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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界第一拉郎配
　　掬水月
　　文案：
　　我和同事是夫妻关系这件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吗？
　　“弱水之西，有西王母，生不知老，与天相保。
　　王母多福，天禄所伏，居之宠光，君子有昌。”
　　＊
　　我是杨回，也就是传说中的西王母。
　　在凡间对我的诸多讹传中，有两点亟需在此辟谣：
　　1. 我是男的
　　2. 我和玉帝只是同事关系
　　＊
　　“西王母”受 x “玉帝”攻
　　真 神仙爱情，年几百岁下
　　第一人称大纲文，摸鱼扯淡之作，设定不考据，私设西王母是男性，代入困难的请不必勉强。
　　1.
　　我叫杨回，是个神仙。
　　笼统地说神仙可能有点儿不够正式，确切来讲，我是主刑罚天灾、婚育繁衍的神君。
　　有的小友可能已经猜出来了，是的，民间一般叫我“西王母。”
　　2.
　　但是我是男的。如假包换，假一赔十的男儿身。
　　不长子宫，不长阴/道的那种。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本君是金身男仙，不可以泥塑哦。
　　3.
　　我的全称是“上圣白玉龟台九灵太真无极圣母瑶池大圣西王金母无上清灵元君统御群仙大天尊”，虽然我其实不住在瑶池里，也不住在龟山上。
　　这么拗口的称号叫起来怪叫人难为情的，也不知道凡间取尊称的时候是怎么想的。难道有谁会把别人的家庭住址写在自己的名字里吗？
　　算了，神仙不和凡人计较。
　　4.
　　既然我不是真的“王母”，也不喜欢这个称号，那为什么不改名呢？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名字。我大名是杨回，但是我管不了别人给我起什么外号啊。
　　做神仙的坏处之一：凡人会篡改你的名字，你的家庭住址，甚至你的性别。
　　5.
　　善哉善哉，有得必有失。
　　6.
　　世间对于我的误解还有很多：譬如我每年过生日都要开巨大的派对，还要分桃－－分蟠桃给大家吃；譬如我手里有一罐长生不老药－－也不知道神仙拿着它有什么用；我生过七个貌美如花的仙子，一个比一个思凡，铁了心要嫁给这个董永那个牛郎... ...
　　但是在这之中，最广泛流传也最困扰我的是：我和玉皇大帝是一对儿。
　　7.
　　我和玉皇大帝，或者叫“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赦罪錫福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嚯，这称号比我的还夸张），或者叫北辰帝君，我们其实是清清白白的同事关系。
　　我们难免有一些业务往来和职责重合：我主刑罚和婚育，而他称号里自带“赦罪赐福”。不过身为得道神仙，一般连调用文件都差仙童去取，几千年下来面都没见过几次。
　　8.
　　声明一下：仙童都是成年了几百岁的。我们不雇佣童工。
　　9.
　　回归主题，凡人就是有这种爱好：喜欢乱点鸳鸯谱。一会儿编排嫦娥和后羿在一起，害得这一个月仙一个射日手每天上班都大眼瞪小眼的尴尬；一会儿又说嫦娥跟个砍树的汉子在一起了，羞得小姑娘只好自己挽袖劈柴；谣传何仙姑和韩湘子相爱，八仙过海大家都觉得自己是电灯泡；又说小龙女和哪吒有一腿，让亲儿被哪吒打死的龙王气得一个月没吃下饭，诸此种种。
　　我和北辰帝君的拉郎配或许不会直接对两位当事人造成影响。毕竟他的仙府在北边，而本“西王母”在西边，就是蹦迪趴体撒酒疯都碍不着彼此什么事儿。
　　见不到面，但是时时刻刻都在听到对方的名字和自己的被并列提起，各版本的传说佳话长年萦绕耳畔。这大概就是我们几百年来的关系。
　　民间各种话本中，我们夫妻今天协力坑他大外甥，杀他亲妹；明天又赶着去坑他大外甥的大外甥，杀他大外甥的亲妹；时不时还遭受几次包括但不仅限于杨戬哪吒孙悟空的大闹天宫，可谓是患难与共。
　　这些故事个顶个的有鼻子有眼，逼真到我恍恍惚惚都要相信我们是一对伉俪情深的糊涂夫妻。
　　然后在同事聚餐上见面、互相拱手行礼的时候发现，我们之间除了敬酒和问候业务以外，只有被按头的无言尴尬。
　　10.
　　“被按头”这个词是瑶姬教我的。除此之外，她还教了“泥塑”“捆绑cp”等等。
　　她最近特别喜欢往凡间跑，回家就跟我分享她又怎么“搞到真的”。我每次只做眼观鼻鼻观心的聆听者， 并且不时发出惊讶或附和的声音。
　　真相是真是假，其实去月老那里借姻缘簿看一眼就知道，哪儿用那么多隔空撞衫同框扣糖。
　　她只是享受这种“上头”的感觉，我也没必要扫兴。
　　11.
　　我刚刚是不是提到了我们住在一起？
　　是这样的，瑶池再好看，其实也就是个池子，没有神仙真的可以睡在里面。
　　而我之所以称号里有“瑶池”两个字儿，就是住的离瑶池近才引发误会。瑶姬自打成仙以来，一直借住在我的别院里。她一开始还说要在我对面搭自己的仙府，以全神仙的快活。后来她发现世界上比做神仙快活的事儿多了去了（比如yy同事之间不正当男女男男女女关系），也就不费心力去折腾一所房子了。
　　后来她陆陆续续又在和我商量后叫来了织女、九天玄女等一大堆好姐妹做室友，我的仙府扩建了一翻又一翻，变成了一栋公寓。在讲究清净的仙界，也算是独一份了。
　　12.
　　...等等，这么说来我其实是一直住在女子公寓？
　　我怎么感觉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人家传我是女的了？
　　12.
　　言归正传，这天我和北辰帝君被安排了一起下凡出差。
　　是的，玉皇大帝并不是最高的官职。帝君有好几个，大家彼此各干各的，也都是社畜罢了。
　　说实话，虽然神仙应当心如止水，但是我心里还是紧张的。我这人最受不了尴尬。出发前夜我抓着瑶姬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演习如何不让话头掉到地上，排练到就算是块石头也能聊半时辰的天。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还是失算了。
　　13.
　　事情是这样：我好不容易把自己从被窝里刨起来，一大清早赶到了南天门。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见到我简单拱了拱手：“西池元君。”
　　我喜欢和有时间观念的人一起工作，于是也回了个礼：“北辰帝君，早。”
　　他行过礼后就沉默地站在一边等接驳车了，但我刚发现他是个不错的人，想着要是交个朋友，至少这趟长差能舒服一些：“我们怕是要共事很长一段时间了，帝君可以直接叫我杨回。”
　　他回过头来看我，没有要答腔的意思。我硬着头皮接着说：“那我可以叫你...”
　　我卡壳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发现，我好像，并不知道，我的这位绯闻夫婿的名字。
　　“... ...小张？”我试探着说。
　　他眼角抽了一下：“...李玄，叫李玄就可以了。”
　　14.
　　我干笑着说：“啊哈哈，我以为你会姓张呢，啊哈哈哈，这是为什么呢？”
　　他看着我，没说话。
　　“哈哈，可能是因为， 那个什么，姜子牙封神的故事吧。”我的脸今天不是被南天门冷风吹肿，就是要被自己打肿了，“说别人问姜子牙封谁做帝尊，他说‘自然有人来做’，张自然就跳出来说‘我就是自然’，然后他就白捡了玉皇大帝的职位，哈哈哈哈。现在看来完全就是一个冷笑话嘛，哈哈、哈哈。”
　　他闻言却很给面子地轻笑了一下：“哪儿有靠名字就可以捡神位做的好事。”
　　不说别的，他笑起来...好像驱散寒风的片刻春阳。
　　15.
　　而且居然还和我怪有夫妻相的。
　　16.
　　一旦开了头，话题进行地就顺利很多了。昨晚对着石头聊天的训练都是没有必要的，因为我发现李玄这个人其实很有意思。他平常总给人不苟言笑的印象，但实际上是个颇风趣的人。
　　我们聊那些聊那些佶屈聱牙、冗长繁杂的文档，那些白天刚从我仙府出去，晚上又送进他书房的案牍，居然聊出了点儿相见恨晚的感觉。
　　如果瑶姬在场的话，她会评价说：这是社畜的惺惺相惜。
　　不过换我来说，这就是工作上的知音，是感天动地的同事之情！
　　17.
　　畅聊了一路，尴尬的气氛也消散地差不多了，我心情大好。
　　到了目的地西海龙宫，两旁是一排龙宫兵将排场，前有一位身着黑衣的年轻人作揖：“恭迎二位仙君。”
　　我们连忙回礼。
　　年轻人三言两语介绍了自己，很快和我们攀谈起来。原来他是龙王敖闰的侄子，在族中行四。敖闰这会儿抽不开身，派他来给仙君接风。
　　现在的年轻人也真是大方利落。当年敖闰接我的驾时，一句话三结巴。
　　敖四倒是不怯，殷切地介绍了一番此地的风土人情，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又好一顿恭维我和同事。
　　我一番旅途劳顿，有些想休息，于是聊了一会儿就委婉地暗示他可以引我们去客房了。
　　敖四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我们两个，迟疑了一会儿：“那请问西王母的銮驾是怎么个章程？小仙继续在这里候着？”
　　我：？
　　我：不是，你以为我是谁？
　　我们三个人顿在原地，一阵尴尬气氛重新弥漫。
　　18.
　　我收回前言，这届年轻人是我见过最差的龙族！商业吹捧了半天，合着连本君是谁都不知道？
　　19.
　　最后还是同事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他朝我打了个手势：“这位便是西池元君。”
　　敖四可能刚刚在沉默中隐隐有了预感，一听他点破还是登时就跪下了：“恕小小小仙眼拙！”
　　我心情复杂地把这位腿直打抖的年轻人扶起来，好声好气地哄小朋友：别害怕，仙君不吃龙，以后说话之前注意便是了。
　　敖四哆哆嗦嗦：“小仙斗胆请教，王母不该是女的吗？”
　　...这倒霉孩子，不是让你说话注意吗！这谁家教出来的小龙，没人领的话本君抓去煲汤了啊？
　　20.
　　敖四一路心惊胆战地领着我们到了龙宫客居，嗫嚅着说：
　　“是小仙办事不周 ...小仙以为二位是夫妻，便想当然只准备了一张大床 ..."
　　...本仙君这过的是什么糟心日子。
　　我捏了捏鼻梁深吸一口气，叫敖四退下了。
　　没办法，我对小辈一向过于包容。
　　21.
　　敖四甫一关门，同事就凑过来笑话我：“小仙请王母娘娘安。”
　　我： 你也给老娘爬！
　　我：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22.
　　敖四走了以后，我陷入了沉思。
　　是这样的：民间传我是个女的，我当庶民无知，也就认了。
　　但是我开始意识到，许多没有见过我的仙界小辈，也开始以为我是个女的了。
　　我继续思考，越发觉得这个问题早有迹象：
　　去年生日收到了一大堆香料驻颜丹彩云缎簪钗步摇，我那时还以为有谁看上我府上的仙姑不好意思开口呢。
　　再回想一下，似乎从几十年前开始，我出差时都是被和瑶姬或其他女同事安排到一起。
　　更早一些，几百年前，那时候老君来我洞府作客，说有刚飞升的小友孝敬我一奁珠宝 ...
　　22.
　　靠，原来在本君没有注意的时候，泥塑的齿轮已经开始悄然转动。
　　23.
　　发现了问题，就要想办法解决。在同事给出 ”三界广发布告“ “在龟山召开记者发布会” “自掏腰包把所有王母像重新打一遍” 等等馊主意后，我终于觉得这事儿可能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
　　我一向是个不找自己麻烦的人，很快决定这事不急于一时。
　　更急的是眼前的问题：今晚睡哪儿？
　　24.
　　敖四这个实诚孩子，听说是夫妻出差就给准备了大床房，也不预留个备用房间。
　　我和同事站在床的对面，面面相觑。
　　24.
　　我们用排除法，首先去掉错误选项“我打地铺”。
　　开玩笑，我一介先天尊神，好歹虚长北辰帝君百八千岁，让我睡地上他睡床，你问他敢受着吗？
　　让他打地铺？我还不想落个欺压后辈的名声。
　　福尔摩斯说过，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不论多么离奇，都是唯一结论。
　　唯一结论就是：我俩一块儿睡床。
　　25.
　　有的小友可能就要问了：那为什么干脆你们都不睡床呢？
　　谢邀，人在龙宫，刚下仙凡直通车头等舱，因为本人还没有老糊涂，以上。
　　26.
　　我几百年没有和别人睡一张床了，这个“别人”又是和我轰轰烈烈传遍大江南北的北辰帝君，难免有些不自在。
　　半夜，我睁着眼在床上辗转，又担心睡不够第二天没精神，又忧虑睡熟了睡相不好让后辈见笑，只好侧身盯着窗户中透进来的月光发呆。
　　话说月光怎么还能照进海底呢？说到海底，这里出门会碰见鲨鱼吗？ ...海底火山喷发了怎么办？海里有没有亚特兰蒂斯？
　　等本仙君把能想出来的问题都琢磨了个遍，终于还是把目光落在了身边的李玄身上。
　　李玄。
　　我把这个今天才得知的名字在舌尖品了一品，总觉得在哪儿听过。或许瑶瑶同我提到的吧。
　　他大概是睡熟了，吐息慢而长，连呼吸声都很轻。倒是像他这个人，端正自持。
　　我的视线向上移。为什么白天我会觉得这个人和我有夫妻相呢？
　　27.
　　神分两类：先天化成的，也就是诞生时就是神的；后天修炼的，是生在凡间爹生父母养的。一般来讲，后者比前者容易出些歪瓜裂枣，比如张果老铁拐李等等。
　　我并不爱揽镜自顾，然顶着这副模样过了几千年，再散漫也该了解透彻了。
　　西华至妙之气化出来的先天神，样貌自然有保证。曾有凡人形容“修短得中，天姿掩蔼，容颜绝世，真灵人也”，可见我不仅长得好看，还是长得好看的里和善挂的。
　　而李玄虽然是肉/体凡胎飞升的，相貌竟然不输先天神，实在是难得。
　　我的目光在他五官间游移。他眉间藏锋，五官深邃，骨相极正，是活灵活现的话本中芝兰君子，却不是帝王相。
　　原来如此。一个男儿身的“母神”，和一个过于端方的年轻帝尊，难怪般配。
　　我轻笑，却听李玄哑声道：“杨前辈半夜不睡觉，在笑什么？”
　　28.
　　我第一反应：他不会以为我是变态吧？
　　29.
　　在人际交往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假如你和同事发现彼此半夜都没睡觉，那你们就得聊天。
　　我斟酌着把“夫妻相”和“君子相“的事情当玩笑讲给他听。
　　他认认真真地端详了我的脸好一会儿，下结论道：”杨前辈眉稍细而黛，长睫凤眸，气质温柔随和；在下朗眉桃目，更偏内敛。确实是夫妻相。“
　　他接着打量：“其实我一直觉得，只靠面相识人未免片面武断，其实人从头到脚都有可观之理。再拿夫妻相来说吧，您和我都颈较长而颔较尖，并且您虽肩不若我宽，腰却比我细..."
　　被他用目光丈量里外，我连忙转移话题：“...没想到你还挺懂相术。”
　　李玄半撑起身，托着下巴：“做凡人时稍有研究罢了。”
　　我笑道：“那你在凡间定是个纨绔公子吧。”
　　他眼睛一错也不错地端看我：“前辈没有印象了么？”
　　“什么印象？”我被他盯得有点脸热，干脆微微别过头去。
　　我感到他的视线在我身上描摹许久，才道：”没什么。很晚了，前辈休息吧。“
　　我求之不得，连忙应了晚安，这次闭上眼睛专心睡觉。
　　30.
　　我睡过去前迷迷糊糊地想起刚刚他专心把我看着的眼神。
　　奇怪，龙宫里怎么也会闷热？
　　－－－－－－－－－－－－－－－－－－－－－－－－－－－－－－－－－－－－－－－－－－－－
　　注：
　　“修短得中，天姿掩藹，容顏絕世，真灵人也。”－－出自《汉武帝内传》
　　西王母比玉帝先之于仙界。王母应该是炎黄之前就有的，一说是盘古之女，一说是创世女神。而玉帝有说是被太上老君请上天当皇帝的凡人，也有说是先天神的。我的设定用的是非先天神。
　　31.
　　在龙宫里待着这几天可把我没劲坏了。
　　我们这种级别的神仙出差一般分两种：一种是问题明晰的，地方出了解决不了的问题，来找我们总部求助。这种的一般就是值得凡间大书特书、拍成电影的。神仙明察秋毫后用法术力挽狂澜救民于水火之中，真是喜闻乐见善哉善哉。
　　而我们本次出差属于第二种：比较没劲的（百）年检视察，也就是下来看看下级们在不在好好管理自己的封地，（百）年度报告是否属实、有无瞒报天灾人祸。
　　这种冗杂的工作一般分三个步骤：先核对文件、清查记录，再现场调查视察审讯，最后要是审出来什么问题就得亲临凡间搅混水去。当然多数时候查不出什么大问题。所以多是下界一趟、读一堆文件到眼疲劳、说好些场面话、见许多下级仙、走/飞许多路。
　　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三年五载。
　　十天半月居多，因为除非有种族灭绝国运衰竭之类的大事儿，小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所以那些民间的什么孝子烈妇，又是被逼上吊又是要活埋亲儿，动不动就感动上苍、引得神仙来赐金银财宝或对象的，绝大多数是编出来的。顶破天可能是有闲散地仙恰巧路过搭把手，惊动太上老君或者九天玄女是一万个不可能的。
　　32.
　　凡人听到这话可能会指责我们神仙不负责任，草菅人命官官相护。这我没什么好说的，因为上一个试图把封地管理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神仙，已经过劳死了。
　　说死了可能有点儿夸张了。事实是，他操劳到法力耗尽、神格消散，再也做不了神仙了。
　　对于神仙来说也和死差不多了。
　　因此在神仙眼里，其实死几个人真的不算什么，死好人更不算事儿。仙凡有别，大家本来就不是一个物种的，利害不相通。
　　凡人捕杀一只野兔时，会在意它生平做的好事多还是坏事多，是不是命不该绝，有无八旬老母嗷嗷幼儿么？
　　不会，人只会觉得，我饿了要吃东西，这是天经地义的。只有在野兔成为濒危动物、破坏生态平衡的时候，人们才会为着自己去干涉一下。
　　神仙也觉得，坏人要干坏事，好人要干好事儿，这也是天经地义的。除非动摇三界，否则不值得插手。
　　所谓天地不仁反以万物为刍狗，就是说：出了大事儿我们兜着，保证死不了你们的，其余的你们自己玩儿去吧。
　　33.
　　当然这话李玄可能不会同意。他是凡人飞仙，人间类似于他的娘家，虽然已经飞升的儿子泼出去的水，养育恩情多半还是在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这趟差出得格外仔细吧。
　　我伏在案头，打了第三百二十八个哈欠，侧头看他端坐在龙宫藏书阁审阅批注。
　　我的这位同事果然芝兰玉树。他笔尖轻提，一排又一排秀美不失风骨的方块字就整整齐齐地列在纸上了，可谓是美观和速度兼备。
　　饶是他这个速度批注，一上午也不过批到第三四年的水运卷，更何况还有降雨卷、渔民卷、供奉卷、人事卷、冤债卷... ...
　　34.
　　我的这趟差，大概是三年五载的那种了。
　　35.
　　就在我打到第三百二十九个哈欠的时候，李玄突然停笔。
　　我吓了一跳，以为我的怠惰碍到这位一身正气的同事的眼了，连忙端正坐姿，活像个等夫子训话的学生。
　　李玄：“你要是闷了，不如我们先出门把视察工作做了？虽或没有大趣味，总好过一直待在室内。”
　　我感激地连忙点头。
　　我随便向敖四借了件白长衫，李玄则着一身黑色圆领袍，换过衣服打算出门。
　　我刚整理好长衫，就见李玄一语不发地盯着我。
　　我摸不着头脑：“怎么，有什么问题么？”我以为是长衫已不合时代了，转头就要回房间换下。
　　李玄拦下我，道：“没有问题。”
　　我更加摸不着头脑。你的眼神不像是没有问题的样子啊小老弟？
　　李玄半晌才开口道：“你果然还是很适合白色。”
　　可不是么，住在天上腾云驾雾的，哪个不是每天穿梭于一片白茫茫之中，都快雪盲症了。和白色每天交相辉映上个几百年，哪个神仙能不适合白色？
　　36.
　　不对，为什么这位贤弟每次讲话都让我觉得，我们曾经见过？
　　37.
　　不等我开口询问，李玄已经移开视线：“走吧。”
　　我只好跟上去，暂且把疑问压下。
　　压着压着可能就忘了。毕竟我活了小几千年，还很可能接着无穷无尽地活下去，遇过的人算起来都快穷举世间男女了，哪儿会记得什么相遇。
　　永不死，自脸盲。
　　38.
　　在人际交往中，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当你和同事散步的时候，也得聊天。
　　于是我主动开口：“不好意思啊，我对这趟差没那么上心，让你见笑了。”
　　李玄摇摇头：“没有。我理解。反倒是杨前辈包涵了。”
　　我眨了眨眼睛，他给我解释道：“我知道许多神仙不爱管凡间琐事，以前也出过不少差。许多同僚都不愿意耗时间，常常催促我快些结案回去交差。杨前辈这样耐心等待的，我才是第一次见。”
　　我：“我只挑大事查，你没有鄙视。你愿意逐年细审，我自然也没有道理去干涉。左右也不是我出力，不过是等罢了，时间我有的是。”
　　李玄笑起来，眼睛里都跃动着光：“和前辈搭档还真是舒服，算我这次走了大运呢。”
　　我摆摆手：“也没有。光你自己读如山的文件，我也过意不去。我有心分担，可惜确实不是细心的人，我审过的记录你难免还得再审一遍，白白浪费精力。我就不耽误你办公了，干脆实地考察时多出些力补上吧。”
　　李玄拱了拱手：“那就有劳了。”
　　这个礼行得不甚规矩，更像是同事之间的玩笑。我头一次见他没那么端着的样子，突然觉得和这位同事关系似乎... ...近了一点？
　　我有些好奇：“你从前的搭档... ...你头一次见他们如此不上心的时候，会不会很失望？”
　　李玄笑出虎牙：“不会啊。飞升之前，就有人跟我提点过了。”
　　我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哦...这样。”
　　从前在酒宴上见到时都是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接几杯同僚的敬酒。我因此总想象他是单枪匹马飞上来的孤家寡人，没想到原来背后也是有前辈指点。
　　不知道为什么，意外以外有点怪怪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当了几百年的挂名夫妻吧，当我发现我并不怎么了解他的时候总会有点...
　　酸。
　　39.
　　我们先是在龙宫里兜了一圈。虽然我不常作客龙宫，但是那是相对于我的寿限。比起李玄初来乍到，那龙宫可以算我自家后院了。
　　我这么跟李玄开玩笑，他有点不高兴地皱眉：“前辈别这么说。”
　　我吐了吐舌：“确实不能乱说，敖闰听到了得吓死，要以为我打他家的主意呢。”
　　他被我带着穿过一道月洞门：“你和西海龙王很熟？”
　　我随口道：“几百年前算是可以吧，他那时很殷切地与我称叔侄。后来我不常走动了，关系就自然淡了。”
　　李玄舒展了眉头，接道：“我以为你们按辈分可以算兄弟？”
　　我：“想什么呢，我叔他侄。”
　　李玄：“... ...”
　　40.
　　我倒是乐了。拿辈分吓唬小朋友，这曾经是我每年仙会的保留节目，百玩不厌。近百年来飞升的人少，对着熟面孔我也不好拿乔，倒是有好一阵子没有享受过这种乐趣了。
　　李玄犹豫着比划了一下脸：“那西海龙王不是...”
　　我：“白发白须、满脸皱纹？嗐，这算什么。就是敖闰的爹叫一声叔叔，我也当的起。”
　　我：“我起码是上古炎黄时代了。现在许多神仙都是西周封神封上来的，比我小一两千岁的。龙王就更别提了，我在地上蹦跶那会儿，四海还没分家呢。”
　　我：“我辈分可大了，小朋友～”
　　李玄低低道：“我知道。”
　　我打趣他：“你的好些举动，放在几千年前、天庭规矩特多特龟毛那会儿，都可以算作不敬长辈了，要领板子的。”
　　他木然地应了一声。
　　我：“你也是在西周飞升的吧？是姜子牙给你封的神？”
　　他慢慢回过神来了，小声答道：“...是，不是。”
　　他：“在西周，不是姜子牙。”
　　他：“前辈，是你。”
　　“嗯？”我没有反应过来。
　　41.
　　李玄看着我，眼神是克制的，却让人看不穿他在克制的是悲伤还是怀缅。
　　“...是你给我封的神。”
　　42.
　　“...是你给我封的神。”
　　...尴尬了。
　　我的调笑僵在了脸上。
　　我说怎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敢情这位小朋友是被我拉入职的。
　　可我没有半点印象啊！
　　43.
　　或许是看出了我在绞尽脑汁搜索记忆，李玄轻笑了一下，拍了拍我的手背：“不记得也没有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才他的情绪波动只是我的幻觉：“仙君与天相保，许是封过的神太多了，记不清了。”
　　我茫然地应了一声，他微微颔首，就算是把这事儿正式翻篇了。
　　44.
　　那之后我也没什么心思再逛龙宫。李玄发觉之后便提议回书房办公。我胡乱点头同意了，我们就又回去了。
　　依旧是他在对面的桌子上端坐着写字，我端着一卷书发呆。
　　这会儿真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我满脑子都在想：我到底什么时候给人封过神？
　　我也说过，我主刑罚和婚育。虽说像我这样的上仙都能点凡人入仙班，可我性子懒散，一般不爱越俎代庖，替老君管谁上不上天。
　　白天急着把尴尬时刻翻篇，晚上躺在床上想想，“封过太多神”是不太可能的。假如李玄真的是我点上来的，那也只能是唯一一个。
　　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远远没有老糊涂。平日里瑶瑶常埋汰我记性不好：想不起来参加诸仙会、不认得大部分同事的脸、不记得自己批过的文件。可这些旁的也就算了，亲自点人飞升这种事儿，简直得写进我百年写两笔的日记里。我不可能忘。
　　但是我又确确实实对他没有什么印象。
　　如果我真的亲手封过神，怎么会想不起来？
　　45.
　　我默不作声地偷偷打量李玄。与晚上端详他的容貌不同，我在试图研究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我破例受累去添他的仙籍。
　　不得不说，他确实是当帝君的料。拿他办公的样子来分析，标致的勤勉少君模样，处理起诸界事宜来也算游刃有余，至今没有过玩忽职守或者大意纰漏。容貌气质或许有些镇不住场，因而他通常板起面孔来以庄严相示人，倒也不使人轻视。
　　是个称职的神仙没错，可是我怎么也想象不出，这人在做凡人时是什么样，竟招来本西池元君的青眼和提携。
　　而西池元君，一个千年仙界家里蹲，是在什么机缘巧合下看到了这个凡人？出于什么样的考量、以什么样的标准判定此人可堪帝君？
　　46.
　　我越想越不明白，干脆出去跟瑶瑶传讯。
　　怪在瑶瑶那么八卦的人听了竟然兴致不高，只推说让我别多想、人老了自然就忘事，说了两句匆匆挂了。
　　说实话，这种感觉挺不爽的。所有人好像都知道你过去的什么事儿，就你自己不记得。像是狗血画本里的失忆桥段。
　　不过本仙君是上古神，也确实没有几个能让我失忆的。
　　或许真的是不重要的事，我才忘掉了吧。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决心像我惯常那样，想不通的问题就不想了。
　　...然后翻错方向，滚到李玄的怀里了。
　　47.
　　“前辈还没睡？”李玄睁开眼睛，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黑夜中反射微光。
　　...这怎么答？我想你想到睡不着？
　　李玄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才反应过来，我刚刚竟把脑子里想的脱口而出了。
　　他伸手替我整了整被窝，道：“在意白天的话题？想了一天也没想起来吧。要我告诉你吗？”
　　我连忙点头。
　　李玄悠悠道：“就不说。我等你自己想起来。”
　　他补充道：“想不起来就继续想。要一直想着才好。”
　　...收回白天夸他稳重的话！
　　48.
　　我翻身背对他，不再答话。
　　他的笑声从背后传来，像恶作剧成功的少年郎。
　　果然是几百岁的小孩！
　　他笑够了，小声叹了一句：“杨回啊。”
　　我没应声。头上传来点到即止的触感，像是他在后面碰了碰我的发，又像是没有。
　　一夜无梦。
　　49.
　　李玄的文件工作很快收尾，我也终于不用每天在数百年前就逛腻了的龙宫里四处溜达找乐子了。
　　对此，整个西海生物圈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敖四，他这两天见到我每天都笑容可掬地问好，一个劲儿地跟我吹凡间的烟火热闹，巴不得我在外面“乐不思蜀”。
　　我们结束在西海的档案审阅当天，龙宫里开了一场盛大的欢送会，大有要办个通宵的气势。敖闰匆忙结束了新海域划分的交接工作，赶过来正式见我们一面。
　　说实话，见到敖闰我其实挺高兴的。毕竟年岁大了，故人见一个少一个。但是敖闰似乎是没有我这种重逢之喜。我有心同他叙旧，他也只推说“小仙惶恐”，我见状也不好再拉着他说什么。
　　不光是他，龙宫上下都对我有种莫名的又敬又怕。比起我大家似乎更愿意亲近李玄，这实在令我匪夷所思。明明本君才是那个面相和善的，而李玄一天到晚板着脸？
　　说亲近也不准确，实际上应该说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要是有事汇报，能找李玄就绝对不找我。
　　50.
　　行吧，李玄是不怎么跟我讲辈分，别人倒是看重得很。
　　51.
　　在席上，我和李玄两位天上的神君坐在台上，主人家坐我们下方，其次是敖四，再往后就是一堆坐在垫子喝酒的。每个人的喜悦都真实异常，但是又都不敢放肆地显露，于是纷纷作抬袖呷酒状来掩饰上扬的嘴角，还以为本仙君不知道呢。
　　我把这事儿附耳讲给旁边的李玄听，他同样附耳回道：“他们怕你咯。”
　　我：“ ...？怎么不是怕你呢？？”
　　敖闰在一旁听得清楚，吓得脸都绿了。
　　我有心逗逗这位前大侄子，故意问他：“贤侄，怎么你家里人都跟我这么生分呢？”
　　“西池元君折煞小仙了！”敖闰蓦地就跪下，酒席上的觥筹交错也顿时停了。几千仙众的酒席，眨眼间就安静了，其余人作为他的小辈和从属，也纷纷跟着跪下了。
　　52.
　　我心情复杂，挥了挥手，叫大家继续该吃吃该喝喝，独自离席了。
　　李玄不一会儿跟了过来。
　　他什么也没说，我便也什么都不说。
　　我们在龙宫的回廊上沉默地散步，海底的微浪渐渐带走了我脸上酒的热度。
　　我和他默契地挑了个石桌坐下，一同赏月。
　　不知为什么，那晚海底的月亮，似乎比算起来岸上的月亮，要更圆一些。
　　53.
　　第二天，终于熬到了出差中令人稍稍振奋的部分－－去凡间现场调查。
　　我和李玄出了龙宫，直奔凡间。
　　一般神仙到这一环节就累得只想敷衍了事，但是我和李玄显然想到一处去了：
　　既然接了这劳碌的差事，怎么着也得玩够本吧？
　　我们乔装化身凡人，到人间去了。
　　54.
　　沿海的城镇，总是要更热闹一些。我们计划顺着海滨不紧不慢地往内陆走，扮作一对出来游玩的公子哥。
　　“还挺新奇。”李玄自从上岸了以后，眼里的笑意就没止住过。好容易端起来的帝君架子都让他给败光了。他抬手顺了顺袍子，又帮我整整领子：“和哥哥这么出来游玩，还是第一次。”
　　我不大舒服地抖了下：“不能换个身份吗？比如你叫我义父或者师父什么的？”当时我提出乔装的瞬间，他就应道“好，那我们扮作一对表兄弟”。
　　我肯定不答应啊！敖闰当年同我称叔侄，被他爸知道了给吊起来好一顿海扁：“你这是要爬到我的头上！”
　　现在这位比龙王还小几百岁的小朋友要和我称兄道弟，这是怎样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啊！
　　李玄比划了一下我的脸，又比划了下自己的，笑道：“师父？”
　　我不大情愿地答应了。
　　所以做人就是不能长得太不显老，容易招来小辈僭越。
　　这小崽子忒会得寸进尺：先是西池元君，再是杨前辈，现在又叫人家哥哥！
　　本君的辈分都被叫小了！
　　55.
　　我们两个并肩走在街上，边逛边闲聊。
　　我道：“我上次下凡都是几百年前了，人间真是变了不少。”
　　李玄同意：“我自飞升以来就再也没有回来看过，也有几百年了。确实变化很大。”
　　我：“你飞升以来再也没有下凡看过？”
　　李玄：“一次也没有。”
　　我：“也不曾通过镜花水月看？”
　　镜花水月是我们神仙看凡间的 ...唔，望远镜。瑶瑶就很喜欢透过镜花水月观察人间，还常常以此偷偷蹭免费高清的演唱会。
　　李玄：“也没有过。”
　　我有些奇了。飞升的神仙，多半都会稍微凡心更重，时不时地想看一眼当年自己打坐的山头怎么样了，父母妻女如今在轮回的何处 ... ...
　　我：“为什么？你就不好奇你的身后事吗？”
　　李玄：“凡间已经没有我牵挂的人了。”
　　我抚扇笑道：“不愧是做帝君的，我听说凡间有句俗语：最是无情帝王家，大抵就是说你这样的吧。”
　　李玄停下步子来，竟然有点委屈：“哥哥，我不是无情。”
　　我： ... ...
　　李玄：“那我换个说法吧：我牵挂的人已经不在凡间了。”
　　56.
　　我托着下巴琢磨：这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啊？
　　57.
　　李玄同我在镇中散步，见镇中隐隐有些热闹的气氛，我随便抽了个老伯问道：“近日可是有什么节庆？”
　　老伯狐疑地打量我们：“我们这儿张灯结彩要过的是法定节假日，全国统一的。你们是哪儿人啊，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我们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个“此处有蹊跷”的眼神，追问：“那请问是什么节？庆祝的是什么？来由又是什么？”
　　老伯：“我们这儿庆祝的是，王母娘娘和天帝的结婚纪念日。”
　　李玄：......
　　我用力咳嗽起来。
　　58.
　　老伯：“来历是这样：传说王母娘娘和玉皇大帝定了姻缘之后，王母娘娘便要求十里红妆，风光大嫁。天上的神仙各个来道喜，开了整整十天十夜的蟠桃宴流水席！众仙都纷纷送上贺礼，那面子里子足的！“
　　我转头就走。
　　李玄跟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哥哥，好容易来一趟，不凑凑热闹吗？”
　　我：“我看到你憋笑了！”
　　那老伯还在滔滔不绝：“再说那王母娘娘，本来就是管姻缘的，在当天更是慷慨抛下红线无数，所以我们凡人们在今日求姻缘，不仅更易成功，而且结的都是三生缘，能做三辈子的夫妻 ... ...”
　　我气笑了：“可不是吗，最好下辈子双双入畜生道，一个做野猪一个做老虎，神仙眷侣去吧！”
　　老伯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瞟了我一眼，走了。
　　59.
　　在李玄的盛邀下，我终于勉强答应留几天。
　　我发现此人一介堂堂帝君，为了这种凡间捕风捉影的玩笑事，把架子全都撇在一边了。
　　“哥哥，我们也出去买些节日穿戴吧！”
　　“不去，你想要什么用法术变不出来？”
　　李玄睁大眼睛看着我：“这是我飞升以来第一次下凡......“
　　60.
　　你以为我堂堂西池元君会被这种撒娇把戏左右吗－－
　　... ...是的，本上千岁孤寡老人，还真就吃小辈撒娇这一套：）
　　拿上老君批的出差经费，走！
　　61.
　　节日当天。
　　我许久没有出过仙府，又一下碰上如此盛大的场面，其实一下子有点吃不消。
　　李玄半弓着臂虚虚搂在我的腰旁，他说这样以防人流撞到我。
　　“哥哥要是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提早回去。”
　　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多么孝顺的好孩子啊！
　　我摆手道：“不用不用，刚巧也没怎么见识过人间的热闹，今日也开开眼。你想待到亥时都可以。”
　　李玄挑了挑英气的眉，笑开了：“毕竟是结婚纪念日嘛。”
　　我：“... ...”
　　你走，你给我麻溜溜地爬走。
　　62.
　　一小时后，我终于对凡间至理“孩子交给老人带会被惯坏”有了深刻体会。
　　整个集市此时已经热闹到了极点，我和李玄每次说话都要贴着脸说他才能听见，他虚搂着的手也只得不断收紧，怕人流将我们冲散。
　　我们就着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在人海中穿梭，贴紧的像是一个人。
　　我说我想吃糖葫芦，得李玄来把耳朵凑过来让我重复一遍，然后他以一种几乎是拥抱的姿势搂着我走过去。
　　我不禁感慨，难怪人说在此节定下的姻缘是三生缘。凡人情侣被这样挤作一团，比胎儿在娘肚子里都要近，确实是是三辈子都难解开了。
　　63.
　　李玄俯下了身来跟我咬耳朵：“哥哥，要不要吃桂花糕？”
　　我：“要！”
　　遂被搂着向桂花糕的坐标移动。
　　不一会儿，李玄又俯下了身来：”哥哥，要不要吃枣泥糕？”
　　我：“要！”
　　遂被搂着向枣泥糕糕的坐标移动。
　　几回下来，就算是我这样迟钝的人也发觉出不对劲了。
　　我稍微推了推他：“你不要这样。”
　　李玄又俯下了身来含笑道：“哥哥是说哪样？”
　　我：“嘲笑我矮。”
　　李玄：“... ...”
　　64.
　　我看他难得露出了迷茫之色，乘胜追击道：“你每每跟我说要都要俯下/身来，不是故意提醒我比你矮小半尺？桂花糕和枣泥糕明明都是在同一条小食街上的，本来我们顺着走下去就可以了，但是你却要搂着我往反方向走，不就是仗着身量比我高一些？”
　　我下结论：“以后不要这样欺负老人了，会有恶报的。也就是我脾气好一点 ... ...”
　　李玄失笑，低下头应道：“不会这样欺负别人的，也就是你 ... ...”
　　他凑得太近，唇齿间衔的词句又太过暧昧不清，饶是本千岁仙君也登时有些热气上脸。
　　我小声嘟囔：......这听起来不大像悔过。
　　李玄轻笑。
　　我立刻反应过来： “原来你不低头也听得清！”
　　李玄：“... ...”
　　65.
　　李玄叹了口气：“绾矜，你要是在别的方面也这么通透就好了。”
　　我纳罕：“我觉得自己哪里都挺通透的啊，有时候我只是不问出来而已。”
　　我：“比如你刚刚叫的是我的表字。三百年前的仙宴上你也叫了我的字，在龙宫看月亮的那天你也叫了。可连瑶瑶都不知道我这个名字。”
　　66.
　　李玄：“嗯。”
　　我：“ ...所以，你是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李玄伸出手来，手里有一枚玉佩。
　　我接过来盘看，是一枚剔透的和田玉，制式和成色看起来都有些年头，应当是被温养盘活了的古董。
　　我笑道：“是一枚好玉，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李玄依旧应道：“嗯。”
　　然后他伸出似与白玉同源般的手，拇指抵在我的眼下轻轻一揩。
　　我才发现我是流着泪的。
　　－－－－－－－－－－－－－－－－－－－－－－－－－－－－－－－－－－－－－－
　　注：
　　西王母 姓 杨 ，讳 回 ……一曰 婉妗。－－段成式 《酉阳杂俎·诺皋记上》
　　“绾矜”是取自“婉妗”的同音字。
　　67.
　　我一把年纪见多识广，现在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了，只怔怔地望着他，竟隐隐向这位几百岁的小辈示弱求助。
　　李玄温柔地摇了摇头，他的眼睛也泛红了，一双剪水瞳只专注地望着我。
　　他握我捏着玉佩的手，语气是有点哽咽却仍滴水不漏的坚决：
　　“绾矜，我不能说。”
　　“我不能说，只能你自己想。”
　　“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只要你一直想着，我就能一直等下去。”
　　68.
　　我不知道他是为什么落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落泪。
　　在这样的人山人海的热闹盛会中，一对衣着光鲜的男子静止着互相凝咽或许看起来是有点滑稽的，但是那一刻仿佛世间所有人都凭空消失了，轻薄如云的天与地之间只有我和他面对着面，近到我们眼里只有彼此的倒影。
　　我的心里掀起无数惊浪又平复，昏昏沉沉间只翻来覆去地想：
　　眼前的人，你到底是谁？
　　69.
　　不等我想出这个问题，周围人的存在又开始明显起来。
　　不是因为我和李玄的情绪已经回复，而是－－
　　“北辰帝......李玄！！”
　　我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敖四慌张地推开人群，冒失跌撞着朝我们奔过来。
　　“杨先生 ...你、你们不能走！”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神色焦急得像在捉贼。
　　周围人自发让开，纷纷对我和李玄侧目。
　　其实按辈份来说，绝无我怕他的道理，但是此时我心中一动，回头和李玄对了一个眼神，拔腿就跑。
　　70.
　　李玄看起来在这片儿挺熟。我手里紧握着那枚大概就是赃物的玉，李玄紧握着我的手带着我跑，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我，仿佛是怕我被跑丢了。
　　我笑起来，几百年没活动筋骨，乍一跑，兴奋反而多于不适。
　　李玄于是也笑起来，我们跑进巷子后他就开始左拐右拐。
　　最后拐进了一个死胡同。
　　我：... ...
　　他大概只是看起来熟吧。
　　71.
　　敖四的上气不接下气应当是在欢送宴上喝酒喝的。神仙是不会跑两步就喘的，我这种千年家里蹲也不会。他很快就追了上来。
　　敖四镇定了一下，用一种警匪片里对挟持人质的劫匪的态度举起双手来：“两位仙君，小仙没有恶意。帝君应当是因为醉酒不小心捎走了小仙家里的东西。旁的也就叫仙君随便拿去了，只是此物是老君所托，紧要非常...”
　　我被他这幅战战兢兢地样子逗笑了：“你知道你叔叔为什么怕我吗？”
　　敖四迟疑道：“小仙愚钝。”
　　我：“因为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杀过的龙已经比你走过的桥还多了。”
　　我：“喔，你们龙应当本来就不用走桥，那就说你吃过的鱼吧。”
　　敖四脸都被我吓白了。
　　李玄无奈道：“你别吓唬他了。小龙，天庭命官是不能随便杀下级的。”
　　敖四舒了口气：“二位仙君莫要跟小仙开玩笑了。左右您现在也再走不了，不如恩准小仙把事办了，您二位也还赶得上盛会的游街。”
　　我在心里为龙族下一代的水平叹气。
　　我：“年轻人，本君劝你一句，不要松气太早。”
　　我：“你难道不知道，神仙都是会穿墙的吗？”
　　话音刚落，不等敖四反应过来，我立即拽着李玄往死胡同一扑，同时脚下缩地成寸。
　　不得不说，虽本仙君活过了千把岁，欺负小朋友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意思！
　　72.
　　我还在兴奋地喘气，一回头李玄连跑乱的头发都重新整理好了，正望着我。
　　我发现这人没事就喜欢深深地看我，好像我是一块吸引他目光的磁石。
　　我整了整衣冠：“你知道我会来这招。”
　　李玄伸手帮我整：“是。”
　　我打掉他的手：“我还没捋清楚，你不要没大没小的。”
　　李玄乖乖缩回手：“是，仙君。”
　　73.
　　我郁结：让你保持距离，也没让你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74.
　　我皱眉：“也不用这么规矩。”
　　李玄依旧乖乖地笑：“好的绾矜没问题绾矜。”
　　我：... ...
　　75.
　　我靠着树抱臂思索：“这枚玉佩是你的东西。”不然依他的品性不至于不告而取。
　　李玄点头：“是。”
　　“敖四之所以怕我，是因为怕我找到它。”
　　李玄点头：“是。”
　　“它里面封了某样我的东西。”
　　李玄继续点头：“是。”
　　“老君把它交给西海，是知道西海同我断了往来。“
　　李玄歪了歪头表示疑惑。
　　我解释道：“自从敖闰被他爸吊起来打了以后，就再不敢和我说话了。”
　　“虽然其实其他的龙王也不怎么和我往来，但他是当中顶怕我的。”
　　李玄哭笑不得：“就因为你杀过很多龙？”
　　我简短道：“几千年前的旧账了。那时候一切都很混乱，龙族不过是灵智未开的兽中一类，大家就像贪吃蛇大作战一样吃来吃去的，反正不是它们死就是我死，因此杀了就杀了，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
　　我语重心长地教育年轻人：“所以要珍惜和平啊。虽然现在人间也常打仗，但是总的来说还是很美好安全的。”
　　我又反应过来：“...我不是要推卸责任的意思。杀孽就是杀孽，我背着不冤。”
　　李玄低声道：“我知道。”
　　“你跟我讲过，上古时期的混乱局面。”
　　他又抬眼目光灼灼的看我：“我觉得不是你的问题。不是任何想要活下来的人的问题。”
　　我愣了：“我连这个都跟你讲过...那我们还真是关系匪浅。”
　　李玄又开始点头。
　　我：... ...
　　76.
　　我摩挲着下巴继续思索这些事情的必然联系，李玄突然出声：“比起毫无头绪地琢磨，不如哥哥先看看这个。”
　　我抬起头来，看到他在指着... ...空气。
　　我挑了挑眉。
　　他有点兴奋地说：“自我飞升以后就没有再来过这里了，故而刚刚绕了许久路而不得，没想到绾......哥哥还记得。”
　　我不知道该先感慨他终于情绪鲜活得像个几百岁的年轻人，还是先推说这里真的只是我甩了个缩地术随机到的。
　　我跟着他的手打量这个庭院。这整个府邸的风格都比较复古... ...虽然相对于我的年纪来说更应当称是“近代”，虽然看起来翻新过不少次，但是目测也有几百年...几百年... ...
　　我推测，语气却很肯定：“这是你家。”
　　李玄高兴地点头。
　　我：... ...
　　李玄可靠的时候，我总是想逗他露出年轻人的样子，可是他真的像个年轻人了，我又无比怀念他沉默稳重的样子。
　　77.
　　李玄拉着我用足丈量院子：“这里是我十四岁之前的家。”
　　他指了指墙：“这面墙你翻过很多次的。”
　　我根据他的描述想象本死宅艰难翻墙的样子。
　　他又指了指屋子：“这个屋子你住了大概小半年。”
　　我又根据他的描述想象本死宅发挥本职宅在屋里。
　　终于，他像个把最爱的糖留到最后还是要吃掉的小孩一样，拉着我看院子正中间的树，轻声道：“那是我们第一次见的地方。”
　　我迟疑：“智慧树下你和我？”
　　他笑起来摇了摇头：“你在树上。”
　　我：？？？
　　我：... ...
　　我：？？？
　　78.
　　神仙不是完全无忧无虑的。常常有天上的神仙几百年就有什么劫难，要下凡轮回受几番苦再回天上，美其名曰渡劫。
　　地上见到惊才绝艳的人往往爱说是神仙下凡，往往都是胡扯。
　　真正的谪仙，往往是人群中最衰最倒霉的，不然怎么叫渡劫。
　　79.
　　西池元君是先天尊神，少有杂念，还一天到晚宅在家里，故而他的劫难比旁人都晚熟一些。
　　某天他在瑶池旁和朋友吃醉了酒，躺在树下睡觉，只翻了个身，就从云上掉了下去，跌入了红尘。
　　他落在了伐纣之战前的西周，一户富贵人家的院子里。
　　彼时那人家十三四岁的小公子正在院里练剑，只闻一阵香风袭面，一位白衣仙子从天而降，正正好好落在了自家院子里的杨树上。
　　惊为天人。
　　80.
　　西池元君平时不怎么爱和同事交流，也不知道有这受苦的规矩，只知道一睁眼就摔下了天庭，疼得眼冒金星，还回不了仙界了。
　　西池元君招招手：“小孩儿，这是什么地方？”
　　小公子收起剑来：“这里是李府，我是李玄。”
　　西池元君照着平日仙友的样子客套道：“‘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 ...好名字。”
　　李小公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像西池元君这样的先天尊神一般都没有凡名。同僚间称呼要么叫封号，要么灵念一动就能交流，不似凡人还需要个名讳。
　　西池元君正思考自己怎么回去，闻言随口编道：“回，我名回。”
　　李小公子不依不饶：“姓呢？你得有个姓吧？”
　　西池元君心道凡人真麻烦：“我无父无母，你替我取个吧。”
　　李小公子指着他身下的树枝：“你落在我家杨树上，那就姓杨吧。”
　　西池元君随意应了。
　　李小公子眼睛亮晶晶的：“杨回。真是个好名字。”
　　西池元君喜欢被夸赞，从此杨回成了他的真名。
　　81.
　　彼时西池元君还不知道，真名对于神仙来说意味着什么。
　　82.
　　适逢李家父母外出，小公子邀请仙人留居，西池元君正愁不知去处，便干脆应下来。
　　李玄就这样在后院偷藏了位仙君。
　　83.
　　李玄给西池元君收拾出来一个简易的住处以后，就想往里面堆些好的。
　　于是买来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他每天结束了功课之后，看到什么喜欢的就会送到后院去。
　　而且还很有兴趣捯饬神君，什么好看的衣服都想给他换上，还要给他化妆，亲手束发。
　　充当了古代SDJ娃娃的西池元君在一边小口咬糖葫芦一边发呆，随小朋友折腾。
　　好脾气的很。
　　84.
　　某一天李玄把玩着杨仙君柔顺如绸缎的发缕：“神君及冠了吗？”
　　杨回正皱着眉，试图从民间仙侠话本中寻找回天庭的方法：“什么叫及冠？”
　　李玄仰躺下去，把毛茸茸的脑袋蹭到仙君大腿上：“就是满二十。”
　　已经满了几百个二十岁的杨仙君谦虚道：“...大概是有的吧。”
　　李玄从仙君怀里爬起来高兴地说：“那你得有个表字！”
　　杨回：“...善。”
　　李玄伸出胳膊搂住他的颈：“你的名讳是自己取的，表字该轮到我起了吧？”
　　杨回纳闷：这是什么规矩，我自己的名字怎么还轮到你了？
　　但是杨回没有说出来。他虽然不懂规矩，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还是知道的。
　　85.
　　李玄道：“我前两天读书的时候就在想了，不如叫婉妗！”
　　杨回随口应道：“ 好。”
　　不一会儿他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等会儿，哪两个字你给我写下来。“
　　李玄乖乖地一笔一画写了，叼着笔举起来给他看。
　　杨回：“小孩子年纪不大，字倒很有模有样，不错......”
　　杨回：“...等等。”
　　杨回：“这是个女名？”
　　86.
　　杨回认识的人间字不太多，但是这眼前这两个都从女，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李玄：“对呀，不是正好配仙君吗？”
　　杨回把他从怀里拎起来：“小孩儿，你看我是什么？”
　　李玄甜甜地笑：“神仙姐姐。”
　　杨回：“......”
　　出大事儿了。
　　87.
　　等杨回解释清楚，李小公子木了。
　　李玄茫然：“可是你气质如此温柔随和......”
　　杨回：“只是长得比较和善。”
　　李玄委屈：“你的眉稍细而黛，长睫凤眸，还有卧蚕......”
　　杨回：“天生的，没办法。”
　　李玄伤心：“可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一身白衣，而且还带了一阵花雨......”
　　杨回：“白色是神仙在云端的伪装色。花是在树下睡觉时落了满襟，一块儿掉下来的。”
　　杨回：“本君是男的。如假包换，假一赔十的男儿身。”
　　杨回：“还有，本君今年几千余岁。及冠时，世界上第一个姓李的人还没出生。”
　　李玄懵了。
　　这和他以为的剧情不一样。
　　88.
　　李玄虽然是大户人家的独子，从小被娇养长大，但是也是按照君子的模子雕的，不会贸然与人过分亲昵。
　　之所以对杨回搂搂抱抱，是因为他以为这个神仙姐姐就是话本上标准的天赐姻缘，是自己即将过门的小娘子。
　　谁知道突然之间，小娘子成了男的，还比太爷爷都大。
　　李玄：......爹，娘，孩儿不孝。
　　89.
　　杨回：“对不起。”
　　李玄这时候已经把自己碎成片片的理智重新捡起来了，端回了小君子的样子木着脸道：“是我误会仙君了，怎好意思叫仙君赔不是。”
　　杨回察觉出这个小孩儿迅速和自己拉开了距离，皱了皱鼻子也就习惯了。
　　李玄：“这几日......是我逾礼了，唐突了仙君。”
　　杨回点点头：“不碍事，说开了就好。”
　　李玄：“那......”
　　李玄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了。
　　把我给娘子买的桂花糕枣泥糕吐出来？未免太小气，君子给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请把之前的事忘了？仙君几千岁的人，也不需要自己来嘱咐。
　　仙君请回？一看仙君就是回不去，君子应当施以落魄的人援手。
　　李玄张着嘴半天没想好说什么，倒是杨回先开口了。
　　“是这样，李小公子。刚刚你给我起的字儿，我应了，按规矩来讲，这就变成我的真名了，改不了。”
　　“不过鉴于你刚刚只是念出来，我们还是有机会把它改成同音字的。”
　　“我认识的字不太多。你方便的话，能帮我改一改吗？”
　　李玄哭着想说，这其实是自己十一岁以来就一直琢磨的，给未来娘子的闺名。
　　但是他听到“改不了”，就很识趣地把话咽了下去。
　　90.
　　“婉妗”于是就成了“绾矜”。
　　虽然还是有点女气，但是已经有改善了。
　　杨回也不是很挑剔，伸手在李玄天骨遒美的字上一抹，两个字就悬浮于他掌心，闪了两下金光，消散了。
　　91.
　　彼时西池元君也不知道，一个凡人给神仙起真名意味着什么。
　　92.
　　发现杨回是男子后，李玄便很少撒娇，端起了大人的模样。
　　他们平时对对弈，聊聊书，日子竟然过得也还算惬意，仿佛佳话中的一对挚友。
　　当然，杨回下棋下不过一个十四岁小孩儿，这点就没那么佳话了。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相处得很愉快。
　　93.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这话虽不准确，但是时差确实是有的。等西池元君的仙友们察觉到他不见了，已经凡间是半个月后。仙友们忙给西池元君递信，告诉他只要渡够了劫，便可重回天庭。
　　杨回：就是吃苦是吧？这还不简单！
　　于是李小公子惊恐地发现，仙人开始以头撞墙、绝食、三更半夜不睡觉，还要悬梁刺股。
　　...当然不起作用。
　　仙友：“虽落凡尘，仍是仙躯。区区小手段如何折磨得了你。”
　　仙友：“你得受苦，内心痛苦，苦得不能再苦，苦得恨不得立刻离开人世－－然后你就能真的离开人世了。懂了？”
　　非常擅长偏安一隅和适应环境的杨回：... ...
　　杨回：不如直接招道天雷劈我！
　　94.
　　厄运很快应邀降临了。
　　不是在杨回头上，而是李玄。
　　95.
　　先前说过，李玄的父母外出了，李玄一人在家，才得以偷藏个大活人。
　　一天，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厮跌跌撞撞摔进府门，哭报李玄的父母被纣王召进宫，因为当面进言劝驾，被分尸了。
　　那时交通不便，他拼了命地赶回来，才堪堪赶在纣王的抄家令之前回府报丧。
　　也已是大半月后。
　　李小公子连父母的头七都错过了。
　　96.
　　杨回天生无父无母，此时难以共情，却也知道什么该做不该做。
　　于是他只蹲下/身来让李玄依在怀里，什么劝言都没有讲。
　　他心知既然小厮已经跑了大半月，抄家令也只会是前后脚的事。
　　于是自作主张，拎起仍呆楞的小公子，简单打包了行李，又遣散了家仆，踏上了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儿的路。
　　李小公子从小在富贵中长大，父母慈爱，顺风顺水，此番噩耗从天而降，竟是直接失声了。
　　杨回为报收留之恩，也是不忍丢下这个半大少年，拖着他四处漂泊。
　　97.
　　照顾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并不容易，一个不说话的小公子更是难上加难。
　　杨回初次照顾人，好几次竟直接把好端端的人照顾病了。
　　杨回是个耐心的人。
　　能在家里宅几百年的人都有耐心。
　　但是杨回发现李小公子这样日夜不语，不肯配合，实在是平白添了许多难度。
　　于是再一次不得不叫大夫给他诊脉时，他送走大夫，坐到他床边。
　　“看到楼下的姑娘了吗？”杨回和沉默的少年对视，又轻轻把他的头转向窗外，“她生下来就没有爹娘，从小就被卖给了鸨母，十二岁就开始接客，恩客付的钱却不归她。最近动乱，她连客人都接不到了。”
　　“你觉得鸨母可恶吗？鸨母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就是活脱脱她的样子。鸨母会怜悯这个姑娘吗？或许。但是她敢放姑娘自由吗？未必。”
　　“这就是人间，李玄。它从来不是你府中每天吃到的桂花糕枣泥糕味儿。它是无数悲苦汇集的川，欢喜只一点。你从前分到的多些，现在没有了。”
　　“你不想受罪，可以跟我修仙。天上不一定完美，但糟心事少一些。可你如果陷入自怜自哀无法自拔，便只能生生世世遍尝众生苦。”
　　“你大概几百次轮回中只这一世能遇到神仙，要不要攀这道仙梯在你。”
　　杨回抽出包袱里的道德经递给他：“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李公子，节哀。”
　　李玄抖着手接了过去。他说了半月余来的第一句话，嗓音因废用而哑：
　　“...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李玄趴在杨回的怀里号啕出声。
　　杨回拍着他的背：“哭出来就好。发泄完了，我们就能挺过去。”
　　98.
　　就这样，杨回开始白天带着李玄漂泊，晚上教他术数道法。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走，教得很急迫。
　　“李小公子”也成了“李公子”，他一点一点教李玄自己立于世。
　　一日，客栈中挑灯。
　　杨回：“修行者讲究无为，是故见物无悲喜，跳脱情/欲外。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要做得道天神，当如斯。”
　　李玄垂着眼睛：“得了道就会变得无欲无求吗？”
　　杨回想了想：“也说不准，看你的道是什么。各人道不同，悟道方式不同，飞升了也不一样。我有的仙友在凡间爱集酒酿，飞升了反而好批案牍；有的修行时半点不肯沾凡尘，得道后却隔三差五惹桃花；大多数朋友爱做甩手掌柜，但是也有一个对自己的封地特别较真。其实主要还是看你的本心和机缘。”
　　李玄伏在他膝上问：“那你的道是什么呢？”
　　杨回摸着李玄的头发答：“我没有道。我们先天尊神，生来有神力。”
　　李玄：“代价是什么呢？”
　　杨回愣了。
　　好像每次他说到先天尊神的话题，同僚们总会羡慕地笑骂他白捡一身神力。从没有人问他：所以你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呢？
　　但是十四岁的李玄却懂。他知道天道守恒，一盈对一缺，没有好处是白给的。
　　杨回低头看着李玄的眼睛，认真道：
　　“很多。很多很多。”
　　99.
　　李玄有时睁着眼睛睡不着，杨回便在床上半撑卧着，给他掖掖被角讲故事。
　　杨回很宅，道听途说的那点儿天界八卦很快用完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在李玄的好奇下开始讲自己的故事。
　　那是一个很无聊很漫长的叙述，故事性不强，还有点儿血腥，得分在R级里。总之不适合当睡前故事。
　　每个在客栈的夜晚，李玄的目光在窗外星空和杨回被月光映托的脸庞流连，耳边是干燥温润的低声呢喃。
　　如果感到难过，一翻身翻进杨回怀里，他就会轻轻揽住自己。
　　几乎有点像家。
　　杨回讲故事很烂，没有什么起伏高/潮，也不讲究详略。
　　李玄一字一句都听得很认真。
　　100.
　　话说杨回刚诞生的时候，天地还是混沌的。地上只有走兽飞禽，没有文明。
　　那时候女娲和伏羲刚学会造人。万物管生不管养，管杀不管埋。
　　用盘古开天辟地说，是清而轻者还没来得及上升几丈，重而浊者也没沉多少。天上和人间几乎连成一体的。
　　而用现代物理讲，就是宇宙还没有膨胀多少。
　　山海经里的诡谲生物到处活蹦乱跳。先天神并不比泥巴甩出来的直立猿高到哪儿去，甚至因为更有营养而受觊觎。
　　万物不分善恶正邪，不讲天纲人伦。吃人的兽不算凶兽，就只是普通的兽。大家相互吃来吃去，也没有什么讲究。
　　杨回天生无父无母，没有保护，生存只有靠自己摸索。
　　同一窝诞生的神有好几个，都被吃得七七八八尸横荒野，剩下几个拼命活下来的一起东躲西藏。
　　白天和黑夜都是一样凶恶危险的。有兽白天骚扰，就有禽夜晚偷袭。每天的命都是在夹缝里偷出来的，一刻都不能松懈。
　　101.
　　杨回最喜欢在解决温饱后盯着水洼发呆。
　　语言当时还没有被发明，杨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晚上睡觉要躲进岩洞里，但是需得日出前出来，因为他们的邻居日出而作。要是狭路相逢，其中一方可以三天不用外出觅食，而另一方可以永远不用觅食。
　　有次杨回和兄弟姐妹被穷奇追捕，匆忙逃进洞里时，被其中一个推了出来。
　　最早的诡诈人心由此诞生。
　　杨回非常不想死，爆出求生欲把穷奇杀了个干净，力竭倒回洞里睡了三天三夜。邻居或许出门没看见他，险险保住一条命；同类没再下手：又不是生死关头，没有必要。
　　杨回也不计较。为了活下去，谁不是拼尽全力呢？
　　102.
　　后来天庭逐渐成型，人人都道杨回是脾气最好的神仙。他什么都不计较。
　　从这方面来说，杨回确实像天母。
　　什么都看得透，对所有生灵都是一样的，因而也什么都不管。除非天道要求。
　　103.
　　后来宇宙接着膨胀，天和地的距离逐渐拉大，沧海变桑田。杨回曾经栖身岩洞的山拔高成了不周山，常对着发呆的小水洼扩张成了瑶池，也作西池。其余神仙要找他就来西池一捞一个准，便称他为西池元君。虽然他的仙府在别处。
　　那些吃神仙的兽被留在了地上，而神仙升到了生物圈上层，由于地理隔离，不会再被轻易吃了。
　　这之后生下来或者升上来的神仙慢慢衍生出了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优越感，看地上的东西都是未开化的人间草木，而不再是令人胆寒的捕食者。
　　杨回没有，他依旧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蛇鸟虫鱼是蛇鸟虫鱼。他从不觉得自己更高贵。
　　104.
　　慢慢地，许多凶兽因为几百年没在地上见过活的神仙，把神仙叉出了食谱。有的甚至开始亲近人。人类慢慢地编纂关于他们的笔记，后来演化出了山海经。
　　杨回不太了解，他自从天庭分化出来后就鲜少到地上走动。他惜命得很。
　　也不是没有过仙友邀请他踏青游玩。
　　有次一位星君为新收的灵兽举办庆宴。灵兽虎面蛇身，冲杨回呲了牙。杨回眼前闪过同伴被这畜牲叼着胳膊的画面，本能地抬起手来，血溅当场。
　　大家又说杨回是脾气最差的神仙，他见什么杀什么。
　　杨回不太在意。
　　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只有保护好自己才是硬道理。这是杨回未成年之前学会的真理。
　　105.
　　后来天上渐渐的热闹了，有上来做媒的，有上来炼丹的，有上来伐树的，也有上来射日的。
　　这些神仙有的也是天地灵气化的，有的是靠自己努力升上来的，杨回一视同仁－－
　　都不怎么搭理。
　　不过他本来辈份就大，虽长了张年轻的脸，大家也不敢不敬。
　　106.
　　有一天他坐在兜率宫里发呆，这位和善的三清之一温和地劝他：”为什么不和别人多相处一些呢？你开了灵智，却每天像石头一样窝着发呆，不是很浪费吗？“
　　杨回想了想，说好。
　　他开始交朋友。一开始也会不知道说什么，可毕竟是早开智的上古神，只靠观察着那些人气儿浓的神仙，很快学得七七八八。
　　然后他丢了一些自己不太想要的说话方式和习惯，又捡起来一些自己想要的。
　　他的神格就这样渐渐丰富了一些。
　　逐渐向人靠拢之后，杨回慢慢地有了绵延的情感，有了喜欢吃的糕点，有了想一直呆在一起的朋友。不是一起捕猎或者逃生的同伴，而是煮酒论道的朋友。
　　他交了一些朋友，又丢了一些朋友。有的是因为话不投机，比如敖闰。
　　有的是因为死了，比如朱明。
　　107.
　　一天，他坐在树下发呆，叫住有些行色匆匆的南明帝君：“你有没有觉得天界的空气变稀薄了？是不是天升得太高了些？”
　　南明帝君正赶着平下界乱，简短回道：“小神不知，天界也不需要空气。”
　　杨回有点疑惑地说：”可我最近总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南明帝君面色怪异地看了杨回一眼，沉默了片刻，作揖道：“朱明已逝，西池元君请节哀。“
　　杨回几乎是落荒而逃到兜率宫。
　　108.
　　杨回那时候没有丧葬文化和生死教育，不曾有亲长友邻领他慢慢学会面对死亡。因此他乍然生出点儿人性，比凡人还痛得不知所措。
　　从前在地上时常有同伴死。三天见不到，就知道八成再也见不到了。杨回以前从不觉得有什么，那是各有各命。
　　但有了心之后，居然这样难过。
　　老君：这是好事，西池元君。你在成熟。
　　杨回：可是它令我好疼啊，老君。如果每次重要的人死掉都这么难过，我早晚会难过死的。
　　老君：那就去保护你觉得不该死的人，元君，这才是神仙的道啊。
　　杨回有点懵懂。难道身为神还有要循的道？
　　杨回：我不能直接把心丢了吗？这样应该更方便一些。
　　老君：你的心并没有长完，你还要吃很多苦历许多劫，才能决定要不要割舍它。
　　杨回：还要更疼？
　　老君：经历是来成全你的。等你的心全了，你会成为一个新的你，从前种种，便如昨日死。
　　杨回这下是真的一个字也听不懂了。过去若死，那苦不就白吃了？
　　老君意味深长地点了一下他：
　　这要看你自己了。
　　109.
　　杨回的故事就停在这里。
　　李玄在睡梦边缘，挣扎了一下：“那你的心如今成了没有？”
　　杨回感受了一下，道：“没有。”
　　李玄：“那你是因为这个落在我家院子里的？”
　　杨回思考：“应当是。李公子好生灵透。”
　　李玄：“等你历完了劫，道心圆满了，就会新生？”
　　杨回：“也不算新生。我猜就像受了伤会结痂，痂脱落了皮肤就恢复如初了，人还是同一个人。”
　　李玄窝进他怀里：“只会忘掉痛苦是吗？”
　　杨回点头：“假使老君没有骗我的话。”
　　李玄扒着他的里衣，小声问：“那我对你来说，会是痂吗？”
　　李玄没有等到回复。杨回半撑卧着睡着了。
　　李玄轻轻地把他放下来躺好，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安静地睡去了。
　　99.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我猛地清醒，对着庭中树喷了一口血。
　　李玄掏出手帕，担心地问：“怎么样，绾矜？”
　　我由着他替我擦拭嘴角，悲愤道：“原来元凶就是你！”
　　李玄：？
　　我：“我被传为母神不就是因为如此女气的表字么！”
　　李玄：... ...
　　李玄移开视线，有些心虚道：“还有一些别的原因...”
　　我：... ...
　　我拿朱明的爱宠三脚鸡来担保，这个“别的原因”也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100.
　　李玄正色：“我想知道你记起多少了。”
　　我大致给他讲了一遍。
　　一个失忆的当事人给另一个当事人讲对方明明记得的事，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怎么说呢...从前不曾注意，但是当陷入回忆中听自己讲故事的时候才发现－－
　　原来我讲故事的水平真的好烂。
　　几百年前就好烂，到现在依旧没有长进。
　　然而几百年过去了，李玄还是同样一字一句听得认真。
　　101.
　　我费劲吧啦地讲了半天，时不时的卡壳。李玄也没有插一句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绞尽脑汁地往外蹦词儿。
　　末了，他还拍了拍我的头以示奖励。
　　李玄：“天道限制，我有口不得言，只盼你哪日自己全记起。”
　　他总是一副温柔守候的望夫石的样子，我看着都替他辛苦。
　　“假如我不想呢？” 我口中泛苦：”假如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何必苦追前缘－－你待怎的？”
　　李玄沉默片刻，勉强笑道：”一直以来如何便如何。前辈，你说我能怎的？”
　　他又道：“我尊重你的选择，也衷心希望你开心。”
　　我本来只是问问，他掩不住的落寞和疏远的称呼却隐隐让我有些不舒服。
　　我：“...也没说真的不打算想了。你等我捋一捋。”
　　李玄笼袖垂下眼。
　　我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李玄像个年轻人时，我曾说怀念他可靠的样子，现在他回到帝君同事的模式，不知为什么我心底泛起又疼又酸的涟漪。
　　102.
　　我回想了一下：“我们之前有过因缘，而你的飞升跟这个脱不了干系。你之前说是我点你的仙籍，也是因为如此。”
　　李玄颔首。
　　我：“你说飞升前曾有人提点过，那人也是我。”
　　李玄颔首。
　　我：“你还说牵挂的人已不在凡间，是指我回天界了？”
　　李玄别过头：“前辈若决意不计前缘，何必追问呢。”
　　我本来因此莫名有些欢欣，可是看见他克制的样子，突然心里抽痛。
　　103.
　　我于是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话题：“那枚玉佩里封的其实是你的东西吧？如果真是我的，没道理我只能想起来一半。”
　　李玄：“既然是一起经历的事情，你的我的有什么分别？”
　　－－这倒是，就我想起来的那些里，我们两个除了出恭以外几乎每一刻都粘在一起。
　　我摸了摸鼻子：“那里面封的是你的什么？可别告诉我是记忆，我觉得你应该打飞升以来一直认得我。”
　　其实这话说的牵强，因为我从前分明说过：我和北辰帝君之间除了敬酒和问候业务以外，只有被按头的无言尴尬。
　　李玄沉默片刻，仍顾虑着我那句“前缘不计”，斟酌着不想给我负担。
　　李玄：“是感情。我在尘世的感情－－我的七情六欲，历过的悲欢和沉淀的爱恨。这些在我飞升的时候就被分离出来封到玉里了，我也是最近才找到。”
　　从不曾听说天界有飞升就要灭人欲修无情的说法，估计又是我的缘故。
　　我有些因那句话愧疚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是想也知道，我肯定他的人生百味中又是领衔主演。结果我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来，突然一失忆就要撂挑子，未免也太不是东西。
　　也难怪。
　　难怪我握那枚玉佩会不自觉落泪。
　　难怪从前我同他碰面，他永远客气又疏离，眼睛却一刻不离开我。
　　记得一个重要的人，却忘了对他的感觉，大概是真的很孤独很孤独吧。
　　鬼使神差地，我朝他伸出手去。
　　他迟疑挣扎一下，还是靠进我怀里。
　　我不曾在记忆里看到我们拥抱，可是我的身体替我记得。
　　他早已比我高大许多，这个动作有些一只手环不过来，可当他窝在我的怀里，却还是像失去一切的不安少年。
　　我轻拍他的背：“对不起，刚才说的是假话。其实我是想记起来的，我也会尽力。”
　　李玄把头埋在我怀里，闷声道：“我说的也是假话。”
　　“我不会善罢甘休。你要是不追前缘，我就重新把你追到手，我们只记今朝。”
　　104.
　　视察工作做到一半，把地方开罪了，倒是领了个道侣回去。
　　我拍了拍李玄的背示意他起来，想和他商量接下来的打算。
　　既然我们把话说开了，那接下来肯定是要把过去找回来的。问题是出差工作还做不做，还是应该趁敖四没有上报老君赶紧往中原扯乎。
　　李玄却道：“不急，我们还能赶上今晚的节日。刚刚光顾着吃和跑了，绾矜不想接着逛逛吗？”
　　他刚刚脆弱的样子已经收得差不多，如今恢复了端庄而有定数的样子，我一时有些恍惚。在记忆里看到的会为灵异故事惊骇的小孩子，如今是违了老君安排也镇定自若的稳重帝君了，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种转变。
　　我：“你就不怕敖四蹲在外面等着？”
　　李玄：“刚刚绾矜在树下看回溯时就把里面封的拿得差不多了，他现在拦我们也没有多大意义。”
　　李玄：“况且他那么怕你，也就是刚刚还没酒醒才敢独自追出来了。”
　　... ...我该感谢自己的邪煞名声吗？
　　105.
　　他轻扯我的袖子：“哥哥，走吧，我们去凑凑自己的热闹。”
　　我呼了口气，反手拉住他：“所以这天真的是...？”
　　此处没有拥挤人潮，他却还是以半拥半护的姿势紧贴着我，边带我出门边道：“自然不是，我和哥哥拜堂是在正月。”
　　我想起来那位老伯绘声绘色有如目睹的描述：“三天三夜流水席？十里红妆风光大婚？”
　　李玄失笑：“想也不是了。哥哥当时只带着我找了个清静湖边，简陋地办了个仪式。你说：‘这一拜天地拜拜我足矣，反正我与天相保日月同寿；二拜高堂也拜我就好，父母神比一世双亲更管长久的；三拜是对拜，你的元寿受不住神仙的礼，且先欠着，等飞升了再拿金身跟我对拜。’因而只有我拜了你两拜。 ”
　　仗着辈份占便宜可听着亲切，肯定是我本人的事迹。我嘴角抽动了一下：“所以我们没有落成礼？”
　　李玄凑过来跟我头碰头：“杨回，绾矜，好哥哥，我可一直等着你补上呢。”
　　我轻轻揽住他的头：“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吧。”
　　他有些惊讶：“你确定吗？不等再多想起来一些吗？你现在甚至都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你可以慢慢想，我可以接着等。几百年都等过了，我们如今既已心意相通，不急于一时。”
　　我看进他的眼里：“确定。”
　　“我是记忆不全，但知道的已经足够让我确信，我绝不会后悔。”
　　106.
　　既然今天是法定节假日，肯定到处都在过节。我们就随便挑了个小镇，重新混入庆典中，心境已和数时辰前大不相同。
　　天帝王母的婚庆里个有固定的娱乐项目，几个凡人要扮作轿夫抬着空花轿模仿喜事的样子以悦神。我和李玄略施法术，隐了身形和重量坐在了花轿的顶上。
　　我们坐在轿顶，平白拔高了一大截，俯瞰着熙熙攘攘的凡人。许多人今日都穿了点红，有男女借机互表情意，也有老夫妻相扶着赏景，还有在江边放烟火的，好一派热闹众生相。
　　李玄俯身同我附耳：“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是状元春风得意，打马游街？”
　　我：“金榜题名怎么比得上，此刻我们是世间最得意的一对人了。”
　　李玄摸摸鼻子：“...我突然有些紧张了。我封神的那天都没有现在紧张。”
　　我揉揉有点僵住的脸：“我也是。”
　　我们牵着手，无言望向人海。
　　李玄安静看了一会子风景，勾了勾我的小指：“绾矜你看，尘世的悲怨仿佛于此刻弥散，今日是个普天同庆的天大的好日子。”
　　“你从前说人间欢喜只一点，可我们现在和世人分享着好大一捧。”
　　我笑起来。
　　我没有同他掰扯那是因为凡人以为今日是我们婚期，因为此刻我也有些被绕进去了：今日是个喜庆日子，盖因人们以为今日是我和李玄的婚期；我和李玄又为凑今日的热闹才经历了种种，最后决定要今日完婚，这简直就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式的莫比乌斯环。
　　李玄轻道：“我终于以仙躯平等地站在你面前。今日起，我便是万物的父君，绾矜是生灵的母神，我们要一起看顾这热闹人间。”
　　我应了一声，又觉得不对：“为什么不是我父你母？”
　　他一双桃花眼弯起来，比划了一下我的脸，又比划了下自己的，笑道：“父君？”
　　我：... ...
　　我顿时生出来那么一丁点，悔婚的想法。
　　107.
　　花轿停在了一座小庙前。
　　我跳下去，端详着这座小庙。这座庙建得不太大，排场却不小。供品香火应有尽有，最重要的是，里面的神像雕的很精致。
　　这是一座帝后合庙。里面雕的就是我和北辰帝君，或者说是“上圣白玉龟台九灵太真无极圣母瑶池大圣西王金母无上清灵元君统御群仙大天尊”和“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赦罪錫福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我头一次见到有人把我二人的称号雕得这么全，不禁多看了两眼。打量片刻却有些惊讶，
　　我平日路过王母庙不免好奇心发作要一睹尊容。那些庙正中央树个功德箱，上书“王母娘娘保全家平安早生贵子”云云，明示暗示大家香火贿赂本仙君可免灾祛病，简直毁我清廉的冷面刑神形象。而里面的神像大多都面上两团酡红，柳眉杏目配一身大金大银，浮夸得活像要出嫁的三十岁大姑娘，和我的容貌相去甚远。
　　这两尊神像却不然。先不说玉帝难得不是年过耳顺胡须飘飘，单是王母像终于把我的性别搞对了这一点，就十分有心。
　　这像虽然是泥塑的，却罕见地不是泥塑！
　　108.
　　我正疑心这塑像的工匠见过我，一旁的姑娘过来劝道：“小相公莫往里凑了，这庙邪门的很。王母女生男相，玉帝像个半大郎君，这穿白戴丧的，连个捐香火的地方都没有，我们都说里面兴许供的是什么冤魂野鬼哩！”
　　我：... ...
　　邪门？你是说这个和我们两个正主有四成像的雕像？凡人，你不觉得你这话说得有点叶公好龙吗？
　　109.
　　李玄捏住我的指尖，解说：“哥哥，这神像是你我一位故人雕的，你应该也不认识了。”
　　我点了点头。想也是，连衣袍也特意雕成月白色，肯定不是凡间哪个“善男信女”的手笔。
　　我们就在这所谓的邪庙里站定，深深对鞠一躬。
　　弯下/身去的时候我心中感慨：似乎有记忆以来，我就没有对谁行过大礼，也从来想不到，有一天我竟要如此正经虔诚地拜一个小我几百几千岁的帝君。
　　110.
　　我抬起身来，李玄伸手扶住我，轻声道：“ ...三拜：夫妻对拜。礼成。”
　　我有些恍神。就这样？这就完了？
　　李玄帮我整了整衣领，眼里盛着清浅笑意，道：“几百年前，我也是这样反应的。”
　　－－就这样？不穿喜服，不备瓜果，只鞠这么几躬，你就算我的了吗？
　　刚及冠的李玄问。
　　那时候的西池元君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要和天地间顶尊贵的仙君结为连理，还有什么婚礼能比这件事更神圣吗？“
　　“李玄，既然决定要修仙，你就要记住：将来这满天神佛，都是要和你平起平坐的。凡人或还能通过些烧香祷告，礼敬神明的把戏扯个名头安慰自己，可成仙后，你便不用、也不能以任何仪式寄托诚愿。再无庙是你须拜的，再无神是你得求的，想要发什么宏誓，对自己发，想要做成什么事，直接去做。这就是完完全全将命握在自己掌中，半点不假他人之手。你可能会无措，可能会惶然，但所有生灵本该如此，我们不比别的夫妻少受一分姻缘神的祝福。”
　　李玄讲完，伸手掐了香，郑重道：“绾矜，没有更高高在上的神了，我们就是彼此的见证。我们拜了彼此，就是夫妻了。”
　　我答：“那就是吧。”
　　在帝母节的月夜，在路边小庙里，我和李玄成了亲，此情无天地为证，无日月可鉴，只有我们两个，也只要我们两个就够了。
　　111.
　　我们俩正含情脉脉地拉着手对视着，一个体量颀长的男子撩开帘子钻进本就逼仄的土庙里骂道：
　　“哪个拎勿清的瞎翘，把老子好端端烧着的香给灭了？”
　　看见我们，这个额生慧眼的高大汉子大惊失色：
　　”您二老怎光临我这灌江口破庙来了！”
　　出名叛逆、只听调不听宣的二郎神态度恭敬地跟我们打招呼，我竟然一时摸不准我失忆期间到底杀没杀过他妈他妹，于是谨慎地打招呼：“妙道真君有礼了，我和北辰帝君只是路过，顺便成个亲。”
　　高大汉子对后一句反应更大，几乎惊掉下巴：“什么？！我都喊了舅母几百年了，你们今日才成亲？”
　　嗯嗯嗯？什么舅母？
　　李玄握拳咳了一声。
　　所以我和李玄是夫妻关系这件事，我真的是天界最后一个知道的？
　　112.
　　杨戬说，自己和杨回李玄在人间，其实一共只见过三次。
　　初见时战乱才起一年。杨戬他妈云氏是个直接而刚强的人，只身牵着一对儿女，一路从灌江北上西岐去找情郎。他父亲称自己身份敏感，孩子们不方便冠他姓氏，杨戬和杨婵七八岁了还是只有个单名。
　　云氏一人带着两个小孩，难免在乱世中受人欺负。
　　杨回就是撞见了这种场景。
　　113.
　　彼时杨回自己也牵着个小的，也经历了不少乱世混账，对这种事格外看不下去，在三五个大汉围住他们三个的时候踱步上前：“诸位，我看诸位好汉像是有奇缘的，给诸位免费算一卦如何？”
　　杨戬默不作声地把妹妹护得更紧。
　　杨回来回打量了几眼大汉们，抚掌道：“几息之内，诸君必然横死街头啊！”
　　杨戬：... ...
　　这个好心人不太靠谱的样子。
　　114.
　　片刻，杨回把擦干净了的剑扔回李玄怀里，李玄此时已只矮他一头，无奈地把剑佩回去：“你还教我修道之人不该造太多杀业。”
　　杨回把横七竖八的尸体踢到路边，以防阻碍交通：“我说你不该造杀业。是你在修道，又不是我。”
　　当街拔剑杀人，也不事先给个pg15分级预警，杨回当真没带小孩的自觉。
　　云氏在一旁吓得都木了。
　　没见过上古蛮荒时代的神明尚且会被杨回杀生时的眼神骇住，也不知道李玄是怎么习惯的。
　　她用力擦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水，局促地行大礼：“戬，婵，过来给恩公道谢。”
　　杨回抬手制止：“不必，我是看你也拖家带口才出手的。”
　　云氏：“您也是带着小孩四处谋生计？这是您...子侄？”
　　杨回摆摆手：“不是。我倒是想当他叔叔爸爸什么的，小孩儿不同意，说我脸太嫩了扮不像。所以我现在姑且算他的表兄。”
　　云氏：？
　　这个好心人不太聪明的样子。
　　115.
　　云氏和杀人不眨眼的好心人攀谈了一番，表白了自己此行是千里寻夫后，好心人困惑地道：“可是你孩子他爸早就再娶了啊？”
　　李玄在背后咳了一声。
　　云氏霎时心神巨震，几乎站都站不住，扑上去艰难追问道：“你可...可是见到过他和他的新嫁娘？”
　　杨回：“没啊。我掐指算出来的。”
　　云氏长舒了一口气，委婉道：“我...不太信鬼神。”
　　杨回：“我劝你信。你儿子将来会成为一方真君的。”
　　云氏：... ...
　　好心人听起来更像骗子了！
　　116.
　　云氏千恩万谢地辞绝了杨回的包吃包住邀请，走之前解了自己传家的玉佩给了恩公，勉强算是两清了。
　　杨回对这些金银珠宝没什么兴趣，只叫李玄温养着，对修行有好处。
　　李玄踮起脚来把下巴搁到杨回的肩膀上：“头一次见你主动照拂陌生人。”
　　杨回摸着下巴思考：“我也是头一次见自己这样。不知为何想到这人和我一样带着小孩流浪，就总觉得心里有些什么东西，想让她少吃些苦。”
　　李玄纠正他：“我不是小孩。你这种感受在人身上很常见的，遇见和自己处境相当的同类－－或者猫狗等动物，就比较容易感同身受。这就是基础的共情。”
　　杨回恍然：“原来如此。也算是我修心的进展。”
　　李玄：“不过你今天...你不用非得杀人的。”
　　杨回抹掉了眼下的血迹，侧过脸去看他。
　　李玄两年前就发现，杨回杀人时比起感性的人或者是岿然不动的神，会更像是只有本能的兽。而且杨回虽然面上不显，每次事后都是不开心的。
　　然后下次再遇到麻烦，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拔剑。
　　他真的很不擅长察觉和照顾自己的感受。
　　117.
　　李玄抽出手帕来给他擦手：“要解决一件事情，可以有别的方法。其中很多你已经会了，你只是不知道还能用这些方法。以后你可以先和我商量，不想杀人我们就不必杀，最次也可以躲了是不是？”
　　杨回一言不发地由他仔仔细细把指甲都清理干净。
　　带着李玄总担心逃开时会照顾不到，才会一般杀之永绝后患，其实他打蛮荒后就有意避免杀生了。
　　活物的血永远是热的，喷涌出来时腥气都要蒸到眼睛里。但”令自己不舒服“不是杨回讨厌杀生的原因。他最不喜欢热的血一点一点冷下来，温的肉逐渐连抽都不抽动一下的过程。
　　他总为就这样消逝的生命感到难以言表的胸口闷痛。
　　118.
　　杨回看着李玄低垂着眉眼。最近心里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似是逐渐密集的鼓点不断在胸腔里叠加，催促着他去触碰，去贴紧。
　　这种变化太过奇妙，他以为自己不知道。
　　他顺应着这种感受伸手去摸李玄的头，顺着他的发旋揉了揉。
　　李玄手上动作一顿。他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和杨回对视，一双眼睛黑沉沉的。他扣住杨回的手向下带，放在自己的颊边蹭了蹭，又贴到自己的胸口。
　　杨回全身一阵发痒，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没头没脑地问：“这是什么？”
　　李玄却清楚得很他在问什么，背过身去嘴角上扬：“你自己想。”
　　他一向少年老成，少有这样不持重的时候。杨回还在拧着眉细细品味琢磨，李玄已经轻快走出数十步远了。
　　119.
　　再见杨戬时又是一场白日打劫。
　　杨回学会了更加收敛的处理方式。李玄已经比杨回略高三指宽，而云氏疲惫得对危险都失去了反应能力。
　　杨回抓住云氏的手腕，李玄牵住一对兄妹，二人往巷子里七拐八拐进了死胡同，然后在壮汉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扑进墙里消失了。
　　云氏一认出来杨回就跪下了：“仙人！仙人神算，是我不该不信！”
　　李玄把她扶起来，把她们一行人安置到了自己下榻的客栈。
　　云氏一双眼睛都干涸了，低低地念叨：“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
　　李玄递给他们几杯茶，也没去劝什么，只耐心地听着她断断续续诉苦。
　　原来云氏历了一路艰辛才找到情郎，情郎却毫不留情地把他们赶了出去，两个小孩分别病重，云氏自己也哀思过度，只撑着一口气了。
　　她一个劲地叹自己为什么不早点相信恩公的话，也省得这一趟奔波，一家人性命垂危。
　　杨回：“你既然信了我的第一卦，为何不信第二卦呢？”
　　云氏抬起头来，杨回此时已经学会了更温和的说话方式，他道：“你命不绝于此。你会看着你儿女登仙梯的。“
　　云氏千恩万谢地叩拜了，才打起精神来聊些别的。
　　120.
　　她一双儿女此时仍旧没有姓氏，云氏便干脆说跟恩公姓，戬和婵从此成了杨戬和杨婵。
　　杨回哭笑不得：“我算是什么人，小孩怎么就跟我姓了呢？”
　　云氏惨笑道：“恩公救我一家两次，该算是我的娘家人。”
　　杨戬和杨婵乖乖叫道：“舅舅。”
　　杨回应了。
　　李玄弯下/身去拍他们的头：“那我就算是你们舅母了。”
　　云氏睁大眼睛，惊异地说不出话来。
　　杨回坦然笑道：“现在把小孩的姓氏改回去还来得及。没错，我和李玄算是拜过堂了。”
　　李玄认真道：“不算拜完了，你还欠我一拜。”
　　杨回偏过头去握他的手：“那你可得好好修道。什么时候你肉身成圣了，什么时候我们就能完成最后一礼。”
　　121.
　　云氏迟疑：“可...你们不是兄弟吗？”
　　杨回耸肩：“又不真的是。”
　　云氏：“虽然不是亲的，却也有兄弟情谊吧...况且男子之间... ...”
　　李玄温和地打断她：“那又如何呢。”
　　对于还在修心的杨回来说，光是明晰自己对李玄的感觉就已经够费力了，他没时间也没兴趣去了解凡间的种种伦理限制。他的想法很简单：两情相悦，就可以在一起，再没有别的事可以阻拦这一点。
　　在这一方面，他又像是那个不看规矩只凭心意的家里蹲神仙了。
　　这位上古先天神的命中一切都好像一条只管往前淌的涓涓细流。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感情自然而然地增长，杨回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这种人生态度放在旁人身上或许会显得被动，但杨回做起来只让人觉得闲适。
　　也正是因为如此，两个人才会这样水到渠成，好像表白也只是给他们正式冠了个名分而已。
　　李玄觉得这方面可以纵容他，也没有跟他解释过为什么世俗会鄙视这种关系，或者为什么这本来应该是艰难的。他们在一起就够了，其余的别人，不过就是“那又如何呢”。
　　122.
　　云氏不说话了，她本也不是什么传统女性，她真诚道：“那就祝福你们。”
　　杨回还不明白这种祝福的意义，毕竟凡人没有言灵。李玄就代表两个人道了谢。
　　三个人一起在客栈住了一段时间，期间杨回也顺便给杨戬杨婵启了仙蒙。
　　杨戬兄妹因为用了杨回的姓，算是沾了仙缘，修炼起来更快一些。
　　偶尔杨回看着他们修炼，会托着腮思索：对于神仙来说，真名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只分了个姓就可以沾到仙缘，那李玄给自己起了字又怎么算？
　　他自己想不出来，又一向不是为难自己的人，干脆出门摆摊算命挣钱去了。
　　123.
　　杨回和李玄回到废弃的李府。
　　动荡时期，有的家族倒了，会留下一地的尸体，主人家和仆人倒在地上，衣服腐烂之后再看不出尊卑。而李府的废弃属于另一种，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流民席卷一空，也早就没有了人居住的痕迹。曾经也算显赫的一个氏族如流云散了，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宅邸，像是一通沉默的墓碑。
　　在李玄踏足故地之前，杨回提前去收拾掉了一些东西。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做，只是隐隐觉得，李玄看到这些会难过的。
　　124.
　　虽然是出于好意，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先天神打扫起来，简直是拆迁级别。原本空宅奇迹般在乱世中矗立，历经过几场不小的官民冲突，最终还是没熬过杨回这一关。
　　李玄本来在宅门外立着，近乡情怯，只敢远远地叙旧，听到动静以后只好进屋，此时杨回已经凭一己之力和金身之躯砸了两个耳室和小半个别院。李玄哭笑不得地把扭打成一团的杨回和院子分开，和他一起慢慢收拾残局，竟也没有时间感伤了。
　　125.
　　李府屋子多，虽然被杨回砸了不少，也还剩下不少。他们于是邀请云氏母子三人同住。毕竟乱世，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不方便，云氏犹豫了一会答应了。
　　杨戬在舅母的屋檐下和李玄一起听杨回讲道，因为本身的资质和机缘，修行一日千里，还顺便捡了条狗。一年以后，他辞别了家人，去了朝歌，拜师玉鼎真人，从姜子牙麾下，可谓年少万兜鍪。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这个未来的三眼将领还只是每天训练狗的小男孩。
　　小男孩抱着怎么教都学不会蹲下握手的狗，和妹妹坐在庭院里发呆。
　　杨戬问：“舅舅，既然你是神仙下凡，会这样的神通，为什么不去参军呢？”
　　“如果舅舅参军了，万一没命了，谁来照顾舅妈和妈妈呢？”杨婵插嘴，“我讨厌打仗，更讨厌死亡，能离这些东西越远越好。”
　　杨回摸了摸杨婵的头，笑眯眯道：“可不是说么，你我真是一拍即合，好好活着才是最紧要的。”
　　杨戬皱眉：“神仙不是都有移山填海之能，你去了，直接将朝歌夷为平地，战争不就很快能结束了？”
　　杨回敲他的脑袋：“我教你们这一身好本事，不是叫你们去战场上杀人的。以杀止杀不可行，就像坏的种子不会长出好树来。”
　　“神仙襄助正义者，杀昏君，破恶道，传说里都是这样的。”
　　“所以传说都是凡人一厢情愿杜撰的，神仙才懒得管什么好人坏人打仗。再说，不是神仙帮忙打坏人，坏人就能从人间彻底消失了。恶源于人中间，恶就是人的一部分，神仙能帮你打倒你的右手吗？”
　　杨戬愣愣地看着他。
　　李玄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背：“一个王倒了，另一个王上台，权力从左手换到右手，平民的命还是一样贱，这能叫正义的胜利吗？修道不是修国，而是修自己。圆满只能从自己身上找。”
　　杨回补充：“国就像是太阳，会升起，会降落，唯一永恒的只有你自己。你要看明白这一点，才能理解‘大道无为’。”
　　杨戬低低道：“...我不同意。”
　　他沉默地牵着狗进了屋。
　　126.
　　李玄从背后抱住杨回，下巴靠到他肩膀上：“哥哥不再劝劝吗？”
　　“没有必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我的道也不一定适合他。”
　　杨回由他抱了一会儿，开口道：“我杀过不少俗世定义的恶人，但从来不是为了惩恶扬善。恶人对我来说像是山路上的石子，挡路的可以踢开，自己窝在草丛里的，就没有必要特意走过去踢了。”
　　李玄立即听出了他未尽的弦外之音，抱得更紧了一些：“嗯。”
　　杨回微微侧过头来：“但你不是这么想的。你出生在善恶被区分出来以后，学的礼教人伦也和我很不一样。”
　　李玄：“所以有朝一日飞升，我会从源头尽力遏止恶，在人间赦罪赐福。”
　　杨回道：“那你可有的忙了。”
　　李玄吻他的耳朵，笑道：“再忙也有时间爱你。”
　　127.
　　相拥于庭树下的二人并没有想到，未来等待他们的是几百年的分离和陌生。
　　128.
　　渡劫当日，选了一片无人的沙石山头，心法口诀，奇门遁甲准备得万全，还是出了意外。
　　人和神仙的接触可以沾上仙缘。传说有人碰了朱明的衣角，当即羽化成了一方土地神；杨戬得了杨回赐姓，修行一日千里。李玄和杨回同吃同住，按理说飞升应当容易百倍。问题偏偏就出在杨回上。
　　先天神住在九重天上，凡人仰视神，渴望触碰神，绝不能亵渎神。然而，在杨回和李玄见面的第一天，几千年没有真名的西池元君在仙籍簿上有了姓名。
　　自古真名是由长辈赐给幼儿，主人赐给仆人，人赐给动物，神君的名字却是由凡人起，这无疑是极大的僭越。西池元君对礼数一向不了解，从未想到会在这里触了雷池。
　　因着这僭越，天道施以严厉神罚。
　　129.
　　是日，劫云覆盖了半个山脉，黑沉沉地压下来，山间狂风大作，世间此前从未见过如此酷烈的渡劫，连诸神之战都停战了一日。
　　雷电炸下来，打定主意要纳这个渎神之人的性命。李玄提起气来遁休门，劫云立刻追过去，劈焦了他的袖子。
　　劫云来势汹汹，李玄怕是飞升不成了。杨回几乎没有想过李玄就此身死道消的可能性，又惊又惧，一时间气血翻涌，生生吐出好大一口血，溅得地上和白衣上一片艳红。
　　杨回五脏六腑都在搅动着，心简直要急碎成八瓣，正想赶到李玄身边去，身子却猛得一轻。
　　回头望去，南天门开，天光倾泻，他的元神快要归位了。
　　130.
　　他想起老君说，等你疼到不能更疼，你的心就全了。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131.
　　西池元君单名一个回字，原是希望回天上去，和好友续未竟的酒席的意思，但此时李玄在历劫，要他抛下李玄回去，要他自此使一切昨日如死，不如就让他受着这疼，疼死了算好。
　　杨回简直发了狂，恋人生死未卜的痛苦和惊惧撕扯着，他挣扎着想要靠近李玄一步，来自天上的巨大拉力却要把他从地上生生拖拽上天。
　　穹顶被一分为二，一边是眩目的白，是洞开的天门，一边是黑的，是狂暴的劫云，杨回和李玄原本相隔仅咫尺，谁也看不见对方。
　　杨回抗拒着元神的引力，越是抗拒，就越是痛苦，他的道心反而成得越快。
　　他注定搏不过元神。正如他说过的，人不能搏自己的右手。
　　132.
　　绝望之下，杨回扯下一直叫李玄温养着的云氏的玉佩，用力扔了过去。
　　如果不能留下，至少要给他个信物。
　　“李玄！！”杨回看不清劫云里的状况，只能嘶喊：“此玉为凭，你来找我！你要来找我！”
　　被卷进云层里的最后一秒，他看见李玄站在崖边上，浑身是血，同他对视了一眼，飘落山涧了。
　　133.
　　身体逐渐上升，他的意识也开始抽离，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嘶吼，也不记得自己在嘶吼，云涌过来托住他，他的心一下子像是干净了。
　　但他还是不安，他不是害怕轻柔的云托不住他，他是害怕云不肯让他掉下去。
　　他总觉得下面有什么很恐怖的东西，恐怖得令人心碎。
　　一片白茫茫中，老君如枯木的手托住他的，老君说：
　　“好孩子。那些伤心事，就都忘了吧。”
　　134.
　　李玄在山涧下醒来，除了玉佩和一件染血的白衣，什么都没有了。
　　他咬着牙给自己正了骨。劫云在劈落了他一身修为后就放过他了，他躺在淙淙的流水旁向上看，天被两旁的山峰压成了一线。
　　这一条窄窄的缝里，有他拼命也要再见到的人。
　　135.
　　李玄重新开始修道。一个人修炼很艰难，不知该说庆幸还是不幸，杨回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他在山脉的附近找到了一家废弃的神观，修整了一下，竟也能住人。
　　李玄在荒山里住下来，渐渐地，神观里添了几片田，又多了一些猎具。常有路过的流民寻求庇护，李玄也一一应允。神观的规模开始扩大，也有了一些信徒，在乱世之中安身立命。
　　136.
　　原本的神像被李玄收到了后院去，这座神观就成了一座没有供奉神的奇观。信徒问：这到底是谁的神观？
　　李玄回答：“这是我爱人的神观，我在心里供奉他。”
　　137.
　　李玄住进神观几年后，周武王夺得天下，纣王自焚而亡，阐截二教之争中，后者败而如烟云散。
　　姜子牙封神的那天，李玄站在自己曾经坠崖的山头上眺望，南天门彩光大盛，每点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凡人得仙牌，入仙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玄似乎看到了杨回。姜子牙在前面宣读封神榜，而杨回在旁边努力做出一副一点都不困倦的样子。
　　李玄知道他的手一定在偷偷绞袖子。这个没什么仪式感，很容易对大场面感到无聊的先天尊神，很有一些像小动物一样的小动作。
　　他无聊的时候会绞袖子，憋哈欠的时候会掐自己的胳膊，高兴的时候表情也很轻微，总是眉毛先扬起来。如果抿起嘴抿出两个小酒窝，那就是要干坏事了。
　　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少年靠在杨回怀里的那个夜晚，拐弯抹角地问他会不会忘记自己。
　　他仍然不确定答案，但一件事是确定的：不论遗忘多少次，他们的爱都会卷土重来。
　　138.
　　杨戬飞升后，曾经下凡来看过他一次，很吃惊地得知舅舅舅母现在处于分居状态。
　　他不理解地问：“为什么不参加封神之战呢？如果你当时来找我，我可以向上推举你，你现在或许已经和他团聚了。”
　　李玄微笑着回答道：“那不是我的道。绾衿教我修自己的道，我就会顺着这条道去见他。他教我不要杀人，所以在我们重逢的时候，我也一定
　　是两手清白。”
　　杨戬：“即使你要再修很久？还有什么坚持能比尽快见到爱人更重要？”
　　李玄答道：“因为相爱的人一定会重逢。”
　　我知道天上的时间比地下要慢很多，我知道我在这里绕十年的弯路，他那边或许只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我知道这个选择的代价对于双方来说不是对等的。
　　但我也知道他会理解我选择的道。等我上去见到他，我们终于永远在一起，执手闲话，把酒言欢时，来时的路就都只是昨日。
　　139.
　　杨回元神归位，在瑶池边的桃花树下醒来，桃花瓣落了满襟白衣。
　　酒友瑶姬趴在旁边的案几上，揉了揉眼睛：“怎么了？你都睡了一天了。”
　　杨回睁大眼睛：“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见我掉下去了。”
　　瑶姬摇了摇头，大笑着说：“你睡懵了吧，九重天上的云是不会散的，结实着呢。”
　　她招来一阵风吹云，吹得满树桃花纷纷扬扬地飘洒，像是他欠谁的一场花雨。
　　140.
　　杨回心突然悸了一下，他摸了摸胸前，错愕道：“我有心了？”
　　瑶姬笑眯眯道：“是啊，本来就生来有神力，酒醉打了个盹儿还能白捡颗道心，真羡慕死你了。”
　　“...不是白捡的。”
　　杨回低声道：“天道守恒，都是有代价的。“
　　杨回低头向下看。没有镜花水月，他看不见凡间的任何东西，但不知道为什么落了一滴泪。
　　相比起世界来说，这是一滴很小很轻的眼泪，从九重天上滴落，花了三年才落到人间。落地的时候，封神已经过去了两年。
　　它落到一片云上，云不堪其重，化作了一片雨。这片雨落在李玄的神观。李玄抬起头来，便知道这是他的爱人的泪。
　　信徒撑着伞说：“道长，避一避吧。”
　　李玄说：“不必，是他来渡我成神了。”
　　他闭上眼睛，在这片雨中飞升了。
　　141.
　　传说北辰帝君飞升的时候，天光泄出，白昼如焚，长虹贯日，仿佛九重天降下人间，只为成就一场蔚为大观的太阳雨。
　　南天门自从建成以来，第一次被凡间的人强行大开，住得近的神仙们急急披上外衣到南天门查看，瑶姬拉着穿着睡衣拖鞋的杨回和九天玄女去
　　凑热闹，被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的人挡得什么也看不见。
　　也被堵在后面的三清笑眯眯地问：“你说这次来的是什么人呢？”
　　杨回被瑶姬从床上衣衫不整地拽起来，此时正难得一见地犯着社恐，闻言随口道：“这么大阵仗，应该是个帝君吧。刚好可以填朱明的空。”
　　三清对视一眼，其中太上老君笑道：“那就是个帝君吧。”
　　142.
　　李玄向天门升去，上方空气越发稀薄，他却不觉不适，身体越发轻盈，心也被涤洗一空。
　　一片天光之路中，系了多年的信物玉佩脱离他的腰间，飞了上去。
　　李玄说：“你可以拿走它一时，但我握他手的时候，我会再认出他来。”
　　他认出来了。
　　143.
　　几百年后，南天门上，睡眼惺忪的西池元君握住他的手：“北辰帝君，早。”
　　北辰帝君按捺住狂跳的心，拱手行礼道：“早。”
　　144.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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