伤人毁物的名声。
　　但若是不道歉，只要将这事儿捅到许皇贵妃的面前，慈姐儿动手打人是真，袁家又依仗圣恩蛮横无理不肯道歉，这事儿就愈发的大了。


第299章 
　　“做梦！这事儿慈姐儿一点错都没有，道什么歉！”袁知恒在茶室，一拍桌子，怒道。
　　敢叫他女儿道歉，看来这罗家势必是要先动上一动了。
　　“四哥你冷静些，若是将罗家惹恼了他们定然会诋毁慈姐儿的名声，慈姐儿是姑娘家不比男子，有些事还要顾忌着些……”岳胥赶紧劝道。
　　“不过是些小孩子打架，这罗家至于吗。”裕王世子小声嘟囔着，在齐王面前他也不好多说。
　　齐王皱了皱眉，没有言语。
　　恭王有心帮忙去说和两句，但他也有顾虑。如今他虽与齐王同为王爷，但京城诸位贵族大家对他都是避之唯恐不及，害怕与他扯上关系，传到许皇贵妃和父皇那里，那便是结党之嫌。今日若他出头为先生家的小姐说话，那人们还不知如何看先生呢，是以他也只得忍了。
　　“哎！”裕王世子恨恨的摔了袖子。
　　一炷香的功夫，袁福又回来禀报道艾嬷嬷与安嬷嬷争执起来了，为得自然就是小姐该不该道歉这件事上。
　　宫里来的两位德高位重的嬷嬷正在辩论，其余众人也只得先噤了声。邢大娘带着慈姐儿他们去偏房用些间食，点翠怀了身子不宜久坐，与罗家大少奶奶告了个罪，去后面更衣去了。
　　归楚盈此时怀的月份更大，有意站起来活动活动，但见罗大少奶奶面色不虞，一时又没了勇气。想来想去竟有些悲从中来，自己在罗家这地位终究是不尴不尬的。
　　同为嫡媳，罗大少奶奶出身名门受人尊敬，上头婆婆在府里管事儿，她想要什么自然都是最好的。自己却是没法儿与她想比的。
　　这边归楚盈满腹心事，罗大少奶奶却也频频皱眉，今日这事有上头婆婆的授意，给袁家抹些污名最好，即便不能也要让他们服了软去。
　　这事儿本是需要她们三人共同使力的，可另外二人，一个没脑子沉不住气，一个一肚子歪心眼儿就是不往外倒的。
　　等着两位嫲嫲争论完了，点翠也更衣回来了。
　　最后商议的结果便是，袁家寻真小姐道歉，但这事儿只得按在袁府这院子里解决了，两家儿都不许将此事宣扬到外头去。
　　看起来是罗家做了很大的让步，可这事儿日后会不会真的不被传言出去谁也不敢保证，即便是传扬了出去，罗家也不会承认反而会倒打一耙说是袁家之人嘴巴不严泄露出去的。到时候又能找谁说理去？
　　点翠犹豫不决，罗家三位这时候开始同仇敌忾的逼迫起来。
　　“慈姐儿呢？”点翠在屋子里没寻到慈姐儿，众人这才发现那些孩子去用间食，回来的里头却没有慈姐儿。
　　“你们莫不是在耍我们吧！”罗家贵妾十分气恼，道个歉罢了，他们还这般扭扭捏捏不干不脆的。
　　“急什么，左右都是些闲人，咱们等的起。”罗家大少奶奶一直挺沉得住气的。
　　“去寻一寻吧。”点翠叹了口气。
　　慈姐儿这孩子自打出生一来，便从没让她省心过。哎！改不了她争强斗勇的性子，迟早也是要吃亏的。
　　“诸位夫人请听我一言，”一直没有开口的归书怀此时突然站了起来：“我是慈姐儿的舅舅，这件事我也参与了，慈姐儿还小，要说错也是我的错，便由我替着她对着罗家这位小少爷说声对不起了。”
　　说完归书怀出来对着那小胖子做了一揖。
　　“怀哥儿！”点翠心下一疼，不由得站起身来。
　　归书怀是归家幺子，从小被疼到大的，何曾跟谁这样低声下气过。
　　“哎！你就是齐王吧？”
　　袁府小院儿修葺的很美，齐王懒得在那里听那些孩子女人之间的事儿，便溜了出来赏院子。却听到一个稚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什么叫齐王吧，这不是骂人吗？齐王很是不悦，侧身转头瞧见那个黑滚滚的小姑娘。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惹了事还敢跑出来，小心挨你的爹爹巴掌。”这孩子还真爱瞎跑，齐王瞧见是慈姐儿，便一时忘了被她叫齐王吧的事了。
　　“我爹爹最温柔了，才不会打我。”慈姐儿昂首自豪的说道。
　　呵，温柔？齐王不屑的冷笑一声，又不耐烦道：“去，去，一边呆着去，别打扰我清净。”
　　慈姐儿不走，反而跟了上来，瞧着齐王，认真的谈起天来：
　　“我听丫鬟说，昨儿个晚上爹爹钓的大螃蟹，你吃的最多。我也最爱吃大螃蟹，不过要论螃蟹，杭州府的可比京城的好吃，下次去杭州府我请你吃。”
　　齐王闻言，吃了一惊，不解问：“你真的有四岁吗？”
　　瞧这话里行间抖得机灵，十岁的孩子都没她厉害。
　　但人家说的也是实话，昨儿个他确是吃了人家不少蟹，还不只蟹，鱼肉鱼片的吃的都不少。俗话说得好，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
　　况且他还是堂堂的齐王。
　　“你想干什么？我可以赔你十筐蟹。”齐王睇着她说道。
　　慈姐儿摇了摇头，道外头的买的螃蟹可没有我爹爹钓的好吃。
　　齐王无语，叹了口气，牵了慈姐儿的手往回走。
　　“四哥，你莫要出面了，”茶室里岳胥按住袁知恒劝道：“我脸皮厚，又没有成亲，过去说和说和，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他们真是欺人太甚，归家小少爷都站出来道歉了，还是不依不饶的。”袁福嘟囔着。
　　袁知恒默默的起了身来，众人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
　　将将走出茶室，却见早就不见了踪影的齐王牵着慈姐儿大步进来，目不斜视的进了那屋子。
　　“齐王殿下？”
　　“齐王殿下怎么来了？”
　　几位女眷惊呼，纷纷站起身来，避开脸去。
　　这齐王是个行事不见规矩的，进来铁青着脸对点翠道你这院子也没甚好看的，本王渴了。
　　点翠一个愣怔，齐王身后的慈姐儿赶紧对她眨眨眼，点翠白了她一眼，便吩咐着冬雪去杯茶。
　　“齐王殿下，您来的正是时候，可得为我们家哥儿做主啊……”那贵妾是个胆大的，没见过这般英俊潇洒的少年郎，不由的红着脸哀哀开口求到。
　　“滚！”齐王支起胳膊来：“哪里来的丑八怪！”
　　丑八怪？那贵妾平日里自诩相貌娇美可人，如今被骂做丑八怪，脸不由得涨的通红，还不敢言语。她家的大少奶奶心中颇觉的痛快，神情却半丝不显，归楚盈更是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个。
　　冬雪端了茶来，齐王吃了一口，不悦的看向众人：
　　“本王吃茶有什么好看的，诸位该干嘛干嘛去。”齐王做小霸王做惯了，此时赶人也是信手拈来。
　　“可……”罗家三位立即面面相觑，这齐王究竟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罗家这些年可是一直忠于他齐王殿下的啊，今日是要为袁家说话吗，就不怕寒了罗家的心！
　　齐王做事从来按照自己的性子来，才不会理睬这些，反而指了那小胖子嘲笑道：“连个女娃娃都打不过，还哭，不嫌丢人！呵！”
　　“哇！”的一声，小胖子扑到了他姨娘的怀里，又是一阵大哭。
　　“滚，滚！吵死了！”齐王十分的不耐烦。
　　罗家三位女眷领着孩子灰溜溜的出了袁府大门的时候，这心跳尚未停住。谁承想今日本来稳操胜券要让袁家闹个没脸的事儿最后就这样收了场。
　　这三位回去自然是要在掌家的二夫人面前说一说原委的，二夫人一听，当即便恼了，夜里一家子用膳的时候，也没给三夫人好声气。
　　三夫人通过归楚盈了解了这日的来龙去脉，倍觉的没面子，当下躲了自己院子里没脸出来，生生闷出了一身病来。
　　且说那日点翠因着自家弟弟受的委屈，心里也不是滋味，好几日不肯理睬慈姐儿。
　　慈姐儿受了冷脸，倒真是老实了很多，不过他却没有忘记齐王的救急之恩，拜托着岳胥岳五叔给齐王递了话儿，说他的恩情自己记下了，还说自己有恩必报之类的。
　　齐王听了，嗤笑一声，小孩子怪有趣儿，也自不量力，自己啥都不缺她能报什么恩。
　　袁罗两家因着孩子引发的这件事，看着是小事儿，但延绵至深。
　　朝堂之上，先有御史弹劾罗家有人在给北疆戍边将士运送粮草的过程中中饱私囊，又有城郊的农户集体到京兆尹衙门状告罗二夫人娘家的兄弟强占大伙儿的良田……
　　罗府内部也不安生，大房的少爷罗京再一次家宴之上，多吃了几杯酒，与二房三房的几个弟兄起了冲突，一时兄弟几个打作一团。此事被传到了外头，罗家一时成了京中笑柄。
　　“相公不该与二房三房的兄弟们起冲突，”归楚盈仗着怀了身子，便想着苦口婆心劝说几句：“如今咱们爹爹在朝中被免了皇子少傅一职，而大伯父与三叔父却都被提了级。相公一直在兵部做个员外郎，这么些年了才是个从五品，日后少不得还要仰仗……”
　　“住嘴！”归楚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罗京粗鲁的打断：“少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你没资格。”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旭儿点点他们在府里受了多少委屈，你从来都是视而不见，别以为我不知道。”罗京鄙夷的看着她，这女人打嫁给他那一天起便在算计，可算计来算计去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在其他妯娌面前讨好赔小心，根本就是个没用的。
　　归楚盈惊愕的倒退了一步，她还以为这些内宅的事罗京不知，他每日下了值要么去酒肆伎馆，要么往那几房一个赛一个美艳的妾室屋里钻……却不料归楚盈的那些行径他都瞧到了眼里。
　　这样看来，这些年另外两房的孩子欺压点点他们，他也是知道的，也难怪他与诸位堂兄弟们愈发的疏远了。
　　罗京起止是知道这些，他也终于瞧清楚了这些年爹爹醉心权势，有意抬府中得宠的三姨娘做继室。所以他举荐自己那庶弟跟着去北疆运送粮草，这是美差也是肥差，不过走一遭，不仅可令边疆将士感恩戴德，回来又可获封奖赏。可惜他那庶弟是个极其贪财的，这次他做的事儿有可能连累他整个罗氏家族，可怜这些人还以为有许皇贵妃作为靠山，这次又能蒙混过关。
　　罗京已非昨日那个京城顽主罗京，浸淫宦场多年，他又一直有意无意的将自己与袁知恒作为比较，是以这些年成长的很多，有些事看的自然透彻。
　　“作为主母，关键时候还不若一个外面的孩子，”罗京好容易进了归楚盈的屋一次，说的话儿却全都是冷嘲热讽：“不指望你待他们三个如己出，但你却为了点子私心与二房那妻妾二人狼狈为奸，简直可恶。”
　　罗京说着，便一甩袖子，头也不回的出了她的屋子。
　　归楚盈怔立片刻，终于冷笑出声，说了这么多，原来是因着自己与二房的去袁家的事！那归点翠都嫁为人妇多少年了，他竟还念念不忘的！
　　“爹爹，不要生气了。”罗点点等在主母的院子门口，瞧见爹爹出来了，便扑了上去。
　　罗京将她抱起，叹了口气，良久问道：“咱们离开京城好不好？”


第300章 
　　罗点点兄妹三人不日便随着爹爹罗京离开了京城，慈姐儿不敢再自作主张，便央着爹爹带了她去送罗点点。
　　“罗大人此去协助调查粮草丢失一案，想必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智举。”那边慈姐儿与罗点点依依惜别，袁知恒与罗京二人自然也闲谈几句。
　　罗京不置可否，他俩是同窗，又素来敌对，也无需装作客气的样子。不过他说的对，他竭力争取辅佐钦差查明此案，正是想着将功补过给罗家留一线生机。
　　西风烈烈，袁知恒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星眉剑目，墨发飞扬，唇红齿白的模样竟还似他么在国子监的时候。
　　时人为父便开始蓄须，但世人相传袁家夫人不喜夫婿蓄须，这袁大人这么多年来便一直这副少年儿郎的打扮。朝堂之上，就连圣上都偶尔笑话他两句，更别提其他同僚了。
　　此行径让世间男子笑话，但又令女子艳羡。罗京对此虽然不屑，但却没有嘲笑过。今日又看他这副俊俏的样子，心中却突然生了几分气出来。
　　“我走了，袁大人便也可高枕无忧了。”罗京意有所指的笑道。
　　袁知恒面色不变：“罗大人无需自视过高，是我的自始至终都是我的，旁人瞎眼馋又有什么用。”
　　“你！”罗京冷哼一声：“袁大人若真是这样胸有成竹，何须去央求许皇贵妃要那副画？又何须一回京城便连夜带着人将从归家到国子监一路之上的樱树给刨了？”
　　“将那樱树刨了是因着慈姐儿不喜那樱花的香气，”袁知恒丝毫不觉得拿闺女做挡箭牌有什么不好，看向远处的慈姐儿眉目温和，转过身来目光突然变冷：“那副画你还有脸说，恐怕你还不知道那作画之人我已将他赶出京城，留他一条狗命已是仁慈。”
　　罗京摸了摸鼻子，这人不要脸又小气，这样说来那御史弹劾他罗家之事，想必也是他在背后捣的鬼，这样又想来，自己这次离开京城，不会也是他早已料定的吧……
　　这样想着，罗京不禁觉得后背发凉，琢磨这人这么多年了，都没琢磨透彻，但却看清楚了他外面表现出来的疏狂张扬的样子来，不过是掩人耳目让人感觉他正直冲动无谋，其实真正的心思叵测擅诡。
　　“慈姐儿我走了，虽然对你多有不舍，可是能离开京城和爹爹一起，我心里好生高兴。”罗点点拉着慈姐儿的手开心说道。
　　慈姐儿点点头，与爹爹在一起自然是最好的，她那继母因着怀着身孕快要生了，便没法儿跟着一起去北疆。只他们兄妹三个跟着，便更快活了。
　　“罗小姐，这眼看就入了冬，北地苦寒，还望小姐珍重。”慈姐儿身边的夕照将一个包袱交到罗点点身边的丫鬟手上，道：“罗小姐是我们小姐的朋友，这是夫人着人为小姐做的旋袄和棉衣裳，希望罗小姐到了北地能用上。”
　　“待我向夫人道声谢谢，”罗点点抬头，对上夕照的目光，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笑。
　　那日慈姐儿为她打抱不平，被罗府那三位欺上了门，好在齐王给解了围。回去的时候，得了夫人意的夕照趁别人不备，在她耳边提点了几句。她回去便不再似平时那般隐忍着，而是将事情都告诉了爹爹，边哭边将以往受得那些欺负都说了个遍。
　　此事自是无形之中，加剧了罗京对其他各房的不满。
　　如今罗点点如愿脱离了罗府，与爹爹兄长弟弟远去自由之地，即便苦一些，但终究是不必再受欺压了，自是皆大欢喜。
　　送走了罗点点，慈姐儿骑着自己的枣红小母马跟在爹爹身后。
　　“爹爹，这次娘亲是真的生了大气了。”慈姐儿一夹马腹与爹爹并行：“我惹了祸，让舅舅替我受过，是慈姐儿不对……”
　　“知道不对说明你还不是无药可救，”袁知恒问女儿：“说说哪里不对了？”
　　“出去打架我不该带着舅舅一起。”慈姐儿瘪了瘪嘴，以前在杭州府的时候，娘亲只疼自己一人，这次回了京城，才知娘亲对舅舅那也是真的有求必应好极了的。
　　袁知恒扶额，正待开口教育两句。
　　“爹爹，此时你得在娘亲面前说说情，”慈姐儿苦恼着个小脸儿：“娘亲都好几日不曾与我说话儿了，罚抄写诗书，又不肯放我自己出府来玩。”
　　着实憋坏了。
　　“这事儿我可帮不了你。”袁知恒催了催马：“快些走吧，今日是偷跑出来的，回去晚了小心你娘该发现了。”
　　“爹爹你若不帮我，我便告诉娘我根本不讨厌樱花的味道……”慈姐儿在后头大声喊道。
　　袁知恒在马上身子一僵，差点跌下马来。
　　爷俩回到府中，点翠却并不在正院，袁知恒问过了正在修剪花枝的丫鬟才知夫人去了水榭。
　　“叶泓、薛秋他们呢？”慈姐儿不见伙伴的踪影。
　　“回小姐的话儿，都被夫人带着去了水榭，夫人还叮嘱小姐若是回来了，便也去。”青青笑道。
　　“啊！这么说娘亲知道我出去过了……”慈姐儿一惊。
　　袁知恒笑这么摸摸她的头，道走之前爹爹问过了的。
　　慈姐儿跺跺脚，早知道在外头多玩儿一会了。
　　水榭之上，点翠正与几个大人坐在那里吃茶，边上老老实实站着六七个小的，瞧着除了叶泓、薛秋他俩，还有李桑李大哥家的两个孩子，以及唐二哥家的唐钰。
　　大人自是点翠费心寻来的师傅了，白烨今日一改往常醉醺醺的拖沓样子，唤了一身赭色长袍来，十分英武有力，他被点翠托着归家二哥说服了来给几个男孩子做武师傅的。卿云则为众人的诗书经义先生，另外还有位琴师将孩子们琴艺，棋师教棋，画师教画儿……
　　另外，归家老太太为慈姐儿寻得那个会拳脚的女先生也到了。
　　这位女先生本是岳家将军身边副将的女儿，副将战死沙场，她便跟着岳将军，也算是从小在军营长大。如今她已经二八的年纪，自然再也不适合混迹在全是男人的军队中了。
　　女先生姓苏，初来京城还有些不习惯，脸儿绷得紧紧的，身子做的笔直，还似在军营中的严肃威风模样。
　　点翠给慈姐儿介绍的时候，苏先生威严的看了一眼慈姐儿，慈姐儿不禁打了个寒颤。本来脱口而出自己只要卿云一个师傅的话是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扣了，赶紧乖乖上前叩拜行礼。
　　连天不怕地不怕的慈姐儿都老老实实拜师了，其他几个自然也从善如流，分别拜过了诸位先生。
　　点翠与袁知恒相视，皆觉得十分满意。
　　一连请了六位师傅，还都是一顶一的高手，所出的束脩自然是极高的。
　　“相公放心，如今你做了通政司右参议俸禄可是比以前高出了不知多少，另外我听说你在皇宫中做先生又有额外的一份，养活我与慈姐儿绰绰有余，请几个先生也是够得……”点翠兴致勃勃的细数着袁知恒的俸禄。
　　袁知恒莞尔，他家的夫人关注的地方从来与旁人不同，自己被提拔了她最是高兴，如今才知原来她高兴的是因着提拔了俸禄会便高啊。
　　“当时扩建这院子还真是对了，如今这几位小巧却精致的院子正好给几位师傅，一人一座，卿云他也从南面院子般过来，这边景儿着实好，他每日住在这里心情也能开阔些。这水榭夏日里可做学堂，到了冬日，便移上岸边寻个宽阔一点的屋子。还有怀哥儿他们几个不会水，找个时候就在这湖中让卿云先教上一教，一面日后有个不小心……另外我还想将那边那花园子给铲平了，做成个大大的练武场，孩子们平日里在上面蹴鞠也是可以的，再种一棵大大的梧桐树，就跟当初相公与哥哥住的归家的西院儿一样！”
　　“还有还有，相公让我留意的那位工部尚书家的夫人，我与她见过了一面，竟然相谈甚欢，后来看着面善才想起来那日许皇贵妃寿辰我俩是坐在一起，我去寻慈姐儿的时候她还替我作掩护来着……”点翠心情极好，攀着袁知恒的肩膀絮絮叨叨：“下次约着去吃茶，她应了要帮我张罗在京城开绸缎铺子之事。”
　　袁知恒见她小嘴一张一合说的开心，情不自禁轻轻吻了一吻。如今有了六位师傅管辖，府中十分清净，不用担心慈姐儿那皮丫头突然从哪里冒出来，袁知恒觉得这昂贵的束脩花的挺值。
　　“哎呀！”点翠难得羞了一羞，指了自己的肚子道：“这里头还有一个呢。”
　　“等他出来，也送来水榭学堂。”袁知恒笑道。
　　“我正要请相公为这学堂起个名字。水榭学堂，这名字甚好，好记又响亮，浑然天成毫无酸腐之气，甚好甚好。”点翠眼睛一亮。
　　袁知恒哈哈一笑，自己不过顺口一说，没想到夫人这般捧场，回了书房便挥毫写下“水榭学堂”四个大字，指使袁府拿去裱了，挂在水榭之上。


第301章 
　　转眼间入了冬，一是点翠的身子愈发的重了，而是因着皇后娘娘派来的安嬷嬷老奸巨猾的老是与自己作对，每日里不干旁的就盯上了自己。艾嬷嬷向许皇贵妃提请回宫去，另外又在许皇贵妃耳边说了些关于袁知恒夫妻二人之间的事，并出了个主意，叫那许家那位映臻小姐以照顾怀了身孕的归氏为由，住到袁府里去。
　　袁知恒这么年来，只有归氏一个夫人，并未曾纳过一个妾，收过一个通房。许皇贵妃即便是就赐下一个侍妾到袁府里去，这事儿也说的过去，但是艾嬷嬷的事让她的想法有所改变。她能赐了侍妾过去，那皇后自然也能赐一个过去。再说袁知恒那性子高傲，强送个妾侍过去也许反而会惹恼了他去。
　　但若是映臻凭着自己的本事，让袁知恒来央着自己纳进府中，那便是另当别论了！
　　许映臻得了许皇贵妃娘娘的谕旨进了袁家的大门这一日，慈姐儿正与她那武师傅苏先生坐在袁府的墙头，啃一只炸的金黄酥脆的麻雀儿。
　　是的，正是那位打小儿在军营长大比男人还能打的女先生。
　　将将开始的时候，她因着不适应京城中悠闲平和的生活，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她不自觉的学她的恩师加主帅岳将军的样子，板着一张脸，时不时皱一皱眉头什么的，把慈姐儿与夕照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喘。
　　直到有一日慈姐儿偷拿了娘亲的一本话本子讨好与她，并瞧见她竟是边看话本子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抹着……
　　这位苏先生严厉肃穆的样子再也装不下去了，她其实性子十分的活泼开朗，熟识了这里的环境，倒与慈姐儿处得如同姐妹一般。平日里她们一处玩一处吃，但是到了她教慈姐儿功夫的时候，她便又恢复了在军营中的严厉和严肃，教授慈姐儿如沙场练兵，磨炼方能出人才。
　　“那是谁？”苏先生边啃着炸黄雀儿，用骨头指了门前的许映臻。
　　“这个讨厌鬼，怎么来我家了！”慈姐儿在万安宫的时候曾经与她打过照面，彼此留下了憎恶的印象。
　　“她说她是奉了许皇贵妃的命来你们家久住的……”苏先生行伍出身，这耳力自是过人。
　　“久住？！”
　　“意思大概就说她是许皇贵妃给你爹爹袁大人讨得一门妾室……”
　　“……”
　　“吧嗒！”
　　“哎呦！”
　　一不明之物落到了许映臻的头上，许映臻吓得一跳，大叫了一声，用手一摸，摸了一手的油腻。
　　许映臻抬起头来，恰好看到坐在墙头上的慈姐儿，正一脸得意的朝她做鬼脸儿。
　　又是这个可恶的袁寻真，真是冤家路窄，她这还没进门儿呢，便碰上她了。
　　因着她是奉了许皇贵妃的命来的，门房不敢拦她，只得让她大摇大摆的进了府。
　　点翠正在小憩，冬雪引着许映臻进了茶室，上了茶点。
　　许映臻并不吃，面目带了几位骄矜的嫌弃。
　　冬雪也不置可否，她说许皇贵妃要她来袁府久住，嫌弃袁府的吃食，难道这些日子是要自带厨子买菜做饭不成。
　　半个时辰的功夫，点翠起了塌，由青青服侍着擦了脸，梳了个松松的发髻，衣裳亦是宽松柔软的家常衣裳。
　　信儿端来了牛乳燕窝羹，点翠吃过了，这才说了许家小姐之事。
　　“怎么才告诉我，”点翠已经，随即皱眉道：“不管她来意如何，咱们这样做叫外人看便是怠慢，许映臻不是旁人，那可是许皇贵妃的侄女，你们呀！”
　　“论起来是个侄女，听说已经是出了五服，八竿子打不着的，若不是她能巴结，许皇贵妃才瞧不着她哩。再说若真是侄女，能这样不清不楚的就送进了咱们府里住着？”信儿快人快语，不乐意的嘟囔着：
　　“再说夫人怀了小少爷，身子重些需要歇息，让她等半个吧时辰，也不算怠慢她。”
　　“你呀，愈发的伶牙俐齿，总归得有个人收了你这性子才是。”点翠叹气，这信儿年纪比自己还要大一岁呢，至今死口不肯嫁人，想来还是因着多年前那姓尹的的事不能释怀……
　　信儿当做没听见，给点翠挑了件儿大红洒金的披风穿上，又取了件儿兔儿毛的昭君套与她戴上，主仆二人这才出门去往茶室。
　　点翠与许映臻在茶室里大眼儿瞪小眼儿半日，实在没有话题聊。
　　“这次许小姐大驾光临寒舍，皇贵妃娘娘可有嘱咐些什么？”点翠只得先开口问道，这样一个妙龄的姑娘莫名就住在了自己家中，这意图是很明显，但总归也得有个好听名头吧。
　　许映臻顿了一顿，有些不情愿的开口：“听闻袁夫人怀了身子，袁府中人丁单薄，又无姐妹照料，娘娘她嘱我来照顾一二。”
　　她自是不愿意说这些的，所以在进门时候只说许皇贵妃让她来久住，没说让她来照顾，想她堂堂一个许家娇小姐哪里做得那般下人的活计。但想到袁知恒那英俊的面庞，她心中难掩激动，所有的委屈便瞬间消匿无踪了。
　　“哦，”点翠有些为难，喃喃问道：“看许小姐不过二八的年纪，正值美好的青春年华，想必没有生养过，这照料孕妇的事儿较为繁琐……”
　　你才生养过，你们全家都生养过！许映臻心中又羞又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鼓着腮帮子，原本莹润雪白的小脸儿鼓的通红。
　　点翠心中忽地一突！这样的许家小姐，没有多么深沉的心思，虽然蛮横娇气了些但是性情清澈见底，模样乍一看并不是十分的惊艳，但此时气恼的模样却是异常的鲜活动人。她看了都心动，况且男子。
　　许皇贵妃果然非寻常之人，送这样一个女子过来，端的是好心思呢！
　　“冬雪去收拾了西边院子的厢房，给许小姐住下，”点翠吩咐了冬雪又转头对许映臻道：“许皇贵妃体恤臣妇，臣妇感激不尽，若有机会入宫必得亲自去谢恩才是。许小姐是我袁府的贵客，哪里真能让小姐做那般下人的活计，只放心住下便是。”
　　许映臻没想到点翠一眨眼的功夫又换了套说辞，不过她来也不是为了伺候她来的，听了此言还算满意，便微微回了一礼，翩翩然一转身随着冬雪去了西边的院子。
　　酉时，袁知恒从景阳宫回府，用膳的时候，许映臻明显是特意细细打扮过了，天青色的闪着银光的旖旎长裙，腰间束了墨绿色的绣鸾鸟纹腰带，衬的好一把袅袅楚宫细腰，一件儿金镶玉的飞凤衔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愈发显得小脸儿莹润俏丽。
　　席间点翠向袁知恒说明了她来意，袁知恒似是心事重重，只含含糊糊应承了。吃了几口饭，便去了书房，接着恭王便在府外求见，也被袁府引进了书房。
　　袁知恒就这般走了，许映臻很是失落，也没了胃口，便搁了筷子以身体不适为由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走了，慈姐儿气呼呼的朝着她的背影咬了咬牙，穿的这样跟席面上为客人献舞的舞姬一般，真是丢人现眼。转头慈姐儿又见娘亲也是闷闷不乐，便亲自盛了一碗鸡丝火腿汤端到娘亲面前：
　　“娘亲要好好吃饭，不然肚子里的弟弟要挨饿了。也不能生气，不然弟弟也会跟着伤心。”
　　点翠一愣，将慈姐儿搂进怀中：“好慈姐儿，知道关心娘亲了，我的慈姐儿长大了。娘亲听你的，好好吃饭。”
　　其实她闷闷不乐的缘故并非是许皇贵妃有意给相公纳妾，而是在看到那许映臻的时候，突觉的自己青春年华不再，有些失落和黯然伤神罢了。
　　夜里她着了信儿找出郭老再世的时候给她留下的养颜方子，沐浴过后，又在面颊、脖颈细细的涂抹了一遍，看着镜中美艳不可方物的自己，突又不觉得失落了。
　　“夫人，每次有孕，这心思总是不稳，你们都小心侍奉着，劝着些。”邢大娘在外头小声叮嘱几位丫鬟。
　　点翠等袁知恒等到戌时正刻，剪了两次蜡烛，袁知恒还未从书房里出来，便遣了下人做了夜宵送去。
　　袁知恒将恭王送走的时候，点翠已经自己拥衾而眠了。怀了身子眠浅，听到动静，便醒了。
　　“恭王回去了吗？”点翠起床下榻，小声问道：“今日出了什么事吗？”
　　袁知恒除了外面的衣裳，坐在桌前：“镇守北疆的岳将军，没了。”
　　点翠一个趔趄，快步走了过来，也坐在桌前：“没了？为何？”
　　袁知恒叹了口气，道北疆这些年大战没有，小战倒不少，眼下就要过冬了，那边游牧的民族便开始蠢蠢欲动，试试探探的犯境。按理说这样的事儿岳将军本应该应付的迎刃有余才是，不知为何一时疏忽大意，在一处艰险之地中了埋伏，便……
　　“这……那祖母她……”点翠心思下沉。
　　“岳家这百年来镇守边关，儿郎们大多战死沙场，导致族中人丁凋零，只剩些老幼妇孺，到最后只剩岳将军一人，如今将军也没了。祖母她亦是出身岳家，听闻此噩耗必然难过，夫人不妨带着慈姐儿明日回归家看看吧。”袁知恒虽然心疼，但是有关点翠的事亦都考虑周全。
　　第二日，点翠带着慈姐儿回了娘家。
　　娘亲与怀哥儿都在北院，爹爹也没去当值，守在祖母的榻前。
　　“你们都守着我个老太婆做什么。”老夫人缓缓起身，面上无波无澜，她打小儿听到父兄从战场上传来的噩耗还少吗。如今岳家最后一个将军，她的侄子也没了，她固然心如死灰，但是面色沉静。
　　邬氏亲自服侍她穿了衣裳洗漱完毕，慈姐儿上前抱住她的腿，她叹了口气，摸了摸慈姐儿的头，道：
　　“早膳便不吃了，这时候将军的遗骨该送至京城了，咱们去城门口迎一迎罢。”


第302章 
　　京城岳家有两大支，城北的岳家是簪缨世家，世代为将，镇守边关，留守京城的都是女眷孩童。女眷中年纪大的自还坚守家园，年纪轻轻就守寡的，出了三年便由着娘家做主改嫁去了旁家。至于孩童，只要是男孩，长到十岁上，便也送去边疆军营随着父兄习武打仗。
　　城南的岳家自是岳胥的家族，为文臣，在京中也算是地位稳固。以往世人提起京城岳家，大多指的是辈出英豪热血守国门的城北岳家。
　　可渐渐的城北岳家只剩下一位将军，留守的女眷低调不愿露面，加之人们太平日子过久了，便不再记起那些边疆的勇士，这武将岳家便渐渐的被世人遗忘甚至冷落。
　　今日京城的大门口，依旧是热闹嘈杂的很，看起来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但又有些不一样。
　　从来都很少在众人面前露面的岳家女眷们，都身披麻衣等在了城门口处，城门打开之时，她们面色凝重的涌出了城门，也不走远，只在门口一侧守着。
　　“去去去，别在这里挡道儿。”有年轻的守城门的侍卫不识这些妇人，上前驱赶。
　　“算了，让她们在那吧。”年老的守城过来劝阻。
　　“她们是什么人啊？”年轻侍卫不解：“这是给谁披麻戴孝呢？晦气！”
　　“今日北疆的那位岳大将军的遗骨回京，你不知道吗？这都是岳家的家眷。”年老的提起岳家尚且一脸的尊敬。
　　年轻侍卫瘪了瘪嘴，道我只知道今日是吏部尚书许大人家的小少爷从江南为皇贵妃寻宝回城的日子，说完了不动声色的指了指那边几位搓手而立小心等待的朝中大臣，这些个可不都是等着迎接许家少爷入城的大人们。
　　年老的瞧了瞧，是有不少，又指了那边马车旁边骑着高马的着绿色常服的年轻大人，喃喃说道：“就连通政司的袁大人也来了，在这京城，许家真是权大滔天众人朝拜啊……”
　　辰时三刻，有人自南边官道儿上骑马回来禀报：“许家少爷的车驾快要到了，少爷说了献宝得需吉时方显心诚，今日辰时正刻正是吉时吉日，到时候要准时如得城门来。”
　　这位许家的小少爷，素日里顽劣不堪，但却最得他的姑母许皇贵妃的喜爱。守城赶紧清散进出城门的普通百姓，留出了道路来，怕误了吉时。
　　未几，南边的车驾尚且还没到，只见北面的官道之上，一片素镐，大大的岳字在空中静默，只闻悲啼之音。
　　送骸骨的队伍渐渐的近了城门，为首抱着将军牌位的是一位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年也姓岳，是岳将军唯一的侄儿，也是北城岳氏之门仅剩的最后一脉。
　　虽然只有十三四岁，但他眉目之间皆是沉稳和肃穆之气，小小年纪就历经沙场的杀伐果断，自是与京城的这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不同。
　　“先生，可是岳将军的骸骨到了？”袁知恒身边的马车之上，坐的是恭王。昨天夜里他在宫中闻此噩耗，便顾不住上皇后娘娘一直以来教导他要隐忍的话，一口气奔到了先生的面前。他心中是说不出的压抑，袁知恒身为皇子师，与他讲了半晚上的话以开导，如今他愈发的依赖于先生。
　　“是”袁知恒下了马来，他自作主张带恭王来着城门想迎，想必上面几位都不会开心，但他昨夜将恭王眼含泪光与他细数北疆那几位战死的将军立下的汗马之功，又一股脑将如今这朝廷中外戚当道只手遮天，民间大肆兴办寺庙劳民动众的形势说了个遍。那般不管不顾的神情，没了素日里隐忍与压抑之色，只把袁知恒也说的心潮澎湃。
　　恭王他并非什么都不知，他性情敦厚，心思深沉，心怀天下，但是他无能为力。皇后家族在圣上初登基之时也如许家一般如日登天，甚至是帮着圣上夺得帝位的功臣。可待圣上羽翼丰满了，却悄无声息一步又一步的将那百年大族消磨铲除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皆都苟延残喘，低调度日，哪里能与许家相抗衡。
　　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奏狗烹，皇后也是深知其理，如今他们母子二人只管保全性命便知足了。是以恭王打小就被皇后教导着要藏拙要隐忍不可与齐王相争，也甚少在皇帝面前表现的亲昵，恭王面对着皇帝更多的反而是害怕。
　　“殿下可想下来看一眼岳将军的灵柩？”袁知恒轻声道。
　　恭王有些犹豫，在场的朝廷官员不少，若是他下马车，势必会被人看见。他身为王爷，亲自出城迎接岳将军，那落在有心人的眼中便是结党，便是沽名钓誉。
　　袁知恒知他从小谨慎过了头，此时又在犯犹豫，也不再催促。
　　此时岳家的众女眷已经涌了上去，扶着岳将军的灵柩大哭出身来，悲戚之声引得风云变幻，天都阴沉了下来。
　　岳尧手捧着叔父的牌位，面色凝重，走到城门下，一扬手低声到停。
　　后面扶灵的将士将灵柩轻轻放下。
　　“这……”守城的几个侍卫面面相觑，又有些急躁，这怎么停下了，眼见着许家少爷的车驾便也要到了。
　　一个献宝是喜事一个送骸是丧事，这一喜一丧若是碰到了一起那可不吉利。
　　“辰时正刻进城！”岳尧沉声道。
　　“辰……辰时……那可不行啊！”守城之人惊骇的上前说道，说着南边一阵急速的马蹄声传来，一队人马也近了城门。
　　“让开！让开！少爷回城献宝！快让开！”马队最前头一人拿着马鞭向两边甩，周围之人纷纷避让，有的避让不及便被踩在了马蹄之下，但谁也不敢多说一字。
　　身怀武艺的几个马上侍卫分散两边，中间一个骑了汗血宝马，上面是一个颧骨隆起面相倨傲的少年，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着宫锦长袍，腰间一块碧玉配饰价值千金。
　　“什么人挡在城门口，晦气！真是找死！”许家小少爷近了才知这似是一对送葬的队伍，当即寒了脸色。
　　“少爷，那是北疆岳将军的灵柩……”旁边他的随从小声提醒道。
　　“哪个岳将军？”许家小少爷嗤笑一声：“岳家不都是文臣吗，怎么出了个将军。”
　　“少爷是北城的岳家。”随从又道。
　　“北城的岳家？不是都死光了吗。”许家小少爷在马上，说话声音也不避人，直传到前头扶灵的众人耳中，众人攥紧了衣袖，恨不得把这满嘴胡言的小子给杀了。
　　“不可多事。”岳尧冷静道。
　　许家少爷等到后面，不耐烦招呼了守城道：“快打发他们进城，不要误了小爷的吉时，速去！”
　　守城的只得哭丧了脸去到岳尧面前，求到：“小将军求求您快些京城吧，许家少爷不可得罪啊！”
　　岳尧不为所动：
　　“辰时正刻进城！”
　　这两边都要辰时正刻进城，这可咋整，守城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眼见着就到了辰时正刻，岳尧这边岿然不动，许家小少爷那边开始躁动：
　　“既然他们不肯进城，便给他们好看！”
　　袁知恒眼见着不好，点翠与慈姐儿她们正扶了归家老夫人在岳家的女眷中扶灵呢。袁知恒速速下了马，来不及与恭王打声招呼便进了人群寻找点翠她们。
　　那边的许家少爷与众侍卫随从也开始动了，直接驾马冲进了岳家扶灵柩的队伍。
　　扶着灵柩归来的可都是岳将军身前手下的将士，见此架势哪里容得了这帮黄口小儿造次，当即便要动手。
　　“都不得妄动，扶好将军灵柩！”
　　岳尧一声令下，他们立即坚若磐石站在原地，任凭马蹄就在眼前张扬，许家那些人指着鼻子骂他们滚开。岳尧将叔父灵位放到了祖母手中，转过身去，一伸手，旁边副将呈上一把长缨枪。
　　岳尧手持长枪，纵身一跃，护在扶灵的岳家将士身前。
　　有许家家仆上前挑衅，他长枪一甩，便将人活活从马上抽落，啪的一声摔落在地上，连动都不动弹了，像是死了一般。
　　众位在此迎接巴结许家少爷的官员不禁目瞪口呆，袁知恒趁着空儿寻到了点翠她们，将她们护在身后，而后小声说服岳家女眷到后头避一避。
　　“谢谢袁大人好意，岳家无怕死之人。”岳家老夫人抱着儿子的牌位，面色沉静说道。
　　“是啊，恒哥儿你别管了，带着她们娘俩儿到后头去，慈姐儿年纪小别吓着了。”归家老夫人站在自己大嫂身边，催促袁知恒带点翠与慈姐儿离开，她自己却不走。
　　“曾祖母不走，我也不走。”慈姐儿抱了老夫人的腿，坚定说道自己不怕。
　　点翠对着袁知恒点点头，袁知恒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狂妄小儿，找死！”许家小少爷冷喝一声，手持了鞭子便要挥过去。
　　“少爷，不可，咱们还是先进城吧，莫要误了吉时。”许家少爷旁边的人提醒道，这些岳家的人日后自然要他们好看，今日献宝才是大事。
　　许家少爷冷哼一声，一夹马腹，那匹汗血宝马长鸣一声，马蹄腾空而起，生生的越过了灵柩，朝着城门而去。
　　许家少爷哈哈一笑，转头看向在他身后的一片白镐，得意至极。对着许家的那些侍卫打了个手势，侍卫提着刀剑便冲向了岳尧，岳尧长缨枪在手，他们一时无法近身。
　　谁知那过了城门的许家少爷觉得不解气，又折返身子回来，弯下身来解了自己的一只马靴，扬手一扔，那只马靴便朝着岳将军的灵柩而来。


第303章 
　　岳尧与许家那些侍卫缠斗，无暇分神，那只马靴在靠近之时，他牙呲目裂，几欲发狂。正在此时袁知恒抓了慈姐儿手上的小马鞭甩了出去，那只靴子才没有落到棺材上，而是堪堪擦着棺材边掉落。
　　“将军英魂，岂容你等小人玷污，今日就以尔等性命为将军在黄泉路上做铺路之石！”
　　受此羞辱，岳尧红了眼，对着眼前挡路之人下了死招，鲜红的血液染红的那杆长缨枪之上的白色缨穗。
　　他在城门口大开杀戒，众人皆惊！守城之人竟忘了上前阻止，在他喊出那句要以尔等性命为黄泉铺路的时候，恭王下了马车，目睹了这一切。
　　只见那十三四岁的少年，手持长缨，步如流星，所到之处皆是雷霆之怒，旁人无有敢近前。
　　那许家小少爷素日里再张狂，此时也慌了神儿，这姓岳的小毛孩是开了杀戒，杀红了眼了。
　　“许少爷快跑！”旁边有官员战战兢兢的提醒道。
　　他这才反应过来，调转了马绳，将将要夹马腹，便听后面又利器冲风破光，带着万钧之力，向着自己呼啸而来。
　　只听他骑下的马痛苦的嘶鸣一声，轰然倒地！
　　原来是那杆长缨枪贯穿了马腹。
　　许家少爷闷痛哼了一声，狠狠的被摔落到地上。正面朝下，噗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岳尧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仿若修罗。岳尧拔出了马身上的长枪，对准了奄奄一息的许家少爷……
　　“岳公子三思！”袁知恒上前拦住了岳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特别是那些官员，皆都战战巍巍的上前“好言相劝”，要岳尧快快住手。
　　守城侍卫们也都围了上来，拔剑对着岳尧。
　　“谢这位大人方才出手相助。”岳尧指的是袁知恒拦下了那只马靴，为他叔父的骸骨免受侮辱：“但此人不除不足以平仇恨，不能立军心！”
　　岳尧虽年纪小，但意志坚强，袁知恒见他意已决，便不再相劝。
　　“尧哥儿啊，你可是我们岳家的独苗儿了啊，你若今天取了他的性命，可就是断了岳家的后啊！”可后面手捧牌位的岳家女眷痛哭悲戚出声。
　　岳尧挺直的脊背愈发僵硬，脚步却未曾停留，站在他不远处的恭王紧紧握住了拳头。
　　岳尧轻松冲破了守城侍卫的阻拦，走到许家少爷的面前，之间长缨枪的锋刃上亮光一闪，那许家少爷惨叫一声。
　　他的那只脱了靴的脚被生生砍了去！
　　岳家众人在迎了岳大将军灵柩入堂后，岳府被皇城禁军给包围了。
　　岳尧神色不改，拜别了祖母与诸位婶娘，被禁军带去大理寺。
　　“先生，你说父皇会将岳公子处死吗？许皇贵妃这次是不是又要不依不饶，父皇又要偏袒许家那帮佞臣，可他是岳家之人啊，是守卫边疆百年，劳苦功高，如今落得个人丁零落的下场。父皇连见都不见，直接就让人带去大理寺了？”恭王一改往日的沉默，神情激动又气愤。
　　袁知恒没有说话，他与恭王都能预测到如今这位岳家小将军恐怕会凶多吉少了。
　　他今日之举，普通百姓可能会觉得他鲁莽，可这便是为将的刚烈之魂，更是为人的不屈性情。一杆长缨枪横挑敌人的头颅，是何等的畅意淋漓！
　　不得不说，今日的恭王所受的冲击与震撼是前所未有的。
　　“先生，也许你不知，自我懂事之事，母后她便叮嘱我要隐忍，要藏拙，不可争一时之意气，不可……我不想再忍了，先生，本王不想再忍了！”恭王急切的看着袁知恒，此时原本压了他心底的一些细小的希望，甚至可以称作是妄念，都一并爆发了出来。
　　即便是他被废了太子之位，他都没有如此的激动，可今日那十三岁的小将那一柄染了血的红缨枪却将他的满腔热血给激出来了。
　　“那便不忍。”袁知恒道。
　　皇宫内，许皇贵妃正抱着自己的侄儿哭泣，太医道娘娘莫要担心，血已经止住了，许少爷这条命是无虞的，就是他这脚……恐怕，保不住了。
　　医书之上虽也有接断足的方法，可许少业那只脚是被连筋带骨带着皮肉齐齐斩下的，是以这普天下每人能医。
　　“废物，都是废物！”许皇贵妃哭着奔到皇帝面前：“皇上你要为钦儿做主啊，他是为了臣妾，不对，是为了皇上去江南寻宝，回来才遭此横祸的啊。”
　　“皇上那岳尧太过嚣张，敢在城门之下行凶，视朝廷律法与皇上的威严于不顾，还请皇上赐他死罪！”许皇贵妃狠狠说道。
　　皇帝不是没见许家少爷那只血淋淋的右腿，但那岳家毕竟是有功之臣，哪里说想杀就杀的。
　　皇后亦在场，只不过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还望父皇开恩，此事错不在岳家公子！”谁知恭王闯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皇帝的面前，皇帝皱眉，皇后亦是怔住了。
　　“你要我开恩赦免岳家公子？”皇帝问道：“你什么时候与那武将岳家熟识了。”
　　“皇儿快住嘴！休得胡说，那岳家公子该如何处置，你父皇自有决断！”皇后反应过来，赶紧上前要堵了恭王的嘴。
　　“儿臣与岳家并不熟识，只是今日凑巧在城门看到许家少爷与岳家公子起冲突的始末。出于义愤这才向父皇禀明事情原委，好让父皇莫被有心人蒙蔽，方做明断！”
　　而后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个清楚，许皇贵妃脸色一时难看至极。
　　恭王今日跟换了个人似的，惊得皇后有些慌了，使劲朝他使眼色，但他硬着头皮没理。
　　“哦？”皇帝好奇的看着这个意向沉默好脾气的大儿子，今日言辞却是如此犀利，冷声问道：“那你觉得许家少爷当杀吗？”
　　世人皆知恭王性情敦厚是个最仁慈不过的王爷，若他说该杀，那他以往那些敦厚的样子岂不就是作出来的，皇帝年纪大了，难免多猜忌疑虑。
　　“回禀父皇的话，”恭王小心着措辞，道：“这许家少爷，当杀也不当杀。”
　　“哦？那你说说，怎么个当杀与不当杀？”皇帝坐了下来，他这个儿子自打记事儿起，就与他不亲近，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还从未在他说过这么多话呢。
　　恭王的确没有在皇帝面前说这么多话过，他沉默但不代表他怯懦，既然先生都说了让他日后无需再似以前那般隐忍，他稍微变上一变也是无妨的。
　　“岳将军一生杀敌无数，令匈奴各族闻风丧胆，立我朝威风于世。此次魂归故里，本应受到众人尊敬，可却被许家一个没有任何功劳的小辈脱靴侮辱，若此等行径不严惩，日后哪位将士还愿为我朝抛头颅洒热血报边疆安宁？是以许家公子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更不足以定军心！”
　　恭王所说铿锵有力，一起澎湃。
　　皇帝不动声色，又问：“那为何又不该杀。”
　　恭王攥了攥拳头，低声道：“许家一族是朝廷栋梁，又是皇贵妃娘娘的亲族，若是在此事杀了，无疑是向世人彰显许家子辈为人跋扈，横行京城无人管教。为皇弟脸面着想，此为不该杀。”
　　皇帝“呵”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许皇贵妃听他说完这些，气的浑身只打哆嗦，说来说去，还不是说她许家仗着她与齐王的势惹是生非。看着这恭王素日里闷声不吭的，果然一肚子心机。
　　“皇上莫听他胡说，许家一向遵纪守法，是最忠心与皇上的，钦哥儿也是您看着长得了，最乖顺不过，怎么会去主动惹那煞星一样的岳家公子，定然是岳家……”
　　许皇贵妃话未说完，便被皇帝挥手打断，转身对恭王说：“好了，你先退下吧。”
　　“可……”恭王尚未得到皇帝的亲口答应放了岳尧，心有不甘，但被皇后扯了袖子，目带哀求的看着自己，恭王这才不情不愿的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几日后，压至大理寺的岳尧并未受审，但也未无罪释放，只是关押着。
　　众人都看清楚皇帝的用意，许皇贵妃愈发的恨上了皇后恭王母子俩，以往还觉得这俩没有什么威胁，如今他恭王不过说了两句话便叫圣上不再治岳尧的死罪，这便叫她生了很大的警惕。
　　再者，许皇贵妃的眼线来报，说是恭王除了每日进宫之余经常偷偷出府去袁家，每日都待得很晚才回去。袁知恒虽然深的盛宠，但并无根基家族，许皇贵妃原本不将他放在眼里，但此时也不得不防着他些了。
　　“皇贵妃娘娘，齐王这几日又要出府，那门头恐怕快要阻止不住了。”从齐王府回来的小厮向许皇贵妃禀报。
　　“那袁知恒到底有什么魅力，齐王他以前最讨厌的就是他了，如今怎么也老是想往袁府跑。”
　　许皇贵妃皱了眉头，齐王顽劣，她便叫人看了他在家中好生习字看书，谁知道老是想着往外跑。
　　齐王不像恭王琴棋书画都颇有造诣，以前恭王甚少在皇帝面前表现，如今每日进宫还能与皇帝下上一盘棋，皇帝看恭王的眼神由以前的冷漠变得时不时还有几分赞赏了，许皇贵妃怎能不又急有气的。
　　“听说也不尽去袁府玩儿的，袁先生也会教一些经史和拳脚，”小厮说着见许皇贵妃和缓了脸色，又道：“奴才听齐王殿下边上的小厮说袁夫人做得一手好菜，咱们殿下每次都吃的高兴，袁家的千金也是个有趣儿的，殿下曾吩咐他去寻一些稀奇的小玩耍儿，应是给那袁家小姐玩儿的……”
　　“什么！”许皇贵妃突然发了怒，摔了手中的茶盏，她那儿子当真是心大的很，那恭王见天儿的在皇上面前博好感，他却只顾着去和小孩子玩耍。他堂堂齐王什么吃食没见过，竟被那归氏笼着沉迷于那些家宅琐事。
　　“映臻在袁家如何了？”许皇贵妃眯了眼睛，道：“催着她些，即便不能短时内获取袁知恒的青睐，也要给那归氏找一找麻烦才是。”


第304章 
　　许映臻在袁府过得尚可，只不过觉得袁府有些过于清净了。点翠顾虑祖母她老人家的身体，又因着两位兄长都不在父母身旁，便常常回娘家小住几日。袁知恒平日里愈发忙于政务，一回到府中便去书房，要么也去岳家与归三老爷一起用膳。
　　至于水榭那边的学堂，许映臻是不敢近前的。那慈姐儿凶得很，又狡猾的很，前几次她偷偷跑去看，一次被学射箭的慈姐儿击落了头上的金镶玉玲珑发簪，一次莫名栽进了水中，狼狈不堪被府里下人打捞出来，害了好几日的伤寒，这不才好下床。
　　“小姐，娘娘那里又在催促了。”小丫鬟低声为许映臻打扮。
　　许映臻蹙眉，这一家子的生活方式可与她见过的人家都不同，仿佛是一点子规矩都没有。但又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旁人似乎根本就融入不进来，即便娘娘那边催了又催，她又有什么办法。
　　“大人今日回来了吗？”许映臻让丫鬟给她换了件素净的衣裙，衬的她大病初愈的面容愈发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袁知恒见天儿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他那书房又不允许旁人靠近，她在路上拦了几次，竟都被那鬼精鬼精的慈姐儿给碰到了，慈姐儿扬了扬手中的小马鞭，她只得跺跺脚回了自己院子。
　　这几日她害了病，身为主家儿，那归氏倒是嘘寒问暖来了几趟，那袁大人却是连照面儿都不曾。
　　他当真就是冷心冷情吗，她不相信，她见过他对着那归氏的时候的样子，那般的温柔那般的宠溺，眉眼嘴角都溢出蜜意来。
　　她自认为自己不比归氏差，长相不比他差，反而她更年轻，家世与她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尚未回来，不过今日袁小姐不在府中，听说是陪着水榭那边的女先生去岳家探望去了。”丫鬟轻声道。
　　这小煞星不在更好。
　　“让咱们院里小厨房那边做些可口的饭菜，快着些。”许映臻催促着。
　　到了夜里，袁知恒回来，许映臻身披着月白色素锦鹅毛大氅站在花廊之下，月色撒了下来犹如犹如落入凡尘的仙子，与月同色。
　　袁知恒满头心思，被她拦住，猛地一抬头，似是吓了一跳。
　　许映臻有些恼羞，又似在娇嗔：“大人这是怕我？”
　　“大晚上，穿的跟鬼一样，谁见了不怕。”尤其是她那一张没甚血色的脸，是真的吓人，袁知恒不耐说道，而后小心绕过她去了书房。
　　许映臻恨恨的跺了跺脚，回去看了房里那一桌子饭菜，顿觉得没了胃口，嫌恶的摆了摆手。丫鬟劝她病将将好，应该用一些晚膳，却被她泼了一脸的茶水，丫鬟掩面哭着跑了出去。许映臻朝着丫鬟出了气，这心情才平复了下来。
　　原来他不喜人素净，也难怪他娶得那归氏美艳娇柔的让人瞧一眼便觉得不端庄稳重。
　　若论娇艳，许皇贵妃那可是艳冠整个后宫，她许映臻的模样有那么几分随了许皇贵妃，再好生打扮打扮，自然也能令人看直了眼去。
　　第二日，许映臻穿了大红洒金的旋袄，竖起了高高的云髻，额前戴了一串镶嵌红宝石的赤金珠子箍，拎了一只小巧的竹篮儿，立在袁府过路园子里的一棵柿子树下。
　　红彤彤的柿子已然全熟了，点翠未来得及吩咐人摘来，她倒瞧见了新鲜。小丫鬟着了碧色的衣裙，拿了竹竿奋力的敲打，那柿子一落地便摔烂了。
　　园子里头的下人丫鬟瞧见了心里直抽抽，有人还跑去了夫人院子里去寻青青姑娘。这府里头的花草树木都是青青姑娘在打理，这主仆二人不当自己是外人，照着那棵柿子树便是一阵乱敲，别说夫人小姐回来会不高兴，她们瞧着都心疼。
　　青青闻言，蹭蹭的蹿了过来，抢过那丫鬟的竹竿便给扔了，这柿子泛涩，是主子故意放在枝头的多成熟几日，而后令人小心摘了回来用酒煮了做成柿饼吃的。她们可好，不动瞎敲竟然都给摔烂了！
　　袁知恒听见了动静，来的时候，正见着青青与那丫鬟吵了起来。
　　许映臻见袁知恒来了，心中一喜，却装作看不见，拎了篮子轻快的过去捡那地上红彤彤的柿子。
　　只是那柿子摔烂了，近了才看出那流淌着的黄色的汁，瞧着许映臻直犯恶心，颤颤巍巍捡起一个，赶紧扔了篮子里。
　　袁知恒在后头偏不动，两个丫鬟不敢再吵架，只肃立在一侧，众人就这般瞧着许小姐埋头捡那烂柿子。
　　“着人将这柿子树拦起来，夫人回来之前不许别人靠近。”袁知恒留下一句话，抬脚就要走。
　　“大人！”许映臻来不及再装模作样捡柿子了，上前抓住了袁知恒的袖角。
　　“大人应该尚未用早膳，臻儿也没有，能否与大人一道儿去用些。”许映臻认真说道，面色单纯，眼神澄澈，哪里有在外人面前的张扬跋扈。
　　袁知恒瞧着她的样子，不置可否，许映臻只当他是默认了，兴冲冲的跟在后面，瞧着袁知恒挺直的脊背，宽阔的肩膀，墨色的长发，面颊一红。
　　青青在后头咬了咬牙，瞪了那丫鬟一眼，转身去吩咐人将柿子树围起来，还要数个牌子上面书闲杂人等勿近！
　　用过早膳，袁知恒没有记着起身，而是着袁福上了一壶茶来。
　　许映臻见他神色，心中不由得打起鼓来。她来袁府之前不是没听说一些风声。袁知恒虽然出身江南，可他那性子却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也从不做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去有意无意的吸引女子的注意，反而是出了名的刻薄寡情。
　　也正因为袁知恒这性子，她才不敢轻易造次，也没用那些家中姨娘教的手段。
　　“等夫人回来，你与她招呼一声，便回许家去吧。”袁知恒吃了一口茶，缓缓说道。
　　许映臻面色顿时煞白：“是……是我做的不好吗？是大人讨厌我吗？我没有……害过夫人。”
　　“我知道，若是你用那些手段，我与夫人不会让你留在袁府这么久。”袁知恒耐着性子道，自打有了慈姐儿，他这性子也是愈发的温和了。
　　许映臻见他还算和颜悦色，大着胆子瞧向他，羞涩问道：“那大人觉得我不美吗？”
　　袁知恒当真还仔细端详了一下，道：“中人之姿吧。”
　　……
　　许映臻脸色又青了一青，咬了咬唇道：“人都道娶妻去娶贤，不概以相貌论。”
　　“袁某已有妻，”袁知恒皱了眉头，开始有些不耐烦：“你我都心知肚明，许皇贵妃的意思无非是想给我纳一门妾室，妾室罢了，怎能与妻相提并论。”
　　“袁大人说的是，臻儿并没有其他妄想，愿为妾侍奉在大人左右。”许映臻说完这些，也觉得难为情，但袁知恒显然对她的坦率还算欣赏，所以愿意与她多解释一些：
　　“这京城当中，府中妻妾成群的不在少数。可她性子懒心眼也不大，如今府里人简单，她能应付过来。若是再多几个姨娘来，她嘴上说着无妨可又忍不住不去费心思应付，不得空闲去吃茶听戏，估计又要不开心。”袁知恒认真说着，许映臻也认真听着，听完了怔立久久不语，眼神闪烁的痴痴看着袁知恒。
　　“你听了这番话，若是觉得我成了这世间难得的痴情男子，而幻想着有一日我会这样对你，那你便错了，”袁知恒似是将她的心思看的透彻，又淡声道：“我对她这样，不代表我对这世间所有人都这样。”
　　“为何？”许映臻这才真正明白了为何有好多人说他言语刻薄不留情面，此时她只觉得浑身颤抖，几不成声：“就因为我……中人之姿？”
　　以貌取人，岂不是下乘？
　　“是，我不喜长得丑的人。”袁知恒留下一句刀子一样的一句话，许映臻哭着回了自己院子，当日收拾了包袱，也不等点翠回来，招呼都不大一声便进了宫去。
　　“他是因着你的相貌丑，才不愿纳你为妾的？”许皇贵妃不可思议的自言自语着，随即眼神一亮，还以为那位袁大人的眼光有多高，左右不过也同俗世的男子一般罢了，随即遣了两个容颜绝色身段绝佳的美人儿送去了袁府。
　　点翠在归府陪伴着祖母，日日为祖母讲话本子，说些在杭州时候的趣事儿逗她。空了听袁府的丫鬟来报说许小姐与大人用过一次早膳后便哭着离开了袁府。
　　过了一日又听说许皇贵妃又送了两位绝色佳人送到府里，点翠咬了咬牙，打算回去瞧瞧。却被府里的丫鬟制止了，说大人让她在娘家多待几日，等着家里头什么时候清净了什么时候再接她回去。
　　万安宫中许皇贵妃发了雷霆之怒，摔了好几个玉盏，这才稍稍平息怒火。
　　“这袁大人也忒不识抬举了，送了许小姐去，他嫌许小姐长得不美，送了绝色美人去，他又说人是木头，没有风情。这次娘娘又亲自着人自扬州买了两个色艺才情四绝的瘦马过去，竟说人家不干净……那可都是黄花儿大闺女，怎么就不干净了！”许皇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忿忿不平道。
　　许皇贵妃冷笑一声，道你还看不明白吗，并非本宫送的人有问题，是他压根儿就不想纳妾，还寻了这些借口，是故意恶心本宫，让本宫出丑吧。
　　她这次也确实是出了丑的，不仅是皇后看她的眼神似笑非笑，就连那几个位份低微的嫔妃都暗地里把这事儿当做了笑料。
　　许皇贵妃气不过，还去找皇帝抱怨过，换来皇帝哈哈大笑两声，道袁卿家就这个性子，像极了朕年轻的时候。
　　许皇贵妃听他提年轻的时候，脸色立即煞白，顿觉的满腹的委屈。
　　帝后二人是少年夫妻，皇后身子不好，二人成亲十余载载皇后方才诞下一子，之前不管那些妃嫔多得宠，都未能诞下一子半女，即便是后来进宫宠冠后宫，也只得在皇后生下恭王后，她才生下齐王。是以皇帝如今年迈，子嗣稀少。
　　她也曾怀疑过皇上对皇后情深至此，有一次皇上喝醉酒后，与她透露实情道那时候皇后家族势力庞大，他是忌惮于此才出此下策，直到皇后家族没落方才要子嗣……加上皇上对许皇贵妃她们娘俩宠爱有加，对皇后母子却是冷漠之极，她心中的一些疑虑便也就淡了。
　　但如今看来，其中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她竟看不透了。


第305章 
　　许皇贵妃一旦心中生了疑，又见恭王如此看重袁知恒，对着袁知恒便也不再那般有耐性。客客气气送去的几位美人他却不识抬举都驳了她的面子，许皇贵妃直接下了谕旨，赐了两名心思玲珑的女子到袁府去了。
　　对于宫里赏赐的人，袁知恒夫妇俩也不能在明面儿上抗旨，便只得将她们安排到西边的院子里去。
　　这两位女子倒也算规矩，知道袁知恒是块冷硬的石头，素日里也不去他面前招惹他不快。反而常常到点翠面前示好，一日里晨昏定省比慈姐儿还要准时殷勤。
　　不过点翠也不傻，知道这二人是许皇贵妃作为眼线，明目张胆的埋在袁府里盯着她与相公的呢。
　　可点翠实在是懒散惯了，在自个儿家里还得保持高度的警惕，不得不强打精神。这二人又似是精力充沛的很，对这府里每个人说的话做的事都盯的紧呢听得分明呢。
　　这让点翠觉得十分不自在，毕竟她还正与工部尚书家的夫人走的很近，要做那绸缎生意，万一这二人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抢了自个儿的商机那岂不令人捶胸顿足。
　　夜里袁知恒听她长吁短叹，原来是怕赚不到银子，不由得哭笑不得，如今他与恭王共谋的大事，若成了便拨云见日，若是输了……他也得找好退路，但他怕点翠担心，有意没让她知道。没想到她还有心思担忧开铺子赚银子之事。
　　一日恭王来袁府，点翠趁着去书房里给他们送茶的功夫，温婉的提示了几句，恭王心思通透一点既明。第二日皇后娘娘就赐了两名如花似玉聪明伶俐的美人儿到了袁府。
　　从外头看来，袁知恒一下子多了四个闭月羞花的妾室，着实令人羡慕不已。可谁又知，如今的袁府都闹开了锅了。
　　四个小妾像是被人抽打的陀螺，一刻都不肯停歇，简直是各施神通。许皇贵妃送的那二人挖空了心思在点翠面前探听消息，又忙着讨好府中的丫鬟下人；皇后送的二人则早晨一睁了眼便去乐前头那两人的院子里，嘘寒问暖没话找话，她二人做什么，都跟在后头，甩也甩不掉。
　　点翠为了躲避那几位勤励的小妾的问安，以及时不时来自己面前互相告状，不得已与袁知恒早早的同起，又有袁知恒带着偷偷从后门溜出府去，寻间早食铺子用些早膳。
　　而后袁知恒送了她去茶馆听戏，他自己则顺道儿进宫当值。
　　“王夫人，你来了。”点翠在茶馆里吃着牛乳果子，昏昏欲睡的空儿，工部尚书家的王夫人带着丫鬟便来了。今日她除了约着王夫人见面，还有李家嫂子以及唐家嫂子一起吃茶听曲儿的。
　　“今儿早来是有个天大的好消息与你！”王夫人喜滋滋的说着，在点翠对面坐下。
　　点翠一听是好事儿，这精神不由得一震。
　　“夫人那日不是与我提过要开一间绸缎庄子吗，”王夫人凑近她耳边小声道：“昨夜里我与家中大人说起，他说这事儿巧了，这两年京城的绸缎生意每况愈下，比不得江南等地，几家铺子都关了该去南地做生意，这征收上来的税款也愈发的少了惹得好几个衙门日子不好过，除此之外，尚有好几位王爷家的女眷抱怨在京城买不到好绸缎呢。”
　　绸缎生意在南方却是比在北地做的大，况且每年朝廷从绸缎行征收的那都是重税，京城这边的税收少了，京兆尹衙门也难办。
　　“我家前些日子上了奏疏，请求颁布法令，酌情给新增的绸缎铺子减免一半的征税！”王夫人小声道：“不过这铺子开的地方只定了几个，都近城郊，大人说寻一处地界繁华旺盛一些的，给夫人留住，让夫人尽快去缴了款子，这便也就定了。”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张地契来。点翠接过一看，确实是块宝地，说是靠近城郊，其实是在来往京城的官道上，还靠近漕运的河边。她做的绸缎生意本来就需要走水路与杭州府那边互通有无，这下便更合心意了。
　　点翠当即喜不自禁的连连道谢，王夫人也不推辞，笑道：“就为这块地方，裕王爷家的侧王妃来找过我两次，若不是你我更为投缘，我差点就答应了她去！”
　　点翠闻言抿唇，拉着她的袖子摇了又摇，眼睛笑成了月牙儿，道你就是我的亲姐姐，以后从杭州进了最时新绸缎定然头一个与姐姐送去。
　　“就等你这句话儿呢。”王夫人咯咯一笑道，她自是知道点翠在杭州府那间名声在外的绸缎庄子，朝廷每年从她那庄子收的税银，那数目可是令人咂舌的。但她也是真的喜欢点翠的性子，就说说话撒娇也叫人舒服。
　　“四妹妹今日又早早的偷溜出府来躲着了啊。”说话儿间李家与唐家两位嫂嫂也到了。
　　点翠将地契塞进袖子里，笑着起身相迎，王夫人亦是笑着招呼，不是袁夫人出来早了，是两位夫人出来的晚了。
　　“早晨起来的倒真不晚，但也是用过了早膳才出来的。不像四妹妹，一大清早与四弟悄悄的跑出府来用早膳，堂堂袁府两个当家人，贼也似的。”唐二嫂说着又是一阵捧腹。
　　“你们不知道，我与家中大人说起此事来，可把他给笑坏了，说着偌大的京城，也就四妹妹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来。”李家大嫂性子温柔沉静些，但也忍不住笑意。
　　“两位嫂嫂快别笑话我了。”这偌大的京城也确实没有正妻为了躲妾室，躲到家门外头的，传出去她的脸也就没了。
　　“你呀，你呀！”王夫人笑得肚子疼，怪不得这几日早早的约自己出来吃茶听曲儿呢，原来还有这样的事儿。
　　“你放心，此事我等定然不会外传。”唐二嫂说着，又咯咯咯狂笑了好一阵儿，这才罢休。
　　“我们也是无法儿，毕竟那四位不是寻常的妾室，都是两位最尊贵的娘娘所赐，只要不过分，就紧着她们闹腾去。”点翠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就是起的太早了有点困。
　　几人坐定了，叫了一壶茶，几碟小食，李大嫂又为点翠要了盏碧粳粥。
　　点翠小口吃着粥，又问店小二要了盏桂花蜂蜜来，匀匀的浇了上头，这才满意的吃了。
　　“孩子气！”唐二嫂打趣说她一句，旁人皆笑。
　　待她吃完了，李大嫂小声说道：“你们可听说许家那为旁支的小姐，上吊了。”
　　众人皆惊，点翠更是惊掉下巴，许映臻上吊了？
　　李桑在吏部任职，许家老爷又是吏部尚书，可谓是六部之首，他家的事儿，李桑自然有些耳闻。
　　“没了？”唐二嫂惊问道。
　　“倒是还有，听说是上吊上了一半儿，被家里人发现给救了下来。”李家大嫂又道。
　　点翠呼了一口气，那日相公与许映臻说了什么叫她收拾了包袱当即离开了袁府，她如今犹未可知。但是按照她对相公的了解，该不是什么温柔好话儿，却没想到叫她如此想不开要上吊。
　　“四妹妹你不必多想，此事想来与你无关，”唐二嫂小声道：“我听说啊，那日她从你们府上回了家，便立即被许皇贵妃招进了宫去，从万安宫里出来的时候，那面色如死灰一般，许多宫人都瞧见了……”
　　“原来如此……”王夫人与她对视了一眼，这许映臻不过是许家的一个旁支家的闺女，先前恃宠而骄，也只是皇贵妃手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如今想来，她在我府上的时候，也没有做什么……”点翠感慨不已。
　　“四妹妹你可别心软了，她没做什么，那是她不敢，不是她不想，若非四弟他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以你这软和性子，这些女子进了你府上那可不得翻了天去！她们那些腌臜的手段啊，是你连想都不愿意想的。”唐二嫂赶紧劝道。
　　点翠微微点头，她不是同情，她就是感慨，这人生就如那话本子上的故事，难免叫人感慨。她素来也没什么同情心，哪里来的同情，只是性子懒散猫儿一样的眼神显得无辜些，很容易激起旁人为她打抱不平，特别是唐二嫂这样的热心性子。
　　说话间这楼下的戏台子便扎了起来，楼下的茶桌也陆陆续续的坐进了人来。
　　“楼下好生热闹！”点翠她们在雅间儿，不由得往楼下瞧。
　　“不如咱们去楼下找张桌儿坐下？”唐二嫂目光灼灼提议道。
　　四人相视一笑，虽然都做了夫人，但总归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聚在一处也难免起了些俏皮的心思来。
　　楼下大多都是些平头百姓，有男有女，各自分桌而坐，说话谈天吃茶吃瓜子儿，间或有外头小贩儿进来兜售核桃、松子仁儿、蜜饯、笋、豆之类的，确是十分热闹。
　　点翠她们四人在一张桌旁坐定，要了几杯大碗滚茶，点翠又掏出二钱银子向那兜售的小贩儿买了一包松子仁儿，两包梅子干儿，一包腌酸笋丝儿。
　　却听旁边有短衣打扮的人吃茶说闲话儿：
　　“最近啊，这天下不太平，北边有蛮族犯边境，岳将军一死恐怕无人能抵挡的住哇。你们可听说了，南边也出大事儿了？”一人神神秘秘的说道。
　　“岳将军一事儿闹的满城风雨，谁人不知？可南边出了何事这倒不曾听说过。”
　　“南边闹灾了！”那边怕旁人不信，又赶紧道：“我家婆娘的一个表亲是南边人，他家乡的发了洪灾，河堤被冲毁了，田地和房屋都淹了，如今无处可去写信来说要来投奔！”
　　“这可没听说过，可有淹死人吗？”一桌子上的人见他言之凿凿，将信将疑。
　　“这个信上倒是没说，不过也好不到哪里去，咱们不知，上头也不知，定然是有人存心隐瞒呗。当初修那些河堤朝廷可拨了不少银两呢，这才不出十年呢，便给冲毁了，这事儿能敢说吗？”
　　“修河坝建河堤，那可是工部的差事，难道是……”
　　“小点声，这事儿可不能瞎说，出了这样的事儿，那可是砍头的大罪！”
　　几个百姓在那里小声议论着，这边的点翠四人却是突然的面色沉重起来，尤其是王夫人更是坐立难安，这事儿听着有鼻子有眼的。她家大人应该还不知，但是兹事体大，她便再也坐不住了。与点翠她们告了声辞，匆匆的回去派人打听去了。


第306章 
　　点翠怀揣着地契，思前想后没有去京兆衙门交银盖印，而是回了府。
　　袁知恒夜里很晚才回家，面色亦是十分凝重。点翠一问才知，原来还真是南边出了事儿。黄州府、安庆府、凤阳府等地陆续出现了河堤崩塌的事故，前两地临近大的湖泊，水大多流入了湖中，灾情尚可控制。凤阳府地势凹陷，洪水涌出，几乎将整个府地淹没殆尽，灾民更是不计其数。
　　“那秦大人他……”点翠尚记得他们在杭州府的时候，身为江南河道总督的秦大人对他们一家的照顾。
　　“此事一出，秦大人虽难辞其咎，但当时负责监工修建河堤的都是工部的王大人，那时秦大人还未上任，这次失职也仅仅是因着地方官员隐瞒不报，他是不察之罪。”袁知恒皱眉叹道。
　　今日朝堂争议，看来那帮人有意想要将这次的祸端引到工部身上，但十年前朝廷在江南修建河堤，可不仅是工部一部之责。吏部负责拨款，甚至买修建河堤的材料，这才是关键，不过今日朝堂上却无一人提起。
　　朝廷六部，吏部为首尚书是许大人，兵部更是与许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礼部、刑部向来对许皇贵妃俯首帖耳。户部有几个是皇后家族的旧臣，不过近年来最为低调保持中立。工部排名最末是清水衙门，但是历来不涉党争。这次遭逢大祸，自然没人站出来说话。
　　“那王大人与夫人他们……”点翠与王夫人甚是投缘，不由得担心。
　　“王大人被撤了职，如今圣上命他留在府内，不得外出，待大理寺提审。工部那边由杨侍郎暂代尚书一职。”
　　“好在没有被直接带去大理寺，否则王夫人定然是受不得的。”
　　“此事不容乐观，关键秦家还牵扯其中，五弟他也快急疯了。”袁知恒道：“圣上会派钦差去那三地赈灾兼着查验此事，我在朝堂上推荐了五弟，他是户部要员，当年之事户部定有记录在册，由他查来也可避免他人从中作祟。”
　　“赈灾之事，想来吏部不会袖手旁观。”点翠对朝中之事也不似一般妇人那般一窍不通，素日里夫妻俩一处时，袁知恒会与她谈一些朝廷政局，她也能就自己的想法插上一言半句，况且她聪慧，其中一些关节也能看的明白。
　　袁知恒点头，这次赈灾与查案并行，圣上不可能只派秦若甫去，自然还有正使，想来又是吏部中人了。
　　若是吏部去人，那麻烦就大了。许家的贪与腐天下只有一人不知，但若无证据谁也不敢轻率明言。
　　好在第二日出现了转机，临朝之时，恭王竟站出来与吏部尚书许大人力争，请求由自己做这赈灾查案的钦差大臣，皇上竟破例允了，不过又令曾任江南织造如今是通政司左参议的崔有谅崔大人，以及户部提举秦若甫二人作为副使，辅助监督恭王赈灾办案！
　　崔有谅是许皇贵妃的家臣，皇上让他去，许家也算稍稍扳回了一城。
　　既然通政司左参议都参与到了其中，作为右参议又是恭王的老师，袁知恒自然也有理由为此事奔走。
　　救灾事大刻不容缓，恭王他们几日便启程。袁知恒寻了个由头去户部，调查陈年旧档。
　　且说袁府这边，许皇贵妃送来的两个小妾可没闲着，见缝插针的在袁知恒的书房外头凑，明显的比以往更活跃了。点翠怕真叫她们探听出点什么来，平白为相公惹上些麻烦，便想了一辙儿来转移她们的注意力。
　　这日点翠收拾停当，去库房取了些银子，又故意半遮半掩的由着冬雪陪着出了府。
　　点翠的马车先去了裕王府，给门房递了拜帖，不一时裕王的侧妃出了门，上了点翠的马车。这载她二人的马车先去了京兆尹府，又去了户部、工部下设的两个衙门。
　　而后她二人喜滋滋的携手进了一家酒楼，点了几个小菜，边吃边聊，相谈甚欢。
　　“归氏与裕王侧妃，她们俩怎么处到一块儿去了？”许皇贵妃得了袁府中送来的消息，不禁皱起眉头。
　　“看样子二人似是早已认识，今儿去的那三个地方，定然是与江南的那件事儿脱不了干系！”皇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猜测到。
　　“嘱咐下去，让她们好生留意归氏那边的动静，另外派人去京兆尹衙门问上一问，她们究竟有何意图。”许皇贵妃吩咐道。
　　袁知恒行事太过缜密小心，又身怀武艺，派去跟他的人很难有所获。但归氏就不一样了，不管是在袁府内部还是外头，可都能将她盯牢了。
　　不过半日功夫，去京兆尹衙门打探消息的宫人回来，说归氏与裕王侧妃似是在靠近城郊的官道旁买了一大块地，究竟要做什么旁人倒是不知。
　　“买地？”许皇贵妃斟酌着，那归氏有些商贾手段这她是有所耳闻，但是她拉拢着裕王侧妃与她一起，难道袁知恒是要投向裕王？
　　裕王家中子嗣颇丰，又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当今圣上对他这个弟弟也颇为看重。即便如此，还有恭王和齐王，袁知恒没道理舍近求远去投靠他啊。
　　“景阳宫那边如何了？”许皇贵妃又问道。
　　“今日袁先生授骑射课，对裕王世子赞善有加。”门外小太监赶紧禀报道。
　　又与裕王有关……
　　“齐王呢？”许皇贵妃又问。
　　“因着娘娘的劝诫，齐王很少再去袁府了，不过被许家那几个小辈带着经常去些酒肆伎馆，齐王妃眼看着便要临盆了……娘娘您看是否再劝一劝殿下他……”说话儿的是艾嬷嬷。
　　“罢了，因着阻他去袁府的事儿，已经与我生疏了很多，再多说该更加不乐意了。齐王妃那边多派人照看着些，她腹中的孩儿最为重要，切莫让她闹小性子，有的事该瞒还得瞒着。”
　　“是，娘娘。”艾嬷嬷赶紧应了。
　　“夫人，这样好的生意为何要分一杯羹给裕王侧妃去？”冬雪不解。
　　“自然是为了更稳妥些，这事儿虽然与江南的水患没什么干系，可毕竟也是王夫人为我奔走操持的。若日后无事自然大吉，若被有心人拿去诟病，我少不得要做一番解释，还会连带着大人受些牵扯，可若是拉上裕王侧妃一起，旁人总归会多一分忌惮，这是其一。”
　　“其二呢？”冬雪觉得自家夫人考虑的对。
　　“其二便是我想省些银钱干别的，”点翠笑道：“比如说买进些药材，江南水患，伤亡必然不少，不出几日药材肯定供不应求，咱们需得趁早从各地进一些来。”
　　此时她二哥为着制簪用的苗银之事正在川蜀之地逗留，要知道川蜀之地药材颇丰，若从哪里进一些来，岂不正和心意。
　　点翠给归仲卿去了信，托他购置整整三船的药材运至京城。袁知恒知晓此事后，劝点翠不若让她二哥直接将药材运至杭州府，杭州府距黄州府、安庆府、凤阳府三地都比京城距其近便，且有妙珠柳掌柜他们接应，应该无忧。
　　点翠一听欣喜道，还是相公想的周到。袁知恒却是面无喜色，又道据史书记载洪灾之后多有瘟疫发生，只川蜀的药恐怕不够，不若拖着二哥在各地的关系，都备买一些。
　　此言他与朝堂上奏过了两次，奏请由朝廷拨款，向各地征收一部分药材用于救灾，却被吏部尚书许大人反驳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赈灾安置灾民，灾民不计其数，朝廷出的银子已经够多了，再购置药材会导致国库空虚。而管理钱库的户部，一如既往的不发声不作为。
　　袁知恒、李桑等人气愤之余，也生出几分无力来。
　　“相公所言极是，如若真的发生瘟疫，是再多的药材都不够的。”点翠颦眉轻声道。
　　袁知恒知道她担忧什么，但有些话也不好说出来，瘟疫没有最好，但购进大量的药材就会囤积在手上，这个谁也不敢作保。
　　点翠略略思索，突然福至心灵道：“倒是有个法子，不过我得进宫去求见皇后娘娘一趟，再叫上李家大嫂与唐家二嫂也一起。”
　　“要见皇后娘娘？”袁知恒思虑片刻道：“听闻明日皇后娘娘斋戒，你与两位嫂嫂可借由抄送经书的由头进宫，今日可令南边院子的那两位姑娘脱人进宫去与皇后娘娘说清来意，方不唐突。”
　　“好！”点翠笑着揶揄道：“什么姑娘，人家可是你的妾室。”
　　“胡闹！”袁知恒捏了捏她的鼻子：“为夫可没有动她们一个手指头，待以后为她们寻了称意人家，也算全了皇后娘娘相护之意。”
　　“是是，知道了，我留意着呢，不过眼下可不成，还全靠这二位姑娘与西院儿那两位斗法我好清闲一些呢。”点翠笑道。
　　“好，一切皆按夫人的意思行事。”袁知恒宠溺道。
　　第二日，点翠与李家唐家两位嫂嫂借着送经书之名进了宫。
　　三人拜过了皇后，坐定后，点翠也不拐弯抹角，便将来意说了个大概。
　　如今南边三地水祸害人，受了伤的不仅有灾民，还有前去援助的官兵以及地方衙役们。她们作为官眷也想出一份力，便由袁家夫人牵头到各地购置药材，以进价售与这三地百姓，至于漕运的费用人力的成本等，都由她自掏银钱。
　　只不过这药材以进价售卖，定然会比江南其他地方的价钱低出五成还不止，为防同行借机装作灾民来大批量买药，还请皇后娘娘休书一封与恭王殿下，派遣几名当地官员相助。
　　皇后一听，知她此行对恭王有大用处，哪有不应之理。
　　“三位夫人大义，本宫没有叫你们白出力气的道理，赏赐自然是有的，说吧，想要什么？”皇后笑道。
　　点翠微微一笑，也不推辞，道：“若此事办的顺利，此次灾情顺利度过，臣妾想在这三处各开一间药材铺子，做些正经的药材生意，可这药材生意与绸缎生意一眼，税赋向来不低……”
　　原来她是打了这个主意，皇后好气又好笑，这归氏果真是个鬼精灵，隧道：“好，本宫便许你在这三地建铺，着当地官府三年之内免收赋税，可满意？”
　　这三地受灾，为休养生息，头两年各行各业本身都得轻徭薄税，皇后这样也不过是顺水人情，旁人也指摘不出什么错来。
　　“谢皇后娘娘恩典！”点翠喜滋滋的叩拜，与她合伙儿的两位嫂嫂，也是大喜，虽然她们投入的银钱少些，但若是当真三年免赋税，那收益必然是可观。


第307章 
　　点翠虽然重利，但这次也是举半幅的身家，都用来购置药材救灾了。此事未经皇后之口，而是经过户部传达到朝廷之上，皇帝感念她的义举，竟封了二品的诰命夫人与她。
　　从此点翠诰命在身，在京城诸位贵人之间，便展露了头角。以往那些眼红她会赚银子的私下里再也无人敢嘲弄她出身商贾，唯利是图了。
　　归家那边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邬氏空了再去当归阁寻查的时候，那些个买簪的夫人小姐哪个不上前来恭贺两声？就连因着岳家的事伤心害病的老夫人，被这喜事儿一冲，病气也好多了，逢人便说倒是没想到那面团儿一样软的孙女能有今日，二品的浩命夫人呐！
　　这消息传到罗家二房，归楚盈将将生下了孩儿，正躺在榻上呢，听了不觉又一阵烦闷从心底传来。这些年，她那四妹妹是一步一步的高升，她确实一步一步的下跌。当时也是因着她才生了一定要嫁于罗京的执念，如今也是有苦难言，打掉了牙和血往肚子咽。
　　“少奶奶，今日亲家夫人来与夫人商议给小少爷办酒席之事，二夫人似是不愿大肆曹办……”归楚盈身边的丫鬟扶她起身，寻了个半旧的丁香绸缎靠枕塞在她的后背。
　　归楚盈面色有些不自然的红，红圈却是乌黑，这是心思郁结所致。
　　“我生下的这可是咱们二房的嫡子，凭什么不给好生曹办！”归楚盈狠狠道，而后又拼命的咳嗽出声来。
　　丫鬟快步走到门口伸头瞧了瞧，反身关上了房门，凑到归楚盈的耳边小声道：“这几日我见咱们夫人与三夫人聚在一起，似是请了个什么人在府中。此人极其神秘，身为男子却出入内宅，按理说不该啊……不过那日我跟了过去，只瞧见个衣角去，怕被三夫人发现便没有再跟了。”
　　“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归楚盈心生狐疑，罗家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她的婆婆二夫人严厉叮嘱各房要低调谨慎从事，她自己却在此时藏个男人在院子里，当真是奇怪至极。
　　丫鬟摇摇头，道只看是穿了件儿深蓝色的大袖袍儿，面容却未曾瞧见。
　　归楚盈瞧了瞧外头阴沉沉的天儿，又问：“少爷那边可有消息了？”
　　丫鬟欲言又止，良久才道：“听闻少爷他为点点小姐寻了两个丫鬟，因……因着其中一个丫鬟护主有功……纳了姨娘……”
　　丫鬟说完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归楚盈，这才多久，少爷便在外头又纳了姨娘，这不是打了少奶奶脸吗。
　　归楚盈冷笑一声，自嘲道都道他痴情，我却见是个极寡性的，这仅仅是开始，才一个罢了，再过一年半载恐怕咱们院子里都容纳不了了。
　　说着又咳嗽一声，这一声甚是凄厉，像是快要将整颗心都要咳嗽出来一般。
　　这新生孩儿的喜酒宴席终究是办的不热不闹的，二夫人心思不在这里，只略略摆了几桌儿，请了几个相熟的世家。归家作为归楚盈的娘家，除了大老爷一家，旁的人家都没请。
　　南阳郡老家那边儿的两个妯娌与邬氏商议了一下，人家不请那是他们的事儿，她们作为亲戚这礼却要送的。她们三个便各选了一份适宜的礼物，加上归楚瑜、归点翠、归楚楚她们三个的，一共备了六份礼，派了一个还算得体的下人送去了罗府。
　　归楚盈在屋里听了此事，默不作声，只瞧着外头发愣，也不知在想什么。
　　且说初时恭王在江南赈灾查案并不顺利，南地与京城不同，世家大族势力庞大，袁知恒任杭州知府的时候也是经过几年时间方才压制分解各方势力。除了杭州府其他各地都是什么样的状况，就可想而知了。
　　原本秦若甫出身江南，该是恭王的很好的助益，可他心思都在察查河堤不牢一案上了，与恭王竟也没起到大作用。再加上崔有谅在江南的势力更甚与秦家，有他在处处作梗，恭王亦是焦头烂额，举步维艰。
　　拿着恭王派人送来的几次信件，袁知恒寻来了卿云与薛大川，暗中派他二人往南而去协助恭王行事。
　　有他二人相助，恭王又非等闲之辈，在明白过来江南的形势之后，联合地方衙门又游说世家大族，共同出力修建河堤，那些赈灾款项恭王亦都是盯的紧，这才使得赈灾之事开了个良好的口子。
　　恭王在南地日夜不休的赈灾，丝毫不敢倦怠，此事传入京城，以卢大人为首的御史又在朝上称颂了一番，圣心大悦，一连着往皇后宫里赐了好些赏去。
　　许皇贵妃自然不满，这时又有齐王府的人来禀报说，齐王在酒肆吃酒闹事，还与京兆尹家的公子打起来了。
　　“去，把此事告知袁大人，”许皇贵妃眉头一皱，冷声道：“他作为齐王的师傅，不好声教导，任齐王在外头胡闹，他也有罪！”
　　“娘娘的意思是想让袁大人去寻齐王殿下？”底下的小太监有些不解，娘娘明明严令齐王殿下疏远袁家的，今日为何又改了主意。
　　“还不快去！”艾嬷嬷踢了他一脚，笨蛋玩意儿，娘娘的意思还不明了？
　　恭王齐王都是那袁大人的学生，以往恭王在的时候，日日缠着袁大人，齐王也喜欢去袁府，娘娘是怕天长日久的齐王沉湎与师生兄弟情分，日后万一反目，生了不该有的仁慈之心。
　　如今恭王不在京城，齐王自然是可以多与袁家走动，特别是那归氏最近小动作不断，又是买地又是大手笔购置药材的，还被圣上封了诰命，看来确是有两把刷子。
　　齐王对于母妃突然改了口让自己多与袁家来往的事，也没做多想。他去袁府大多去水榭，与慈姐儿与叶泓那几个孩子玩儿，间食也与他们同吃。
　　因着他在酒肆里闹事，被袁知恒抓了个正着，如今他瞧着袁知恒那张冰块脸尚有些畏惧呢，所以即便他在袁府，也总是躲着袁知恒。
　　另外他见着点翠也别扭，那模样着实太妖艳，与他心目中师娘的形象实在不符。如今你看她得了诰命，那眉眼里的喜气愈发的张扬，整个人就如她那日渐膨大的肚子一般招人眼球。
　　随着新的河堤的修建，灾情算是稳住，但因灾受伤害病的百姓越来越多，药铺被冲毁，只得像周边各地购置药材，征用大夫。眼看着那些药商坐地起价，药价开始疯长。除了药价，粮价米价甚至连建造房屋用的砖瓦都涨个不停。
　　恭王他们每日里分身乏术，终于等到点翠她们的第一批药材从蜀地出发成功抵达了。
　　这批药材因着直接从蜀地药农手上进购的，货都是上好的不提，其价钱比周边州府药铺的药材进价都还要低出不少，一面世便引起了轰动。
　　好在恭王早得了皇后娘娘的密信，早已派了当地衙门的人来监督，可渐渐的不仅是周边州县的同行，就连受灾之地的一些大户乡绅都疯抢囤积药材。恭王等人一合计，便由官府出银受了点翠的药材，再由官府出面卖给受伤害病的百姓，如此便可控制有人借机囤积。
　　随着各地的药材，一批又一批的涌入这受灾的三地，事情愈发的顺利，点翠心中亦是欣喜。
　　恭王由这些药材收到了启发，召集当地一些世家大族以及粮商，让他们利用以往商脉大量进购粮食，最多只得加两成的价卖给受灾百姓，日后当地衙门可免征其税赋一年。
　　这是白赚不亏的买卖，不仅是粮商，当地有些大族即便没做粮食生意的都出了银子进购粮食。
　　由此很大的节省了国库拨的款银，这些款银用作修建河堤、为重灾身为分文的百姓买米粮施粥饭，恭王做的有条不紊。
　　虽然这期间崔有谅有几次小动作，恭王习得袁知恒的处事风格，也不待取得证据，当即便将他监禁在一处院落里。
　　崔有谅万万没想到这一向敦厚宽和的恭王会如此行事，他乃是堂堂朝廷二品大员，通政司左参议，天子近臣啊！恭王这是一丝脸面都不给他了，况且他做的事旁人根本抓不住把柄，恭王不过凭借猜测便将他禁足，若回了京中，他必是要好好参恭王一本的！
　　恭王举措又添佳绩，皇帝大喜，许皇贵妃愈发的坐不住了，此时齐王府的下人来报说因着袁家夫人的药材又出现被哄抢的事端，齐王有意派人去襄助。
　　“皇儿竟有这心思，也是难为他了。”许皇贵妃语气中稍有酸涩，那归氏何德何能，竟让皇儿这般骄傲之人多次相助，不过这确也是个好机会！
　　“去，将罗家三房的两个公子与我叫来。他兄弟二人一文一武，才能出众，这次便让他们去南地锻炼一番吧。”许皇贵妃当即为齐王挑好了人选。
　　罗家得此机会，自然喜不自禁，拜别了父兄便启程了。
　　他二人原本以为是得了份轻省的美差，谁知道随即凤阳灾地便发生了瘟疫。
　　瘟疫之事一经传开，可谓凶险至极，恭王不得不下令封了凤阳府。在封府之前，罗氏兄弟俩连夜逃窜去了其他两地。
　　封了城的凤阳府，里面的消息难以传递，一日一日的过去，这不好的谣言便开始蔓延。有说恭王没法研究出治疗治疗瘟疫的药方，下令坑杀染上瘟疫之人，一时间血流成河的。有说凤阳府出现了瘟疫，其他两地定然也会出现瘟疫，一时间人心惶惶。


第308章 
　　皇宫中，宫人们步履匆匆，太医们进进出出。
　　午时正刻，皇宫上空传出大丧之钟，二十七下。
　　太后驾崩。
　　原本在南地赈灾的恭王不得不日夜披星戴月赶路，赶回京城为太后守孝。
　　一时间京城一片素镐白色，点翠她们也换上了素色的衣裙。太后驾崩，民间三日不得宴乐、不得开市、不得宴饮，酒肉荤腥等物更是不能沾的。
　　如今点翠的身子愈发的大了，邢大娘担忧她乍然吃素身子受不得，便以牛乳红枣银耳等物做了些软点心，一日三时嘱咐她吃一些。
　　袁知恒作为朝廷重臣自然也得与其他同僚久跪慈宁宫殿之外，此时已值冬日，天阴沉沉的，在最后一日竟下起了鹅毛大雪。
　　有些大臣年迈，竟有生生冻晕过去的，点翠以及两位嫂嫂为袁知恒与几位义兄缝制了熊皮在腿脚与腰背之处。
　　太后的孝期过后，众臣得以归家歇息，恭王却一身素白，一脸憔悴马不停蹄又回了南地灾区。
　　这次他这番辛劳众臣看到眼里，有不少对他心生敬仰另眼相看的，落到皇帝的眼中却是另一番滋味了。
　　恭王变得如此能干，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这样看来他这个儿子许是一直就是个有本事的，深藏不露而已。本来觉得他与皇后势力薄弱，却不想如今朝中除了许罗两家，竟有些朝臣开始向他靠拢，言必称颂恭王之功。这让年迈多疑的皇帝又多了几分疑虑。
　　朝堂如此，朝堂之外却依然对恭王赞不绝口。连带着点翠的药材生意，一下子又多了许多来说和入伙的。
　　关于这些想要入伙之人，点翠基本都婉言拒了，毕竟如今她做这生意还在个往里搭钱的阶段。以后虽说上头答应了免除三年赋税，可世事多变迁，以后之事谁又能拿捏的准。
　　更何况那些找上门的，大多恐怕也不是因着真想赚那么一点半些的银子，想要结交她这位袁夫人倒是真的。
　　比如说崔家夫人，原本在杭州就是旧相识，如今往袁府里走动的愈发的勤了。崔大人在凤阳府城被禁足之事，有些许风声传到京城。
　　“崔夫人不必过于忧心，崔大人定然是无事的，捕风捉影之事也不可尽信。”点翠不得已只得安慰她道。
　　这几日她与崔小姐常递拜帖来，点翠虽知自家相公与崔大人政见不和，但她母女二人要来，她也不好阻了去。
　　“哎，虽说是传言，但我们娘俩儿这心思总是不定啊，”崔夫人叹气道：“我家大人与袁大人同是通政司参议，外头之事我家那大人却是从来不与我讲，哪里有袁大人体贴。”
　　“崔夫人说笑了，关于朝中之事我等妇人自是不懂的，我家相公亦是从来不与我多说的。”点翠赶紧解释道。
　　“我怎么听说，袁大人事事都不瞒你，事事与你商议……”崔夫人本想从点翠这里套些话儿去，这几日她听到那传言，确实是有些坐立难安。可这归氏也不像她闺女说的那般纯良直爽嘛。
　　这都一连来了几日里也没套出点什么中用的话来。
　　“夫人哪里听来了，都是谣言，男子在外头做事儿哪个肯于内宅的夫人商议，传出去岂不是笑掉大牙嘛。”点翠轻笑出声，这演技也愈发的纯属。
　　“这……”崔夫人一时语塞，莫不是她听来的消息不准？
　　崔小姐抬头看了一眼那一脸巧笑的点翠，假模假式的样子若是按照以往，她定然会讽刺两句，可她又观自家母亲，同样的心口不一，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崔小姐如今已经与许家一位公子议了亲，说话行事竟似长大了许多，不再似以往的活泼开朗。
　　她其实不怎么想见点翠，这里是京城，再也回不到在杭州时候的无忧无虑。信儿端了酥油泡螺与薄荷牛乳酥来，崔小姐这眼神方才动了一动，这些吃食在杭州之时，她，点翠，秦笑蓝，牟家小姐四人常在一处做的。
　　她忆起从前，点翠自然也想起来。再看她也忍不住柔和真诚了几分：
　　“听闻崔小姐与许家三房的小公子定下了亲事，想必是明年春日便能办喜事儿了吧。”
　　点翠顺口一问。
　　“嗯。”崔小姐垂下眸子，低低应了一声。许家公子她见过两次，相貌平平，脾气却挺大，虽然心中不喜，但是她爹娘却认为这是桩大好的亲事，逢人便炫耀。
　　崔夫人微微一笑，道：“袁夫人来这京城也有半年多了，有些人家也该多走动走动……”
　　言语里似是在为她与许家牵线搭桥。
　　点翠苦笑道：“人与人也需要个缘分，因着映臻小姐之事，许家恐怕已经在心里记恨上了袁府……”
　　“袁夫人哪里的话，那映臻小姐不过是旁系别支的一个庶出小姐罢了，许家家大业大，她可是排不上号儿的。”
　　她这般牵线搭桥的，点翠只笑不与，与她母女又吃了会子点心，寒暄了半日。崔夫人一丝一毫都没从她嘴中打探出来，这脸上的笑意渐渐的也就淡了，遂起身告辞。
　　点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严声嘱咐冬雪吩咐下面的下人，这嘴巴一定要严，袁府里头的事儿不光是那院子里头的两个姨娘，就连外头想要打听的人也太多了。
　　瞧了瞧外头阴沉的天，点翠只觉得山雨欲来风满楼。
　　果然，这日下了值，点翠见袁知恒忧心忡忡，一问才知朝里出了大事。
　　前一段日子，由相国寺的庙祝举荐了一位得道术士进宫，他所言之事皆不虚，令皇帝十分的信任。
　　他言最近南地洪灾、发生瘟疫、太后驾崩，一连串的凶事皆因着星相有异而现。如今太白冲撞紫薇，直指地星，更是大凶之兆。而这太白之星出自西南方，指得正是恭王所在之地！
　　“这种话也能信？”点翠只觉得愤懑难言：“恭王为这次赈灾之事可谓兢兢业业丝毫不敢懈怠，如今一个江湖术士之言，陛下就信了？”
　　“并非是普通江湖术士，听说此人师承得道高僧，素日里云游四海，人称活菩萨，如今惊现皇城，就连许皇贵妃都将其奉为上宾……”袁知恒言语间不无讽刺。
　　“这样的活神仙，我倒是好奇，人说相由心生，此人相貌如何？”点翠好奇问道。
　　“三四十岁年纪，光头却戴方巾，身着蓝色大袖长袍，不僧不道不儒。颧骨高张，眼大欠秀。见人故作高深，强撑风骨；说话时难掩左顾右盼，满脸尽是势力。”
　　袁知恒只言片语道进此人之猥琐形象，点翠心中偷笑，世人皆说相公对不喜之人说话极其刻薄。世人是对的。
　　“如此欺世盗名之辈，为何会被圣上如此信任？”点翠委实不解，当今圣上年轻时不可不畏不英武卓绝，到了老亦是深不可测，那又为何……
　　袁知恒并不言语，再英明之人也有私心，再加上这术士所说的都是迎合陛下心中所想的，本来不信的如今也有些信了。
　　“朝堂上有人奏言让恭王返京，还弹劾恭王擅自将崔大人禁足，引得陛下当场动怒，似是有所松动了。”
　　点翠震惊道原来当真是禁了崔大人的足。先前只道是传言，却没想到是真的，也难怪崔夫人那边抓心挠肝儿了，只是恭王这番举动无疑是给许多人留下了把柄。
　　袁知恒叹声道，他嘴上不说，可他心里明白，恭王走的时候，他曾与他一番言谈，赈灾之事重在果敢决绝，若瞻前顾后便有可能被小人拖了后退。
　　恭王深以为然，再加上那凤阳府的灾事实在棘手，崔大人又小动作不断，惹恼了他他才出此决断，原本若是赈灾成功，禁足之事便不足道哉。可但却没料到那些人竟不顾百姓死活选择在此时开始以术士之言对付他，这禁足之事便成了大事。
　　袁知恒心中气愤之余，又有些愧疚，终究是他太急于求成考虑不周。
　　果然，当天夜里皇帝便在万安宫传出旨意，令恭王即刻返京，缘由竟是太后托梦想要孙儿守灵。原本作为辅助的崔大人，胜任为正使，接替恭王行事。
　　袁府之中，点翠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心绪纷乱不已。“去信给杭州府，让妙珠柳掌柜他们暂闭绸缎庄子，带人去黄州府、安庆府两地，务必确保咱们的药材不出岔子。”凤阳府封了城，普通人进不得，眼下也只得先顾好另外两地的药材。
　　凤阳府的疫情愈发的严重，恭王从各地请来的郎中大夫聚在一处，眼看着药方子便要研制出来了，竟得了京城三封加急的圣旨，让他即刻返京，不得耽误。
　　恭王不过弱冠的年纪，如今却觉得心力交瘁，那三封圣旨下得又急又紧。他不得已只得含恨放下眼前这满目的疮痍之景，无力的踏上了回京的路途。
　　他将将离开了凤阳府，那崔有谅便解了禁足，成了正使，将原本辅助恭王的卿云驱逐了出去。好在薛大川如今正在黄州，崔有谅尚且不能拿他怎样。
　　随着恭王的进京，崔有谅急着立功。他命令那些郎中连夜研制药方，一日研制不出便秘密处置一人。
　　一时间人心惶惶，这一日崔有谅又来催促，诸郎中战战兢兢拿出一张并不十分保险的药方来，但崔有谅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当即便让人去配药熬药。
　　一副药下去后，有几个得了瘟疫但症状比较轻的百姓，当即便有了好转。崔有谅大喜过望，当夜便拟了奏折，道治疗瘟疫已有良方，连着方子也一并承了上去。
　　驿站之人得了奏折，连夜出了凤阳府。


第309章 
　　“大人，大……大事不好了！”崔有谅该夜可算高枕无忧，谁知第二日早晨便被营帐外头的人吵醒了。
　　“何事喧哗！”崔有谅不耐起床。
　　“死……死了！那几个都死了！”下属连滚带爬的进来禀报道，紧接着一个郎中也浑身哆嗦如筛子一般，进来颤声道：
　　“昨日那药方，错了，错了啊！”郎中说完嚎啕大哭。
　　那药方上面的药有几种剂量是错的，可崔有谅催的急，拿不出来又得死人，他们这也是保命，匆忙之间不得已拿出那方子。原本还想着寻个活物试一试，可谁知道崔有谅立功心切直接便试用在人的身上了。
　　“你说什么？！”崔有谅一下子做到了地上，面如死灰，半晌才反应过来，扯了那下属的衣领，咆哮道：
　　“快，快……快去将驿站送信的人拦截下来！无论如何也要拦截下来！快去！”
　　“是，是……可是驿站用的都是快马，咱们的马根本跟不上啊！”下属如今已是面如死灰。
　　“那……那便派两个弓箭手去！”崔有谅已经红了眼，怒道：“若是拦截不到，便在后面射杀！给我射杀！”
　　这帐篷里顿时一片死寂，那下属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已经满头满脸大汗面无人色的郎中，沉声道是便转身出去了。
　　不一时，崔有谅招呼人进了帐篷，那郎中的尸首便被人拖了出去。
　　“启禀大人，秦大人今日一早从河堤返回过营帐……”正当崔有谅面色阴沉的在帐篷里走来走去的时候，有亲信带了一个令他头大的消息。
　　“什么！”崔有谅攥紧了拳头，眯起眼睛问道：“那秦大人是否见到了那几个死了的人，可有起疑？”
　　“这……见是见到了……”亲信低头道：“但他并无多问，看样子并未起疑……应该是只当得了瘟疫死的吧……”
　　“你下去吧，”崔有谅背过身去，眼睛盯着桌上的那一张药方，捏在手上看了半日，点了火折子将它烧了。
　　“来人！立即查封凤阳府、安庆府与黄州府三处内的药材庄子，药材有假，致使轻患丧命，实为奸商！”崔有谅一拍桌子，眼中全是精光。
　　这三地内如今各有一家药材庄子，自然都是归点翠的产业。
　　这药材造假致人性命的事，迅速在凤阳府与其他两地，一时间人心惶惶，有些灾民甚至涌入药材庄打砸，柳掌柜为护妙珠被打折了一只胳膊。除了药材庄，灾民还趁乱涌入了几家粮铺，又砸又抢……
　　如今三地依然是一片混乱，崔有谅眼见着要失控，不得不奏书将这一切的罪责都推到了药庄的头上。
　　这一份奏疏上了路，另一封却迟迟没有动静。
　　派去拦截的弓箭手更是不知所踪，崔有谅只觉得脖子发凉，好在几日后京城那边也没有传信来说那带着药方的奏疏被送到御前。况且京城尚有许大人他们在，应该会护他周全。
　　崔有谅告发点翠药庄出假药，致使多人冤死的奏疏一如京城，便被人呈到了御前。
　　接着又有袁府中小妾偷跑出府去京兆尹衙门告发袁家夫人不避嫌，与获罪的工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夫人来往甚密，还与城郊花了极少的银子获得一大片田地，似有不轨之心……
　　这灾祸突然从天而降，袁知恒想到御前求情，却被挡在了大殿外头。
　　紧接着那从凤阳府逃去黄州与安庆府的罗氏兄弟，也上了奏折，力证归氏点翠的药材有假。
　　朝中为点翠求情的人自然也不少，她的几位义兄，甚至是以卢家为首的御史台，皆都对崔有谅以及罗家兄弟的奏疏提出的异议。
　　万安宫中，宫女正在小心翼翼的为许皇贵妃梳发，艾嬷嬷剪了蜡烛。
　　“今夜十五，陛下会去见皇后，你猜皇后会不会为归氏求情？”许皇贵妃瞧着镜中自己的容颜，轻笑说道。
　　“那归氏如今可算跌了个大跟头，是她不自量力，以为靠了皇后与恭王两个大靠山便可高枕无忧了。谁知道这两座靠山不过是纸糊的，如今连自身都难保了。”艾嬷嬷嗤笑道：
　　“皇后最能隐忍，想来这次不会为了一个区区归氏而去触碰陛下的逆鳞的。不仅皇后没有替归氏求情，就连恭王回来便不曾出过府去，听说是害了病，卧病在床好些日子了。”
　　赈灾之事本来就是殚精竭虑熬人心神的，再加上不过一个月的功夫，恭王从南地与京城之间来回折腾了三趟，次次都是急诏，期间又为皇太后守孝……好好地人儿都会被折腾去半条命来。
　　“也倒是，这人没什么本事却硬想要冒头，哪里有这么容易。”许皇贵妃冷冷讽刺一句，又懒懒道：
　　“齐王那边如何了？愈发的没规矩，都好几日没来问安了。”
　　正问到齐王，便听有太监急匆匆的进来禀报道：“齐王府那边传来消息，说齐王半个时辰前从王府里出来直奔宫里，好像是要为那归氏求情！”
　　“什么！糊涂！”许皇贵妃知道他对袁家夫妇俩心存了亲近之意，却没想到糊涂到这个时候去为她求情。
　　那崔有谅，罗家之人，都为他们母子马首是瞻，如今他却要为了个归氏，去寒了近臣之心。
　　简直是糊涂至极！
　　许皇贵妃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去拦住齐王！”许皇贵妃狠狠道，若是拦不住你们的脑袋便也别要了！
　　齐王在半路上被宫人死死的抱了大腿，气恼骂了几声，只得返回齐王府，许皇贵妃立即派了侍卫去将齐王府严防死守的看守了起来。
　　“殿下，不要再喝了，”侍卫柳南琛去躲齐王的酒杯：“您去求情也没有用，平白惹了皇贵妃娘娘生气。况且这次连恭王与皇后都没有求情，您又何苦！”
　　“滚！”齐王懒懒的骂了一句，接着喝酒。
　　“她是袁夫人，是师娘，”柳南琛从没看过他这般颓然的样子，只想将他摇醒了：“只是师娘。”
　　齐王一个激灵，不可思议的看着柳南琛，突然有些恼羞成怒，上前对着柳南琛一阵拳打脚踢：
　　“你放屁！”
　　柳南琛冷冷的看着他，道：“殿下可知袁先生其实心中早站了队……他站在恭王那一边的。”
　　齐王斜睨着他，并不言语，他哪里不知，他早知。
　　“他选了一条艰难的路，难道……就不怕连累……她。”齐王喃喃说道。
　　恭王背后除了个空架子的皇后，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知，齐王不解，自己半点不比恭王差，为何他一开始便选择了恭王。
　　袁府之中，点翠瞧着外头飘飘洒洒的大雪。几个新进府的小丫鬟提着银丝碳的篮子，穿梭在走廊之间，步履轻快腰身窈窕。
　　点翠想起在钱家村时候，与袁知恒在那一件破败的茅草院子中，袁知恒教她在雪地上写字，跟她讲世间男子都爱美人时候的情景。
　　袁知恒取了件鹅毛大氅为她披上，二人并肩在长廊下，静静的看雪。
　　“老师，你看我还美吗？”点翠突然微笑转身，一声老师许久不曾叫，突然叫来却是毫无生疏之感。
　　袁知恒微微一怔，只觉得双目微胀，鼻尖泛酸，俯下身来，在她的额间轻轻一吻道：
　　“看过夫人容颜，风花雪月不过如此。”
　　袁知恒定定的看着点翠的眼睛，郑重道：“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有事。”
　　点翠点头，道我不怕。
　　点翠被带去大理寺的时候，已经怀胎九个月，眼看便要临产了。邢大娘与冬雪哭求着前来捉人的衙役让她二人相随，那衙役碍于袁大人的面子，便只带了年轻的冬雪一起。
　　虽然早有料到会有此一遭，但目睹点翠被带走的情景，袁知恒还是急怒攻心，差点吐了血去，点翠反而安慰嘱他照顾好已经吓坏了的慈姐儿，云云。
　　若说点翠心中不害怕，那也是假的。平日里在袁知恒的宠惯之下也难免生了娇怯的习惯，但她是连死都经历过的人，如今大事临头，她反而镇定了下来，还不忘在腹中自嘲。
　　一朝风光无限做了二品的诰命夫人，一朝又锒铛入狱，她这重活的一辈子也委实精彩了。
　　因着袁知恒与归家的打点，点翠在大理寺并未受到什么委屈，受些冻却是难免的。
　　袁府一下子冷清了，慈姐儿被吓出了病，被归老夫人接去了归府养着，水榭学堂也没了以往的热闹。许皇贵妃赐的两个小妾被袁知恒禁足在院中后，便也小心翼翼没了动静。
　　袁知恒如今愈发的沉郁冷静，以前那些意气风发的性子似乎已经一下子消失殆尽了。在病中得知点翠入了大理寺的恭王，挣扎起身要进宫向皇上进言，却被袁知恒给阻下了。
　　腊月十三，眼看就要新年。朝堂中官员考核补缺的时候也到了，许家之人又有不少升调的。就连罗家三房的两个兄弟都因参与赈灾事宜，被升值太常寺任要职。
　　吏部考功司的郎中李桑向上举荐时任徐州府知府的归伯年归京，任大理寺少卿之职。
　　明眼人都知道如今扔在狱中的归氏正是归伯年的亲妹，此番举荐众人皆以为不成，却没料到圣上恩准齐奏。
　　归家长子伯年即可启程进京。


第310章 
　　今年的雪，下的尤其的多，天也尤其的冷。
　　点翠在大理寺的牢里，大多数时候是在看着那方小小的窗户发呆。冬雪日夜为她搓手搓脚，可这地上还是潮湿阴冷的厉害。
　　“这汤婆子凉了，劳烦牢头换些热水来。”冬雪央求道。
　　那牢头瞟了她们一眼，接过汤婆子，还真去换热水去了。
　　“这里头的是什么人物？还让咱们牢头亲自去取热水，真是个姑奶奶啊。”底下一长脸儿狱卒，小声儿议论着。
　　“嘿，你可真说对了，”另外一络腮胡狱卒小声儿道：“那位啊，可真是咱们的姑奶奶。”
　　“此话怎讲？”
　　“过不了几日你就知道了。”
　　“劳烦这位大哥，给唤个大夫来，我们夫人这几日夜里都睡不着。”冬雪担忧的很。
　　“哎哎，好说，好说。”那一脸络腮胡的狱卒赶紧笑盈盈的应了，去唤大夫去了。
　　长脸狱卒惊掉了下巴，他听闻关押的这位袁夫人是个财大气粗的主儿，在各地开了些头面首饰铺子、绸缎铺子又因着药材铺子获得罪，难道这大理寺也是她开的不成。
　　这样胡思乱想着，长脸狱卒赶紧呸呸两声，自己来这里做狱卒才不过短短的一段时日，这里面有好些曲折他都还参不透呢。
　　正想着呢，大夫便请来了。
　　大夫为大着肚子的点翠把了把脉，叹声道该是就这几日了，夫人早做好准备……
　　说完了又觉得不妥，这是狱中，又如何做准备。
　　冬雪却认真的应下了，归家老夫人那边已经备好了稳婆，只待夫人发动了。不过稳婆是外人，若是归大爷在此之前不能顺利进京入驻大理寺，带个人进来可不是那么容易。
　　点翠拍了拍冬雪的手让她不要担心，左右自己也是生过一个孩子的人了，有些经验的。
　　“可否劳烦大夫给那边的少年看一看。”点翠轻声央道，冬雪赶紧从里袖里捻出两颗金珠子，不着痕迹的塞到那大夫的手中。
　　“夫人，这恐怕于理不合。”络腮胡子的狱卒无奈的阻止。
　　点翠看了眼大夫，大夫手中攥了实实在在的两颗金珠子，只得悠悠开口：
　　“大人，以小的看来，那少年似是病的不轻，若不早些医治，恐怕……”
　　“这……”那小子是武将世家岳家的一根独苗苗，因着斩了许家小少爷的一只脚，被关押在此处，初来的时候因着许家那边打了招呼，那小子是受了不少苦头去的。
　　如今看他奄奄一息的趴在那里，还真像命不久矣的样子。他的案子上头一直未曾提审，也未曾判决，他们便无从得知上头的想法，但任由他病死在狱中，万一上头哪天心血来潮要提审了，却发现人死了，那他们这些小狱卒无疑又成了被拉出去的挡箭牌。
　　“今日下了这样大的雪，应该不会有旁人来，这人若是死在了狱中也不好，不若就让大夫给瞧瞧。”点翠知道狱卒的顾虑。
　　这时牢头儿在外头吃完了酒，拎着个汤婆子过来，朝那大夫摆摆手道看去吧看去吧，不过看归看，咱们大理寺衙门清苦，这看病买药银钱可是给不起你的。
　　大夫赶紧看了点翠一眼，而后喏喏称是，背了药匣子去到岳尧的牢中。
　　岳尧正烧着，浑身滚烫。那周身的伤口有些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血。饶是大夫见过很多伤患，但像他伤成这样的也是令人触目惊心了。
　　好在这是冬日天冷，若要是夏日，那些伤口早就溃烂发脓了。这大夫虽然贪些银钱，但是这医术尚算不错，手脚也麻利。拿剪子给岳尧黏连在身上的衣裳剪开，清理的血污，抹上了金创药。
　　回来跟点翠道，他这伤有些重，我回去给他熬几服药，下次来时带来。
　　点翠使了个眼色，冬雪又套了两个金珠子与他。大夫心中喜不自禁，旁人不爱来着牢饭给这些犯了事儿的人瞧病，觉得晦气，他却不嫌弃。只因着能在这里头请得起大夫进来诊治的，那可不是寻常人，偶尔给点赏那就足够他们一家吃喝大半年的。
　　出了大理寺的牢门，那牢头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夫嘿嘿笑了两声，赶紧从兜里掏出了一粒金珠子来双手碰到牢头的手中，牢头瞧着竟然是金的，满意的摆了摆手。那大夫心中一松，缩起了脖子，兜着手，冒风雪而去。
　　算着日子，点翠也好发动了。袁知恒在外头焦躁不已，几位义兄弟凑在一起，神色也都十分的凝重。但他们所谋之事甚大，容不得半点差池，到了如今也只得稳住忍住。
　　“秦五弟他还没有消息？”李桑问道。
　　袁知恒默然，这次南边那三地的赈灾之事，十分的不顺利，秦若甫专注与察查这些年修筑河堤时的情形，袁知恒则暗地里在户部查阅当年的卷宗。开始的时候他二人还尚有联系，后来不知秦若甫查到了什么，便没了动静。
　　“五弟他应该没有大碍，秦家如今虽然朝内失势，但是在南地势力还在，旁人也奈何不了他，如今没了联系恐怕是查出了什么，故意隐藏踪迹。”袁知恒冷静之后，轻声道。
　　不光是秦若甫，就连前去相助的卿云也失了联系，薛大川被罗氏兄弟驱赶，不得参与赈灾之事，只得在黄州安庆两地的周边伺机而动。
　　“如今五哥没了消息，三哥又迟迟没到，哎！”岳胥唉声叹气，如今正值冬日，北地的雪大，归伯年举家从徐州府到京城这一路上行的亦是艰难。
　　“我就不信那大理寺的门是铜墙铁壁，四妹妹进去后，便不让任何人探视，岂有这样的道理？”李桑一拍桌子，气恼道。
　　“不让探望，是圣上下的旨意，大理寺也无可奈何，今日郡主去探视师娘，也被阻在了外头。”古光耀轻声道，可惜他在翰林院任职，也帮不上什么忙。
　　古光耀所说的郡主自然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南平郡主，南平郡主是已故襄王爷的独女，自幼养在宫中，宫中子嗣又稀少，是以很得皇帝宠爱。古光耀是少年状元郎，英俊才干，被郡主看上，由皇帝赐婚也是正常。
　　“连南平郡主都敢拦？简直是岂有此理，”岳胥小声嘟囔道：“也不知咱们这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前头城北岳家的岳尧进了大理寺不提审不过问也不让探视，如今四妹妹又是如此！”
　　“这次，不过问也得过问，”袁知恒冷声道：“等伯年兄从徐州府回来，我便有法子让大理寺审理此案。”
　　“那三地的药铺都可被崔有谅与罗家兄弟俩看守起来了，药材即便是真的，也难免他们自己掺了假来诬陷四妹妹去。”岳胥又道。
　　“哎！”李桑深深叹气，如今虽为堂堂的吏部郎中，但多年来在上司许大人有意无意的打压下，这官场之路走得也是如履薄冰，此时又有点翠这件事，这心中的憋屈似是洪水一般往外涌。
　　“大哥，莫要懊恼，一切都有定数。”袁知恒此时这般沉得住气，看来有些事他是早有准备。
　　“咱们兄弟几人，你最聪明，也最出息，以后怎么做，还得你说。”李桑发自肺腑道。
　　“是啊，四哥，说吧，该怎么办才能救出四妹妹，我都听你的。”岳胥急道，众人皆望向袁知恒。
　　“吏部、礼部、兵部、钦天监，乃至罗家，挨个来！”袁知恒冷声道。
　　此时店家在外头敲了敲门，端上了晚饭进来，众人这才噤了声。
　　腊月十五，祭天大典。
　　皇后因着恭王的病，忧思成疾，未能与帝一起去往祭坛。皇帝特许许皇贵妃与齐王相随，祭天大典自然是由那位依然享誉天下深得盛宠的得道术士主持，术士如今已成国师。
　　谁料在仪式最初迎神，皇帝与许皇贵妃在燔柴炉内升烟火之时，那炉内之灰突然喷出，引得大典一片混乱。
　　这炉中灰喷出来倒是无甚凶险，但却不吉利，也不雅观，许皇贵妃原本白皙的脸上喷了个满脸，那头上的金鸾馆更是歪在一旁。
　　皇帝年迈多疑虑，以往与皇后祭天从来都是平平顺顺的，这次怎么就……
　　这祭天大典的诸多事宜都是钦天监的国师亲自掌管，礼部作为协助，如今出了事，礼部与钦天监自然互相推卸责任。
　　祭天大典，何其重要，但这大师有两把刷子，毕竟是得道高僧的高徒，偶尔出一次岔子，皇帝虽然心中不悦觉得晦气，但终归只将罪责归到了礼部的头上，礼部尚书挨了训斥又被罚了俸禄。过了几日，皇帝思来想去愈发觉得晦气，直接将礼部尚书的乌纱帽给摘了去。
　　都御史卢大人像皇帝举荐年轻有为的唐大人，但皇帝认为他年岁尚轻，便另选了他人，不过唐大人也从五品之职，直接升至正三品的侍郎，算是年纪最轻的侍郎了。
　　他这一升遣，本来早已没了往来的唐家大房诸人，竟厚着脸皮也来道贺来了。唐家本是齐王正营，但因着小事惹怒了齐王，这几年势头一直不是很好。作为庶出，唐二哥也总算扬眉吐气了一把。
　　但路漫漫其修远兮，他们义兄弟几人终究还没有到最后能松口气的时候，再加上如今四妹妹尚在狱中未能洗清冤情，他也没有什么可庆贺的。
　　又二日，皇帝与许皇贵妃往大相国寺进香。一衣衫褴褛的和尚在寺门前喧哗，称自己是如今国师的师傅。
　　本国对僧侣向来敬重，门口守卫的禁军不好贸然将其赶走，只得进去禀报。
　　皇帝见那和尚穿着破破烂烂，浑身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言谈之间还疯疯癫癫的，不敢相信他便是国师的那位得道高僧的师傅。先前向许皇贵妃举荐国师的那个大相国寺庙祝却一口咬定，这疯和尚根本不是国师的师傅，而是个欺世盗名的无名之辈。
　　“你们莫不信，我那徒弟是我自幼抚养大的，我们师徒二人一直相依为命，一路上这佛法没有修到多少，却是吃了十足的苦头，也练就了一些糊口的小把戏。我还道是以后能靠着他吃饱饭了，谁料前些日子一觉醒来不见了他的影儿……您还别不信……他小时候不听话，偷看庄子上闺女洗澡，那后臀尖儿被人家闺女的兄弟用铁钩子钩了口子，如今还有个疤哩。”
　　疯和尚大声喊道。
　　皇帝的脸色铁青，许皇贵妃在旁听他说这些污言秽语的更是羞恼至极。
　　“来人，查看！”
　　若是以前，皇帝断然不会如此，可自打祭天那日的炉灰事件之后，皇帝便对他产生了一些疑心。如今这疯和尚虽疯，但他的话反而可信。


第311章 
　　堂堂的国师大人，该看不该看的地方都叫人看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去。可眼下不是羞愤的时候，这颗脑袋还不晓得能不能保下。
　　皇帝恨恨的看着这个欺世盗名的骗子，不过假冒和尚的一个江湖混混，自己却被他摆布至今。只恨不得立即就将他碎尸万段了去。
　　国师此时已经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那一身锦绣华衣裳与八宝五彩头冠穿在他身上，活像个笑话，瞧的皇帝愈发的恼怒。
　　“皇贵妃娘娘……救命呐……”国师涕泪横流，看着坐在一旁的许皇贵妃就似看到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浑说些什么？”许皇贵妃一惊，还没等国师说完话，便断然打断他的话，随后转身对皇帝小心翼翼道：“没想到这般江湖骗子不仅骗了臣妾，还骗了陛下，当真是该杀！”
　　“斩了吧斩了吧。”皇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活了快一辈子了，自诩一双龙目能看透世间魑魅魍魉，却在一个这样的小人物身上载了个大跟头去。
　　“皇贵……唔……”那国师没料到许皇贵妃过河拆桥的这样快，正要说什么，却见许皇贵妃眼色一闪，旁边的太监麻利的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破布堵了他的嘴去。
　　就这般，原本为京城各位官员家中座上宾，风头无两的国师，一朝不甚露了马脚，被斩了脑袋。
　　他被砍了脑袋，便立即有人跳出来罗列他的数条罪状来。敛财、贪慕、欺世、在京郊养外室……等等都是些腌臜见不得世面的，而他先前那恭王是太白星冒犯紫微星的说法，这样的大不韪之言，如今看来不过是他信口一言。
　　皇帝心中对恭王不是不愧疚，尤其他如今尚且卧病起不得身来。皇帝私下里去了恭王府一趟，瞧着这个长子憔悴消瘦的模样，竟也觉察出心疼来。
　　皇帝向恭王身边之人问询他在南地时候的事。
　　“王爷将将到南地的时候，那里大水过境，什么都没有了。带的救灾银两也有限，可临便州府的那些世家欺王爷年轻，合起伙来哄抬米粮价钱，那户部后续赈灾银两也迟迟不到。有段时日没米没粮，王爷就和咱们一起饿肚子……若不是袁夫人……奴才是说王爷受到了启发，许诺给米粮商减免税赋，这粮食才得以为济……凤阳府生了瘟疫，王爷那时候身子就不大好了，若不是药材还算充足，差点儿也就染上了……”
　　恭王身边的小厮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这些日子他可觉得恭王受的委屈大了去了。
　　皇帝看着躺在榻上的儿子，想他素来都是那般风轻云淡敦厚文雅的模样，如今却是形销骨立，不禁叹了一口气，道：
　　“这段日子苦了他了。”
　　皇帝回宫后，赏赐了好些东西去恭王府，又特意去皇后的宫中。皇后趁机提起了尚在狱中的袁家夫人。
　　“如今她已将近临盆，也不好再在大理寺待着了，不若想让她回府，待生了之后再……”
　　皇帝皱了眉头，思虑过后道：“别道朕不知，她在大理寺的牢里可也受过什么委屈，此事等过了年再说吧。”
　　“如此，恐怕会委屈了袁大人。”皇后小心道。
　　皇帝冷哼一声道：“他委屈什么，这些年他得的圣宠还不够吗，一个江南的落魄学子这才几年便成了通政司右参议，文华殿大学士，这世人也无出其右了。这人不能太得意，偶尔失意，会愈发的珍惜朕给他的荣宠，做他该做的事。”
　　今日皇帝因着恭王的事心思受到波动，这心里的话也难免透露出一二来。所谓帝王之术便是如此，他当初看重袁知恒除了他的才能当真是惊艳绝才，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他身后无根基，不管日后升到哪种地步，都不会是威胁。
　　皇帝自打登基，先是皇后娘家一族权势滔天，他整整花费了十几年才将其打压清除的再无威胁，如今许皇贵妃的母族许家眼看着又要变成另一个隐患，可他如今年纪大了，已经无力为两个儿子清楚前路了。
　　袁知恒这些人有些本事，他看出来了。所以，他选了他。
　　袁知恒在杭州府的时候，有些行事确实过激，也在背后杀了不少皇帝认为不该杀的人。但他任凭袁知恒行事多么的张扬跋扈，都力排众议，一路重用。
　　如今，袁知恒进了京之后，似乎一下子收敛了许多，任凭许家势力日益强盛，他却似是只耽于与他那娇妻爱女享安稳之乐。与恭王走的近，同时与齐王亦是十分的交好，连许皇贵妃多次挑衅都忍了。皇帝瞧他这把刀迟迟没有表现出该有的魄力来，不仅有些恼怒。
　　借由药材之事，见他那夫人给下了大理寺的牢狱，但看他还坐的住吗！
　　那国师的事，看起来与他是毫无关系，可那疯癫的老和尚又是哪里来的？这样一想，上次祭天大典上的闹剧，应该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不过这两件事办的，却让皇帝很是恼火，这姓袁的小子，这是故意让自己出糗，出了大糗还是！
　　皇后看了皇帝那脸上突然一阵红一阵白的，并不多明白他真实的想法是什么。就如他们帝后在一起几十年，她一直没有看透他去一样。
　　腊月三十，除夕之夜。
　　袁知恒独自坐在院中，是夜无月，却是星空漫天。袁知恒拨开脚下的一只兔笼子，往里头扔了几棵菜叶子，两只肥肥的兔子鼓着腮帮子吃的欢。
　　“大人，归家老夫人那边又叫了人来请了，”袁福进旁，小声劝道：“这年总得过啊。”
　　“去跟岳父岳母大人说我今夜先不过去了。”袁知恒知道此时归府必然也是一片低沉，自己去了不免又多增一份沉闷罢了。
　　“大人，饺子好了，进屋用一些吧。”邢大娘端了热腾腾的饺子来。
　　“放下，你们吃去吧。”袁知恒淡声道。
　　前些日子点翠在他面前笑着说今年要吃兔肉饺子，兔肉还非得是他亲手去郊外的山上捉的那种，这兔子他倒是捉来了，兔肉饺子却没人做了。他又想起，自己从钱家村进京那年冬日，点翠也说过年的时候要与自己一起包饺子，最后却也没包成的……
　　哎，袁知恒悠悠叹了口气。
　　邢大娘默默的放下饺子，叮嘱袁福催促大人多少吃一点。自家的这位大人从来都是不拘小节，那些个别的府邸有的规矩，他们袁府是一律没有。夫人性子又好，从来也不以拿捏下人为乐。在这个府里做下人，是这京城中哪家儿都比不得的。
　　想起自家夫人，邢大娘偷偷抹了把眼泪。夫人与她相识的早，说拿她当做母亲一眼看待，她何尝又不是将夫人看做个孩子。
　　回去前院儿，却见信儿、杜小竹与蔷薇、青青他们几个竟也围坐在火盆边儿抹泪。
　　这府里没了夫人，好好儿的一个年，便只得过成这样。
　　且说大理寺的大牢里，因着是新年，这牢饭竟也做了饺子。
　　点翠尝了尝，里头竟也有肉。冬雪问牢头要了些蘸水，与夫人两个头对头吃的好几个。
　　点翠这肚子今夜有些微微作痛，但是痛楚不大，尚且还能忍，便没有多言。
　　那边的岳尧吃过几副药后，好的倒快。点翠还调侃他两句，道这少年的身子莫不是铁打的。
　　子时正刻，外头一阵阵的鞭炮爆竹声响起。
　　新年了。
　　“夫人，新年快乐。”岳尧如今已经不是那个少年小将军，身上的戾气少了很多。在牢中待了这些日子，似是又看淡了生死，这种时候竟还能笑。
　　“岳公子，新年快乐。”点翠没料到今年这头一句新年快乐是对这位小将军说的，往年都是她扛不住守岁的困，躺在袁知恒的怀中睡去，待到子时正刻的时候，袁知恒便将她摇醒，她起来烧香烧纸钱，袁知恒则去放鞭炮，而后一家人围在一处吃年夜饭。
　　这一句新年快乐，自然是她与袁知恒互相说的。
　　点翠想起来以往时光，突然瘪了瘪嘴，哭了起来。
　　“夫人……”冬雪见她哭，自己也忍不住直抹眼泪。
　　点翠这眼泪止也止不住，突然这腹痛加剧，一阵又一阵的……
　　点翠生过孩子，知道这便是发动了。
　　“冬雪，我……恐怕要生了……”点翠疼的满脸是汗。
　　“生……要生了……”冬雪急急的为她擦汗，一时又急又怕，素日里最冷静不过的她竟一时慌了神。
　　“快！快来人，快去要稳婆！”岳尧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捡起手中的饭盆，将那牢门敲得“当当当”的响。
　　牢头嘴里叼着个饺子，急急的跑来，见点翠的模样也是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这可是除夕，都去守岁去了，哪里来的稳婆……再说即便有稳婆也不能随意进来啊，没有这个先例啊……”
　　“去找！”冬雪总算镇定了下来，回了她大丫鬟该有的气势来，目光含凶吩咐道：“快去找，要是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不过你们少卿大人不会放过你，我家袁大人更是会让你们大理寺偿命！”
　　冬雪瞧见点翠躺在那里身子下面流出了水，知道是羊水破了，又望着这四下静悄悄冰冷的牢饭，她的双眼立即就红了。那边的岳尧虽然在战场上什么刀光剑影都见过，可眼前这情形却是从没见过的。
　　“去找些热水，剪刀和棉布来。”点翠声音很轻，她已经疼得快没气儿了。
　　牢头虽然不能出去找稳婆，但是这热水什么的他却是能找的。
　　冬雪咬了咬牙，脱了自己的衣裳，为点翠铺在身子下面，颤抖的手解开了点翠的绸裤。不忘转身对那少年岳尧斥道回过头去，不许看！
　　眼下这种境况，她冬雪也管不了什么牢头还是将军了，夫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最重要。
　　岳尧虽然年纪小，总归是个男孩子，也是脸一红，赶紧转过了身去。


第312章 
　　牢头自认倒霉，这大过年的不能回去与妻儿团聚过年，却在这牢房里连顿安稳的年夜饭都吃不着了，着急忙慌的找人去烧热水，找来的两个狱卒喝上了酒，摇摇晃晃的站都站不稳，好半晌的功夫才把热水弄来。
　　此时躺在狱中的点翠，已经是满头大汗，神志有些不清了。冬雪更是吓得面无血色。
　　那牢头瞧瞧的瞅了一眼，小声嘟囔着这人不会死在牢里吧……
　　“牢头，牢头……少卿大人到了！”外头守牢门的狱卒匆匆的跑了进来，喊道：“还不速速迎接去！”
　　今儿是除夕之夜，他们新任的大理寺少卿归大人终于从徐州府长途跋涉进了京城。
　　归伯年与卢曼夫妇俩人并未来得及回归家，一进皇城便立即直奔大理寺而来。
　　众人听了之后，这一身的酒气都醒了。再看躺在哪里一动不动的孕妇，当即个个面如土色。
　　“快快！快去叫大夫！”牢头第一个反应过来。
　　“可少卿大人到了，咱们理应出去相迎啊……”狱卒小声道。
　　“真是蠢货，眼下最重要是什么，你还看不清楚吗。少卿大人会因着咱们没去相迎就怪罪咱们，还是他这妹妹有个三长两短而降罪于我们，孰重孰轻，你们自己掂量着。”
　　这话未落，归伯年夫妇俩已经进了牢中。
　　果然他连正眼瞧都没有来得及瞧这些人，直直的奔向自己的妹妹。
　　“妹妹！”归伯年赶路赶得及，着急上火这嗓子都坏了，这一声妹妹叫喊出声来，十分的嘶哑粗粝。
　　他与点翠已经很多年未见了，这次见面却是这般的触目惊心。
　　“点翠，点翠，你醒醒，我是卢曼啊，我是大嫂啊！”卢曼上前抱住她的头，哭喊出身来。
　　点翠意识恢复了一些，轻轻喊了声大嫂，你回来了。
　　她的大嫂原本是留京的，归伯年在徐州遇了次险后，纳了菡萏为妾室，直到菡萏生子。卢曼便拜别了京中的公婆，与女儿一同进了徐州府。前年也生了一子，与菡萏算是相处和睦。
　　卢曼顾不得抹眼泪，从包袱中取出一根参来，剪了些参须塞进点翠的嘴中，让她含住。又吩咐着人去煎参汤来。
　　“快去寻稳婆与大夫！”归伯年急急吩咐着。
　　这次牢头不再推诿，自己冒雪跑了出去寻人去了。
　　“流血了……”卢曼毕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此时还算镇定：“相公你需避一避嫌，去喊个女狱卒来。”
　　归伯年攥了攥拳头，避去了外头，吩咐马车上的菡萏与三个孩儿先回归家报信，又遣小厮去袁府通报去了。
　　袁知恒听了小厮的来报，顾不上多问，自去前院马厩牵出马来，骑了便往大理寺疾驰而来。
　　“大哥，点翠她如何了？”袁知恒被拦在了大理寺的大牢门口，只得先问向归伯年。
　　“应该……无碍……”归伯年虽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但对于女子生孩子这种事他也多懂，看到自己的妹夫兼义弟这般的焦急，原本一肚子的不满，此时也暂消了。
　　大夫与稳婆终于找来了。
　　“哎呦，我们是没料到能这么巧，就在大年三十儿发动了，还想着回去与孙子一起过个年，这可好……”这稳婆是归家邬氏那边寻得，袁知恒早在大理寺附近为她赁了间小院儿，平日里就待在那处待命。点翠这边一直没有动静，她便想着大年三十回去过个年，应该也不碍事儿的，谁知这就凑巧要在此时生。
　　稳婆尚且叽叽咕咕的，被袁知恒冷眼一瞪，立即不敢多说什么了，灰溜溜的进去了。
　　袁知恒也紧随她其后，被归伯年一把拉住：
　　“你不能进去，如今稳婆与大夫都到了，你去了亦是于事无补，况且今夜这大理寺的动静已经够大了。”
　　卢曼随他进入牢房依然是坏了规矩，如今又连着找来了大夫与稳婆，都涌进了大牢，这必会被吏部许家那帮人所诟病。
　　即便是诟病，在朝堂上只弹劾他这个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便罢了，若是袁知恒在掺乎进来，必然会有些别的诸如结党营私之类的说辞。归伯年在外做官了这么多年，这心思与性情也愈发的沉稳和缜密了。
　　袁知恒被阻了外头，也只得干着急。不一时归家二老爷面色焦急的赶了过来，他们不似袁知恒那般不管不顾的骑了一匹快步便赶来的，邬氏尚且准备了婴儿的衣裳，被子，吕嫲嫲甚至拿了个锅子，就地在大理寺的衙门院子里煮起了红糖粥来。
　　大年初一天天色尚未亮起，京城中人有早起串门拜年的习惯，渐渐的这大街上人影也多了起来。
　　听到墙外头愈发吵嚷的人声，袁知恒只觉得心中一根弦儿要蹦断了。
　　归伯年先头拦了袁知恒与他的父母双亲在外头，不让进到大理寺牢内，他自己倒先忍不住钻进了牢饭内去看妹妹了。
　　“生了生了！是个哥儿！”天微微有了亮光的时候，归伯年小心翼翼的捧了个以被子包着的小婴孩出来。
　　袁知恒一个箭步迎了上去，从归伯年的手上接过自己的儿子，也不敢在院子里瞧看，怕进了寒风去，只将脸埋进那小小的被子上，以耳听里面小小的孩儿均匀的气息声。
　　进了屋内，这才打开，里面的婴儿已经睡着了，非常的安静，睡的很甜美。
　　“跟翠姐儿小的时候一模一样。”归三老爷喃喃说道。
　　“老爷还记得翠姐儿小时候的模样？”邬氏上前看了自己的小外孙，喃喃说道。
　　“怎么不记得。”归三老爷笑道。
　　邬氏躲过身去擦了擦眼泪，抱过袁知恒手中的婴儿，道：“先前可起过名儿了？”
　　袁知恒脸上冒着胡茬，眼睛也嗷的通红，此时的眼神却是十分的温柔，道娘子曾说过若是个哥儿便叫良允。
　　“将遇良才，允恭克让，妹妹是期望他长大后文武双全，品洁志高，性情谦恭。”归伯年道。
　　“好好，这是咱们的允哥儿，允哥儿……”邬氏将袁良允抱在怀中，欢喜的看了又看。
　　“娘子她如何了？”袁知恒问向归伯年。
　　“稳婆说虽然先前情况凶险了些，好在生的时候还算顺利，你莫要记挂了。”归伯年淡声道，她嫂嫂正在里头为她清洗换衣裳。
　　“谢过大哥与大嫂了。”袁知恒对着归伯年深深一揖，归伯年淡然受了道：
　　“那是我妹妹，你也不必谢我，那几年你在杭州行事过于严苛难免得罪下什么人去，如今来了京城不足一年，虽然升迁的快，可这做事一定要谨慎莫要再如杭州那般行事了。”
　　他的妹妹不过是妇道人家，即便是有几分聪明，开了几家铺子，赚得一些银钱，也不足以让人扣这么大的罪名来污蔑她。自然还是袁知恒行事不小心，触到了旁人的痛脚，人家才会报复到他妹妹的头上。
　　归伯年这些年在徐州府，与几位义兄弟信件来往也很小心，有些事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又惊问自己妹妹被下了狱中，自然将所有罪过都归结到了自己这性子疏狂的妹夫身上。
　　他发了几句牢骚，袁知恒自然是小心听着不敢反驳的。
　　“好了，你也别说恒哥儿了，他一向对你妹妹宠着惯着，这次的事也不赖他，我看天恐怕是要变了，你妹妹平白受了牵连，也是命。如今你们好好儿的先保下你妹妹的命，比什么都要紧。”邬氏叹了口气道。
　　连邬氏一届内宅妇人都知道这京城的天就要变了，这许家的权势究竟有多大，也就可想而知了。
　　大年初一点翠在狱中生了子，大理寺的新任少卿也在这同一日进了京，此事自然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许皇贵妃的耳朵里。
　　不过半日的功夫，宫里来了个管事的太监，就在大理寺的院里头宣许皇贵妃谕旨：
　　袁家夫人归氏是戴罪之身，在大理寺狱中生下一子，许皇贵妃怜惜幼子无辜，有感念袁大人辛劳，特赦其子无罪，即刻起带进万安宫中，由宫人教养。
　　谁也没想到许皇贵妃会来这一糟。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太监抱着允哥儿转身上了轿子，袁知恒双目通红，心如沉铁一般，一点点下降到最低端，冰冷的寒意由内而外，似是要漫涌了出来。
　　“他们实在是太过分！”归伯年初回京城，便见识到了许家的跋扈作态，将他一直以来都遵循的谨慎和隐忍彻底的击碎了。
　　“我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在她手上太久的，”袁知恒声音平缓，却弥漫着决心和杀意，又转头对归伯年道：“还望大哥莫要将此事告诉点翠，只对她说儿子我带回袁家了。”
　　归伯年叹了口气，道声好。此时他妹妹好容易生下了孩子，脱离的险境，自然时不能刺激她的。
　　“允哥儿呢？”点翠醒来的时候，卢曼尚未离开，听她叫唤，赶紧上前握住她的手，笑道允哥儿可不能在这牢里与你一同受委屈，被他爹爹带回袁府去了。
　　“是真的吗？”点翠一喜，这牢中阴冷，她哪舍得让孩子与她一起在这里头受苦，若是能回家自然是好的。
　　卢曼看着她眼中的欢喜，只觉的鼻头一酸，但又生生的忍住，转过头去，装作不经意的拿起糖粥给她喂下：
　　“放心吧，允哥儿好着呢。”


第313章 
　　归伯年做了大理寺少卿，头一件事自然是要查点翠的案子。
　　朝堂之上，有大臣明言他作为犯人至亲之人，理应避嫌，不该主审此案。归伯年以法不避亲疏为由，据理力争，最后争得了个大理寺、刑部、都御史三司共审此案的结果。
　　下了朝之后，尚有人不服气，在后头嘀咕，说是三司会审，这都御史卢大人与大理寺少卿归大人那可是翁婿关系，他二人自是一边的。
　　“话虽这样说，那在南地主事儿的崔大人与罗家兄弟可素来唯许大人命是从的，有他们在那归氏想要翻案，恐怕很难。”
　　“我瞧着这事儿没那么简单，看圣上的意思这次却是有意偏向袁家这边的……否则即便那归大人这几年在徐州府的政绩如何的好，也不该将他调任去大理寺啊，还不是为了那位袁夫人的案子着想？”
　　“罢了罢了，我等末位官员，还是别妄自猜测这些了，别管最后鹿死谁手，那上头可都有恭王齐王两位王爷……”
　　有人一语道破其中关节，这案子看似只是个妇人为了贪图银钱做那药材生意惹得祸端，深里看还不是齐王阵营这边的许家与恭王那边的角逐。
　　恭王最近冒头冒的着实快了些，如今有唤得陛下心中对其愧疚，宫中的补药赏赐的源源不断的给他送了去。如今这样的情形，可也不敢说许家这边一定赢了。
　　这三司会审的案子就要开始，妙珠作为点翠药铺作假的“帮凶”先被押送了回来。后面南地那边这才不慌不忙的派了罗家兄弟俩回来，还煞有其事的带了些“造假”的药材以及因着那药丢了性命的几位百姓的家属来作为物证人证。
　　刑部以防两个犯人串供的借口，将妙珠被关在刑部大牢，与点翠分开关押。
　　案子审了三日，妙珠一口咬定药材没有问题，整个凤阳府买她家药材的人多了去了，可都没有事的，为何就这几个死了？
　　罗家兄弟带来的死者家属，原本是老实巴交的泥腿子百姓，可那言辞之间却也是言之凿凿，认定了是药材害死了他们的亲人，要药铺的当家的偿命。
　　两边僵持不下，又无新的证据，只得拖延。
　　后面这些日子里，妙珠在刑部大牢受了严刑拷打，最后实在熬不住，便招了。
　　“夫人，”先头点翠生产之时，在旁帮忙的女狱卒与她熟识了，如今听到风声来与她小声说话儿：“我有个兄弟在刑部大牢里当值，听说那边关押的那位妙珠姑娘招认了，说是她为了谋私利，将原本真的药材换成了假的……”
　　点翠面色阴沉：“他们怎么敢，这是屈打成招了！”
　　别看妙珠细皮嫩肉的，却是个知恩图报的忠义之人，如今也是实在熬不住刑，想要将罪责都揽到自己的身上，一死了之算了。
　　“听说画了押，要秋后处斩了，”那女狱卒叹了口气道：“可即便如此，刑部又说她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也不能证明夫人无罪，拒绝同意释放夫人。”
　　“是我连累她了。”点翠喃喃说道，妙珠这辈子过得不容易，眼见着这日子越过越好，可临了了却有这样的灾祸降到了头上。
　　“我要见你们少卿大人！”
　　归伯年来后，点翠道：“妙珠不能就这样枉死了，尚有将近一年的时日，她的冤情总能洗脱，可若是关在刑部，恐怕等不到秋后处斩，这命也就没了。大哥你想想办法，让她关押在大理寺吧。”
　　归伯年思虑半晌，道此事他不好亲自出面，还得从长计议，他回去与妹夫好好商议过再做打算。
　　点翠听出大哥对相公不再心存气恼，微微点头道好。
　　“妹妹……”归伯年突然又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点翠有些困倦，轻声问道，如今身子尚有些虚弱，前几日上堂受审又耗费了心神。
　　“无事，你好些养着……别想多了，放宽些心思。”归伯年转过脸去，吩咐冬雪好生照看她家夫人，便大步出了牢房。
　　点翠只当他是为自己的案子焦急费心，却不知外头尚又发生一件大事，众人不得不瞒着她去。
　　袁府中，下人们正在一脸严肃的在府门上挂起红灯笼，还有大红得囍字，也正在张贴。
　　“不过是个贵妾，何需让咱们整个府上都披红挂彩的？”信儿发了疯似的上去扯下那些瞧着极其碍眼的囍字，扔在了地上。
　　“信儿姑娘万万不可啊，这可是宫里许皇贵妃的命令……”有门房小厮被信儿的动作吓坏了，他可不想死啊。
　　“信儿别闹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咱们府上哪个又好受了，这件事是连大人也没得法子了！”杜小竹上前劝道。
　　“我就闹，我就闹了，怎么着吧！把我也抓紧大理寺的牢里好了，我天天盼望着能与夫人一起呢。”信儿又要上前扯灯笼，却被杜小竹懒腰拦住了。
　　“这个姨娘究竟是个什么来头，难道又是许家之人？”气愤不已的信儿被杜小竹拖走，剩下的三等小丫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该不会是许家之人，若是许家贵女，岂能只做个贵妾……”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先头宫里人来传旨的时候，我正在大人的院儿里洒扫，恰听到那太监说的是许皇贵妃赐了平妻与咱们大人！”
　　“什么，平妻！不是贵妾吗？你是不是听岔了。”众人一下子围了上来。
　　“我耳朵好使着呢，说的就是咱们府中无女主打理，赐一位平妻提大人打理院中之事，就是平妻！”那小厮笃定的说道。
　　他们正头夫人如今在牢中，生死未卜呢，难道这府里的女主子要换人了！不管是平妻还是贵妾，要在这府上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的，那要进门的那位必然不会是个小角色，日后会不会与夫人那般善待下人是未可知了。
　　众人各自在心中品了品这骇人的消息，赶紧麻利儿的去贴囍字去了。
　　万安宫中，许皇贵妃拿着一根雀羽儿逗弄着奶妈子怀中的小娃娃。那娃娃眼睛大大的水汪汪，一张小嘴肉嘟嘟的，这男生女相，像极了他那个娇怯怯的娘亲。
　　“这孩子倒乖巧，不随他那爹爹，实在难缠。”许皇贵妃一时又变了脸色，将那雀羽儿随手扔到了婴孩儿的脸上。羽根尖利，在婴儿细嫩的脸上划出了一道痕迹来。
　　别看这婴儿相貌似个小女婴，却不爱哭，眼下受了疼也只是瘪了瘪嘴，奶妈子与这婴孩处了几日，心中觉得他可怜，将那根雀羽儿小心翼翼的攥紧了手中。
　　许皇贵妃冷哼一声，眼神轻轻的扫了过来，奶妈子这七窍便吓掉了六窍。
　　“拜见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一个身着云水蓝色宫装身段窈窕的女子缓缓的进来，跪下叩拜，低着眸子，十分的娴静如水。
　　“你这一身打扮倒也不错，”许皇贵妃微微一笑：“可准备好了？明日可就要进门了。”
　　那女子抬起头来，却是个相貌普通的，甚至细看看眼角处还有几道细细的皱纹，这样的面容看似枯井一般的宁静无波，但那一双眸子却是异常的晶亮，里头似是燃烧着一股子邪门的火来。
　　“回娘娘的话，准备好了。”秦卿卿声音很轻，也很坚定。
　　许皇贵妃微笑道：“如今不过是个贵妾，想来也没甚好准备的，不过啊，你这肚子要是争气，早些生下麟儿，那时候别说平妻了，保不齐袁夫人的位子都是你的。”
　　秦卿卿呼吸一滞，良久又叩拜道卿卿记得了。她被袁知恒下了绝子药这件事，无人知晓，她也是瞒下了，否则对于许皇贵妃来说她只是一招废棋，断不可用她的。
　　“不过，这袁大人的性子，想必你也是知道的，狠起来比什么都狠，你这当心着些。”
　　想她以允哥儿相挟，让袁知恒抬了秦卿卿做平妻，谁知竟惹恼了他，道儿子不要了，随她处置也不抬秦卿卿为平妻，还道孩子日后他与夫人还能再生……
　　这样的骇人听闻的话，换做任何一个为人父母的身上，都不可能说出来，这袁知恒竟真的说出了口，当即惊得万安宫上下一边死寂。
　　他就这般的在乎牢中的那个妇人？在乎的连自己的骨肉都能舍弃，许皇贵妃一向摸不透这位袁大人的心思，也不好逼他过急，便改了口只让秦卿卿作为一个贵妾进门。
　　这次崔有谅与罗家兄弟做的事很合许皇贵妃的心意，秦卿卿更是罗家兄弟从南地带回来的意外之喜。
　　她看出这个秦卿卿对归氏那浓浓的恨意，甚至对于袁知恒更是又爱又恨，心存了浓浓的报复决心的。有这样的一个人进了袁府，可比十个美貌的宫女都有用。
　　第二日，宫中亲赐的贵妾进府，这贵妾别管是宫里赐的还是哪里赏的，她也都是个妾，进门用的是四台小轿，进得是西侧偏门。
　　下了轿子，由媒婆引着直接也进了西边院子，如今西院四个小院子，一处小院住了前头许皇贵妃赐的两个小妾，前几日害被禁足呢，今日因着新人进府，这禁便也解了；还有一处院子住的则是皇后娘娘赏赐的两个妾室。
　　这次贵妾的事，大人没有特意吩咐，府里掌事的邢大娘便按着惯例，收拾了其中一处小院作为秦卿卿的住处。另外一处则空着。
　　西院这下子可热闹了，不过弹丸大的地儿，容纳了五个妾室，妾室有各有两个丫鬟，全都挤在一处来。
　　贵妾是没有盖红盖头的，秦卿卿这一张脸便大喇喇的展示在众位下人和其他四位小妾的面前。
　　“这……”不仅是其他人，就连许皇贵妃赐下的两个小妾都惊讶不已：“也忒老忒丑了些……”


第314章 
　　“大人呢，大人怎么还不来？”秦卿卿身边的丫鬟苍苍趾高气扬的指了府中一个小丫鬟道：“快去请大人来，今日是咱们秦姨娘第一日入府，怎么着也得见上一面吧。”
　　这苍苍自打在杭州之时便在秦卿卿的身边伺候，自然是认识袁知恒的，眼下更不把这些下人放在眼里了。
　　“秦姨娘早点歇了吧，咱们大人近日里繁忙的很，不过他今儿与老奴说了只要秦姨娘能老老实实，不出什么幺蛾子，在这袁府也能苟活一条性命下来。”邢大娘没料到大人口中的姨娘竟是她，怪不得早晨的时候，大人提起她的时候脸色那般难看。
　　“敢问嫲嫲又是哪个，既然自称奴婢想来便不是这府里的主子，与我说话的时候，客气些也是应该的，不然传出去人还道是咱们袁府没有规矩。”秦卿卿经历太多，如今哪里还是以前那个温婉贤淑的端方样子，即便是装，她也是不愿意装了。
　　呵，竟然拿规矩说事儿，她是不知在这袁府里大人和夫人就是规矩，至于旁的，一切都是虚的。
　　邢大娘懒得和她口舌，淡淡行了一礼，也不多待转身就要走。
　　“一个姨娘罢了，算得了什么主子。”胖丫头实在不喜欢这个满脸尖刻之气的贵妾姨娘，小声嘀咕了两声，也跟着邢大娘一块离开。
　　“站住！”秦卿卿冷声道：“掌嘴！”
　　“你！”胖丫头愣住，这个姨娘竟是如此嚣张跋扈，进门头一天便要动手打人。
　　邢大娘也停住了脚步，道：“还请秦姨娘勿要多生事端，这里是袁府，不是什么人都能撒野的。”
　　“哦？”秦卿卿冷笑一声，坐了下来，曼声道：“这里当然是袁府，而我，也是许皇贵妃娘娘亲赐的袁府贵妾，如今你们的主母身在大牢之中，我便得行使这管家之责，这也是天经地义。如今一个小小的丫鬟冒犯了我，打她几巴掌让她知道知道规矩，怎么就不行了。这位嬷嬷莫不是仗着岁数高，便想要代替主家，自己做这府中的主子？”
　　“就是就是，秦姐姐说的是，这老奴才也忒没有规矩了，以往夫人在的时候对她百般纵容，如今可不同以往了。”一小妾赶紧凑过来说道，她被禁足了那么多天，如今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邢大娘性子直，哪里受过这样的冤枉，正要指着秦卿卿的鼻子大骂一通，却听她漫不经心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既然大人同意我进门，自然也有他的考量。你们可别忘了你们那小少爷可正养在万安宫里，若是你们让我不痛快了，想来许皇贵妃也不会让你们的小少爷安稳。
　　“可记得了？”秦卿卿第一日进门便决定撕破了脸面，毕竟她来着袁府，也不是为了与她们和乐融融过日子的。
　　“你……你少说大话了，许皇贵妃怎么会为了区区一个你，来伤害我们小少爷……”胖丫头跺跺脚，不服气道。
　　秦卿卿冷呵一声，对着院里一个小丫鬟，吩咐道我乏了，去与我煮些清茶来，你们京城的茶点我可吃不惯，你们夫人素来会赚钱，雨前的龙井总该有吧。
　　小丫鬟呆住，小心翼翼的看了眼邢大娘，邢大娘拳头握了又握，终是叹了口气，恨恨道去吧。
　　众下人瞧着邢大娘颓然离开的身影，这心思也都沉到最底。
　　信儿兀自在房里赌气呢，听着回来的胖丫鬟描述了那新进门的贵妾的样子，又道她姓秦，信儿当即睁大了眼睛：
　　“原来是这阴魂不散的女人！”
　　她与夫人下毒还得小姐至今肤色还不比寻常人这件事，信儿可还记得清楚呢。
　　“信儿姐姐，你可别再去招惹那女人了，邢大娘吩咐了为了咱们小少爷的安慰，素日里咱们受些委屈便只得受着。”青青小声劝道。
　　信儿恨恨的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转念一惊又道：“我得去跟水榭那边的几位师傅说好了，这水榭学堂不得任何一个姨娘进入，素日里咱们也都好生守着，千万别让她有机可趁再次害了小姐去。”
　　胖丫鬟听她提起小姐，笑道：“信儿姐姐你就放心吧，她若是真敢在咱们小姐面前放肆，小姐手上的那根鞭子也不饶她！”
　　“你道什么，这种人不怕明面上与她冲突，就怕她背后里起阴招！”她们袁府素来干净简单，日子也过得光明磊落，哪里是秦卿卿那样惯会背后里使阴招女人的对手。
　　“不行，你们快派人去将薛夫人叫来，便以进府照料薛秋与咱们小姐的由头，让她也住进水榭。”如今冬雪不在，她与邢大娘她们可都是直肠子，怕是防不了秦卿卿，眼下只得将做了薛夫人的秋月叫来相帮了。
　　“好，好，我这就去。”青青接过了这话儿，匆匆的出了府。
　　秦卿卿在袁府里作威作福，处置了几个性子欢脱活泼了些的小丫鬟，又逼迫着邢大娘交出库房的钥匙，邢大娘没了法子只得躺了榻上装病。
　　一时间人心惶惶的，另外两个小院子的姨娘，有奔着同时许皇贵妃的人的由头，腆着脸巴结与她的。另外两个虽然是皇后娘娘派来的，可也都识时务，不敢轻易惹恼了她去。
　　水榭那边，慈姐儿有好几次提了鞭子想把这个进了自家府里的女人给抽出去，都被秋月与苏先生给拦下了。
　　“这是大人的事，你少掺和，你娘走之前，把你交给我照管，我可得保证你的安全。”苏先生摁住了慈姐儿劝道。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能奈我何，若敢在本小姐面前耍狠，先得问问我手上的鞭子！”慈姐儿不以为意。
　　“我教你功夫，不是让你逞匹夫之勇的，要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可不是鞭子。”
　　“那是什么？”
　　“是人心，小姐，是人心。”秋月叹声道，看着小姐精致的五官，再看她黝黑的肤色，秋月心中的恨意满满，但是又不敢表现出来，被小姐知道。这个慈姐儿性格不随爹，不随娘，反而有些像归家那位虽然年迈但脾气和身子依然十分强硬火爆的老夫人。
　　正待秦卿卿似是个真正的主子一般，在这袁府里受一些人的巴结。袁知恒从景阳宫回到了府上。
　　“姨娘，大人去了书房，咱们是否要做些汤水去见一见……”苍苍小声询问道。
　　谁知秦卿卿却冷笑一声道：“他回来做什么，这府里可都是些令他瞧不上眼去的，说是纳了几房姨娘，你瞧这些姨娘又同这府里的那些多余的摆设有什么两样儿？”
　　秦卿卿对于袁知恒的感情很是复杂，她是狠极了他逼她吃绝子药，让一辈子生不了孩子。她想要的便是将他所重视所爱的一切都毁掉，让他一辈子痛苦让他绝望，让他永远都摆脱不了自己，不死不休……
　　这样的恨意，连旁边的苍苍都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多喘一声。
　　到了夜里，苍苍剪了蜡烛，打来水为秦卿卿洗漱，除去脸上那厚厚的脂粉，露出来的是更平淡普通的容貌，泛黄消瘦肌肤上特别是眼尾之上的细小皱纹愈发的明显。
　　“哗啦”一声，秦卿卿被镜中的自己给恶心到，伸手将梳妆桌上的首饰匣子、脂粉盒子等物都扫到了地上。
　　“归氏，都怪你，都怪你！你怎么还不死在牢里！”
　　苍苍赶紧收拾了地上的东西，小声道：“姨娘莫生气了，打翻了这些，明日可没有胭脂用了……”
　　在杭州府时，秦卿卿没能如愿嫁入袁府，便被秦老爷冷落幽禁了，日常的吃穿用度还不如个下人，这女子过了花信的年纪若是不好生保养，老的自然快些，加上她心思郁结恨意南平，便愈发的相由心生了。
　　“你怕什么，如今在这袁府里还愁没有胭脂首饰用，”秦卿卿眼光犯出一丝精光：“那归氏勤苦经营生意这么久又有何用，到头来这府里的一切还不都是我的！”
　　“可是，如今库房的钥匙在那邢大娘的手上，她可不会轻易的交出来。”苍苍担忧道。
　　“急什么，那婆子年纪不小了，还能活几年，实在碍事，寻个法子弄死便是了。”秦卿卿轻蔑一笑，又凑近苍苍的耳边小声儿说了句什么，苍苍暗暗点头。
　　这边主仆俩在烛火之下密谋着要贪图点翠赚下的那些巨大的财富，却听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秦姐姐，秦姐姐，快些开门，相公，相公他……”
　　秦卿卿起身吹灭了蜡烛，这才开了房门，外头黑漆漆的，来人提了灯笼照了照自己的脸道：“是我。”
　　秦卿卿避过了身子去，冷声道：“这么晚了，董姨娘还不早些歇息，来我这院子做什么？”
　　虽然都是许皇贵妃赐来的姨娘，但是秦卿卿对这几个年轻貌美各有特色的美人儿非常的反感，尤其是这位董姨娘娇娇怯怯白白净净的模样，有那么几个瞬间，竟像极了那归氏。
　　天黑董姨娘并未看见秦卿卿嫌恶的表情，反而急急的开口道：“姐姐可知相公他进了韩姨娘的屋子！”
　　“什么！你说什么？”秦卿卿直直的后退了几步，才稳住心神，厉声道不可能！他怎会去韩姨娘的屋子，他不是从来不进你们的院子吗，你们不过是这府里的活摆设罢了……
　　人在情急之下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那董姨娘一怔，立即与秦卿卿不高兴了：
　　“秦姐姐这是何意思，什么叫活摆设，即便以前是活摆设，如今也该熬出头了。”董姨娘这才就着灯笼的光看着秦卿卿那土黄的脸儿，愈发的轻蔑：“说来今儿可是秦姐姐进门的好日子，谁知道相公他不进姐姐的门，反而去了韩姨娘那边歇息去了，真是有意思。”
　　说完了董姨娘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原本大伙儿巴结这位新来的贵妾，那是因着相公他对所有人都不理不睬，那样子看来是一辈子都不会踏进她们屋子，只等她们老死的。
　　可如今……不同了，既然能进那韩姨娘的屋子，怎么就不能进她董姨娘的屋子。兹要是进了她的屋子，那在这袁府里，谁是主子，还说不定呢！


第315章 
　　第二日，袁知恒从韩姨娘的屋子里头出来，没留下用早膳。不过说了句这小院太小了，住了两个人着实拥挤了些，这西院不是还剩了一间院子吗，今儿便搬过去吧。
　　看样子是对韩姨娘十分的满意了，不过那韩姨娘却未有恃宠而骄，外面邢大娘领着人进来收拾了东西为她搬院子的时候，尚且十分沉静有礼。
　　“韩姨娘，如今咱们去的新院子，可是比那秦姨娘那院子还要宽敞些的，出了有两间正房，两间耳房，尚且有一间窗户超南的书房。这院子原本是夫人留了给要读书习字的男客用的，里面的物什一应俱全，只要再设一茶桌，便又可做一个茶室两用……”与邢大娘一道儿来的一位婆子笑着讨好道。
　　韩姨娘思索片刻，道：“如此，便再烦请嫲嫲替我置办一套白瓷茶具，一张屏风，竹子的即可，一张宽榻……”
　　“宽塌？”那婆子不解，按说宽塌是男子歇脚用的，讲究实用并不多美观，不若美人榻雅观精致才是。
　　韩姨娘性子文文雅雅，娇娇怯怯的，却是个极其有主见的，点点头道：“宽塌。”
　　“哎哎，好，老奴这就去办。”
　　素日里这西院死气沉沉的，今朝因着袁知恒头一次踏了进来，惹得人心都沸腾了起来。
　　董姨娘头一个进了韩姨娘的院子，东扯西扯的，可愣是没从这韩姨娘的口中套出一句有用的话儿来。
　　“要不说这韩姨娘厉害呢，还得我白费口舌，不过她这院子当真是宽敞，你瞧那花廊上摆放的那两盆墨菊，一看便是价值不菲。还有她那一头珠翠，少说也得三十两银子吧，啧啧啧。”董姨娘在回去的路上，犹自喋喋不休。
　　“也不一定是她性子厉害，这论相貌，韩姨娘的容貌也是最出挑的，咱们大人可说了对丑女子无感的……”董姨娘身边的小丫鬟也被韩姨娘那一头的金光闪闪的头面给晃了眼睛。
　　“她的容貌最出挑，你长了眼睛没有！她不过是有几分随了夫人罢了，你瞧她那副大个子，哪里有半分小鸟依人的娇态？”女子最忌讳旁人在自己面前说他人比自己美。
　　小丫鬟自觉失言，赶紧扯了个笑脸出来：“若要轮娇小玲珑，妩媚动人自然要数姨娘您了，董姨娘与您想比也就是个木头美人，大人那是还不熟悉了解您罢了。”
　　董姨娘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虽说她与另外一个刘姨娘都是许皇贵妃派来监视袁府动静的，可如今她们已经没了大作用，若不想就这样老死在袁府的内宅里，这宠自然还是要争一争。
　　若是那天真如那韩姨娘一样入了相公的眼，日后再生下一男半女来，这便是熬出了头，过稳了日子，荣华富贵都不愁了。
　　“姨娘，您说咱们大人爱美人儿，那新来的秦姨娘那长相实在是……为何还抬了个贵妾啊？”小丫鬟凑在董姨娘的耳边小声道。
　　董姨娘张了张嘴，总算把话给噎了下去，道有些事不懂别问，小心你的脑袋。
　　那秦姨娘是如何来的，旁人不知，她却是有些耳闻的，不过是许皇贵妃拿着这府里的小少爷做筹码，逼着袁知恒纳了那年龄样貌都下乘的秦氏为贵妾。那秦氏与出身杭州府，先前与夫人归氏甚至是袁知恒有些什么过节，这些她如今尚且不知，但是为着日后打算，她也是要暗地里找人查一查的。
　　这秦姨娘进门的头几天便被打了脸，原本观望着的下人们难免不在背后里议论嘲笑一二。这叫秦卿卿这脸上很是无光，尤其那几个原本还来巴结的小妾，看向自己的目光似有似无的玩味，教她更是恼火心烦。
　　尤其是小妾们为了吸引袁知恒的注意，如今这穿着打扮一个比一个妖娆一个比一个娇艳，衬托的她愈发的灰头土脸。
　　但凡这女子陷入内宅，陷入争宠时，这脑子里哪里还能思量些别的。邢大娘身上的那把库房的钥匙暂时也安全了些。
　　“大人这法子是有效，可不能为了让她们四个斗而牺牲这么大呀！”信儿守在邢大娘的床榻之前唉声叹气，自打大人进了那韩姨娘的院子，她便心惊胆战的，夫人回来可如何是好。
　　“这男人三妻四妾的还不是寻常，你莫要为夫人瞎担心了。只要大人的心还在夫人身上，夫人便不会为这点子小事伤心难过。况且这次大人也是处于无奈，否则还能眼见着让那秦姨娘在咱们府里一人当大做了主去？”邢大娘悠悠叹了口气。
　　一直没有言语的蔷薇，淡声道：“大娘这话我不爱听，咱们夫人宁愿丢了这一副身家，是也不愿意大人被她们给染指了的。”
　　“染指？”邢大娘气的只咳嗽：“你这该打的丫鬟，什么叫染指，能那么说大人嘛！”
　　蔷薇摸了摸鼻子，嘟囔道在大娘有所不知，在杭州那次夫人误会咱们大人与秦卿卿那女人有了什么，还哭喊着说大人身子不干净了呢！
　　“嗬！”邢大娘听了这话儿惊的差点从床榻上跳了起来，被信儿与蔷薇双双按了下去。
　　“邢大娘您老可得悠着些，如今正病着呢。”信儿嘻嘻笑着说道。
　　邢大娘甩开她们的手，没好气说道：“你们俩就顽皮吧，待夫人与冬雪姑娘回来，定然少不得冬雪姑娘的训。”
　　这话说完了邢大娘不禁愣住了，信儿深深叹了口气，眼圈有些红了，道:
　　“我想夫人了……”
　　出了正月，这造假药材的案子依然是没有进展。崔友谅却是赈灾有功回京述职，圣上怜悯他为赈灾连过年都没有回京与妻女团聚，虽没有加官进爵，但是得到了一番盛赞以及无数的赏赐却是真的。
　　他这般捡了大大的好处，明显是借了恭王前头奔波劳累苦心经营的光，朝中大臣自然也有很多不屑的。那因着瘟疫死的人可是不计其数，朝廷光就拨款遏制治疗瘟疫就花了整整十万两白银！他算什么有功？
　　虽然南地的灾情已有缓解控制，可这崔友谅述职完了竟又返回了凤阳府，说是灾地重建他义不容辞的话，引得圣上又是一番动容。
　　“我看呐，这位崔大人万万不是个勤政爱民的，如今这般急着要回去，说他心里没有鬼谁相信？”岳胥冷哼道。
　　“若甫与卿云找到了吗？”袁知恒问道：“崔有谅说若甫在赈灾的时候不甚跌入洪水之中丢了性命，这样的鬼话我偏不信，还有卿云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消失。若他们真的遇了害，那崔有谅早就高枕无忧了，这次急着返回南地，恰恰就说明他是在害怕什么。”
　　崔有谅如今在南地只手遮天，他能怕什么，怕的自然就是有其他京官拿了他的把柄，让他眼前的一切荣华富贵都化为泡影。
　　“没有找到，在南地寻人很困难，如今秦大人因着灾害之时已经引咎致仕，咱们便更没了帮手。不过想来秦大人是五哥的生身父亲，他即便致仕，定然也在寻找五哥的下落。”
　　秦大人自然会尽全力寻找秦若甫，这点崔有谅肯定知道，想来也早派人监视了。若是秦若甫想通这一点，断然不会去找自己的父兄。他能找的大概……
　　“派一些脸生人再去杭州府，在当归阁与绸缎庄子里好生留意着些！”袁知恒低声吩咐袁禄。
　　“四哥是怀疑五哥与卿云他们会去杭州府寻人来报信与我们？”岳胥眼光一亮，是了杭州府离那三地都近，不管是如今的知府大人还是其他一些地方官员，可都是四哥袁知恒一手提拔的，甚至杭州府的百姓对他都怀有深深的敬仰之情。他们二人去杭州府该是最有可能了。
　　“大人，秦姨娘她，在外头……”袁福敲了敲书房的门，露出个头来挤眉弄眼的说道。
　　“她来做什么？这书房重地不是吩咐过不得让任何人靠近吗？”袁知恒不耐烦道。
　　“说是说了，可耐不住人家抬出宫里那位贵人压人啊……”袁福小声嘟囔着，虽然这样说，但他们几个还是将秦姨娘阻在了书房外院的门口，这不她身边那丫鬟叫嚷着不依不饶的，他是没法子了才来禀报。
　　“哎，要我说啊，这青梅竹马什么的也不是好词，一不小心被赖上了，那可是要闹到家宅不安的呀。”岳胥叹气摇头。
　　袁知恒冷冷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你。”
　　外头女子的喧嚣之声愈发的刺耳，袁知恒皱了眉头，终于走出书房。
　　“相公，你终于愿意见我了。”这都进门多少日子了，秦卿卿还是头一次见到袁知恒的面。
　　如今的他沧桑憔悴了许多，想来他这日子也是不好过，不过如今这副模样想来是因着那归氏而费心费的吧。秦卿卿面对着袁知恒，一时间又爱又恨，这心思竟是十分的复杂。
　　“送秦姨娘回西院里去，以后若谁再敢让她接近正院半步，我便打断谁的腿，可听清楚了。”袁知恒对看门做事的小厮与丫鬟婆子冷了脸色，下人们很少见大人发这样的火，当即是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
　　原本还有几个想要巴结秦姨娘的，这次心里也有了数，原来大人是真的不喜欢丑的。
　　“你……就这般的恨我？就因为我让慈姐儿她……”秦卿卿自诩为这府里的贵妾，唤起慈姐儿也是顺嘴。
　　“闭嘴吧你！”袁知恒厌恶的眼神就像是尖刀，她竟还敢提慈姐儿。
　　若不是因着允哥儿还在许皇贵妃的手上，他能容忍这样一个女人在自己的府中，真是笑话。
　　“好，我日后不会再来，但不管怎样说我都是许皇贵妃亲下谕旨进了你袁府的，哪怕是装装样子，为了你那孩子的安危，每隔几日你也必须要去我房里……别忘了许皇贵妃的叮嘱……”
　　秦卿卿也许先前还抱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期冀来的，如今回头的时候，脸上就完完全全是恨意了。
　　许皇贵妃的叮嘱，不就是让她生下孩子才将允哥儿送回吗。袁知恒冷冷嗤笑一声，他并不打算在许皇贵妃揭露她肯本生不了的谎言，这样她才会有所忌惮。
　　毕竟他是男子，又不能见天儿的守在这内宅。先前故意去那韩姨娘屋子里做了个样子，果然激起了她们的内斗来，这些个专注与内宅的女子，你说她聪明她也不傻，但这眼界也只拘于一方院子，一个男子便叫她们花费了掉了所有的聪明才智了去。这样一来一些其他重要的事，她们便也无暇他顾了。


第316章 
　　大理寺牢狱中。
　　点翠正在裁剪一片柔软的绸缎，神态安详略带着一丝期盼。
　　“也不知允哥儿爱不爱哭闹，生出来只匆匆看了一眼，相公他如今这般的忙碌，再加上……”再加上她尚在狱中，想来他在外头亦是焦急不安稳的。
　　冬雪替她递了针线，笑道：“大人可比夫人会照顾人，以往小姐小时候也最爱叫大人抱，如今少爷定然也差不得哪里去，再说府里还有邢大娘与信儿蔷薇青青她们，夫人就放心好了。”
　　点翠抿了抿嘴唇，话虽如此说，这心里呀，却还总是惦记。原本最不耐烦拿针线，连嫁衣都嫌累的点翠，如今给允哥儿缝起小衣裳来，却是愈发的得心应手了。
　　“这衣裳也不知道大小，我是大致照着慈姐儿小时候的身量做的，要说这两个孩子托生到我的肚子里，都是受委屈了……”点翠叹了口气。
　　允哥儿一生下来便没有她陪在身边，而在杭州那时候秦卿卿使计下毒，慈姐儿那易于常人的肤色便是拜她所赐。好好儿的一个女孩子原本生的花容月貌，却有这样的缺憾，怎不叫人心疼，点翠心里清楚相公那般的纵容慈姐儿玩闹，岂又不是一种补偿。
　　如今慈姐儿年纪尚小，可能还不知道她这肤色的差异会给她带来世人异样嘲笑的眼光，若是再大些，定然是要多想伤神的。
　　“这秦卿卿着实该死！”点翠突然脱口而出。
　　冬雪吓了一跳，道夫人怎么突然想起她来了，咱们和她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杭州府，日后必然是永不再相见了的。
　　点翠悠悠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为何，最近就老是会想起她来。也是，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想她作甚。”
　　上辈子那秦卿卿与袁知恒有那么一段夫妻姻缘，她原本这辈子也免不了如此，却没想到是虚惊一场。
　　“好，不想她，咱们接着给允哥儿做衣裳……”点翠笑了笑道，这心里却还是一肚子的心事，相公那边许久没有消息，也不知如何了。
　　外头的两个狱卒进来送饭，其中那女狱卒因着参与为点翠接生，便对点翠怀了些亲昵之感的。毕竟在她手中都是送走人命，那次还是头一次迎来新生的。这使得她觉得自己的这双手不仅只有血污，还透着圣洁起来。
　　“夫人，今儿吃面，我从外头买了些羊肉浇头来，你尝尝？”女狱卒从破旧的食盒子的最底层端出满满一碗的羊碎肉来端给冬雪。
　　“有劳大人了。”点翠对谁都是和和气气，温温柔柔的，半点没有她兄长就是大理寺少卿的跋扈和矫情。这便更让这牢中的几位狱卒好做的多，这心里对她也不会那么嫌烦。
　　冬雪瞧着另一个狱卒没注意，捻了一颗小小的金豆塞在女狱卒的手中，女狱卒愈发的欢喜激动。索性催着另一个狱卒去旁处送饭，她倒做了下来，小声与点翠说起外头的闲话儿来。
　　“夫人真是好命，不仅有咱们少卿大人这样一位相护的兄长，就是那位嫂嫂对你这上心啊也是少见。”
　　“大嫂她在未嫁入归家时，与我也是手帕至交，这情谊自然也好些。”点翠手上的绣花针穿针走线的，那女狱卒瞧着有意思，按理说这位可是个高官的女眷，没想到还亲手绣衣裳。
　　“夫人真真儿是贤惠，也怪不得袁大人这般看重与您，有您这般的当家主母在，院子里定然安稳。甭管那些个妾怎么闹腾，也不过是因着您没在少了主心骨罢了。”女狱卒这话确是在安慰点翠的，她心里其实在暗中叹息，这么个温温柔柔的夫人当真能对付的了那些个花里胡哨的小妾去。
　　点翠停了手中的绣花针，有些不解也有些好奇：“大人为何有此言，可是袁府那边有什么……”
　　“哎呀，可怜的夫人，这几日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你府上那五个妾室，吵闹的厉害，一日有落水的，一日又有吃坏了肚子出糗的，还有睡梦中被铰了头发的，甚至还有位差点毁容的……这动静闹的太大，都闹到皇后娘娘耳中去了！”
　　这些笑话，可是都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了，可人家那位袁大人即便是走到大街上被人指指点点的，也硬是面不改色，真不愧是当今世上最年少有为的二品大员呢。
　　点翠听了她的话，与冬雪面面想觑，还道是说别人，她可记得那西边院子的四位姨娘，素日里可都是夹着尾巴小心行事谨慎做人的，即便是临了了在京兆伊衙门摆自己那道儿，都是小心翼翼不露半点风声的。如今怎么还闹腾的这京城人尽皆知了？
　　等等！五个姨娘？！
　　“大人你方才说是五个姨娘？”点翠这心咕咚一声，疑惑的问道：“我进大理寺之前，我那府上就只得四个年轻貌美的姨娘啊，怎么成了五个了？”
　　况且不管是她相公还是大哥，可都没有向她说起过袁府又进新人了。
　　“嘎？”女狱卒也没反应过来：“夫人不知吗，前些日子许皇贵妃又赐了一位贵妾……”
　　“贵妾？”点翠愈发的疑惑，正要询问这贵妾又是怎么回事。却见大哥归伯年迈了进来，皱眉咳嗦了两声，那女狱卒讪讪然不敢多待，灰溜溜的又去给犯人上饭去了。
　　“大哥你听到了？”点翠面无表情道：“这贵妾又是怎么回事？”
　　“这……妹妹你先吃面。”归伯年先前对那女狱卒的冷脸子对上比他还冷脸子的妹妹，立即软和了下来，有些讨好道：“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点翠不吃也不说话。
　　“哎，左右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四个还是五个又有什么不同，你便不要多想了。”归伯年在妹妹的眼光下，这额角上有些犯汗。
　　怪不得二弟曾说他们的妹妹看似柔弱，可这骨子里却是个骄傲着的，有时候还难免小心眼儿。妹夫先前虽然迫于压力纳了四房妾室，可都没有沾人家身子，对她也算是“守身如玉”了，可瞧着这模样还是不乐意。
　　这次纳进门的贵妾若是旁人，他们二人也不至于隐瞒。可是秦卿卿，袁知恒与他私下里说了这秦氏与他们家的渊源，二人一合计，决意先瞒着。
　　“这位贵妾究竟是何方神圣，叫你们二人都如此瞒着我。”点翠皱了眉头。
　　“是……哎！就是在杭州府里你认识的那仇人，秦氏。”
　　“秦卿卿！”点翠与冬雪同时震惊出声。
　　“是她？！”点翠喃喃道：“相公他怎会让她进门，她是那般狠毒危险的人，那她会不会对我的允哥儿怎么样……允哥儿他……”
　　点翠焦急的冲向牢门，冲着她大哥叫喊道。
　　“不会不会，允哥儿他不在袁府里，在万安宫许皇贵妃身边样子……”归伯年见妹妹这副样子，便什么也顾不得，把该说不该说的一股脑儿都说了吐露了出来。
　　秦卿卿进了袁府做了贵妾，她的儿子进了宫，落到了许皇贵妃的手上。
　　点翠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软软的靠着那牢门倒了下去。
　　“夫人！”
　　“妹妹！”
　　冬雪冲上来抱住点翠，以拇指掐她的人中，又喂她喝了一口水去。
　　点翠缓缓转醒：
　　“我要出去！我要去把我的允哥儿抱回来，还有那秦氏，我不想她在我家里出现！”
　　袁知恒见自己妹妹情绪这般的大，心中也是不好受：“妹妹都怪兄长无能，这都一个多月了，尚未把案子查清，还妹妹与清白……”
　　“不过我今日来，正是有个好消息说与你听的，秦五弟他，有消息了。”袁知恒疼惜的看着她道：“至于那秦氏，妹夫他有法子，不告诉你也正是想要在你出狱之前便将这个麻烦解决掉，你回去也好安枕无忧。”
　　“我只给大哥与他十日，若过了十日不成，我便自己出去，”点翠木然道：“按律法，似我这般不清不楚的案子，若想出去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缴纳十万两白银便可赎出一条性命去。妹妹不才，这十万两还是能拿的出来。”
　　十万两雪花白银子啊，归伯年身后的几个狱卒皆是倒吸一口气。这位夫人也忒财大气粗了些，按照我朝的律法，这十万两白银那还真能买了一条性命出来！可莫说那些平头百姓，就算是偌大的京城，能不费吹灰之力拿出这么多银子的，除了皇亲国戚，旁的也不过三五家儿吧。
　　“妹妹！你这是在赌气，”归伯年皱了眉头：“十万两雪花白银是能赎回你的性命，可你这一辈子就得背负卖假药材害死人命的包袱，是永远都洗不清的！”
　　“大哥我明白，可我如今已经顾不得了。”点翠说完了，便转过了身子，不再说话儿了。
　　归伯年叹了口气，看了她的背影半晌，转身出去。
　　“大哥，娘子她，知道了？”袁知恒正在大理寺的内院等他，此时神情略有些紧张。
　　归伯年点了点头，将他在里面与他妹妹的对话如实告诉了袁知恒。
　　“那些个妾室你最好早些打发了，我看妹妹她十分的在意。尤其是那个秦氏，想想她做的那些事，放在家中无异就是养一条毒蛇在身旁。”归伯年板起脸来低声斥责道。
　　看着袁知恒这边诚心认真应下了，归伯年这心里方暗暗的叹了口气，按理说纳妾还与妾室生子这种事他从来没觉得是个错，自己也还这么做了，卢曼也从来豁达宽容，原先只道是寻常。今日见妹妹气的晕了过去，他这方觉得心疼。


第317章 
　　这夜，大理寺牢内没有新进的罪孽深重的犯人，也没有被用刑时鬼哭狼嚎的惨叫声，就着那点子微弱的月光，冬雪依着夫人所言，在一件儿绸布之上写着什么。
　　“夫人，这是少卿大人交代小的给您带来的，趁热喝了吧。”女狱卒端着一碗浓稠的参汤过来。
　　冬雪收了笔，去将点翠扶了起来。
　　“大人说着参汤是少卿夫人寻了个大夫要的方子，亲手熬得，味儿是苦了些，可对您身子有好处。”女狱卒絮叨着，又在牢门外头坐下。
　　“大嫂她辛苦了，”点翠接过药碗，缓缓饮进：“你与我大哥说下次不必叫大嫂这般辛苦，我身子无碍。”
　　上次她听卢曼说起，菡萏又怀上了，说的时候那神情虽然淡然，但点翠岂能没看到她眼神里头的那一丝落寞来。
　　女狱卒点头笑道夫人你与少卿夫人姑嫂情深，这当真是少见呢。
　　点翠微微抿了唇去：“让大人见笑了，尚有一事要劳烦大人。”
　　冬雪瞧了一眼四周，此时旁的犯人大多呼呼大睡过去了，这才小心的移到牢房门口，将身上剩余的金珠子全都掏了出来，放到女狱卒手上。
　　“这封信，还劳烦大人替我家主子送到袁府李管家手上。”冬雪嘱咐道。
　　女狱卒一辈子也没拿过这么多的金子在手上，当即怔了又怔：“真的只是送一封信去？”
　　冬雪点了点头，笑道：“实不相瞒，那位李管家真是罪女的丈夫，信里头也不过是说些家常，叮嘱些琐事。若是大人不放心，可打开一看。”
　　“不了不了，”女狱卒连连摇头：“不用看了，您说是家常琐事便就是家常琐事，左右您也不会害您自己的家人不是。”
　　她可不能看，若是当真有什么不好的她瞧了日后可就说不清了，若是不看还能借口说被人迷惑，不情原委。
　　点翠与冬雪对视了一眼，转头对女狱卒道：“如此便劳烦大人了。”
　　“好说好说。”
　　这年头饿死胆大的，撑死胆小的，女狱卒将手中沉甸甸的一把金珠子，放进贴身的布袋子里，一脸莫名的兴奋去与同伴换班儿，而后趁着夜色往袁府方向去了。
　　这夜里虽然静的很，但是点翠与冬雪都没有丝毫的睡意。
　　“夫人是要离开了吗？”到了半夜，原本看起来睡着了的岳尧翻身坐起，轻声问道。
　　点翠脸在暗处，几不可闻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出去吧，出去好，外头牵挂太多了在这里每一日都是煎熬，不像我……无事一身轻。”岳尧小小的年纪说出的话来却比大人还要沧桑。
　　“将军莫要丧气，岳家军都在等着将军，如今满朝文武，但北境那边若没了岳家军，谁又能挡。”点翠缓缓说道。
　　“我就知道夫人不是寻常内宅妇人。”岳尧道。
　　点翠苦笑道：“将军差了，我是最寻常不过的内宅妇人，素日心中装不了大事，除了丈夫孩儿，便是家常琐事，还对于那银钱俗物情有独钟，实在最寻常庸俗不过。”
　　岳尧哈哈一笑，道夫人好生幽默，可惜以后再也不能与夫人谈天说话了。
　　“会的，总有一日，将军也会走出这牢饭，走向更广阔的之处，施展这一身的修为。”点翠认真道。
　　岳尧弯了弯唇角，望着漆黑的暗夜，不语。
　　三日后，与袁知恒取得了联系的秦若甫，在杭州知府等人的相帮之下，暗暗的顺利进了京城，与他同道而来的还有知府之女秦笑蓝。卿云因着受人所刺，未能进京，他却拖着秦若甫给袁知恒带来了半张药方子，以及封奏疏。
　　这药方子上的笔迹确系是崔有谅所书，奏疏亦是崔有谅所报。
　　“我记得那治瘟疫的药研制出来的日子，远比这奏疏后头所书的日子要晚上很多啊！”岳胥惊道。
　　“确是如此，”袁知恒也早就看出其中的猫腻：“那崔有谅急着立功，必然是日夜催促人研制药方，这半张药方恐怕就是一张不仅不能治瘟疫，还能催人性命的药方。”
　　“可惜只有半张……”
　　“这么说来，是那崔大人弄了张死人的药方，出了事之后嫁祸给我妹妹了！”归伯年狠狠道：“呔！这个该死的崔有谅，竟出如此的阴招。”
　　“不管怎么说，这证据有了，明日便可重申此案还四妹妹清白了。”岳胥道。
　　“不可。”袁知恒淡淡说道。
　　“为何？”
　　“为何，那崔有谅与罗家可是许皇贵妃与许家的两条最得力的臂膀，仅凭着半张看不出所以然来的药方，你觉得能治他的罪吗？”归伯年恨恨说道。
　　“可那奏折可是全的……”岳胥不甘心道。
　　“还不够。”袁知恒握了握拳头，道：“再等一等，就快了……”
　　岳胥不知他说的就快了，是就快要治那崔友谅的罪名了，还是想到别的法子救点翠了。
　　“四妹妹可就给了十日，这还有七日了。”
　　岳胥小声道，别看点翠素日里都是柔柔弱弱笑语盈盈的个样子，若她真的要做什么事了，他们这几个男的可都明白是阻拦不住她的。
　　崔友谅这边的事情悬而未决，北地那边却传来消息已经有了重大的证据证明粮草丢失一案确是与罗家二房的罗大人脱不了干系。
　　他与户部一位侍郎勾结，二人在派人运送粮草到北疆的过程中多番运作，从而达到中饱私囊的目的。
　　说起来这事儿还挺妙，此案是由罗家二房的大少爷罗京协助钦差调查完成的。谁又能料到这位罗大少爷能大义灭亲至此？就连许皇贵妃都惊掉了下巴，问向身边的艾嬷嬷这罗京莫不是脑子抽风了。
　　“不管他是不是抽风，总之这件事查不到娘娘您的头上。倒是户部那位侍郎，与皇后娘娘可是脱不了干系，毕竟户部一直是由皇后的娘家人仅存的一点子势力了。”艾嬷嬷轻声道。
　　许皇贵妃冷笑道我倒要看陛下这次怎么判，他倒真舍得去动皇后仅剩下的那点子亲戚，灭了皇后心中的那丝不切实际的热气儿也好。
　　要不说女人其实最懂女人呢，这些年别看着皇后面对着皇帝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其实心里还留存着那么一点子期盼呢。这次她就算舍了罗家，也要将皇后那颗心沉入冰冷漆黑的湖底，永无翻身之日去！
　　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想法，让许皇贵妃的面目愈发的疯狂与狰狞。
　　有关罗家的案子，这折子在皇帝的案前摞了厚厚的一叠，出奇的是内宫中，不管是皇后还是许皇贵妃竟都没有出面求情。
　　这事还未审理，点翠所说的十日便过去了。
　　大理寺。
　　大理寺卿坐于正堂，少卿两名在侧，躺下站的却是通政司右参议文华殿大学士袁知恒，他后面两位家仆，管家模样的呈上一匣子，打开之后，全部都是五百两、二百两面值的银票，整整是满满的一匣子。
　　另一个家仆则将堂前的几个大箱子也一并打了开来。
　　“大人，总共是十万两，请派人点一点。”管家李青山彬彬有礼跪拜道。
　　大理寺卿年近半百，有些老花眼，饶是如此，还被那一箱子一箱子的银子给晃到了眼。
　　“这……”大理寺卿转头看向两位少卿，这二位少卿，一位是归伯年；另一位本是出身皇族的一位远亲子嗣，只想在大理寺混个闲职拿着俸禄潇洒度日罢了，若不是今日有这般好玩儿的事儿，估计都找不到他人去。
　　归伯年只管眼观鼻鼻观心，人都说财不可外露，这次妹妹是露大了，他还不得低调些。另一位少卿则是笑嘻嘻上前数着那一摞一摞的银票，啧啧称奇。
　　“袁大人，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尊夫人的意思？”大理寺卿不得不又开口问道。
　　“我夫妻同心，这是她的意思，便也是我的意思。”袁知恒认真说道。
　　点翠与冬雪就以这般蛮横粗暴的方式，从大理寺的大牢中走了出来。
　　归家众人以及袁府的众下人早在大理寺门口等待，点翠由冬雪扶了出来时，邬氏与卢曼她们立即涌了上来。
　　“吾儿在狱中受苦了，我可怜的孩子，”邬氏少不得又是一阵抹泪：
　　“不如先回归家，你们府里闹成了那个样子……”
　　邬氏说这话儿的时候，虽然不看人，但这埋怨自然是冲着袁知恒去的。
　　这一家人聚在一处抱头痛哭，可早就闻声聚来瞧热闹的人们，这脸上却是多有不屑的，毕竟这位夫人之所以出的狱来，并非因着洗脱罪名无罪释放，而是花了银子赎身。
　　这罪名啊，还在她身上呢。
　　“娘亲，我想回袁府。”点翠没有理睬那些人故意的指指点点，而后抬头看了一眼袁知恒，他也正深深的看着自己。
　　点翠突然发现，他竟续起了胡须，原本白净如玉的面庞也消瘦了不少，眼窝都是深陷的，只剩下那高挺的鼻梁愈发的巍峨挺直了。
　　“好，那你便回去，倒也是，那是你们自己的家，也该自己好生处置。”邬氏叹声道，这大理寺的门口也不是好地儿，那些个不明真相的人指指点点的，她怕点翠心里不舒服。
　　点翠拜别了娘家人，转身往袁府的马车上走去，却见袁知恒闻言快步上前，将自己打横了抱起来，引得众人一片抽气之声。原本那些不屑，似乎又多了意思不解与艳羡。
　　“胡闹！”邬氏一愣，随即低斥出声，不过这眼中却是带了些湿润笑意的。
　　冬雪与信儿她们赶紧步履轻快的跟上。
　　点翠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袁知恒抱在怀里，这还是头一遭。以往袁知恒再怎么爱宠与她，在外头也是十分克制有礼的，有时候情浓之事手牵一牵，尚且引起周围之人纷纷侧目。
　　这次，袁知恒似是压抑了许久的情感，豁了出去一般。


第318章 
　　偌大的袁府，原本是沉静的，是神秘的。自打这里面的夫人犯了事儿进了大牢，这家儿的五个小妾闹翻了天，使得袁府成了这条巷子里最热闹最引人注目的一家儿。
　　如今这条半新不旧的巷子里，围满了街坊邻居。
　　大伙儿都知道这家儿的夫人为了收拾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妾室，自掏腰包整整花了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愣是将自个儿从大理寺那样的大牢里赎了出来！
　　袁府有头有脸的那些个下人都跟着去接人去了，剩下的都是些二等三等的下人，屏息而待，那几个妾室一溜儿水灵灵娇滴滴的也站在袁府大门口候着。有人指了最中间一个问道：
　　“袁府果然是官家大户，不同寻常，连个媳妇子都穿戴的这般齐整。”
　　旁人一人赶紧道：“你道是什么，哪里是什么下人媳妇子，人家那可是袁大人的那位贵妾！”
　　“嗬！贵妾！”那人惊讶不已，又百思不得其解。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听说呀，袁大人打小儿没了娘亲……这般年纪大显老成的知道疼人，其中的好处不足为外人道也。”一相貌猥琐，言语比相貌更猥琐的男人嘿嘿笑了两声说道。
　　边上看热闹的虽然大多是些成了亲的夫人，但被他这一番话给恶心的恨恨的啐了两声儿。
　　接人的马车，缓缓到了袁府大门口。
　　袁知恒先跳了下来，随后点翠整了整头发与衣裳，由着袁知恒将她抱了下来。
　　“相公，我自己走吧。”点翠叹了口气，站定。
　　“好，自己走。”袁知恒见了她便似没了魂儿，重复着她的话。
　　看着这夫妇俩携手而来，董姨娘她们几个没来由的开始紧张，十万两白银啊，若有人让她花了十万两银子，她断然会将那人剁成了十万份去！不过她也没有十万两白银。
　　“拜见夫人！”紧张归紧张，这四人好歹也是宫里选出的人儿，还是整齐化一的福身问好儿。
　　点翠却没给她们好脸，径直进了大门，这是一丝情面也不给了，董姨娘小心翼翼而又顾盼生姿的看了一眼袁知恒，相公也不敢唤出声来，只那眼神可怜的很。
　　可惜袁知恒眼睛里只有个他夫人罢了，愣是没有瞧见她的央求与风情来。
　　与众姨娘擦身而过的时候，一直等着后发制人的秦卿卿终于忍不住出声：
　　“姐姐，真是好久不见了。”
　　说着这眼睛却像是钉子盯住了点翠的嘴唇看去。
　　点翠的嘴唇有一丝不自然的红，又有一些肿，这身上今儿新换上的衣裳上更有几道可疑的褶皱。
　　大家一看便知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旁的小妾只当没瞧见，秦卿卿却偏要没事找事。
　　“姐姐……明眼人都知道我担不起你这一声姐姐来，不过我是妻你是妾，这位分在此，我又不能反过来叫你一声姐姐折煞了你。日后你便与她们一眼，唤我一声夫人罢。”
　　点翠说完了头也没回的径直进了大门去。
　　这话儿音量说的不大不小，恰巧在场的人都能听了个分明去。有几个做正室夫人的纷纷暗暗叫了声好，尚有几个老爷们儿砸吧了砸吧其中的深意，竟也哈哈大笑起来，有妻有妾，个种滋味真是又爽又烦恼啊。
　　袁知恒冷冷的看了眼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京城老爷们，吩咐袁禄立马将人都打发走。
　　这夫妻俩进了正房，便再也没有出来过。
　　到了晚膳的时候，几个姨娘聚在一处用晚膳，头一次没有吵闹甩脸子摔杯子。
　　“我说韩姨娘，相公这几晚上不都是歇在你的院子里吗，怎么夫人一回来还这般急不可耐，这大白日的……”董姨娘脸皮厚，心里又酸，忍不住嘀咕。
　　她这话儿问了出来，另外两位姨娘脸儿立即似是红布一般，她们虽然名义上是姨娘可即便使进了浑身的解数，都破了脑袋，愣是没将人留住过。
　　秦卿卿原本冷冰如铁的脸，在听到董姨娘的话之后，眼中闪出一道精光来，指了韩姨娘，急急道：“你说，是不是相公他根本就没有……”
　　“没有什么呀？”董姨娘不解。
　　“秦姐姐，你想多了，”韩姨娘面色纹丝不动，道：“相公年轻……力壮。”
　　说着还咳嗽了两声，抬头看向董姨娘，董姨娘啊了一声，跺跺脚道：“有好几次大人到我院子里，可到了那要紧的关头，要么是李管家敲门，就是袁禄那死东西有事寻来……哎！”
　　她这话儿说的颇为无奈，旁人却能听出她的炫耀来。毕竟相公除了进韩姨娘的院子，就只进过董姨娘的屋子里。
　　“恶心！”却没料秦卿卿似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突然起身掀翻了桌子。
　　顿时，那桌上面的茶盏、烛台、美人瓶儿都哗啦啦的摔了满地。
　　“又开始了是吧！”与韩姨娘坐在一起的宋姨娘冷冷道，她与韩姨娘虽然都是皇后娘娘的人，可不同于韩姨娘的文静温柔，她是个十足火爆脾气的。
　　宋姨娘摸了摸头脸上的茶水，挽起了袖子便奔着秦卿卿去了……
　　正房里，点翠沐浴在桶中。袁知恒支了胳膊托着额角，一动也不动的瞧着她。
　　点翠脸上隐隐有些怒气，她处于一种什么心态出得狱来，心里又焦急成什么样子了，他难道不知。
　　竟还……竟还……
　　“我着急出狱来，不是为了……为了……”点翠又气又羞，说不出话来。
　　况且她心里想慈姐儿想的紧，他却打发了人将匆匆见了自己一面的慈姐儿送去归家住几日去了！
　　“娘子，我又饿了……”袁知恒的嗓音有些低沉。
　　“又……又饿……”方才他一直在她耳边说他都饿了两个月了，点翠听了这话这浑身的又一僵，被浴桶里的热气儿晕染的整个更像个红透的虾子。
　　“我是说今儿早上为了接娘子早饭没顾上用，所以饿了……”袁知恒眨眨眼道。
　　“……”
　　点翠不知道为何她进了趟大理寺，为何出来自家相公就变成了这样子了。
　　直到夜里袁知恒紧紧的抱着她，将头脸埋进她的颈窝，一遍又一遍的道你不我身边的时候，我好想你，每天夜里摸到你的枕头都是空的，被子也是凉的……我害怕。
　　他幼年没了父母，本以为那种空落落又害怕的感觉早就记不得了，可点翠不再的这几十日的光阴了，那种感觉竟又回来了，似是阴影笼罩在他的头上。他白日里忙于他的大计，忙于寻找证据为点翠洗脱罪名，看似坚硬如石，其实他的心里是慌得，是怕的。
　　他怕真的就找不到证据证明点翠的清白，他更怕将来他输了，恭王输了，那时候他的妻儿该怎么办……
　　如今点翠用了这样办法出来了，他知道她心里是带着一分屈辱和不甘的，他也曾在心里不太赞同她这样做。但当他拥她入怀的时候，他又觉得心里踏实了，安稳了。
　　“我想进宫，”点翠喃喃说道：“我要允哥儿，许皇贵妃之所以能抱走我的孩儿，那是因着我在牢中，给了她借口，如今我回来了，我……我去求，求她。”
　　“怎么求？”袁知恒看了她的眼睛：“你可知她怎么说的，她说要秦卿卿生了孩子，方才把允哥儿还回来。”
　　况且她虽然出来了，可还是罪身，许皇贵妃恐怕有一万种理由不肯归还孩子，甚至连见她都不会见。
　　点翠愣住：“生了孩子？难道她，不知……”
　　袁知恒点点头道这世上知道秦卿卿服了绝子药的人可不多，即便到如今许皇贵妃也不知她这枚棋子根本就是枚废棋。
　　“那怎么办，这秦卿卿一辈子都生不出孩子，难道她要留我的允哥儿一辈子在那吃人的万安宫中吗？”点翠眼泪缓缓的留下，袁知恒在黑暗中伸出手，以指腹将她的眼泪拭去，一如以往那一次又一次擦去她的眼泪那样。
　　“不需要求她，”袁知恒的眼眸暗沉，比这黑夜还要给黑一些：“让她与她的家族彻底倒台，让她手中没了权势，我们的孩子自然就回来了。”
　　点翠怔立住片刻都不敢动弹，而后轻轻问道：
　　“那会等很久吗？”
　　“不会，”袁知恒轻声道：“你信我。”
　　第二日，归家那边来人，道牢狱之中多邪晦，老夫人在白龙寺捐了香火钱，让夫人去住一段时日，去一去身上的晦气与霉运。
　　袁知恒也没有上朝，而是派上递了个折子进宫，自己则陪着点翠到白龙寺去听禅进香。
　　出发之前，点翠着人将四个姨娘一个贵妾姨娘叫道跟前，瞧着她们脸上那用脂粉都遮不住的挠痕淤青，点翠眼角跳了跳，道：
　　“你们也知道，这次我为了出狱与你们团聚平白花了十万两银子，如今府里可是一穷二白了，这吃喝上虽不至于短缺了你们的。可昨儿夜里我听说秦姨娘砸了一把白瓷茶壶、四个细瓷小盏、一只美人插画瓶儿，这些加起来也得二两银子了，另外宋姨娘断了一条梅花小凳的腿儿，撕破了一张绮罗窗帷，也得一两多的银子，这些银子公中不会出，便由两位姨娘从私房里头出了，若是不够，拿下个月的月例银子抵了也行。”
　　“哦，还有，你们这遮痕的脂粉也少用些，一盒脂粉少不得五钱银子。咱们家大人虽未二品大员，但是向来廉洁。这一月的俸禄才几个？不够给你们铺张浪费的。”
　　姨娘们面面相觑，吃了苍蝇一般，秦卿卿脸上更是一阵红一阵白的，只有韩姨娘微微一福道：“是，知道了夫人。”
　　宋姨娘也很快反应过来，认认真真道：“还请夫人早日振作，再整雌风多多赚钱，咱们也好宽敞一些。”
　　点翠一愣，微微点头道了声嗯。


第319章 
　　白马寺与大相国寺是当今京城最盛大的两座寺庙，不过大相国寺多为皇亲贵胄所设，那些寻常官宦家眷乃至商家富户的小姐太太们则大多去白马寺。至于寻常的平头百姓，请不起香烛纸马，素日里也就多磕几个响头，识字的抄几卷佛经以示诚意，等到逢年过节带些瓜果点心去到城郊几家规模小一些的寺里供一供佛。
　　点翠在白马寺一间寮房里住下，如今京城的天气尚且冷峭，外头的小风嗖嗖的，信儿缩着脖子抄着手，去寻那庙祝，询问夫人的素斋与听禅都安排在什么时候。
　　路上倒是遇上了一个人，披了件儿鼠灰色的鹅毛大氅，观音帽戴的严严实实的，瞧着像是个京官家的太太，不过身旁连一个丫鬟也没带。
　　信儿之所以注意到她，还是因着她这身影有些面熟。不过这天儿春寒料峭的，信儿也顾不得多想，跺着脚一溜小跑去找庙祝去了。
　　“夫人，再擦一些药油吧，这耳垂上都有些化脓了。”冬雪心疼叹气，世人都道夫人在那牢狱里没受着什么委屈，可那里头可不是人待的地方，湿冷阴森不说，地上常有些蜈蚣潮虫之类恶心的东西。夜里爬到人身上，钻进头发里这都是常事。
　　别看她家夫人模样娇柔，可面对着那些骇人的虫子，她尚且尖叫两声，可夫人却能不动声色的替她摘下来，而后轻轻碾死。
　　那些虫鼠的吓不到她家夫人，可那寒气却使得夫人的耳朵冻伤了，脚趾双手总是冰冷。
　　“瞧这样子，这耳裆耳坠子是再也戴不了了。”点翠拿起一柄小铜镜，桌上另外还放着一个铜葫芦，铜葫芦里装的是酒。
　　按理说来人家寺里吃酒就同杀生吃肉，十分的犯忌讳。可点翠实在太冷了，袁知恒又是个不信神佛的，从外头的酒铺子打了一葫芦酒，揣在怀中就带了进来。
　　“兹要你好生养的，别偷懒不肯擦药，日后自是能戴的……别晃！”袁知恒在为她活络脚底，她的双膝搭在他的膝上，一晃一晃的不很老实。
　　点翠撇撇嘴，不再晃腿，却被他捏那脚底板，又痒又疼，难受又忍不住咯咯直笑。
　　“在大理寺的牢中不曾受的刑，这会儿全受了了，我招，我招还不行吗……”点翠就着铜葫芦喝了不少的酒，这身子暖和了，这头脑也开始发热。
　　“相公带酒进来的时候，他们就没发现？这酒味想来也不小，不喝酒之人定然很容易闻到吧。”点翠坐直了好奇道。
　　袁知恒望向窗外，淡淡道：“你道这些寺庙里的和尚都是那般得道高僧吗，大多不过苦出身为了逃避兵役，甚至为了混口饭吃，不得不剃度来的，心里到底又有几分佛心，了悟几分禅意呢。”
　　点翠悠悠叹了口气：“瞧着那些新来的小和尚，也是不易，个个瘦骨伶仃的，难道是吃不饱吗？”
　　按理说当朝圣上与许皇贵妃都信佛，这佛家之人也备受世人的尊崇，但观这白马寺里除了那几位叫得上名号的大师，衣食尚且光鲜，可那些寂寂无名的和尚以及小沙弥们却就寒酸了很多。
　　以袁知恒所知，这几年里朝廷拨款兴建寺庙，供养僧人的银子，是比军费还要多的。按道理说这些僧人可不改这般的寒酸潦倒，袁知恒这眉心一跳。
　　此时听外头有人“笃笃笃”，小声敲了三下门，而后便没了声息，点翠问道是谁？
　　若是信儿，她定然不会敲门，若是沙弥也自然会宣念法号。
　　外头的人没有应声，冬雪收拾了药油，袁知恒将点翠的腿轻轻放回了床榻，道：“该是她了，开门吧。”
　　点翠点了点头，冬雪去开门。
　　来人正是前头信儿瞧见的那个身穿鼠灰色大氅的从头遮到脚的那位，她解下了大氅，对着袁知恒盈盈一拜，面对着点翠却是一时不知该如何了。
　　“大姐姐，快坐，冬雪去煮些茶水来，”点翠先开口道：“数月未见，大姐姐似是清减了。”
　　归楚盈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这舍廖多了一个归楚盈，似是一下子拥挤了起来，袁知恒不好多待，站了起来要出去。
　　“袁大人，”归楚盈赶紧开口道：“你之前说的……”
　　“罗少夫人放心，我先前说的自然作数。”袁知恒说完，朝着点翠点了点头，道我到外头看看去。
　　如今这天儿虽然冷了，但是来这白马寺上香祈福的贵人可不少，人来人往的人多嘴杂，有些事还是要小心防备一些。
　　袁知恒出去了，留着点翠与归楚盈大眼瞪小眼，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件事……想必袁大人已经与你说过了。”归楚盈喃喃开口，这男人不能比，有回家什么都告诉女人的，可大多都是闷声不吭，还嫌女人烦的，她的男人这两种都不靠，是连嫌弃都懒得嫌弃她，直接跑路瞧不见身影的。
　　点翠点了点头，道大致说过了，还要多谢大姐姐提醒，不然那位恐怕还要顶着得道高僧的名头骗人害人了。
　　归楚盈不置可否，那人是否害人骗人，都与她无关，但是她知道这点子消息对于朝中的那些大臣有用，尤其是与许家有过过节的那些人就更有用了。
　　她想来想去，才找上了袁知恒。
　　其实她也没有多说，就将她先前无意间在三房那边看到的那个穿蓝色道袍的身影说了一说，袁知恒又是个极其敏锐的，接下来该怎么做，怎么查，也就顺理成章了。不过让他将那疯和尚给找了出来，也说明他是个有本事的，可不像外头众人以为那般无根无基。
　　点翠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个包袱来，搁在了桌上，道大姐姐要远去北疆，路上少不得，这次准备的不多，全当是四妹我的心意。
　　归楚盈没料到她还给备了盘缠，这脸一下子就红了，喃喃道：“不用了，路上用的我都备好了，再说你如今也不……”
　　她花了十万两银子自赎其身，这么大的动静，这京城恐怕没人不知了。她想说她如今也不宽裕，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这个四妹妹瞧着娇柔，但可是一樽会摇钱的树，这十万两对她而言是想也不敢想的数字，也许在点翠这里，不算什么呢。
　　也不知何时，她似乎也已经从心里承认了，自己确实比不上她这个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四妹妹了。
　　也许从那次她生下孩儿，躺在榻上，听下面的丫鬟说袁家夫人着人送来了一棵老山参，夫人却连一口茶水都没留送礼之人吃的时候吧。
　　“带上吧，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点子碎银子，一件儿熊皮做的袄子给孩子穿，我听人说，北疆那边冷的紧，”点翠顿了顿，又笑道：“若是以前放几张银票也是该的，可大姐姐知道我现在可是将个家底都败了个一干二净。”
　　归楚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还道你的家底有多厚，原来也就十万两罢了，不过就算你给我银票，那一路上荒郊野岭的，我上哪里花去。”
　　“罗少夫人，我家大人说马车与人都备好了，您该上路了。”外头袁禄没有进屋，只压低了嗓音说道。
　　“好，好……”归楚盈也不傻，这种事宜早不宜迟，冬雪与她取来那件大氅与那包袱，归楚盈接过又将自己盖了个严实，开门的时候，转身看了一眼点翠，点翠微微一笑，谁也没有再说什么。
　　时过境迁，堂姐妹俩终于也有相视一笑泯恩仇一刻。
　　且说归楚盈与她的儿子以及一个奶婆子将将出了城门，上面便下了旨来：
　　罗家二房罗大人因职徇私，伙同户部左侍郎，贪墨军粮军饷证据确凿，免其二人职务，流放崖州。而罗家二房除了其子罗京大义灭亲举证有功，免其株连之罪，令在北疆待罪立功，其余二房众人皆随其流放至崖州岛。户部左侍郎虽为皇后娘家远亲，但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所以他们一家与罗家二房同等处置。
　　罗家二房原本是罗家一族最为光鲜爬得也最高的一支，如今一朝跌落指头，落了个流放的结局，大房与三房虽然因着一些干系没有被牵连，可这风光一时也不比从前了。
　　有人上报说捉拿罗家二房之人伏法之时，罗京的妻儿却不知去向，问今日守城之人却说恰在圣旨下达之前，早早的出了城门去北地寻她的夫婿去了。
　　上头捉摸着她这走的虽然也太凑巧了，但一个弱女子加上一个襁褓中的孩儿，一路北上去那荒凉的北疆之地，与去那瘴气横生的南地崖州，这苦楚也差不了哪里去。况且她这一路上若无人相帮，能顺利寻到夫婿也是难上加难，如此这般，上头也松了口，由着她去不再追究了。
　　罗家之事，许皇贵妃与皇后各有损失，谁的面上都不好看。
　　“去，把这孩子抱得远些，原本以为是个乖巧好养活的，谁知道这三天两头的生病。”许皇贵妃捏着额头，没好气儿的呵斥道。
　　抱着允哥儿的奶妈子，不知道这皇贵妃娘娘为何这般喜怒无常，前些日子还喜欢逗弄逗弄这可怜的孩子，这会子咋就一脸的不耐烦了。
　　这孩子夜里积了食，她又睡得死，第二日发了烧烫得很，自然是要哭闹些的。
　　“娘娘，可是要叫太医来瞧瞧？”奶妈子小声问道。
　　许皇贵妃不耐，边上的艾嫲嫲跟挥苍蝇似的：“走走，叫什么太医，他又是什么身份，你道太医院的那些人闲得慌的吗。小孩子生点病，寻常的很，你只管别叫他哭闹，否则扰了娘娘的清静，有你好看！”


第320章 
　　那孩子的烧整整烧了两日，嗓子都哭哑了。也活该命不该绝，齐王轻易不进宫的，这日竟进了万安宫，劈手躲过了奶妈子怀里的允哥儿，径直抱去了太医院。
　　“你这个傻孩子，你这般费心劳神的，人家又有谁记你的好，他还不是满心满眼的向着恭王。”许皇贵妃心中气恼，但语气还不得不压制着怒火，她生的这孩子别看他性子是蛮横了些，可以往最是单纯不过，可如今，她是愈发的瞧不明白他心里是怎样想的了。
　　齐王听她这话儿，这眼里也闪过一瞬间的黯涩，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伸手捏着允哥儿尚且泛红的小脸蛋儿，这明明是个男孩子，怎生这么像个女娃娃，像他娘……
　　“喜欢娃娃？”许皇贵妃见他脸色柔和了下来，也笑道：“也没见你对自己儿子这般的喜欢，说起来灏哥儿也好些日子没来我这万安宫了。”
　　“明儿叫王妃抱来，给母妃瞧瞧便是。”齐王头也不抬说道。
　　许皇贵妃见他这幅漫不经心的模样，又有些担忧，忍不住开口劝道：“你也别偷懒，素日里最喜欢去寻你父皇，如今怎么不去了？平白叫那恭王寻了机会，今儿人家又来与你父皇下棋……”
　　“母妃若无事，我便回府了。”齐王怵地起身，不耐躬了一身，转身便走。
　　他转身转的急，但是许皇贵妃为人母的，还是将他脸上的那一丝强忍的落寞给瞧到了眼中去。
　　许皇贵妃只觉得这颗心啊，都快要疼的扭成一股绳儿了，她这儿子是什么样子的她还不知道，高傲的很，心里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装的没事人儿似的！
　　若说她对皇帝尚且有三分真情七分旁的心思，但她这儿子对他父皇却是八九分的真情实意了。自打皇帝多次褒奖恭王，又各种赏赐赐去恭王府，他反而受了冷落。
　　这骄傲的孩子哪里受的了啊，许皇贵妃差点咬碎了一口的银牙，狠狠的摔了茶盏：
　　“不是说恭王这身子骨不成了吗，怎么还不死！”
　　“娘娘！不可！”艾嫲嫲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坐下来。
　　“有何不可的，这宫里，我与皇后早就势同水火，我盼着她的儿子死，她心里还不是一眼盼着我们母子亡！”许皇贵妃哧声道。
　　艾嫲嫲大气儿也不敢喘，只招来了奶妈子将这烧将将退了的孩子抱去那偏殿中，别再惹了皇贵妃娘娘心烦了。
　　齐王从万安宫里出来，这走着走着竟到了乾清宫的大殿门口了，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给他父皇请个安呢，恰好又碰见他的王兄恭王从里头出来。
　　扶着他出来的，那是皇帝身边老太监黄公公，齐王瞥了他身上的那件儿骨螺紫狐毛大氅。
　　这骨螺紫色的狐毛大氅，可不是因着这狐狸是紫色的，而是以九十九件儿雪白的狐狸皮，取其最密实柔软的腹底那一处缝制成一件大氅，而骨螺紫，却是从波斯国进贡来的极其珍奇的稀世之物，它既是染料，又是一种香料。以它染狐毛大氅，这颜色华贵鲜亮不说，还使得狐氅本身的那点子不雅之味变得清雅散发出神秘的香气来。
　　所以这骨螺紫色狐毛大氅是十足的珍贵，整个皇宫也就只此一件儿罢了。却没想到如今穿到了他的王兄身上。
　　齐王攥了攥拳头，连寒暄都懒得了，转身便要走。
　　“王弟！”恭王却开口将他叫住，因着叫的急，又是一阵的咳嗽，良久才开口道：“允哥儿的事，多谢你。”
　　这齐王为何巧了今日进宫来，自然不是巧合，而是恭王暗地里派人去寻他帮助来的。
　　齐王冷哼一声，道：“以王兄今日在父皇跟前的盛宠，何须我帮忙，与父皇言语两声，派个太医去瞧便是了。”
　　恭王苦笑道，万安宫岂是那么好进的……
　　那些太医恐怕没进万安宫的大门，便被轰出去了。
　　齐王又是冷哼一声，不过这句哼是因着他说的那句谢，这句谢才是真真正正将他、袁知恒以及自己，师徒三个人的关系划分了个清楚明白。
　　快步出了皇宫的九重大门，齐王倚着车架，突然苦笑出声来。
　　“殿下……”柳南琛有些担忧的看着他。
　　“南琛，你有没有觉得，这京城一点意思都没有，”齐王喃喃道：“真是没意思透了。”
　　“……殿下不该这般丧气，皇贵妃娘娘她可……”柳南琛可不敢说皇贵妃娘娘与许家如今可是精神饱满的很，眼看着皇帝越发的老迈，恭王身子也坏了，他若在此时丧了气，叫皇贵妃娘娘知道，那可了不得。
　　“你去跟先生……我是说袁大人……你说他若还想要他那儿子，便别再瞻前顾后的等了，再不来万安宫要人，可就晚了。我母妃是什么样的人，他似乎并不清楚。”
　　齐王苦笑，许皇贵妃是他亲娘，他本不该这般说的，但正是因为是他亲娘，他才更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狠人不是吗。
　　“是，殿下。”柳南琛领命。
　　“等……”齐王叹了口气道：“此事只告诉他，若是他家那……夫人问起，你少多话儿。”
　　“殿下是怕袁夫人忍不住进宫要人，得罪了娘娘？”柳南琛小声问着。
　　“你以为呢，她那么爱财那么俗气的一个人，花了十万两，不为了她那宝贝儿子，难道是为了袁府里那几个丑八怪小妾吗？”
　　“殿下对袁府内宅的事……也这般的清楚，当真是英明。”
　　柳南琛这话分明带了几分戏谑，齐王冷哼一声，伸腿靠了车架之上闭目养神，懒得搭理他。
　　饶是日日清早听禅听经，可点翠这几日的精神很是不好，夜里常常惊醒。
　　“这几日不知怎么了，这心思老是不定，”点翠看着外头苍劲的松柏，前头大殿里传来袅袅的诵经之声，这些都没有让她的心安下来：“看来是我太愚钝，与佛无缘了。”
　　冬雪瞧着外头的天气晴好，便以勾子将厚厚的门帘挂了起来，外头夹杂着青松气息的风涌了进来。
　　点翠不觉得凉，只觉得这日光有些刺眼：
　　“大人呢？今儿我瞧着是齐王身边柳大人来寻他，说话似乎还有意避了人去，也不知何事。”
　　“大人说他去去就回，夫人若是坐累了，不若去前头大殿走一走。”冬雪如今做妇人打扮，神情愈发的沉静。
　　点翠点头道也好，那便再请些香烛纸马给庙祝送去罢，信儿应声去了。
　　点翠没有进大殿，而是在殿前头的园子里转了转，今日天气好，来上香祈福的人不少。
　　“把这些香油、白面、细米素食的，都放下吧。”一夫人穿着尤其的华贵，说话的语调也比旁人高出几截儿来，庙祝瞧见了赶紧迎了过去。
　　“这是今年我们崔家的香火钱，庙祝好生收着罢。”那夫人招了招手，下面一个丫鬟赶紧递上了一袋银子来。
　　庙祝宣了一句佛号：“崔夫人、小姐，里面请。”
　　像是白马寺这般的寺院，常年里少不得一些官家大户的捐赠，可以说这寺院的日常用度，可都得靠这些人供奉着。是以庙祝对于这母女俩，比对旁人也更尊敬了些。
　　点翠这才看清楚了，原来是崔夫人与崔小姐，点翠怕生尴尬，本想转过身子装作没瞧见避了过去。
　　“快走啊，这次就全当你最后再陪娘亲来这白马寺，这就要进了许家的门，日后去的可是那大相国寺。不过你别瞧这白马寺不比那大相国寺气派，可这里头的菩萨灵验着呢。你爹爹先前那档子事，还不是我日日来此祈福，又给菩萨塑了金身，又捐了不少香油钱，这才……”崔夫人催促着她的女儿往里头去，那位崔小姐则木木的，一拨一动弹，哪里还有以往的活泼灵动泼辣劲儿。
　　点翠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跟身边的冬雪轻声道咱们回去吧。
　　“哎……那不是袁夫人吗？”崔夫人吊了个嗓子，边说着也顾不得在催促自家闺女，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一把扯住了点翠的袖子。
　　这一脸兴奋的……
　　她这一嗓子，周围的信女们都纷纷驻足，她便更来劲儿：
　　“没想到竟在这白马寺遇见了袁夫人，倒也是，这银子能救命，却洗不脱罪名呢。袁夫人来白马寺莫不是想要在菩萨面前忏悔的？可惜这白马寺可不是你家开的，你再怎么忏悔菩萨更不一定听见。”
　　崔夫人可没忘先头时候，她家大人被那恭王禁足在凤阳府时，她是怎么低声下气求到袁家门上，而这女人却连句好话儿都不肯帮着说和的。
　　要不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都不用三十年，不过区区一两个月，这境况便倒了个个儿。
　　“夫人，还请你放手！”冬雪冷声看着她的一只手还紧紧抓住自家夫人呢，夫人是被谁冤枉入狱的？
　　还不是拜了她们家的崔大人所赐！
　　这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了，不过点翠可不愿意与她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浪费口舌，又见那庙祝一脸的紧张无措，不想给这里平添麻烦。耐心待她神情不屑的松了手之后，与一脸麻木的崔小姐点头打了声招呼，与冬雪回了后院儿。
　　崔夫人冷冷哼了一声，在这佛门之地总也存了敬畏与忌惮，便没有接着发作。


第321章 
　　万安宫中，袁知恒脸色十分的难看，但是他在隐忍。
　　“袁大人，还是请先回吧。”艾嬷嬷冷声道：“袁夫人她虽然出了狱，但怎么说还是个戴罪之身，小公子甚得咱们娘娘的喜爱，是断断不能眼瞧着他这么好好儿一孩子回到他那有罪的娘亲身边去白白叫人笑话的。”
　　还是拿了点翠的罪责没有洗清这事儿作伐子，袁知恒不是没料到，可今儿齐王身边的柳南琛找上门来，留下了一句话：齐王说了大人还是早些把孩子从宫里弄出来吧……别的倒也没多说，但听到袁知恒的耳朵里那也是心惊肉跳的。
　　原本想着危险的地方反而更安全，许皇贵妃将允哥儿抱去宫中收养着，这朝野上下都知道，她必然是不会犯糊涂亏待允哥儿的……
　　“还请皇贵妃娘娘着人将允哥儿抱出来，给我看一看。”袁知恒不肯离去，又道。
　　“怎么？还怕我亏待你的儿子不成？”一直闭目养神的许皇贵妃睁开了一双凤眼，里头的光芒流光溢彩的，睇着袁知恒却令人浑身发冷。
　　“娘娘说他的母亲是戴罪之身，目前也许是，可下官为官以来，谨遵我朝律法，恭尽全身之力为陛下分忧，难道这样，下官连见一见自己的孩子的资格都没有吗！”袁知恒一字一句说道。
　　“哎呦，袁大人何苦生气，”许皇贵妃叹了口气，幽幽道：“这给人家养孩子，终究是养出仇来了……”
　　袁知恒并不搭话，如今是连句客套的话，都不说了。
　　许皇贵妃冷了脸色：“好，看来袁大人不见到孩子是不肯回去了，艾嫲嫲，去，将孩子抱来。”
　　允哥儿此时烧褪了，精神很不错，正瞪着圆圆的大眼睛，以手掰着小脚丫玩儿，看到袁知恒，竟突然咯咯笑出了声来。
　　袁知恒小心翼翼抱了他在怀中，任由他捉住自己鬓角垂下的头发把玩。
　　“哇！”的一声，突然又哭出了声儿来，边上的奶妈子哎呦一声赶紧上前要抱，却被袁知恒闪开了。
　　“大人，小公子该是饿了，你让我抱到后面去喂一喂吧……”奶妈子说道。
　　“就在这里喂。”袁知恒冷声道。
　　“……啊！这……这里……”奶妈子惊骇的，赶紧转头去看许皇贵妃。
　　许皇贵妃也没料到这袁知恒这是疯了还是怎地。
　　“袁大人，这不合时宜。”艾嬷嬷视规矩为天大的事，当即冷声呵斥道。
　　袁知恒却不吃她这一套，冷嗤一声道：“就在这里喂，躲躲藏藏的，难道怀了什么不轨的心思，要害我的孩儿不成？”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啊！”那奶妈子又怕又气，这位大人忒不知好歹了，当即道：“奴婢怎么会害袁小公子，前几日公子高烧，奴婢那是日日夜夜守在他的身边，片刻不敢离开啊！”
　　“什么！高烧？”袁知恒终于知道为何那柳南琛会突然来自己面前说那没头没尾的话了。
　　袁知恒浑身都在发抖，心里仿佛是浇了热油，高涨的怒火恨不得将这万安宫付之一炬。允哥儿哭闹两声，大概是见无人理睬他，便不再哭，将小手指放在嘴中，吧唧吧唧的吃了起来……
　　袁知恒那满身的怒火，化作胸口的一股腥甜，差点吐了出来，与此同时眼中竟有一颗泪落了下来。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如今他是恨自己还要隐忍。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保护，也难怪点翠在心里怪了他，宁愿背了世人的嗤笑也不肯再等了。
　　以往他是多么疏阔潇洒，如今他就是多么的无力沮丧的。
　　“袁大人是男子，不懂，这小孩子嘛，生病也是寻常的，这不齐王早早的抱了去瞧太医了。”许皇贵妃见他埋头在襁褓中，那背影却明显的蕴含了巨大的怒意。这袁知恒在陛下面前可一直都是独一份儿的恩宠，况且他也当真是有些本事的，惹毛了也不好。
　　“快些喂！”袁知恒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双眸子又变的愤怒而坚硬，转头对着许皇贵妃道：
　　“那就多谢齐王了，都说儿女是父母的心头肉，臣也祝愿齐王殿下在外头能平安喜乐，健康长寿。还有，我会按皇贵妃娘娘所说，到时候还请娘娘也说到做到。”
　　说完了深深的看了一眼允哥儿，说了句臣告退，阔步出了万安宫的大门。
　　“他……是什么意思？”许皇贵妃感觉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向艾嫲嫲。她这一辈子还没有受到什么的人当面这样威胁呢，一时不敢相信。
　　“他是再拿齐王殿下，威胁娘娘。”艾嫲嫲恨恨道。
　　“他敢！”许皇贵妃气极反笑，指头上戴的琉璃指套都咔嚓一声给气的掰断了。
　　艾嫲嫲叹了口气，许皇贵妃微微站了起来，眯了眼睛，道你的意思是，他还真敢？！
　　“他若无把握，想来也敢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说到明面儿上……况且咱们殿下对他，从来不妨啊！”
　　许皇贵妃跌坐在椅子上，良久，艾嫲嫲说道：“娘娘也不必忧心，不到万不得已他姓袁的可也不敢跟咱们齐王殿下玩阴的。况且不还有那秦卿卿吗，这次娘娘要秦卿卿生下孩子之后，方将这孩儿送还到他手上，他不也应了吗。”
　　小沙弥端来的素斋，点翠与冬雪信儿主仆三人用过了之后，信儿兀自还为着那崔氏母女的事情生闷气呢，但又不想叫夫人瞧了出来，平白又惹得她担心。
　　“冬雪姐姐我到前头去瞧瞧人来了没，正好儿把斋碗与小沙弥送去。”信儿轻声与冬雪说这话儿，点翠在窗下拾起一本经书来翻看。
　　冬雪点头道声你去罢，回来的时候去寺院后头瞧瞧那桃花开了没，若是开了咱们陪着夫人一道儿去看看。
　　信儿端了斋碗出去，不一时回来，道：“归大少奶奶到了，还有……苗姨娘也来了。”
　　她口中的苗姨娘，便是菡萏，菡萏本姓苗，如今成了姨娘，自然不能再唤她菡萏了。
　　点翠略略点了点头，她是知道菡萏今日要跟来的，卢曼早与她透露过了，说是为她肚子里的孩子祈福。
　　“大嫂她们到哪里了，咱们去迎一迎……”点翠话还未说完，卢曼与菡萏便进来了。
　　“大嫂！”
　　大年初一那一日，卢曼从徐州府回来，进了牢房去见了点翠的，只不过那时候点翠自己身陷囹圄又因着大牢里暗沉沉的，并未仔细看一看她这个大嫂。如今看来，竟惊觉她憔悴了很多，这面色也不是很好。
　　“都怪我，”点翠与卢曼是何等的交情，见她这副模样，突然就泪盈于睫：“若不是因着我的事，大嫂也不必这般操心，你人都瘦了两圈儿，我……”
　　卢曼看到她眼中的心疼，心中亦是触动：“哭什么，以前想要清减还不成呢，再说我……也不是因着你。”
　　卢曼原本性子就沉静，如今愈发的静，静的让点翠有些无法适应，点翠很想问她这些年，过得开心吗，幸福吗。
　　“菡萏拜见夫人，一别经年，夫人愈发的光彩照人。”站在后头一直不惹人注目的菡萏，大着肚子笑盈盈的上前，微微下摆。
　　“快请起吧，苗姨娘如今怀了身子，不必拜我。”点翠这才注意到她，她倒是圆润了很多，但是不妨碍，她那十二分的美貌。
　　如今做夫人打扮，更增添一丝妩媚韵味。
　　她这模样，看似是人畜无害的，但就是让点翠想起前世里，卢曼因着她早早的去了，大哥出家恐怕与她也脱不开关系去。
　　这世里，大哥归伯年虽然考取了功名，如今又官拜大理寺少卿，她的嫂嫂卢曼为她生下的小侄女也都七岁了……可这菡萏，她不能不防。
　　有些人，像是菡萏，像是秦卿卿，命运使然，她们总会出现，谁也保不齐自己的人生会因着这些人发生什么变化。
　　“信儿，还不带着苗姨娘去前头大殿里听大师说禅，”点翠这样想着，这眼神也冷了：“我佛慈悲，多听一听，也能使人心思清明。”
　　“小姐……”菡萏被点翠的眼神盯得心中直打鼓，不禁出口唤道小姐，试图以她们昔日的情谊来打动点翠。
　　“去罢。”点翠亦非昨日的那个与她一起整宿谈心说笑的天真小丫鬟了，此时的她为了自己的亲人，心已经变得冷硬，不为无谓的小情小义左右。
　　“是，”信儿本来就不喜欢这个爬上自家主子床的菡萏，转身没好气儿说道：“走吧，苗姨娘。”
　　菡萏咬了咬嘴唇，忽地红了眼圈，点翠一哂，这苗姨娘可了不得，看她说委屈就委屈，这样的可怜样儿着实叫人心生不忍。点翠这样想着，这心里忽地就落到了谷底，再看向大嫂卢曼，只见她脸上的满满讽刺，原来如此……
　　她大哥的性子她自是知晓的，是个端庄雅正的正人君子，既是正人君子便对这般娇娇怯怯时时装可怜的小妾忍不下心去，甚至还会处处回护……而卢曼呢，亦是以为娴雅端方的女子，又出身京城大族，心里自有她的骄傲，自然不屑于菡萏这般的小心思，只将满心的委屈与怨怼对了自己的相公罢了。
　　这般日积月累的，哪能不郁结于心！
　　待菡萏委委屈屈的去了前头大殿，点翠抓起卢曼的手来：“大嫂，你不该因着这样的人而让自己过不去，要么我帮你处置她，我大哥还能因着我处置了一个小妾就不理我了？”
　　卢曼原本木然的一张脸，一下被她逗笑了，若说她是那般矜持雅正一辈子最注重的就是世人的毁誉做不得半分出格事情的世家女，那么她这个小姑子可就是不管不顾怎么舒坦怎么活着最接底气生命力也最旺盛不过的女子。
　　“别仗着你哥哥疼你便胡作非为，”卢曼打了一下她的手背，道：“我没你想的那般软弱，这些年她虽然有些上不得台面小心思，但总算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我也就懒得作为罢了。”
　　“你不屑于与她作为，可你在心里与大哥置了气，是永远无法似从前那般了是不？”点翠反握住她的手，急切的问道。
　　卢曼暗下了眸子，半晌苦笑道：“不说那些糟心事儿了，来，这个给你。”
　　她不肯吐露真心，点翠也逼迫不得，只接过了她手中之物，却是京城当归阁的地契、账本，以及铺子里诸人的身契。
　　“大嫂，这是……”点翠翻了翻，赶紧又合上了，不解问道。
　　“咱们这铺子创立了百年，本来就是传女不传男，可惜老夫人她无有女儿，这才传给了母亲。如今你回来了，这铺子理应就给你了。”卢曼说道，这事本来应由着邬氏来送，但她们婆媳俩一致觉得由她这个大嫂来，会让点翠更加放心些。
　　“你就莫要推辞，这是婆婆与我二人早就商议好了的。”卢曼知她定然会推辞，又道：“你也别指望我，你知道我是没有半分做生意的本事，况且那簪子头饰的我亦是没有天分。这辈子也只想清清静静的过罢了，如今母亲年纪也大了，你便应下吧。”
　　点翠开了开口，又咽下，她心里知道，母亲与大嫂在此时将铺子给自己打理，除了那传女不传男的传说，还是知道自己那十万两实际上是掏空了家底了……
　　“好，”点翠抬头笑道：“这些我先收着，日后等筠姐儿长大成人了，再交还到她手上。”
　　“好，便依你。”卢曼与点翠在一起，这心情总能开阔些，说话儿也带了三分的笑意。


第322章 
　　在点翠接管当归阁在京城的铺子以来，转眼间，半年时光，入了夏。
　　“今年这天儿啊，我看是要热死人的。”信儿坐在铺里的柜前，不停的扇着扇子，柜上端茶水的小丫鬟笑盈盈的沏了碗茶来。
　　“你去忙你的，别顾我。”信儿笑嘻嘻说道。
　　“不忙不忙，今儿外头着实太热了，这会子可没人出门，咱们这里也清闲些。”小丫鬟说着，又腿脚麻利儿的去后头院子的井底取了一篮子冰来。信儿起身与她一道儿用凿子把冰块凿成鸡蛋大小一块一块儿的，又分装到冰盆中，置于铺子的四角，剩下的两盆被端了内室的账房屋里头。
　　“她就不怕热？”信儿瞧着外头蹲在小屋檐下头的钱月英，她来到京城后，在袁府里倒也老老实实待了一段日子，可自打夫人接手当归阁之后，她就又像是在杭州府时候一眼了，天天儿的蹲在铺子门口——看人、看门。
　　“夫人为着她着人将咱们铺子的屋檐延长了十寸，你可知道花了多少银子！”信儿朝着小丫鬟比划了五个手指头，叹了口气，哎，这傻子。
　　小丫鬟只吃吃的笑，也不多话儿。虽然信儿姑娘每次来都因着屋檐的事儿骂她两句解气，这位钱月英姑娘也真是个痴傻的，但他们整个当归阁的人可都知道不可慢待了那位的。
　　“瞧着时辰，夫人她们该到了。”信儿喃喃自语道。
　　今儿妙手阁制了几件儿样子不错材质也上乘的首饰，数量也不多，可越是数量不多，也越显得弥足珍贵与众不同，叫人挠心挠肝儿的想要得到。
　　点翠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每个月里都会专门打造几件这样的首饰出来，一样儿全天底下就只此一件儿，售出之后绝不再做，卖给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女眷。若是出现两件儿重样儿的，那必是旁的铺子仿制，买了那等仿冒的人势必是要被唾骂鄙视的。
　　“信儿姐姐，今日都有哪几位夫人小姐来？”小丫鬟做了准备，便坐在信儿边上与她闲话几句。
　　“听说这次来的可都不同寻常，有南平郡主、吏部侍郎李家夫人、许家大房三少奶奶、参议院崔大人家的崔夫人……”信儿小声说道。
　　她也想不通这才过了半年的功夫，她家夫人怎生就与许家、崔家，这样的人家走的这般近了，难道就真的抛却以往的恩怨了？信儿虽说瞧不清楚，但是她也不会多想，夫人说怎么做，她便怎么做就是了。
　　除了许家崔家，大人与许皇贵妃的关系似乎也有所缓和了，尤其是自打家里那位贵妾秦姨娘怀了身孕，大人就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具体哪里变了信儿说不上来。主要是这大人实在太忙了几乎见不着他的人去。南海匪患他推行的患匪令，赦沿海居民减免税钱可持械抗匪，北地驻兵私囤马匹，数量过大，造成践踏百姓田亩粮食之事，他又与参议院彻夜商议战马囤令，听说齐王殿下也有参与其中，被陛下褒奖……
　　短短半年的功夫，这位年轻的袁大人的本事便被天下人所知，有说书之人甚至断言假以时日他必将成为我朝史上头一个三十岁上拜相之人。
　　袁知恒在朝中的声望愈发的高，他的几位义兄弟也因着一些“机缘巧合”的事而或悄悄的升迁或大权在握。
　　说回当归阁中信儿她们直等到过了晌午，也没见夫人她相携着诸位夫人到店里看新首饰。
　　傍晚时分，这大街上的人渐渐的多了起来，来当归阁看首饰的也多了。
　　“你可听说了？大相国寺出事了！”官眷凑在一处，除了看首饰，自然还少不得闲话儿家常。
　　一人小声说着，边上的人这耳朵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好使，只等着下文呢，那人却不急着说了。
　　“快说呀！大相国寺出了什么事了？”大相国寺是皇家寺庙，出了事自然也不是寻常的事啊。
　　“听说啊，南平郡主今儿在那里晕倒了，是被活活吓晕过去的。”
　　“哦？吓晕过去……为何？”
　　“听说是一个小沙弥死了，是热死的，就死在南平郡主的跟前！”
　　“啊！”
　　“啊！”
　　这天儿竟真能热死人啊，信儿与铺子里的小丫鬟小心的对视了一眼，信儿这心里突地一跳，怪不得今儿夫人她们没来了！
　　南平郡主的驸马正是本朝状元郎翰林院翰林古光耀，有着这层关系，点翠与她向来是十分的交好的，如今她出了这样的事，看首饰的事自然就搁置了。
　　南平郡主在大相国寺里晕倒的时候，恰好许家夫人与李家夫人都在场，这两位夫人也被吓得不轻，尤其是李夫人回去便害了病，卧床不起。
　　出了这样的事，不仅是古翰林，时任吏部侍郎的李桑李大人与李夫人向来伉俪情深，当即递了折子要求严查此事。
　　这在朝中本不是一件大事，朝中附和的人也有那么三两个，反对的却没有。
　　“好，那便查一查罢。”天气暑热，皇帝年迈有些吃不消，匆匆的摆了摆手算是准了：
　　“此事便交由……大理寺查去吧，还有礼部辅助，记住莫要冲撞了寺里的大师们。”
　　礼部掌天下仪制、祠祭、礼乐之职，上至尚书大人下至普通的司主事，皆都是这天底下最熟识典籍的谦谦君子，不比刑部那些个个凶神恶煞的，由他们协助去大相国寺查案，也不算唐突。
　　皇帝年纪越大，这治国的精力越少，可这敬佛礼佛的诚心却越发的多。
　　“不过是死了个沙弥，有什么好查的！”万安宫中，许大人来问安的时候，许皇贵妃得知了此时，当即皱了眉头：
　　“在今日朝堂之上，你为何不阻拦此事。”
　　年过五旬的位同首辅的许大人被自己的妹妹许皇贵妃呵斥来呵斥去的惯了，只得小心解释道这事总共涉及三位夫人，其中一位还是他家的。外两个在朝堂上为自家夫人出头出的义愤填庸情深感人，如今圣上年纪大了愈发的多情，这样的时候他若是敢做那“无情”的波冷水的人，反而更加会激起圣上的不满来，只得避嫌。
　　“这些年……那些证据可都销毁了？”许皇贵妃知道此事已成定局便嘱咐道：“去通知那庙祝，让他多留个心眼，查小沙弥便查小沙弥，旁的不要让人也抖出来！”
　　“是，娘娘放心罢，这事儿是个吃力不讨好儿的，说是大理寺与礼部去查呢，其实没人愿意近前去的。”许大人得意道。
　　他虽这样说，但是许皇贵妃老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过许大人他这话说的也不差。
　　大理寺中的案情何其的多，况且谁也不愿意去大相国寺，万一查出了什么不该查的，得罪了佛爷，可是个吃力不讨好儿的活。这事推来推去，自然就推到将将回京半年的归伯年归少卿的头上。
　　而礼部，那尚书年纪着实是大了，从年初便想着要致仕呢，这么热的天儿还要摊上这么个案子，可不是要要了他的老命吗。
　　可他若不主持，旁人又有谁来主持，那些个每日里只知簪花赋诗的，碰上这样的事，可都有多远躲多远。
　　“父亲，我瞧着你们司里的唐大人就是不错的人选，”尚书大人的儿子如今在太常寺做个闲差，此时正优哉游哉的捧了一盏和了冰粒儿的豆沙甜点吃着，一边不忘给他爹爹出主意：“您看旁的那些个侍郎啊郎中啊员外郎的，哪一个不是大家族出身的懒散子弟，去到礼部不过因着清闲，每日早早的下了值，一起约起去赛个诗吃个酒的……”
　　“闭嘴！”老尚书看着这个说旁人懒散，其实他自己就最懒散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我礼部掌一朝礼制乐仪祠祭，哪里你说的这般不堪！还有，吃酒之事你要慎言，袁大人最近可是在推行禁酒令，小心口舌招了是非！”
　　“是是是，袁大人吗，当朝肱骨，如今圣上最离不了的一个治世能臣……我可不敢惹……不过说回这次办案的人选啊，既然大伙儿不想接这烫手的山芋，爹你想想的旁的那些个你可一个开罪不起吧，这事儿就得找个软柿子。您在看看唐大人，别看他唐氏家族也挺厉害，可他早早的就分出了唐家，更扬言与唐家毫无干系……”
　　“你说，他就是那个……”
　　“对，软柿子……”
　　老尚书叹了口气，若说诺大个礼部，要说找出一个他最中意的下属，也就这个软柿子唐二了。
　　“这事儿这小子若是做好了，回头便上疏给他升一升，就作为补偿好了。”老尚书心里想着，可他似乎忘了唐大人已经位列吏部郎中，若是再升，那便是仅次尚书的正三品侍郎了！
　　六月初三，大相国寺小沙弥猝死之案开审。
　　开始的时候这死因，查出来说是中暑而亡。
　　许皇贵妃才算松了一口气。
　　恰好这月初六是大日子，皇帝不辞年迈的身躯带了皇后与许皇贵妃以及他的两个儿子，去泰山的天贶殿祈福，六部尚书皆都随行，都御史、参议院等二品以上大员皆都跟从。
　　京中留裕王爷监政，袁知恒上疏请留京城辅政，顺便推行他的禁酒令，皇帝应允，其未同行。
　　皇帝一走，这小沙弥的案子没来得及结案，归少卿与唐郎中义兄弟二人一合计——这案子还得查下去！
　　又一日，仵作二次验尸，查出小沙弥中暑是真的中暑，可真正的死因却是——饿死的！
　　饿死的，若说饿死，那些个流民灾民饿死的不在少数也不罕见，但若是僧人，还是大相国寺那种万众瞩目享国库拨款待遇，逢年过节宫里更是赏赐无数，除了这些，大相国寺的香火素来旺盛，皇亲国戚们素日里的香油纸钱供奉更是无数。
　　怎会饿死人！还是僧人。


第323章 
　　这般骇人听闻的结论，两位大人为了严谨，又招来数位仵作一起，共同查验，最后皆断定，此僧人就是长期饥饿致死。
　　此时帝后等人正在泰山祈福，也不便打扰，归少卿与唐郎中义兄弟二人又一合计，既然是饿死的，便只得再往深里查一查。
　　例如，这些年，流进大相国寺的那些银子、赏赐、香火钱……都去哪里了？
　　六月十三，帝后、皇贵妃、王爷、诸位大人归朝。
　　经历一场隆重而盛大热闹的天贶节，皇帝的精神也好了许多，但当他翻开御书房里整整齐齐躺着的几卷卷宗，当即气的昏了过去。
　　那些卷宗都是关于那大相国寺小沙弥一案的，有案宗、奏折、证据、账本，总共十几本。
　　除了卷宗，御书房里还有裕王、袁知恒、归唐两位主审此案的大人，四人站的笔直，直等到气昏过去的老皇帝又悠悠转醒。
　　皇帝也未见得是真的气昏过去，只是兹事体大，他又实在心累，心里想着老子都昏过去了，你们还不识相的给老子滚。兹要是他们滚了，不这般咄咄逼人，此事便就先拖着罢了。
　　谁料……这些人！
　　“你们是要逼死朕！”皇帝翻看了几本，那叫一个细致，由小沙弥之死，抽丝剥茧，先是查到大相国寺庙祝私吞寺里银钱。因着所吞数量惊人，只得继续查下去，这一查不要紧，果然是与人勾结有靠山，这靠山便是许家，许家如今在朝为官的不下十人，在外头为官的更是数不胜数。
　　究竟是哪位许大人与其有瓜葛呢，归少卿与唐郎中二位必须要细查，也是为了不牵扯许家其他无辜之人。
　　“放屁！”皇帝听这两个年轻人在这里说着这冠冕堂皇又让人啼笑皆非的理由，气不打一处来：“据你们所查，这勾结贪墨之人便是许尚书的亲子，皇贵妃的亲侄子，他都牵扯进里头了，旁的人他能是干净无辜的了！”这又不是那般名不见经传的旁支，查出来有罪就有罪了，这可是尚书的儿子。
　　“陛下英明！”裕王上前，满脸的感慨和震惊：“臣弟惊闻此消息亦是十分的震惊，没想到许家……”
　　皇帝气的鼻子都歪了，冷哼一声：“别告诉朕你在之前一无所知，他们查案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就连那庙祝何时何地与许家送银子，许尚书在银号里存了多少银子都查了个一清二楚，当真是好本事啊。”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裕王也不敢再辩解，只做诚惶诚恐状。京城的几大银号确是与他有些关系，但之前这事儿可是极其隐秘的秘密，那日袁知恒亲自去裕王府，整整待了半日。
　　袁知恒到底是如何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将他说服的，外人都无从知晓，总之接下来归唐二人便秘密的收到了京城各大银号送来有关许家这些年来的银钱进项，算在一处一年的进项整整一百万两！
　　这还只是京城银号的，天下这么大，银号那么多，谁知道在京城之外还有多少个一百万呢。
　　当朝正一品大员月俸八十七担，从一品七十二担。若光靠俸禄，五百年恐怕也攒不了一百万银子吧。许家在朝为官的人数是多，但女眷亦都是门当户对的官家出身，个个骄矜高贵的很，不会也无需为银钱之事苦心经营。那这一年一百万的进项，又是从何处而得？
　　“陛下，”归唐二人面不改色上前奏道：“这一经探查，除了大相国寺，城中其他寺庙，包括白马寺、灵隐寺、鸡鸣寺等等，不拘着大小，有的按岁有的按月向上头缴纳银子……这纳银的账簿根据也都清清楚楚。”
　　也不知道是那许家是蠢，还是实在势大气粗，以为如今都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天底下就没人敢真正查到他们头上去。
　　偏偏就被这两个初出茅庐却又年轻气盛，也正因为没根没基所以无后顾之忧的官员给差了个底朝天去。
　　裕王见皇帝这脸色愈发的难看，这次像是要真晕过去似的，赶紧喊了外头的御医进来，这关节眼儿上可不能昏过去啊。
　　“滚出去！朕还死不了。”皇帝气恼的抬起一脚将御医踹了个趔趄。
　　他这怒气有来自许家罔顾国法都这般明目张胆的贪墨起来，也有来自眼前站的这些人，许家他迟早会动，但不是现在。这些人这次这样的不善解圣意，让他无奈又恼火。
　　况且这二人查案，这么大的事儿，竟然丝毫的动静都没泄露出去，他与众人在泰山也未接到任何消息，就凭他俩是如何办到的，参与到其中的耳鼻通天的还有谁？
　　“袁卿，枉朕一直信任与你，你说，这件事你在其中又扮演了个什么样的角色？”袁知恒的本事他自以为了解的透彻，如今看来，这些年他竟未有完全看透了这个人去。
　　“陛下！”袁知恒单膝跪地，郑重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若一味纵容，只怕那只猛虎只会越长越壮，越来越猛，有朝一日猛虎出笼，试问这满朝文武又有谁能抵。”
　　皇帝冷哼一声道：“只要朕在位一日，他便是猛虎也要卧着，你们少杞人忧天。”
　　到了他这个年纪，却也不肯承认自己老了，没精力了。
　　“陛下身体却是向来康健，可自从南地瘟疫之事，恭王殿下便落下了病根，府中也无子嗣……至于齐王……若那许家不姓许，或可再徐徐图之，可事实并非如此。”袁知恒语气激愤，随性将层用来粉饰太平的黑布给掀了。
　　皇帝确实老了，不仅身体老了，这脑子也老了，变得多情变得优柔寡断，若他那怕还有年轻时候对付皇后家族的半分魄力，这许家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皇兄，请听臣弟一言，”裕王缓缓开口道：“你知道臣弟素日里很少理睬这些俗务，可寺里的那些大师们着实是可怜呐。臣弟年轻时候在外头杀伐征战，老了学皇兄的典范，也常去寺里参禅礼佛，总觉佛门圣地不容玷污，如今却没想到有人打主意打到佛爷的身上了，这可是大大的不详啊！”
　　若说这世上有谁最了解这老皇帝，他的亲生弟弟裕王自然算得一个。
　　“裕王的意思是……”皇帝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
　　“皇兄，人都说打江山不容易，可咱家老祖宗那会坐上这江山，那可是因缘际会，天时地利呀。”裕王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前朝皇帝子嗣稀少，无人为继，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在一众小心翼翼跪地的小辈中，瞧见一个在袖子里藏着鸟雀玩耍的，又见他模样俊俏问了几句脑子也算灵活，便指了指，就他了。这玩鸟少年便是他们的老祖宗，这皇位接的多少还靠了些颜值，总之是十分的顺顺利利。
　　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所以说，这佛爷不可得罪啊！”裕王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
　　“罢了！”皇帝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也不惜的搭理那归唐两个胆大包天的，转头对袁知恒道：“既然你这般爱折腾，许家的事……便交由你办吧，我倒要看看你小子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皇帝这句话说出口，众人皆是大喜。他们今日将这些证据呈现到御前，倒也没想逼皇帝当场就下令查办许家。毕竟许家树大根深，若是轻易拔除，说不准是要撼动国本！
　　“臣，谨遵谕旨！”袁知恒郑重跪拜行礼，这事可非同寻常之事。
　　四人出了御书房，归唐二人皆是难掩兴奋，他们没料到皇上竟将此事交由袁知恒去做，世人都知皇帝对袁知恒宠信有加，如今可见却是不假。有此基础，再加上他们兄弟六人同心，对付许家，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他们六人，可都非昔日的吴下阿蒙了！
　　“哎，真是被你们害惨了！”裕王擦了擦汗，想了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总有种被袁知恒给拐骗了一样，本想做个闲散王爷，如今也被拖进了这事之中，当真是失策啊失策！
　　“是裕王爷心怀天下，不忍见许氏之人只手遮天坑害百姓蒙蔽圣上，”袁知恒认真道：“若长此以往，许氏必然会成为第二个王莽。”
　　“你倒敢说！”他这话将裕王爷惊了一个趔趄，哼哼道：“怕了你了怕了你了。”
　　一边摇头，一边心里道：“怪不得他家里那俩小子对姓袁的这师父这般的回护喜欢呢，不对！他家那秘密，究竟是不是那俩小子给他透露出去的！？”
　　这样想着，裕王爷立即便跟踩了脚的兔子似的，回去裕王府不由分说拿了藤条将两个不孝的儿子各抽了十几下，这方才解了郁闷。
　　六月十九，观音菩萨诞日。
　　点翠与南平郡主相约城郊的观音庵，诚心上香，祈佑家人安康，业障消散，佞臣早日伏法。
　　袁府之中，“怀了三月身孕”的秦卿卿与身边的丫鬟道：“给皇贵妃娘娘去信，就说袁府一切正常……”
　　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丝嘲弄之意：“等等，将孙姨娘与府中护院有私，也写上……”
　　“……”丫鬟惊讶半晌，终是不敢违抗她的命令，低头写了起来。
　　这些信件，自然是要先经过大人与夫人之手，才能传到许皇贵妃的手上的。
　　这些日子里，小丫鬟是真正知道了这位夫人是多么的可怕，她人很少会踏足她们的院里，但是不管她们做什么小动作，耍什么小心机，她都能知晓。
　　她又不会狠狠的处置她们，反叫人担惊受怕，那种未知的似钝刀子一样切割着人心，十分难忍。


第324章 
　　六月暑热，袁府小妾孙姨娘是最热的这天晌午，被府里的正头夫人归氏点翠赐沉塘的。
　　“她真的把人给赐死了？”秦卿卿在自己的小院儿里头剔着手指甲，懒懒的又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小丫鬟点点头，怯怯的说：“听说是要浸猪笼，由李管家带人处置。”
　　秦卿卿白了她一眼，嗤声道你怕什么，她对付不了咱们，就为了她那宝贝儿子，知道吗？
　　“她将人浸了猪笼，大人可知道？”秦卿卿似是问又似是自言自语，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被戴了绿帽子，还不斩了那俩男女的头颅当球踢去。
　　“多的奴婢不知道，只听闻此事大人根本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处置，似乎压根儿不在乎，也是奇事儿。”小丫鬟轻声细气儿说道。
　　这小丫鬟是秦卿卿来京城之后买的，不若苍苍聪明大胆，但胜在做事谨慎小心。
　　说到被赶出府去的苍苍，秦卿卿这手上的劲儿不由得变大，那长长的指甲应声儿嘎嘣的断了。那归氏方从狱出来那阵儿，她们几个妾室忍不住又闹了一阵儿，那四位被她直接断了月例，扬言若再闹腾便饿死她们，反正她本身也是戴罪之身，身上背了几条人命哩，不怕再多背几条。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她这一破罐子破摔了，还当真叫人不敢招惹与她了。至于苍苍，却被她诬陷说是去邢大娘的屋里偷库房的钥匙，觊觎府中财产，被拖在院子里打了二十板子，打的半死不活随即扔出了袁府的大门。
　　“我呸！如今袁府库房恐怕比她归氏的脸还要干净，谁会傻得去偷那把根本不值钱的钥匙？她这就是污蔑，污蔑！”秦卿卿心里不止一次的骂，这面色更是一阵灰一阵青的。
　　“这孙姨娘上哪个湖里沉湖去了，走，咱们也去瞧瞧。”秦卿卿转念又吩咐起小丫鬟与她一起去看孙姨娘沉湖了。
　　小丫鬟赶紧上前扶她起来：“姨娘还是别去了，这会子日头正毒着，您如今身子不便，那沉塘有甚好看的，吓人的紧……”
　　她伺候的这个主子，性情古怪的很。旁人家的妇人怀了身孕，都是十分的小心谨慎同时又满怀欣喜的，可这位却是该生气生气，该发火发火，可以说是喜怒无常的很。但她这肚子又不允许任何人瞧，洗澡更衣旁人若敢在边上，她又要恼怒的发作一场。
　　“吓人，吓人才好，我倒要看看归氏这杀人的手段有多厉害。”秦卿卿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这小丫鬟，起身径直出了门去。
　　这外面着实的热，日头比以往都毒，直晒透了秦卿卿乘坐的那台小轿子里头去，不一时她便满头大汗起来。
　　“姨娘，咱们回去吧。”小丫鬟瞧她原本泛着青光的苍白面颊如今如今已经热得红油油的，不禁担忧的劝导。
　　点翠选了那湖实在是远，几乎是绕了大半个京城。以往遇上这样的事，这百姓肯定围来瞧热闹，可今儿热得不同寻常，又要走远路。有些人跟了不到一半的路程，便放弃了。
　　秦卿卿憋了一口气儿，直到瞧到了那湖的影子了，她人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头昏耳鸣眩晕起来。
　　“姨娘，姨娘……”
　　秦卿卿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自己那小院子里。
　　一旁是已经噤若寒蝉面如土灰的小丫鬟，秦卿卿在那湖边是中了暑，那边沉湖还没开始呢，便被人送了回来。
　　因着她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小丫鬟好心为她解了衣裳，换洗擦身，却没料到，看到了不该看的……
　　第二日，秦卿卿报了府中李管家，说是自己身边的小丫鬟夜里起夜，不小心掉了井里，淹死了。
　　李青山来与夫人禀报，点翠皱了眉头，轻声道将尸首捞出来，厚葬了吧。
　　这秦卿卿整日里疑神疑鬼的，幸亏她怀的是假孕，若是真的，似她这般的折腾，也没个好儿。
　　“秦姨娘那边说，身边还缺个伺候丫鬟。”李青山如实禀报。
　　点翠似笑非笑道眼下咱们府里能吃上饭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给她买丫鬟，不若把我身边的信儿蔷薇与她送去？
　　不一时，秦卿卿铁青着个脸，亲自过来了，道信儿姑娘与蔷薇姑娘她可无福消受，她苦日子不是没过过，如今在京城孑然一身只有皇贵妃娘娘垂怜，如今唯一的一个丫鬟也没了，日后自己过自己的也不碍了谁的眼，挺好云云。
　　既然把皇贵妃娘娘都摆出来了，点翠也得好言劝慰道，你如今怀了身子，火气别这么大，若是白天火气大，夜里难免受些不洁的东西侵扰，这心中恐生恶鬼……
　　秦卿卿头一次噤了声，丫鬟的事也不敢再提了，小步退了出去。
　　两日后，信儿在点翠耳边小声说秦姨娘当了一支赤金的簪子，得到银钱却没有买丫鬟，而是着人将她院子里的那口井给填了。
　　孙姨娘之事后，剩下的几位姨娘就更加噤若寒蝉了。
　　尤其是董姨娘，她之前尚且指望着袁知恒能去她院子里，自打点翠回来后，这愿望便落了空。想她青春貌美的哪里挨得住，原本也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只动了心思，还不曾动作呢，便出了这档子事，她哪里不胆战心惊。
　　夫人点翠只说了一句，若有人敢无视大人的脸面，做出有损他尊严的事来，这性命便也留不得了。
　　孙姨娘与董姨娘一道儿都是许皇贵妃送来府上的，如今孙姨娘被浸了猪笼，皇贵妃娘娘竟然连过问都不曾，这使得董姨娘这这颗心愈发的冰凉彻骨。
　　正当董姨娘万念俱灰，日夜悲切之时。一直以来最为恬淡不争不抢的韩姨娘向夫人告了个假，说老家里娘舅来京城了，想出去见见家人。
　　这本是寻常，点翠没有拦，旁人也未注意。
　　城郊的庄子上，与韩姨娘见面的正是“沉塘死去”的孙姨娘。
　　二人素日里不算熟识，来往也不多，是以也无甚话可说，韩姨娘拿出一布袋子碎银子交到孙姨娘的手上，道了声珍重。
　　孙姨娘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含泪道：“替我向夫人道声谢吧，此处一别，想来这一辈子是不会再见……下辈子……”
　　韩姨娘默默摇头：“夫人说了不用你的谢，下辈子也就别牵扯了，各自安各自好，去罢去罢。”
　　孙姨娘微微一笑，颔首翩然而去，门口的男人赶紧上前搀扶与她。
　　久久的瞧着孙姨娘与那男人远去的身影，韩姨娘竟有些羡慕，但她相信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日的。
　　六月末上，许皇贵妃招见袁知恒，为孙姨娘之事略表了愤懑无奈之意，随即又唤出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来弥补孙姨娘之欠，却没料到被袁知恒断然拒绝。
　　被驳了面子的许皇贵妃十分不悦，但随之而来的一切，更使得她震怒。
　　俗话说七月为鬼月，自打进了七月，这许家便开始接二连三的出了很多事端来。
　　开始的时候，是几个旁系别支的放利子钱被神不知鬼不觉的抓紧了大理寺的大牢，接下来许家在城郊的上千亩的良田庄子上又出了事，这事儿传出去还挺丢人，不过是有几房的少爷在城郊的小别院里养外室，这般的大热的天儿，那人便就更多了。
　　年轻的纨绔子弟聚在一处，出了日子过得穷奢极欲，还互相攀比着，做些放荡荒唐的事，最后竟为着一个极其貌美的外室起了争执，打闹出手，闹的整个城郊无人不晓。最后竟还出了人命，殃及了无辜。
　　为了京城之案，京兆伊只得出手，将那些个年轻的公子哥儿给拘了。但同时也畏惧许家的势力，不敢将人关押在京兆伊的衙门，而是关进了刑部的大牢。
　　刑部本就是许家的邹狗，自然是不敢怠慢了这些公子哥儿们。许家几位大人见此，当然也在面上狠狠的骂了几个不肖子孙，并叮嘱刑部多关他们几日，叫他们涨涨记性云云。
　　许大人说是好好教训他们，可谁又胆敢真的教训，刑部只当这几位是家里的祖宗，日日好吃好喝儿的伺候着。
　　可饶是如此，也出了岔子。这几位公子哥儿到刑部大牢的第三日夜里开始，便陆陆续续的开始呕吐拉稀，还有人神志不清的。开始以为是害了风寒，直到他们身上出现了一片又一片的水疱、脓疱，紧接着与他们接触的几个狱卒也被传染，身上也开始溃烂……
　　刑部尚书彻底慌了，这事儿他可不敢自专，进京求了几位太医，太医也不敢近前，略略的看了，一致断定这是天花！
　　许家的那几个子嗣公子哥儿统统得了天花，这事儿震惊了朝野，竟无一人觉得他们可怜，反而有些百姓烧香拜佛的口中念念有声道真是苍天有眼，坏人有坏报。
　　朝堂之上，一下子老了十岁，似是随时要断气儿的许尚书，瞧着那些个素日里在自己面前像是狗腿子一样的大臣，在讨论着是烧死还是活埋自己的那几个子侄，只觉得一口老血要从胸中喷发出来一般。
　　倒是一向与他政见不合的袁知恒袁大人出来说了句，这也不一定是天花，瞧着倒似是牛痘，不若再隔断时日瞧瞧。
　　“袁大人这是什么话，不一定是天花，可万一是天花，若不早作为，咱们整个大殿上的人说恐怕很快都被传染了！”有官员警惕的看了眼刑部尚书，这天花是从他刑部大牢里传出来的，他也是不祥。
　　刑部尚书此时不顾身份，只会嗷嗷哭，他是心里苦啊。
　　眼下他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朝堂的同僚嫌弃他堤防他老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许大人更是恨透了他，认定是他要坑害自己的子孙孩儿们。


第325章 （稍后有二更）
　　“袁大人啊，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您就别再为了讨好许大人昧着良心说话了。什么牛痘不牛痘的，老夫素日里也好钻研些古籍药书，就没听说过什么牛痘的，那明明就是害人的天花！”礼部尚书只觉得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过了金秋便要致仕回乡了，可不想因着那可怕的天花将性命断送在这里去。
　　别看众人素日里都一味的巴结讨好许大人，看眼下还是命重要，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高官厚禄，怕他什么许家罗家！
　　皇帝始终高深莫测的瞧着底下这帮争吵不休的大臣，道许家遭此大祸，朕亦是于心不忍，但是，城中百姓的性命事大，就委屈许爱卿了，不过听说许家旁支子嗣颇丰，不若就过继几个在膝下，也是一样的。
　　这是要逼死他，断他后路啊！许尚书冷笑几声，竟不领命。
　　朝臣小声儿议论着，皇帝一时也颇为尴尬。
　　“陛下，以臣所见，那几位公子着实可怜，就此坑杀实在令人不忍，不若就送回许府，寻最好的大夫诊治。”袁知恒今儿竟一直为许家说话。
　　许大人此时也不得不领他的情，跪请让几位孩子回许府诊治，便是死也要死在家中。
　　重大臣齐声反对，这次竟是空前一致的团结，许家那几位公子若是治不活，依着许大人的性子，那还不得让使坏让这天花在整个京城泛滥了！
　　皇帝沉吟未决，只得下令将刑部大牢封锁，任何人不得近前，此事另做打算。
　　许家众公子之事未决，许尚书算是与刑部尚书彻底闹掰了，成了仇敌。刑部尚书脱离了齐王的阵营，一时六神无主，便想要转头恭王旗下，恭王自是一派明月清风，好生劝诫一番，同时表明了自己绝无争位的决心。至于刑部尚书的投诚不说答应也不说拒绝，倒是客客气气将人送出了府门外。
　　恭王俞氏如此，尚书反而心安了，心里觉得恭王此途，是大大的有门儿！与那许家就更加离心离德。
　　许氏再怎么厉害，他的后辈儿全得了天花，都得完蛋，对了，尚且留有一个没有右脚的残儿，又有什么用！
　　许皇贵妃在万安宫中闲坐，惊闻此噩耗，那是真真儿的吐了血昏过去的。
　　许家如今已是自顾不暇，满天下的招揽名医神医……至于朝堂里那些大大小小的事，也无暇顾及了。
　　都御史卢大人朝堂上奏请吏部左郎中李桑年轻有为，晋为侍郎，代行许尚书之职，上应许。
　　一时间，出身寒门的李桑一跃而上，虽未拜首辅，掌的却是首辅之职，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桑掌吏部大权，又陆续从各地提拔了一些寒门出身的官员，悄无声息的代替了为许家卖命的那些弟子门生。
　　人道福祸无常，朝夕而至。如今尚嫌简陋的李家大门的门槛就要被人踩破了，前来巴结的人无数，有送银钱送稀奇珍宝的，更有把自家闺女送来的……
　　李家夫人出身虽然不是那般的官家名门，但又万万不是普通的门第能比的。衍圣公孔家，历朝历代都是受世人瞻仰尊敬。
　　如今却有人不顾脸面，直接将闺女送来，这名头说的都是要侍奉在李家夫人跟前，为夫人分忧，实则就是向李大人自荐枕席罢了。
　　这些年虽然在宦场臣服，又多受几位义弟的影响，但李桑骨子里是个老实人。
　　府里头一下子被人莫名其妙的塞了这么些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小美人儿，只闹得他面红耳赤。索性厚着脸皮给归三老爷与三弟归伯年递了帖子，而后顺利躲到了归家去了。
　　归家西院儿还是老样子，以往李桑曾借住过得小院子也依旧清雅干净。练武场里那棵梧桐树正是最茂盛的时候，每日里下了朝坐在梧桐树下乘凉，吃吃茶水，看那天际几朵云彩从眼前飘过，只觉得日子呐又飞回了将将进京赶考与诸位义弟们一起读书作画谈天说地畅谈当今朝政时候了。
　　他躲清净去了归家西院，李夫人更是个娴静不喜吵闹的，白日里便去袁府寻点翠一起诉说无奈。
　　点翠与水榭所在的那湖上种了莲，这日她与李夫人两个趁着各自男人都不在身边的空儿，决定好生放肆欢脱一会。
　　她二人取了一条筏子，也不带丫鬟，划着桨一水说说笑笑着，便到了湖中莲花旺盛的浅滩之处。
　　点翠记得自家的大哥大嫂最喜莲花又因莲结识，便采了好几支半开的莲花，想着卢曼见了必定欢喜。
　　“这湖水之上当真是清凉清静极了，早知道这样好，我早来了，也好过家里那些人聒噪的我耳朵疼。”李夫人一手捡着荷花，一手擎了一片大如伞的莲花叶子遮阴，这样的她竟多添了一丝平日没有的活泼俏皮。
　　“大嫂喜欢，不若改日也置一处临湖的宅子，对了！我听说对面那家儿就有出售宅子的打算，若是大嫂有意，我今儿便去给打听打听！”点翠一激动，倒扣在脑袋上的莲花叶子打了个璇儿，差点掉了下来，惹得李夫人一阵清脆的大笑。
　　“那敢情好，若真能买下对面的宅子，这湖咱们两家儿就一家一半了，芳哥儿与东哥儿来这水榭上学每日里只需乘个小筏子须臾便到了！你我亦可日日相见。”莫说点翠激动，李夫人想象那般情景亦是十分的激动。
　　“除了孩子与你我，还有两位大人，议事也方便……”点翠小声说道。
　　她自是知道，自家男人与那几位义兄白日里除了朝堂之上匆匆打几个眼色，否则不便相见。尤其是到了今日，他们每个皆有不俗的位置，这顾虑就更多了，是以有事都是夜里相聚。
　　李夫人默默点头，点翠又道若是孩子来水榭上学，咱们便再筑一座桥，或是楔一溜儿木桩子，比做筏子稳妥放心些。
　　筑桥……李夫人咂舌，随即又笑，她们这位四妹妹阔气的可爱极了。
　　“对面宅子不算大，但胜在精致幽静，这价钱，大嫂不必担忧，做买卖讲价钱这般俗事，交于我好了。”点翠笑眯眯说道。
　　甭管她多大的人了，在爹娘兄嫂面前，也总能展露的一派天真，一片赤诚真心叫人很难不疼惜。
　　“好！四妹妹帮我，我便放心。”李夫人温柔应道，一边含笑将点翠歪到一旁去的荷叶“帽子”给轻轻扶正。
　　折了一大捧的莲花，两人兴致不减，又脱了鞋袜，下了湖中，采得半筏子的莲蓬这才作罢。
　　李夫人学点翠的样子，将湿漉漉的一双脚就着自己的裙角擦干，穿好了鞋袜，终于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只笑的趴到了筏子上起不得身来。
　　点翠本来不解，但见她这般笑，也被她都笑，两人全不顾形象，在无人的湖面上笑的前仰后合，只惊起了一群白翅膀的水鸟去。
　　“四妹妹，你可知我可是从小到大都没有这样过，”等到笑累了，李夫人指了指自己的脚又将手伸进沁凉的湖水中，拨弄着水玩儿，有气无力的说道：“也没这样的开心过，小时候家人教我怎样做一个规矩乖巧的女儿，嫁进李家，又被娘亲叮嘱要做个端方贤惠的妻子，人人都道你不是旁人而是衍圣公家的女儿，有多少人的眼睛盯着你哩。如今你李大哥官至如此，便更不得了……”
　　面对着那些个娇娇滴滴盯牢了自家男人的年轻貌美的女子，她心里可也并不似面上那般的大方得体，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好，怎样才能让自己心里舒坦又不辱没衍圣公家族的名声。
　　点翠叹了口气，轻轻的抚了抚她的肩膀，一时竟不知怎么安慰她了。
　　半晌，点翠剥了一颗莲子放在了嘴中，幽幽道：
　　“我小时候被拐到乡下，好歹算是没饿死勉强长大，这骨子里从来也没甚规矩，这人也俗气的很。只觉着这什么规矩啊名声啊脸面啊——都是人吃饱了闲着没事儿琢磨出来的东西，若要是饿他两天的肚子，便什么也不想了……”
　　这些大实话，她便是连袁知恒也没说过的，先头袁知恒作为她的老师，教的她可都是那脱离低级趣味，往更深层次的人生攀登的东西。她不会说这些，就像她一辈子不会告诉袁知恒她是重生过来的，前世还与人家做小妾来着，一样的。
　　李夫人细细的听她说完，良久未语。
　　“大嫂，你别往心里去，那些话儿我就是随口瞎说的……”点翠汗颜。
　　李夫人却道：“四妹妹说的对，这人就是吃饱了闲着没事儿才好出些幺蛾子！”
　　点翠：“……”
　　贤惠温柔如李大嫂，要被自己带偏了，点翠小心的担忧着，回去后夜里，袁知恒回来，照理将她拥进怀中而眠。
　　点翠却睡不着，左思右想要不要把今天自己与李家大嫂说的那些“混话儿”告诉相公。袁知恒可能白日里做事累极了，不一时便起了沉沉的鼾声，点翠只得作罢。
　　又过了三日，李家大嫂都没有出现，到了傍晚十分，李桑竟亲自登门了，说要见四妹妹。
　　点翠心里咯噔一声，想着是自己惹了事捅了篓子，李大哥找上门来了。
　　却没想到，李桑竟是来向点翠道谢来的。
　　“感谢四妹妹出谋划策，那日拙荆回去以要买宅子银钱不足为名，命全府上下减衣缩食，每日里吃一顿饭，所费不得超出二两银子，肉菜不得多于一个，似是你们女子爱吃的燕窝鱼翅通通不吃……拙荆她出身书香世家，这样的条例林林总总列了二十条，条条有理有据，最后府里的那些个娇小姐消受不得，寻了借口回了自己家去，咱们可总算清静了！”李桑喜道：
　　“我还道拙荆她素来端方雅正怎么想出如此刁钻奇妙的招数来，一问方知原来是四妹妹，四妹妹真乃神人，孔明再世也！”
　　袁知恒似笑非笑的看着点翠，点翠苦笑不已，李大哥这到底是在夸自己还是损自己呢。
　　“四妹妹为我夫妇俩解决了大大的麻烦，大哥是要好好儿谢谢的，这个给你！”
　　李桑从怀中掏出一只面人儿来，何仙姑的。
　　“先前听四弟说四妹妹最爱这何仙姑的面人儿，兹要是惹了四妹妹不开心，这面人儿保准管用……”
　　“大哥！”点翠又羞有气，她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转身又狠狠瞪了一眼乐不可支的袁知恒。
　　李桑见点翠根本也没那么开心，摸了摸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正色道：“我听芳哥儿那小子说慈姐儿最近老是吵着想她的卿云师父了，大哥今日派人去了南地，好生找一找去！”
　　点翠一听赶紧道：“这事儿我正要央求大哥相帮，不光是慈姐儿的缘故，恐怕妹妹身上这件案子能否昭雪，也得先找到卿云再说……”


第326章 （二更）
　　吏部信任侍郎下了严令派人在南地找寻一位叫做卿云的五品从官，对于此时的崔有谅来说，李大人这找人都找到了自己地派上来，他却一个屁都不敢放。
　　如今许家是一地鸡毛，他也只得龟缩着，尽量不惹人注意了去。
　　寻人便寻人吧，这位叫卿云的以及当初那几个郎中，他可记得都灭了口扔进江里喂鱼去了。任由那些人怎么找，恐怕也找不到他的一丝踪迹了的。
　　卿云一直没有寻到，刑部大牢里许家的那些公子哥们身上溃烂的愈发厉害，还有几个受不住发了疯的。
　　朝堂上有越来越多的大臣向皇帝谏言，应该早日解决此事，甚至有人说直接一把火烧了刑部大牢得了。刑部尚书哭丧着脸一言不发，有人问他刑部如今的情形，他又嗷嗷哭。
　　袁知恒趁夜与几位义兄弟商议，寺庙大案是时候要大白于天下了。
　　大相国寺小沙弥，因饥饿而亡，其背后又牵扯出惊天的贪墨大案。此案由大理寺、刑部、都御史，三司会审。
　　因着一应证据齐全，此案审的十分顺利。
　　就在结案的前一日，从万安宫放出的一只信鸽出现在袁府的上空，被蹲在墙头早有准备的杜小竹，拿了一只弹弓将那信鸽打落了下来。
　　点翠接过杜小竹递来的纸条，展开才看第一眼，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外界一切的声音都停滞。
　　“夫人，夫人……”冬雪与信儿连声的唤着，好半晌，点翠才回过神来，这眼睛已经似是充了血一般，浑身哆嗦着道：
　　“我的允哥儿，我的允哥儿……”
　　她这样的神情，只使得众人的心跌落了谷底，是小少爷允哥儿出了事了！
　　冬雪顾不得旁的，捡起飘落在地上的纸条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袁家小少爷与许家公子患了一样的病，许家亡他亡，许家活，他尚有一息生机。
　　“这么疯婆子，她怎生这般的恶毒，小少爷才不足一岁啊，她怎么这般恶毒……”冬雪当即坐在了地上，恸哭起来。
　　信儿也与她相拥，大哭了起来。
　　“闭嘴！”点翠已经是面无血色，浑身哆嗦个不停，但是脑子却异常的清醒。
　　许皇贵妃这纸条明摆的就是想让她与袁知恒看到的，如今那寺庙一案眼看就要结案了，若是结案那许家那便是重罪，即便也被处斩，按律也是个流放。庙祝是个忠心的狗，受了那么多刑都没有将许皇贵妃供出来，但依着以往许皇贵妃对这庙祝的宠信，要说这件事许皇贵妃没参与，傻子都不相信。
　　许皇贵是在拖延，只要这案子不结案，便不能治许家的罪，况且老皇帝最近精力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传位之事就在旦夕。所以她着人瞧瞧去了刑部大牢，取了一位许家公子身上的衣物，扔进了抱允哥儿的那个奶婆子的屋里……
　　“她能拖，允哥儿可不能拖。”点翠深信袁知恒所判断的，许家那些公子哥患的不是天花，而是牛痘，允哥儿还有救，她必须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救！
　　“夫人，去找大人回来吗？”冬雪擦干了眼泪，轻声询问。
　　点翠摇了摇头，不管大事小事，万事她都要靠袁知恒，这次她想靠自己一次。
　　万安宫中，许皇贵妃面容消瘦，眼中却闪出一种诡异而残酷的光来，同时她又很别扭，她许家是何等的威风不可一世，到头来，竟要将身家性命都系与一个没生根基的年轻官员身上。
　　“娘娘，袁家那位夫人跪在九重门下，已经一日里，人也昏过去了两会。”艾嬷嬷小声道：
　　“九重门下人来人往的，恐怕已经惊动了圣上。”
　　许皇贵妃冷笑一声，如今圣上不堪暑热，去了北边的避暑山庄，即便知道了，恐怕也无力搭理，便让她跪好了。
　　“三司那边有信儿了吗？”许皇贵妃悠悠问道，她在等待着点翠背后的袁知恒，等他妥协。
　　“听说是大理寺那边出了点子事，那案子要再等一日。”艾嬷嬷道。
　　许皇贵妃的嘴角笑意更浓，看来这步棋她走对了，这袁知恒果然手眼通天。
　　到了傍晚的时候，去九重门探事的太监急匆匆的回来，禀报道：“那妇人恁地胆大，竟在九重门下宣扬说自家儿子在万安宫中得了天花，为了娘娘性命着想，还请娘娘将孩子给送回来，交由到她这个亲娘的手上，之后她便抱了得病的孩子隐居山林，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点翠在九重门下，一遍一遍的喊，只喊的人心惶惶，那些守城门的侍卫又不敢上前阻拦，只由着这些话传到了皇城跟下的百姓的耳中，不消一日便在京城之中传开了。
　　“她倒是敢！”许皇贵妃一拍桌子，冷声道：“不过她做这些也是无用，去跟她说，孩子在我宫中得了天花，未免传染及旁人，我正想着寻个妥善的法子处置了。事急从权，想来陛下知道了也不会怪罪。”
　　那太监以他半阴不阳的声调传过了话儿，又半嫌弃半劝诫似的指了跪在地上的点翠：“你呀，戴罪之身呢，咱们娘娘能见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这位公公，无需惊扰娘娘，我们夫人只是想见一见小少爷，小少爷他害了病，旁人也不便照料，不若就让我们接回来……”冬雪哀求着，塞了一个重重的金锞子到那太监的手上。
　　那太监掂量着手中金子，眉眼一挑，敷衍道：“行，你们先回去，咱家回去再请示请示皇贵妃娘娘的意思，回去等消息吧哈。”
　　即便知道这太监嘴里说的不过是骗人的假话，点翠与冬雪互相搀扶着，直等到天彻底黑了下来。
　　袁知恒在大理寺枯坐了一日，谁也不敢上前多话，终于起身来道我去寻她回来。
　　“妹夫，别去了，这事儿妹妹说了不让你掺和进去。”归伯年拦住他，所有人都知道许皇贵妃的意图就是再等袁知恒低头退步哩。
　　袁知恒怔立片刻，终究站起身来取了自己的大氅，轻声道，夜里凉，我去给她送件衣裳。
　　归伯年看着妹夫身影急急的消失在黑夜里，叹了好几口气，握拳重重的打在了桌案之上，堪堪震碎了两盏薄如蝉翼的骨瓷茶杯去。
　　且说袁知恒抹黑到了九重宫门之下，却没见着点翠的人，询问了个侍卫，被告于半炷香的功夫之前夫人与她身边的丫鬟就回去了。
　　袁知恒微微的叹了口气，如今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是送了口气，还是愁绪万分。
　　“站住，刑部大牢重地岂容他人踏足！你，你，你们快赶紧站住，里头有人患……病之人，不能靠近……”
　　夜里刑部大牢的门口，守卫似疯子一般看着穿的严严实实，将头脸甚至是手都包了起来的两个“人”。
　　这二人应是翻墙进来的，守卫围上来正要抓人，刑部尚书一溜烟儿的跑过来：“别动，别动，都别动！”
　　这两位，正是从九重门下跪了一天求了一天都没成的点翠主仆俩。
　　刑部尚书哭丧着脸，转头对点翠道：“袁夫人哎，你说你要来我这刑部，着人通知一声便罢了，怎生还……还是快些回去吧，这里头啊不祥，不祥。”
　　“大人，我们今儿来不是闹事的，”点翠摘下了闱帽，客气道：“刑部大牢里有位犯人是我这丫鬟的一个亲戚，听闻害了病，今日我二人来就是为着看看病人，说几句话儿就走。”
　　这样的鬼话，点翠都不打草稿，新手编来，那刑部尚书又不是傻子，大半夜的这两个人翻墙进来，就为了看一个丫鬟的亲戚，谁信呢？
　　可这位可是袁大人的夫人，如今他正想着向恭王投诚呢，对于袁家他自然也是宁愿能结交讨好不轻易得罪了。
　　被挡在大牢门口，点翠也不气恼，从袖中掏出一页账目来，刑部尚书接过一看，老脸儿立即是红一阵儿白一阵儿。
　　这上头记得都是他家里那个败家的婆子以及几个闺女，在当归阁里买头面的账目，全是赊账。他家里那几个不省心的，于许家的那几个豪横的婆娘走的近。素日里旁的没学到，学得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巧取豪夺，如今被人找上了门来。
　　真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点翠仿佛没瞧到他那尴尬的要死的脸面，轻声细语道：“今日我与丫鬟之所以不走正门来，实在是为着大人着想，我们也不多待，只一炷香的功夫便罢了，我二人准备的也足，保证不会沾染上什么不好的东西的。”
　　尚书大人面色终于松动，扬了扬手，侍卫让开来，点翠与冬雪复又穿戴严实，迈了进去。
　　“你，你们两个跟着……”尚书大人随意指了两个侍卫，这两个只得自认倒霉，在她们后面小心翼翼跟着。
　　进了大牢，点翠与冬雪径直往里走，那两个侍卫还来不及呵止，她们便到了患病的几个许家公子住的牢房去了。侍卫也不敢靠近，只远远的瞧着，心里直打鼓。
　　眼下的一幕，更教他们瞠目结舌，只见她们一人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肉包子来，搁在了牢门口，果然里面那个许家公子慢慢的爬了过去。
　　他们得了这样骇人的病，素日里给他们送饭的，也都是迫不得已，两日来一次，从头到脚包的严严实实的随便扔点馊掉的馒头，便逃也似的跑出去。
　　如今一个肉包子，便让素日里不可一世的许家公子似狗一般的爬过去。
　　侍卫不禁欷歔不已，可见外头的那俩人又将包子收了回去，做了个奇怪的手势的比划了比划……
　　又见那许家公子开始脱衣裳，外头脏的瞧不清颜色的锦袍脱了，只着一件儿中衣。
　　外头一个人取出了一只钩子，将看似肮脏无奇其实恐怖至极的衣裳给钩了出来，小心放到油布袋子里，收紧了口子。而许家公子如愿得了那个包子，大口大口的吃将起来。
　　两人拎了油布袋子长长的绳儿，悠悠的往外走去。
　　路过两个目瞪口呆的侍卫，甩了一包银子过去，也不管侍卫敢不敢要，扬长而去。


第327章 （稍后二更）
　　“她……她这是要干什么？”刑部尚书听了侍卫的禀报，差点撅过去，可这时候那二人已经上了马车冲进了夜色里去了。
　　这一夜点翠与冬雪一夜未归，所有人包括袁府中的人，都不知道这主仆二人去了哪里。
　　第二日晌午的时候，冬雪回来了，她没去正院也没去前院的下人房，而是直接去了秦卿卿的院子。
　　待她出来，秦卿卿只觉得口舌干燥，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当即亲自提了笔写了一封信，放飞的鸽子往万安宫方向飞去。
　　秦卿卿写完了信，喝了好几口茶，这才平顺了气息。这气息一平，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被归点翠利用了，她儿子救不救的，关自己何事！
　　可那鸽子也放出了，秦卿卿即使反应过来气恼的直跺脚，也于事无补了。
　　信鸽一到万安宫，整个宫里立即炸了锅！
　　归氏得许家公子身上外衣一件，今日将请齐王殿下吃茶——短短一句话，使得皇贵妃急红了眼、掀翻了桌子。
　　这话上半句与下半句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关系，但连起来的意思就很明显：你想弄死我儿子，我就弄死你儿子，咱们大家谁也别活！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此时已经吓傻了的艾嬷嬷，眼前突然浮现出归氏那张温软的怯懦的懒散的娇切的一张笑脸来，有着这样一张脸的人发起狠来，那也是一个惊天动地惊世骇俗啊。
　　“袁知恒呢，他人呢？”许皇贵妃恨道：“这事儿是不是他的意思？齐王可是他的徒弟，素日里最是敬重与他，他也能狠得下心肠去？对付许家便对付许家，为何要将无辜的孩子也牵扯进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却不想如今正被锁在偏殿里正发着烧，皮肤上起着燎泡的可怜的允哥儿。
　　她的儿子是无辜的孩子，旁人的儿子便是该死的。
　　“娘娘，归氏做这事袁大人应该并未参与其中，因着从昨夜到现在，他都在城中四处找寻自家夫人，此事还因着动静太大，京兆伊衙门都惊动了，如今也寻人寻了一夜。”太监小声禀报着。
　　暂且也顾不得是不是他夫妇二人狼狈为奸害她的皇儿了，还是那归氏的一意孤行。许皇贵妃想起什么似的，急急道：
　　“去齐王府的人回来了吗？齐王可还在府中，命人严守齐王府，若……若是那归氏胆敢靠近，直接击杀，给我击杀！”
　　这时恰好有去齐王府探听消息的太监回来，连脚上的泥都来不及擦呢，进门就咕咚一声跪了下去，面如土色：
　　“皇贵妃娘娘，殿下他……他不在府中！门房说是一大早人便去了酒肆，奴婢又去了几家儿酒肆，却都说没瞧见齐王殿下的身影哇！”
　　许皇贵妃闻言，只觉得双膝一软，重重的跌坐在椅子上。
　　“她想怎么样，她到底想怎么样，她这是劫持堂堂王爷，就不怕她这颗人头不保吗，真是个疯子，疯子！”许皇贵妃人已经魔怔了，嘴里一直嚷嚷着疯子疯子。
　　艾嫲嫲见势赶紧吩咐：“还不快去找！去茶肆找，城内城郊大大小小的茶肆，都搜上一搜。”
　　太监连滚带爬的去召集禁卫满城满街的寻人去了。
　　城郊一间破破烂烂的茶寮。
　　齐王百无聊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粗瓷的破茶碗，沿儿一圈的油灰上头一个清晰的指头印子。
　　“给殿下取个干净的茶碗来罢。”点翠轻声细语吩咐着冬雪，冬雪哎了一声，钻进了茶寮的后厨里头，寻了半天，还真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那会我瞧着后头有一口井，我去打些水来，将这茶碗洗洗干净。”点翠说着话的时候，不太敢看齐王面无表情无精打采的脸。
　　她做这事儿的时候，干净利落杀气腾腾，齐王就那般容易的被她骗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并且从头到尾也没问她一句，她这心里反倒是心虚了。
　　点翠匆匆拾起眼前茶碗，作势要到后头刷洗去，但又有些不放心，万一他再跑了……
　　“……我不会跑。”齐王没好声气道。
　　要跑老子早跑了，两个女人能拦的住嘛，怎么这么蠢。
　　点翠赧然，踉跄着拿起茶碗，在后头与冬雪打水洗茶盏。
　　“让杜小竹他们藏好，莫要露了行迹。”
　　“放心吧夫人，早就藏好了，兹要是齐王殿下踏出这茶寮一步，利箭便会射穿他的双腿。”冬雪冷肃说道。
　　点翠微微点头，手上却就着水，利落的将茶碗刷了个干净透亮。此时的她哪里有在前头面对着齐王时候的局促不安，反而脸上都是冷漠与焦虑。
　　上天一定要保佑她的允哥儿能熬过今日，她不信许皇贵妃会放任自己儿子的性命不顾，况且齐王又不同与任何一个人，许皇贵妃还得母凭子贵，日后的荣光可全靠着他呢。
　　换了个干净的一尘不染的茶碗，齐王又嫌弃这茶叶粗鄙，皱眉不肯喝。
　　“真难伺候！”点翠心中腹诽，他不喝就算了，点翠与冬雪主仆二人就着这粗鄙的粗茶吃了好几杯去。
　　眼见着，这日头一点一点的西落，齐王胳膊支在桌子上，当然，当中隔了点翠的一件儿薄薄的杭绸小坎肩儿……齐王小憩了好几觉了，此时这眸子依旧沉沉的眯着。他的相貌随极了许皇贵妃，不说不笑的时候也有股子勾人的气质，这睫毛竟比女人的还长。
　　“冬雪，这茶水吃多了，我想要更衣……”这般时候，点翠自然也来不及欣赏什么美少年的美色，心中焦虑她就喝水，这喝水喝多了就难免尿有急。
　　左右他睡着了，又听不到，点翠由着冬雪扶了到后头寻了个屋“更衣”去了。
　　齐王长长的睫毛噔的睁开，又皱了眉头，嘟囔着骂了一声粗鄙，随后这耳朵却红了。
　　她更衣回来，接着吃茶……
　　茶碗尚未端起，被齐王不耐烦的扔了出去。
　　“你！”这个小屁孩，突然的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火气：“我好歹也是你的师娘，你怎能扔了我的茶水。”
　　点翠说这话，自己都觉得别扭。
　　果然，齐王冷冷的哼了一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有些话一旦出口便成伤人的利箭，所以索性不开口。
　　点翠坐立不安的，直到日头西斜。
　　这荒郊野外的，蚊子尤其的多，齐王只觉得自己在这里要活活被喂了蚊子。
　　“我饿了！”齐王挠着脖子上鼓起的红红的蚊子包，不客气的嚷道。
　　今儿一早就随她来到这鬼地方，一口饭还没吃呢。
　　“哦，好，我去弄点吃的来。”点翠虽然心里焦急，但还是站起身来，去到后头的厨房里置办点吃食来。
　　这厨房如同这茶寮，简陋的很，但好在是柴米油盐的都齐全，房梁上还挂了一条腊肉。茶寮主人陪着笑到他这家茶寮设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十天半月不来几个客人。好在是后头有一大块无主的空地，他开了荒种了菜种了粮，今年这芹菜、茭白、茄子都长势喜人，特别是这茄子，油亮亮的一掐一包水儿。
　　点翠客气道那劳烦店家去摘些茄子与茭白来，她打算一茄子丁儿、茭白丝儿，再加些腊肉切丁，制成卤子，做一碗水面儿出来。
　　点翠舀了半瓢水，尚未将面活好，却听外头冬雪带着欣喜的颤音喊道：
　　“夫人！大人来了，还……还有小少爷！”
　　“咕咚”一声，点翠手中的瓢掉到了地上，水撒了一地。
　　“允哥儿，我的允哥儿……”点翠扔了水瓢，直直的奔了过去，眼泪再也忍不住，迸发了出来。
　　“让我抱一抱他……”点翠喃喃说道，就要上前抱，袁知恒却一个闪身，避过了她去。
　　相公这是生了大气了，点翠这才抬起头眼巴巴的瞧着袁知恒，袁知恒将允哥儿小心的放在一只篮子里，小小的他一只篮子便能绰绰有余的放的下。
　　齐王有些好奇，伸头去看了一眼，却不由得暗暗心惊，这孩子实在太可怜。如今着了一件小小的绸布衣裳，衣裳却是脏兮兮的，一看就是好久没人给洗了。露出衣裳外头的脖颈之上都是燎泡，看的人心都皱起来了，这孩子实在太可怜了……
　　“相公，你生气了……”点翠鼻头酸酸的，虽然想念儿子，但却先走到袁知恒的面前扯了他的衣角拽啊拽。
　　袁知恒在见到儿子的那一刻，心疼的男儿泪差点迸了出来。这会看到点翠，更是又气又怕，她怎么敢去闯刑部大牢，还脱了那患有牛痘的人的衣裳给拎出来。
　　当真是胆大包天！
　　袁知恒越想越气，在点翠的尊臀上狠狠的抽了好几个巴掌。点翠忍着疼，也没喊疼，只本来就哭着呢，这眼泪就更停不住了。
　　但她还是勇敢的上前拦住了袁知恒的腰来，点翠这才觉得他竟瘦了很多很多。自打她自己出了大理寺的牢狱以来，她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对袁知恒是存了几分怨气的，所以再也没有主动抱过他。
　　齐王正在可怜那小婴儿呢，这会看这两口子……这肚子实在饿的很，与其在这里看这个，还不若回去寻些吃的。
　　他站起身来，才发现这腿都麻了，低声啐骂了一声，冷脸绕过了这对互相拥抱的越来越紧的神奇神经夫妇俩，就要往外走去。
　　“小，小……”冬雪那边反应过来，嗓子差点卡住了，哆哆嗦嗦一个“心”字尚未喊出声，一枚利箭自那林子里搜得一声直直的向着齐王的腿射来。
　　幸亏齐王亦是武艺了得，堪堪躲了过去。
　　再回头的时候，齐王面上一直以来的吊儿郎当的不在乎模样不见了，他也不是愤怒，更不是害怕，总之那淡淡的、嘲弄的表情让面热心冷惯会演戏的点翠的心里终于真正起了一丝愧疚来。
　　“让齐王殿下受惊了。”袁知恒将点翠揽至身后，漠然的对上齐王，轻声道。
　　男人的心肠总比女子的硬一些，虽然齐王算是除了点翠袁知恒心里最喜欢的一个学生，但，那又怎样。
　　“我若真受了伤，你会担心吗？”齐王终于开口，看着袁知恒的眼睛说道。
　　他是袁知恒心中最喜爱的学生，袁知恒难道不是他最在意的老师吗，可……那又怎样呢，还不是天意弄人。
　　袁知恒一滞，竟一时不知怎样开口。齐王苦笑一声，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再也不管那林子里是有暗箭还是猛兽。
　　“殿下，那衣裳我昨天夜里就烧掉了，我从未想要拿它害你，还有……谢谢你！”点翠在他背后说道。
　　齐王脚步不停，转瞬间便出了林子。
　　这时那边的篮子里传来微弱的哭叫声，是允哥儿。袁知恒与点翠夫妇俩，再也顾不得旁的，齐齐的奔向自己的孩子。


第328章 （二更）
　　随着允哥儿出了万安宫，他的舅舅，大理寺少卿归伯年带头请旨捉拿许家涉案的人员归案。
　　在北边避暑的老皇帝，早有准备一般，这次是半点也不拖延，御驾回宫，亲笔下旨降罪许氏一族。
　　许家就像一棵顽固的大树，外头看着枝繁叶茂的，却没防那些旁系别支已经因着大大小小的事端，该罢黜的罢黜，该铲除的铲除，这树的根根须须就断了。等许家家主意识到的时候，紧接着家里的那些少爷公子们又在别院出了那样事，随即又染上了传染病……朝堂上那些人正琢磨着怎么弄死他的那些患了病的后辈呢，他许家勾结庙祝贪墨香火银子的事又被挖了出来。
　　这一环扣一环的，让他眼花缭乱，应接不暇，渐渐的也无力抵抗。偌大的许氏家族便在短短的一年里分崩瓦解。
　　许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一个一品大员，一个从一品大员，三品之下的竟有近十名，皆与寺庙贪墨案有关。
　　也许有的是真的无辜，但皇帝怎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即可错杀一千不可错过一个。
　　上令凡许家做官之人，全部罢免，嫡出一脉判腰斩，旁系别支则是流放。与许家来往密切的其他官员，皆受牵连，有的降职有的收押入牢。
　　例如在京城的罗家，素日里没少为许家鞍前马后做些坏事，如今也算自食其果。然而远在江南的崔有谅却庆幸的逃过了一劫。
　　一时间，腥风血雨，整个京城都震荡不安起来。
　　万安宫中的许皇贵妃，如今成了许妃。老皇帝多情念旧，加上许皇贵妃痛哭流涕发誓诅咒寺庙贪墨案与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她是受了兄弟的蒙蔽，况且齐王更是无辜……老皇帝一心软便只将她降了两个位份去。
　　随着许家的倒台，原本因着他家造成的一些虚假冤案，也开始有人出来发声来了。
　　旁的不说，因着义愤斩了许家小公子一只脚的岳家小将军岳尧，终于等来了重见天日的一天。
　　另外云家当家之事，袁知恒搜集了一些证据，只待寻到卿云他人之后，便可翻案了。
　　无论外头有多动荡不安，这袁府里头，此时却是一片温馨和乐。
　　“冬雪姨，我能进去看看弟弟吗？”慈姐儿在院子外头，伸出个脑袋，把正在点了艾草熏院子的冬雪拦住，小声问道。
　　这院子在袁府最东边的一个角落处，点翠着人收拾了，她便带着允哥儿住了进来。
　　其他人丫鬟婆子什么的包括袁知恒都被她挡在院子外头，也不见客。只冬雪每日蒙了脸等到院子里，端饭送水扫院子。
　　袁知恒寻了古籍，原来这病症还不是牛痘，而是一种厉害的疹子。此种疹子若是不治，也不一定会死人，尚有有八成的活率，不过活下来后这脸、手、脖子、胳膊等处因着有烂泡，结了痂之后都不会很好看。
　　好在那古籍上还有一方子，专门治这种疹子的。
　　点翠守了允哥儿七日，每日里拿了银针将那鼓起的丘疹挑破，而后在将和了药浆的龙爪肉汁涂抹与患处。这样不到一日这患处便不在发脓变得干瘪了，点翠再以炉甘石灰洒在其上。
　　这七日里，允哥儿反反复复的烧了几次，这身上丘疹亦是起了灭了一茬皆一茬。
　　点翠几乎不合眼，除了给允哥儿抹药、退烧、喂食，便是拿着药臼子，一下又一下的认认真真按着药方子上写的研磨药浆与炉甘石。
　　冬雪摆了摆手，示意慈姐儿别靠近，慈姐儿如今也听话儿，每日里从水榭回来，便等在小院子外头的一棵大银杏儿树下。
　　偶尔点翠打开屋门，去院子里取饭菜，慈姐儿赶紧朝着她使劲挥挥手，点翠含笑点点头。
　　母女俩远远的对视一眼，便觉得很欢喜。
　　许家伏法之后，因着又引出一个又一个陈年的案子来，袁知恒被借调三司主事，每日里忙到很晚才得以归家，虽然点翠不许他靠近，但他也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夜里免不了悄悄进到小院子里，看看自家夫人以及自家儿子。
　　渐渐的朝堂之上，恭王、齐王正式参政议政，他这个为人师的便连回家陪慈姐儿吃顿早饭的时间都没了。
　　至于袁府西边院子里那三个妾室，一个贵妾，一个比一个安静，个个安静如鸡。
　　这日夜里，贵妾秦卿卿的院子里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动静。
　　秦姨娘自己一个人住，夜里起来喝水，不小心滑倒了，脚踝肿的老高，疼的直叫唤。这声音吵得与她只是一墙之隔的董姨娘一夜未睡，想要冲过去骂她一顿解解气，但又怕除了动静扰了正头的夫人不满。无法儿只得去央着李管家去叫个郎中与她看一看。
　　谁知郎中到了之后，替秦姨娘正了正脚骨，顺便好心为她把了把脉，这一把脉不要紧，开口竟说她根本就没有怀孕……
　　这事儿传到正在给允哥儿喂米糊糊的点翠的耳中，她只是冷笑两声，还未等开口呢，有丫鬟又来报信了：
　　“夫人夫人，那秦姨娘她，疯了！”
　　疯了？点翠在院子里翻捡着竹篾之上的药草，喃喃说道。
　　“可不，人家郎中不过说了句她没有怀孕，她便疯了，嗷的一声将人家的药匣子给扔了出去，还那头顶人家，可怜那老郎中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下子就被他顶翻倒在地上。这还不够呢，那疯姨娘转身捡起一美人觚来就要朝自己脑门儿上捧，好在被大伙儿给拦下了，否则那一下子下去啊，这人就更丑了……”小丫鬟叽叽喳喳的坐在大银杏树下说起了当时的情形，一边受了惊吓似的拍着胸膛。
　　“疯了，不会是在装疯卖傻吧？”冬雪依旧在烧那艾草，一边不相信的质疑道，那秦姨娘不比咱们京城人直爽，可是个弯曲肠子的，诡计多端的很呢。
　　小丫鬟立即摇头跟摇拨浪鼓似的：“不不，是真的傻了的，那郎中瞧着她那样子，都说是傻了！”
　　冬雪将信将疑的看向夫人，点翠却老僧入定了一般，只专心翻捡着药材，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喜怒来。
　　翻捡完了药材，点翠回了屋子捣药。到了夜里吃饭的时候，点翠对冬雪说去让邢大娘买个稳妥的丫鬟来，送去秦姨娘那里伺候罢。
　　冬雪点了点头，纵使她心里不明白为何夫人对那秦卿卿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退步呢。她自是不知道前世里的一些情形，点翠也非是心软，只是觉得她如今混到了这种装疯卖傻的地步也着实不易，为了允哥儿就算多积点善行吧。
　　转眼间过了夏，等到天气凉爽的时候，袁知恒寻了个休沐的日子，带着妻子儿女去到城郊的一处庄子上。
　　慈姐儿不肯坐马车，矮小的母马都不肯骑了，非得骑了那男人骑得高头大马，嚷着要与爹爹赛马。
　　点翠与允哥母子两个则是乖乖巧巧的儿坐在马车之上，如今的允哥儿病好了，只在胳膊手臂之上有几处麻点，小脸儿白嫩嫩肉嘟嘟的。个儿也长得快，如今一只菜篮子可盛放不下他了。
　　“娘亲，娘亲，你快答应啊，你若不答应，爹爹不肯与我赛马。”慈姐儿清亮甜糯的声音传来，她出生在杭州府，虽然到了京城都快两年了，但这口音里总带着些南地水乡的软糯之感。
　　“你这孩子！”点翠嗔怪道：“瞎叫嚷些什么。”
　　这话儿传出去，就像是她爹爹惧内一眼……
　　点翠伸头出去，真巧袁知恒正含笑看着他，如今他蓄起了胡须，点翠才发现他有胡须的样子也挺好看，有着另一种让人悸动的气概。
　　“去吧去吧，小心着些……”点翠原本不爱脸红，脸皮厚的很，可临了了生了两个孩子之后，这脸皮竟然还薄了，被自家相公盯着瞧的竟有些脸红。
　　“好！驾！”慈姐儿哈哈笑着一样鞭子，便如箭一般的冲了出去。
　　“好身手！”袁知恒恋恋不舍转过视线，大笑的称赞一声，也一驾马腹，去追赶自家那个不知何时已经习得如此高超骑技的女儿。
　　袁知恒做文官做久了，与每日里勤学苦练的女儿比骑马，竟还一时有些吃力。他瞧着自家闺女不禁这骑技了得，看她扬起手中马鞭的力度以及异常灵活的手腕，不由得暗暗称奇，看着这功夫也没落下。
　　父女俩一前一后到了庄子上，点翠与允哥儿的马车也缓缓的达了。
　　“四妹妹与允哥儿来了，快来快来，允哥儿给大舅舅抱抱，说起来还没有好生抱一抱允哥儿呢。”李桑头一个出来相迎，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当朝吏部尚书的威仪，明明是普通人家那个憨厚又朴实的老娘舅。
　　“还有二舅舅……”唐二也哈哈笑着，一甩折扇，也跟上了李桑的脚步。
　　“大哥、二哥，明明我们才是结拜的兄弟，怎么就成了舅舅。”应该是伯伯才对嘛，袁知恒听着颇为吃味。


第329章 （稍后二更）
　　“四哥你呦，难道不知自己那时候那傲慢不招人待见的性子，若不是看四妹妹的面子，咱们几个结拜可不带你。”岳胥嬉笑着打趣道，他身边俏生生笑盈盈站着的是他新娶进门的妻子。
　　他们几个当年可都是受了四妹妹的饭食之恩的，这恩情说来轻巧，可似是李桑那样的寒门学子却是大恩了。
　　“拜见四哥，四姐姐。”岳家新妇也是大方的女子，上前叫人。
　　看在新人的面上，袁知恒也不好意思的与岳胥打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六弟妹有礼。”点翠却喜笑颜开，原本她最小，这里头原本她是所有人的四妹妹，如今终于来了个比自己还小的，这心里头自然就高兴。
　　“哎，你们都来了，大哥，二哥……”最后来的是归伯年与卢曼，以及菡萏。
　　点翠这脸色微变，大哥这是怎么了，这是什么场合，怎么将菡萏也带来了。
　　袁知恒赶紧上前捏了捏点翠的手，如今自家这夫人脾气可是见长，如今见到不平事恐怕要发作发作，尤其还是有关她的好姐妹家嫂子卢曼的事。
　　点翠压了不满，也怕让卢曼难堪，便噙了个笑脸上前拉起卢曼的手，将她带回桌前坐下。
　　“妹妹，允哥儿呢，快抱来与我瞧瞧，我想念着呢……”归伯年了解自己这妹妹，那脸色那眼睛拿自己这当哥哥的视为无物，必然是因着菡萏的事生气了。
　　他也知道今日这场合不该带着菡萏，但她这几日老是睡不好，夜里常常惊醒，也比平常更为黏着自己些，今日既然是出来散心，她又央求着要跟来，说是也想念四小姐了，他便也就松口叫她一起来了……
　　却没想到，将将一来，就被自家妹妹甩了脸色看，归伯年只得抱着自己的亲外甥，好生的亲了几口，来缓解尴尬。
　　在座的皆是正妻，只有菡萏一个怯生生美艳非常还大着肚子的小妾，她似是看出来那些个夫人都不怎么喜欢她，便只躲在归伯年的身后，局促又不安。
　　老五秦若甫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儿来，袁知恒瞪了他一眼，他赶紧凑近袁知恒的耳朵边上小声道：“幸亏我今儿没带妾室来，否则定然也会惹得四妹妹不高兴，那可就坏了，我会被几位兄长打死的……没想到四妹妹这般反感小妾，四哥你院子里那几房小妾究竟是怎么纳的？啧啧。”
　　“不若我现在就打死你？”袁知恒阴恻恻的说道。
　　秦若甫哈哈大笑着，揽了四哥袁知恒与大哥李桑去了练武场，留的几位女眷在院子里说笑谈天。
　　“曼曼姐……”卢曼又瘦了，整个人就跟一棵风中的细柳，仿佛一阵大风刮来就能把她吹折了一般，点翠越看越心惊，连嫂子也不唤了，拉着她的手唤曼曼姐。
　　“你呀，还是个哭包儿。”卢曼拿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微微展出一朵浅浅的笑容来。
　　“三弟妹，也不怨她哭，每次见到你都要瘦上一圈，”唐夫人快人快语：“这样下去可不行，你也莫要想不开了，你是正头的夫人，若真有那些不长眼的惹了你心烦，只管治她，你又何苦与自己过不去？”
　　唐夫人这话儿自然说与那边的菡萏听得，自打这菡萏一来，唐夫人便觉得此人碍眼的很，这女子看女子的眼最毒，是敌是友是修成了精的狐狸是画了皮的女鬼……皆是无所遁形。
　　且看她自打归伯年跟着几位义兄弟说说笑笑离了这院子，她便化作了一块望夫石，怔怔的站在门口处，眼巴巴的瞧着，等着归伯年回来。
　　她这副样子又是做给谁看呢，莫说是卢曼，就是一向好脾气的李家夫人都频频皱眉，这位叫菡萏的姨娘，竟比当初那些人送到她府里的那些个貌美如花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姑娘还要让人心塞上几分。
　　“好了不说我了，说说你们吧。”卢曼接过点翠怀里的允哥儿，从袖中掏出一个珠子来，塞到他的襁褓里。
　　点翠看清楚了，这是二哥得来的那颗避水珠，看到这珠子，点翠不免又想起昔日做姑娘的时候与卢曼日日处在一块儿的情景来。
　　“那几个孩子都去哪了？”岳家夫人新进门不久，尚未有孕，对那些顽皮的孩子却是喜欢的紧。
　　“这几个皮孩子在一处，除了比武赛马的又能做什么。”唐家夫人好笑又好气的说道。
　　点翠有些赧然，这些皮孩子在一处，最听谁的？还不是听慈姐儿的，她若能好生念书，大伙儿必然跟着她好好儿安静的作诗写词，可她偏偏最爱的就是与人比划拳脚。
　　也不知是旁人都让着她，还是她真有本事，总之那些半大的小伙子与她喂招儿可都败到了她手下去。
　　“好！这招儿出的妙！”袁知恒瞧着自家闺女的英姿飒爽，是半点都不谦虚，又是叫好又是鼓掌的。
　　其他几位义兄弟也都是赞叹不已：
　　“真是好身手，没想到那苏先生一介女子，却是能耐了得。慈姐儿给她教了这短短数月便有如此的出息，了不得了不得”
　　“他们几个男孩也不错，戒了酒的白大人，改头换面一样，当真是功不可没啊。”归伯年啧啧赞叹，白烨与他二弟归仲卿是过命的交情，以往他不喜他们的江湖习气，如今倒有几分欣赏。
　　归伯年啧啧赞叹，这里年纪最大的是他的胞弟归书怀，如今已经是少年的模样，自动成为几个男孩子的小主心骨，另外是又高又壮的叶泓，性子冷静专注的薛秋，机敏欢脱的唐钰，稳重温柔的李春芳，年纪最小却一板一眼李冬，还有慈姐儿身边那个名唤夕照的丫鬟，英姿飒爽与慈姐儿形影不离。
　　“禁酒令自有它的道理。”袁知恒在重义兄弟面前，似是有恢复了往日里的意气风发的模样。
　　“好好好，袁大人真乃我朝第一国士也。”岳胥故作拜服，鞠了一大躬，看着前头那几个小小年纪却个个身手了得的孩子，听说他们不仅拳脚功夫了得，这腹内文章墨汁亦是有模有样。
　　岳胥如今新婚燕尔，最想要的就是个这般可爱能耐的娃娃，日后他的孩子自然也是要入袁府的水榭学堂的，如今他可不得好生拍一拍四哥的马屁吗。
　　“小六最坏，这样子啊一看就是打了什么鬼主意。”唐二哥的折扇摇啊摇，潇洒的很。
　　“二哥，你这副模样不知道的不知招惹了多少京城里头的小姐姑娘，小心我告诉二嫂去！”岳胥哈哈笑道。
　　唐二在礼部混的风生水起，那将将致仕的老尚书，临走之前还提请他升了侍郎，若不是老尚书没有闺女，否则非要把闺女都给他。
　　“无妨无妨，你们的二嫂最是贤惠温柔不过了。”多年了唐二逢人还是夸他那“贤惠”的媳妇儿。
　　众人谁不知唐家二嫂是个“厉害”惹不得的，顿时一阵憋笑，这脸都一个个的憋红了。
　　“二嫂，你再与我们讲一讲，当时你与二哥跟那唐家是怎么分家的。”点翠拿勺儿蘸取了一点泡了蜜饯金橘丝儿的茶，给允哥儿吃了下去。
　　引得卢曼抬手拍打她，嗔怪允哥儿才多大点就给他吃茶。
　　点翠抿嘴一笑，自从把允哥儿救了回来，她反而释然了。这孩子生命力强壮的很，大人能吃苦他也能吃，大人能享福他也能享。
　　“二嫂，你快讲讲，我还不知道呢。”岳家新妇一脸好奇，催促着。
　　唐家二嫂提起当年勇，一点也不含糊：“还不是因着你们的二哥被他们欺压惯了，事事忍让退避，我们夫妇二人在那唐府里过得连个下人都不如，我就想着索性就把这家分了。分家之事他们倒好，只捡些破铜烂铁与我们，就连分得的宅子都是年久失修八辈子没人住过了的。当时你二哥怕委屈了我，还红着脸儿与人争执一番，我却说算了，你给的这些我们都不要，只要断绝了关系，往后各不干涉！”
　　唐家二嫂之所以有这样的气魄，也全靠娘家的支持，她家出身不高也是商户，但胜在家底丰厚，这嫁妆里头光宅子就有两处，不过都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财不外露，旁人可是不知的。
　　“二嫂好魄力！”卢曼由衷赞叹着：“也怪不得二哥他发了毒誓这辈子只娶二嫂一人，绝不纳妾，当真是两个有情有义的伉俪。”
　　说道不纳妾，卢曼这神情丝毫未变，只是声音里还是有些发涩，点翠为怕她又伤心，接过话头来道：
　　“可不，想来那唐氏一家子如今这肠子都悔青了，当年处处打压我二哥，却没想到如今的二哥坐的可是他们都望尘莫及的位子！”
　　“对对，二嫂太厉害了，当真是女中豪杰！”岳家新妇满眼冒金光，显然对着唐二嫂是崇拜至极，她这样子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几家人的相聚，若不是菡萏这其中碍眼，想必会更为其乐融融。兴尽晚回之时，李家大嫂相邀众人下一次聚在她的新宅院。
　　这座宅院正是与袁府隔湖相望的那一栋宅子，如今正在修葺，待秋后他们一家便能搬进去了。
　　世事无常，这秋日将将过，北疆那些游牧的民族便大规模进犯边境，强抢粮食、钱财和女人。北境无大将可御敌，被打的节节后退，朝中兵部竟无人可出。
　　将将行冠礼的裕王世子不辱裕王府武名，自请出征，圣上十分感动，又封岳家小将岳尧为副将，连同着护城的兵马，点了五千强兵，连同北疆戍边的三千将士，一共八千余人，共御北境敌匪。


第330章 二更（大结局一）
　　八千兵马对抗彪悍又狡猾的整个北境游牧民族，即便裕王世子多么的身先士卒知人善任，岳尧将军多么的经验丰富英勇善战，这仗是越打越艰难，最后年轻的二人都抱了一死的决心，与北境共存亡。
　　随着双方僵持拖延的时日越来越多，渐渐进入了冬季，北境敌国境内粮草本来就少，年年靠着抢夺来活日子，也渐渐的吃力起来。
　　就在这时，敌方派了使臣与裕王世子谈判。
　　朝堂之上，主和的大臣占了多数，毕竟近两年来我朝这天下也不太平。南地水患之后又有瘟疫，差点耗费了大半的国库，东海水匪扰境又费兵力。北境这一仗一打就是好几个月，吏部与户部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个劲儿的往那运送粮草衣裳的，就差把国库都搬空了送去了。即便大臣不说什么，老皇帝瞅着也心里这也直抽抽。
　　原本自打儿子上了战场，就一直称病不上朝的裕王爷，此时正在朝堂上老泪汪汪的瞅着坐在龙椅上头已经风烛残年了的皇兄。他自己两个儿子也都武艺不凡，临了了让自己的宝贝儿子上战场，这不公平。
　　老皇帝不愿意看自己亲弟弟这副窝囊的嘴脸，年轻时候那是何等的勇武，到老了竟痴恋起儿女亲情来，难道忘了民族大义不成！
　　但是恨归恨，他也不想再打了。
　　他老了，是真的老了。心肠软了，野心没了，只想着天底下的人都别出什么幺蛾子，都过太太平平的日子。
　　“可鞑靼部落除了要求过冬的粮食和钱财，还要我们用公主和亲……”
　　众所周知，皇帝虽然嫔妃不少，可子嗣少，一生也只有恭王与齐王两个儿子罢了。
　　“只得从诸位王爷府中选一位合适的了。”老皇帝喃喃说道。
　　除了裕王，我朝的亲王尚有燕王、献王两位活着的王爷，素日里也都是闲散的神仙王爷，很少上朝，大多时候在王府里养养花痘痘鸟含饴弄孙的，日子过得惬意的很。至于郡主，除了嫁与了古状元的南平郡主，适龄未婚的也就只有燕王家的小女儿宁欣郡主了。
　　“不可！要钱粮便要钱粮，为何还要郡主和亲，以女子来换取的太平，太屈辱了！”齐王愤而出声。
　　若是以往，必有一大群臣子跟着附和，可今时不同往日了。许家势力倒了，许妃也失了势。是以如今齐王还是那个齐王，这些大臣却不是以前那些大臣了。
　　齐王有他的骄傲，他认为江山社稷不能靠出卖一个弱小的女子的幸福来换取安稳，可他的声音很快便泯灭在众位朝臣激烈的讨论宁欣郡主和亲礼仪之事当中了。
　　腊月初八，北疆战事暂缓，燕王家小女宁欣郡主被封为宁欣公主，即日起启程和亲。上令文武双全的袁知恒袁大人做送嫁钦差。齐王提请同去，本来皇帝允了的，许妃忧思成疾，皇帝不忍便驳了他的请命。为显重视，又改令恭王做送嫁钦差，袁知恒为副使。
　　这日又是腊八节，点翠与邢大娘她们半夜便起了，洗米洗豆砸核桃熬粥。
　　“莫要担心，只是去送公主和亲，又不是去打战，”袁知恒为了安抚点翠，故意说笑道：“即便真的打战，我这一身的武艺也算没有白练。你知道，这文官做来做去，也是忒没意思。”
　　点翠听他在那里胡说，板着脸将一碗煮得有浓又稠的腊八粥，端到了他的跟前，狠狠的舀了四五勺的糖进去。
　　袁知恒吃了一口，甜的只皱眉头，还是笑嘻嘻的吃完了。这味道甜的哎，恐怕他要两个月都忘不掉。
　　点翠一手抱着允哥儿，一手牵着慈姐儿，见他一路直送道九重宫门之下，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一步一步的走了进去。
　　这些年，袁知恒的冷硬的男儿心早已经被点翠娘仨化成了绕指柔。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回过身子来，将点翠拥进了怀里，对着她的额头重重的亲了一下，在她耳边道家里一切都劳烦夫人了，等我回来。
　　转头又对慈姐儿道保护你娘亲和弟弟，慈姐儿郑重点头，小大人儿似的道爹爹放心，都交给女儿吧。
　　袁知恒笑着摸了摸慈姐儿毛茸茸的头发，正要转头。
　　“慢着，”却听点翠突然带着哭腔唤道：“听……听说北疆女子多绝色，你回……回来的时候，可不许带一个回来，任何理由都不行！”
　　点翠说完了自己先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说这些没用的，她其实是想说要早些回来，健康的回来，活着回来。可是不知为何，她又不敢说出口来，就像连想都不敢想万一遇上什么不好的事……
　　袁知恒听她说这话本想笑，但回头看她一脸的泪水，又笑不出来了，只认真的说道不带谁也不带，就我自己好好儿的回来……而后便消失在冬日清晨的薄暮中。
　　接下来的日子，点翠强自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与想念，白日里好生打理铺子，夜里将允哥儿哄睡了之后，便又拾起昔日里的所好——自己亲手制起簪子来。
　　这簪子她虽许久没有制了，但在手指尖接触到那些金丝银线玉石珠子，便都似久违的老朋友一样。
　　做生意和制簪子，最耗心神和精力，但能使得她每日里忙忙碌碌的，反而充实。
　　底下的丫鬟，也都一个比一个沉默，卯这劲儿虽主子一起。冬雪多年之后执起账本打起算盘，尚能使得铺子里的账房赞叹不已。蔷薇为了给夫人画出更合心意的图样来，每日里要不自言自语要不埋头在书里，魔怔了一般。
　　至于邢大娘与信儿她们几个，大家伙儿的饭食以及照看小少爷允哥儿便是她们如今最要紧的活计。
　　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点翠制了一枚又一枚的首饰，不管是簪子，尚有头冠、步摇、璎珞、掩鬓、戒子、臂钏……等等。
　　但她做这些，又不放在当归阁里卖。只拿了一个大大的匣子，拉开里面放了一格子又一格子的暗格。她将首饰一件一件儿小心的放进格子里，而后锁上，放在床头之下。
　　她不卖，众人自然也不会劝她什么，毕竟大伙都知道这些首饰都是夫人在想念大人时候所做，意义不同。
　　如今当归阁的生意很不错，点翠还封了大大的红包等着到了大年这日发给铺子上下的掌柜伙计们，自然为了图个吉利，袁府的下人们也都少不得一个红包的。
　　大年三十，举国同庆。
　　外头是纷纷扬扬的大雪，袁府上上下下，除了疯了的秦姨娘，旁的都聚在后院的大厨房里包饺子。
　　这也是韩姨娘她们头一次看点翠动手和面、调馅儿、包饺子……动作熟练手脚麻利一气呵成。反观她们几个都是来自内宫中，做起这个来难免笨手笨脚的，还不若点翠身边的那几个丫鬟，笑盈盈的手上的功夫却丝毫不落下，洗菜刷碗切菜切肉杀鸡去鱼鳞起锅子烧火……井井有条。
　　若不是那边身穿上等的杭绸旋袄羊皮百褶裙儿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袁家大小姐慈姐儿，她们几个姨娘差点就以为这根本不是在朝廷从一品大员的府邸，而是乡下一户家境不错和乐融融的小家庭了。
　　只见慈姐儿伸长了腿儿，胳膊支起在桌子上，拉耷着个眼皮，那一副样子差点让点翠想起那位骄傲的像只小公鸡一般的齐王殿下。她旁边的夕照则站的笔直，像一尊一动也不动的门神。
　　“慈姐儿，你是女孩子，要坐有坐相！”点翠没好气的又一次训斥道。
　　“爹爹说了，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慈姐儿眼皮连眨都不眨，说起话来像个痞子。
　　她这是在学她爹爹！自打她爹爹走时嘱咐她要看顾娘亲弟弟，她便成了这副模样。她这样子，有几分认真，但又有十分的好笑，惹得几个丫鬟忍不住的憋笑。
　　点翠强忍住心中的怒火，又道：
　　“你与其在那里百无聊赖，不若来帮娘亲包饺子。”人都说闺女是娘亲的小棉袄，这位越长是越不软和，人家是小棉袄，她也就是个小铠甲罢了。
　　慈姐儿依旧一手支着脑袋，另一支手捡起桌上的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淡声道：
　　“包饺子？我志不在此。”
　　点翠：“……”
　　正当点翠拿起了擀面杖来，追打着慈姐儿满厨房里跑，叶泓领着一帮人进了院子。
　　“姐姐，娘亲与嫂嫂让我与筠姐儿来陪你与慈姐儿他们一起守岁过年。”归书怀走在前头，后头跟着的是他的侄女归妙筠，年龄上却只比他小几十天，但他素来有做小叔叔的自觉，在归府里对妙筠十分的疼爱与回护，妙筠最爱粘的便是她这小叔叔了。
　　“筠儿，拜见姑姑，慈表妹可好？”妙筠的性子十分的温柔懂事，点翠见了她这心都化了，再看自家那个顽皮的，十分的无奈。
　　“表姐，你来了。”慈姐儿自然也是喜欢她这个表姐的，不过如今的她可不是平日里的她了，她要稳重、持重。
　　她这个样子，又引来点翠一擀面杖去，不过她身手着实敏捷，一个旋身轻松的躲过。
　　叶泓怕夫人再打慈姐儿，赶紧上前道：“夫人，他们也都来了。”
　　这是唐钰、李春芳、薛秋他们三个齐齐进来，又齐齐跪下，咕咚磕了个头，一抱拳道：“四姑姑（夫人），钰儿（芳儿、秋儿），给您拜年了！”
　　“哎呦，快快起来！”点翠立即扔了擀面杖，上前把这几个孩子扶了起来，道怎么都来了，你们的爹娘呢。
　　“四姑姑，爹娘让我来陪您与慈姐儿守岁来了，因着冬哥儿早早的睡下了便没来。”李春芳笑道，其他两个也是这番说辞。
　　点翠知道这是爹娘兄嫂与义兄他们怕自己一人过年心里不好受，便让孩子们都来陪着了。
　　“好好，你们既然都来了，便别再厨房里带着了，先去水榭吧，咱们啊今儿在水榭守岁！”
　　饺子端上了水榭，陆陆续续的又上了几道菜，有了孩子们在，这过年的气氛也是十分的热闹欢腾。
　　点翠一一给大伙儿发了红包，孩子们自是开心极了，三位姨娘没想到自己也有红包，一时间有些害羞但也难掩过节的喜悦。
　　杜小竹从外头进来，掸了掸身上的雪花儿，信儿过来在他手里放了一个汤婆子，杜小竹笑着接过了，还想说些什么，信儿却匆匆的转过身去，杜小竹只得将话儿咽了下去。
　　“夫人，宫里头传来消息说是陛下在宴席之上昏倒了，太医正在诊治，确是一直未醒，恐怕……群臣也都守在宫中。”杜小竹开口道。


第331章 大结局(二)
　　点翠一愣：“此消息当真？”
　　杜小竹点了点头，自打半年之前，就有个小太监乔装成送菜的，与他陆陆续续的联系着，传递了几次消息，虽然不算是什么重要大消息，但每次都是真的。
　　袁知恒与点翠虽然也怀疑过，但后来恭王似乎有意无意透露过一些隐晦的话给袁知恒，袁知恒便猜测到给他们传递消息的该是恭王埋在宫中的暗线。
　　这个时候皇帝昏倒，群臣还都被留在了宫里，自家相公与与恭王都不在京……点翠越想这脑子越乱，素日里她看话本子看多了，容易胡思乱想，此时一些该想的不该想的一股脑儿的涌入了她脑子中。
　　“去，快去，让前院那些小厮门房与护院都别吃酒了，关紧了正门与各院的偏门，给我把墙院都看紧了！还……还有准备几张筏子来，让人持了灯笼在这湖面上巡察。”
　　“夫人，咱们没那么多人……”杜小竹看出夫人的面色严肃知道此事不同小可，可今日是年三十，府中一些下人与护院因着是本地人，夫人便放他们回去吃团圆饭去了，留下的男仆人加起来也不过十个人。
　　“夫人，水榭这里反而无需多顾虑，他们几个虽然年少但个个身手了得，又习水性，若是……自保不成问题，还可以保护府中众人。”苏先生咽下口中的一个饺子，认真说道。
　　她是在战场上长大的人，什么场合没见过，所以即便她听了杜小竹的话之后立即就从中嗅到一丝未知的危险，但她却十分的镇定。
　　也许是被苏先生的镇定所感染，点翠瞧了眼那几个震惊又不解的姨娘，反而也镇定了下来，举杯笑道：
　　“我做这些，大家也别多想，只是如今大人不在家，宫中又遭此大变，咱们做些防护也是应该的。来，我敬大家，愿咱们以后的日子啊，越来越顺，越来越好。”
　　“好！夫人说的好，”一向安静不多语的韩姨娘突然也起身，眼含激动的泪花道一定会越来越好。
　　在袁知恒出使北疆的之后的一日，点翠去了韩姨娘的院子，与她开诚布公的说了一些话：
　　当初她家大人出于无奈不得已将她们五个纳入府中做妾，但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冒犯过她们。唯一对不住的也就是韩姨娘，为了混淆视听他曾在韩姨娘的屋子里窄塌上睡了几日。
　　为了弥补与她，袁知恒也已经与点翠商议了要认了她做妹妹，待从北疆回来便去京兆伊府请名碟，日后她便作为袁府大小姐还住在西院，待出嫁之事，不管是嫁妆还是仪程都按正儿八经官府大小姐的来。
　　其他两位妾室，点翠夫妇俩也为她们想好了前程，不拘着是嫁给京城里的侍卫、商户亦或是远嫁他方，兹要是她们乐意，袁知恒便为她们做主，嫁妆也按富家小姐的归置来。若是一时半会寻不到合意的，点翠做主盘下一间不大不小的铺子与她，日子也可过得滋润宽敞。
　　至于秦姨娘，她这疯若是装一辈子，他夫妇俩也没有法子，只得养她一辈子罢了。只要她安分守己，吃穿用度自是不会亏待她的。若是哪天累了或是想开了，不想装了，便寻个富饶之地将她送去，给她一笔银钱，过新的日子去罢。
　　点翠将一切都想好了，说与韩姨娘听的时候，韩姨娘当即便落了泪，起身要给点翠磕头，却被点翠拦下了。
　　这韩姨娘自打入了袁府，便是一直谨守自己的本分，处处相帮与袁知恒的。她在宫中的时候，也只是坤宁宫里不受待见的小宫女，本来想着默默无名安安静静过完一生便罢了，可惜长了几分姿色，被各宫的主子忌惮，皇后娘娘不理俗事，她受了欺负也只得忍着。
　　没想到会有一日等来一个出宫的机会，她进了袁府来的那一日，便知道这位袁大人非寻常之人，她又是个识时务的，靠着这份识时务，她在袁府里过得不错。
　　却是没想到，有一日会得到一个自由的承诺。这自由对于她们这些低等的宫女来说，那都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是只能寄托与下辈子的念想儿，也难怪她感动落泪了。
　　大雪纷飞的除夕夜，水榭之上灯火通明，四下里的火盆子烧的正旺。饺子吃过了一盘又一盘，这酒嘛，也都各自吃了一小盏，毕竟她们家大人最近在搞什么“禁酒令”，她们也不好关起自己的门来闷头大喝打了大人的脸不是。
　　火盆子里的炭火静静的燃着，点翠看那几位姨娘已经困的不行了，便开口道你们几个若是熬不过，便先回去歇着，但要记住关牢了门户。
　　董姨娘闻言大喜，赶紧起身脆生生的告了声辞，与另外一姨娘相携着，回了西边院子。
　　“妹妹，你也去吧。”点翠对韩姨娘道。
　　这一声妹妹，旁人不疑有他，毕竟正室妾室之间互成姐妹客套客套也就那么回事儿。只有韩姨娘知道这妹妹是真的妹妹，不是那带着尖酸刻薄鄙夷的称呼。话儿听到耳中眼眶却红了，由衷的笑道：“我不困，与大伙儿一起守夜。”
　　这身份因着一声妹妹也变了，韩姨娘的语气也变得欢快起来。点翠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大家静静的吃着茶水，小声儿说着话。
　　“夫人，允哥儿睡着了，这水榭风大，我抱回屋子里睡吧。”邢大娘小声儿说道。
　　点翠看了一眼睡得正想的允哥儿，点点头道便先到这附近的小院子里找个屋子睡下。
　　“就去我的院子吧。”苏先生与点翠对视一眼，点点头说道。
　　邢大娘抱了允哥儿去歇息了，杜小竹又一次慌慌张张跑进了水榭，这次就连满头满身的雪花也没顾得上掸，气都没喘匀，开口便道：
　　“夫人，出事了！外头不知从哪里来了有一伙儿匪，已经抢了好几个铺子以及富家大户了！”
　　点翠一惊，匪？只是匪吗？
　　“既然是匪，怎会进的京城来，城中的禁军侍卫呢？这些匪除了抢钱财，可有伤人？”点翠一连串的惊问道。
　　杜小竹缓了一口气，道：“不知怎么进来的，可能早在年前就混进了京城，伺机而动。至于城中的那些守卫们都去了齐王府，听说今夜齐王府发现了刺客，所以他们都去抓刺客保护王爷去了……不过那些匪徒也只是闯入人家的店铺家里抢钱，并未听说有杀人。”
　　听了他这话，众人松了口气，只要别伤人……唯有点翠与苏先生又一次对视了一眼，皆都是深深的皱了眉。
　　若是普通的土匪，城中禁军侍卫为何不将他们当街捉拿，如今偌大个京城竟直接不见一个禁军，这不是很诡异吗！
　　到了申时，满京城的灯光都熄灭了，今年的除夕夜是一个黑漆漆的夜晚。大街上远远的传来一声喊打喊杀的声音，点翠这颗心跌到了最底。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声音没了。点翠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快了一些。
　　突然，一片火光闪烁，外头传来刀剑之声，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愈发的清晰。随即袁府大门被什么重物重重的击打了一下，杜小竹随着门房小厮与护院面如土色的守在大门内，扯过了一个小厮紧声吩咐他快去水榭告知夫人！
　　“夫人，那些土匪正在砸咱家的大门，您快些带着小姐少爷们从湖上走吧！”小厮说完了，便又往回跑，与杜小竹他们守大门。
　　点翠如今手心与头顶都是汗，好容易稳住了心神，看了眼湖上漂着的几个筏子，抓住苏先生的手道：“还请苏先生先将钰哥儿、芳哥儿、秋哥儿他们送到对面去。”
　　又对韩姨娘道：“妹妹带着冬雪、信儿、青青她们几个也先过去。”
　　“夫人，我们不去，就在这里陪着夫人。”信儿有些慌了，让她先夫人逃命去，她还不若死了，冬雪不说话，手脚麻利的灭了火盆与灯笼。
　　“夫人，咱们几个是不可能走的。”冬雪的声音很镇定。
　　韩姨娘也摇了摇头，这府里人多，筏子明显是不够，她是大人，怎能和孩子抢。
　　“你们……罢了！”点翠叹了口气。
　　“四姑姑，我们也不能走，我们都是男子汉，会保护四姑姑与慈姐儿。”唐钰喊道。
　　“切，谁要你保护，别到时候让我保护你就好啦！”慈姐儿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尤其的亮，她是兴奋的。
　　土匪？看她不吧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她摸了摸腰间的鞭子，有些摩拳擦掌。
　　小孩子不懂什么叫危险，素日里听先生讲史，见到那些英雄好汉，只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哪天也遇上一二恶人让他们冲恶扬善去。
　　点翠见慈姐儿到这时候还这般不懂事，心中是又气又难受，都怪她与相公素日里对慈姐儿太过纵容了，才养成她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
　　“都给我走！夕照带着你家小姐乘筏子去！还有叶泓，你也别躲了，都一块去吧。”
　　慈姐儿见母亲是真的生了气，也不敢再说大话了。
　　苏先生叹了口气，催促着孩子离开。
　　“苏先生快去吧，这里有我在。”归书怀是点翠的弟弟，与点翠站在一起，这个头都比点翠高出一头了。
　　“那好，”苏先生决定将这些孩子送到对岸去，自己再回来：“快些走，夫人也是为着你好，别拗了。”
　　点翠这样做苏先生是理解的，不管怎样，这几个都还是孩子，在家里那可大多是独苗苗，这要是在袁府出了事，她又怎么跟几位嫂嫂交代？
　　几个孩子不情不愿的被扭送上了筏子，因着不敢点灯笼，几条筏子走的很慢，全凭着以往大家伙儿对这片湖的熟悉摸黑儿向前划行。


第332章 大结局(三)
　　“允哥儿，还有允哥儿！”点翠缓了一口气，这才想起来邢大娘抱了允哥儿回了苏先生的小院儿睡去了。
　　“夫人别急，奴婢这就去苏先生的院子去寻小少爷与邢大娘。”信儿腿脚最利索，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远了。
　　“你……也快些回来……”点翠一颗心都揪起来了。
　　袁府的大门到底是被撞开了，冲进来的土匪竟然不少，足足有二三十人！
　　这些土匪看着都是些高高矮矮兵器不一的乌合之众，可几个护院与他们交手，却发现这二三十人当中竟有那么几个像是受过训练的高手。
　　黑漆漆的水榭，如今重新点了灯笼与火把，不过这些火把却握在这群土匪的手上。
　　土匪头子坐在通向水榭的长廊中央，看着水榭里那一帮端坐的女人，这些人没有如他想象的那般惊怕、尖叫、痛哭、慌乱，这让他感觉很无趣。
　　这时下属拎了几个人，扔到了众人面前。
　　是董姨娘她们三个，董姨娘与另一个姨娘蜷缩着趴倒在地上，只着了中衣发丝凛乱瑟瑟发抖，看来是被在睡梦中被抓起来的。
　　另外一边“疯了”的秦卿卿却是穿戴整齐，不过她正在爬到了长廊边上，把身子探到了出来，手伸进湖水里，玩着水面的碎冰，嘴里还哼着怪异的曲子，似是不怕冷一样。
　　“原来是个疯婆娘！”土匪中有人哈哈笑着，目光在触及到另一边的董姨娘那颤巍巍的玲珑有致的身子的时候，这笑又变了个味儿。
　　那土匪径直走到董姨娘面前，伸手哗啦一声将她身上的中衣给扯了下来，顿时一声白皙似是发着荧光的皮肉便暴露在冬天漆黑的夜里。
　　土匪咽了口唾沫，哈哈笑着道：“老大，这婆娘是我的了。”
　　说着往下身子，伸手一只胳膊来，就要将董姨娘扛在背上。
　　董姨娘身子逗的更厉害，众人都是女子，见此脸上再也没了先前的镇定，惊恐又害怕。
　　“慢着！”点翠颤声喊道：“听说你们此行是求财而不害人，只要你们别伤人，我愿将这府里的所有财物都相赠，还请放了她。”
　　“夫人！救我！”到了这时候，董姨娘那吓破了的胆子，方才回了神儿来，悲戚的哭喊起来。
　　“夫人……”韩姨娘亦有所感，点翠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好！”土匪头子咧嘴一笑，朝着那土匪挥了挥手，土匪不情不愿的放下了董姨娘。
　　“你们这这些当官的，哪个不贪？可搜遍了你整个府，也就搜出来点子没用的首饰，金银珠宝那些贵重的，却始终不得要领。似夫人这般好手段的，可真是少见。”
　　点翠是俗人爱财，当初修葺这宅子的时候，特意请了那位筑宅大师造了个隐蔽不易发现不宜进入的连环屋子作为库房密室。
　　可惜这库房里如今并无多少钱财，有的也只够他们袁府一家人的日常花销罢了。可这些说了，谁又相信。
　　“库房我可以领你们去，可钥匙如今并不在我手中。”
　　点翠此时已经镇定了下来，迅速的思考到，既然他们到处找了，没有发现允哥儿他们，恐怕是邢大娘发现了情况不好带着允哥儿去了库房躲起来了，是以这库房又是无论如何不能领他们进去的。
　　“那钥匙又在哪里？”土匪头子有些不耐烦了。
　　“钥匙……钥匙在……”点翠在想着怎样拖延时间，如今已是亥时正刻，若能再熬一个多时辰，待天亮，即便禁守卫没来，这京兆伊衙门的衙役每日里上职都会路过袁府门口。
　　只要再等一个时辰……
　　“钥匙在我这儿。”一直划水玩儿的秦卿卿嬉笑着扬了扬手中的钥匙，面上哪里还有半分的疯癫模样。
　　“你……骗人！你怎么会有钥匙！”点翠恨声道：“她是个疯子，你们也看了，她说的疯话可没人相信”。
　　“嘻嘻，我是不是真的疯子，你不一直都心知肚明吗！”秦卿卿一时笑一时又板起了脸，诡异可怕的很。
　　“哦？”那土匪头子来了兴致：“你有钥匙，那你知道库房在哪里吗？”
　　“知道呀！嘻嘻！”秦卿卿是苦相又显老，这会子做那俏皮的少女模样，使得众土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土匪咳嗽了一声，强忍住不适，骂骂咧咧：“妈的，既然知道，还不快带老子去！”
　　说完了一个伸手去抢钥匙，秦卿卿也一个伸手，将拿着钥匙的手插进了湖水中。
　　“你要干什么？”土匪头子骂道：“真他妈是个疯子！”
　　秦卿卿虽然装作疯子，但最恨别人说她是疯子，此时也不再装俏皮可爱了，恢复了一张冷脸，恨恨道：“别过来，过来我就松手了，只要我一松手，这钥匙可就沉入这湖中，再也没了！”
　　“我去你妈的，敢耍我们老大，看我不剁了你！”一个土匪对这个老丑又诡异的女人很不耐烦：“要不是看在你给我们引路的份儿上，我他妈早……”
　　“退下！”那土匪说露了嘴，被土匪头子一脚踹开。
　　“秦卿卿！是你！”原来是她把这些匪徒引来的，点翠此时对她只剩下嘲讽与恨意：“你装疯卖傻这么久，就等一这天吧。”
　　这世上能叫她心生如此恨意的，除了许妃便是眼前这个秦卿卿了。
　　“是啊，就是我，若不是我，这些人怎会知道袁府有个能赚钱的夫人，家缠万贯富可敌国，若不是我，人家怎会奔波了好几条街，特意专门赶到这里来呢！”
　　若说恨，秦卿卿对点翠的恨意那也是不少。
　　“废话少说，你既把我们引过来，钥匙还不速速交出来！”土匪头子催促道。
　　“急什么，”秦卿卿冷哼道：“钥匙给你，库房也可以带你们，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吧，什么条件。”土匪头子满不在乎的说道。
　　秦卿卿眼神变换，高声道：“我要……在场的一个人的性命。”
　　说着秦卿卿伸出另一只手，缓缓的指向水榭的众人，手指来来回回的在一众人之间移动。
　　点翠冷冷的看着她，看来她装疯装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也许在这世上，她归点翠与秦卿卿本来就不该同时存在……
　　“她，我要她死！”秦卿卿眼中都是嫉恨的火花。
　　她指的是韩姨娘。
　　点翠一怔，韩姨娘原本白皙的面庞也变得青灰毫无血色，素日里她能感受到秦卿卿的敌意，没想到这份敌意如此的狠毒，到想要她性命的地步。
　　“你想杀人就冲我来，别伤害无辜！”点翠厉声呵斥道。
　　秦卿卿咯咯笑道：“无辜，她可不无辜！她该死！凭什么她就能得到他的青眼有加，而我却不能！这低贱的宫女，最会装可怜勾搭男人，她该死！”
　　“至于你，”秦卿卿指了点翠，冷声道：“死都便宜你了！”
　　“去！去杀了那个女人，钥匙就给你。”秦卿卿这次真跟疯了一样，指着土匪头子嚎叫着。
　　土匪头子却没有动，半晌道他们可是只为财不图名，这沾染上人命，这罪名可就大了。
　　“这样吧，我把刀给你，要杀谁你自己看着办，如何？”土匪头子狡猾的很，顺手从旁边的人手中提过一把刀就扔到了秦卿卿的脚下。
　　秦卿卿迟疑不觉，抬头恰好看到点翠与韩姨娘紧握的手，心中不由得一阵翻涌，这世上她最厌恶的女人，就在眼前……
　　“好，好，我杀……”神使鬼差的秦卿卿扑过去捡起了刀，一股劲儿朝着水榭而去。
　　她拿着刀胡乱的挥舞着，一些丫鬟婆子又被她伤到的，都尖叫着跑开了。
　　归书怀一手揽过自己的姐姐，一手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了。
　　“哎呦，竟还有个少年郎，黑灯瞎火的我倒没看清楚。”土匪头子面上闪过一丝狠色，几个土匪噔噔噔奔上了水榭，举起大刀便对着归书怀砍去。
　　“怀哥儿！”点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了，尖叫一声。却见归书怀一个旋身与他们缠斗在一起去了。
　　这边秦卿卿拿着刀乱砍，丫鬟婆子们愈发混乱。
　　“韩姨娘，你就受死吧！”秦卿卿喊了一声，便朝着韩姨娘而来。
　　“小心！”点翠挣开冬雪青青她们，千钧一发的时候伸手将韩姨娘拉了一把。
　　闪着寒光的刀擦着韩姨娘的胳膊“唰”的一下过去了。
　　秦卿卿此时已经疯狂了，砍了好几刀都砍不到，已经红了眼，不再追着韩姨娘，突然转身将刀挥向了点翠……
　　“夫人！”冬雪她们尚未反应过来，拿刀直直的劈向了点翠的门面。
　　“啊！”一身影直直的挡到了点翠的面前，韩姨娘的身量比点翠高，就与她面对面站着，瞬间惨叫一声，倒在了点翠身上。
　　那把刀此时正嵌入了她的背上，刀刃很锋利也很深，似乎差一点便将她劈成了两半，鲜血迸发出来……
　　“妹妹，妹妹！”点翠扶着她的肩膀，瞳孔了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韩姨娘想要说话，一开口却吐出了鲜血，声音也被血被呛没了。只张了张口，似是说了一句什么，随后身子一软，去了。
　　点翠眼泪哗的一下便流了下来，瘫坐在地上。
　　她曾跟自己说，最想要的就是自由，她就快要自由了，可她却没了。点翠嘴张了张，嗓子空空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又何苦救自己，说起来自己对着几个妾室也不怎么上心，素日里不过当些闲人养着罢了。
　　“好了，钥匙拿来罢。”土匪头子伸手道。
　　秦卿卿轻蔑的看着已死的韩姨娘，以及瘫坐在地上的点翠，扬了扬手中的钥匙，满脸的得意。
　　就在这时，点翠飞快的站起身来，抢过了秦卿卿手中的钥匙，一抬手，扔想了湖中。
　　“要死便死吧，”点翠扔完了钥匙，靠在水榭的栏杆之上，心里想着：“慈姐儿与允哥儿都是安全的，至于她自己，死便死吧。”
　　“臭婆娘！”土匪头子看着那钥匙没入了湖水中，脸色阴沉狠鸷：“这家人忒不识抬举，都杀了！不过那个官夫人的性命给我留下！”
　　“杀……杀人……可咱们……”头子底下几个蒙了头脸，但看那身形根本不像土匪的，有些犹豫，更有些害怕：“不是说只抢财物，不杀人吗？”
　　“不杀人，方才在那铺子前头，那人不是你杀的，别以为我没瞧到。”土匪头子不满意这些懦弱的人，冷哼道。
　　“这……这……那是个疯子，她咬我，我才杀她的……”蒙着头脸的人怯懦的解释道。
　　“你，你说什么疯子！哪个铺子？”点翠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
　　“跟她这么多废话干什么，给我上……”土匪头子不耐烦道。
　　“哎呦！”
　　“是谁打老子！”
　　土匪头子摸了头，不料却摸了一手的稠粘，是血。
　　“哪来的宵小，敢在我袁府放肆！”一个清亮稚气的声音从湖面上叱咤传来。
　　是慈姐儿他们去而复返了。


第333章 大结局四 （稍后二更）
　　经过了半夜的凶险，大年初一清晨的日光平静的照射在京城上空。
　　京兆伊衙门的几个衙役将那几个土匪绑了了，带回衙门审案。可惜昨天夜里有几个蒙着头脸的人趁着乱，悄悄的四散溜出了袁府。
　　既然蒙着面，又在夜里，这人的踪影便如石沉大海，杳无声息了。
　　“慈姐儿，是娘差了，娘不敢怀疑你们的能力，若是娘亲不急着赶你们离开，你柳姑姑她也不会死。是我……”点翠喃喃的说着。
　　“娘亲！”慈姐儿上前抱住点翠，狠狠的闻了闻娘亲身上的香气，鼻头也是酸酸的：
　　“娘亲你没错，我们几个虽然有些傍身功夫，但终究还是太小了，经验不足，根本没法儿与那些土匪相抗，若不是岳家的婶婶们过来帮忙，恐怕咱们就再也见不到爹爹了。”
　　想到自己的爹爹，慈姐儿也顾不得装大人了，自己的眼泪先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
　　昨天夜里慈姐儿他们去而复返，与那些匪徒也是真刀真枪的拼杀过了的。可除了苏先生一人，别的毕竟都是孩子，素日里不管是练武还是比试，可都是点到为止，那些匪徒可都是些穷凶极恶杀人伤人过来的。好在危急时刻城北岳家的那几位夫人骑了枣红马持着红缨枪闯进了袁府大门，才解了袁家的匪祸。
　　岳家的几个夫人帮完了忙，还未等点翠率全家之人感谢，人家便拍拍手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岳家子岳尧在狱中受袁夫人救命之恩，如今她们还了，此后再无相欠……
　　“派去探看铺子的人，回来了吗？”点翠怔怔的坐在水榭的台阶之上，看着冬雪她们含泪替韩姨娘换上衣裳。
　　信儿以冰块捂着肿的老高的腮帮子摇了摇头，她昨天与一个蒙面的匪徒拼命，被匪徒扇了好几巴掌在头上脸上，不过她也咬下了那匪徒的一片耳朵……
　　给韩姨娘穿戴好了，水榭的门窗都被打开，任凭外头细碎的早晨的日光照了进来。
　　点翠有些恍惚，仿佛感觉韩姨娘只是睡了，睡醒了便能起身一样。
　　“夫人，”杜小竹一瘸一拐的进来：“夫人，咱们的铺子当归阁那边也被抢了……月英姑娘她，没了。”
　　果然，点翠昨天晚上没有听错。
　　一道浓郁的日光穿透了上头的琉璃窗户，射到她的脸上，点翠开始摇摇欲坠。
　　杜小竹没有瞧见，低着头，继续沉痛的说道：“昨天夜里那些匪徒不知为何就摸到了咱们的铺子，掌柜的说当时月英姑娘突然从铺子里冲了出来，拦在铺子前头不让人进，还咬了一个小头头的胳膊……那些挨千杀的，他们是踏着月英姑娘的尸身进得咱们铺子！”
　　杜小竹说完了大哭出声来。
　　这日光太亮，点翠只觉得脑袋一片白光，而后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待她再醒来的时候，大夫已经来看过了，冬雪握住她的手，有些激动又有些担忧，最终轻轻的说道：
　　“夫人，你不可再难过，大夫说，夫人又有喜了。”
　　此时，邢大娘已经从外头端了一碗安胎药过来，劝着她赶紧喝下去。
　　“允哥儿呢？”点翠木然问道，她如今已经承受不起一丝一毫的打击了：“允哥儿活着吧？”
　　“活着活着，”邢大娘抹了把泪，道：“苏先生畏热，屋子里都是薄被，我怕允哥儿冻着了，便想着抱他回夫人院子睡去，半道儿上差点与那些匪徒照上面儿，无奈便躲进了库房密室中。”
　　库房的钥匙一直都在邢大娘的手上，那秦卿卿那把自然就是假的。
　　但是她引着歹徒去抢铺子害死月英，又引着他们来袁府，杀死韩姨娘，却都是真的。
　　“真是坏透了！”信儿狠狠的啐了一口被绑在柱子上披头散发的秦卿卿。
　　“夫人，怎么处置她，可是要报送官府？”冬雪冷冷道。
　　点翠微微的摇了摇头，秦卿卿就似那永远灭不了的臭虫，送去官府难保有人会出面保她一命。
　　点翠作势起身，冬雪将她扶了起来。走到了秦卿卿的面前，点翠低头看着她，她亦是一脸恨意的抬头看着她。
　　“你死吧。”
　　点翠淡淡说出口。
　　秦卿卿的眼睛一下睁的很大，似是不敢相信，随即恢复了正常，一脸恨意的瞪着归点翠。
　　秦卿卿是被点翠亲手喂了鹤顶红去的，原本冬雪要代劳，被点翠拒了。
　　点翠摆了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直到看着秦卿卿终于七窍出血，点翠蹲下试了试，没了气息。
　　“若你不服，下一世再来寻我，那时候愿你我都是男子，能坦坦荡荡的拼个你死我活。”
　　点翠一字一句说道。
　　一阵寒风吹来，地上的积雪被吹开，打了个卷儿，终于又一次落下。点翠嗤笑一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城郊一处幽静的谷地，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小溪欢快的流淌。小溪的旁边是两处鼓起的坟包，一处坟包的主人名做韩涟漪，立碑人篆刻兄、嫂袁氏知恒、点翠；另一处主人名为钱月英，立碑人刻长姐归点翠，这一处的供石之上摆了一盘整整齐齐的黄糯米面桂花糕。
　　转眼间出了正月，宫里病重的老皇帝，在二月二这一日，醒了。
　　醒的时候，身边是一个年纪十岁左右的面红齿白气度不凡的小太监，众人不知为何皇帝突然这般宠信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不管上哪里都带着，连唯一打起精神一次上朝都带在身边。
　　这次上朝，皇帝突然下旨废除许妃之位，将许妃打入冷宫，至于什么原因，却是只字未提，不过许妃被废入冷宫，齐王却并未受到影响。
　　下了朝之后皇帝又颁布了另一道密旨，若恭王从北疆平安归来，便传位于恭王，倘若有不侧，则立恭王之子朱晔为皇太子。
　　这道密旨由六部尚书共同掌管，待到他大限到了那一日，便可公之于世。
　　是的，他身边的“小太监”正是他的亲孙子，恭王之子朱晔，慈姐儿口中的小叶子。在许妃妄图害他性命之时，小叶子一直守在他的身边，偷换了药，为了能让他晚死几天，小叶子也是拼尽了心思和机智。
　　老皇帝很喜欢他这个孙孙，甚至超过了对恭王齐王的喜欢，常常在夜里悄悄嘱咐他：这皇位迟早是你的，你爹他的身子……哎！不过到时候你一定要善待你的小叔叔，你小叔叔他是个苦命的，也是个心思单纯的，他可没那大逆不道的心思，你要记得……
　　你还要记得，要小心你的皇奶奶，这么多年了，朕……我都没瞧清楚她的心思，哎！
　　对于老皇帝的唠叨，小叶子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但依着他的性子，每次听都能表现的像头一次听那般的恭谨、认真、仔细……老皇帝愈发的喜欢这孩子。
　　三月初，躺在龙榻上的老皇帝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但他始终还在熬着，不肯咽气。
　　三月初十，恭王回朝，同行的还有裕王世子、袁知恒。
　　老皇帝抓住恭王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善待你弟弟齐王。恭王应下，老皇帝这才终于咽下了那口强撑的气。
　　老皇帝去后，新皇登基，立原皇后为太后，立自己多年前与宫女所生的儿子朱晔为太子。
　　若说新皇年纪轻轻为何要立太子，只因着他的身子早在南地水患瘟疫的时候，就折腾坏了。如今又去那苦寒的北疆，说是和亲，所经历的一番凶险，也就只有一只护在他身边的师父袁知恒知晓了。如此这般，引得原先的那些旧疾复发，新病旧疾相加，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袁知恒本受先皇的盛宠，如今新皇对他更是愈发的信赖，太后多次敲打提醒，新皇却未加理睬。
　　当朝敕封袁知恒为太傅，平常领兵部尚书事，掌兵部实权，为堂堂正正的一品官衔。
　　“皇帝要宠信他，哀家无话可说，可他乃是一届文臣，让他领兵部尚书的职权，恐怕不妥。”太后轻声劝道，皇帝素来孝顺，此时沉默不语。
　　太后对袁家有微词，皇帝自是知道，不过是因着军粮一案中涉及到了太后的娘家人，袁知恒却并未网开一面，将罗家与王家同罪论处。
　　但他当时作为王爷，并未觉得他的师父所做有差，那王家若不是大势早去，恐怕比起许家来也不遑多让啊。
　　“况且袁家那位夫人如今尚是戴罪之身，又贵为太傅夫人，这于情于理也不合啊。”太后又叹气道。
　　皇帝听后，笑道：“太傅夫人之事好说，我与太傅回京的时候，正好遇上一人，他已寻到了能为夫人洗脱冤情的证据。”
　　他们遇上的此人正是卿云。
　　卿云被崔有谅挑断了脚筋扔到了江中，没料到他大难不死，被渔家所救。醒了以后便一直暗中寻找证据，历经了半年多的时间，终于教他找到了当年被处死的那几名郎中其中一位的药童。他曾被郎中吩咐着，去按那张方子上所载抓药。
　　他也是命不该绝，在抓药回去的途中，路过了赌坊，他那赌瘾犯了，将药丢给同伴，他自己倒去赌去了。郎中们被出死后，他听到了风声，便一直躲着，知道卿云找上了他。
　　药童手上的一纸药方，与崔有谅的那封“报喜邀功”的奏折凑到了一起，再经三司会审，压在点翠身上冤案终于大白于天下。
　　崔有谅自打新皇登基便已经是心如死灰，最后因草菅人命诬陷忠良贻误疫情等数条人命，判处满门抄斩。因其女嫁于许氏，如今正受牵连在流放，免其死刑。
　　因在灾地开放药铺，救灾民与水火，点翠获封一品诰命，原本皇室应下的她在南方三地开设药铺免三年的赋税，自然也重新作数。
　　皇帝一连串给了袁家这么多的恩赏，太后虽然心有微词，但关于点翠在南地开铺子减免税赋这种大事儿，那可是她应下的，是以她即便不满也是不好阻拦。


第334章 大结局五（稍后三更）
　　归家有女，夫为当朝太傅，不过而立之年，便封得一等诰命夫人。这样的事，说出去都是传奇。
　　归家夫人邬氏是个爱热闹的，为此还大摆流水宴席，宴请街坊好友以及南阳郡老家的亲戚们。老夫人如今依旧健朗，端坐在席首，就爱受一众男女老少的敬仰赞美，乐得合不拢嘴。
　　归三老爷面相愈发的慈祥柔和，如今他仍在詹事府做他的左司直郎。不过当年袁知恒任少詹太常的时候，以他年纪大需静养为由，将其从东宫左春坊校经楼调到了东宫书院。每日里的工作由趴在案上修图册、校书制典，变做了带着几位舍人晒一晒卷宗，他自己空闲了参一参书院那些多少银子都买不来的珍稀古籍古谱。
　　归三老爷打小受强势的老夫人所庇佑，在官途上没甚野心主要是也没多大的能力，他最爱的不过是手握一卷书细细读来，另外就是爱小辈们风雅持重有本事。
　　点翠一家子感到娘家之时，这宴席已经摆上了。
　　她去唤邬氏，可她娘只顾着与南阳郡来的几个伯母婶子的说笑，顾不得搭理她；老夫人那边更是搂了慈姐儿又是亲亲又是乖乖的，眼里压根儿就没有她。袁知恒也被归仲卿拉去男席吃酒去了，点翠愣了半晌——
　　合着这给自己封诰命办的酒席，与自己压根儿又没什么关系啊。
　　好好好，想来如今这娘家唯一待见自己的也就大嫂卢曼了，点翠找了一圈儿，问母亲：“怎生不见我大嫂？”
　　邬氏脸上的笑容淡了，叹了口气道：“你去看看她吧，你二人素来交好，有些事……你还是劝一劝，叫她别想不开，哎！”
　　邬氏这样说着，又吩咐吕嫲嫲去小厨房端来些好克化的吃食，交由点翠，说给你大嫂送去罢。
　　点翠心中满是疑惑，大嫂究竟是怎么了，自打除夕那夜家里与铺子里遭了事，她忙着收拾后事。到如今相公回京，宫里大大小小的赏赐下来，又是平冤案又是封诰命的，她还去宫里谢了好几次恩……便一直没有顾及到娘家这边，对于大嫂的事更是一无所知。
　　如今看娘亲那神态……点翠沉了脸色，快步向着卢曼的院子走去。
　　如今的卢曼已经病的下不了床了，听到点翠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的唤她，终究还是睁开了眼来。
　　“你来了……”卢曼的声音如同分中的柳絮，无根缥缈有气无力。
　　点翠也不敢大声说话儿，只眼泪哗哗的往下流。
　　“傻气！你这爱哭的性子啊……”卢曼想撑着爬起来，可怎么也起不得身来，只得自嘲的笑了笑作罢。
　　点翠握了她的手，良久叹道：
　　“曼曼姐，人人劝你放宽心思，别想不开，你怎生就是不听啊。”
　　卢曼嘴角轻轻扯出一个笑来：“那……你可会这样劝我？”
　　点翠不语，她懂卢曼的性子，也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是以她没有劝过。
　　“那日是七夕节，我与莲儿在墙上与你相遇，见到了他，他是那般的紧张呵护你如同呵护一块易碎的美玉……我好羡慕你有这样的哥哥。”
　　卢曼笑眯眯的看着床榻上那飞舞的帷幔：
　　“当他回头看向我的时候，他的脸却红了，可是他的眼神很温柔，他长得真好看啊……”
　　点翠一步一步的离开了卢曼的院子，这脸上的眼泪就没干过。
　　三日后，点翠正在为腹中的孩儿做小衣裳，外头归府的人传来消息——归家大少奶奶，去了。
　　点翠手中的针一下子刺穿了她的指尖，冬雪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唤人去寻大夫来。指尖连着心，撕心裂肺的疼，她很想哭，这眼泪却一滴都落不下来。
　　袁知恒快马从宫中赶了回来，抱住枯坐在地上不肯让郎中看伤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的点翠，狠狠的抱住她。
　　“都怪大哥，都怪大哥，我恨死他了！恨死他了！”点翠在袁知恒袁知恒的怀里终于哭出声来。
　　除夕那夜，皇帝突然病重，大臣们都被留在了宫中，她大嫂卢曼不放心归伯年，瞒了婆婆邬氏到九重宫门下等候丈夫回家。整整等了半夜，宫里传来消息说大人们天亮可归，她便回去了。谁料回去的路上正好遇上了土匪，这人虽然没有受伤，但是身上值钱的东西被抢了去，受了惊吓也受了屈辱。
　　初一，归伯年回府，本想去好生安抚妻子，却被菡萏的丫鬟在半道儿上截了去，说是姨娘昨夜因着少爷一夜未归受了惊吓，小小姐也受了凉啼哭不已……归伯年想着菡萏在徐州之时位子受了些苦性子软身子弱，想着哄过她看了大夫，再去安抚卢曼不迟……
　　却不料，他这一犹豫，终究造成了二人无可挽回的地步。
　　袁知恒将点翠的身子紧了紧，以冰凉的手敷在她已经哭肿的眼睛上，叹声道：“如今即便你不恨大哥，他也已经恨死了他自己。”
　　世间男子确实爱好美色，但确实也并非无情。可他们的精力实在又有限，这些精力大多用于外头，内院之中即便有些许的问题，可也装作视而不见，得过且过，懒散过问。终于有一日等到一切没有了回头路，他方才幡然悔悟。
　　这女子呢，似点翠大嫂这般自小受礼仪教育，养成大方得体守礼的性子，嫁做人妇，从无差池，连那点子妒意都埋藏于心……这般的女子实则罕见。可谁料男子娶回家中，将将开始奉若珍宝欣喜若狂，时日久了又觉的她理应如此，行事便不再顾忌她的感受。却不知她心中自有一杆秤，也是个刚毅决绝之人。
　　袁知恒摸着哭成泪人儿一样的点翠，劝了又劝，安慰了又安慰，无有一丝的不耐烦。
　　她这个夫人，就像世间大多数女子一样，娇弱、小气、善妒、得寸进尺，但又聪明、可爱、温暖，生机勃勃。他这一辈子养一个这样的女子，尚且耗去大半的心神，若再多了，恕他能力有限。
　　袁知恒为人绝顶聪明，难能可贵的是又有自知之明。
　　三月二十三，卢曼头七过后。
　　一直平静无波的归伯年突然向新皇递了解冠自辞的折子，又告于诸位义兄，嘱托过二弟三弟，当天夜里跪辞了爹娘祖母。而后，去到城郊一座不起眼的庙里，落发为僧了。
　　点翠收到大哥写的唯一一封信，信中归伯年如同寻常一样，温和嘱咐自己最爱的妹妹，她要好生吃饭、睡觉、开铺子、照顾孩子……旁的并未多言一句，却看得点翠差点又哭死过去。
　　一切还如同前世，兜兜转转，到了最后，大哥终于还是走上了一条落发为僧终生伴青灯古佛的路。
　　六月初六，太后寿诞。
　　点翠亲手制了金丝累錾镶玉王母御九凤点翠銮驾嵌七彩宝石祥云的凤冠，作为贺礼，贺太后大寿。
　　这顶凤冠着实华贵雍容，不管是新颖的式样，还是精巧的作工，连宫中尚工局的尚工都自叹弗如。太后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爽：
　　“若不是你如今做了袁府的夫人，哀家倒想让你来慈宁宫里做个女官，你制得这凤冠连郑尚工都甘拜下风，也难怪你那铺子闻名天下了。”
　　又道：“你如今已是一品诰命在身，在往上，岂不就是嫔妃了？不若哀家再封你一个称号，以彰显不同吧。”
　　点翠听出太后这话里多少有些刺儿意，连道不敢，都是陛下与太后娘娘的恩宠太过，着实让臣妾诚惶诚恐。
　　也许是她这诚惶诚恐的表情，让太后还挺满意，太后沉吟片刻，道：
　　“便封点翠夫人吧！”
　　点翠既是制簪的一项高超的手艺，又是合了点翠自己的名字，作为封号倒是十分的凑巧应景。点翠大喜，立即想到待回去，立即让蔷薇画一批点翠工艺的首饰出来……
　　“谢太后娘娘恩赏，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点翠行大礼，谢过了恩，便退到了一侧。
　　太后寿诞，大赏院中群臣美酒。
　　觥筹交错之间，点翠身边的慈姐儿猫着腰溜到了男席之间。她的肤色黑，今日特意穿了青绿色的绸小褂，从怀中摸出了一顶瓜皮小帽一戴，这模样活脱脱一个顽皮的世家小公子。
　　她却不去寻她父亲，只到坐在角落处毫不起眼的齐王那里，坐在他的背后磕了会儿瓜子儿便走了。
　　宫中酒宴结束之后，点翠因着身子不便，皇后娘娘体恤，赐了一顶四乘小轿，将她送出宫去。
　　与她一同坐轿的还有怀有身孕的裕王世子妃，如今裕王世子在朝中的地位亦是如日中天，备受新皇信任与重用。
　　这两台小轿在出宫门的时候，却被拦了下来。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点翠掀开轿帘子，露出一张花容月色的脸，这脸上全是傲慢不讲理：“敢搜我的轿子，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当朝一品诰命夫人是太后娘娘凤口亲封的点翠夫人，这轿子亦是皇后娘娘让我坐的，你们谁敢搜！”
　　宫中侍卫十分的无奈，来这宫中的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倒没听说谁似这位夫人这般一来就将自己的名头挨个报，唯恐全天下不知道似的……
　　“这位夫人，宫中今晚出现了刺客，齐王殿下不知所踪，我等奉命捉拿刺客，还请让我看上一看。”禁军侍卫解释道。
　　“刺客，这么说你们怀疑本夫人是刺客了！你们是不是瞎了眼，本夫人怎会是刺客，这轿子里更没有刺客。让开让开……”
　　点翠与他们胡搅蛮缠，不肯让人搜，耽误了很长时间，禁军侍卫愈发觉得她轿子里头有猫腻，强行逼停了轿子，轿夫一放下轿子，终侍卫一拥而上——
　　轿中并无人，轿子底下也没有。
　　“哎呦！”点翠似是受了惊吓，捂着肚子直喊疼，禁军侍卫的小头领擦了擦头上汗，挥了挥手，放行放行快放行。
　　后面的裕王世子妃更是个泼辣不好惹的主儿，伸出一根手指头似是要碾死一群蚂蚁：你们谁敢搜我的轿子，我要你们狗命！
　　这位裕王世子妃出身武将世家，脾气暴躁的很，禁军侍卫头疼之极，也挥了挥手，道算了走吧走吧。
　　出了九重宫门，点翠只觉得轿子上一沉，是齐王。
　　“你倒聪明，知道去裕王世子妃的轿底下藏着……”点翠扫了他一眼。
　　虽然只拿他当个少年人，但其实他也不小了，这样孤男寡女的坐在轿子里，着实有些尴尬。
　　“当真是师父……我是说袁大人，要救我的？”齐王如今消瘦了许多，人也落拓冷漠了一些，但在这轿子里，他还是不习惯的脸红了。
　　“当然啊，要不是你师父，谁知道太后和皇上要在寿宴上给你下毒，然后击杀。”点翠眼都没眨一下，快速道。
　　齐王将信将疑，袁知恒是他的师父，他的心肠有多硬心智有多坚，他不是不知道。眼下他虽然已经失了势，但他那坐上帝位的皇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迟早会把皇位传位与十岁的孩子，到时候国君幼小，他这个皇叔，自然就成了最大的隐患。
　　也难怪皇上会违背当初答应先皇的话，要除掉他。齐王其实很久之前便将一切都看透了，看透了许家的野心，看透了母妃的愚蠢，看透了当今太后与皇帝的堤防。
　　看透了又觉得没有意思，人生不由己，爱特么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却没想到今儿在那杯毒酒入喉之前，那黑脸儿小姑娘过去磕着瓜子儿跟自己说：别喝啊，喝了命可就没了……
　　还道是这世间所有人都想让自己死，没想到却也有想自己活的。


第335章 大结局
　　袁府中，袁知恒早一步回到了家，此刻已经在书房里面无表情的等着了。
　　点翠与慈姐儿娘俩小心翼翼的过去，坐好，低头。
　　一模一样的坐姿，一模一样的表情，五官也是神似，就是一个黑一个白。
　　“为何要这样做？”袁知恒冷声道。
　　点翠不敢说话，看向慈姐儿，慈姐儿咽了咽口水，梗着脖子道：“齐王他救过我，也救过弟弟，做人要知恩图报，这……这是爹爹说的。”
　　“我可没说，”袁知恒冷哼一声：“我只说过有仇必报，什么时候说过知恩图报？”
　　袁知恒这个人，狂傲的很，古人那些仁者嘴中的大道理，他背的比谁多熟，讲起来头头是道。但从不与儿女讲，因为在他心里头那都是存着不屑的，他这一辈子他只按自己心里头的那杆标杆活着。
　　“那，齐王与咱也没有仇啊……他娘做的事儿，与他又无关……”点翠小声儿说道：
　　“况且齐王不是你最喜欢的徒弟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喜欢他着呢。”
　　袁知恒一怔，道：“我最喜欢的徒弟，不是他，是你。”
　　说完了，这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点翠弯了弯唇角，慈姐儿撇了撇嘴。
　　“你可知齐王的存在，是对我朝最大的威胁。”袁知恒也不避讳，叹了口气说道：“皇上体弱，太子年幼，若他有意……这朝中必起更大的腥风血雨，受害的还是百姓。如今这天下，可是再也经不起一丝动荡不安了。”
　　“那……”点翠想不了那么远，这时有些害怕：“那不若再去将他毒死？”
　　“娘亲！”慈姐儿生气，娘亲就是这般容易受爹爹的影响，她可不会：“爹爹说的只是假设，这样事不一定会发生，不对，是一定不会发生，齐王他不会！”
　　昔日里齐王来袁府，大多去水榭，与他们几个孩子待着，待久了大伙儿也是有感情的，慈姐儿相信他。
　　“这事儿谁都不敢保证。”袁知恒淡声说道。
　　六月上旬，太后下令满城追捕刺客，称刺客劫持了齐王殿下，官府正在满城搜捕，所有人只要见到齐王殿下的人，便要立即上报朝廷。
　　搜捕整整维持了一个月，一无所获。
　　七月初，一队经商的车队，从城郊整装出发，带队的是归家老二归仲卿。
　　“二舅舅，你们一路小心啊，若真找到了西月国，下次便带我去好不好？”慈姐儿骑在她爹爹的高头大马之上，扬声道。
　　“好，好，只要你爹爹同意，别说是西月国，等到来年春日舅舅还可以带你出海去扶桑看樱花！”时过境迁，归仲卿又恢复了往日的豪爽诙谐。
　　慈姐儿偷笑，这樱花在他爹爹那里是禁忌之词，听说与她的一位相貌英俊的表舅舅有关……这世上敢这般大喇喇提起樱花的也就她的二舅舅了。
　　在后头马车里的袁知恒一脸铁青，却不得不忍住了，点翠莞尔扯了扯他的衣袖，二人缓缓下了马车。
　　点翠对着自己二哥絮絮叨叨一通嘱咐，直到归仲卿身边的一位身材消瘦留着八字胡儿脸上一道恐怖的大疤还是独眼龙的青年人不耐烦的打了个哈欠，她这才作罢。
　　“这是归家的信物，祖母让我给你，若真的寻到西月国，又在西月国找到咱们归氏之人，便可呈上此信物。”据祖母说归氏人在西月有不俗的地位，他们会将齐王留下。
　　“去了，就别再回来了。”一直开口的袁知恒，淡声道。
　　那独眼龙对谁都神情傲慢，唯有对他却是有几分拘谨，良久也不知说些什么，只抱了抱拳道放心，保重。
　　袁知恒含笑点了点头。
　　商队缓缓启程，载着丝绸、茶叶、首饰等物，几个护队的人，身强力壮，身上的功夫都是高不可测，他们都是归仲卿这些年在江湖上结识的生死之交。
　　点翠知道二哥走了一条，他自己喜爱的，自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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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后。
　　杭州府城附近的一座地方的郡县——钱江县中的早稻正到了收割之时。
　　钱江县今年可谓是风调雨顺，不仅这早稻穗儿长粒儿多颗颗结实饱满，就连今年的桑树、蚕丝、棉花、杨梅、枇杷、柑橘……都是长势喜人，样样丰收。
　　之所以有这样的好年景，钱江县的百姓们都归结为是他们新任的县令大人带来的福分。
　　他们这位县令啊，听说是来自京城，以前做大官儿的，如今做累了不想干了，便自愿来到他们这小小的县城，做起了县令。
　　他们这位县令啊，厉害的紧。不过半月的时日，便将这县里大大小小的事务给处理的妥妥当当，空闲的时候还顺手儿将十几年来沉积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案子掏出来，给解决了……
　　后来，实在无事，他便随着稻民在稻田里收割稻子……
　　并且这稻田里啊，只要他在，县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便也都来帮着收割稻子。毕竟他们这位县令大人，不仅断案如神爱民如子，更重要的是长得极其俊朗英武不凡呢！
　　“大人啊，您怎么又亲自下地了！您，您……哎！”
　　一位胡须泛白的老头，着了一声青布袍子，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竟还有几丝官威，可他在他们县令面前，就立即换了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皱着眉头缩着脖子，似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平头百姓自然没见过这位老头儿，因为他正是当今杭州府的知府秦大人。
　　这在稻田里割稻子也正是对秦大人的有知遇之恩他的老上司袁知恒。
　　他在数月前便辞了太傅之职，与妻子女儿两个儿子一家人来到这钱江县做一个小小的县令。当时有人对他如此急流勇退感到困惑不解，特别是几位义兄弟极力挽留，可他去意已决，并叮嘱如今已是朝中重臣的义兄弟们朝堂很快会有另一番风云动荡，劝他们懂得收敛锋芒懂得自保。
　　果不其然，今年六月，皇上病重，太子监国，太后为怕朝臣欺太子年幼，便亲自辅政，对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多有猜忌和打压，一时间整个朝堂又一次人心惶惶。如今众人皆知袁知恒当时的决心，正是保命的良策，否则依着他当年以军饷治罪太后娘家人之事，这次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了……
　　荣华富贵享受过，高官厚禄加过身，如今他在杭州轻轻松松做个闲云野鹤的县令，正是自在。
　　“大人，您赶紧上来，一会儿夫人来了，瞧见您身上这一身的泥巴，哎呦！了不得！”
　　秦大人以前严肃认真，临老了反而习得了几分活泼，不过他这点子活波，也就只在他这一辈子最尊敬的袁大人面前展露一二。
　　百姓们一听，是县令夫人要来了！赶忙的迭声跟县令大人汇报，夫人来了，夫人来了，您赶紧的吧！
　　袁知恒顾不得穿鞋，连滚带爬的上了岸，就着稻田里的水，仔仔细细的将腿上的泥巴洗的干干净净。
　　百姓们叹了口气，哎！要说他们这位县令大人啊，厉害是厉害，能干是能干，可就是娶了一位貌美如花说一不二专横跋扈爱慕虚荣贪图享乐……的夫人。
　　说白了，他们这位县令大人啊，他惧内！
　　果然，田垄上出现了一顶小轿儿，小轿儿上下来一个满头珠翠小脸嫩白面无表情身穿绫罗绸缎，手臂一串金镶玉的臂钏，明晃晃的闪瞎了众人的眼，连那绣花鞋儿上都钉了一颗龙眼儿大雪白明亮的珍珠子——这样的打扮，恐怕就连那宫里的娘娘，也不过如此了吧。
　　“夫人来了，老臣拜见夫人，夫人万福。”田垄上的当官的老头竟行了个大礼。
　　看热闹的百姓们咂了咂舌，也难怪，他们这位县令，虽然只是一位县令，可县令夫人竟是当朝一品诰命，封号点翠夫人的啊！
　　你道百姓们如何知晓？他们夫妇俩搬来钱江县的时候，那诰命夫人的匾额，是由八个人抬着，抬进县令府邸的……
　　不过这位夫人也的确是个能耐人儿，杭州府城里那一座赫赫有名的头面铺子当归阁便是她的，听说她不仅有头面铺子，在江南各地还有药铺、绸缎庄子……听说她那些铺子一日的进账，能抵上他们县令大人一年的俸禄，咳咳……
　　“秦大人快快请起，以后可莫要再拜我了，我与笑蓝都是姐妹相称，按辈分来说，我还还您一声叔父。”
　　点翠笑起来十分的温柔甜美，回头对上袁知恒的时候，这脸子却兀自一冷，袁知恒赶紧赔笑。
　　县令府中，点翠撅着嘴巴，任凭袁知恒哄了又哄：
　　“我方才在田垄上，分明瞧见一娇俏的小媳妇儿给你擦汗！你却不知道闪躲，你……”点翠指了指外头的美人榻：“今儿晚上就睡那儿吧。”
　　“莫生气了，听我解释啊，”袁知恒无奈，将她抱到了腿上：“我压根儿就没瞧见她，都怪那秦老头一个劲儿的在田埂上嚷嚷，嚷嚷的我头疼，才不小心被那帕子抹到了脸上……我冤枉着呢。”
　　如今的袁知恒褪去了一身的张狂，愈发有些江南水乡男子的温柔体贴模样了。
　　点翠却不依不饶：“那田里全是泥巴，有甚好去的，那些个大姑娘小媳妇的可都奔着你去了。”
　　“好好，再也不去了。”袁知恒满口答应着，点翠哼了一声，扭身回了房。
　　小丫鬟正调试着木桶里的水温，刚刚好，又在里头滴了三滴荷花玉兰露。
　　这南方天儿热，点翠出去遛了一圈，出了一身汗，此时正待泡一泡澡。
　　袁知恒听到点翠在桶中唱小曲儿，哼的却是自己最爱听的昆曲儿，也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学的，袁知恒不禁莞尔。
　　是夜，原本该被赶到美人榻上睡的袁知恒，从袖中摸出了一壶桃花酒。点翠半推半就的开心吃下，一改白日里那凶悍的正室夫人形象，又一次变作了千娇百媚“誓要与世间女子争宠”使劲浑身解数的模样。
　　袁知恒自然也不用再睡冷床冷榻了。
　　第二日，袁知恒照例早起，带着将将会走路的允哥儿一招一式的比划拳脚。点翠倦起，小丫鬟为其梳妆，照例打扮了两个时辰。
　　用罢了早膳，驿站的人来送信说是给夫人的，点翠打开一看，却是她唯一的侄女归妙筠写来。
　　袁知恒见点翠脸色都变了，赶紧问道家中发生了何事。
　　“筠姐儿说母亲与祖母去五台山礼佛已有三个月，家中的事由菡萏主持，菡萏偏爱两个儿子，对她却多为苛刻。如今连着我留给筠姐儿的当归阁，她都想染指，筠姐儿性子随了我大嫂，实在没法儿了这才与我写信求助。”
　　说来筠姐儿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母亲没了，父亲又做了和尚，祖父归三老爷不理宿务。如今偌大的归府，全握在菡萏这一妾室的手中，这筠姐儿还不任由她磋磨！
　　“相公，我要回京一趟……”
　　点翠如今做事说一不二雷霆手段，十分飒爽。
　　“是要回去给筠姐儿主持公道？”袁知恒笑问道。
　　点翠直了直腰杆儿，当家主母风范尽显。
　　“好”袁知恒又笑道。
　　“相公，为何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说好……”点翠立即软了腰肢，眼中闪烁着星光。
　　袁知恒摸了摸她的面颊，只笑不语。
　　八月十五中秋节过完之后，点翠自杭州府启程，悄然向着京城而去。
　　袁知恒去送她，她上有些恋恋不舍：
　　“相公，你等我回来过年，咱们一起包饺子。”
　　每年都说要和他一起包饺子，可常常天不遂人愿，每每都因着各种各样的缘故没能如愿。
　　“好，我等着你。”袁知恒认真说道。
　　点翠进了京城，到了归家，这才发现厉害了两世的菡萏的的确确是个不好对付的。
　　她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使劲浑身解数，寻到她一些错处，着人将她的腿打断，扔出了归家。同时又费心教导筠姐儿，让她能扛起管家打理铺子的重责。
　　这样一来，一转眼便就到了腊月二十三，邬氏与归老夫人都从五台山回来了，点翠再启程回钱江县便也晚了。
　　点翠看着京城热闹的万家灯火，愈发的想念她在钱江县的家，更加想念袁知恒，忍不住又抹起泪来。
　　袁知恒是在除夕夜，风尘仆仆赶到点翠的面前的。
　　“实在太过想你，便来了，你说过，咱们今年一起包饺子的。”
　　点翠惊讶之余，顾不得外祖母拿眼示意她要有当家主母的矜持……气度……她一头扑进了袁知恒的怀中，打算一辈子埋进里面，不再出来。
　　是夜，詹事府左司直郎的归三老爷的家中，早早的关闭了府门，门口尚有十几个门房小厮把门。归府西院的大梧桐树下，却是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细看其中，竟都是当朝的几位首辅、尚书，都是位高权重之人，可此时他们面上却无素日里的严肃威严甚至算计，只有似回到少年时在此处寄宿那时候一般爽朗的笑声。
　　被他们围坐在中间的是一对眉眼舒展清远的夫妇，他们与众位义兄弟说笑之时，偶尔对视，眼神中俱是温暖与温柔。


第336章 番外一
　　京城康衙大街清河岸边上那家绸缎铺子，这家的掌柜是个女人，名唤归妙儿，人人道这妙儿掌柜貌美如花风情万种忠义无双蛇蝎心肠。
　　“妙儿姐，今年冬天来的晚，腊梅迟迟不开，这可是咱们京城开的第一枝儿，我给妙儿姐折来了。”一个瘦的跟麻杆儿一样少年，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儿脏的瞧不清颜色的粗布薄褂儿，薄褂儿上补丁摞着补丁。
　　“又去偷爬南平郡主府的墙了？”归妙儿捻了一粒松子仁抿在嘴中，拍了拍手，站起来接过那一枝儿香气扑鼻的腊梅来，数了数了，整整有十二个花骨朵，开了五朵花，转身去屋里寻了个美人觚：
　　“那里有一碗热面汤，吃去罢。以后别再去爬人家的墙了，仔细摔断了腿，又要挨打……”
　　少年嘿嘿笑着，也不答话儿，接过丫鬟捧来的热汤面，吸溜吸溜吃了个精光。
　　望着在外头冰天雪地里赤着脚跑远的少年，丫鬟有些不忍：“掌柜的，小全这孩子着实可怜，咱们库里挤压不少的残疵缎子，不若……”
　　送于他做一身体面的衣裳穿一穿……不过这话丫鬟没敢说出口，就被归妙儿一个淡淡的眼神，给吓得咽了回去。
　　“去！给我端些热牛乳来，与我泡一泡手，”归妙儿懒懒的吩咐着：“再将姐姐送我的荷花玉兰面脂给我取一些来。”
　　小丫鬟赶紧哎了一声应了，到铺子后头的院子去忙活去了，不一时端了五成热的牛乳过来，却见堂屋里坐了一个刀疤脸的汉子。
　　这汉子是康衙大街上有名的混混，为人阴损狠辣，整个街上大大小小的铺子都怕他，但又不敢不奉上银两“孝敬”，否则他肯定搅和的人家铺子开不下去。
　　这条街上的人恨他又怕他，但又瞧不起与这混混眉来眼去的相好儿，归妙儿。素日里归妙儿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唯独对这个混混却有几分笑颜色。
　　去了手上的两颗猫儿眼玳瑁戒子，镶珠嵌宝的指甲套儿，归妙儿轻轻挽了衣袖，将一双削葱根一般的细白嫩手儿泡进了牛乳中。那牛乳很热平常人受不得这热，但归妙儿却觉得这热的舒服，嘴里发出一声闲适的叹息。引得刀疤混混狠狠的咽了口口水。
　　双眼直勾勾的看了过去，当看到归妙儿手腕上那一对莹润无暇似要滴出水来的羊脂白玉镯子，那眼神里射出了一道贪婪的光来。
　　“妙儿姑娘，你这罐子里头的腊梅不错，”刀疤混混收回眼神，瞧着归妙儿，脸上确是高深莫测的笑：“是小全那狗东西去偷来的？我看小全与你也是个有缘的，不若我就把他送给你。”
　　谁不知道刀疤脸手下有一条会咬人的狼狗，这狼狗便是那小全。小全本是城隍庙的一个小乞丐，因为从小打架不怕死，那一片儿的大小乞丐都怕他，他是能从狼嘴里夺食儿的狠人。却不知怎地被这刀疤脸给收到了麾下，做小弟，成了他手中一把最锋利的刀子，谁见了谁瑟瑟发抖。唯有对着曾对他施过一个肉包子的归妙儿，那小全还能做个人。
　　刀疤脸混混眼睛盯着归妙儿看，却不料归妙儿咯咯咯的笑出了声儿来：“一个小乞丐，我要了作甚，做相公嫌嫩，做儿子嘛……我自个儿难道不会生？”
　　这个归妙儿个子不高，可那眼尾眉梢，平日里似笑非笑的就够勾人的，若是哪天一笑啊，非将人的七魂八魄都勾了出来才罢休。
　　刀疤脸混混就喜欢她这轻浮的劲儿，骂了一句粗口，归妙儿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手上的荷花玉兰香气扑鼻，熏得人都醉了。
　　“自己迟早要把这小娘皮弄到手，还有她这间铺子！”刀疤脸混混双手空空走出绸缎铺子的大门的时候，咬了咬牙，狠狠啐道。
　　这年的冬天来得迟，可这天儿却冷得快，小年儿未过，这雪倒下了好几场了。
　　归妙儿上穿了大红缎子袄，描祥云海浪纹羊皮金沿边挑线裙子，头上金掩鬓四支，着貂鼠卧兔帽儿。站在雪地里，扶着栏杆，正怔怔在瞧着那一条清河水，也不知她的想什么。
　　清河对岸是另一家布坊，布坊的掌柜姓黄，是个缺了一块耳朵的矮胖子。此人白白胖胖的，像是怕见日头一样，素日里很少到外头见人，窝在他那布坊里，就像个白胖的老鼠。
　　今儿下雪，街上人少，只有几个河边看雪的小媳妇儿。
　　布坊的黄掌柜今儿不知是吃醉了酒还是睡糊涂了，摇晃着肥胖的身子就出了布坊的门。又摇摇晃晃的走到清河边上，腰带一解，尿了起来。
　　河对岸的小媳妇儿们嗷的一声，掩面尖叫，有人反应过来有含羞扭了身子走人的，有那般大胆泼辣的则是破口大骂。
　　黄掌柜嘿嘿一笑，兀自一抖擞，提上了裤子，却听对岸传来一声娇媚的笑声。
　　咯咯咯，那女子着大红的衣裳笑个不停，笑得花枝乱颤，抬起头来，那真叫个勾人魂魄。
　　黄掌柜只以为自己喝醉了，遇上妖精了，头重脚轻的回了布坊。
　　未料，第二日，还是同样一身打扮的归妙儿打了一把油纸伞，娉娉婷婷的就来到了对面这家布坊。
　　“黄掌柜，咱们又见面了。”归妙儿捂着嘴，笑声清脆。
　　黄掌柜原本一脸的警惕，听到她这笑声，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这不就是昨日里河对岸的那位妖精一眼的姑娘。
　　“原来是姑娘，”黄掌柜眉开眼笑，赶紧吩咐了布坊的端茶丫鬟上茶：“姑娘来找在下，不知所为何事？”
　　“若是黄掌柜不嫌弃，便换我一声妙儿，我家铺子正在河对面。”归妙儿指了指对面那家绸缎铺子。
　　黄掌柜恍然大悟，这位便是那位性子轻浮为人唾弃的妙儿掌柜，怪不得那笑声如此的惹人，果然……这样想着，黄掌柜眼神不着痕迹的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了归妙儿好几遍。
　　归妙儿来说的是她家有一匹微有瑕疵的绸子，想要低价卖给黄家的布坊，来黄家布坊的大多又是寻常的平头百姓，那绸子便宜临近年关也好卖。
　　黄掌柜心思虽然乱飞，但大体上也听明白了归妙儿的意思，心里觉得这生意是个好生意，但他却故作沉吟，迟迟不语，引得归妙儿一阵娇嗔，这才哈哈笑着应下。
　　这生意三言两语算是谈成了。
　　小丫鬟过来倒茶的时候，却是眉毛不是眉毛，鼻子不是鼻子，那滚烫的热茶一不小心就洒了归妙儿的肩膀上。
　　黄掌柜气急败坏骂了小丫鬟两句，小丫鬟不受捂着脸，扭身进了里头的屋子，归妙儿却瞧到了她青布裙子里头那条杭绸的衬裤。
　　半晌黄掌柜亲自将归妙儿送出了布坊，归妙儿忍着肩膀的巨疼，笑眼盈盈的与他道了别。
　　归妙儿这肩膀被烫的不轻，回来自己的绸缎铺子，没吭声直接进了后头的院子。小丫鬟也没来得及与她说来了客人。
　　“小姨，”站在她院子里的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姑娘回过头来，却是这整个京城开的最美的腊梅都不及倾城倾国之貌，那肤色白皙的就若这满园的雪色：“小姨，怎么才回来，真儿等你多时了。”
　　“你又偷跑出来玩？你娘不是不允你来京城……冷不冷，怎么在院子里等，还不快进屋去！饿不饿，我着人去做小馄饨。还有你这鞋子，是不是浸水了，赶紧脱了，拿热水泡一泡脚，姑娘家……”
　　归妙儿见了这小姑娘，那满脸的风尘妖媚全然变了副模样，念念叨叨的就像个老妈子。
　　袁寻真跑过来，抱了抱她，归妙儿肩膀疼的很，忍不住呼疼。
　　屋子里火盆子烧的正旺，袁寻真从怀中摸出了大大小小的几个瓶瓶罐罐，取了一个来为归妙儿涂药。
　　“小姨，疼不疼？”袁寻真小心替她涂药，边说：“这药是西月最厉害的药师府代家师兄给我的，不仅能治伤止痛，还能活血生肌，你这肩膀啊遇上我，算是有救了。”
　　归妙儿微笑不语。
　　“念在我替你治伤，小姨你可不可以别写信给我娘告诉她我来京城了。”袁寻真一张嫩白嫩白的小脸儿可怜巴巴的看着归妙儿。
　　归妙儿伸手捏了捏细细白白的面颊，叹了口气道：“那代家确是厉害，把我们以前的小黑脸儿真儿变的如此倾国倾城。”
　　谁料袁寻真嘁了一声，愤然道：“我也觉得我这相貌该是不差的，可谁知道你们京城这里的人奇怪的很，女子竟以肤黑为美，个个晒得跟个黑炭球儿似的。这一路上还有人嘲笑我脸白，真是气煞我也！”
　　她不仅脸白，五官更是极美的，谁料她一路上听到的皆是些：可惜了，这女子五官美是美了，就是这肤色太白了，不美不美，若是黑一些进宫去做个贵妃都做得！
　　“我呸！谁稀罕做贵妃。”袁寻真啐道。
　　“这傻孩子，”归妙儿哈哈大笑，抬手拍了拍她的头，道：“咱们京城女子以黑为美，究其缘由不过是咱们的皇帝陛下说他最爱黑肤的女子，我朝至今后位空缺，这有头有脸的女子自然便争着抢着去将自己这脸蛋儿晒黑涂黑了……”
　　“你若想要怪啊，便只能怪皇上了。”归妙儿压低声音道。
　　不料袁寻真还真是个拗性子的，当天夜里便随着她那做了武状元的小舅舅混进了宫去。她要问一问这位怪异的新皇帝，怎生会有如此不近人情的审美……
　　袁寻真进了宫，归妙儿却不担心，只含笑摇了摇头，我朝恐怕很快便有新后了啊。


第337章 番外二
　　清河对岸的黄掌柜因着一批有瑕疵的绸缎子大赚了一笔，与归妙儿很快结识。
　　这二人一来二去，眉来眼去，虽然隔着清河岸，但挡不住的春意盎然。
　　刀疤脸混混也渐渐的看出了这二人的“奸情”，暗地里恨得牙痒痒，去黄家的布坊找了好几次麻烦。
　　黄掌柜心里更恨这混混，若不是他夹在中间，自己与那对岸有钱又有貌的妙儿掌柜早就双宿爽飞了，还用得着每天回去看那黄脸婆的脸色？
　　是的，别看黄掌柜那一脸的富贵相，其实早年间可是个穷光蛋，不知怎的也是得了一笔不义之财，开了个小小的杂货铺子。被布坊东家的女儿瞧上，入了赘，成了这间铺子的掌柜。
　　说到底，还是靠着他那黄脸婆，才有的今日。
　　开了春，清河两岸的桃花儿开的正好。
　　黄掌柜的铺子里多了几枝含羞带怯的桃花儿枝儿，引得黄掌柜只觉得心猿意马。
　　去年冬天的时候他便着人打造了一条筏子，开了春冰划了之后，他便撑着筏子，在那清水河山来回转悠，每每与那妙儿掌柜碰上面儿，这整个河面上啊便传来她咯咯的笑声。
　　今儿这桃花儿枝儿自然就是对面那家铺子的女掌柜派人送来的，与桃花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封荷花玉兰香味儿的花笺。
　　花笺上写着，绸缎铺妙儿掌柜今儿邀请布坊黄掌柜到城郊庄子上去瞧今年的棉花长势。
　　城郊庄子，听说最近温泉很有名，黄掌柜的拿着花笺翻来覆去，笑得一脸得意。
　　这日，人人都道归妙儿与黄掌柜相约去庄子上看棉花苗儿。
　　晌午过后，黄掌柜的老婆与人打完了叶子牌来店里巡视，立即便听说了。
　　黄掌柜的老婆领着人去到那座带有温泉的庄子上的时候，果然，黄掌柜正与一女子行那苟且之事。
　　赤身的黄掌柜被老婆敲了好几闷棍，那女子的脸也暴露在众人面前——却是铺子里的那个端水的丫鬟。
　　原本以为是清河对岸的那个小妖精，却没料到真正的狐狸精原来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黄掌柜的老婆一气之下，将那不要脸的小丫鬟卖到了城西最肮脏的一家下等窑子里。黄掌柜跪地发誓求饶了半天，此事作罢。
　　因着小丫鬟的事，黄掌柜的的确确的老实了好几天，瞧着对面进进出出的冷面冷脸儿的妙儿掌柜，这心却是越发的痒痒。
　　四月里，归妙儿院子里头那一畦子菜田里，长出了青青绿绿油油嫩嫩的韭菜。
　　归妙儿正在院子里修剪着长在篱笆外头的一树月季花，康衙大街街尾处那家小首饰铺子的掌柜不请自来。
　　“妙珠，你就收手吧，你都不知外头的人传成什么样子了！”来人有些气急败坏的指着归妙儿骂道：“你如今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真是教我太失望了！”
　　“柳掌柜，”归妙儿将一朵粉团儿一样美的月季花剪下，弯身放进花篮里，这才缓缓开口：“今儿怎么有功夫来我这儿，想必是家里的娘子又怀了身子？还是几房妾室太过老实安稳，让柳掌柜的得了空闲来管我这里的闲事！”
　　妙儿变了脸色：“即便柳掌柜闲的发慌，也不该来我这里。还有，别叫我妙珠，我不知道哪个是妙珠，我如今是归妙儿，柳掌柜莫要再叫错了才是！”
　　“妙珠，”柳掌柜脸色大变，含着悲戚央求道：“当初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以为你已经被秋后处斩了，谁知……谁知却有人那般有本事找了个死囚犯将你换了，又叫你改了姓名……我才……我寻不到你这才与慧芝成了亲。”
　　“可你如今不该如此作践自己，那刀疤脸和黄掌柜可都不是好惹的，你……”柳掌柜苦口婆心。
　　归妙儿听了他这话，突然捧着肚子咯咯笑了起来，笑完了，歪着头问道：“你不让我与他们往来，那我若断了往来，你来护我帮我，可好？”
　　“我……我……”柳掌柜我我了半日，哭丧着脸道：“不若……你找一找她，她来帮你赶走这二人，她……也不过是一句话，捏死几个混混还不是轻而易举，她不是认了你做妹妹……”
　　“闭嘴！”归妙儿脸上的笑意一手，寒光乍现：“你自己窝囊便罢了，如今竟还有脸说出这样的话儿来，我姐姐岂是你这等腌臜之人能提的，立即给我滚出去！”
　　“还是，”归妙儿变脸跟翻书一般的轻易，似笑非笑道：“我喊来刀疤脸将你请走？”
　　柳掌柜讨了个没趣，叹了口气，狼狈而去。
　　归妙儿朝着他的背影，狠狠的吐了口唾沫。
　　“去，”归妙儿转身叫来丫鬟，道：“去剪一把韭菜，给对面的黄掌柜送去。”
　　黄掌柜的看着桌子上那一把绿油油整整齐齐嫩的能掐出水儿一样的韭菜，心花怒放，只觉得对面那嫩的跟韭菜似的妙儿姑娘以及她那间日进斗升的绸缎铺子，就要被他收入手掌心儿里。
　　当天夜里，等到那轮弯弯的月儿至中天的时候，黄掌柜便再也等不及了，解了筏子，一人持桨，朝对面划去。
　　却没料到，到了河中央，那筏子突然四散……“咕咚”一声，黄掌柜的肥胖的身子陷入了河中央，噗通了几下，还没来得及喊呢，这人便沉了。
　　布坊的黄掌柜莫名的消失了，此事又成了这条街上诸人茶余饭后的话题，有人说黄掌柜挟了他老丈人留下的大笔财产与一青楼女子私奔了，也有人说黄掌柜半夜里又往清河里洒尿被河伯惩罚入了水，淹死了……
　　总之，各种奇闻，归妙儿在小院儿里听着小丫鬟绘声绘色的讲着，直笑的花枝乱颤。
　　三日后，刀疤脸混混进门。
　　废话也不多说，板着脸不耐烦道：“想的怎么样了，你说今年过了春，便答应嫁入我府上做妾，如今可到了日子，明儿你便准备准备过门。”
　　本以为这次归妙儿又要找借口搪塞，却未料到她却含笑点了点头：“明日啊，挺好，我应下了。”
　　“明日咱们成亲，”归妙儿笑眼弯弯：“今晚上你便留下来，咱们吃吃酒，这院子里头的茭白熟了，我亲手剁了馅儿，包成了馄饨，想来吃起来也鲜美。”
　　“好好，那便依你。”刀疤脸朗声大笑，看着这座方圆百里赚钱最多的铺子，心里说不出的惬意。
　　夜里，归妙儿把绸缎铺子的门早早的关了，亲手做了几道小菜，又从窖子里头取出了几坛浓香扑鼻的好酒来。
　　小菜与馄饨都吃过，酒也吃的差不多了，刀疤脸有些醉，但他又不让自己醉。这小娘皮狡猾的很，自己若真的醉了，可又着了她得道儿。
　　刀疤脸去搂归妙儿，却被她躲过了：
　　“急什么，”归妙儿吃吃笑着：
　　“尚有一道大菜，还没上哩。”
　　“什么菜？”刀疤脸有些不耐烦。
　　归妙儿转过身去，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匣子来。
　　打开匣子，里头果然一个白盘儿，白盘儿上倒扣着一盏漂亮的梅花小碗儿。
　　归妙儿将那白盘儿带着梅花小碗一并端了出来，放到刀疤脸面前，以手背支起了下巴，细白的手指捻成兰花指，俏皮的指了指那碗。
　　刀疤脸不在乎的将那小碗拿开……
　　“啊！”刀疤脸竟嚎叫了一声，归妙儿咯咯咯笑得捧着肚子，直笑的直不起腰来。
　　而后看着刀疤脸面如死灰的脸，渐渐的受了笑意，直起身子，似笑非笑得看着他。
　　这盘子里赫然是一双人的耳朵，其中一只还缺了一块。
　　“我素来喜欢他这一双耳朵，圆而厚，就连那少了的一块都瞧着顺眼，不过呀，”归妙儿叹了口气：“这死人的耳朵终究是不比活着的时候美呢。”
　　“你……你……”
　　刀疤脸惊骇莫名，那黄掌柜的筏子是他暗地里给做了手脚，才使得他命丧清河之中的。本以为做的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
　　“既如此，”刀疤脸眼露寒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结果了她！
　　刀疤脸摇摇晃晃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朝着归妙儿刺去。
　　“小全啊小全，便看着他这样杀了我？”归妙儿也不害怕，只扬声笑道。
　　一直猫在门口的小全，犹犹豫豫的走了出来。
　　“你敢！你这狗东西，”刀疤脸狠狠道：“反了你不成。”
　　小全被他一瞪，眼神赶紧躲避，这刀疤脸非同寻常，曾经当了几年的土匪，身上功夫不差。平日里小全他们早已经将他打怕了，这时候犹犹豫豫的不敢出手。
　　刀疤脸手中的刀子刺出去，归妙儿一躲，匕首便刺进了她的肩窝处，归妙儿吃疼闷哼了一声。
　　“妙儿姐！”小全看到她肩膀上流出的血，顿时急红了眼。再不顾不得心里的畏惧，像一头小狼一般，冲了过去，掐着将刀疤脸的脖子，见他撞到了地上……
　　小全没想到自己就这般轻易的将他们一直惧怕的刀疤脸给弄死了，一时又惊又喜又怕。
　　“妙儿姐……”
　　“小全，你真棒，好样儿的。”归妙儿摸了摸小全的头，笑着赞叹。二人合力将刀疤脸的尸首沉进了清水河。
　　是夜，一切都悄无声息，连天际的那一朵云，都纹丝未动。
　　依着刀疤脸那一身功夫，若是好好儿的，小全自然不可能将他弄死，但是袁寻真进宫之前留给了归妙儿一瓶药……
　　所以，即便小全不出手，归妙儿也能保全自己。
　　但是这些，归妙儿谁也不会说。
　　天亮了。
　　城郊一处幽静的谷地，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小溪欢快的流淌。小溪的旁边有两座坟，一座坟的主人名为钱月英，在她的供石之上，除了一盘整整齐齐的黄糯米红枣糕，又多了一盘，盘中是一双残缺的人耳。
　　“小全哥，咱们走吧。”三五个精瘦的少年，催促着一个身穿绸缎，脚蹬鹿皮靴，面容坚硬干净的少年。
　　“好，”小全对着墓碑鞠了一躬，转身道：“别让妙儿姐等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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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阎罗殿，奈何桥畔。
　　孟婆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咂了砸舌，对着身旁透过尘世镜看热闹的判官，道：
　　“以为老子的酒，是那么好喝的？”
　　判官看着每日里醉醺醺的孟婆，冷声道：“幸亏没出什么大乱子，否则，咱俩可都得受渎职之罚。”
　　“罚什么罚，不过就使得那归点翠丢了一缕魄，那魄”孟婆指了指绸缎铺子里千娇百媚但是再无人敢招惹的妙珠，不以为然：“那魄不也活得好好儿的嘛。”
　　“你说的轻巧，人有三魂七魄，才有喜、怒、哀、惧、爱、恶、欲……你那酒让归点翠少了一魄，叫她懒懒散散不肯正儿八经报前世之仇，”判官叹了口气：
　　“而这妙珠又一根筋一个劲儿的杀人报仇，岂不是要祸乱人间！”
　　“不会，不会！”孟婆摇摇头，指了归妙儿身边的小全，笑道：
　　“世间自有缘法，有他在，这仇也就散了……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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