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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给太监去捉妖》作者：银雪鸭
　　文案：
　　伪末代太监真土豪攻x 哑巴小戏子受（嗓子后期会治疗）
　　[嫁给太监－本文文案：]
　　叶鸽本是福月班的当红小戏子，无奈被人所害，生生毒哑了嗓子，名伶转眼变贱仆，日子过得惨兮兮。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知他又开始撞鬼了！镜中女尸，狐妖作嫁，无眼判官……
　　叶小鸽被吓得翅膀一阵乱扑棱，最后啪叽，掉进了那位他惦记了许多年的谢三爷怀里。
　　三爷哪都好，会赚钱，会捉妖，最重要的是把他捧成了手心宝。
　　只可惜……听人说，他是个从宫里出来的太监。
　　三爷：我要真是太监，小鸽儿还跟不跟我？
　　叶鸽哭红了一双眼，软软地点点头：跟，三爷怎么样我都跟
　　隔日，小鸽儿却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传言不可信
　　谢臻好容易离开了吃人的皇宫，想去寻两年前台上那只描了红妆的小鸽儿，却不想只捡到个吓炸了的灰毛球。
　　没关系，灰毛球他也喜欢，顺顺毛一样是他心尖上的小鸽儿
。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民国旧影 种田文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鸽，谢三爷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成为末代“太监”的心尖宠
　　立意：民国甜宠生活


第1章 夜半鬼戏（一）
　　腊月的天里，沧州城中飘了将近一日的大雪，临近掌灯才堪堪止住。
　　北风还在呜呜地吹着，街上几乎见不到行人的影子。
　　城西福月班门前又挂起了大红的灯笼，戏园子中依旧是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西洋的电灯将二层的畅香楼照得通亮，新打的流苏穗子一层一层地泄下，衬得那雕蝠雕寿的梁柱越发精致。
　　“海岛冰轮初转腾－－”[1]
　　戏台上，最近新捧出的名角儿秀芳，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折《贵妃醉酒》，暖色的烛火映着她那点翠挑珠凤冠，一副金面扇儿巧巧地遮了半张脸，正是那多情女儿多情戏。
　　叶鸽手中抓着一块抹布，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地躲到一根廊柱后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小脑袋，睁着黑亮亮的眼睛，向二楼望过去。
　　只是，他看的可不是什么戏，而是一个人。
　　“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二楼的雅间中，从叶鸽的角度看过去，堪堪能从敞开的镂花窗户中，望见他半个身子。
　　他的衣裳并不算显眼，一身黑青色的长衫丝毫没有冬日的臃肿，领口的位置还围了圈水貂绒的毛领。这样深沉的颜色，反而衬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眸狭长却未显妖邪，只又为那张面容，添上了几分说不出的清贵与温润。
　　叶鸽就这样，藏在廊柱后面，仰望着他，安安静静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而楼上的雅间中，戏班子的老板吴有东正殷勤地跟那人说着什么，叶鸽依稀瞧着他淡笑着回礼，而后似乎皱了皱眉，紧接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就走进了雅间。
　　是宝莺！叶鸽在这戏园子里做了两年的活计，当然认得少年是谁。这宝莺正是班中最近往戏台子上推的新人，因着有几分天分，班主吴有东可是宝贝的不得了，没想到此刻居然舍得让他出来。
　　叶鸽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抹布，连浑浊的水滴下来洇进了他的灰裤中都不在意。
　　那宝莺确生得好相貌，此刻白净的脸上未画戏妆，更是显得可怜可爱。
　　这都……快要靠到那人身上了！
　　叶鸽盯着宝莺的动作，不自觉的瞪圆了一双眼眸。不过还好，下一刻那人便借着端杯盏的机会，避开了直往他身上挨的少年。这才让叶鸽稍稍舒了口气。
　　“鸽子，你这又是干嘛呢？”
　　冷不防地被叫到名字，叶鸽刚放下的心，险些直接跳出来，手中的抹布更是直接扔了出去。他猛地回头，就正对上了一张白胖的大脸盘子，吓得他几乎炸了毛。
　　“鸽子呀，”那大脸盘子见他这样，却丝毫没有生气，只是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出来帮我干点事。”
　　叶鸽闻言犹豫了一下，这个大脸盘子姓孟，是班主吴有东的表弟，平日里总在戏园子里管些琐事，大家也就叫他孟管事。
　　“怎么，不愿意来？”孟管事见叶鸽不动，又出声催促道。
　　叶鸽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搬着自己刚刚擦楼梯用的水盆，跟在孟管事身后，走出了畅香楼的门。
　　孟管事并没有再往外走，而是揣着手站到了戏楼外的游廊上，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外头的大雪虽说已经停了，可随着冷风吹过，仍会零星地落些雪沫子，偶尔几点沾染到叶鸽的脸上。
　　“鸽子，你刚刚是在看楼上那位吧？”
　　叶鸽被戳中心事，却也没有心虚什么，只是敛下眉眼点了点头。
　　孟管事半分没恼，依旧是那副和气的模样，语气中带了几分劝说的意思：“我知道你还不死心，但这会你再看他有什么用？”
　　“你不会真的觉得，那些玩票儿的大爷们，能看得上咱们这戏园子里的人吧？”
　　叶鸽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味地低着头，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倔劲儿，端着水盆的手压得有些发白。
　　孟管事有些看不得他这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打小在这园子里长大，心里头都是明白的，只是还不愿意认罢了。”
　　“那些人，嘴里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来咱们这地方寻个乐子玩玩，最多－－最多能看得上咱们的戏。”
　　那一个“戏”字骤然落到了叶鸽的心上，瞬间将他那股倔劲儿击了个粉碎。
　　他何尝不知道孟管事说得都是实话，他与楼上的那人，本就是云泥。其间能将他们勾连在一起的，也唯有这个“戏”字。
　　两年前的叶鸽，好歹是这福月班里红极一时的乾旦，仗着那副老天爷赏饭吃的好嗓子，台上台下意气风发，爱憎淋漓。
　　可现在的他……嗓子已经毁了，只是戏园子里最不起眼的杂仆，日日做着这些低下的活计。
　　或许，他真的不该去看那个人的。
　　孟管事知道叶鸽想通了，也放软了语气，拍着他单薄的肩膀说道：“行了，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都这个点了，今晚留香阁那边不摆夜戏，你且去那边打扫吧。”
　　叶鸽怔怔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下来，重新端起手中的水盆，沿着游廊一路往西去了。
　　这福月班的戏园子，原先据说是前代某大员的私宅，后来那大员犯了桩不能说的大罪，一家子全跟着下了狱，连带这宅院也没能留住，被官府低价卖给福月班的前班主，改建成了戏园子。
　　前头最宽敞的正房院子里盖起了戏楼，就取名为畅香。除此之外，还有三处景致好些的院落里，也搭起了戏台，权当是私人包小场的地方。
　　这留香阁，就是其中之一。
　　叶鸽终于走至游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十分精致的垂花门，这就算到地方了。
　　此刻那阁中的戏才散场不久，客人们正三三两两地通过那垂花门向外走着。叶鸽也不急着过去，只是站在廊下，眼看着那门前的景象，由热闹变冷清，再到最后一个人都不剩，他才活动了一下冷得发僵的手臂，端着木盆走了进去。
　　这里曾经是他最为熟悉的地方，他的戏是从这里唱起的，他的名声也是从这里传出的。
　　只是自打两年前，被人毒哑了嗓子后，他就再没来过这里。
　　鬼使神差地，叶鸽放下了手中的木盆，一步一步，走上了那方他站过不知多少次的戏台。
　　此刻，台下空荡荡的，无一人观看，无一声锣鼓。但正是这样的环境，给了叶鸽几分勇气。他半阖着双眼，脚下慢慢走起了台步，耳边仿佛又传来了鼓乐之声，他披上了那身红底金纹的蟒衣，朱唇未动却仿佛能流出了极美的腔调。
　　“昔日梁鸿配孟光……”[2]
　　抬眼间，空无一人的座席间恍若高朋满座，而那个人却也坐在衣香鬓影之中，远远地投来目光－－
　　可刹那转瞬，当他睁大眼睛时，一切就都化为了残影。戏台之上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灰色的棉衣，抬着被冻得红肿的右手，刺痛的喉咙中，没有发出过任何声响。
　　叶鸽有些颓然地，慢慢跌坐到了地上。
　　十五岁那年，他就是在这里，遇到了那个人。
　　往事历历在目，叶鸽登台唱的第一场戏，班主吴有东怕他露怯，并没有让他直接去前头的畅香楼，而是安排在了这留香阁的小戏台上。
　　按照规矩，这第一场戏并不会请什么外人来，戏台下的观众大多是园子里的熟客，算是来给新人捧捧场。
　　叶鸽仗着自己本事好，本也不怎么紧张，只是那后台的帐帘儿掀起来的那一刻，他却瞧见了台下正中的席位上，坐了个之前从未见过的生人。
　　那人长得当真清俊，虽还是在前清时候，但长辫马褂丝毫没有让他显得萎靡。
　　叶鸽望向他时，他也正抬着头，一双温和的眉眼映着阁中的灯火，颇有兴致地朝台上往过来，不知怎么却恰与叶鸽对上了。
　　就这么一眼，便几乎让叶鸽将那些个早已烂熟于心的戏词忘了个干净，直到鼓乐声响起，他才勉强跟上了拍子，碎步走至了台中，双手轻振水袖，大大方方地亮了嗓。
　　那日他唱得是《龙凤呈祥》，梁鸿配了孟光，尚香初见刘王，而他也遇到了那位班主口中的“谢三爷”。
　　叶鸽曾以为那当真是一出极好的戏，姻缘相配，佳偶天成。可直到后来，他缩在冰冷的杂役房里，听着同屋的伙计说起《三国演义》的话本子后，才知道原来这场姻缘最后，也不过是龙飞凤走，当真如他这场空梦一般。
　　冬夜的风又起了，叶鸽慢慢走下了戏台，将往事团成一团，重新塞回到心底。然后从水盆中翻出抹布，开始擦拭起桌凳。
　　可就在这时，他忽地闻到一股淡淡的腥臊味。
　　叶鸽起先并不太在意，只当是什么不检点的客人留下的，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味道却越来越重了。
　　他被熏得有些受不了了，这才放下手中的活计，想要去打开阁中的窗户散散味道。
　　可他刚打开窗户，冬日里的北风便一股脑地灌了进来，不仅把他冻得打了个哆嗦，还将这阁中仅剩的一盏煤油灯吹灭了。
　　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叶鸽不禁有些懊恼，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回忆着煤油灯的方位，摸黑向前走着。
　　“奴本当允婚事穿红举案－－”[3]
　　丝丝缕缕地声音，自戏台的方向传来，本是好戏欢词，却唱得如泣如诉。叶鸽下意识地抬头看去，不远处的戏台黑洞洞的，长长地流苏碎随着风上下摇动，在黯淡月光的照映中，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投下了浅浅地影。
　　“羞答答我怎好当面交谈－－”
　　尖细幽怨的声音还在唱着，腔调中透着阴阴地妖鬼之气。
　　叶鸽的后背渐渐出了一层薄汗，这阁子里是怎么了，难道还闹鬼不成？！
　　刺骨的北风通过窗口灌了进来，却丝毫没有冲淡房间中的腥臊味儿，反而令它越发浓重，直呛得叶鸽几乎喘不上气来。
　　“今日里若将这红绳剪断－－”
　　待唱到那“断”字，戏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叶鸽也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大门的方向跑去，一路上也不知撞翻了多少桌椅。
　　“嘻嘻……”冷不防地，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诡异地轻笑。
　　叶鸽睁大了眼睛向周围望去，仍旧没有看到任何人。但阁子四周的墙壁上，却陆陆续续浮现出了形态各异的人影。
　　他们仿佛身披袍衣，宽大的袖子别扭地耷拉着，影子一动一动，然后突然从中钻出细长的手指。
　　叶鸽的腿已经吓软了，但他还是硬扶着张桌子站立着，想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甚至还用发抖的手捞起来一把椅子，想要尽力拼上一拼。
　　只是眨眼的功夫，那些怪异的人影已经爬满了所有的墙壁，越来越多的笑声在他身边响起，叶鸽顿时只觉，自己已经陷入了妖鬼一只又一只的黑色枯爪间，再无处可逃。
　　而这个时候，戏台上的戏声突然停了，唱戏的人仿佛歇了口气，而后拖着她娇细地声音，长长地唤道：“奴家，多谢诸位前来捧场－－”


第2章 夜半鬼戏（二）
　　这一声含娇带怨的道谢过后，那墙壁上的人影，立刻纷纷作动，操着奇怪的口音附和像是在附和一般，呜呜嗷嗷不似人言，任叶鸽如何去听，也分辨不出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但戏台上那声音却听懂了，又是一声轻笑，而后继续说道：“诸位不必与奴家客气，接下来还有许多需要相助的地方……奴家在此，先行谢过了。”
　　只是她还未说完，那鬼影中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霎那间如同滴水入了油锅般，所有的影子都躁动地摇晃着。
　　那戏台上的声音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变了语调，尖细地几乎要刺破叶鸽的耳朵：“今日事发突然，诸位可先行散去－－”
　　她这话刚落音，那四面墙壁上的影子，顷刻便拧成了一团，化作狂风阵阵，直直地将叶鸽久未寻到的大门冲开了，转眼就散了个干净。
　　留香阁中，一切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倏尔，就连那盏被北风吹灭的煤油灯，都自己重新燃烧了起来。
　　豆粒大的火焰照耀着被叶鸽撞翻的桌椅，还有不远处依旧黑洞洞的戏台，而空气中那还未散去的腥臊之气，则提醒着叶鸽，刚刚发生的事，并非全然是他的臆想。
　　叶鸽终于忍不住了，努力撑着发软的腿脚，跌跌撞撞地向着大门的方向跑。
　　眼看着留香阁的垂花门就在前方了，他脚步更是急切，冷不防地就被那门槛给绊倒了，重重地向前摔去。
　　谁知这一摔，他却并没有直接磕到地上，而是扑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叶鸽此刻依旧心神未定，这么撞到了人，愣是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对方手臂，浑身还不住地发抖。
　　“你是刚从那里面出来的？”
　　熟悉的声音在叶鸽耳边炸响，一瞬间将他所有恐惧都驱逐干净。
　　谢臻几日前，才从京城回到这沧城。今夜借着与旧友重聚的名义，来了这福月班的戏园子。
　　就在刚刚，他忽地感觉到了有几分妖异的波动，便借着透风醒酒的名义离了席，追到了此处。
　　没想到妖物没捉到，却被一团小灰雀撞了个正着。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了雪花，垂花门侧挂着的红灯，为廊下的积雪染上了几分绯色，这让谢臻有些看不清身前人的模样，只是留意到了对方的一双眼眸。
　　干净的，清亮的，眼尾微微上扬着，虽然没有沾染半分油墨色，却瞬间让他生出熟悉的感觉。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谢臻半眯起的眸子，伸手扶住身前还在微微发抖的人，想要凑近些去看对方的面容。
　　叶鸽的心一下子乱了，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他不知道谢臻为什么会从畅香楼来到这里，更不知道谢臻是否还能认出了他。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而即便是在两年前，他们相处的时日也太过有限。
　　甚至于，其实掰着指头数下来，他们也不过只见过三面。
　　谢臻见眼前人迟迟没有回应，不由得放软了声音，俯身继续问道：“你，是不是玉－－”
　　叶鸽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漏跳了一下，梗在喉间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玉鸽”，正是他两年前登台时曾用过的艺名，但是他没有等到谢臻说完，就立刻摇起了头，再次退几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福月班的角儿，只是个一无是处的下人。
　　“你……”谢臻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叶鸽却已经待不下去了，趁着对方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从他的身侧溜走了。
　　谢臻站在原地，看着叶鸽匆匆逃入黑夜中的背影，不由地皱了下眉。
　　两年了，他终于从北京回到了沧城，头一场宴席便摆在这福月班中。旁人只当他是喜欢听戏，但他自己却清楚，这一趟是为什么而来的。
　　却不想……
　　谢臻微微阖眸，回忆着刚刚撞在自己怀中的那个人，特别是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心中渐渐对于之前得到的消息，起了几分怀疑。
　　“三爷，三爷！”这时，不远处忽地传来个伙计的声音，显然是畅香楼那边派出来寻他的：“您怎么跑这儿来了，班主他们还在等您呢。”
　　谢臻又看了一眼叶鸽离去的方向，拇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手中的虺头烟杆，转身时依旧是温和近人的语气：“没什么，就是酒喝得多了，出来透透气罢了。”
　　“这天这么冷，三爷也快跟我回去吧，当心冻着喽。”那伙计听后，半分没有怀疑，依旧殷勤地招呼着。
　　“好，”谢臻点了点头，和气的目光望向灯火通明的畅香楼，薄唇却露出一点意味不明地笑意：“我也正想着回去呢。”
　　说完，便将虺头烟杆一收，转身向畅香楼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谢臻回到了席间，对面的戏台子上已然换了新角儿，唱的是一出《望江亭》。
　　“哟，谢三爷您回来了，可是嫌我这席面摆得不够好？”班主吴有东见谢臻回来了，忙端着酒杯殷勤地凑了上来，一面向着那宝莺使起眼色。
　　宝莺有心攀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刻跟着走过去，如之前那样往谢臻身边凑。
　　谢臻虽然没有明显的避让，却不着痕迹地将手中的烟杆横于身前，隔开了自己与宝莺的距离，而后慢步走至桌边，也端起一只白玉小盅，与吴有东轻碰后笑着说道：“这是哪里的话，吴班主的席面自然是最好的……”
　　“想来，吴班主那堂子[1]开得也必定不错。”
　　这话说得语气惯是和顺，可吴有东却听出了其中的警告之意，脸上的笑容不禁收敛了几分，打着哈哈解释道：“瞧三爷您说的，吴某人可是正经人……自打新政府成立，哪里还敢做什么堂子买卖。”
　　说着，离开暗暗向宝莺使劲摆了几下手，让他赶紧离开。
　　宝莺起初还不愿意，他虽不知这位谢三爷到底是谁，可从周围人的态度中，明显可以感觉到这是个大主顾，哪里肯这么轻易放手。
　　他刚想再纠缠几句，可刚一抬头就对上了谢臻的目光。
　　明明儒雅无比，却令他暗暗心凉。
　　宝莺试图拽上谢臻衣服的手，不自觉地收了回去，那些讨好的话，更是一骨碌咽了下去，脚步无意地向后退着。
　　可除却这一眼后，谢臻就再没有将注意力放到宝莺的身上，反而与吴有东坐在一起闲聊起来。
　　“这台子上的新角儿，真是一年好过一年了。”谢臻将酒杯轻放，挑起雕着虺头的烟杆，轻轻地吸了一口。
　　淡淡地白烟冒出，氲过花窗，却并不是呛人的烟草味，只是股淡淡的苦香。
　　“三爷谬赞了，”吴有东打着哈哈，像是颇为苦恼似的说道：“自从园子里的染香，红绣去后，新角儿也就宝莺、容鸢几个，还能勉强上得了台。”
　　谢臻听后，轻轻一笑并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随着锣鼓声，一下一下地点着椅子扶手。
　　过了好一会后，才说道：“可惜，这些新角儿虽好，我却是个念旧的人……”
　　吴有东的脸上僵了一下，但他到底是混了这么多年的人精，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像是无奈极了般说道：“我就知道三爷还没放下玉鸽的事。”
　　谢臻目光微斜，像是在等着吴有东接下来的话。
　　“可我当真没有半句假话，”吴有东又倾身，给谢臻的杯子里倒上了酒，言语中似乎诚恳到了极点：“当年三爷叮嘱了，我们自然好好地待着他。”
　　“只是他家年前攒下来些银钱，要将人接回去，我们也不能拦着不是。如今……听说已经在老家那边做着正经买卖，娶了门好亲事呢。”
　　“当真如此？”谢臻掂着手中的酒杯，双目注视着吴有东，语气极淡地问道。
　　那吴有东铁了心要将谎话说到底，一咬牙：“当真如此，三爷要是不信，只管查去就是了。”
　　“既是如此……”谢臻收回了目光，吴有东的心也跟着稍稍放松了些，只是他才将这句话说了一半，就站了起来：“这戏不错，多谢吴班主的款待，只是今日喝得有些多，就不再叨扰了。”
　　吴有东自然是不肯，但任凭怎么挽留，谢臻却还是收起那烟杆，转身走下了楼梯，不一会就消失在满堂的看客之中。
　　宝莺站在廊下，遥遥地看着谢臻走出了戏园子，坐上了一辆黑色的小汽车，眼中不甘地情绪越发浓烈。
　　“莺哥儿还在看那谢三爷呢？”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伙计走了过来，冲着宝莺油腻地笑笑。
　　宝莺自然不愿意理他，可那老伙计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凑到了宝莺的身后，语气轻蔑地说道：“你也别可惜了，这谢三爷呀，就是真天仙摆在他面前，也是没用。”
　　“哼。”宝莺听着更烦了，转身就要走，口中酸言道：“你分明就是在埋汰我不中用，比不上天仙。”
　　“哎呦，”那老伙计见宝莺肯对他说话了，立刻喜笑颜开，讨好地说道：“我哪里是说你不中用，那不中用的人分明是他，谢三爷。”
　　宝莺斜眸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老伙计笑笑后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可知道，那谢三爷……其实是个从宫里出来的太监，可不是中看不中用吗！”


第3章 夜半鬼戏（三）
　　却说叶鸽那一晚匆匆离开后，一头就扎回到了戏园子里供下等伙计们住的房舍中。
　　此时，屋中已经有了几个下了工的伙计，或躺或坐地聚在大通铺上，要是平时叶鸽说不定还要开开窗户，散散那股汗臭味儿。
　　可他现在却再顾不上这些了，一进门就将后背抵在门板上，大口的喘着气。叶鸽心中早已乱成了一团，说不出究竟是害怕还是难受，缓了好一会后，才浑浑噩噩地一头扎进了自己的被褥中。
　　只是这一夜，叶鸽注定是睡不好的。没过多久，他就发起了高热，整个人迷迷糊糊地，嗓子里干疼得厉害。
　　他想要挣扎着起身去喝口水，可试了几次都没能起来，反而又被拉入了混乱的梦境中。
　　叶鸽起初梦到自己在戏台上，穿着红金戏衣，面容模糊地谢臻就坐在台下。可一个恍惚，就觉得自己已然落到了谢臻的怀里，但身上的戏衣已然化作破旧灰袄，让他整个人又羞又愧，刚想从谢臻怀里离开，却不想眼前的谢臻又变成了黑漆漆地鬼影，尖细的爪子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臂。任凭叶鸽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直到第二天天亮，这连绵不断地梦境才算结束。
　　叶鸽艰难地睁开眼睛，同屋的活计们都已纷纷起床，在屋子里大声吆喝着，有的已经收拾妥当了，就推门走出去，那一阵阵的冷风，直吹到叶鸽身上。
　　他本也想硬撑着起床，可不想浑身什么力气都没有，只是稍微地动作，便惹出了一身地冷汗。
　　叶鸽知道自己今日怕是干不了活了，想请同屋相熟的人，帮他去管事那里告个假。可偏生与他相熟的张杌子、胡小金等人都不在，叶鸽就只好先缩在被子中，等着他们洗漱回来。
　　也就是这会的功夫，几个离他不远的伙计，聚在一起说起闲话来，有意无意地就落到了叶鸽的耳中。
　　“你听说了吗，那位谢三爷，昨天又来咱们戏园子里了。”说话的，是伙计中犹为嘴碎的麻头儿。
　　“谢三爷，那也是城东谢家的人？我单知道，那谢家有个大爷二爷，还有几位少爷，怎么没听说过他家还有个三爷？”
　　那麻头一听来了自己显摆的机会，便立刻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谢家的大爷二爷虽然威风，但谢家的家底子可都是这位三爷赚下的……只是，这位三爷不知道什么缘故，自小就不在家里，几年才回来一次……”
　　一旁也有消息灵通些的人，也接着话说道：“是呢，我也听说，如今谢家那些商行，布店都是谢家拿着这位三爷的钱才开起来的。”
　　“我还听说，这次三爷回来就不走了，这段日子正准备着在淮央河边上开大厂！真是出尽了风头。”
　　“哟，怪不得班主都舍得让宝莺出来陪他了－－我昨天去前边的时候，正瞧着宝莺往楼上走呢，那腰腿，那脸蛋，可比女人都带劲儿，不知道那位三爷被他伺候的嘿嘿嘿……”
　　扎堆的几个人都会意地发出一阵低笑，叶鸽本就身上难受，如今更是头晕得厉害，只觉得被子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好似要把他闷死一般。
　　可就在这时，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字，忍不住啐了一口，十分轻蔑地说道：“呸，宝莺生得再好有什么用，那三爷他就是个－－”
　　这话还没说完，房门就被人推开了，屋子里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叶鸽虽然烧得迷迷糊糊地，却也能感觉到房中的不对劲，费力地转头往门口的方向一看，竟是孟管事，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你们继续聊，我就是来找鸽子说点事。”孟管事的胖脸上挂着笑，十分随意地向周围人摆了摆手，自己走到了叶鸽的床边。
　　叶鸽听到孟管事的话，虽然脑子转的有些慢，但也隐隐地猜到了怕是与昨晚的事有关。
　　果然，没一会，他就感觉到头上一凉，却是孟管事的手探到了他的脑门上：“哟，鸽子你这是怎么地，头上这么烫。”
　　叶鸽当然没法回答他什么，只是摇摇头，撑不住又闭上了眼。
　　孟管事见状，叹了口气：“正好，班主让我过来传话，要你最近不要去前边做工了，你就趁着这几天好好在屋里养病吧。”
　　不去前边做工……是不想让自己碰到谢三爷吗……
　　叶鸽昏昏沉沉地，也想不出其中的关窍，只是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孟管事。
　　可惜，他病得实在太重，没一会儿视线就模糊了。他隐约能感觉到孟管事又跟屋子里的伙计们说了什么，但听不真切，很快就又昏睡过去。
　　这一次，叶鸽也不知自己究竟又睡了多久，直到腹中饿得实在受不得了，才醒过来。
　　外头已经又入了夜，房间里暗暗的，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油纸，将外头廊下挂着的灯笼光遮住了七七八八。
　　兴许是因为刚退了高烧的缘故，叶鸽觉得身上轻飘飘的，没有一分力气，口中却似已经干过了头，只有股麻苦味。
　　前头的戏应当还未散场，他隐隐地还能听到几声锣鼓。但也因此，并没有伙计回到屋子里，叶鸽寻不到能帮忙的人，只好自己硬撑着冷硬的床板坐了起来，打算去找点吃的。
　　可他刚掀起厚重的被子，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北风吹得灯笼摇摇晃晃，仅剩的灯光也越发昏暗，但正是在这样的光线中，叶鸽分明看见了，房间内的门口处站了一个黑影。
　　他穿着一件怪异的青衣戏袍，宽大的袖子毫无支撑似的直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可再往上看去，他却只生了一颗极小极干瘪的头颅，黑枯的面容在黑夜中，与骷髅别无二致。
　　叶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想要寻点什么东西防身，可手边却只有干冷的被褥。外头的风声将戏音吹得零散了，断续传来的那几声“咿呀”，也像极了昨夜听到的鬼哭。
　　就在这时，那穿着戏袍的人突然僵硬地动了起来，一侧身子耸拉着向前倾去，两条胳膊无力随着动作摆动着，而后又是另一侧继续向前挪动。
　　这样的动作诡异而又滑稽，叶鸽丝毫不敢大意，只能不断在床上向后退去。
　　可正当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人时，肩膀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叶鸽几乎连呼吸都停住了，他已经可以想到自己身后有什么，整个人一动都不敢动。
　　可他身后的东西却并没有放过他，很快他另一边的肩膀也被抓住了，而后一张干枯的，鼻嘴尖长的面容，带着浓烈的腥臊之气，抵到了他的面前。
　　叶鸽被那气味熏得几乎要吐了出来，他想要挣扎避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完全动不了了，意识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之后的种种，叶鸽实在记不真切了，他只是依稀感觉到，那房中的两个枯头人一左一右地将他架了起来，等到他意识稍稍清醒些时，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带到了留香阁后台，用来上妆的小隔间中。
　　两个枯头人像是早有安排一般，径直将叶鸽安放到了其中一张梳妆台前。叶鸽身体依旧无法动弹，他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通过梳妆台上铜镜，瞧着着身后的环境。
　　只见之前把他带到此处的那两个人，此刻正僵直地站在他的身后，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粉红戏衣的人，就走了过来。
　　此上妆的小间中点了几只蜡烛，叶鸽也得以看清了这些人的样貌。
　　他们身上确实穿的是戏服，不过是十分陈旧的那种，甚至很多地方都有大块的破损。而更令叶鸽惊讶的是他们的面容，并不是之前他所认为的骷髅状，那脑袋虽然小，但上面却覆盖着一层毛发，眉眼处与人十分相似，但鼻子和嘴巴却异常尖细，倒像是……狐狸。
　　联系上之前闻到的腥臊味，叶鸽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而刚刚进来的那穿着粉衣的狐头人，已然走到了他的面前。细长干黑的手从梳妆台上，取出来各式的油墨脂粉，十分僵硬笨拙地往叶鸽脸上涂抹起来。
　　只可惜他的手艺实在是过不去，几番折腾下来，将叶鸽的脸画得红一块白一块。叶鸽瞅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刚刚还吓得双眼睛都几乎要盈出泪来，这会又生生憋了回去，险些笑骂出来。
　　那粉衣人却并没有就此停手，他给叶鸽画完脸后，又转身摇晃着走到了放戏服的衣架旁，也不分什么蟒什么衣的，胡乱抱着一团就走了回来，然后就开始一件一件地往叶鸽身上套。
　　可这衣服比不得油墨，不是他想怎么就能怎么的，粉衣人折腾了许久，才勉强给叶鸽歪歪扭扭地穿好。
　　这时，一墙之隔的戏台上突然传出了鞭炮的声音，而之前那两个带叶鸽来到这里的人，一听到鞭炮响，就立刻走到了叶鸽的身边，一左一右再次将叶鸽架起来，很快就走到了通往戏台的布帘前。


第4章 夜半鬼戏（四）
　　叶鸽只觉自己被他们重重地推了一下，整个人就扑进了戏台中，毫无支撑地跌坐到地上。可下一刻，他却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动了。
　　叶鸽马上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下意识地抬头向戏台之下望去，可就是这么一望，却让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戏台之下，此刻竟坐满了人，他们的身上都穿着破旧的戏妆，一颗颗半狐半人的枯头正整整齐齐地抬着，全部紧盯着戏台上的他。
　　叶鸽知道，现在逃是决计逃不掉了，只能使劲拖着还很虚弱地身子，向前挪动几步，扶着戏台边的那圈雕花围栏勉强站起来。
　　“辛苦玉老板来这一趟了。”就在这时，台下忽然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女声，叶鸽立刻就辨认出，那正是前一晚在这里唱戏的人。
　　他赶紧抬头看过去，那些半狐枯头人的身影纷纷动作，避让开一条小道，簇拥着一男一女两个人走进来，坐到正中的席位上。
　　只见那女子身穿一袭大红戏服，同色的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刚才的声音，就是她发出的。而坐在她身边的男子，则穿了一身黑色的西洋礼服，面容呆滞，双眼无神。
　　叶鸽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们。
　　红妆戏服的女子，又继续说了起来：“本来不该麻烦您跑这一趟……只是今日，是我与史少爷成亲的日子，实在不便上台去。”
　　“以前，又常听史少爷夸赞您的戏最好，所以就请了您来，还望您不要见怪。”
　　史少爷？叶鸽眨眨眼睛，提起这么个人来，他倒是有了几分印象。两年前，他刚登台的时候，戏园子里倒是有这么一位常客，只是没过多久，就听人说他去不知什么国留学了，至此便在没见过。
　　叶鸽细细地端详着台下那男人的面容，他虽然面容惨白消瘦，但也确是那位史少爷没错。
　　这么说来，那这个穿着红衣的女子，应当也是戏园子里的人吧？
　　叶鸽皱眉，经历过之前的恐慌之后，他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反正唱戏是不可能唱了，那女子的语气倒也还算客气，说不定有什么法子能逃出去呢。
　　这么想着，叶鸽试探着摇了摇头。
　　那女子虽然戴着红盖头，却十分清楚叶鸽的动作，见他拒绝，便出声催促道：“怎么，玉老板不愿意赏我们这个脸吗？”
　　叶鸽依旧只能摇头，伸手指着自己的喉咙，摆摆手，希望对方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
　　但可惜，这一次，那红衣女子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她幽幽地说道：“看来，玉老板真的不愿意赏这个脸了。”
　　话刚落音，坐在她身边的那些狐头人，突然齐刷刷地站来起来，几十几百个枯黑的脑袋同时看向叶鸽，一双双眼睛散发出幽绿色的光。
　　叶鸽刚刚安定些的心绪立刻又被提起来，他不禁向后推了两步，再次伸手指着自己喉咙的位置，想要提醒对方，自己并不是有意不唱的。
　　但那红衣女子却丝毫不听他的解释，声音拉长，变得越发尖细，甚至带上了幽怨的戏腔：“玉老板，你到底唱也不唱－－”
　　叶鸽当真没有办法了，他想要从后台的方向逃离，可刚一回头，就发现之前三个狐头人，此刻正用与台下的狐头人们一模一样的姿势，直挺挺地站在通往后台的门帘前，冒着绿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唱也不唱－－”
　　“唱也不唱－－”
　　红衣女子的声音越发偏执疯狂，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声音却一次比一次更可怖。
　　而那些狐头人们，也不在继续站在原地，而是随着女子的声音，僵直地迈开脚步，动作统一地向着叶鸽的方向移动。
　　而之前被忽略掉的腥臊之气，也一瞬间变得极为浓重，让叶鸽几乎无法呼吸，身体也摇摇欲坠。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却伴着凛冽地北风，破开了这一切的迷乱。
　　“这可就奇了，玉鸽的戏，我还未能听到，如何就轮得到你们了。”
　　叶鸽猛地转头看去，目光所及之处，竟是谢臻自那留香阁的屋檐上翻身而下，他的脸上依旧温润的笑容，目光却骤然凛冽，手中的烟杆如同活物一般，顷刻间涌出半条虺龙，带着滚滚戾气呼啸着向台下扫去。
　　那些狐头人立刻发出凄厉地惨叫，身上破旧的戏衣连带黑枯的身体霎时燃起黑火，一个个翻滚着四散奔逃。
　　谢臻却并不去理那些散妖，反手接住重新回到烟杆中的虺龙，直接去袭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毫不犹豫，手化利爪，飞身向台上的叶鸽扑去。
　　一切发生得又急又乱，叶鸽根本来不及思考太多，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选择。他非但没有往后台的退却，反而拼着被红衣女直接抓住的风险，直接跃过戏台的围栏，向谢臻的方向跑。
　　只可惜，他身上的戏衣本就繁杂，又被粉衣狐头人穿得乱七八糟，这么往栏杆上一跃，竟被缚住了腿脚，直接摔了下去。
　　红衣女没有料到叶鸽会突然调转方向，反而被闪了一下，等到她转身重新挥着利爪，眼看着就要抓住叶鸽的后背时，白烟凝成的虺龙已经迎面迎面而来，凌厉地将她冲撞了出去。
　　女子被重击在地，一身红衣仿若渗血，她自知不敌，不甘地看了一眼已经倒在地上的西装男，化作一股赤气迅速逃去。
　　谢臻却并没有要追的意思，一把接住从戏台上摔落的叶鸽，将他护在臂弯之间。
　　叶鸽本就高烧没退，又被这么活折腾了一晚上，此刻从那不矮的地方掉下来，又落到了谢臻的怀中，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费力地撑着看了谢臻一眼，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就直接晕了过去。
　　白烟凝成的半虺龙回到了谢臻的烟杆中，半狐人散去后的留香阁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倾倒的桌椅板凳，空气中还遗留着难闻的味道。
　　谢臻并没有在意周边如何，他只是垂下细长的眼眸，除去了伪装于人前的淡薄温儒，极为认真地看着怀中的人。
　　只可惜，眼下叶鸽的脸上尽是乌七八糟的油彩，着实太难分辨出他的原貌。
　　他稍稍皱眉，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方白帕，看似毫无用力地一抹，所及之处，却将那油彩除了个干干净净。
　　一只干干净净的小鸽儿。
　　如此，谢臻才似是满意了，又把自己黑色的长衣盖到了叶鸽的身上，然后抱着他走出了留香阁。
　　“三爷。”留香阁外的垂花门前，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已经等候多时，这人名唤程六，他看见谢臻走出后，立刻步履轻快地赶了过去。
　　谢臻冲他点下头，然后目光微微转向身后，轻飘飘地说了句：“把里头处理干净。”
　　“是。”
　　程六低声应着，眼神暗暗地落到了谢臻怀中的叶鸽身上。
　　见过谢臻的人，常说谢三爷为人如玉，最是温润通透。只可惜在程六看来，这块玉的心却是冷硬的。
　　但现在……他好似在这块玉心里触了一丝温度。
　　“回头你跟那吴有东打声招呼，”谢臻并不遮掩什么，语调依旧是抑扬得当，令人生惧：“就说人，我已经带走了。”
　　程六算得上是谢臻的心腹，之前查叶鸽的事也经过他的手，听得出谢臻此刻的不悦，不由得询问道：“三爷，可用我敲打敲打那姓吴的？”
　　谢臻脚下稍顿片刻，薄唇开合：“不必了，此事我亲自来。”
　　说着，便抱着叶鸽，继续向前走去。
　　当年他北上回宫那是生死未卜，才不敢将人带在身边。后来他得以保全归乡，所想的头一件事便是将他的小鸽儿从这笼子里带出去，却不想竟被那吴有东摆了一道……
　　身后畅香楼上的戏早已散去，谢臻抱着叶鸽走到了福月班戏园子的正门，那道朱色的门槛就在眼前了，可谢臻却并没有迈过去。
　　这一夜的天气倒是不错，无风无雪，却有轮澄清的圆月，一切安谧而舒适。
　　但谢臻所看到的，却是不同的。
　　无数条白色的丝线，自福月班戏园的各个角落牵扯而出，像一条条阴恶白蛇，死死地咬在叶鸽的身上，将他的身体变得好似一只提线的傀儡。
　　谢臻闭紧了双眼，刹那间手杖中的半虺带着孽火一般的怒气，翻涌而出。以搅海翻江之势，冲向叶鸽身后的无数白线，猛烈的撕咬起来。
　　眼看着最后一根白丝就要被斩断，可叶鸽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
　　谢臻立刻低头，看着怀中人因为难受皱紧的眉头，虺龙随即停止了动作，不甘地悬飞于半空中。
　　“好，很好。”谢臻终于明白了这白线的作用，他怒极反笑，右手一振，将那虚空中的半虺尽数召回。转身回看着夜色中的福月班，抱着叶鸽的手不自觉地微微用力。
　　他能感觉到，叶鸽身上的白线乃是被人故意布下的阵法。那人在用这种方式，让福月班时时刻刻吸食着叶鸽的气运。
　　谢臻自然并不在意福月班的兴衰，只是此刻他若是强行斩断这白丝，怕也会对叶鸽有所伤及－－
　　思至此处，谢臻不禁低头，此刻叶鸽在他怀中又发起了高烧，脸颊滚烫通红，却睡得十分安稳。
　　要想将叶鸽平安的带离这里，就必须抓住背后布阵之人，谢臻阖眸，伸手轻轻拂过叶鸽紧闭的眉眼。
　　“不管你是谁，总归是要被我揪出来的。”
　　谢臻最后冷笑一声，将叶鸽身上盖的大衣拢好，转身抱着他又走回到了戏园之中。


第5章 夜半鬼戏（五）
　　叶鸽再次有意识时，已经又不知过了几天，他觉得自己的身上好受了许多，嘴里苦苦的，仿佛还残留着药汁的味道。
　　叶鸽起初只想着是张杌子或胡小金好心，不想看他病死，才给他灌了药。可很快，他就想起了这次昏迷前发生的事，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并不是他平日里住的杂役间。
　　身下是一张颇为宽敞的拔步床，上面覆着松软厚实的被褥，靠外的一侧挂着缠枝花纹样的轻纱帘，帘外依稀可见是一间不大却十分齐整的套间。
　　“谢三爷……”这是叶鸽冒出的头一个念头，这房间应当是谢臻安排的。
　　可更多的疑问却又由此而生，谢三爷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又或者只是顺手安置了个被狐妖祸害的倒霉鬼？
　　转而，他想起了之前，在留香阁里红衣女鬼说出的话。当时三爷应当已经在暗处了，那些话大约也听得清楚，所以－－他该是知道了的。
　　想到这里，叶鸽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忐忑了。他有些按捺不住，折腾着还有些虚的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房间的门，却被打开了。
　　叶鸽循声望去，隔着那轻又透的纱帘，他看着那个高大的人影，走进了房中。
　　叶鸽的手攥住了被子，黑漆漆的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紧紧地看着对方一步步地走过来，心跳也急促到了极点。
　　终于，那道纱帘被打开了，谢三爷的脸也出现在他的面前。
　　谢臻倒是没想到，叶鸽会在他离开的这么短的时间里醒来。
　　一打开帘子，他就看到了那只病蔫的小鸽儿，正不安地抱着被子，眼巴巴地瞧着他，额前还趴着几根软塌塌的发丝。如此情景，着实让他的心，又软了几分。
　　谢臻想做些什么，又怕再吓着他，于是只将手中的药碗轻轻地放到了床头的小橱上。
　　随着碗底触及橱面的那一声轻响，叶鸽才回过神来，迅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
　　谢臻看着叶鸽如今这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恍然又回忆起当年他在台上肆意笑嗔的样子。想到这些不如意的年月，生生让他的小鸽儿受了那么多的揉磨，不禁伸手，怜惜地摸了摸他鬓侧的碎发。
　　叶鸽低着头，感觉到耳边有温热的触碰，才骤然抬起头来，正对上了谢臻的目光。
　　就是这么一眼，叶鸽的心忽地安定了下来，许多话他想说，但现在哑了不能说了，可他却觉得，对方好似都懂得。
　　“喝药吧。”谢臻的声音响起，他将药碗又端了起来，用小汤匙将药汁送到叶鸽的嘴边。
　　叶鸽呆呆地咽了半口就呛起来，原本就可怜兮兮的黑眸中迅速蕴上了层水汽。谢臻想都不想，一面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面取出快白帕子，温柔地擦去叶鸽唇边溢出的药汁。
　　叶鸽前扑后仰地咳了好半天才停下，缓过劲来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然伏进了谢臻的怀中，他勉强积了点力气，立刻想要退出去，却不妨被谢臻的手按住了后背。
　　叶鸽就这样被那温热的怀抱环绕着，耳边有传来谢臻的声音：
　　“这两年的事，我都知道了，是小鸽儿受委屈了。”
　　“小鸽儿”这三个字，直令叶鸽心头一震，几乎要落下眼泪来。
　　那是两年前，他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长夜过半已经散了戏，叶鸽只披着件白衫儿闲坐在台阶上，碰到了从酒席上溜出来透气的谢臻。
　　他见这位谢三爷醉得难受，禁不住心中的那点好感的怂恿，再三犹豫下，傻傻地捧着一块还热乎的糯米糕，送到了对方的面前。
　　谢臻收下了米糕，嘴边是含醉的笑意。他躺到叶鸽身边的石阶上，每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仿若不经意地说道：“你是……刚刚台上那玉鸽儿吧，我唤你小鸽儿可好？”
　　与谢臻有关的旧事三三两两，尽管零碎，却令叶鸽这些年来反复回忆，总也不舍得就这样忘记。
　　而如今，一切又重新回到他的面前了，叶鸽终于忍不住了，头用力地埋到了谢臻的肩上。
　　谢臻按着叶鸽的手微动，轻轻拍打起他的后背，细眸微抬冷厉地看向窗外，语言中却极尽温柔：“放心，以后的事，都交给我吧。”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了盛满汤汁的瓷碗中，又被谢臻用勺子拨碎，伴着褐色的药，送到叶鸽的嘴边。
　　原本苦涩的味道，在叶鸽尝来再无半点难喝，乖乖地顺着谢臻的动作，一勺一勺的含在嘴里。每当他抬眼，看向谢臻的脸时，总能望见对方浅浅地笑容，还有那眼眸中，自己满满地身影。
　　似是场午后的黄粱梦一场。
　　但他却知道，这是真的，他的三爷，真的回来了。
　　喂完药后，谢臻有心再多陪叶鸽说说话。但叶鸽到底是大病初愈，精神头顶不住，没多久眼皮子就撑不住了，却又舍不得谢臻，迷迷糊糊地还用手抓着谢臻的衣袖。
　　谢臻看着他这般，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温声安抚了好一会，才终于把叶鸽又哄睡着了。
　　这房间是谢三爷开口要的，也没有人敢来打扰，叶鸽醒一阵睡一阵，再次醒来时，却又是个上午了。
　　虽然仍是冬日里，但卧房中却十分暖和。叶鸽觉得身上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难受了，于是就打算起来活动一下。
　　此刻谢臻不在，房里也没有别人，叶鸽并不怎么拘谨，直接从床上爬起来。他刚想去寻自己的大灰袄，可那灰扑扑的衣裳早就被收了，白白找了半天，只看到了放在床头的新长袄子。
　　软棉布做的里子，暗花厚白缎制的面，摸起来极厚实舒服，不用想，这也是谢臻给他备下的衣裳。
　　叶鸽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将这袄子穿到了身上，心口都捂得发烫。
　　换好了衣裳，他也不在房中停留，而是小心地推开门，向外探出了头。
　　这么一看，叶鸽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所在。
　　因着不在京中，这福月班里戏子的住处安排自然也就没那么多讲究。
　　名头大的角儿大多都自己置办着住在外头，名气不足些又没什么钱财的，班中便会在园子里给他们安排住处。
　　此刻叶鸽便是身处给园中戏子们的房间中，推门出去就是一方小院子，一条长廊贯通着院中三四个房间。
　　“哟，你醒了。”隔壁紧挨着的那间推开了窗，一个未上妆的男伶靠在窗边看着他。
　　叶鸽赶忙点了点头，他依稀还记得，这人艺名儿叫青螺，今年约有二十多岁了，论起来算是班中的老人了。
　　听说年少时他也火过一阵子，但是不愿意委身去做那打茶围[1]的买卖，所以尽管戏好，却渐渐被埋没了，如今在班中，只算得上是个二流的人物。
　　叶鸽刚入行那会，吴有东就常拿青螺的事敲打他，让他千万别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气儿。可叶鸽却是半点都听不下去，反而暗暗佩服这人的骨气。
　　“醒了就好，昨儿谢三爷走的时候，嘱咐我看着你些。”那青螺一面说着，一面绕到门口走了出来，“还让我跟你说一声，他白天有些事情，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叶鸽一听他是帮谢臻传的话，脸上有些发烫，想要道谢又说不出，只得极诚恳地冲他点了点头。
　　就这么个动作，却又引得青螺一阵发笑，摆着手边说边走了：“你且进屋歇着吧，到底还是冬日里，别站在这里又招了风。”
　　叶鸽并不知青螺为何笑得那般厉害，他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睛，想要再道谢后就回到屋里。可他冷不防地，却想到另一件事。
　　这青螺既然是班中的老人了，自然会比他更清楚些几年前戏园子里的旧事。说不定，就知道那位史少爷的事呢。
　　虽然他昏睡了这几天，但是那晚的事他却并没有忘记，总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
　　叶鸽想问青螺，说不出话，还好他们学戏时都粗粗地学过认字，于是便走到了青螺的面前，在他手上描画起来。
　　青螺本就是极为通透的人，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叶鸽在对自己说话，于是便细细看去。
　　“史少爷？你说的是……史光文？”青螺微微颦眉，将叶鸽写的字读了出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叶鸽不敢多说那晚发生的事，于是就含糊地问：“他前些年是不是常来咱们这里。”
　　青螺虽有疑惑，但还是照实答了：“是有这么回事，大约两三年前吧，那时候他也算咱们这的常客。”
　　“那后来怎么不见他了？”叶鸽见有戏，赶忙继续写道。
　　青螺伸手按了按眉头，仔细回忆道：“我听人说，他好似是被家里人送去留洋了。”
　　留洋了？叶鸽眨眼一想，这倒是说得通，难怪后来自己没再见他几次。
　　“那，他在这戏园子里，可有什么相好的人吗？”知道了史少爷当年确是福月班的常客，那红衣女子应该也就是戏园子里的人了，叶鸽又在青螺的手上问道。
　　可不想这个问题一出，青螺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倚回到了窗边，摆手说道：“这可就多了，到底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可记不得那么清楚。”
　　叶鸽好歹也是在戏园子里混了那么久的人，他自然看得出，青螺并非是真忘了，而是嗅到了什么苗头，不愿意给自己招惹是非。
　　既是如此，叶鸽也没有什么起强求的道理，所幸他还有些别的法子，于是再次向青螺道谢后，就走出了这间小院子。
　　叶鸽算计着时间，这会临近中午，戏园子里打杂的伙计们应当都聚在后院吃饭。于是他也不乱转，直接奔着那后院的方向就去了。
　　“哎，今儿这炖菜里头还切了大肥肉呢。”
　　“老李头，快来给我再添碗饭，前头还有急活！”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后院里又忙又吵，伙计们正热火朝天地吃着饭。
　　可就在叶鸽迈入这院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察觉到周边的不对劲，叶鸽不禁一愣，他有心问问这是怎么回事，但又没法说话，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快步穿过人群，寻找着张杌子和胡小金的身影。
　　“啧，到底是被那些爷看上的人，不过才几天的功夫，就变了模样了。”一个正端着碗的大汉，趁着叶鸽从他身边走过的工夫，咧嘴笑骂着。
　　听到这话，叶鸽倒终于确定是怎么回事了。索性他以前听过更难听的，如今只当没听到似的，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那伙计，继续向前走去。
　　很快，他就找到了在墙根吃饭的张杌子和胡小金，叶鸽笑着走过去，刚要坐下，没想到一边的胡小金却冷冷地开口说：“别坐了，小心脏了你这一身白衣裳。”


第6章 夜半鬼戏（六）
　　叶鸽起初以为自己听差了，疑惑地转头，但发觉胡小金的脸色并不像在开玩笑。
　　“小金，你这是在干嘛！”张杌子看不下去，使劲拉了胡小金一下，可这一拉，却把胡小金拉出了火气。
　　他呼腾站起来，瞪着叶鸽看了许久，气冲冲地撂下一句话就走了：“你好自为之！”
　　事情发生地突然，叶鸽甚至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他怔怔地站在原地。
　　“鸽子，你别生气，小金他就是那个臭脾气。”张杌子看着叶鸽无措的样子，怕他难受，招呼着他坐下，还将手里头热乎的面饼子塞给了他。
　　叶鸽摇摇头，坐到了张杌子的旁边，木木地咬了两口饼子。
　　“这几天，你跟那谢三爷的事……都在戏园子里传开了。”张杌子瞧着叶鸽的脸色，试探着说起来。
　　叶鸽垂下眼眸，他早就料到会这样了，想来这个“传开了”，肯定传的不是什么好话。
　　“老哥知道，你一开始就跟我们不是一样的人，早晚还是要出息的，”张杌子叹了口气，他现在是想劝又不敢劝，但实在忍不住：“你跟三爷的事，究竟如何，我是不清楚，但老哥相信，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的人，可－－我听说，谢三爷不是寻常人，你要是真想跟了他，心里头也最好有个打算。”
　　叶鸽听得出来，张杌子这一番话，当真是掏心窝子的，他一时间竟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当杂役伙计这几年，他一直都过得不好，起初那段日子最是艰难。前头戏子们瞧不上他，后头伙计们只看热闹，更有甚者，想要趁他落难，对他动手动脚。
　　幸亏了碰到张杌子和胡小金，这两个仗义的人处处帮扶，他才勉强撑了过来。
　　而如今，外人把他传成了那样不堪，张杌子却还费心为他打算。
　　“老哥你放心，”叶鸽吸了下鼻子，用手沾了桌上的水，一字一字地写道：“我心里有谱的。”
　　“哎，你既然有谱，那老哥我也就放心了，”张杌子原先也是好人家的少爷，读过书识得字，后来出了事，才沦落得干了大半辈子伙计：“小金那边，你也别多想，他过几天一准就好了。”
　　叶鸽抱着面饼子，用力点了几下头。
　　饭吃的差不多了，叶鸽又开始打听起史少爷的事。
　　“史光文呀，”张杌子听到这个名，直接笑了出来：“他就是个软蛋。”
　　叶鸽歪歪头，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很难将记忆里那个史少爷与“软蛋”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不说别的，你别看他面上出手大方，实际怕史家老爷子怕得要死。”张杌子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热汤：“当年他没去留洋那会，多少人暗里笑话他呢。”
　　“那他可曾有什么交好的戏子？”叶鸽还是更想知道那红衣女子的事，于是又在桌上写道。
　　“应当是有的，但是谁不太好说，”张杌子想了想说道：“当年有这么一桩事，据说是哪史少爷偷着将家里的古物送给了戏子，但事后被史老爷知道了，拖回家去险些打死，再后来他就被送去留洋了。”
　　叶鸽一听，觉得有那么点意思，就急着写道：“那事后，也没查出那戏子是谁吗？”
　　可惜，张杌子只是摇摇头：“这史少爷怕他老子，养戏子的事从头到尾偷偷摸摸的，咱们这些看热闹的人哪能知道究竟是谁。”
　　线索又一次断了，叶鸽不禁有几分失落，又与张杌子聊了一会后，就回到了小院子里。
　　谢臻有心记挂着叶鸽还在福月班中，只是他刚刚回到沧州城，手头上的事几乎堆成山。坐在城西新设办公处忙了一整日，直到晚间才看看抽出空来。他瞧了眼墙上的西洋钟，算计着时间还能赶去跟小鸽儿吃个晚饭，这才让人备了车，往福月班去。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福月班前头的大戏楼上已然开了戏，一溜的锣鼓声叫好声却丝毫未能勾住谢臻的腿。他一进了这园子的大门，就直接往后面戏子们的住处走。
　　“三爷，您来了。”可不巧，没走几步，谢臻便遇到了个此时他并不怎么想见的人。
　　莫说谢臻不愿意见吴有东，如今吴有东也是怕极了见谢臻。
　　两年前，谢三爷与叶鸽的事，就出在他眼皮子底下。那时，吴有东只想着谢三爷是个太监又怎样，总归也是四九城里头，贵人跟前排得上号的人物。自家刚登台的戏子，能搭上这层关系，他当然是千肯万肯的。
　　到后来，谢臻临回京，嘱托他对叶鸽多多照扶的时候，吴有东还是满心欢喜，一口就答应下了。
　　他哪里会想到，会有红了眼的玩意，给叶鸽下毒，把他的这棵摇钱树毒哑了。
　　他更没想到，这才不过两年，谢三爷就从京中回来了。前朝倒了，他却没有倒，反而比之前更风光。
　　前几日，谢臻一回来，就问他要人。可吴有东如何敢说实话，临时跟表弟串了串词，咬定那玉鸽儿是被自家人接走，已经娶妻生子了。
　　他无非是想着，如此既断了谢臻的念想，又能再推上新人宝莺，继续扒住谢臻这根大腿。
　　可谁知，这才多久的功夫，谢臻竟真把人给翻出来了！
　　“嗯，吴班主今日生意不错。”谢臻回睨他一眼，手中摩挲着半虺杖的纹路，似笑非笑地说道。
　　“哪里哪里，”吴有东赔着笑，满脑子都是想着该如何补救一下这关系：“今儿有弄芳、彩月的戏，三爷若是得了空，也可来前头再听上几出。”
　　吴有东说得诚恳，谢臻却实在懒得跟他应付。事到如今，他还未与吴有东撕破脸，唯一的顾虑也不过是叶鸽身上的法阵。
　　那夜过后，谢臻接连试探过这福月班明面上的几个人物，但都不像是能布下那阵的人。所以，他才继续维系着这表面的平静，私下着手调查。
　　“不必了，”谢臻一改往日的好脾气，十分干脆地拒绝了吴有东的示好，挑着烟杆就向后院的走去：“吴班主还是继续去忙吧，毕竟这戏园子里的人这么多，再有哪个看不住的害了人怎么办。”
　　见着谢三爷终于走了，吴有东腿上一软，险些直接倒在地上，好半天才敢走动。
　　自从下午从后院回来后，叶鸽就一直闷坐在房间里。
　　虽然青螺告诉他，谢臻怕是要晚上才有空过来，可叶鸽总是忍不住地隔着窗子往外看，说不定……这会就来了呢。
　　他一面等着谢臻来，一面又放不下那晚狐妖的事，如此终于挨到入了夜，廊下的灯笼一亮，他就坐也坐不住了。巴巴地抱着盏热茶水，跑到廊下来回踱起步子。
　　谢臻应付完吴有东，不再耽误什么，直接去了叶鸽住的院子里。
　　冬日里天黑得快，谢臻迈进小院的大门，就看到了那窗棂中透出的暖光，还有在廊下揣着手，来回踱步的小鸽儿。
　　叶鸽时刻留意着门边的动静，谢臻一来，他便注意到了。漂亮的黑眸子里像是一下点了光，将手中的茶盏一丢，几步就跑过去，堪堪停在了谢臻的面前。
　　“怎么不在屋里？站在这里不冷吗？”谢臻看着扑棱过来的小鸽儿，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他被风吹红的脸。不过却依旧只是落到了叶鸽的耳鬓，轻轻地摸了摸那里短短的碎发，就像是在梳理雏鸟细软的羽毛。
　　叶鸽的脸一下子更红了，他赶忙摇摇头，之前他还在病中，整个人迷糊着，并不觉这样的动作如何，而现在－－他却又不否认，心中着实是欢喜的。
　　“你不冷，我可是冷了，”谢臻望着叶鸽眼中的光点，薄唇微动，语调中带着惑人的笑意：“怎么，不请我去房中暖和一下？”
　　叶鸽的小脑袋又一个劲的点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拉住了谢臻的手，想要把他往屋里带。可没走几步，感受着对方手上的温度，心中又惴惴起来。
　　他刚想试探着松开握着谢臻的手，可不想却被对方的大大的手掌，一把反裹住了。
　　房间中烧了炭盆，暖暖的，蕴着煦煦的热气。
　　叶鸽与谢臻在外间的小桌边坐下，那桌上还摆着碟酥皮点心，那是谢臻早上临走前让人从外头老鹏记店里买来的，却不想叶鸽竟一块都没碰。
　　“是不合口味吗？”谢臻伸手，掰开了块点心，那油酥皮簌簌地掉了下来，叶鸽不禁舔了舔嘴唇。
　　之前唱戏的时候，班主是不许他们吃这样甜腻的东西的，久而久之，叶鸽的口味也就清淡了下来，对着这些点心确实没什么兴趣。
　　可是，此刻他瞧着谢臻手上那块，被掰开的点心，忽地就想吃了。
　　这念头刚一动，谢臻的手已然送到了叶鸽的面前：“并不怎么甜的，尝尝吧。”
　　叶鸽的目光还黏在那点心上，想也没想，直接低头就着谢臻的手咬了一口。
　　等到又甜又酥的馅嚼在嘴里，他才觉出不对来，有些懊恼自己刚刚的动作是不是太过了。
　　视线的余光中，他似乎看到谢臻的嘴角上扬了一下，只那么一下，便让叶鸽的脸上的烫度直接炸开了，平时瞪得溜圆的眼睛，现在连抬都不敢多抬。
　　“还想吃吗？”谢臻垂眸看着叶鸽满脸发红的样子，心中像是被那小喙啄了个尖尖，想要再逗逗他，却怕他这般紧张，被那块点心给噎到，转手又将茶盏递了过去。
　　叶鸽巴不得这么一盏茶，给自己清清脑子，赶忙端过来，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越发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件蠢事。
　　但……他却是不后悔的。
　　他已经等了这个人两年了。这两年里，他没了嗓子，没了戏，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人回来了，他实在不想退缩了。
　　“这是老鹏记的点心，我记得你以前不喜太甜，就嘱咐那伙计烤了炉半糖的，可还合口味？”谢臻往叶鸽的茶盏中续了些许茶水，伸手又取了块别样的点心，依旧送到叶鸽面前。
　　叶鸽没了之前那股劲，自然不好意思再直接从谢臻叼点心，他刚想伸手去接，没料到谢臻却微微一避，又直将点心呈到叶鸽嘴边，只等着他如之前那般吃了，才说道：“好了，这会子先尝个味就行了，待会还要吃晚饭的。”
　　但如今，叶鸽可是当真什么味都尝不出了，顶着一张快要烧起来的脸，麻木的使劲边嚼边点头。


第7章 夜半鬼戏（七）
　　天色更暗了，叶鸽并不在意晚饭到底什么时候来，能跟谢臻坐在一处，他就已经很高兴的。可惜他如今不能说话，又觉得有几分小拘束。
　　幸而，他很快就看到了，窗边搁着的那张高脚几上，摆放着纸笔。
　　叶鸽侧目瞄了一眼谢臻，然后手脚麻利地蹭到了那高脚几边，将上面的东西整堆搬了回来。然后飞快地在摆设好，提笔时，目光无意地落到了谢臻搁在手边的烟杆上。
　　那东西大约一尺来长，并没有悬挂烟袋，盛放烟丝的烟斗处被雕成了虺龙的模样，长长地龙身一直延伸到鸡翅木的烟杆上，却又于某处戛然而止，并不见龙尾。
　　叶鸽看见这半虺烟杆，就想到了在所留香阁中的经历，不由得写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三爷，那晚发生的事，都是真的吗？”
　　谢臻望着纸上的那一行小字，拿回了自己的烟杆，轻轻地吸了一口后才说道：“是不是真的，那要看你。”
　　“你若觉得是真的，那便是了。你若想它不是真的，就把它当作一场梦，我也可保证，以后不会让它再发生了。”
　　叶鸽的笔尖一顿，他无端得觉着，谢臻的那句话像是句承诺一般，好似只要他点点头，便可真得让那些骇人的东西从此远离他。
　　可他却又觉得，自己，三爷，还有那晚看到的那些东西，冥冥之中，像是被什么已然牵扯到了一起，由不得他逃避，而他也不想就此断开。
　　于是，叶鸽犹豫再三后，还是提笔在纸上写道：“我觉得是真的。”
　　谢臻看着小鸽儿鼓足了力气写在纸上的字，不由得又笑了，忍不住又摸上了他的毛毛鬓角。
　　罢了，既是缘法已注定，与其把这只小鸽子懵懵懂懂地往外推，倒不如早早地护在自己怀中揉毛。
　　“是真的，”谢臻用拇指蹭着叶鸽的耳鬓，笃定地说道：“不止是那夜的事，还有头一天晚上，你在留香阁里的事，也都是真的。”
　　尽管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亲耳听到谢臻承认了那些光怪陆离的经历，还是让叶鸽忍不住睁大眼睛。
　　“那您为什么也在那里呢？”留香园中两次出事，谢臻都在附近，叶鸽当然不会傻到以为这是巧合，再加上那日谢臻手中能涌出异兽的烟杆，也让他觉得，其中必有联系。
　　既然决定要说了，谢臻便没有再隐瞒的意思，将半虺杆放到了叶鸽的面前：“我因着早年的一些机缘得了这根半虺杆，以此可通妖鬼……具体如何，以后再慢慢展给你看。”
　　“至于留香阁的事，第一次，我是因为闻到了那处的异味，才寻了过去。”
　　“但到第二次，却不单是因为这个了。”
　　那是因为什么，叶鸽实在是厚着脸皮也问不出口了，于是便生生将话题转移开，问起那红衣的女子还有狐头人究竟是什么，顺便将自己知道的关于史光文的事，也一并写了下来。
　　“我已经遣人将史光文送回史家了，听大夫说，他虽然身体弱些，但暂无性命之忧的，”谢臻看着叶鸽写在纸上的字，顺着叶鸽在提出的问题，一一说了下去：“至于那红衣女子与狐头人究竟是什么，怕是还要从这位史少爷身上查起。”
　　谢臻说完，故意顿了顿，而后提议道：“我明日要去史家拜访一番，你可想与我同去？”
　　叶鸽微微一怔，等到反应过来谢臻说的是什么，立刻猛地点了点头，眼睛中的光几乎都要溢出来。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走出过福月班的戏园子了。
　　谢臻看着他这般兴奋的模样，不禁也勾起了唇角，这件事就算是这样定了下来。
　　送晚饭的伙计不知为何还没有来，谢臻并不觉得饿，伸手拿过叶鸽写字的那一张纸，对着烛火细细地看去：“说起来，我也是很久没有好好瞧瞧你写的字了。”
　　提到这个，叶鸽也未免想起了两年前的旧事。
　　他们第二次见面，叶鸽送米糕后没多久，谢臻解了酒劲，向他道过谢就走了。叶鸽本以为这事就结束了，却不想，第二日谢臻竟派人给他送来了一只白白糯糯的小玉鸽。
　　叶鸽头一次收到这样的东西，又是谢三爷送的，他自然是欢喜极了。可转念又想起那时戏园子里，打茶围养歌郎的事，生怕谢臻也将他当作了那一流的人物，于是就极小心地写了一封回信，一面谢他送自己这样的东西，一面暗戳戳的讲明了自己的立场。写完后，就托来送玉鸽的人，将那信带了回去。
　　这算是开了个头，从那日起，两人虽然没再见面，却一直隔三差五地通着书信，彼此间最为熟悉对方的字迹。
　　这时候，一直迟迟未来的伙计终于敲响了房门，提着一直颇大的食盒匆匆走了进来。
　　“给三爷告个罪，实在让您久等了。”那伙计一进来，就腆着张笑脸，解释起来：“都是厨房里头的人不仔细，误将您要的那道药羹煮坏了，又现去药铺子里配了料重做的，所以才晚了。”
　　谢臻没那难为底下人的喜好，挥挥手让那伙计出去，自己与叶鸽一起，将食盒中那一样样羹汤小菜摆了出来，两个人暖暖的吃了一顿，才叫人把东西都撤走。
　　食足饭饱，叶鸽越发觉得屋子中热烘烘的，可转眼看向窗棂时，才发觉外头已经下起雪。
　　这种时候……应当请对方留宿的吧？
　　叶鸽心头一阵乱跳，他实在难以定位如今他与谢臻的关系，若是对方今晚真的住下来的话……
　　“好了，饭也吃过了，你病才刚刚好，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谢臻似乎窥到了几分叶鸽的思绪，越发觉得乱想的鸽儿也十分惹人，但他却并不急于什么。
　　叶鸽明白谢臻这是要走了，不禁跟着站了起来，想要在纸上写点什么，又或者只是送送他。
　　谢臻用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重新安置到木凳上：“别忘了，我们说定了，明儿一早我就来接你。”
　　叶鸽不由得点点头，仰着脑袋去看站在自己身后的谢臻，直到对方披上厚厚的黑外衣，走进了飘着雪的小院中，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第8章 夜半鬼戏（八）
　　第二天，叶鸽早早地就收拾好了自己，也不在小院里呆着，趁着早上戏园子里人多事忙，打算溜去大门附近等。
　　可没想到，他刚走过畅香楼时，就被人从背后叫住了。
　　“鸽子，是你吧。”
　　叶鸽的脚下一顿，吴有东的声音他实在太过熟悉，自他十二岁入梨园那日起，吴有东就是这么叫他的，或是严厉或是温和，但自从两年前他废了嗓子后，就再没听过对方叫过他一句。
　　叶鸽低下头，不管怎样，自己现在还在这福月班里，券书[1]还在吴有东手里，他只得作出乖顺的样子，转过了身。
　　吴有东手中盘着俩泛油光的核桃，神色复杂地看着叶鸽，嗫嚅了片刻后才说道：“前两年的事，都过去了，咱们也就不再提了。”
　　叶鸽的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依旧低着头。
　　“如今，我看那三爷也是个长情的，还愿意捧着你，”吴有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亲和一些，像记忆中那样，伸手拍了拍叶鸽的肩膀：“你可要将人伺候好。”
　　“伺候”那俩字，像是一盆冷水似的，泼在叶鸽身上。
　　他当然知道吴有东说的伺候是什么意思，以如今他和谢臻的关系，在外人眼中，他们可不就是这般关系吗？
　　那……谢臻也是这样想的吗？
　　“吴班主可当真是人贵事忙。”一件黑色的长大衣直落到了叶鸽的身上，叶鸽恍然抬头，却是谢臻走到了他的背后，而那只为他披衣的手，还按在他的肩头，像是要将他揽入怀中。
　　“三爷您来了。”吴有东一看谢臻来了，立刻就变了脸色，但他自恃刚刚也没有说错什么，于是就继续顶着笑脸打招呼：“瞧您说的，这戏园子上上下下的都要我看着，能不忙嘛。”
　　谢臻也不去瞧他，一手仍搭在叶鸽的肩上，声音温润却有力地说：“既是如此，那谢某人的私事，就不劳吴班主再费心了吧。”
　　吴有东的脸上一下子就僵了，半天才点了点头。
　　叶鸽看着他那副模样，身上也不是是因为大衣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谢臻将手从叶鸽的肩上放了下来，却又握住了他的手：“走吧，车子还在外面等着呢。”
　　叶鸽抑制不住地扬起了嘴角，重重地点了下头。
　　两人没多会就走到了福月班的门前，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正停在那里。
　　这于叶鸽而言，可算是个新奇的东西。
　　他也曾远远的看见过新派的老爷夫人们坐它来戏园，却从未走近了仔细看过，更不用说坐了。
　　此刻这黑色的小盒子就在他眼前，叶鸽当然想好好研究一番，可又怕太过直接了，给谢臻丢人，只好使劲按住性子，一眼一低头的偷瞄着。
　　叶鸽的动作全然落进了谢臻的眼中，他却也不戳破，只是拉着叶鸽的手，来到了车边，没有支使下人，自己伸手替他打开了车门：
　　“史家在城西，离咱们这里还有些路，快上来吧。”
　　叶鸽眨眨眼睛，使劲压着自己那股兴奋劲，坐进了车里。起先，他还对车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不断地张望着，可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车窗外的景象吸引了。
　　福月班地处沧城东，这一片算得上是旧时繁华的老城区。但随着这几年新型工业，西洋行当的兴起，与城东一河之隔的城西，却渐渐赶了上来。
　　那史家也算得上是赶时髦的人家，故而虽在城东仍有老宅，一家人却已经搬进了城西新建的公馆里。
　　叶鸽这几年在城东出门的机会都极少，自然更是没有见过城西的景象。
　　自从车子驶过淮央河上的桥以来，他便趴在车窗边，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一切。
　　而谢臻则是挨在他身边，捡着新鲜的东西，一一讲给他听。
　　“那个是银行，就是咱们以前说的钱庄，不过是跟风用了洋名儿。”
　　“那是学校，小孩念书的地方，如今也不兴私塾那一套了。”
　　“那是电影院，里面放的也是戏，要是今儿咱们还有空，我就带你进去看看。”
　　叶鸽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不住地点着头，有时还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窗主动问谢臻那是什么。
　　谢臻乐意看到叶鸽去接触这外面的东西，自然耐心解答着。
　　正巧，这时车子驶过一片新建的厂区，几根高大的黑色烟囱伫立在前，叶鸽不由得也跟着扬起了头，却碍于车顶的高度，怎么也瞧不到烟囱的顶端。
　　他连忙回头，拽拽谢臻的衣角，伸手指着那高耸入云的黑烟囱。
　　“这是用来制碱的厂子，”谢臻凑过来，与叶鸽一起瞧着渐行渐远的工厂，解释到：“也是近来新兴的产业，说起来有些麻烦，改天带你进去玩玩就知道了。”
　　进去玩？叶鸽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解的看着他，这些工厂还能进去玩？
　　这次，谢臻还未说话，一直在前头开车的司机却笑着说了起来，语气中还带着点骄傲：“这位小少爷还不知道吧，这工厂就是咱们三爷开的，别说是沧州城，就是整个东省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厂呢。”
　　三爷开的？叶鸽的眼睛一下子又晶亮亮了起来，惊喜而崇拜地看着谢臻。
　　谢臻最是受不得他这样的目光了，总觉得一颗心都要被这小鸽儿看化了，忍不住伸手摸摸对方的耳鬓，点头道：“是，是我开的，改天一定带你进去玩。”
　　过了工厂没多久，他们的车子便进了城西的“居民区”，一件件公馆洋楼临街林立着，穿着西装洋裙的男男女女随处可见，叶鸽的很快又被吸引了过去。
　　“到了，就是这里了。”小轿车慢慢地停下来，史家人听说谢三爷要来，早早地就派人在门外候着了。一见他们的车来了，立刻赶上前去，弯腰给他们开车门。
　　在陌生的地方一下车，叶鸽就有些拘束了，紧跟在谢臻的身边。而谢臻早就察觉到他的不适，一直牢牢地牵着他的手，虽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却没有丝毫避讳的意思。
　　“三爷，您快请把。”史家的下人也是个有数的，低着头没多看叶鸽一眼，只是恭恭敬敬地引着两人往公馆里走。
　　谢臻还是很和善的样子，边走边询问起史光文的情况：“你家少爷近来如何，身子可好些了？”
　　那下人闻言，脸上的却尽是苦色：“少爷他……有些不好，老爷一直盼着您能来看看。”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进了公馆中。
　　这史公馆不光外头看着洋气，内里的房间也都是西洋装修。
　　宽敞的客厅中，铺着木地板，摆着皮沙发，墙边还有只大柜钟。
　　他们来时正巧赶上了十点整，大柜钟的钟摆摇着，发出“当当当”的报时声，而表盘下的暗格中，却弹出了一只金翅的雀儿，一下子就把叶鸽的视线吸引过去。
　　“喜欢这个？”一边的谢臻留意到叶鸽的目光，微微侧脸轻问道。
　　叶鸽回过神来，刚忙摇摇头，刚想继续表示些什么，就听到了一阵拐棍触地的声音。
　　他转身看去，却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老头，慢慢地走了出来，看面相确是个强硬的人，只不过如今带了显而易见的疲惫。
　　这应当就是史老爷了，叶鸽心中默默地猜着。
　　史老爷见谢臻来了，勉强挤出了点笑容，却好似压根没看到谢臻身边的叶鸽似的，单单招呼着说道：“三爷您来了，快请坐吧。”
　　谢臻不着痕迹地皱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叶鸽坐了下来，有礼地寒暄着：“史叔近来可好？”
　　“不中用了，”史老爷重重地叹了口气，摆着手说道：“自从你把光儿送回来，我这心，就没有一天安生过。”
　　谢臻也不插话，任由着史老爷将想说的话说完，期间下人端上来了茶水，他接过后，却先放到了叶鸽的手上，还不忘嘱咐道：“仔细别烫着，先暖暖手再喝。”
　　叶鸽本就局促，生怕做错什么给谢臻丢了面子，双手捧住了茶杯，乖乖地点点头。
　　史老爷留意到这二人的动作，目光中隐隐闪过一丝不赞同的情绪，恰好对上了谢臻的目光。
　　谢臻像是不在意般地冲他笑笑，完全没有顾及史老爷的看法，照样在下一次仆人端来点心时，取了一块放到叶鸽的手中。
　　若放到平时，史老爷见着这些玩戏子的小辈，早就忍不住训斥了，可眼前这位谢三爷，虽说论起年纪也是小辈，但并不是他能训得了的。
　　再加上那日谢臻派人将史光文送回后，他反复问过儿子与相关的下人，认定了这位谢三爷应是有真本事的，故而他就算再看不惯，也只能憋在心里，转而长叹一口起，说起自己儿子的事：
　　“光儿分明就是一副撞邪的样子，他从英国回来的时候，人还好好的，可就那么一晚上过去，就成了这样……”
　　“这几天，我把咱们沧州城里，什么和尚道士都请遍了，可一点用都没有。”
　　“三爷，您就可怜可怜我，四十多才得了这么一个独子，救救他吧！”
　　谢臻这会，才取出了他的半虺杆，轻轻地吸了一口，而后说道：“史叔这话，可是折煞晚辈了。”
　　“不过既是如此，晚辈也有些许疑问，还望史叔能解答一二。”
　　史老爷一听，立刻连连点头：“您问，您尽管问。”
　　谢臻垂眸，与叶鸽对视一眼，而后问道：“不知，史少爷与那福月班戏园，可有什么牵连？”
　　一提起福月班的事，叶鸽也重视起来，他虽然不能说话，但却很是仔细地听起两人的对话。
　　老头听到福月班三个字，脸上就有些不自然了，但还是勉力说着：“光儿跟戏园子……能有什么，不过是留学前，偶尔去坐坐寻个乐子罢了。”
　　对于史老爷的回答，谢臻并没有说什么，继续问道：“那他当年在戏园子里，可有什么亲密之人？”
　　这话一出，史老爷的脸色就更不好了，他支吾了半天，才说道：“三爷说笑了，光儿他只是喜好听戏，并没有那些……”
　　他还想继续否认，可对上谢臻那淡淡地眼神，却实在说不下去了，只好改了口：“要说……捧角儿，倒也有过那么一个……好像是叫会香什么的。”


第9章 夜半鬼戏（九）
　　是她？这么一说，叶鸽立刻就想到了，戏园子里几年前，确实有这么个叫会香的女旦。
　　只是一来，这会香并没有什么名气，在班中一直并不是惹眼人物。二来，他那时年纪小，多数时候都被圈在小院子里练戏，与坤旦们更是不怎么熟悉。
　　所以，他几乎不记得戏园子里还有这么个人，自然也没注意过，这会香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戏园子的。
　　“那史叔可知，会香现在何处？”谢臻继续问着，这一次，史老爷倒是答得极快：“这个我知道，光儿出国后没多久，她就被人赎走，嫁人去了。”
　　骗人！叶鸽瞪圆了眼睛，愤愤地想着，难道这福月班里就剩这一套说辞了不成？问起谁来，反反复复都说是赎走成婚。他是假的，想来这会香的事，必然也是假的。
　　他生怕谢臻会信了，赶忙暗暗地拽着谢臻的衣角。
　　谢臻转头看着小鸽儿气鼓鼓的样子，强忍下笑意，只将他的手裹住，轻攥两下，才算是把人安抚住。
　　“如此，我们就先去看看史少爷吧。”谢臻回眸，又重新与史老爷说起话。
　　史老爷当即就同意了，扶着个下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就带着谢臻两人往楼上走。
　　叶鸽跟在谢臻的身边，他们很快就来到了二楼的一间房门前。即使他们还没有进去，叶鸽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烧纸味。
　　“光儿就在里面了。”打头走的史老爷回头，冲着两人勉强笑了一下，然后让仆人去开打了房门。
　　明明还是白天，房间中暗得厉害，厚厚的绒布窗帘几乎隔绝了一切光线，唯有墙角放的一盏佛灯，晕出微微的光。
　　而房间的墙壁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黄色符纸，鲜红的朱砂蜿蜒其上，像一条条红线，勒得人透不过气来。
　　“光儿，他现在应该躺在床上呢。”史老爷说着，就要往里面走，可他身边搀扶的仆人，脸色却不太好，显然并不想走进去。
　　也是，叶鸽暗暗想着，若换作平时，他也是决计不肯进这种古怪的地方的。
　　不过现在，他仰头看看谢臻，还是选择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起进入了房间中。
　　史老爷径直走到了床铺边，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小灯，待叶鸽看清床上的景象后，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还好谢臻一直握着他的手，才让他没有那么的害怕。
　　史少爷身体紧紧地蜷缩着，整个被绣着红咒的灵幡包裹着，仅露出一张惨白得如同石膏的面容，灯光照映在他的脸上，依稀可见他额上不断滚落的冷汗。
　　谢臻站在床边，将烟杆送到嘴边，轻轻地吸了一口，淡白色的烟雾伴着苦香流散开来，倒好像让史光文身体放松了些。
　　“这些符纸，还有灵幡，是从哪来的？”谢臻用烟杆指了指房中混乱的布置，转头看向史老爷。
　　史老爷并不觉有什么过错，反而很有主意似的一一道来：“这沧州城里，什么道观佛寺，不管中的洋的，我都去了。墙边那佛灯，是我从城东郊鸿福寺里请来的，那边那个十字架，前头教堂里送来的……”
　　“哦对，光儿身上盖的灵幡，还有符纸，都是万亨观的望安道长给的，他还特地叮嘱我，千万把这房间封好，但凡透了一点风，都有可能混进妖物来。”
　　这一通话说下来，叶鸽听得都有些晕了，史老爷倒是爱子心切，可……叶鸽看了眼床上的史光文，显然这些请回来的灵物，对他并没有什么作用。
　　谢臻并没有再说话，而是走上前去，将史少爷的手从灵幡中扒了出来，仔细地切起了脉，神情分外严肃。
　　半晌后，他放开了手，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温儒，只是语气中让人不容抗拒：“若史老爷还信得过谢某人，就请撤去这房间中的摆设，然后为史少爷请个大夫好好看看吧。”
　　“撤，撤去？可这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史老爷显然没有料到谢臻会这么说，着急又无措地追问道：“而且，大夫能治得了邪症不成？”
　　叶鸽也是疑惑极了，他虽然也看得出这一屋子东西，多半是唬人的，但为什么要给史少爷找大夫呢？
　　谢臻看出史老爷的坚持，却也不勉强，只是又吸了一口烟后说道：“灵幡符咒可不必撤，只是这屋子还是适当的通通风吧，至于大夫……还是要请的。”
　　“这，这……好吧。”史老爷十分为难地点了点头，正要引着一行人正要往外走时，前头的谢臻却又突然停下了来，转身问向史老爷：“我依稀听说，令郎当年与那会香相交时，曾赠一家传的古物给她，不知那究竟是个什么物件？”
　　叶鸽也跟着停了下来，他仰头看看谢臻，昨天他提“古物”的时候，本以为谢臻只是随意一看，却不想他倒是当真上了心的。
　　说是古物，其实史老爷并不真的如何看重，当时生气也只不过是气史光文去养戏子。如此被谢臻一问，史老爷愣了好半天才算有了点印象：“哦，是有这么件东西，也不过是块成色好些的玉石，后来也不知去哪了，应当还在那戏子手上吧。”
　　听到史老爷这么说，谢臻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只是点点头后，就继续往前走了。
　　但史老爷却还是不死心，放低了语气道：“那三爷，您看光儿这样子，您再想想法子吧？”
　　这一次，谢臻却没有拒绝，点头说道：“谢某人自当会尽力，只是今日准备尚且不足，还需再待些时机。等到时机到了，谢某人必再来登门。”
　　史老爷得了谢臻的承诺，脸上才算是好些了，又不住地道谢：“那就真是麻烦三爷了，三爷到时候可一定要来！”
　　“嗯，”谢臻应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对叶鸽轻声说道：“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叶鸽看得出来，有许多事碍于场合，谢臻并没有说开，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所以听到谢臻说要走，他立刻点起头。
　　谢臻拒绝了史老爷的挽留，与叶鸽一起很快就回到了小轿车上。
　　刚一上车，他就对前排的司机说道：“告诉程六，让他去查福月班里一个叫会香的戏子，是生是死，总归查明白。”
　　谢臻这边交代着事，叶鸽却有些按捺不住了，刚刚这么一趟下来，他有好些事想问，好不容易回了车上，可他却又发现，此时并没有纸笔。
　　这可怎么好？
　　叶鸽的目光不由得落到了谢臻的手上，昨天跟青螺对话时，他就是在对方手掌上比划的，但此刻若是换成谢臻的手……
　　叶鸽突然觉得脸有些红，谢臻的声音却恰好响起：“有什么想问的吗？刚刚瞧你那般着急。”
　　有啊，可我怎么问啊……叶鸽心虚地将目光从谢臻的手上移开，有些自暴自弃地缩在车座上，却不妨没一会，谢臻就递来了一本包着黑色皮套的“书”。
　　叶鸽有些疑惑地抬头看看谢臻，接过那本怪异的“书”，没想到翻开后，里面却是一张张比宣纸略硬些的白纸。
　　还不等他搞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见谢臻又拿出了跟一扎来长的小细棍，拔开露出尖后放到了他的手中。
　　叶鸽越发好奇了，不由得坐直了身子，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谢臻，等待着他的解释。
　　谢臻看着叶鸽这副乖乖地样子，忍不住笑着摸了下他的耳鬓，然后说道：“这是钢笔，跟毛笔一样，是用来写字的。”
　　“我怕你在外面用毛笔写字不方便，所以一早就备下了，只是刚刚忘了给你，写写试试吧。”
　　叶鸽看着手中的新鲜玩意，有些迫不及待地在纸上写下几字，只是这触感与毛笔太过不同，尽管他足够小心仔细了，可那字迹却着实有些难看。
　　怎么写成这个样子，三爷还在一边看着呢……叶鸽有些无措地握着笔，看着自己写的那几个字，有些不好意思的咬咬嘴。
　　“别着急，”谢臻早已预料到如此，动作自然地伸出右臂，揽过叶鸽的肩膀，握住了他的右手，“钢笔是这样拿的，我一开始也用不好，写习惯就好了。”
　　叶鸽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手中的笔，此刻他几乎被谢臻裹在了怀里，脑袋只要稍稍一动，就能触碰到谢臻的下巴。
　　他尽量克制着自己的动作，将注意力拉回到钢笔上，可他们离得那样那样的近……叶鸽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想要看一眼谢臻的脸。
　　但这么一看，却恰好与谢臻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叶鸽避也不是，不避也不是，一时间无比纠结着。
　　而谢臻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样近的距离，将叶鸽抱在怀里，他几乎忍不住想要做些什么。可偏偏又对上了对方懵懂而纯粹的眼神，这让谢臻不禁又迟疑了，生怕不小心会将他的小鸽儿吓跑。
　　就在这时，道路前方突然窜出一个卖报的小孩，司机赶紧急刹车。毫无防范地叶鸽身子猛地前倾出去，谢臻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叶鸽的腰身，随着车子的停止，叶鸽整个人彻底地撞进了谢臻的怀里。
　　叶鸽刹那间几乎都懵了，只可惜两人这样的动作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司机打断了。
　　“三爷，我下去－－”司机只想着跟谢臻汇报一下情况，可没想到后座上如今竟是这副情形，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还好他反应还算快，马上转过头，留下一句：“我下去看看那孩子。”就飞快地下了车。
　　可即便如此，叶鸽也迅速地从谢臻怀里爬了起来，双手紧张地抓着皮本子，连看都不敢多看谢臻一眼。
　　谢臻轻咳两声，他能看得出叶鸽对自己的感情，却一直都不想把人逼得太紧。他有些留恋刚刚手上的温度，但并没有再将人揽回怀中。
　　“好了，司机下去处理了，我们……继续说刚才的事吧。”
　　叶鸽稍稍松了口气，重新打开本子，在空白的纸张上慢慢写道：“史少爷身体，真的是被那晚的妖鬼害的吗？”
　　“眼下还有些说不准，”谢臻望了一眼车窗外的情形，见司机已经打发那个报童离开了，继续说道：“不过，单纯依我的意思，他身上虽有妖气，但却并不致损伤。”
　　“从脉象上来看，倒像是长久沉积下的病，并不是最近几日才有的。”
　　叶鸽听后十分诧异，但这倒也跟谢臻刚刚在史公馆中的要求对得上了。
　　“那这样说来，那晚的妖物，到底是图什么呢？”


第10章 夜半鬼戏（十）
　　谢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觉得，她可能图的是什么？”
　　叶鸽一愣，别的他兴许还不知道，可自从他刚刚在史公馆里，听史老爷说起会香的事来后，他可当真是自己脑补了许多此事的前因后果。
　　“我想，当年史少爷与会香，大约真的是有过那么那么一段的。”
　　“两人在戏园子里相识，”叶鸽皱皱眉，努力回忆着会香的样子，差不多还隐约能记起个轮廓：“会香应是动了情的，史少爷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说不定史少爷当年对就她始乱终弃了，这也是戏园子里常有的事。又或者……史少爷也是个多情的，可惜史家人却不乐意了，就棒打鸳鸯，将史少爷送去留学，把会香悄悄处理了。”
　　叶鸽越写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下笔也越来越快，刷刷刷又写了一大片：“我觉得……那妖物若真的是会香的话，她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可她便是化了妖鬼也没害史少爷，那当是还对史少爷有情的。”
　　“所以，她此番多半是放不下，就想趁着史少爷回了国，与他结一冥亲了结夙愿。”
　　谢臻看着叶鸽写完后还意犹未尽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
　　叶鸽看了眼谢臻，又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纸，皱皱眉歪歪头，显然不是很明白谢臻为什么笑了，难道他写的不对吗？他读过的戏文里，都是这样的套路呀。
　　“对，鸽儿写的很好，”没等叶鸽再想下去，谢臻就点头，语气很是赞同地说道：“按照眼下的线索，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
　　“至于个中细节，我既已让底下人去寻访会香的下落，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得了三爷的肯定，叶鸽不禁也弯了嘴角，又继续在本子上写了起来……
　　谢臻手下的人，办起事来确实很快。
　　当天下午，等到谢臻和叶鸽回到福月班时，程六就已经带回了消息。
　　“你说，会香还活着？”叶鸽的房间中，谢臻放下仍冒着一缕白烟的烟杆，语气中却并不见有多少惊讶。
　　但叶鸽就不一样了，他原本还在内间换衣裳，听到这个消息后匆忙地走了出来，他确实没想到，会香居然还活着。
　　程六见叶鸽走了出来，下意识地噤声，抬头看向谢臻。
　　“别急，先坐下，”谢臻拉过叶鸽的手，让他坐到自己的身边，然后才跟程六说道：“继续说吧。”
　　程六眼眸微动，这几日有关叶鸽的事，桩桩件件，大都是三爷亲自安排的。其中的精细程度，足可见三爷对这个戏子的上心。再加上眼下，这毫无避瞒得态度……
　　程六心中默默估算着叶鸽在谢臻心中的分量，按着谢臻的要求，接着说道：“是，上午接着三爷的命令，我们便没敢耽误，顺着福月班这条线往下查了。”
　　“那会香确实是还活着。她的券书一年多前到了期，吴班主对她没什么过多的兴趣，就跟她说去留皆可。”
　　叶鸽急着听后面的事，可偏生自己又说不出来，还是谢臻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开口催促道：“那她是怎么选的？当真是跟着人走了？”
　　“是这样的，”程六将打听到的事，都说了出来：“那时候正巧有个姓王的布商看上了会香，但也没强迫什么，就让人搭线问了她的意思。会香想了两天后同意了，姓王的就替她又给了吴班主些财物，把人抬回家去做了小。”
　　“那她现在又如何了？”谢臻抬手，轻轻吸了一口烟杆，也似在沉思什么。
　　“她现在也还在王家呢，听说是刚给姓王的生了个儿子。不过……他们现在已经不在沧城了，姓王的因为做买卖的事，举家搬到南边鞍城去了，那会香跟着他一块走了。”
　　这一通听下来，几乎将叶鸽之前的猜测全推翻了，但他却还是有些不死心，取过了谢臻给的皮本子，在上面匆匆写道：“这些事，都是戏园子里的人告诉你的吗？”
　　程六当然明白叶鸽的意思，之前他查叶鸽的事时，险些被吴有东糊弄过去，这次也是长了记性的：“有些是从戏园子里打听来的，但为防万一，我让底下人亲自跑了一趟鞍城，再三确定过了，应该不会出错的。”
　　叶鸽听后，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怔怔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钢笔。
　　会香还活着，她没有变成什么鬼物，这样一来，那晚的红衣女子就多半不会是她。
　　可……若不是会香，还能有谁呢？
　　而且，这件事就真的与会香无关了吗？
　　线索似乎就这样断了，房间中静悄悄的，直到谢臻伸手，在桌上的玻璃缸沿上敲了两下烟斗，才算是又活泛了起来。
　　“叫人继续盯着会香那边，不必太仔细，有大动静的时候能知晓就是了。”白烟散后，谢臻开始安排程六下一步的动向，“还有史公馆那边，也看着点。”
　　程六一一应了，谢臻也没再跟他多说什么，只让他先下去了。
　　外人一走，叶鸽脸上的失落就越发明显了，他越发想不出，那夜的红衣女子还能有谁。
　　“好了，”谢臻看着小鸽儿恹恹的、几乎趴到桌子上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不过是猜错了些许无关紧要的部分，不妨事的。”
　　这能是无关紧要的部分吗？叶鸽向一边挪挪脑袋，他可不想听三爷说这等违心的话。
　　谢臻笑了下，也跟着移往叶鸽的方向：“真的不妨事，既然会香无事，咱们再顺着史光文这条线往下查就是了。”
　　“况且……我却并不认为，此事当真与会香一点关系都没有。”
　　听到谢臻要继续往下查，叶鸽也算又打起几分精神，扒拉过钢笔和本子，在上面写道：“再怎么查？等史少爷醒过来吗？”
　　谢臻回想着史光文眼下那只剩一口气的样子，摇了摇头，转了个方向：“你之前的推测，虽然略有误差，但有一点说的却不错。”
　　“什么？”叶鸽微微抬头，在纸上写道。
　　“那红衣女子确实无意伤人，而她将史光文带到留香阁中，为的就是结亲。”谢臻肯定地说道。
　　“可，她那一晚失败了呀，她以后还会这么干吗？”那晚叶鸽虽然病着，但也记得很清楚，那些妖物可是怕极了谢臻的，若换了是他，他可未必有胆子再来一次，而且－－
　　“如果她不是会香的话，就算她还要结亲，也未必会再选史少爷吧？”
　　谢臻把玩着手中的烟杆，拇指摸过上面的虺龙：“刚刚说过，我还认为，会香与这件事未必就没有关系，而红衣女子一定会再来。”
　　明明是还有许多疑点的猜测，但叶鸽看着谢臻笃定的眉眼，突然就什么都信了：“那三爷觉得，那女子下次来是什么时候呢？”
　　“既是结亲，就必然会选好日子。”谢臻指尖微动，近来的日子已算了个明白：“上一次出事是，是腊月初三，宜嫁娶订盟，确是个好日子。”
　　“恰好后日腊月初十，也是个宜嫁娶的正日子，除此之外，年底之前再没有合适的吉日了。想来，她应当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两日后，又是个雪夜，留香阁里依旧早早的散了戏，漫天的雪在紧闭的花窗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影。
　　不知过了多久，空无一人的阁中，桌椅突然自己动了起来，整整齐齐地围着戏台排开，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桌椅刚刚摆开，瞬间就坐满了人，依旧是宽大的戏服，依旧是干枯的狐头。它们的嗓子中，却不断发出不安的低嗥，如同鬼哭。
　　堆积在后台的锣鼓，突然发出“锵”地一声脆响，垂落的暗红色大幕瞬间被拉开了。一排红烛光在人群中点燃，照亮了一条直通戏台的小道。
　　红衣的女子，就出现在烛光的尽头，她手中牵着一条扎成绣球的红绸，绸子的另一端被缠绕在史光文的手中。
　　他的脸色看起来差极了，苍白之中隐隐透着不祥的黑青，整个人的身体，也像死尸一般僵硬。被红衣女子牵着，她走一步，史光文就歪歪斜斜地跟着走一步，两个人就这样，走走停停的，终于登上了戏台。
　　满屋的狐头人，原本黑洞洞的眼眶中，开始散发出幽绿色的光，像是流着贪婪的恶水，紧紧地盯着红衣女子的身影。
　　红衣女子却仿若不知，她自顾自地牵着史光文在台上站好，没有人主持什么，她便自己高声唱喝起来。
　　“一拜天地。”
　　史光文的身体，似乎顿了一下，但还是随着红衣女子的牵引，拜了下去。
　　“二拜高堂。”
　　台下，狐头人眼中的光越发激动。
　　“夫妻……对拜。”
　　就在这三拜即将完成的时候，女子的红盖头，忽然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了。露出她姣好的面容，还有一双猩红色的狐狸眼。
　　她急忙俯身，想要去捡滑落的盖头，却不想被一双手扶住了。
　　是史光文，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重病的身体摇摇欲坠，却还是扶住了女子的手臂。
　　台上的两人缄默无言，但台下的暗涛汹涌，那些狐头人们已然等不及了，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台去，将那女子生吞掉。


第11章 夜半鬼戏（十一）
　　突然，第一个忍不住的狐头人动手了，它原本黑瘦干枯的手，突然变成了利爪，猛地撕开了束缚它的旧戏衣，想台上冲去。
　　“等等！”红衣女子发觉不对，想要出声阻止，但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般直直地站在原地，一动都没有动，仿佛就是在等待狐头人的袭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戏台下所有的狐头人都躁动起来，跃跃欲试地准备冲上去。
　　“到底是些畜生，这点功夫都等不得。”
　　白烟虺龙自戏台后的帘幕中涌出，伴着一声惨叫，将那第一个冲上台来的狐头人烧成了灰烬。
　　红衣女子的狐狸眼骤然睁大，转身就要逃窜，却不想虺龙早有准备，半截的身体带着烟气，直接围成了个大圈，让红衣女子无处可躲。
　　台下的半狐人们如上次一般，一哄散去，眼看着就要逃出留香阁了，却不想四面围墙骤然显现出密密麻麻地金色符咒，仿若一只金笼，将他们尽数锁入其中。
　　至此，谢臻才带着叶鸽，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冷眼看着这满室满屋的妖物。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还未散戏时，就潜入了这留香阁中。谢臻借着看戏的名义，暗暗在阁中的墙壁上，布下他之前就准备好的金符。略施小术，隐藏了他与叶鸽身上的气息，上次他也是用了同样的办法，才使这群狐妖从始至终没有感觉到有别人存在。
　　叶鸽克制着自己，不去看金笼中扭曲嚎叫的狐头人，仔细地分辨起被虺龙圈在其中的红衣女子。
　　与刚刚狐头人冲时，她一动不动的反应不同，此刻的红衣女子，已然是一副癫狂的状态。她不断地用已经流血的利爪，攻击着虺龙，想要突破这重桎梏。
　　而她的面容，也渐渐像那些狐头人那样，变得干枯黑黄，口鼻拉长，露出尖锐的犬齿。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闪着淡淡的红光。
　　“怕吗？”谢臻目光轻蔑地看过拼死反抗的红衣狐妖，低头与叶鸽讲话时，语气却又变得如平常那般，温和又令人心安。
　　叶鸽摇摇头，有过之前单独面对这些狐头人的经历后，现在他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更何况，谢臻还一直在他的身边。
　　“那我们上去看看吧。”谢臻仔细看过叶鸽的脸色后，拉着他的手，一起走上戏台，来到了被困的红衣女子面前。
　　就在这时，刚刚因为狐头人袭击，而无力跌倒在地的史光文，却突然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赶到谢臻与叶鸽的面前，哀求道：“这位……这位先生，它并没有害我，它只是，只是想要帮我……”
　　“你说它没有害你，”谢臻闻言，目光复杂地望向仍在挣扎的红衣妖狐：“可你能说清楚，究竟有几个它吗？”
　　史光文直接懵了，他完全听不懂谢臻在说什么。
　　同样，叶鸽到现在也糊涂起来，依他眼睛所见，无非是狐妖变幻成了会香的模样，要与史少爷成亲，可……谢臻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谢臻摸了摸叶鸽的头，上次那红衣女子逃得急，他还有些事未曾搞清楚。如今，将她困于虺龙之间后，细看之下，他自然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如此，你不如先来说说，你觉得它到底是谁？”事已至此，谢臻也不急着除妖，索性引着当事的人，将这前因后果说清楚。
　　“它，它说是我们史家的家仙，来了结我的夙愿的。”史光文已是将近力竭，边说边伏在地上咳嗽起来。
　　谢臻垂眸看着他，语气中并没有过多的感情：“你的夙愿，就是跟会香结亲吗？”
　　史光文仍在咳着，嘴角溢出了点苦笑：“是……咳咳咳，我也知道，它并不是真的会香，可……我也没几日活头了，只想着最后糊涂这么一回。”
　　“高人，虽然它弄出了这样的事，但它毕竟没有害我，也没有害会香，还请您放它条生路吧！”
　　“没有害人？”听到这里，饶是谢臻平日里惯是好脾气，也不禁冷笑一声：“对那没有害人的，我自然不会如何。”
　　“可是，那些害过人的妖物，我可就要管上一管了，没由来让我家小鸽儿白受了那些惊怕。”
　　说完，也不顾史光文的阻拦，执着烟杆的右手一挥，那虺龙立刻便受此召唤，烟状的身体迅速收紧，将红衣狐妖死死缠住，虺身所及之处，狐妖的身体便如炙烤一般，发出刺鼻的红烟。
　　片刻之后，随着一声凄厉的嚎叫，红烟与虺龙徒然散去，原地只留下的一只半死不活的黑狐和一块掺了血色的玉佩。
　　“这，就是你口中的家仙。”谢臻将化为虺龙留下的烟雾收回到烟杆中，转手送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
　　史光文被刚刚地景象下住了，这会才如梦初醒般，想要爬起来去看，可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得无法动弹。
　　叶鸽一直被谢臻护在一旁，见此情形，忍不住用询问的目光看看谢臻，谢臻心领神会，冲他点了点头。叶鸽才走上前去，将那块带红的玉佩捡了起来，细看之下，上面雕得竟也是狐狸的纹样。
　　叶鸽虽觉得新奇，但也不贪恋，看清楚纹样后，就俯身把它放到了史光文的手中。
　　“你可认得此物？”谢臻适时地开口。
　　史光文的面容几乎呆滞住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一遍遍地抚摸着，那玉佩上的纹路：“我早该猜到的……早该……”
　　叶鸽有些担忧地望着史光文，只见他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也越来越差，半晌后，才好似接受了现实。
　　“这是，我家的传家玉佩，当年情定之时，我把它赠予了会香。”
　　后来，史老爷知道了他与戏子相交的事，一气之下送他去留洋。临走前，史光文许会香等他三年，可当他归来时，却只得到她归还的玉佩，还有嫁人的消息。
　　“你说它是为了你的夙愿，可惜它到底只是块灵蕴深厚的古物，即便开了灵智，却也未有化形之能。以至于，被那真正的妖物所利用。”
　　谢臻上前几步，用手中的烟杆，敲了敲地上的黑狐狸，那狐狸又是惨叫一声，开口人言：“是它自己同意的，它借我身体，我便可与子孙一起吸它灵蕴，这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买卖，要你多什么事！”
　　谢臻听后，冷哼一声，挥手直接又将那狐狸打出几尺远，斜睨道：“你情我愿？我看你是贪心不足！”
　　“吸了一块灵玉还不够，还想再从人身上吸气运吗？”
　　这个“人”指的自然不是命数将尽的史光文……谢臻低头，看了眼始终跟在他身边的叶鸽，叶鸽也有些迷惑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依旧干净得发亮。
　　那黑狐狸自知难逃一死，索性笑骂起来：“他身上的气运又不止我一个人吸，被吸干也是早晚的事而已，你有那个能耐护他一辈子……”
　　还未等他说完，凶猛的半虺龙就再次从谢臻的烟杆中喷涌而出，再没有留任何余地，直接洞穿了黑狐的身体，将它烧成了灰烬。


第12章 夜半鬼戏（十二）
　　天亮了，一辆小轿车从福月班门前缓缓驶出。
　　开车的人是谢臻，叶鸽坐在他身边的位置上，还剩一口气的史光文躺在后座。
　　街道上还没有什么人，谢臻开得也不快，偶尔还能分下心，看看叶鸽在本子上写的字。
　　“所以说，一切的起因就是那块狐玉佩，它想要帮史少爷完成夙愿，才会用自己的灵蕴换狐妖的身体。”
　　“可，那狐玉佩又为什么这么想帮史少爷呢？只因为史少爷是它的主人吗？”
　　谢臻的双眼依旧看着眼前的路，面对叶鸽的问题，他想了一会后才回答道：“算是吧……又或者，我曾听人说过，但凡生了灵智的物件，其性情上多半会受主人的影响。”
　　“这狐玉佩大约正好是在史、会二人情浓时开了灵智，从那一刻起就沾上了情念，故而总想着用自己的法子，圆满了史光文这段情。”
　　可惜这个法子，实在不怎么聪明。狐玉之灵强行进了狐妖的身体里，便处处被狐妖胁迫限制，行为上也沾了那妖物的诡气。
　　车子已经离开了沧城，谢臻开得速度又快了些：“狐玉想成亲，狐妖要灵气，按理说这只是他们之间的事。可惜你在他们交易的头一天晚上，无意间撞了进去，那狐妖便盯上了你的气运，所以才有了第二次，硬借着唱戏助兴的名义，又将你拖去留香阁。”
　　又听到“气运”两个字，叶鸽心里头紧了一下，他还是很在意昨晚狐妖说的那些话。
　　“气运是什么？我的福运有什么问题吗？”
　　“气运……也非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通的，非要解释什么的话，便按其字面，就是指一个人的福气。”谢臻一手打着方向盘，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能看出，叶鸽身上的气运本是极为深厚的。
　　可也就是这份深厚的气运，才让叶鸽被暗中的那个人盯上了，利用阵法大肆吸食。叶鸽失了气运的庇佑，因而有了这两年的磨难。
　　自从那夜他发觉了这回事后，就一直没有放弃追查阵法背后的人，但却并无所获。
　　所幸那晚被虺龙一烧后，那阵法已毁去了大半，对叶鸽的害处也只剩尔尔。
　　这其中的事，谢臻并不想说出来让叶鸽白白担心，于是就干脆略过了这一层，只说道：“你的气运比起旁人要深厚许多，这是好事，且以后有我看着，想来那些孽畜不会再敢向你动手了。”
　　叶鸽对谢臻的话没有一点怀疑，抱着本子转了个弯，又回到了史光文的事上来。
　　车子出了沧城后，就开得快了起来，一路往南行着，这会已经能远远地看到鞍城的城门了。
　　是的，他们这一趟是要去会香所在的鞍城，史光文经过昨夜的那一番折腾，这会几乎已到了回光返照地步。
　　他说，还想再远远地看上会香一眼，谢臻本不愿再多这些事，但最后不知怎么，还是同意了。
　　“如果……会香没有嫁给别人的话，他们会有好结局吗？”
　　叶鸽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最终在本子上写下了这句话。
　　“这个问题，还是要问史少爷吧。”谢臻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史光文，将叶鸽的问题读给了他。
　　他们会有好结局吗？史光文目光飘忽地看向窗外。
　　他没有回答，但他知道，是不会有的。
　　三年前的他，光鲜、软弱，他爱着出身戏院的会香，却在父亲的反对中服了软。那时，他告诉自己，也告诉会香，这只是暂时的，等到他留洋回来，有了本事，一切一定会有改变的。
　　可三年后的他，却依旧是这样，更光鲜却也更软弱。也许会香从开始就看透了这点，所以才会选择嫁与他人……
　　车子停了，一个路口之外，就是王家的宅子。因为来得突然，谢臻并没有安排什么人去引会香出来，今天史光文能不能见得到会香，也是全凭运气的。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很热闹，但车中却十分安静，只能听得到史光文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
　　终于，王家宅子的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盘着妇人髻的女子走了出来，晨光映照着她清丽的面容。
　　“咔嗒”一声脆响从后座传来，叶鸽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史光文正默默地远望着宅门边的会香，而他手中的狐玉佩，已经碎成了两半。
　　那日之后，谢臻还是将史光文送回了史家，这位史少爷终究没有熬到春天，当年的年末就去了。
　　叶鸽是在于张杌子的闲聊中得知的丧讯，那时他正握着钢笔，在细腻的白纸上慢慢练着字。临近傍晚，沧城又下起了大雪，谢臻说过他今晚还要过来的，并让手下人送来了一笼热腾腾的白糯糕。
　　叶鸽放下笔，转头透过未闭严的花窗，有些期待地看看院门的方向。
　　同样是一个等待的故事，还好，他们迎来的是不同的结局。


第13章 无眼判官（一）
　　转眼就临近年根，沧州城里许多铺子、工厂都陆陆续续歇业，人们既得了钱又有了空，自然图起乐子来，福月班的生意也越发得好。
　　那最大的畅香楼里，一天到晚，大小戏子流水似的登台，锣鼓声叫好声几乎要闹上天去。
　　叶鸽捧着一盏热茶，乖乖得坐在二楼包间里，乌溜溜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正对面的戏台，尽管嗓子早已不能发出声音，却还是不自觉的张着嘴，一字一句得琢磨。
　　他当真是爱极了戏的，便是不能唱了，也喜欢看别人唱。
　　到了年末，谢臻每日忙得抽不开身，又怕小鸽儿自己在小院里闷，故而特地为他在畅香楼上包了个单间，让他闲了就自己去听听戏。
　　一本《红拂传》唱完了，叶鸽的眼睛还舍不得离开戏台，意犹未尽地抿抿嘴唇，正要喝口茶水，却不想包间的门却被人敲了两下。
　　“我就猜着叶少爷您还在这边听戏，就没去小院那边。”进来的是谢臻底下的小伙计，叫赵鼓儿，这段时间常来叶鸽这边，也算是相熟的人了。
　　叶鸽冲他笑了笑，起身到了一杯茶，送到赵鼓儿面前，想要让他喝口热茶暖暖。
　　“哎呦，哪儿能劳动您呐，”那赵鼓儿忙摆手，却拗不过叶鸽一个劲地给他，只好连连道谢，一仰头将那茶水喝了，手脚利落地取出只油纸包来：“险些忘了正事，三爷刚刚去城西工厂那边办事，恰好碰着家新开的西洋点心铺子，想着让您尝尝鲜，又实在脱不开身，就让我先送了过来。”
　　叶鸽打开油纸包，一股子奶香味扑面而来，引得他嘴角不住地上扬。
　　“三爷今日还忙吗？”叶鸽拾起笔，又在纸上写道：“若是中午还有酒席，烦你看着些，天这样冷，无论怎样别让他吃冷酒的。”
　　那赵鼓儿看着，忙应了：“好，我回去就跟三爷说，是您叮嘱他不许吃冷的，三爷一准儿会听的。”
　　叶鸽让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赵鼓儿也是人精儿，见状又岔开聊了几句，赶在新戏登台前，就借口离开了。
　　赵鼓儿走后，叶鸽又在包厢里看了一会戏，可闻着那西洋点心的奶香味，总忍不住弯起嘴角与眉眼，双手托起一块小口小口哦地吃着，思绪又飘到了谢臻的身上。这么一来二去，他也坐不住了，索性就收了东西，想去外头转转。
　　说得也巧，他刚下楼就碰到了眼熟的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戏子，名唤“南荔”的，才卸了妆正准备回后院歇着呢。
　　这南荔年纪比宝莺要小些，是被从南边买回来的，心思最是单纯，没那么多算计。之前叶鸽还做杂役时，他也未曾看不起叶鸽，反而因着年纪相近，常常拉着叶鸽说话。
　　如今又见了叶鸽，他也和之前并无两样，快快活活地打着招呼，咋呼问道：“鸽子，你今日听我的戏了吗？你觉得我唱得好不好？”
　　叶鸽也很是喜欢南荔的小孩脾气，笑着点点头，在本子上写道：“极好。”
　　南荔看了，更是高兴，欢快地拉着叶鸽走出畅香楼，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掺杂了些南方的口音。
　　两人一路走着，没多久就到了后院里，转过一道回廊，南荔却停住了。
　　叶鸽眨眨眼，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却见南荔一脸紧张的样子。
　　“鸽子，我们换条路走吧……”
　　叶鸽顺着南荔的视线看过去，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们正前方走来了一群人，看着衣裳打扮，应该都是些有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
　　他在这戏园子里呆了多年，当然知道这些少爷们是最不规矩的，尽管元年的时候，政府就颁布了法令，梨园行当里不准再做皮肉买卖。可这些少爷们却并不管这些的，那些长相好又没靠山的小戏子，一旦落到他们手里，轻则陪酒作笑，重了被掳去过夜也是有的。
　　“我怕他们……”南荔以前也被这么欺负过，一见了他们着实吓得不轻。
　　叶鸽见状，也不含糊，拉起南荔的胳膊，转身就要往旁边的小道上走。可还没等他们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尖尖地笑声，顷刻就把前边那群人的目光都引来了，叶鸽心中一沉，知道这会是走不了了。
　　“黄少爷，谢二少，你们可有日子没来咱们班里听戏了。”宝莺正扭着身子从转角处走了出来，勾着一张未卸红妆的唇，边说着边向那些少爷们走去。路过叶鸽与南荔时，眼角微抬，露出了个得逞的笑。
　　叶鸽自然知道宝莺这遭怕就是冲着自己来的，看着他那副样子就来气，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经过宝莺那么一喊，前边那群人可是彻底地注意到了叶鸽与南荔，打头一个轻浮地说道：“是宝莺呀，哎，你后头两位看着倒眼生，给我们也介绍介绍？”
　　宝莺笑着走到他们身边，伸出手来指点着说道：“他们呀……”
　　“各位少爷慢慢玩，吴，吴班主刚刚还找我有事，我就先走了。”南荔的脸色已然全白了，还强在宝莺前边推脱着，想要离开。
　　这时被称作谢二少的年轻人见状，调笑着说道：“吴班主那里有什么，我打发人去跟他说声就是了……你放心，现在大家都是讲文明的，我们不过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这话说得当真虚伪，叶鸽也有些听不下去了，他拉了拉南荔的袖子，打算直接走掉。
　　可南荔却是为难，之前趁这些人没看见跑了还好，如今他们既是已经看见自己了，再走了岂不是得罪客人？
　　他这一犹豫的功夫，却让那位谢二少谢崇祖看到了他身边的人。
　　叶鸽的面容本就生得极好，再加上近来一直被谢臻悉心调养着，便如擦净了白珠上面蒙得灰尘，整个人都精润焕发。特别那一双眼睛，尽管含着怒气，却依旧让人见之惊艳。
　　“这位又该如何称呼，怎的我之前没有见过？”谢崇祖看着叶鸽，看得直心痒痒，忙不迭地转头问宝莺。
　　“他呀，可是我们园子里的老人了，叫玉鸽呢。”宝莺的眼中流露出了些许狠色，继而又向叶鸽说道：“玉鸽，这位可是城东谢家的二少爷，你可怠慢不得。”
　　又是城东谢家？那岂不是……
　　叶鸽微微一怔，还未及有什么反应，对面的某个富家子弟，就先拉住了谢崇祖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二少，我听人说……这玉鸽是您家三叔分外照顾的人，咱们还是……”
　　不提谢臻还好，一听到自家三叔的名号，这谢崇祖就来了气。
　　小时候，谢臻于他而言不过是几年才回家一趟的亲戚，虽然家里人都供着他，但到底算不上亲厚，也不需要多理。长大后，他才听人说起，这位三叔居然是个见不得人的太监！而且那些人还说，他们谢家如今的财富生意，都是这下贱的太监给的！
　　以前见不着面时，谢崇祖还能自欺欺人的当谢臻不存在。可是前段日子，他的这位好三叔却突然回来了。
　　打那日起，整个谢家就变了风向，上上下下简直像供神一样供着谢臻，还不许任何人提起他是太监的事。
　　而谢崇祖却照旧看谢臻不顺眼，觉得家里出了这么个太监，简直让他在外头丢尽脸面，生生憋了一肚子的气。
　　“是三叔的朋友呀，”谢崇祖眯起了眼睛，意味不明地看着叶鸽，语气却是越发阴沉：“既然是三叔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不若今日我作东，一起去百宴楼上喝几杯？”
　　说着，便把先前劝他的那人往后一甩，径直向叶鸽走去。
　　叶鸽并不知谢家里面的弯弯道道，怕此刻闹得太过，让谢臻难做。可他又明显感觉得到，这位谢二少来者不善，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正巧，我今儿也在百宴楼上订了桌席面，崇祖要同去吗？”
　　正是双方僵持之际，熟悉的声音突然想起，叶鸽急忙回头看去，正是穿着深色大衣的谢臻，一手挑着半虺烟杆，缓步从哪回廊转角处走了出来。
　　谢崇祖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但又不想再那么多人前面丢了面子，只得强撑着打招呼道：“三，三叔您来了。”
　　“嗯，得了空就过来了，”谢臻略略点头，面容依旧温和，语气中却是疏。连看都不曾多看谢崇祖一眼，就直接站到叶鸽的身边，握住了自家小鸽儿微凉的手，轻声问道：“怎么没在楼上听戏？”
　　叶鸽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谢崇祖等人，怕再生什么事端，就只是十分收敛地对着谢臻摇摇头。
　　谢臻却毫不避讳，随手便将自己身上穿着的大衣脱了下来，披到了叶鸽的身上：“知道让伙计盯着我不喝冷酒，自己却不知道多穿衣服。”
　　叶鸽原本还想说自己不冷，可谢臻暖烘烘地衣裳往他身上一披，自己先撑不住打了个喷嚏。只好老老实实地缩进了谢臻的大衣里。
　　这边谢臻自得自乐，可另一边的谢崇祖却□□晾着，他见谢臻不理自己，使劲咬着牙，又陪笑道：“侄儿今日遇到了玉老板，觉得投缘得很，便想着与他交个朋友，并没有什么别的。”
　　不想此言一出，却只换得谢臻一声轻笑。
　　谢臻平日里惯是温润宽和的，但此时这一声笑，却好似在往谢崇祖脸上扇巴掌：“交朋友就不必了，他到底是你的长辈，你要知分寸的。”
　　谢崇祖顷刻间涨红了脸，又是气又是羞，一个下贱的戏子，居然也能称他的长辈！
　　他刚想张口反驳，可抬头就对上了谢臻的细长的眼眸，其中的训诫之意，让他生生把话吞了回去，反复几次，才推开自己身后的人，愤怒而去。
　　这些富家子弟最怕的就是谢臻这样的长辈，他们见谢二少走了，哪里敢继续生事。连忙纷纷寻着借口，没多久就散干净了。


第14章 无眼判官（二）
　　宝莺和南荔也趁乱走了，会廊下，只剩下叶鸽和谢臻两人。
　　“走吧，别站在廊下吹风了。”谢臻握握叶鸽的手，拉着他往前走去。
　　叶鸽却还沉浸在刚刚的事中，想想谢崇祖又想想谢臻，总觉得自己对三爷好似并不怎么了解，一时间有些失落，脚下没留神，竟直接从小石阶上崴了下去。
　　叶鸽无声地惊呼，眼看着就要滚下去了，幸而谢臻伸手牢牢地揽住了他的腰，将胡思乱想加惊魂未定的小鸽儿直接横抱起来。
　　经过刚刚那么一吓，叶鸽这会可老实了，乖乖地窝在谢臻怀里，微微抬头，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侧脸，不自觉地又发起呆。
　　谢臻时刻留意着叶鸽的模样，见他这懵懵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将人抱到了回廊旁一块干净的山石上。
　　叶鸽被谢臻这么一放，只以为是谢臻让他自己走路，刚要从山石上跳下来，却又被谢臻按住了肩膀：“别乱动，仔细脚疼。”
　　说着，谢臻就俯下身子，想要去检查叶鸽崴到的脚踝。
　　叶鸽哪里肯让他做这个，一个劲地摇头向后缩，胡乱抓出钢笔，在本子上急急地写道：“我没事，真不疼了。”
　　“好好好，你别再往后退了，”谢臻生怕叶鸽再从山石头上掉下去，忙一手护着他的后背，不许他再乱动了：“真的不疼了？”
　　叶鸽连忙使劲点头，额前那两撮小碎毛几乎都要被他甩出去。
　　谢臻自认这些年来，见过百色的人，也用过百色的手段，可唯独面对这样的叶鸽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伸手摸摸他的鬓角，然后说道：“今天的事……我要为我自己，也为崇祖，向你配赔个不是。”
　　叶鸽哪里会想到谢臻这么说，先是眨眨眼一愣，然后又摇起头来。可他还没能摇几下，就被谢臻的手，托住了小脑袋。
　　“这一会儿的功夫，又点头又摇头，晕不晕？”
　　不说叶鸽还没感觉到，被谢臻这么一说，他倒是真觉出有点晕来了。继而他又感觉到谢臻暖暖的手抵在他的下巴上，忍不住轻蹭了一下。
　　今天这事，叶鸽确实觉得谢崇祖做得有些恶心，但关他家三爷什么事呢，他才不要谢臻对自己赔不是。
　　可谢臻却没打算将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他轻抚着叶鸽的脸说道：“你今日见到的，是我二哥的儿子，他自小就被娇惯坏了，又对我……有些不满，所以今天才会对你那般。”
　　“所以说到底，还是我的不是，是我疏忽大意了，让他有空子来找你的麻烦。”
　　叶鸽垂下眼眸，回想着谢崇祖那时的模样，他实在有些想不出，同是一家人，谢崇祖为什么会对谢臻有那么大的敌意。
　　叶鸽虽然不说，但谢臻却能猜到他此刻的所想，不禁摩挲着挂在腰间的烟杆，轻叹道：“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口也确实不算少。”
　　“不算旁的，只说本家，我上头还有两位兄长，他们各有妻妾数人，膝下共得四子二女。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位丧夫后归家的姐姐，她身边也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这人多了，虽说都是血亲，但各人难免就会生出些想法。所以如今，这一家子也只是求个表面的和睦……当然，这些等到日后我带你回去，你自己亲眼看看，大约也就明白了。”
　　带他……回去？
　　叶鸽小心翼翼的，连字都写的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害怕着，或是在期待着什么，目光微微地闪着。
　　“三爷……是要把我带回家去吗？”
　　谢臻低头看着叶鸽怯怯的模样，忽地有些反感两人间这样的距离，起先他总是觉得一切都不急，让他的小鸽儿慢慢地熟悉他，慢慢地喜欢他。
　　可现在他却不想了，因为他发现，这样的过程非但没有让叶鸽舒适，反而增加了他的不安。
　　这不是谢臻想要的，也不是叶鸽该承受的。
　　“是，我会把我的小鸽儿带回家去。”谢臻俯身，闯入了叶鸽的视线中，而后缓缓地靠近，吻上了他翕动的眼眸。
　　叶鸽被这样突然的动作惊得微微瑟缩，可随即他又是那样的贪恋谢臻的气息，双手忍不住攥住了谢臻的衣襟。
　　那样的亲吻一触即分，但谢臻却并没有离叶鸽太远，他不住地抚着叶鸽的鬓角：“眼下我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等它们都结束了，我会把你，一直一直带在我的身边，让你做谢崇祖真正的长辈，让你做我的……”
　　后面的话，谢臻还没有说出口，小鸽儿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叶鸽在微微抖着，出其不意地抬头，主动吻上了谢臻的唇。
　　他太高兴了，三爷并没有将他当作什么玩物，当作什么养在戏园子里见不得人的东西，他可以一直，一直留在谢臻的身边。
　　这真的……令他太高兴了。
　　叶鸽其实并不会这样的亲吻，可他却并不满足于仅仅地贴近，他想要与他的三爷更亲近些，想得似乎心尖都在颤抖。
　　于是他顺从本能，用小小的牙齿，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咬住了谢臻的唇。
　　谢臻纵容着叶鸽的动作，他享受着鸟喙般的齿，在自己的唇上、、撕咬。
　　一下，又一下。
　　他终于忍不住了，大手按住了小鸽儿的后背，将他紧紧地禁锢在怀中，而后温柔而又强势地掌握了主动权，深深地回吻。
　　叶鸽被这突然而来的改变惊到了，但很快他又沉浸其中，直到被谢臻放开后，才一头扎进对方的怀里，怎么都不肯抬头。
　　“小鸽儿害羞了。”谢臻低低地笑了出来，轻抚着叶鸽的头发，忍不住低头，又轻点了一下他的侧脸：“好，我也觉得这话不能就这样轻率地说出来，且等我再寻个良辰吉日，到时候你可不许再躲了。”
　　叶鸽将整张脸都深深的埋在谢臻的怀里，闻言用力地嗅了一下谢臻身上的苦香味，然后点了点头。
　　“行了，刚刚可不是在诓谢崇祖的，我确实在百宴楼上订好了位置。”谢臻揉揉叶鸽的头，将人重新从山石头上抱了起来：“前段时间太忙，今天终于有空了，我带你去那边尝尝新厨子的手艺。”
　　却说那谢崇祖从福月班里匆匆离开后，也再没了玩乐的心情，灰溜溜地直接回了城东的谢家老宅里。
　　谁知他刚进门没多久，就被他爹给叫住了：“崇祖，听说你今日去福月班了？”
　　谢崇祖本就还没消气，被他爹这么一问，呼腾一下子就来了火，咬牙说道：“是，那地方三叔去得了，凭什么我就去不了！”
　　“你自己在外头丢了人，还有脸发火？”谢家二爷谢宏当即就沉下脸来，今日他本在铺子里查账，无意间听到人说起“谢家二少爷跟自家三叔抢戏子的事”
　　，当即险些气得仰倒过去。
　　他自然不好对谢臻说什么，于是就赶着回来训自家儿子，却不想谢崇祖却半点羞愧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跟自己叫起板来。
　　“丢人？这就嫌丢人了？你有本事训我，怎么不去教训那个太监！”
　　这话一出，谢宏的脸色就彻底放了下来，一面口中喊着“我打死你这个不知事的小畜生”，一面真抄起拐杖，重重地就朝谢崇祖就要打下去。
　　谢崇祖做梦也没想到他爹会真的打他，当即炸了锅，抱着头撒腿就跑。
　　谢宏到底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再加上一院子下人都听到了动静，纷纷过来阻拦。没多会，倒真让谢崇祖从家里逃了出来。
　　此时晌午刚过，谢崇祖整了整衣服，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究竟要去哪里。
　　他这边正犯着难，一辆黑色的小轿车突然停到他的身边，还打招呼似的响了两下喇叭。
　　谢崇祖转头看过去，那小轿车的玻璃就开了，一个身穿浅咖色西装的年轻人笑着跟他打招呼：“哟，谢二少这是往哪去呀？”
　　谢崇祖当然认得他是谁，北边新旺百货的小少爷吴达波，平时与自己也算是玩得来，于是干脆说道：“我能有什么地方去，正闲着呢。”
　　“我就知道你闲着，”吴达波伸手在窗外弹了下烟灰，笑着说道：“快上车吧，我有好地方呢。”
　　谢崇祖一听，也不客气，拉开车门就要坐上去，冷不丁地却看到了后座上的人，当即便皱起眉头：“他怎么也在这里？”
　　宝莺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跟谢崇祖碰上了，论起之前的事，他还有些心虚，但还是赔笑着说道：“不过是我求吴少爷带我出去见见世面，若是扫了二少的兴，我不去了就是。”
　　这时候，前头开车的吴达波不乐意了，出声催促道：“哎，我这都答应他了，你快上车吧，咱们要去的地方远着呢。”
　　谢崇祖虽说还是不得劲，但也不见得跟个戏子过不去，最终还是上了车：“我们这是去哪？”
　　吴达波重新发动起车子，嘿嘿笑了两声，炫耀道：“我得了消息，南边兴城里来了个西洋剧团，里面全是洋妞儿，又能演戏，又能－－”
　　这么一说，谢崇祖也来了兴致，不再计较宝莺的事，边抽烟边跟吴达波胡扯起来。
　　三个人坐在车上，没多久就出了沧城。
　　可谁知没走多久，就发现前边大路挡了起来，几个工人走出来说是政府在修路，让从别的地方绕。
　　吴达波啐骂一声多事，然后顺着那些工人的指示，拐到一条小路上。
　　这小路出奇得难走，岔路还格外多，吴达波没一会儿就绕混了，可他却不肯承认，硬开着车七拐八拐一通乱走，竟开到了山道上。
　　冬天里天黑的早，他们在山道上又转了几圈后，天色就暗了下来，前方的路也越来越崎岖怪异。
　　“你到底行不行啊。”谢崇祖窝在车后面，忍了一下午后，终于有些不耐烦了：“照你这么开下去，咱们非但见不着洋妞儿，今晚怕是要留在山里睡野、、妞儿了。”
　　“滚蛋。”吴达波起先还气势汹汹地跟谢崇祖对骂，可随着天越来越黑，路两侧的树林越来越幽深，他也渐渐有些慌了，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哦害怕。


第15章 无眼判官（三）
　　两人又有来有回的对骂了几句，忽地感觉到车子大震，随之伴着“咯噔”一声巨响。原来那小轿车竟是陷进了山路上的大坑里，任凭吴达波怎么踩油门，都始终纹丝不动。
　　“真是太倒霉了！”谢崇祖极为不情愿地从车上下来，借着打火机的光，查看起后车轮。
　　吴达波也跟着下了车，嘴里还嘟囔着：“还不是你乌鸦嘴，这下咱们可真要在山上睡野、、妞儿了。”
　　腊月的冬夜，山上刮起了刺骨的北风，三个人很快就受不住了，哆嗦着决定往山下走走看。
　　夜晚的山林，狰狞的树枝挡住了微弱的月光，谢崇祖手上的打火机已经烫得拿不住了，他只好暂且收起来，抹黑一深一浅得往前走着。
　　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宝莺止不住得叫累，可那两位少爷这时候可没心情怜香惜玉，连理都不愿意多理他。吴达波甚至还生出了点坏心。
　　“你们说，这山里有没有鬼？”
　　宝莺一听，寒毛都竖起来了，声音弱弱地央求道：“别，吴少爷您可别乱说。”
　　可吴达波哪里会管他的死活，硬是来了点兴趣：“我听我父亲说起过，前两年，他也坐车走过一趟着山林子。”
　　谢崇祖也觉得空走路过于无聊，就跟着说起来：“你爹也是晚上走的？”
　　“对，对，他就是晚上来的，你们听我说……”吴达波特地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爹说，那时候他坐在车上，周围呼黑呼黑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他也不知道开了多久，可就是找不到下山的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发现！”
　　吴达波顿了一下，谢崇祖看着身边宝莺害怕的样子，故意恶劣地问：“他发现什么？”
　　“发现他身边的车窗上，正趴着一张女人的脸，”吴达波还嫌不够，继续说着：“那张脸灰白灰白的，但嘴唇却像是沾了血一样，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正泛着绿光。”
　　“我爹赶紧让司机快开车，一下子就把那女人甩了下去，”吴达波的声音越发低了：“他刚松了一口气，打算回头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你们猜怎么着？”
　　“别，别说了……”宝莺几乎要吓得哭出来，不住的央求着。
　　可吴达波却并不理他，反而骤然拔高了声音：“他看见－－那个女人正趴在后窗上，对他笑。”
　　“别说了，别说了。”
　　“别说了－－”
　　谢崇祖被吵得心烦，忍不住呵斥道：“宝莺，你不让我们说，你自己在这里瞎鬼嚎什么！”
　　宝莺被他这么一骂，整个人都懵了，哆哆嗦嗦地说道：“谢谢二少，刚刚我没说话呀。”
　　他的话刚落音，又是一声“别说了－－”从三人的身后，幽幽地传来。
　　三个人的心几乎要被吓凉了，谁都不敢回头看，连走路的腿都僵直了。
　　“跑……跑！”到底还是吴达波大胆些，仗拼着自个儿的大嗓门，使劲大喊了一声。其他两人都像是被他吓醒了似的，拔腿就跑。
　　漆黑一片的山林里，他们也不知到底跑了多久，而那一声声“别说了”，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跟在他们的身后。
　　就在这时，三人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座小屋，宝莺实在跑不动了，连滚带爬地就冲了进去。谢崇祖也没多想，就一块跟他跑进去。唯有吴达波也不知怎的，看着那小屋只觉怪异，死活不肯进去，反而转身跑进了更加可怖的山林里。
　　这种时候，谢崇祖也没什么心思关心旁人，他跑进屋里后，就迅速关上了小屋的门。
　　说来也怪，自从那扇门关合后，一直追在他们身后的声音，竟真的消失了。
　　谢崇祖脚下一软，几乎直接瘫倒在地上，眼前黑了半天后，才有功夫打量起眼前这间小屋子。
　　这应当是座庙宇祠堂一类的地方，只是实在破败得厉害，没有一面完整的墙壁。
　　而整座屋子里，最为引人注意的，就是正中央案台上，供奉的那尊一人多高的塑像。
　　借着仅有的月光，谢崇祖依稀能分辨出那大约是个神官一类的角色，黑灰色的石头雕刻而成，没有着一丝彩色。再往上看去，却是个面相极凶的头颅，并一双黑洞洞的无珠的眼眶。
　　谢崇祖只看了一眼，便再不敢抬头，小心翼翼地靠在门边喘气。
　　又过了好一会，屋中的二人终于确定，刚刚山林中的女鬼已经走了，这才放松下来。
　　“幸亏，幸亏我们逃进来了，也不知道吴少爷现在怎么样了。”宝莺凑到谢崇祖身边，心有余悸地说道。
　　谢崇祖一想到吴达波，估计对方也是凶多吉少了，但也不想这时候再自己吓自己，于是索性就当没听到。
　　但宝莺此刻实在害怕得厉害，只想着跟人说话来壮壮胆子：“谢，谢二少，你说这庙里究竟供着什么神，虽然空了却依旧这般管用，日后我定回来给他添些香火。”
　　谢崇祖被他烦得厉害，敷衍地说道：“什么神？你不会自己看吗！”
　　没想到这话一出，宝莺却为难地说道：“可，可这庙空成这样，也没个神像什么的，我怎么看……”
　　没有神像？谢崇祖冷笑一声，刚想指着那屋子正中的塑像骂宝莺瞎，可没想到他一抬头，却发现那案台上竟什么都没有。
　　“塑，塑像呢！”谢崇祖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冷风透过墙上的裂缝吹进来，散落的杂草被风撩起，如同鬼魅一般拂过空荡荡的案台。
　　“没有塑像呀，”宝莺不明所以，但却直觉得感受到有些不太对劲，硬撑着解释道：“这庙里……什么都没有呀。”
　　“不可能，刚刚塑像明明在那里！”谢崇祖才放松下来没多久的神经再次绷紧了，仿佛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把他活吓死。
　　可就在这时，狭小的，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屋子里，突然传出了沉重的脚步声。
　　“谁，谁在走路？”宝莺紧张的看着周围，可除了四面残破的墙壁，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而那沉重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好似就在他们的身边打转。
　　谢崇祖再也撑不住了，一把拉开了房门，可他的脚却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那空着双眼的高大石像，正一手提着只长发女人头，紧紧地堵在门口。
　　“啊－－”
　　谢崇祖只觉得自己身上什么东西在飞速的流失着，但他仍是拼出了吃奶的劲，转身硬是从破墙缝里挤了出去。
　　时隔不久，谢崇祖第二次在漆黑的山林间，没命般地跑着。
　　他根本无暇顾及宝莺怎么样了，只知道向前奔跑，哪怕跌倒了，滚着爬着也要向前跑。
　　忽然，他发现前方的山林外竟然有一大片平地，平地上屋舍林立，每栋房子中都亮着温暖的烛光。
　　是村子！有活人了！
　　谢崇祖几乎要哭了出来，他一边大喊着“救命啊”，一边向那村子冲过去。
　　可当他真正走进村子中时，却发现整个村子安静得厉害，虽然每户每屋都亮着灯，但街道上却不看不见一个人的影子，听不见一个人的声音。
　　“救命啊！”即便如此，谢崇祖哪里肯放弃，他能听到那石像的脚步声一直就在他的身后，且越来越近了，而他身体那种流失的感觉也越来越严重。
　　他彻底吓疯了，开始不管不顾地拍打着村舍得门，一个不开就另一个，这一路拍下来，手都快要断掉了，可就是没有一扇门为他打开。
　　就当谢崇祖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有扇门开了，一个身穿灰色厚袄的老大爷，二话不说，捂住了他的嘴巴，将他一把拉进屋子里。
　　“别出声！”老大爷贴着谢崇祖的耳朵，用几乎轻到听不见的声音，严厉地叮嘱道。
　　谢崇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这会谁救了他谁就是他的再造爹娘，哪有不听的道理，连忙一个劲地点头。
　　石像沉重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屋外，谢崇祖整个人哆嗦地坐都坐不住，幸亏老大爷一直扶着他，他才没有一头倒下。
　　没想到，那石像却只是在房屋外转了一会，没多久竟就那么走开了。
　　“行了，没事了。”老大爷贴着门仔细听了一会后，松开了手，谢崇祖顿时无力地瘫软下来，□□都湿透了。
　　老大爷估计也是好心的，看着他这副样子，安慰道：“后生，你吓坏了吧，我去给你烧点热水吧。”
　　谢崇祖话都说不出来了，勉强点点头，那老大爷就往隔间的厨房里去了。
　　没多久，厨房里就传来劈柴烧水的声音，屋子里也暖和起来了，谢崇祖总算稍稍放松了一点。但他的手脚还软木着，几乎动不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老大爷，看着对方一下又一下的砍着柴火。
　　“唉，这些柴火都受潮了，我要换点别的烧了。”大老爷回头，冲谢崇祖歉意一笑，然后从柴火堆后面，用力拖出了什么……


第16章 无眼判官（四）
　　天刚亮，叶鸽就忍不住爬了起来，但他却没有起床，而是抱着被子窝到了床头，眨着黑亮的眼睛，专心瞧着床头小柜子上崭新的小钟。
　　小玩意不过一尺来高，棕褐色的木壳子上镶着牙白色的表盘，正是当下最时兴的款式。
　　这是昨晚谢臻带他出去玩时，顺路从城西钟表店里取回来的。
　　“之前在史家，我看你喜欢，就过来订了一只，每到也会报时的……”
　　正想着，时针已然走到了七点多位置，表盘下的木盖子突然就打开了，一只莹白色的小鸽子，就那样挥动着翅膀，从木盒子中跃了出来。
　　叶鸽的目光一刻都不舍得离开，与那小鸽子的两颗黑豆眼两两对视。谢臻进来时，竟不知，到底是哪只小鸽儿的眼睛更亮些，但他却清楚，还是自己的小鸽儿更招人疼。
　　“怎么不多睡会，就这么喜欢这只钟表吗？”
　　谢臻忍不住轻笑一声，走到了叶鸽的床边，掀开了床上挂的纱帘。两人昨晚在城西玩得晚了些，他便索性没回谢家，在戏园子里又要了间房住了下来。
　　叶鸽没想到谢臻这么早就过来了，一想到自己刚刚跟钟表对视的蠢样，赶忙羞得往被子里藏，几乎连脑袋也一块缩了进去。
　　谢臻可没给他躲的机会，随意在床边一坐，伸手直接连着那团被子，一并抱在了怀中。
　　“怎么，小鸽儿有什么藏着不肯给我看的吗？”
　　三爷明知故问！叶鸽红着脸，在被子里窝着摇了摇头，磨蹭半天拱出了一只小手，想要去抓床头上的钢笔，却又被谢臻握住了，只好直接在谢臻的手心里，转移话题地写道：“三爷，我要先换衣服。”
　　说完，就仰起头，睁着自己明净的眼睛望向谢臻。
　　谢臻最受不得叶鸽这样的目光，每当看到小鸽儿这双眼睛，他便觉得这世上所有事，没有什么是不能依他的。
　　“好，是不该冻着，”谢臻忍不住低头轻吻一下叶鸽的眉心，然后伸手从一边的柜子上，取过了叶鸽的白长袄，放到他的面前：“好了，快穿上吧。”
　　叶鸽与谢臻对视片刻，茫然而迟钝地眨眨眼，哎？
　　就让我这样换？三爷您不出去吗……
　　一刻钟之后，满脸通红的叶鸽才跟着谢臻走出了房门，今日的白袄，当真穿得分外整齐。
　　昨天，谢臻手头上的事总算是理出了个章程，年前基本能闲下来，有空多陪陪叶鸽。本来，他今早打算带叶鸽去城东的老集上转转，没想到两人刚走到福月班的大门前，就发现那里如今已经乱成一团。
　　“这，这是怎么回事！”吴有东也是刚刚得了消息不久，一到门口，就看到宝莺脸色青白的躺在地上，几乎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他昨天不是还好好的，跟着吴少爷出去的吗！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吴有东一时间也慌了神，一边叫人去找大夫，一边抓着周围的人询问。
　　孟管事比吴有东来的还早一些，大致摸清了是怎么回事：“宝莺是一早被吴家人送回来的……说是昨晚他们与谢二少一起开车上了山，好像是遇着什么脏东西了。”
　　“吴少爷昨晚自己逃了出来，今早让家里人去山上找，才找到了宝莺和谢二少，就各自送回各处了。”
　　叶鸽虽未走到跟前，但也能听到孟管事说的话，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谢臻，果然发现谢臻正注视着地上的宝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宝莺真的是碰到脏东西了吗？”叶鸽拉拉谢臻的手，在本子上写道。
　　谢臻点点头，目光又回到宝莺的身上，他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必然是碰到了什么妖物，但……却不止有妖物那么简单。
　　这么想着，谢臻挑起了手中的烟杆，轻轻地吸了一口，味苦的味道随即在人群中散开，随后他几步上前，弯腰用烟杆在宝莺的心口用力一敲。
　　这一敲在旁人看来并没有什么，但谢臻却能看得到，随着那烟杆杆落下，一根白丝飞快地从宝莺的心口飞出，刚想逃窜，随即又被虺头中冒出的烟雾死死地抓住了。
　　宝莺瞬间醒了过来，发疯一般地大哭大叫：“救命！救救我！鬼啊－－有鬼啊！”
　　吴有东见状，连忙叫人把他抬走了，而后有恭恭敬敬地走到了谢臻的面前。
　　虽然他并不能看到白丝，但刚刚谢臻的动作与宝莺的反应，他确实实实在在看在眼里的。
　　“这……多谢三爷出手，您看这宝莺到底是怎么了，以后还能不能－－”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臻打断了，谢臻依旧不想与他多话，语气淡然地说道：“他不过是平时孽事做多了，得了报应而已。”
　　吴有东着实被谢臻噎了一下，但他又实在没胆子多问，眼睁睁地看着谢臻拉起叶鸽的手，走出了大门。
　　“宝莺是遇到了什么东西，和我那晚一样吗？”谢臻说给吴有东的话，一听就是气话，叶鸽可是不信的。待两人离开了吴有东的视线，他立刻在本子上问起来。
　　谢臻伸手摸了摸叶鸽的脑袋，语气温柔地细说起来：“他应当是遇到了什么妖物，被吸干了气运。”
　　至于一不一样……谢臻的眼眸暗了下来，宝莺遇到的东西，自然与叶鸽之前遇到的狐妖并不相同，但是从他心口抓出来的那缕白丝，却与叶鸽身上的，别无二致。
　　又是气运？叶鸽眨眨眼睛，随即想起上一次，那狐妖说过的话，不禁有些好奇：“被吸干了气运的人会怎样？他会……死吗？”
　　“吸干了”这三个字着实骇人了些，叶鸽虽然讨厌宝莺，但却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因此丧命。
　　谢臻低头看看小鸽儿眼神中不作假的关切，忍不住轻笑了一下，捂着他的手安抚道：“没什么大事，人的气运都是时时刻刻流转而生的，便是此刻被吸干了，过些时日也会自行补足的，最多这段时间倒霉些罢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叶鸽的气运虽然被那恶心的阵法虚耗了两年，但却并没有伤及他的性命。
　　只是他的小鸽儿本是福泽深厚的命数，却因此生生受了这么久的苦。
　　谢臻望向叶鸽的目光依旧温柔至极，但心中却已下了狠意。
　　既然这次布阵之人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这边宝莺出了事，那想来我那不成器的侄子，也好不到哪里去，”谢臻拉着叶鸽慢慢地走着，与他商量起来：“我恐怕还是要回家去看看，鸽儿与我一起吗？”
　　昨天说要跟着谢臻回家，叶鸽只当是好久以后的事，却不想今日就被提到眼前了。
　　“一起去……会给三爷添麻烦吗？”
　　谢臻轻笑着摇摇头，俯身对上叶鸽的双眼：“不会，我的小鸽儿这么乖，怎么会给我添麻烦。”
　　“再说了，今日本来说好要陪你的，又被这些事耽误了，以后再赔给你。”
　　“不要三爷赔的，”叶鸽满足地抱住了谢臻的胳膊，在本子上写道：“跟三爷在一块，去做什么都行。”
　　“好，”谢臻笑着轻点了一下叶鸽的额头，拉着他的手：“走吧。”


第17章 无眼判官（五）
　　人们说起沧城的谢家，多半都会提起那城东的谢家老宅。五进五出的大院子洋洋洒洒地直占了半条街巷，可是气派极了。
　　这谢家老宅之所以称得上老，是因为它自谢家先祖手上流传至今，也有一二百年了。但中间因为家道中落，被谢家人抵出去好些年月。直到五年前，才借由谢臻从京中送来的银钱，又赎买了回来。
　　这天早晨，一向井井有条的谢家老宅里，可是出奇的乱。
　　前有二少爷碰着脏东西中了邪，被吴家送了回来。谢家人又是请大夫，又是请道士，七手八脚地忙了翻了天，好容易才将谢崇祖安置到自己的屋里。
　　众人还未等喘口气的，门口的小厮又跑来通传，说三爷回来了，还把外头养的男戏子也给带回来了。
　　这于谢家而言，却又是一桩大事。
　　谢家大爷谢威拈着胡子，在正房正厅中愁眉苦脸，背着手走来走去。
　　外头传，谢家三爷养戏子，谢威觉得这没什么，自家弟弟在宫里忍了这么些年，出来想玩个新鲜玩意，活泛活泛性子，多好的事。
　　外头传，谢家三爷与侄子为着那戏子杠起来了，谢威觉得这也还行，不过是丢人了些，必定还是那混帐侄子崇祖的过错，回头一定要让老二好好教训教训自己儿子。
　　可这会子，他亲眼看着谢臻把人给带进家里来了，这可就让他再也没法视而不见，自欺欺人。
　　谢威的胡子都快愁掉了，强忍着没有冲着谢臻说重话，只是苦笑着问道：“三弟，你这又是什么打算呀？”
　　“没什么，不过是带着他回来认认门。”谢臻望着谢威，话说得却是极为寻常自然。
　　说完还不忘拉拉叶鸽的手，向他介绍道：“来，鸽儿见见我大哥。”
　　正厅之中，一片寂静。
　　谢臻说得轻巧平常，却留下叶鸽与谢威两个人，愣愣地几乎对了眼，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鸽有些苦恼地瞧着谢威，只见他一身青布长衫，手里还拄着龙头小拐杖，耳鬓微白，面相上也算慈眉善目。论起来，与平时在戏园子里见得那些大老爷，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时候……应当是要打招呼的吧？
　　叶鸽暗自忖度着，如今已然是民国新社会，打招呼肯定不兴下跪那一套，但要他去跟谢威握手－－那怕也是不能的，再不然就鞠躬？
　　叶鸽脑子里正一团浆糊的时候，还好谢臻又开口了：“大哥，这就是叶鸽，他嗓子不太好，没法叫人了，还请您见谅。”
　　别说叶鸽这边是一团浆糊，谢威也好不到哪去。此刻他甫一听谢臻说话，连想都没想，下意识地就点头应和道：“不妨事，不妨事，哪用这样客气。”
　　“这既然来了，有这个心就好……”
　　说完，又是一阵尴尬的停顿。
　　叶鸽现在都快秃毛了，他曾想过，若有一天谢臻将他带回家时，会是怎样的场景。
　　多半是他家中人极力反对的，严重些说不定还会直接开祠堂，告祖宗，逼着三爷将他逐出府门，从此白首人间再不许见面……反正戏文里那些惨兮兮的情形，他都暗暗过了个遍。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是此番境况。
　　谢威其实是憋了一肚子话的，但是面对这个打小为了谢家入宫的弟弟，他实在是半句重话都不舍得说。
　　可又实在觉得，这么任由谢臻把个男戏子带回家来，总归不像回事。
　　而谢臻显然猜到了大哥的想法，于是索性敞开了说道：“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也是知道的。”
　　“只是大哥，我今日将人带了回来，是什么意思，您还看不明白吗？”
　　这话一出，叶鸽抬起头定定地望着谢臻，谢臻则冲他安抚一笑。
　　谢威却是长久的沉默了，他明白，他怎么不明白，从谢臻将人带到他面前来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这位三弟是怎么想的了。只是长久以来，他的观念，他的教养，令他难以消去对戏子的轻视，更遑论是个男戏子。
　　“行吧，我知道了。”最终谢威还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坐到了椅子上：“你自己拿主意就是了，大哥到底不会让你为难的。”
　　随着谢威的那口气叹出来，叶鸽的心也终于落回到肚子里。
　　他能感觉得到，眼前这位谢家大爷其实对他并不是那么满意的，但他也能感觉到，谢威在尽力地接受着自己，不带一丝恶意。
　　这种接受，还是需要时间的，谢臻不欲让谢威太过为难，于是转而说起谢崇祖的事：“我是听说崇祖出了事，才赶回来的，眼下就不给大哥添乱了，我们去看看他。”
　　一提起中了邪的侄子，谢威的脸色更不好了，那谢崇祖就是再不争气，也到底是骨肉血亲。谢威知道谢臻在这妖鬼之事上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于是忙摆手道：“是是，你快去后头看看他吧。”
　　终于被带离了那正厅，叶鸽松了口气，随着外头风一吹，他只觉得自己刚刚缩成一团的毛，又重新蓬松起来，紧接着就被谢臻揉了脑袋。
　　“刚刚害怕了？”谢臻低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叶鸽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他并不是害怕的。
　　从踏入谢家老宅的大门开始，这一路走来，他算是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谢家的富贵，这并不是之前装洋的史家可以比的。
　　但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并没有如上次去史家那样，感觉到局促，或是害怕，而是紧张。
　　因为这是谢臻的家，所以他并不局促。
　　因为谢臻在他的身边，所以他并不害怕。
　　但……因为他要见的，是谢臻的家人，所以他觉得紧张。
　　“没事的。”谢臻轻抚着叶鸽的耳鬓，细细地解释道：“日子还长，总能慢慢熟悉的。再者你若是喜欢这里，咱们日后便留在这里，若是真的住不来，咱们再在外面置办房产搬出去就是了。”
　　叶鸽一听，忙摇摇头，在本子上写道：“没有，我没有不喜欢这里，只是刚刚见到……有些紧张，以后会好的。”
　　谢臻看着叶鸽仍有几分慌乱的样子，心中开始认真盘算，他的小鸽儿是否真的适合住进这老宅里。一面又安慰道：“大哥的想法确实老旧些，但他的心思却是好的。”
　　一想到谢家大爷，叶鸽的心里头居然也暖暖的，十分赞同地对谢臻点了两下头。
　　不管怎样，他确实是个很好的长辈。
　　两人正说着，谢臻却停下了步子，叶鸽有些疑惑地抬起头，顺着谢臻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几个下人簇拥着三两道士，走进了一处小院中。
　　“那就是崇祖的院子。”谢臻出声解释道：“走吧，我们也过去看看。”
　　叶鸽点点头，跟着谢臻走了过去，两人正走到门口时，却碰到了刚刚那几个陪道士的下人。
　　谢臻顺势叫住了其中领头的那个，待他走过来后认出，原是二房的管事谢大宁。
　　那谢大宁一见是谢臻叫他，忙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笑着行礼：“三爷，您回来了。”
　　谢臻也不多跟他废话，只是摸着手中的烟杆，淡淡地问道：“这是从哪请来的道士？”
　　谢大宁立刻回答道：“这是万亨观的望安道长，您不常回来是不知道，那万亨观可灵了，城里哪家撞了些，多半都会请他们。”
　　万亨观？这名字极是耳熟，叶鸽立马想到了，之前史家少爷出事时，史老爷也请过万亨观的道士。
　　谢臻显然也想到了，但也没多问什么，摆摆手就让谢大宁下去，自己又带着叶鸽走进了院子里。
　　人常言字如其人，就叶鸽看来，说是院如其人也没错。
　　谢崇祖的院子，从踏入的那一刻起，就能猜到一定是他的院子。四下里摆得花花绿绿，虽皆是名贵花草物件，却被堆砌的俗气得很。
　　两人进来后，却并没有着急去屋子里，而是在谢臻的引领下，绕到了谢崇祖的卧房后，一扇镂花小窗下，刚好能看见听见屋里的情形。
　　谢崇祖的卧房如他的院子一样，摆满了各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不过此刻他却无法享受了，正如之前的宝莺一样，青白着脸，倒在床上，周遭站满了丫鬟妇人。
　　万亨观的几个道士也在那里，现在离得进了，叶鸽也能看清楚了。
　　为首的是个看上去六七十岁的老道，鹤发童颜，倒真有几分仙气，想来就是谢大宁口中的望安道长了。
　　老道之后，跟着两个年纪不大的道童，一个捧着拂尘，一个执着木剑。
　　“贫道观二少爷这状貌，确是撞了邪物不假，此物生于深山，污浊之气甚重，若要根除，怕是需加以时日，慢慢调养。”
　　望安道长捋着一把白胡，拖长声音，慢慢地说道。
　　“我苦命的儿，如何就碰上了这些东西……”谢崇祖床边，那满头金簪的妇人早已哭肿了眼，哀哀地求着老道：“有什么需要，道长您尽管说，还请您一定相救。”
　　说完，便暗暗向自己身边的小丫鬟使眼色，小丫鬟立刻会意，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只红包裹，不作声地送到了执剑的道童怀里。
　　“斩妖救人乃是贫道的本分，二太太不必担心，这里尚有几张灵符，可先挂于屋内，待明日贫道再来做一法事，想来二少爷必能有所好转。”那老道的余光瞅见道童收了红包，立刻从怀中取出了一打黄符，送到了二太太的手上。
　　二太太连忙接了，吩咐起一众丫鬟去贴，打浆糊的打浆糊，贴符纸的贴符纸，顷刻间就热闹了起来。
　　谢臻见状，不禁冷笑着摇了摇头。
　　叶鸽听到谢臻的笑声，不禁扬起脑袋看向他，虽然没有在本子上写字，但眼睛中带了显而易见的迷惑，在问谢臻笑什么。
　　“不过又是个江湖骗子罢了。”谢臻摸着叶鸽的脑袋，轻声说道。
　　叶鸽听后歪歪头，看看房中鹤发童颜的老道，又看看眼前俊逸如玉的谢臻，唔……三爷比老道好看，三爷说他是骗子，那他就一定是了。
　　“那我们去戳穿他吗？”叶鸽在本子上问道。
　　谢臻本就与二房不怎么亲厚，加之昨日谢崇祖刚刚对叶鸽多有冒犯，若放在平时，他决计不会多管他们被道士骗的事。
　　但想到谢崇祖身上可能也有与阵法有关的线索，于是还是挑起了烟杆，对叶鸽说道：“也罢，咱们进去吧，早处理完省得浪费功夫。”


第18章 无眼判官（六）
　　谢崇祖的卧房中，小丫鬟们还在忙里忙外地穿梭，二太太云里雾里地听着老道士跟她讲道法，生怕遗漏了什么，就会伤及她宝贝儿子的性命。
　　“二少爷身上的邪物，确实不太好办，怕是明日做了法之后，还需个八、九日才能醒来。”
　　老道一边打量着二太太的脸色，一边试探着说道。
　　“八、□□天？”二太太一听就急了，谢崇祖如今这半死不活的模样实在是太吓人，若是当即就能醒过来还好，等上八、九天，二太太生怕他就这么过去了：“道长，这也太久了吧，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点……”
　　说完，就立刻向小丫鬟使眼色，让她又给拿拂尘的道童，塞了只沉甸甸的红包裹。
　　老道见状，先是摆出了副为难的样子，沉思了良久后才说道：“唉，贫道也知二太太心诚，不忍看二少爷如今这般模样，明日做法时，我便请出祖师留下的至宝，想来二少爷四五日就能醒来。”
　　四五日论起来也并不短，但在之前那个□□天的衬托下，却令二太太心安了不少，二太太一个劲地道起谢来。
　　叶鸽跟着谢臻进来时，正好看到了这一段。若说刚刚谢臻说那老道是骗子，他还将信将疑，这会他算是全信了。
　　这么个收钱的做派，不是骗子是什么。
　　“二嫂，崇祖如今怎样了？”叶鸽的脸上是藏不住事，可谢臻却一改之前的嘲讽，换上了平日里温和无害的神情，一手挑着烟杆，一手牵着叶鸽，信步走进屋中。
　　“是三爷回来了，”一见了谢臻，二太太立刻收起了之前那副委屈求人的样子，她一向对自己这个小叔子亲近不起来，甚至有些说不出缘由来的怕他：“刚刚道长已经给崇祖看过了，说是撞了邪物，做过法事后四五天才能醒呢。”
　　二太太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
　　谢臻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眉头紧皱，很是担忧地问向老道士：“当真有这么严重吗？”
　　那老道张看着谢臻神态并不作假，继续摆出之前的神神叨叨的样子说道：“确实如此，二少爷所撞之邪非同一般，便有祖师法器相助，也极难驱除。”
　　听到这里，谢臻的嘴角挑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垂眸看着床上的谢崇祖，淡淡地说道：“是吗，可我怎么觉得，崇祖其实并无大碍。”
　　老道刚要出言反驳，谢臻却先一步，如之前那般，用手中的烟杆往谢崇祖心口一敲，果然又是一缕白丝从中逃出－－
　　“救命啊！”
　　“鬼，有鬼！”
　　随着白丝的抽出，谢崇祖也瞬间醒了过来，发疯似的从床上挣扎起来，大吼大叫着。
　　“儿啊，别怕别怕，没有鬼！”二太太见状，根本顾不上其他，忙跟小丫鬟一起，将谢崇祖紧紧抱住，口中不断地唤着。
　　谢臻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那老道，却什么都没说。
　　而老道的脸色也已经差到了极点，他不光是因为被揭穿了而丢脸，更重要的是他虽然骗人，但也不是一点法术都不通的，他完全感觉得到，刚刚谢臻那轻描淡写的一敲，实际上究竟有多么厉害。
　　“既，既然二少爷的事已经解决了，那，那贫道就不再打扰了。”说完，他趁着谢臻还没有所追究，带着两个道童，飞也似的逃走了。
　　叶鸽有些不满地看着老道离开的背影，伸手拉拉谢臻的衣角，在本子上写道：“三爷就这么放他走了？万一他以后再骗人怎么办？”
　　谢臻却只是略瞥了一眼门外，然后摇头说道：“眼下且顾不上他，以后自有他吃亏的时候，我们还是先来看看床上这个吧。”
　　叶鸽顺着谢臻的烟杆看去，那谢崇祖现在虽说是醒了，却还是在止不住的发抖大叫，配上他那还没恢复血色的面容，确实是够骇人的。
　　“三爷，三爷，你快看看崇祖这是怎么了啊。”二太太此刻也看出儿子不对劲来了，转身又哭着喊着求谢臻。
　　谢臻也没有再拒绝，而是扶着二太太说道：“崇祖并无大碍，只是剩下的事且不太方便留人，请二嫂先带着人出去吧。”
　　“我，我也不能留吗？”二太太看着床上还在发疯的谢崇祖，迟疑地问道。
　　谢臻挑着烟杆摇摇头，二太太也只好松开了谢崇祖，带着那堆小丫鬟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可她走了没几步，忽然回头看向叶鸽：“这还有个人，他不也出来吗？”
　　叶鸽冷不防地被叫到了名字，下意识地看向谢臻，使劲摇了几下头。
　　谢臻见状，轻轻护着叶鸽的后背，将他揽在身前：“不了，他留下来给我帮忙。”
　　二太太还想再说什么，但到底还是着急救儿子，匆匆地离开了。
　　房门被从外面闭合，叶鸽的视线又回到床上躺着的谢崇祖身上，只见他虽然还在扯着嗓子叫喊，但实际已近力竭，就算不按住，也没有再怎么挣扎。
　　几缕白烟自谢臻的烟杆中冒出，模糊了叶鸽的视线，唯有那淡淡地苦香萦绕在鼻间。
　　谢崇祖应当也是吸入了这烟雾，情绪渐渐平息下来，但眉眼间仍是惊恐的神色。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叶鸽耳中，谢臻的声音仿佛被那白烟隔出了好远的距离，朦胧而威严，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谢臻的手，心中才安心些。
　　“昨晚……昨晚我们出了城。”
　　谢崇祖的目光有些迷茫，混乱地回忆着那晚的事：“然后，我们绕到了山上，怎么也走不出去……”
　　“车，车坏了，我们就走……就遇到了女鬼！女鬼！”
　　说道这里，谢崇祖又忍不住高声尖叫起来，可没叫几声，就被白烟呛到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一边咳嗽一边叫。
　　“想要活命就闭嘴。”白烟中，谢臻难得厉声呵斥，这下不光是谢崇祖吓老实了，连叶鸽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脑袋。
　　还好，谢臻可不想吓到自家乖乖地小鸽儿，随即伸手安抚地摸摸他的耳鬓。
　　“女鬼长什么样子，你看见了吗？”
　　谢崇祖不敢再叫喊，只能哆嗦着继续说道：“没，没有，我只听到了她的声音……没有看到她。”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跑进了一个庙里，女鬼就没了。”
　　“庙？”谢臻垂眸看着烟杆上的半虺纹，不徐不缓地问：“是一座什么庙，庙里供奉着谁？”
　　“不知道……那里太破了，只有一座石像，”想到那座石像，谢崇祖又激动起来：“那石像也是鬼！”
　　“它一会在那，一会又没了，没了！”
　　“那你有没有看到，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谢臻显然也将注意力放在谢崇祖口中的雕像上。
　　“特别……”谢崇祖好似很困扰的样子，口中一直喃喃着特别两个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正当叶鸽以为，他就要睡过去时，谢崇祖却突然拔高了声音，害怕地喊道：“没有眼睛！它没有眼睛！”
　　可自从喊完这句后，任凭谢臻怎么问，谢崇祖也再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事，只说自己又被雕像追得跑啊跑，至于跑到了哪里，是如何避开石像的，他却是半点都回忆不起来了。
　　谢臻又吸了一口烟杆，而房间中的白烟，却渐渐消散了。
　　叶鸽见谢崇祖终于安稳地睡了过去，伸手在本子上写起来：“二少爷这就跟宝莺一样，没事了吗？”
　　谢臻点点头：“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被吓到了而已。”
　　叶鸽点点头，仔细瞧着谢臻的脸色，像是在探究什么，然后在本子上试探着写道：“那三爷……今晚是要去城外山上吗？”
　　谢臻微愣，然后摸着叶鸽的头，轻声问：“为什么会这样想？”
　　叶鸽咬着嘴唇想了一会，然后在本子上尽量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因为，我总觉得三爷好像跟那些事……有些联系，您好像在刻意接近那些妖妖鬼鬼的，有时候又像是在找什么。”
　　谢臻看着叶鸽通透的乌眸子，最后长长地吸了口白烟，然后将他揽入怀中，没有否认什么：“是，我今晚是要去那里。”
　　叶鸽一听，忙拉住他的手，急急地写道：“那我跟您一起去！”
　　可随着他写完，又有些泄了气：“会……给您添麻烦吧？”
　　“不会。”谢臻看着有些蔫的小鸽儿，忍不住亲吻他的光洁的额头。他从来不想将叶鸽从自己推开，况且这次的事，与叶鸽身上的阵法有关。
　　对他来说，与其将叶鸽放到所谓安全的地方，留下隐患，倒不如亲自护在身边，更让他放心些。
　　“我教你符咒吧。”谢臻抚着叶鸽的后背，提议道。
　　符咒！叶鸽的眼睛微微睁大，他不由得想起了除狐妖前，谢臻在留香阁的墙上，绘得那一道道神秘的字符。
　　“我能学这个吗？”他快速在本子上写道，眼神中带着期待。
　　“当然，”谢臻点点头，教授叶鸽符咒的事，并不是他临时起意，既然决定将他的小鸽儿带在身边，那教给他一些防身的东西也是好的：“本就不是特别难的东西，且你身上气运深厚，想来学起来也更容易些。”
　　“不过……”谢臻的话说到这里，却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叶鸽紧张地看着他，生怕谢臻说出什么不好的事。
　　“不过，你既要跟着我学符咒，那便要改口了，”谢臻轻笑一下，手臂微微用力，将叶鸽拥得更紧了些：“学堂里的学童，都管那教授他们的人叫先生，鸽儿以后不若也这么叫我吧。”
　　叶鸽一下子红了脸，那学童管老师叫先生是不假，但他也曾听闻，进入新社会以来，那家中的妻子对自己的丈夫，也是可以叫先生的……
　　“怎么，不愿意叫吗？”谢臻低头，温润清儒的声音中带着一点笑意。
　　“愿意的。”叶鸽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笔，他想要深深地吸一口气，但就连吸入的气息中，都带着谢臻身上的苦香味。
　　“那是不会写那两个字了？”谢臻抬手，直接将叶鸽的手与钢笔一并包裹起来，而后在叶鸽的耳鬓轻点：“没事，先生来教你写。”
　　黑色的墨水在细腻的白纸上，留下了流畅的字迹，叶鸽只觉得仿佛那笔尖都带了灼人的温度。
　　现在，谢臻，是他的先生了。


第19章 无眼判官（七）
　　这天傍晚，谢臻如上次驱狐妖时一样，隐藏起自己身上的半虺气息，开车带着叶鸽，向南出了沧城。
　　很快，他们就看到那块标示修路的木牌，然后从这里转向，往山上开去。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但夜色中的山林，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安静。
　　北风穿过枯枝交错的树林，留下时长时短的呼啸，偶尔还能听到不知名的山鸟或野兽，发出几声难以言喻的叫响。
　　叶鸽被谢臻裹了件白貂大袄，捧着小手炉，安安稳稳地坐在谢臻身边的座位上。叶鸽上次坐车去鞍城时还有闲心写字，这次他只却是有些紧张地望着窗外，尽管那越来越浓重的夜色并不能让他看清多少东西。
　　“害怕了？”谢臻伸手，摸摸叶鸽手中搪瓷小炉的温度，顺便又握了下叶鸽暖和的小手，“后悔跟着我过来吗？”
　　叶鸽立刻摇摇头，下巴蹭在大袄白白的毛毛里，看得谢臻一阵心软。
　　“有先生在，我不害怕的。”写完这一行，叶鸽还是觉得“先生”那两个字实在灼人，几乎要把脸直接藏进貂毛堆里。
　　谢臻将叶鸽的小模样尽收眼底，无声地笑了笑。
　　不同于谢崇祖与吴达波等人的不顺，谢臻开车很快就穿越了山林，来到小山另一侧的山脚下。途中并没有迷路，更没有遇到什么怪异的东西。
　　谢臻看看远方兴城处的灯火，若有所思地停下了车。
　　叶鸽也有些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在本子上写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想，再上山一次。”谢臻看看自己腕上的手表，如今七点刚过，这一趟他们大约只走了四十分钟。
　　黑色的小轿车在山脚处掉头，再次沿着蜿蜒的土路，开进了深密的山林。
　　暖黄色的灯光照映着前方的路，叶鸽的手依旧紧紧地抱着小炉子，车窗外的景象似乎与前一次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的目光随着车子的移动，看过路边的每一树，看它们出现在灯光中，又看它们消失在黑暗里。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一切又似乎都隐藏着什么。
　　四十分钟后，他们再次来到山脚下，还是没有迷路，也没有遇到任何鬼怪。
　　谢臻挑起了半虺杆，特制的烟草沉甸甸地压着虺头，但他却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并没有点燃它。
　　显然，这片山林中一定有什么猫腻的，但谢臻却并不想现在就召出虺龙，打草惊蛇。
　　第三次，谢臻又发动车子，开上了山路－－
　　第四次－－
　　第五次－－
　　叶鸽已经数不清，他们究竟在这段山路上走了多少次，但是直到车子耗尽了汽油，他们依旧在熟悉的道路上，并没有遇到任何异常。
　　夜已过半，车中也并不怎么暖和，谢臻打着方向盘，最终将车子停靠到路边。
　　“要下去吗？”叶鸽眨眨因为困倦而有些酸涩的眼睛，在本子上问道。
　　“罢了，”谢臻摇摇头，伸手轻抚上叶鸽困得有些发红的眼角，“可能是今天时机不对，倒是要委屈你跟我在这山里过夜了。”
　　叶鸽才不管在什么地方，他看着谢臻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了下来，立刻将小手炉塞进了对方的手中。
　　他没有写字，但谢臻感觉到他的眼睛仿佛再说：快给你暖暖。
　　谢臻没有推开，他接过手炉的同时，忽然拍拍身上的黑色大衣，对叶鸽说道：“我这身衣裳，是刚回沧城时去老华记里做的，那伙计说是用了泊来的羊绒，最是暖和。”
　　叶鸽歪歪头，只当是谢臻想要把小手炉还回来，他可不同意，两只手紧紧地将炉子压在谢臻手上。
　　谢臻忍着笑意，握住了叶鸽的手，继续徐徐地诱导着：“鸽儿想不想来试试这大衣？”
　　就在叶鸽以为，谢臻要脱下大衣来给他披上时，却见谢臻的身体倾了过来，解开大衣，将他直接裹在了怀中。
　　“暖不暖和？”
　　叶鸽被谢臻围在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红着脸点点头。
　　“看样子，那店伙计确实没骗我。”说完，谢臻就低下头，吻了一下叶鸽的侧脸。
　　前座中间有隔物，他们这么挨着到底不怎么得劲，于是两人很快就转到了后排，身上盖好谢臻的大衣，一起拥着挤在并不宽敞的后座上。
　　外面的北风还在吹，叶鸽紧靠在谢臻的身前，后背环绕着他有力的手臂。
　　“睡吧。”谢臻点吻着怀中小鸽儿的双眼，最后看了一眼前方树林，而后浅浅地睡下。
　　第二天，叶鸽睁开眼时，天色还只是微微地发亮，谢臻的温暖的手还抵在他的腰间，并没有睡醒。
　　叶鸽思量着昨晚谢臻开车必是极累的，想让他多睡一会，于是就老老实实地缩在谢臻的怀里，一动也不动，只是偶尔看看车窗外。
　　清晨的山林间起了浓浓的大雾，一根细长的树枝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车顶上，刚好顺着车窗垂下来。
　　没过多久，叶鸽觉得睡意又翻涌了上来，可他闭闭眼睛，一时又睡不着，只好无聊的数起来那树枝上的小细杈。
　　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
　　叶鸽的眼皮有些沉了，视线中所有的东西也跟着模糊了，只剩下五根细细的树杈，就像是……五根细长焦黑的手指。
　　“咔嗒－－”几声细小的动静传来，叶鸽张开了即将合上的眼眸，依旧模糊的视野中，那树杈似乎动了起来，五根细长的手指不甚灵活地摆动着，触碰上车门。
　　“咔嗒咔嗒－－”
　　又是几声细碎的响声，叶鸽一下子就被吓醒了，他发现那树枝手居然在尝试打开车门。
　　叶鸽连忙想要叫醒身边的谢臻，他知道自己发不出声音，就想要将谢臻推醒，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居然动不了了。
　　叶鸽急得出了一身的汗，他只能安慰自己，车门上的动静还在继续，说明那些树杈并没有进来。
　　只要，只要自己快些叫醒先生……
　　突然，叶鸽的眼睛惊恐地睁大了，因为他发现，车窗外的树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绕到了谢臻的脖颈上。
　　一根又一根，细长的，焦黑的手指，无声地，深深地勒进了谢臻的皮肉中。转眼间，殷红的血就顺着那细指流了下来，谢臻的脸逐渐变得青紫，直到没有任何气息……
　　“鸽儿？鸽儿怎么了，快醒醒。”
　　叶鸽猛地从梦中挣出，他慌乱地抓着谢臻的衣襟，早已不能说话的嘴巴徒劳地张着，眼泪与汗水一起落下。
　　谢臻眉头微皱，双手捧住了叶鸽的脸：“别怕，我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昨夜谢臻几乎没有深眠，临近天亮才将将睡了一会，却不想就是这么一会的，却有只不要命的小魇妖缠了上来。
　　那山林里的小东西实在不成气候，谢臻不过稍一抬眸，连烟杆都不曾出，就将它直接吓跑了，可它的气息到底还是让叶鸽做了噩梦。
　　真真切切地听到谢臻的声音，感受到谢臻手上的温度，叶鸽却并没有平静下来，反而眼泪流得更凶了，一头扎进谢臻怀里，死死地抱住他。
　　谢臻皱紧了眉，无论是两年前，还是重逢后，他何曾见过叶鸽这般哭过。
　　谢臻一面安抚地拍着叶鸽的后背，不住亲吻着他的额头，轻声哄劝。
　　过了好一会，叶鸽才稍稍缓过来，但仍是靠在谢臻的怀里，偶尔打嗝般地抽哒几下。眼下他也会过味来了，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噩梦，居然给吓得哭成了这样……
　　叶鸽不由得觉得有些丢人，可－－一想到梦里谢臻出事的样子，他还是好难受。
　　“鸽儿，哭累了吧？”谢臻感觉到叶鸽情绪平复了一些，低头亲亲他通红的双眼，轻声说道：“再哭下去，上戏台都不用抹胭脂了。”
　　叶鸽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眼睛，另一只手却依旧紧紧地攀着谢臻的后背。
　　“别想那么多，刚刚你不过是做了个噩梦而已，”谢臻能够体会到叶鸽的不安，他没有问叶鸽究竟梦到了什么，只是又将人往怀里揽揽：“来之前，我就嘱咐过程六了，想来待会天一亮，他们就会派车来接咱们。”
　　叶鸽又吸了下鼻子，蹭着谢臻的胸口点点头。
　　“不过，咱们可不许再哭了，”谢臻点点叶鸽哭红了的鼻尖，温柔地说着：“再哭就变成小红鸽子了，红眼睛，红鼻头，红脸蛋。”
　　叶鸽被谢臻说得，忍不住笑了下，也不去找不知被他丢到哪去的钢笔，只是在谢臻的手心中，一笔一画地写道：“小鸽儿变红了，先生也不许丢的。”
　　“不丢，哪里舍得丢，”谢臻握住叶鸽的手，替他暖着微凉的指尖：“小鸽儿变成什么样，我都舍不得丢。”
　　两人就这样，紧紧地拥在后座上，一个写着，一个说着，不知不觉中，车窗外的大雾已经散去，日头也升起来了。
　　山林间虽然萧索，但在阳光的照耀下，倒也十分宁静祥和，再也没了昨晚的可怖。
　　这时候，车门突然传来了几下规律的扣音，叶鸽还有带着些许警惕，回头一看，却是个面相朴实的普通农妇，一手挎着只篮子，正站在小轿车旁。
　　谢臻自然也看到了那农妇，他摸摸叶鸽的头，然后放下了车窗，用他一贯温和的语气问道：“婶子可有什么事？”
　　那妇人一听，忙用没挎篮子的手摆了摆，爽利地说道：“我没事没事，我就是来问问你们有没有事。”
　　“这几天沧城那边修路，老是能碰见在这边山头上迷了路的人，我看你们这车在这里停了半天了，就来问问是不是迷路了。”
　　这农妇说话淳朴又实在，倒让叶鸽心中生出了几分好感，谢臻眼眸微动，也继续跟她说道：“多谢婶子了，我们确实是在昨晚迷了路的。”
　　谢臻有心搭话，那农妇也是个热心的人，没多久两人就聊了起来。
　　“婶子是这边山里人吗，还是一早来采山货的？”谢臻留意到农妇手中的小筐，试探着问道。
　　谁知这一问，农妇却笑了起来：“哎呀，你们到底是城里的富贵人，这大腊月的穷山头上有什么山货可采。我们村就在山里，我这是趁着年前，去给公婆烧纸，正巧遇见了你们。”
　　“话说都这时候了，你们大概也饿了吧，要不要跟我回村里喝点热水？”


第20章 无眼判官（八）
　　叶鸽见那农妇实在热心，有些拿不定主意，却听谢臻说道：“多谢婶子了，只是这会家里人该是已经来找了，我们要是跟你去了，怕会和他们岔开。”
　　“哎，我们村离这里近得很，咱们去一趟再回来，不会妨事的。”妇人伸手指着山林的方向，又劝了几句。只是不知怎地，叶鸽看着她淳朴的笑容，总觉得好似有哪里不太对劲，可仔细想时，又确实想不出。
　　“真的不必了。”谢臻笑着摇摇头，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拒绝之意也很明显。
　　那农妇见实在劝不动，脸上的笑意稍稍退了几分，但还是热络地跟他们又聊了几句，才提着篮子，转身走上山路。
　　叶鸽看着她渐渐走远了，才要跟谢臻说些什么，却见谢臻手中的烟杆，不知何时已冒出了淡淡的白烟。
　　“鸽儿刚刚也察觉到了吧？”谢臻浅浅地吸了口白烟，伸手摸摸叶鸽的鬓角。
　　“她，有什么问题吗？”叶鸽听到谢臻这么说，摸出了钢笔与本子提问道。
　　“如今看来，不过是个普通的妇人，但－－”谢臻淡笑着，烟杆微动，一缕白烟便从虺龙头出蜿蜒而出，无声地飘出车窗，想着那妇人离开的方向去了。
　　“究竟如何，还是需要我们去看看的，”说完，谢臻便垂眸，用指尖细描过叶鸽未曾褪红的眼角：“小鸽儿还敢去吗？”
　　叶鸽眨眨还有些肿的眼睛，迟疑片刻，可最后终是顺应心中的感觉，抱住了谢臻的手臂。
　　“去，先生去我就去。”
　　谢臻望着叶鸽的双眼，分明读到了这样的回答，忍不住又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好，那咱们就一块去看看。”
　　“不过，现在还不行，怕是要再等到晚上才好。”
　　“这山里的东西，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又是一个夜晚，谢臻照旧带着叶鸽，开着装满油的车子，再次驶入了山林之中。
　　这一次的山路与之前好似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黑暗，一样的压抑。
　　为防被那山中的妖物发现，谢臻的半虺龙头，只留下了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白烟，与白日里那缕跟在农妇山上的白烟，遥遥地相互勾连。
　　叶鸽有些紧张地看着窗外，果然没多久，他就察觉到了一丝怪异，四周的景色依旧在变化着，但这一次，他们却并没有来到下山的路上，四十分钟过去了，他们依旧在蜿蜒地前行，前方黑暗的山林，仿佛看不到尽头。
　　谢臻停下了车，转头看向叶鸽：“准备好了吗？”
　　叶鸽点了两下头，握住谢臻伸过来的手。
　　两人很快离开了车子，好似卸下了最后的屏障，冷风一吹，叶鸽就忍不住缩了缩肩膀，靠到了谢臻的身边。这会他倒是有几分明白，为什么谢崇祖和宝莺会被吓成那般模样了。
　　谢臻知道，虽然他的小鸽儿嘴硬，但实际还是害怕的，于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放心吧，你先生不会让你出事的。”
　　这种时候还要逗我嘛……叶鸽在心中低低地念叨着，却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
　　白烟不断地从半虺杆中冒出，虽然极淡，却足以让他们看到指引的方向。
　　两边的山林越来越浓密，即使全落光的叶子，那参差的枯树枝，也足以遮蔽月光。而他们所能走的路也越来越窄，完全不像是有人烟的样子。
　　就在此时，叶鸽忽得听到了仿佛有什么声音，像是许多人整齐划一地迈着步子，匆匆地前行着。
　　但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呢？叶鸽疑惑着，谢臻的步子却慢了下来，他知道，他们应该是找到了。
　　“跟着我，小心别弄出动静。”谢臻俯在叶鸽耳边说道。
　　叶鸽赶紧点点头，然后就随着谢臻一起，慢慢地进入了密林之中。两人十分谨慎地，尽量控制着脚下的声音，一点点地接近那黑暗中前行的人群。
　　透过重重枝干，叶鸽依稀看到了一盏盏极小的灯，它们被举到一人来高，长长地排成了一排。
　　等再次走进了，叶鸽才恍然大悟，同时也出了一身的冷汗，那哪里是什么小灯，分明是一只只野兽的眼睛，突兀地长在了人脸上，正闪烁着凶狠嗜血的光芒。
　　而那人群之中，叶鸽一眼便看到了白天朴实的农妇，只见她此刻也顶着一双怪异地眼睛，面容冰冷凶恶，与白天完全不同。
　　“他们，这还是人吗？”叶鸽惊愕地看着农妇，在谢臻的手上写道。
　　谢臻摇摇头，用微凉的烟杆在叶鸽手上写道：“恐怕已经不是了。”
　　或者……本来就不是。
　　叶鸽与谢臻跟在这些兽眼人的后面，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毫不怀疑，如果此刻被兽眼人发现，他们一定会扑上来将自己和谢臻撕咬入腹。
　　苍茫深邃的山林间，他们几乎无法辨别方向，根据谢臻手表上的时间来看，他们已经走了快一个钟头了。
　　这时，兽眼人行进的前方，隐隐地显现出一座庙宇状的小屋。
　　叶鸽立刻就想到了，之前谢崇祖说的，供奉着无眼神像的小庙。
　　那屋子并不见得比沧城的土地庙大多少，很快就被那些兽眼人包围了。
　　兽眼人们突然发出一阵阵愤怒的嘶吼，那声音绝不是人能发出的，倒像是各种野兽掺杂在一起。
　　然后，他们开始尽自己的所能，攻击着原本就破旧的，仿佛下一刻就要塌了的庙宇。
　　可那庙宇却不知为何，任凭兽眼人们如何攻击，都始终分毫未动。
　　但那些兽眼人却并没有停止攻击，他们仿佛压根看不到自己的并不能伤及庙宇，继续宣泄怒火似的，发疯地向庙宇冲去。
　　这样的行为一直持续到了十二点一刻，那些兽眼人才像是全体收到了无声的指令一般，骤然安静下来。紧接着，他们如之前来时那样，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走向了密林深处。
　　叶鸽看到那些兽眼人要走，立刻在谢臻手心中问道：“先生，我们跟上去吗？”
　　谢臻却毫无动身的打算，只是摇摇头：“不急，我们先去庙里看看。”
　　说完，两人就一直等到所有的兽眼人走光后，才谨慎地走向小破庙。
　　不同于兽眼人受到的阻拦，叶鸽与谢臻十分顺利地就进入了庙中。
　　叶鸽睁大眼睛，尽量仔细地望着眼前的屋子，正如谢崇祖之前描述地一般，这小庙确实是四壁徒徒，唯有中间的案台上，供奉着一尊与人等高的石像。
　　叶鸽在谢臻的允许下，向着石像又走进了几步，方便他看得更清楚些。只见那石像虽然表面多有破损，但仍可以辨认出，他身上穿了官袍一类的衣裳，左手拿着册子，右手拿着笔，若放在平时，叶鸽必然将它认作是个判官。
　　“鸽儿看出什么来没有？”自从走进小庙，谢臻也一直端详着那石像，半虺烟杆有意无意地抵在嘴边，他看着叶鸽那认真的模样，不仅轻揉他的头问道。
　　“这许是个判官，”叶鸽见谢臻问了，便匆匆拉着谢臻的手，皱了皱小鼻子思考着写道：“但又不是特别像，总之跟我在旁的判官庙里和唱戏扮相里看到的，并不一样的。”
　　“是，这确实是个判官，但却不是个普通的判官，”谢臻点点头，奖励般地用手指点了一下叶鸽的鼻尖，而后解释道：“我们平时所见的判官，多不过是钟魁，陆判一类的角色，他们乃是判人的。”
　　“但这一尊石像，虽也是判官，但他判的却并不是人，而是妖，这是一尊妖判。”
　　妖判……叶鸽无声地念着这两个字，目光不禁又落到那石像的脸上，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对黑洞洞无珠的眼眶。
　　起先他想着，这石像的眼珠，大约是用什么名贵的石材做成的，所以才会被小贼偷去卖掉，这在山下也是常有的事。
　　但经过谢臻刚刚这么一说，叶鸽也凭本能地感觉到了，事情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那他的眼睛，为什么会被人挖掉呢？”叶鸽在谢臻手上提问道。
　　“妖判是专门用来判妖镇妖的，有人不想让他镇了，自然会毁了他。”谢臻的拇指摩挲着烟杆说道，临了，他却又冷笑了一声：“只是他贪心不足，既想释放妖物，又想将这判官收为自用，所以才只挖了他的眼睛。”
　　镇守妖物？叶鸽很快就想到了那些兽眼人，他试着理顺起了这件事的经过：“也就是说，起先这里有妖，然后被妖判像给镇住了，然后有人想释放出妖物，所以就挖了他的眼睛……”
　　“那些兽眼人这么恨这座小庙，就是因为曾经被它镇压吗？”
　　“大约就是这么个缘故，”谢臻边说着，边上前，用手中的烟杆轻轻敲了两下石像：“不过，我猜还有别的原因。”
　　叶鸽眨眨眼睛，刚要问是什么时，却被谢臻拉住了手：“走吧，我们再去看看那些兽眼人。”
　　“那这座石像呢？”叶鸽有些懵，他明显能感觉到石像与小庙还能挖出更多的事，很是不明白为什么谢臻会突然又要去看兽眼人。
　　“石像，”谢臻细眸微抬，再次看向那没了双眼的妖判雕像，而后对着叶鸽轻笑一下：“且还不及呢。”
　　这里的小庙与石像，处处都透露着古怪，但当谢臻试探时，却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寻常的气息。谢臻将手中的烟杆转了个头，收回袖间，心中已做出猜想。
　　要么，这石像被剜去双目后，就真的已经废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谢崇祖前一晚的经历就明显是说不通的。
　　那既然如此，就很有可能是第二个原因－－时候未到。


第21章 无眼判官（九）
　　谢臻与叶鸽说过自己的猜想后，两人便走出了破庙。极淡的烟雾再次从虺龙头处漫出，将他们引入了更深处的密林里。
　　这一次，他们并没有走太久，很快就跟上了兽眼人的队伍。
　　遇到女鬼－进入小庙－发现判官，这是谢崇祖还能记得的事，但谢臻想要知道的，恰恰是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两人又跟着兽眼人走了一段路，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再无树枝的阻拦，清冷的月光落了下来，照映着那散落在半山上的小村落。
　　那些兽眼人们，脚下没有任何停留，继续排着队走进了村子中，而后像是早已分配好了似的，毫无争抢、熟门熟路地各自走进了一间间矮茅屋里。
　　紧接着，那些小茅屋中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灯，原本黑暗的村子，无声地被照亮了。
　　只是看着这些灯光，叶鸽非但没有感觉到温暖，反而只觉得十分诡异。
　　那些兽眼人真的需要灯光吗？叶鸽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那么这些灯光，又是给谁准备的呢？
　　“这几天沧城那边修路，老是能碰见在这边山头上迷了路的人……”早晨，农妇的话不时地回荡在耳边，结合着眼前的情形那个，不由得令叶鸽打了个冷颤。
　　“冷吗？”谢臻摸了摸叶鸽的手，此刻他们并没有直接进入村子，而是藏身在村外的树丛里。
　　叶鸽摇了摇头，犹豫着要不要把刚刚的想法说给谢臻听，这时候，他们右侧并不算近的密林间，突然传来了匆忙而又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几个人混乱而狂喜的叫喊：“师父！前，前头有个村子！”
　　“太好了，快，快点过去啊！”
　　叶鸽与谢臻循声望去，竟是万亨观点望安老道并他那两个徒弟，正十分狼狈地从树林中逃了出来。
　　由于隔了一段距离，谢臻还未来得及阻拦他们，就见着那师徒三人一头冲进了村落里，大喊大叫着求人放他们进门。
　　很快，就真的有一扇门开了，师徒三个立马一窝蜂似的扎了进去。
　　叶鸽抬头，有些担忧地用眼神问着谢臻该怎么办。
　　谢臻却只是摇摇头，示意他先不要着急。
　　此事倒也不是谢臻冷血，只是他想着，既然宝莺与谢崇祖二人都只不过是受惊过度，那想来老道他们也并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的。
　　“我们悄悄过去看看。”谢臻附在叶鸽耳边说道。
　　叶鸽点了点头，跟着谢臻小心翼翼地走进村子中，而后绕到老道他们进的那户农舍的后方柴堆旁，透过窗户，恰好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几位道长想必也是迷了路吧。”这家里共有四口人，一对夫妻，两个孩子。他们身上都穿了普通粗布的棉袄，大人们招呼着客人，两个小孩就在一旁玩着石子木块。
　　他们的眼睛朴实而明亮，丝毫看不出有任何阴暗的情绪，更看不出兽形的痕迹。
　　望安老道在山里冻了大半晚上，此刻进了屋子，见了活人，精神上也缓过些来：“也，也非完全如此。”
　　“贫道与弟子是听闻最近此处常有异事，恐，恐是什么妖物伤人，才来勘察一番的。”
　　“哦，那是道长高义！”那对夫妻听后，立刻连声称赞着，而后问道：“那不知道长，可寻到妖物了？”
　　望安老道听到被人夸赞，不由得又露出了本性，用还有些僵硬的手，摸着胡须说道：“虽耗费了一番心力，但那妖物已被贫道降伏，尔等日后可以放心了。”
　　叶鸽在屋外听得都忍不住皱了鼻子，这老道都不知自己要大祸临头了，居然还有闲心说大话。
　　过了一会，道童随男主人去厨房打热水，叶鸽挪动了几下步子，想要顺着看过去，却不想这么一动，竟蹭倒了一边的柴火垛。
　　幸好谢臻眼疾手快，扶住了那捆柴火，才没有引起屋中人的注意。但正是这么一动，却让叶鸽无意间看到了柴火之后的景象，吓得他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那是一个人，一个早已死去多时的人，他的尸体好似被灼烤过，焦黑得只剩下骇人的骨架。可他身上穿的衣服却是完好的，完好到能让叶鸽看出，那粗布棉袄与眼前房屋中男人所穿的，几乎一模一样。
　　谢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叶鸽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被吓到了吗？”谢臻压低了声音，轻吻着叶鸽的侧脸与耳鬓，生怕再把他的小鸽儿吓哭：“害怕的话，就不要去看了。”
　　叶鸽用力呼了几口气，终于感觉顺畅些，而后在谢臻手背上写道：“先生，我没事的。”
　　他在谢臻的手心中睁开双眼，软软地睫毛像是划过谢臻的心尖：“真的，我……我可以的，先生要相信我。”
　　“我们……继续看看柴火垛吧。”
　　谢臻拿开了手，俯身望着叶鸽的双眼，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后，才抚着他的眼角点点头：“好。”
　　他知道，他的小鸽儿并不是真的不害怕了，只是在挥着自己的小翅膀，想要尽快跟上他的脚步而已。
　　这样的小鸽儿，让他怜惜，让他爱重，让他无法拒绝。
　　谢臻没有再让叶鸽走开，而是和他一起走到了柴火垛边，两人协力尽量不弄出声响，将眼前的柴火一点点挪开。
　　厚厚的柴火垛下，最终一共发现了四具尸体，一对夫妻，两个孩子。
　　他们身上都穿着普通粗布的棉袄……跟房中的四个人，一模一样。
　　事到如今，他们离事情的真相似乎又近了一步，这个村子原本只是普通的小山村，是那些失去镇压的兽眼人，杀掉了里面的村民，替代了他们。
　　但……仍有疑点没有解开，这么多的兽眼人是从哪里来的呢？谢臻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烟杆。
　　这样一座普通的小山头，真的能自己生出这么多妖物吗？
　　一切还未有答案时，农舍之中突然传出一声惊叫。叶鸽连忙转头看去，竟是哪师徒三人，一边大叫着，一边从房屋中跑了出来，望安本人还好，他的两个道童皆是伤痕累累，像是直接被野兽撕咬过似的。
　　而他们的身后，紧跟着刚刚接待过他们的四个人。
　　他们褪下热情的假面假皮，眼睛再次化为野兽的模样，露出凶狠嗜血的光芒，正像看肥肉一般，死死地盯着他们。
　　不止如此，几乎所有农舍的门都瞬间被推开了，其他的兽眼村民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也迅速地聚拢过来，眼看着就要扑上去将他们撕碎。
　　更为糟糕的是，随着那师徒三人玩命地叫喊，兽眼人被吸引来的同时，也注意到了谢臻与叶鸽的存在。
　　不少兽眼人分散过来，围到了他们两人的身边。
　　谢臻毫不犹豫地催动了手中的半虺杆，平日里苦涩而温和的烟雾骤然凌厉起来，呼啸着直接将扑上前来的兽眼人掀翻在地。
　　可那些兽眼人却像是不知疼痛似的，被打倒后立刻就爬了起来，眼神依旧贪婪凶恶，连都嘴角流下了黏糊的涎液，继续向谢臻与叶鸽扑来。
　　谢臻眉头微皱，倒不是力道不足，而是着实被这些玩意恶心到了。他一把将叶鸽护在身后，抬眸间已控得白烟逐渐凝结成虺，令它毫不留情地直接冲穿了最近的几个兽眼人胸口。
　　腥臭的血液喷涌而出，见识到同类的死状，其余的兽眼人终于不再扑上来，几个胆小的直接跑走了。
　　谢臻这边还算游刃有余，道士那边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那望安老道身上不知有什么东西护体，一直没有被兽眼人咬到。但是两个道童却被咬得鲜血淋漓，几乎已经见到了白骨。
　　到底是活生生的人命，谢臻将几张黄符放到了叶鸽的手中：“我去对付那些兽眼人，你将它们贴到道士身上，能做到吗？”
　　叶鸽接住黄符，用力点了下头。
　　谢臻看着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地又握了一下叶鸽手：“尽力就好，不要伤到自己。”
　　白烟虺龙再次喷涌而出，灼热的气息横扫过所有的阻碍，硬生生将包围在老道三人周边的兽眼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谢臻的衣摆随风而动，每一次都召唤出更为强大的力量，席卷向仍不死心的兽眼人。
　　而叶鸽看准了时机，弯腰直冲到了师徒三人的面前，将手中的黄符飞速贴到了他们的身上。
　　刚一接触黄符，他们身上的伤口立刻就止了血，两个小道童也有了力气，哀哀地喊着救命。
　　而望安老道，早已吓得尿湿了裤子，但他还是一摇一拐地往谢臻身边跑，想要寻求庇护。
　　不断地有兽眼人在虺龙的攻击中倒下，剩下的兽眼人也不再敢上前，但还是紧紧地围在他们的周围，不肯放弃这顿美餐。
　　对付这种低等的妖物，并没有耗费谢臻多少力气，却让他难免厌烦。
　　就在这时，一部分兽眼人突然抬起了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而后飞快地四散而去，跑进了房屋之中。
　　但仍有少数兽眼人，却还是不肯离去，贪婪地盯着眼前的五个人类。


第22章 无眼判官（十）
　　“嗷－－”
　　就在这两方僵持不动之时，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惨叫。
　　叶鸽立刻转头看去，竟是那尊无眼妖判的石像，正披着冰凉的月光，步步走来。
　　他失去了双眼的面容依旧狰狞，走路动作看似僵硬，然而转眼间，右手的石笔已然戳入了一个兽眼人的胸口，无论那兽眼人如何挣扎嘶吼，都无法从小小的石笔上挣脱。
　　片刻之后，无眼妖判一挥手，那兽眼人立刻便没了气息，与此同时，他左手捧着的石册上，显出了一行血字。
　　所有的兽眼人都停止了动作，他们警惕而又恐惧地站在原地，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
　　一时间，村子中竟只剩下道士师徒三人，还在埋头惨叫。
　　叶鸽踮着步子，小心地站到谢臻的身边，他原本想问问谢臻是不是要让三个道士不要出声了，可他看看谢臻的脸色，却发现谢臻好像并没有那个意思。
　　失去了双眼的判官，就这样无知无觉，走过了所有站立在原地的兽眼人，循着声音，径直向那师徒三人走去。
　　望安老道到底还是见识多些，他虽是怕的要死，但很快就发觉了周围的气氛，硬生生咬着自己的手，没有再叫出声来。
　　可他却丝毫没有管顾那两个徒弟的意思，不仅没有让他们闭嘴，而且连滚带爬地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此刻叶鸽对那望安老道已经是恶心到了极点，他也实在不忍心看着两个道童出事，于是就伸手拉了拉谢臻的手指。
　　“他们没事，放心。”谢臻知道叶鸽心急，于是在他手心轻轻写道。
　　虽说是得了谢臻的承诺，但叶鸽看着那无眼判官真的走到道童身边时，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无眼判官并没有如之前那般举起手中的笔，只是在那伤重的无法动弹的道童面前站定。
　　无数条白色的丝线瞬间从判官的胸口涌出，像蛛丝，像白蛇一样，缠绕到了两个道童的身上，随即开始贪婪地吮吸着他们身上的气运。
　　谢臻等的就是这一刻，当无眼妖判像沉浸于吸食气运之中，他立刻运起手中的半虺杆，磅礴的烟雾滚滚而出。
　　等到妖判有所察觉时，已经太晚了，烟雾凝成的巨龙一口就咬断了他放出的白丝，带着苦涩灼热气息的龙身，也已将它包裹其中。
　　石像终究只是尊石像，妖判能够镇压兽眼人，但到了谢臻手中，却毫无反抗之力，很快就在虺龙的攻击下，轰然倒地。
　　谢臻却并没有就此停手，他再次挥动烟杆，操纵着虺龙一头扎进了石像的胸口。片刻之后，虺龙再次出现，将一团白色的光晕，衔到了谢臻的手上。
　　叶鸽探出头来，正想问问谢臻那是什么，却不料下一刻，原本因为妖判石像而沉寂下来的兽眼人们，再次躁动起来。
　　“真是一群难缠的孽畜。”谢臻将手中的光团一收，皱眉又看起那些重新围上的兽眼人。
　　刚刚他已经得到了想要找的东西，但谢臻也明白，这些兽眼人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下去。
　　“鸽儿，”谢臻轻叹一气，将心中泛起的戾气尽数散去，伸手摸上了叶鸽的头：“我现在要教你画第一个符咒。”
　　叶鸽原本还在担心，这么多的兽眼人谢臻该如何处置，乍一听到谢臻要教他符咒，立刻就将那点忧心抛开，仰头望着谢臻点点头。
　　还未散去的虺龙将老道师徒三人带离，而后谢臻从背后一手揽住了叶鸽的腰，一手引导着叶鸽的手握住了半虺杆。
　　在触碰到半虺杆的刹那，叶鸽的手指稍稍地瑟缩了一下，但谢臻的手却是那样，一如既往地有力而又温暖，将他包容其中。
　　“别担心，它不会排斥你的。”谢臻当然能够感觉到叶鸽的想法，他只是低头轻吻着小鸽儿的额头，引他看向前方咆哮着的兽眼人：“此等妖物着实难缠，一口气屠尽了虽不是什么难事，但也不须亲自动手。”
　　“故而，我想先施一困字咒，将其困于其间，待到日后再慢慢料理。”谢臻的声音依旧温柔，他执着叶鸽的手悬于身前：“鸽儿看好了。”
　　话音刚落，他便扬手而动，半虺杆头那虚白的烟雾凝成一线，随着谢臻的动作，勾勒出一道道繁复的符文，凝于悬空而落于地上。
　　不过转眼的功夫，那困字咒已落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山腰上的村庄环绕起来，困字无形，却将兽眼人牢牢地困于其中。
　　谢臻收回半虺杆，却依旧揽着叶鸽，低头问道：“记住了多少？”
　　叶鸽眨了眨眼睛，也没有去取钢笔，只是用指尖在谢臻手中，虽说多有迟疑，但还是真的将那符咒绘了出来。
　　“先生，是这样吗？”叶鸽写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眼眸中含着一点希望被夸奖的小光点。
　　“对，没错，”这困字咒本就难写，再加上叶鸽之前从未接触过这些，谢臻本不报多少希望，没想到他的小鸽儿居然当真能画出来：“鸽儿画的很好，很聪明。”
　　叶鸽得了谢臻的夸奖，只觉得心头甜滋滋，忍不住蹭了蹭谢臻的手。
　　“原本只想着教你防身，现在看来，你于此事上颇有天赋，我这个做先生的，可不能偷懒了。”谢臻用手指刮刮叶鸽的侧脸，小鸽儿可禁不住他这么一通夸，脸上又红了起来，亮亮的眼睛不自觉地四下看着，想要快些岔开话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叶鸽看着那些被困住的兽眼人，还有被取出光团后便倒地不动的妖判，在纸上问道。
　　“我们怕是要再回小庙一趟，那里应该会有更有意思的东西。”
　　十几分钟后，叶鸽与谢臻重新站到了小庙前。
　　从外面看，小庙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差别，但当他们走进去后，却发现原本摆放着妖判石像的桌案已经裂开了，地面上露出了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大洞。
　　谢臻随手一划，燃烧起一撮地上的杂草，丢进了洞中。
　　叶鸽跟着低头看去，借着杂草的火光，隐约可以看到那洞中的空间似乎并不小，长长的好像有一条甬道。
　　“我们下去看看。”谢臻说着，又寻了一根粗木点燃，而后率先跳入了洞中，而后伸手又将叶鸽抱了下来。
　　等到叶鸽的脚也落到地上，他才得以借着火光看清楚洞中的全貌。这确实是一条甬道，两侧的土壁上满是人挖掘的痕迹，虽然简陋，但也算得上整齐。
　　两人沿着甬道大约走了几十步后，便遇到了一扇铁门。
　　这铁门似乎已经有年头了，在火光的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见上面大片的铁锈。但比起铁锈来说，更引人注目地，却是铸刻在上面的，密密麻麻的符咒。
　　叶鸽并不知那些符咒是用来做什么的，但仅仅是这么看了一眼，便让他十分不适，直觉告诉他，铁门背后怕是隐藏着什么更令他难以接受的东西。
　　“要不要先闭上眼睛？”谢臻一手轻划过那铁门上的纹路，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转而轻声问着叶鸽。
　　“不要，我要和先生一起看。”叶鸽咬了下舌尖，还是做出了决定，然后仰头看着谢臻。
　　谢臻嘴角微扬，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挑起半虺杆，轻轻地吸了一口清苦的烟草，而后白色的烟雾渐渐漫出，将铁门上的符咒尽数附着。
　　“咔嗒”一声轻响，那扇铁门开启了窄窄的缝隙，谢臻又吸了口烟杆，伸手将那铁门彻底推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腐臭与血腥味，几乎熏得叶鸽直接吐出来，就连一旁早有准备的谢臻，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他再次挥动半虺杆，引着更多的白烟冲入门后，尽力驱散着那浓烈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后，才带着叶鸽走了进去。
　　尽管在闻到味道时，叶鸽已经有了猜想，但门后的景象，却依旧让他遍体生寒。
　　粗木燃烧的火光，映照着这片仿若人间地狱的洞窟。
　　四面的墙壁，皆用暗红的朱砂写满了之间见过的符咒。而在墙壁之下，伫立着数不清的巨大铁笼，每一只铁笼中，都扭曲地堆积着各种野兽腐烂的尸体。
　　铁笼之外，是一个个散发着诡异红光的黑色泥坛，上面都严严实实地贴着黄色的封签。
　　“这里，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叶鸽的手微微颤抖地，在纸上问道。
　　“这里，是炼取兽魄的地方。”
　　谢臻的眉头一点点皱紧，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兽眼妖物，为什么那些兽眼妖物会杀光村民，会憎恨小庙与妖判。
　　“炼取兽魄是什么？”叶鸽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但还是问了下去。
　　“就是－－像这样，将野兽困于笼中，断其水粮，让它们自相残杀，死去的变为食物，活着的最后也会被人杀死，然后用铁符取魄，封入泥坛之中。”
　　养兽炼魄，谢臻也只是在古书之中略窥一二，具体行来必定比他说的更要残忍千万。
　　可即便如此，在叶鸽看来，也很是难以理解的。


第23章 无眼判官（十一）
　　“那他们为什么要取兽魄，这些东西能有什么用？”叶鸽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世上居然还会存在这样的事情。
　　“有人称兽魄为‘大转’之物，或是求猛财，或是求爆运，凡施大逆转之术，大都会用到它们。”谢臻叹了口气，不过这所谓的大转之术，到最后都会有所反噬，哪有什么真正的转运，不过是歪门邪道罢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这里的村民们掌握了炼取兽魄的方法，兽魄买卖高昂的价格让他们终于忍不住，大量的饲养捕捉野兽。妖魄越炼越多，仅仅靠符咒已经难以镇压了，于是他们请来了那尊妖判像。
　　谁知终有一日，妖判被人剜去了双眼，再也无力镇压怨气越来越重的兽魄，部分兽魄抓住机会破封而出，反噬了整个村子……
　　“那些村民就是用来施术吗？”叶鸽看着地上一排排贴着黄符的泥坛，还是想不通，一个小小的村子，即便所有人都要施法转运，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兽魄吧？
　　“不，他们应当不是给自己用的，”谢臻又吸了一口烟气，思索着说道：“这些泥坛看起来，更像是封好后要送去贩卖。”
　　“若我所料不错，这附近应当会有一处阴市的入口。”
　　“阴市？”叶鸽琢磨着这两个字，联系着眼前的兽魄坛子，试探着写道：“是专门买卖见不得人的东西的地方吗？”
　　见不得人……谢臻能感觉到，小鸽儿已经对这些带血的东西厌恶到了极点。也是，他干干净净的小鸽儿本就不该沾染这些污浊的，谢臻忍不住伸手安抚地摸摸叶鸽的小脑袋，耐心解释道：“阴市并不是只用来买卖这些歪门邪物，亦会有些奇珍异宝。”
　　“市无好坏，关键在于买卖之人，我过去寻访消息时，也曾去过那里。”
　　听到谢臻过去也曾去过阴市，叶鸽才勉强将心中的反感压下，眼眸微动：“那……这次我们也要再去阴市一趟吗？”
　　谢臻低头看着叶鸽的神色，点了点头：“既然能碰到，我是想去的……但鸽儿你若是不喜欢，那我们就不去了。”
　　叶鸽一听谢臻要去，怕耽搁了他什么正事，立刻摇摇头，好似要把之前的厌恶从脑袋里甩出去：“去吧去吧，我没有不想去的。”
　　谢臻看着小鸽儿这着急的模样，不禁弯弯嘴角，低头轻吻着他的额头：“我确是有几样东西要去寻，鸽儿陪我过去瞧瞧，瞧完了就回来。”
　　“况且……”谢臻用半虺杆挑出那自妖判胸口取出的光团，目光中带上嘲弄的笑意：“我还很想瞧瞧，究竟是什么人这般贪心呢。”
　　于是去阴市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白色的烟雾再次从谢臻手中的徐徐地冒出，虺龙显出身形，不过这一次它的周身并没有裹挟多少侵略感，而是伴着几分探寻的意味，周游在布满符咒的墙壁与冰冷的铁笼之间。
　　突然，虺龙一只铁笼前停了下来，叶鸽转头跟着看过去，却见那只铁笼与其他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谢臻却并不迟疑，直接将烟杆一挥，那虺龙周身的烟雾便立刻将铁笼包裹其中，等到烟雾散后，铁笼就不见了，原地却出现了一口深不见底的空井。
　　“我们要下去了。”谢臻将叶鸽揽进了怀中，走到井边嘱咐道：“可能会有些不太舒服，难受了就靠在我身上。”
　　叶鸽点点头，也不硬撑什么，索性直接将头埋进了谢臻胸前。
　　谢臻见小鸽儿已经准备好了，就抱着他直接从那井口中跳了下去。
　　那井中的环境确实不怎么好受，叶鸽随着谢臻一起，在狭小的井壁间坠落着，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
　　不过很快，他就突然感觉到身下一轻，等到他睁开眼睛时，就发现他与谢臻竟是被白烟凝成的虺龙托了起来，而眼前的环境，也不再是井壁，而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叶鸽茫然地抬头，好似在向谢臻询问他们现在的所在，谢臻却只是笑了一下，而后牵起他的手，引着他向远处看去。
　　“鸽儿，你看那是什么。”
　　叶鸽歪歪头，顺着谢臻所说的方向远眺，却见那边的黑暗中竟然出现了几点红色的光亮。
　　随着虺龙的前行，起初的零星几点光亮开始变得多了起来，也离他们越来越近。叶鸽不禁伸手使劲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可还未等他看过去，就见其中的一团红光竟然已经飘到了他的身边。
　　叶鸽无声的轻呼着，那红色的光晕，居然是只白骨聚成的小鸟，正衔红色的灯笼，呼扇着翅膀，飞翔到了叶鸽的面前。
　　骨鸟只有巴掌大小，看起来虽说有些怪异，但却并没有让叶鸽害怕。叶鸽伸出手，想要试探着摸摸它是否真的存在，却不想那小骨鸟并不躲避，而是直接红灯笼挂到了叶鸽的指尖上，而后完成了任务一般，飞快地溜走了。
　　叶鸽有些遗憾地晃了晃指头上的小灯笼，不过他并没有失落太久，因为越来越多的小骨鸟开始出现在他和谢臻的身边，每一只都衔着红色的小灯笼，伴着虺龙一路飞行，像是黑暗中的流火，照亮了他们的面容。
　　“不愧是小鸽儿，这些引路的使鸟都这般喜欢你。”又是一只骨鸟落到叶鸽的手上，主动将自己的小灯笼留了下来，谢臻来过阴市许多次，倒是头一次见骨鸟如此亲近人的。
　　叶鸽也并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刚刚他还对谢臻口中的阴市颇有成见，可谁知刚一见了这些张着骨头翅膀的小鸟，心中就生出喜欢来。
　　虺龙与骨鸟又飞行了片刻，叶鸽突然睁大了眼睛，就在他们正下方，出现了一具神兽的骸骨。
　　叶鸽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身躯，那不知名的神兽，即便已经在这无际的黑暗中死去，血肉尽数化为枯骨，其规模仍如小城一般。
　　它生着双角头颅高高昂起，一根根肋骨向着四面延伸，如山如岭。而在那肋骨之上，竟鳞次栉比地建造着各式房屋。
　　街市商铺，亭台楼阁，无数的人影穿行在其间，叶鸽甚至还听到了熙熙攘攘的叫卖之声，每一处都灯火通明，每一处都人声鼎沸，仿若身处沧城最为热闹的集会。
　　“这就是阴市。”谢臻的声音，适时地在叶鸽的耳边响起。
　　这就是阴市，人间之外，骸骨之上的繁华乡。
　　虺龙最终将叶鸽与谢臻放到了一处街巷中，四周的人已是习以为常了，对突然出现的两人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诧异。
　　反而是叶鸽将好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十分新奇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的“人”乍一瞧来似乎与地面上的并无不同，来往的小贩穿着或灰或白的小褂，利落地挑着筐儿沿街吆喝，只是那筐中装的却是叶鸽从未见过的三头雀鸟、五爪红鸡。
　　前头过去几个身材高挑的时髦女郎，暗红色的旗袍摇曳生姿，高高地开叉处，露出的却不是细嫩的肌肤，而是一截干净的白骨。
　　这时，不知哪里来的机灵伙计，顶着头上一根青角，看到两人后，立刻挤上前去，凑到他们的身边，殷切地招呼道：“我瞧着两位爷眼生，大约不常来咱们这里吧，可曾需要带路。”
　　谢臻还没等说什么，那伙计嘴皮子最是利落，他一撩身上的灰布长衫：“咱们价格最是公道，问路三毛，带路一块，保管您说哪就是哪。”
　　任凭那伙计说了什么，叶鸽可谓是一句都没听清，两只眼睛一直黏在对方头顶青色的角角上，伙计说话时，脑袋一摇一摆的，头上的角跟着晃来晃去，叶鸽的眼神就也跟着忽上忽下，差点也摆起头来。
　　谢臻看着小鸽儿出神的样子，险些笑出来，而那搭话的伙计很快也注意到了叶鸽眼神，到底还是性格诡谲的妖物，他见这两人并没有关照他生意的意思，于是心中就起了玩闹的心思，突然伸头钻到叶鸽眼皮底下，摸着自己的角说：“这位小兄弟可是看上我这根角了。”
　　叶鸽被他这动作惊了一跳，忙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谁知那伙计却热情得很：“哎，小兄弟既然这么喜欢，我就把这根角送给你吧。”
　　说完，就像是拔萝卜似的，“啵”地一声，就把头上的青角拔了下来，然后直接按到了叶鸽白白的脑门上。
　　叶鸽还没等反应过来的，那伙计就咧着嘴，一蹦一跳地跑了。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茫然地抬手，往自己头上一模，然后立刻傻了眼。
　　青角角，真，真的长上了！
　　叶鸽脑中一片空白，有些不敢置信地拉着谢臻的袖子，像是求救般望着他的先生。
　　谢臻看着自家小鸽儿懵懵的样子，又是一阵好笑，却一本正经地说道：“小鸽儿真讨人喜欢，第一次见面，人家就把角送给你了，以后你就是只长着角角的小鸽子了。”
　　不，不是，我怎么能长角呢，我长了角以后该怎么办啊！叶鸽一下子真的被唬得慌了神，两只眼睛瞬间泪汪汪，吓得按着角，一个劲地往谢臻怀里钻。
　　谢臻实在是忍不住了，笑出了声，叶鸽心里却是更乱－－他都长角了，先生怎么还不着急啊。
　　谢臻见叶鸽真的着急了，才安抚地摸着他的小脑袋，低头吻了吻他泪汪汪的眼睛：“鸽儿不急，不急的，这角一拔就下来了。”
　　说着，便伸手如刚刚那小妖伙计一样，拽住青角一拔，又是“啵”的一声，叶鸽再看时，那青角便真的已经落到谢臻的手中了。
　　这会子，叶鸽才反应过来，原来谢臻竟是和那小妖怪一起逗自己玩呢，顿时又羞又恼，目露“凶光”地嗔瞪了谢臻一眼，却又引得谢臻一阵轻笑。


第24章 无眼判官（十二）
　　这阴市里当真是热闹，叶鸽气呼呼地走出去没几步，很快又被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吸引住了，他几步窜上前去，目光扫过木杆上挂的，一排排色彩纹样各异的面具，刚要伸手去摘一只时，却不想那面具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吓得叶鸽往后猛退几步，直跌进了谢臻的身上。
　　“当心。”谢臻揽着叶鸽的身子，又重新牵住了他的手手。叶鸽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先前的那点小脾气早已不见了踪影，无言地挨到谢臻的身边，两人继续在街上逛了起来。
　　谢臻说是来寻东西的，但他却一点都不着急，由着叶鸽在阴市的街道上，东走走西转转，一会挤进人群中看遍身舞动的长木龙，一会坐到茶肆里喝起甜味的汤水。
　　直到叶鸽逛累了，他才将叶鸽一把抱到了路边的黄包车上。
　　“哟，两位爷打算去哪转转？”这黄包车的车夫，头上戴了顶巨大的草帽，说话时冲着叶鸽与谢臻一抬头，露出了三只圆溜溜的眼睛。
　　叶鸽今晚见过了太多稀奇古怪的人，此刻看到这车夫，没有半点害怕，反而眨着眼睛转头看看谢臻，显然也在问他：“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黑蛙巷子。”谢臻对着车夫报出个地名，而后又将趴在车边，一心向外张望的小鸽子往自己怀里揽了揽，轻声哄道：“坐好了，仔细这车子跑起来，又要晃着。”
　　叶鸽却并没怎么在意，他之前嗓子没有毁时，也是坐过几次黄包车出门的，并没有觉得它有多快。
　　可谁知，伴着那车夫一声响亮的高喝“坐稳了－－”叶鸽便觉得身下的两轮小车，便当真如离弦的箭一般，嗖地就窜了出去。
　　叶鸽当真是比结结实实地晃了一下，整个人“咚”地就撞到了谢臻的怀里，半天都没能起来。
　　谢臻以为他真的撞疼了，忙按着他的肩膀，将叶鸽从怀里扶起来，急急地低头看去。
　　不料，他看到的却是叶鸽笑盈盈的双眼，还是微扬着的嘴角。
　　“这么高兴？”看着小鸽儿这副样子，谢臻也跟着笑起来，伸手揉着叶鸽还有些发红的额角。
　　叶鸽点点头，眼睛里映着街市上的灯火，亮晶晶的一片，看得谢臻忍不住低头，轻轻地吻了又吻。
　　叶鸽没有避闪，反而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勾着谢臻的肩膀，涩涩地回应起来。
　　黄包车越跑越快，两边街道上所有的光影都从他们的身侧划过，明明暗暗交替着，如虚又若幻，仿佛只有他们彼此给予的温度，才是最为真实的。
　　不知过了多久，黄包车停了下来，叶鸽这会才觉出有几分不好意思，把脸埋到了谢臻的身前，只露出红红的耳尖。过了好一会，才把自己从小红鸽儿变回小白鸽儿。
　　“好了，咱们下车吧。”谢臻理理叶鸽蹭乱的头发，随手将几张票子递到了车夫手中，也不等车夫找钱，就直接把叶鸽抱下了车。
　　叶鸽原本还想自己走路的，但是谢臻显然并没有这个意思，一路横抱着叶鸽就进了那挂着“黑蛙”二字的巷子中。
　　小巷子里并不比得了外面热闹，难得有些冷冷清清的，光线也并不怎么好。
　　这时，之前那些小骨鸟送给叶鸽的红灯笼便亮了起来，一连串泛着红色的光晕，照亮了谢臻脚下的路。
　　没多久，谢臻便抱着叶鸽在一处小木板门前停住了，叶鸽抬头一看，只见这屋子虽然破旧，但门栏上却还是挂着块方匾的，只不过匾上的字却像是篆隶一类的字体，叶鸽实在是认不得的。
　　“这里是藏物斋，”谢臻感觉到了叶鸽的疑惑，低头跟他讲起木匾上的字：“那是篆书，写的就是藏物这两个字。”
　　正说着，眼前的门板吱呀地一声就开了，但门板之后，却又没有任何人都身影。
　　谢臻却并不觉得意外，而是继续抱着叶鸽，直接就走了进去。
　　那小铺子里灯光同样十分昏暗，四下里摆着一排又一排高大的木柜，叶鸽只能看得清那些木柜中，都整齐摆放着许多的东西，但是具体都是些什么。
　　“三爷，真是稀客呀，什么风把您给吹来。”这时，一个身穿灰色长褂的老头，从一面柜子后绕了出来，手中还提着盏小灯，照亮了他树皮一样的脸。
　　“桦老客气了，多日不见，近来生意如何？”谢臻客气地冲那老头笑笑，却并没有把叶鸽放下来，而是继续抱着他走过去。
　　“好，一月能有三四单生意，老头子我也知足的。”树皮老头暗暗打量几眼谢臻怀中的叶鸽，却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反而引着他们往内间走去：“瞧我这脑子，三爷既然来了，就赏脸喝几口茶水吧。”
　　谢臻并没有推辞什么，只是依旧语气温和地道声谢，然后就抱着叶鸽跟随老头进了里间。
　　比起外面满是货物的拥挤，这小店的里间可以算得上是简陋了，老头子颤巍巍地点亮了墙边挂的几盏油灯，叶鸽才得以看清，这房间中不过是一桌一柜，并几把老旧的椅子，三四只缺了沿的茶杯，如此而已。
　　这会谢臻才将叶鸽放到了椅子上，叶鸽也不乱动，只乖乖坐好，等着听谢臻来这里做什么。
　　只是谢臻还未说什么，点灯回来的老头子，先倒了杯茶，端到了叶鸽的面前。
　　“三爷是从哪找来了这么个干净的男娃娃，怪招人疼的。”
　　叶鸽忙伸手接过老头手上的水杯，他说不了话，于是就冲老头诚恳地点头笑笑，算是跟他道谢。
　　“可不是招人疼吗，”谢臻听了老头的话，不禁轻笑起来，伸手摸摸叶鸽的头，又说道：“所以这次过来，是想请桦老给他打样好东西，您看如何？”
　　“好东西？”树皮老头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又上下瞅了叶鸽许久，看得叶鸽都有些发虚了，才点头说道：“这么个娃娃，确实能配得上好东西，不知三爷您想做个什么？”
　　“鸽儿，将你那只钢笔拿出来，给桦老瞧瞧。”谢臻先向老头道过谢，然后转头对叶鸽说道。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叶鸽当然弄明白了，谢臻这一趟又是为他来的，此刻听到谢臻要用他的钢笔，立刻摸了出来，双手送到了老头眼前。
　　“三爷，这是怎么说的？”老头虽说给人做了这么些年的物件，但钢笔到底算是个洋物，他也是头一次碰见要改动这玩意的。
　　叶鸽转头看看谢臻，却见谢臻只是笑笑，拿过他手上的钢笔，解释道：“这孩子于绘符画咒一事上，颇有些天赋，我就想要替他打一只符笔出来。”
　　符笔呀……叶鸽想起之前，谢臻握着他的手画符的事，有些期待地拈拈手指。
　　而另一边，树皮老头也终于将钢笔接过来，里里外外看了好一会，然后说道：“这倒也不费事，若想专用作画符，且只换个笔尖就成了。”
　　说着，他就转过身，往后头那小柜子前走去，边走还边说着：“赶了巧，我前儿才收了几块上好的昆仑铁石，三爷看看可合心意……”
　　谁知还未等那老头将铁石拿出来，谢臻便打断了他的话：“不必了，桦老。”
　　树皮老头闻言，动作不由得停住了，然后有些奇怪地看着谢臻。
　　谢臻却只是，将自己的半虺杆取出来，放到了桌面上。
　　“三爷，这是什么意思？”树皮老头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叶鸽也有些疑惑地看着桌上，那泛着暗光的虺纹烟杆。
　　“不必费桦老您的料子了，就从这半虺杆上取块料子，打根笔尖吧。”
　　谢臻云淡风轻地说着，叶鸽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虽不知这半虺杆究竟是什么来历，但却也能感觉得到，它绝非寻常之物，哪有这般随意取用的道理。
　　叶鸽忙伸手去拉谢臻的衣袖，想要跟他说什么昆仑铁石就很好，千万别真动了半虺杆。可谢臻却只是笑着反握住他的手，并没有收回的意思。
　　“虺五百年化蛟，蛟一千年化龙……你这半虺杆，本是升龙未成，又失了蛟身的虺，灵附于玉璧，外化为杆所成。它既是认你为主，从这杆上取用一块也没什么，只是－－”
　　“无妨，”谢臻并没有让老头继续说下去，温笑如旧地说道：“请您取料制笔吧。”
　　老头又看了谢臻半晌，知他决心已定，终是叹口气，拾起了桌上的半虺杆，掂量着说道：“不过是根笔尖，用不了多少料子的，且就取半只虺爪吧。”
　　“有劳了。”谢臻并无什么异议，树皮老头却忍不住又抬头看看他，再看看叶鸽，想说什么可终究未说，最后只拿着半虺杆与钢笔，走进了铺子更深处的暗房中。


第25章 无眼判官（十三）
　　树皮老头一走，叶鸽就攥紧了谢臻的手，却不知道再说什么好。现在看来，谢臻来阴市，取用半虺杆都是为了他，这会再说些什么拒绝的话，就实在太没良心了。
　　可一想到谢臻对他这样的好，叶鸽就觉得怎么回报都不够，毕竟他好像除了“喜欢”之外，便再没有什么能给谢臻的了。
　　谢臻看着小鸽儿纠结的模样，抬手蹭蹭他的鬓角：“我是你的先生，给你制件称手的玩意，还不是应该的事？”
　　可……那也不用费你的半虺杆呀。叶鸽在心中念叨着，埋头靠进了谢臻的怀里。
　　谢臻当然知道叶鸽的所想，却只是轻抚着怀中小鸽儿的后背：“这样做有什么不好吗？”
　　在叶鸽看不见的地方，谢臻的嘴角慢慢溢出了点点血渍，他却只是不甚在意地擦去，低头吻着叶鸽的额头：“那半虺杆本是我机缘巧合所得，明面上虽为虺，可实际却已有龙魂。如今取用了它的半爪，日后那龙魂便可时时护在你身边，只要龙魂不断，你我便能始终勾连在一起。”
　　“这样做，有什么不好吗？”
　　叶鸽微微仰头，双手攥紧了谢臻的衣襟，这样当然没有什么不好，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太好了。自从重逢以来，谢臻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太好了。
　　没过多久，树皮老头就回到了内间，用满是皱纹的双手将钢笔与半虺杆捧到了两人的面前。
　　谢臻一一接过，转手将钢笔放到了叶鸽的手上，目光温柔地看着他：“试试看，合不合手。”
　　叶鸽点点头，将钢笔拔出，露出了那与半虺杆一色的笔尖。
　　“来，我再教你画一个简单些的，祈福求愿的小符。”这一次，谢臻并没有去握叶鸽的手，而是直接运起半虺杆，在昏暗的虚空中，翻手而动。
　　白色的虺龙自烟杆中涌出，虽然被取用了半只爪子，却丝毫没有削弱它的气势，盘身浮于谢臻所画的灵符边。
　　而叶鸽依旧是只看了这一遍，便将那符咒记了下来，虽有些不太熟练，但还是挥动换了尖的钢笔，模仿起谢臻之前的动作。
　　同样白色的雾气如水一般，从叶鸽的笔尖流出，只是这白烟却并未聚成虺龙的模样，反而逐渐拢作一团，而后从中跃出了只扇着翅膀的小鸽子。
　　叶鸽又惊又喜地瞧着自己绘出的小东西，那小鸽子蹦蹦跳跳地，先是围着叶鸽画的符咒打了几个转，而后便吧唧一下子，扑到了谢臻的虺龙身上。
　　巨大的虺龙也不恼，反而温柔地将小鸽子围起来，任由它亲亲热热地蹭着自己的鳞爪。
　　半晌后，白烟渐渐散去，谢臻也将叶鸽从背后揽进怀中，亲吻了一下他的侧脸：“鸽儿就是聪明，一学就会了。”
　　叶鸽还沉浸在刚刚自己召出的小鸽子身上，听了谢臻的话，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小脸却高兴得发红。
　　“桦老的手艺，还跟以前一样好。”这边夸完了叶鸽，谢臻又转身称赞起树皮老头的手艺。
　　“哎，到底是老头子不中用了，三爷还能看得上就好。”树皮老头摆摆手，自己坐下来倒杯茶水，喝了两口，浑浊的眼眸看着叶鸽说道：“说起来，这男娃娃倒是当真有几分天赋的，老头子我算知道，三爷为什么非要肯半虺杆给他制笔了。”
　　谢臻闻言又笑了下，没有再多说道谢的话，转而从身上取出了个黑色的小布袋，放到树皮老头的面前：“一点小意思，桦老点点可还够？”
　　老头见了那黑布袋，既没有推辞，也没有打开，布满皱纹的手一掂量，直接收到了袖子里，对着谢臻笑笑：“三爷这出手若只算是小意思，那老头子我就再没见过什么大意思了。”
　　谢臻自然知道自己到底给的是多是少，在阴市这种地方，难得能寻到个可以信任的人，他并不在意用多少钱财，去维系这种联系。
　　“说起来，此番过来，还有件事要向您打听。”
　　树皮老头刚刚收了谢臻的东西，这会正是最好说话的时候：“三爷有什么事，尽管说给我老头子听听。”
　　“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谢臻眼眸微动，不着痕迹地看了看身旁的叶鸽，然后开口问道：“就是想托您想想，这阴市中，可有什么治得了奇症的大夫医馆？”
　　“大夫医馆？”老头低头思索了一番，没有问谢臻具体是什么病治什么人，只是实在地说道：“要说有，自然是有的，但是三爷您也知道，这阴市之中，鱼龙混杂真真假假……”
　　“正因为如此，我才向桦老您打听，可有什么信得过的地方。”谢臻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味道。
　　“这样吧，三爷要是真的想找，老头子我就劝您不必在这阴市里白费功夫，”树皮老头放下了手中的水杯，取出了张泛黄的纸，在上面写画起来：“老头子我有个朋友，于歧黄之术上也有几分真本事，只是他如今云游在外，并不在阴市里。”
　　“三爷若是不着急，便可先等上一等，待他回来后，我便请他去寻您，这样可还行？”
　　“那就麻烦桦老您了。”谢臻再次温和而笑，对此倒并没有什么异议，接过桦老手中的黄纸收了起来。
　　该办的事办完了，要问的事也问过了，谢臻又跟树皮老头寒暄几句后，便带着叶鸽离开了藏物斋。
　　叶鸽刚刚听到谢臻与老头谈论大夫医馆的时候，就提起了心思，生怕是谢臻身上有什么不好，连继续看钢笔符咒的心思都没了，好容易身边没了别人，忙在纸上问道：“先生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臻垂眸看着叶鸽一脸关切的模样，只是摇了摇头，现在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便不想告诉叶鸽自己找大夫是为了什么。他怕万一最后事情未成，惹他的小鸽儿空欢喜一场，反而更不好了。
　　“没有，你先生的身体好着呢”，谢臻伸手摸摸叶鸽的发顶，揽着他继续向前走：“只是既然来了这里，便顺带帮一个朋友问问。”
　　叶鸽仰头又看了谢臻半晌，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又并不觉得他在说假话，于是只好先将这一篇翻了过去。
　　阴市之中，从来都不分白昼与黑夜的。
　　不知不觉间，虽然没有太阳的参照，但实际已经过了大半日的时间。
　　叶鸽这几天休息得实在不好，此刻到底是有了几分倦意，全凭着一股精神头，继续跟在谢臻身边，一面走一面到处张望。
　　谢臻留意到了叶鸽累得发飘的眼睛，哪里舍得他这样熬，再次从路边拦了辆黄包车，把叶鸽抱了上去。
　　“两位爷去哪？”这次的黄包车夫看起来就普通了许多，这会一坐下叶鸽也更觉出疲惫来，又看了几眼后，就忍不住往谢臻身上靠过去。
　　“找个能落脚休息的地方，不拘价钱，要干净些的。”谢臻看着叶鸽倦倦的样子，向车夫随意交待几句，伸手将他圈进了怀中。
　　“好嘞。”车夫应了一声，黄包车便如之前那次般，飞快地跑了起来。周围的景物再次模糊了，之前被忽略已久的困意渐渐泛起，叶鸽的视线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小脑袋一点一点耷拉下去。
　　虽说已经困成了这样，叶鸽却还想再挣扎一下，费了半天劲睁开眼睛，却不想紧接着就被谢臻温暖的手，遮住了他的视线。
　　“困了就睡会吧，等到了地方我再叫你。”谢臻温柔的声音在叶鸽的耳畔回荡着，这让他再也撑不住了，胡乱往谢臻的怀里又蹭蹭，没多久就彻底睡去。
　　等待叶鸽再次醒来时，还有些迷糊，以为仍在黄包车上，缓了好一会才意识自己已经躺在了床铺上，骨鸟给的小红灯笼串正挂在床头，晕亮了层层床帐。
　　叶鸽揉着眼睛从被褥间坐起，很快就看到了正靠在窗边的谢臻。
　　谢臻似乎在想些什么，半虺杆将落未落地挑在他的指间，虺头处漫溢着缕缕白烟，由着自窗外而来的微风一吹，淡淡地散到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叶鸽安静地没有出声，就这样透过床帐间的缝隙，默默地望着谢臻的身影，不想打扰。
　　他的三爷，他的先生，身上似乎一直有着许多他不曾知晓的秘密，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
　　对于这些事，叶鸽向来不是很在意，谢臻不说，他就不问，他只要谢臻好好的，就足够了。
　　但是，就在最近，敏感的小鸽子突然感觉到，谢臻所追查的事情，似乎跟自己有关。他并没有什么依据，只是感觉到了就是感觉到了，从戏园到山村，再从山村到阴市，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又是一阵风吹过来，撩起了床帐，谢臻也察觉到了叶鸽的视线，将手中的半虺杆一手，几步走到叶鸽的床边坐下来，摸着他的头柔声道：“醒了？可真是把咱们小鸽儿累坏了，睡了这么久。”
　　叶鸽有些眷恋地蹭到谢臻的手臂边，仰头起头眨眨眼睛，在谢臻的手上写道：“先生不累吗？有没有睡一会？”
　　谢臻伸手抱住叶鸽的后背，轻笑着摇摇头：“我倒没觉得多累，刚刚也歇了歇。”
　　歇了歇，那便是肯定没睡了，叶鸽在心里嘟囔几声。想来也是，在阴市这种地方，谢臻必不放心让自己单独睡一间房，可房中又没有其他的床铺……
　　叶鸽的手心中出了点汗，他咬咬嘴唇，还未写字脸上就已经热起来了：“先生，也上来睡一会吧，就当陪陪我。”
　　写完这一行字，叶鸽连头都不敢抬起来，他知道这么久以来，谢臻待他百般的好，却并没有与他同床，是出于对他的尊重。
　　谢臻不想像那些少爷们玩弄戏子一样，轻薄地对待他。
　　先生的心思，先生的好，叶鸽都能懂得。所以此刻，他原本只是想要谢臻上床来歇一会，可又生怕谢臻误解了他的意思，觉得他不知好歹，于是连忙又在谢臻手上写道：“我已经睡好了，先生你上来歇歇，我去外面坐着就好。”
　　“刚刚不是说要我陪吗，怎么这会又要去外面坐了？”谢臻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叶鸽的耳畔响起，叶鸽脸上更红了，伸手想要继续写些什么，却只觉一阵颠倒，再睁眼时，便发现自己已经被谢臻拥着，倒在了床上。
　　谢臻轻吻着叶鸽红成一片的脸，重新将被子拉上来，盖到了两人的身上：“我确实不怎么困的，但是陪鸽儿躺一会，却是很乐意的。”
　　叶鸽趴在谢臻的怀里，身上盖着厚实又暖和的被子，刚刚的羞涩与窘迫不知不觉间，被他抛到了脑后。
　　谢臻的呼吸声起起伏伏，似乎平稳了下去，叶鸽也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目光描摹着谢臻细长的眉眼。
　　这样安谧的环境，让叶鸽刚刚压下去的心思，又重新浮了上来。
　　先生最近在追查的事，真的会跟自己有关吗？可说到底，他只是个被人废了嗓子的小戏子，身无长物，一无是处，又有什么值得谢臻去追查的呢？
　　思来想去，叶鸽不禁觉得有些苦恼，闭上眼睛，脑袋跟着往谢臻肩上靠了靠。
　　“鸽儿在想什么？”谢臻确实并不怎么累，他只怕将叶鸽好容易鼓起的勇气戳破了，才躺到了床上。叶鸽的小动作他当然都知道，不过他更好奇的是，小鸽子居然好像有了烦心的事。
　　叶鸽没想到谢臻还醒着，身体不由得一缩，忙在谢臻手上问道：“是我吵醒先生了吗？我不动了。”
　　“没有，”谢臻索性睁开了眼睛，靠到床头，将叶鸽又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我本来就不困的，有这个功夫，不如跟你说会话。”
　　“鸽儿先告诉我，刚刚在想什么？”
　　叶鸽皱眉纠结了一会，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地在谢臻手上写道：“先生……你来查这次的事，是不是跟我有关系？”
　　谢臻一愣，他知道叶鸽的心思细腻敏感些，却想不到他能察觉到这件事。
　　“为什么会这么问？”谢臻低头，将叶鸽写字的手握住，轻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叶鸽蹭着谢臻的下巴摇摇头，他确实说不出来缘由，就是单纯感觉到了，忍不住想要问而已：“先生，是不是这样？”
　　谢臻看着叶鸽的双眼，继续隐瞒的话突然说不出了，小鸽子没有察觉前，不想让他担心所以不说是一回事。小鸽子既然已经察觉了，那自己也并没有什么立场，打着为他好的名义继续蒙他。
　　“是，”谢臻用手指抚过叶鸽的耳鬓，点了点头：“这些事，确实与你有些关系。”
　　叶鸽听后，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实在想不出，自己与这些神神怪怪的事，究竟有什么联系。
　　既然要说，谢臻便不会让叶鸽听不明白，他伸手将半虺杆取出，在床头上轻轻一磕，之前从妖判石像胸口取出的光团便从虺头中飘了出来，被谢臻引着，一路飘到了叶鸽的面前。
　　“鸽儿知道，这是什么吗？”谢臻托着叶鸽的手，让他将光团拢在指间。
　　虽然之前谢臻并没有跟他说过，但是叶鸽细细回想了一下这光团的由来，很快就猜到了：“这是气运？是妖判从谢二少还有道童他们身上吸来的气运？”
　　“对，”谢臻肯定了叶鸽的猜测，继续解释道：“那尊妖判的石像，不仅被人剜去了双眼，还被人在身体中植入了一个阵法，使它可以吸取生人的气运。”
　　又是气运……话说到这里，叶鸽很快就联想到了当初狐妖被抓时，对谢臻说过的话。不由得又落到了自己的身上，紧张地握住谢臻的手：“是不是，我的气运有问题？”
　　“是，”谢臻望着叶鸽的双眼，从头说起：“我回沧城后，第二次遇到你时，就想把你从福月班中带走，但是……”
　　“我在福月班中，发现了一个阵法，它使你身上的气运不断地被福月班吸走，只要它还存在一天，你就无法脱离福月班。”
　　“怎么会这样？”叶鸽的目光中染上了茫然，他完全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对自己布下这样的阵法。
　　“我之前说过，你本应是福泽深厚的人，身上的气运也是极好的，应该就是有人看中了这一点，想要夺为己用，所以才会在你的身上布下阵法。”
　　谢臻耐心地继续说了下去：“这阵法要想彻底破除，就必须找到布阵之人，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暗中查访，但却并没有得到什么线索。”
　　直到谢崇祖与宝莺出事，他在这两人的身上，嗅到了同样的气息。
　　“所以，福月班的阵法与妖判石像中的阵法是一样的，对吗？”叶鸽在谢臻手上，匆匆地写着：“所以，我们来阴市，是为了找那个布阵的人？”
　　“是也不是，”谢臻轻叹一气，将手中的半虺杆送到嘴边，对叶鸽说道：“我们来阴市，确实是为了那个布阵的人，但却不是咱们来找他，而是等他来找咱们。”
　　“福月班中的阵法，已经被我破除了大半，他从你的身上已经没法再吸收到多少气运了，”谢臻说着，又把光团从叶鸽手中引出来：“而妖判石像所吸取的气运，也已经落到了咱们的手中。”
　　“所以，此刻若论起着急，也合该是他着急，”说到这里，谢臻轻蔑的笑了一下，看向光团的目光也冰冷起来：“只是，如果咱们还在外面，沧城或者其他什么地方，那人却不一定有能耐找上门来。”
　　“所以，您才一定要来阴市？”叶鸽转头，隔着半开的窗户，看着外面瑰丽而又无序的阴市，觉得这确实是个适合杀人越货的地方。
　　“对，我就给他这么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胆子现身。”谢臻吸了一口烟杆，微苦的味道在两人身边蔓延。
　　“那要是，他不来呢？”叶鸽重新趴回到谢臻的怀里，埋头嗅着那白烟的味道。
　　“要是他不来，这一趟就全当带你出来玩玩，”谢臻看着叶鸽，轻轻笑笑，眼神又变回了一贯的温柔：“快到年底了，咱们也算是来这里采办些年货。”
　　叶鸽也被谢臻这句“年货”给逗笑了，其实他知道自己身上的事之后，惊讶是有的，但却并没有太多的担心。
　　仿佛只要谢臻在他的身边，一切就都能解决。
　　谢臻低头吻吻小鸽子扬起了嘴角，拍着他的后背：“好了，你知道有这么回事就行了，我把这些事告诉你，是不想让你自己胡思乱想，本就不是多大的事。那人死缩着不敢出现也就罢了，只要他敢露头，你家先生必会让他有个交代的。”
　　叶鸽无声地应着，在谢臻怀里点点头，听谢臻温声安抚着：“还困不困了？想睡的话，咱们就再一起睡会，等睡够了咱们就再去街上逛逛，没由来因为这个，坏了好兴致。”
　　叶鸽想着阴市上的种种，其实早就不困了，但他却又舍不得这般能跟谢臻腻在一起的时候，于是拉住了谢臻的手，又盖到了自己的眼睛上。
　　“这就是又要睡会？”谢臻看着叶鸽的小模样，心中一片柔软，再次把他往自己怀中圈圈，低声哄着：“那我们的小鸽儿就安心的睡吧，先生在这陪着你。”
　　叶鸽的嘴角溢出了点笑意，不知不觉间，真的睡了过去。
　　虽说谢臻让叶鸽不必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但接下来的几天里，叶鸽却没法不去想。
　　他巴不得那布阵的人快些出现，尽早将这件事解决掉，况且……他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会在他的身上布下那样的阵法。
　　那个人，会不会真的是他认识的人？
　　就这样想着，叶鸽再去阴市上逛时，也不由得开始注意身边的动静，总觉得那个布阵之人，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鸽儿，鸽儿？”叶鸽猛地回神，看到谢臻正站在一处小摊子前，手中拿着的是他刚刚看到的两只流着银光的玉坠：“要哪一个？”
　　叶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蹭到谢臻的身边，这两只玉坠都被雕成了雀鸟的样子，叶鸽又端详了半天后，才指指稍微胖些的那一只。
　　谢臻看出叶鸽有些心不在焉，也知道他还是在想那布阵之人的事。但也并不说穿，只是伸手揉揉叶鸽的头，将玉坠子放到他的手上，叮嘱道：“这会可莫要再走神了，仔细磕到碰到哪里，摔断这小鸽的翅儿。”
　　叶鸽两手接过玉坠子，使劲作出乖乖听话的样子，冲着谢臻一个劲地点着脑袋。但他却并没有把那坠子收起来，反而直接挂到了谢臻的烟杆上。
　　“给我的？”谢臻抬眸，饶有兴致地挑着烟杆，看着叶鸽仔细系红绳的样子。
　　谁知这次，叶鸽却摇了摇头，直接在谢臻的手上写道：“不是送给先生的，是送给虺龙的。”
　　“送给它的？”谢臻打量着叶鸽一脸认真的样子，又看看他手上形似小鸽子的玉坠，忍不住轻笑起来，点头称道：“是了，想来它是会喜欢的。”
　　叶鸽歪歪头，才不管谢臻是不是在笑话他，继续拉着谢臻的手臂，和他走向下一个小摊子。
　　又是大半天走下来，叶鸽还是时不时的会走神，但是谢臻却只是适时的提醒着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别的。
　　谢臻很清楚，关于布阵之人的事到底还是压在了小鸽儿的心头，这时候单单给他劝说安慰是不够的，最好的办法还是要直接把人给揪出来。
　　前方街市依旧热闹，来来往往，如水如织的“人”都映在谢臻的眼眸中，他相信，那个人很快就会有动作了。
　　叶鸽终于逛累了，拉着谢臻坐到了路旁的茶棚子里，四只手的伙计很快就赶了过来，两手给他们倒上茶水，两手给他们端上点心。
　　这时候，恰逢一群挎着筐子的小贩走了过来，趁着店伙计没来赶他们，偷偷地向茶棚子里的客人买卖起各种小玩意。
　　叶鸽见状，也来了点兴趣，正巧一个身形像矮冬瓜般，不过桌子高的小贩走到了他们的身边，顶着巨大的脑袋，托起自己的筐儿给叶鸽看。
　　“这位小爷快来看看，这都是自家院子里摘得狗儿果，新鲜着呢，包甜的！”
　　叶鸽并不知道什么是狗儿果，不禁探出身子往那筐里看，只见里头满满当当地装着黄色的果子，只是模样却很普通，看不出什么“狗”样子。
　　叶鸽有些失望，刚要收回视线，却见那小贩突然将举着的筐子给撤了，露出了他大大的脑袋。叶鸽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事，目光却一下子被小贩的眼睛吸引住了。
　　那双眼睛，根本不像是活物，晶莹透亮的，却不带任何生气，反而……反而像是某种深蓝色石头。
　　叶鸽的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身体好像是被小贩的右眼死死地吸引住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刚一动作，就觉得自己毫无支撑地向下坠去，竟好似直接坠进那只右眼中！
　　坏了，自己这怕是着了人的道。
　　叶鸽如梦惊醒，可惜已经晚了，他像是被关进一只深蓝色的琉璃球里，上下皆似剔透的晶石壁，却怎么都看不到尽头。
　　他真的掉进了那小贩的右眼中吗？
　　眼睛……又是眼睛，这世上哪有这样巧合的事？叶鸽忽然意识到，这可能并不是什么小贩的眼睛，而是妖判像被挖掉的石眼。
　　是那个布阵之人来了！
　　叶鸽的心砰砰砰地跳着，他握紧了手中的钢笔，警惕地看着四周，虽然他并不报太大的希望，但还是下意识地想要找寻谢臻的身影。
　　“鸽子，你可真是让我好找。”这时，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叶鸽立刻转头看去，只见那深蓝色的石头中，慢慢隐现出了一个有些胖的影子。
　　叶鸽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那个身影却很快就从石头中脱出，首先露出的便是一张白胖的脸，他抬起头望着叶鸽，眼神尽是露出怜悯与惋惜：“鸽子呀，你说你为什么就不肯听我的话呢。”
　　叶鸽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来的人竟然是孟管事。
　　“我当时劝过你的，”孟管事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将他的眼睛挤成了条缝：“我劝你安安分分的呆在戏园子里，我劝你离那位谢三爷远些，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叶鸽望着孟管事，难以相信地摇摇头，他现在完全不知该有怎样的反应。自从被废了嗓子以来，他见过太多的冷暖人情，孟管事虽然一直待他算不上太好，但好歹也是在他被吴班主彻底厌弃之后，难得的还对他有过关照的人。
　　往事一件件回想，那些所谓的关照，尽数变成了伤人的暗刀。什么好心的提点，什么掏心的嘱咐，原来不过是为了将他继续留在戏园子里，供他吸取气运的谎话。
　　“现在好了，你又落回到我手上了，”孟管事轻轻叹了口气，一条一条的白丝拢在他的手间：“你也别害怕，不过是吸你那么点气运，不痛不痒的，之前那两年不也就这么过来了吗。”
　　孟管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叶鸽却越发失望，他一面继续后退着，一面暗暗地将手中的钢笔拔开，尽管并没有学过多少符咒，但他却并不想坐以待毙，好歹去拼上一把。
　　“别再往后走了，这里不过就这么大块地方，你跑不了的，”孟管事手中的白丝开始缠动起来，贪婪地扭曲着，想要从他的指间挤出：“对了，你也不必再等那位谢三爷了，他如今已被我困在另一只眼睛里，一时半会是来不了了。”
　　“鸽子，你就乖乖听话吧。”
　　随着孟管事最后的劝诱，那些白丝终于得到了释放，它们如一条条白蛇，遍体闪着阴寒的光，直直地向叶鸽窜去。
　　叶鸽没有再后退逃跑，他抓住了最后的时机，按照之前谢臻在山村中教过他的样子，飞速运起手中的钢笔，微苦的白烟化作了水状自他的笔尖流出，迅速凝成了困字咒的模样，阻在了那令人作呕的白丝之前。
　　“啧，他居然还教了你这些东西。”孟管事依旧笑着，脸上却有几分不自在了，他口中开始低低地念叨起什么，手中又出现了一团缠绕在一起的白丝。
　　但随着这些白丝的出现，叶鸽惊恐地发现，孟管事那一身白胖的皮肉，居然自腮脸到肩膀，如被抽了气似的，软软地耸塌了下去。
　　“鸽子，别再白费力气了，给我吸来补一补……”话未落音，那些新生的白丝便再次蜿蜒着冲了出来，撕咬向叶鸽所筑成的薄薄屏障。
　　“我平时待你那样的好，我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你难道不该回报我吗？”
　　“只要让我吸上一口，吸上一口就好了……”
　　孟管事的话犹如被施了魔咒般，一个劲的往叶鸽脑袋里钻，叶鸽皱紧了眉头，控制着自己不受他的干扰，微微发抖的手再次运起钢笔，想要给符咒添上几笔，可他到底是初学无力，在那白丝的冲击之下，每次落笔都异常困难。眼看着那些白丝就要将困字屏冲破，叶鸽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双只手一齐压到了笔上。
　　白色的符文勉力流动着，随着叶鸽的顽力抵抗，笔尖处渐渐渐渐凝出了一只模糊的鸽子。这平时最为温顺的家鸟，一出现便横冲直撞地飞了出去，丝毫不顾那白丝的死缠，亮出小小的喙与爪子，不要命似的撕扯。
　　与此同时，孟管事的身体继续软塌着，整个人变得好似只剩骨架支撑的一层肉皮，他的眼睛中带着近乎疯狂的渴望，已经变形的嘴皮上下触碰着，继续发出低低的吟诵。
　　与孟管事的衰竭的身体相反，那阴寒的白丝却越发强盛，其间爆发出的邪力，根本不是叶鸽这样一个初学的人可以抵御得了的。
　　小小的鸽子终于还是被白丝缠住了，细碎的光屑散落了一地，犹如它被撕碎的羽毛。
　　叶鸽的手臂几乎已经麻木了，他再也无法写下任何的符咒，但他却仍旧死死地握住钢笔，哪怕手指已经崩裂出了血痕，也没有放弃。
　　一阵清脆的碎裂之声在叶鸽的耳边炸响，可惜已经接近于力竭的他，根本无暇分心去思考那究竟是什么。
　　困字咒凝成的屏障已经出现了裂纹，叶鸽的意识也即将崩碎，幻化而出的鸽子彻底被白丝搅碎。
　　就在这时，白色的虺龙突然从无尽的蓝色石壁中翻涌而出，带着不可抗衡的力量，盘旋到了叶鸽摇摇欲坠符咒上，顷刻间便将那些凶恶的白丝，全部震断。
　　但叶鸽已经看不到这些了，骤然散去的压力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继而又被什么人从背后支撑住了。
　　一双熟悉的手臂牢牢地揽住了他的腰腹，将他拖入了那个带着微苦气息的怀抱中。
　　叶鸽安心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知道－－
　　是谢臻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
　　这一章几乎要了短、、小、、鸭的命啊，哭唧唧总之，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6章 无眼判官（十四）
　　孟管事瞬间变了脸色，扔下手中已经被震碎的白丝，转身就跑。
　　“想逃？”谢臻一手将叶鸽揽在怀中，低头看看他家小鸽儿发白的脸，早已怒火中烧，抬眼再面对孟管事时，眼神中只剩下无法遏制的暴戾。
　　涌着白烟的烟杆猛然一挥，巨大的虺龙竟发出阵阵怒吼，原本苦涩宁静的气息如火般，直呛心肺，直把孟管事那层松垮的肉皮，冲出了无数血窟窿。
　　孟管事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地上，虺龙却似犹未解气，随着谢臻手中烟杆的动作，再次飞身而出，将孟管事重击到晶石壁上，留下了深深的血坑。
　　这样大的动静，让原本快要昏睡过去的叶鸽，也重新醒了过来。他刚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谢臻似是附了寒霜的面容。
　　先生……叶鸽无声地张张嘴，布满细小血口的手想要摸摸谢臻的脸，却实在没有力气，最后只搭在了谢臻的肩上。
　　“没事了，鸽儿，”谢臻垂眸，尽量遮掩着眼神中的杀意，低头温柔地吻了吻叶鸽的手，又吻上他的额头：“解决完这么个杂碎，咱们就能回家了。”
　　说完，他便抱着叶鸽，走到了已经变成一滩血皮的孟管事面前。
　　孟管事已经完全动不了了，血肉模糊的面容上，只剩下一张嘴，开开合合的勉力呼吸。
　　虺龙浮动在他的上方，尖锐的龙角毫不留情的一挑，把孟管事整个挑了起来，软塌塌地挂在与谢臻相仿的高度上。
　　“孟良五。”谢臻薄唇微动，吐出了那个连叶鸽都有些陌生的名字，平时大家都孟管事孟管事的叫着，几乎都不记得他本名叫什么了。
　　谢臻为了追查布阵之人的事，将福月班中大半人的家世经历都摸了个遍：“前朝光绪八年生于苏城，家中另有二兄二姊，十五岁那年随父迁至沧城，因着与吴有东沾亲，就入了福月班，便帮他打理琐事。”
　　孟良五也不知有没有听到谢臻的话，整个人毫无反应，只是艰难地喘息着。
　　谢臻却也并不在意，细长的眉眼微抬，继续说道：“我看你生平也是寻常，未有大富大贵，但也不曾经过什么病灾坎坷。”
　　“是谁教的你这些阴邪之术？”
　　孟管事的呼吸顿了一下，破烂的眼皮睁开，露出猩红的眼睛：“阴……阴邪……这怎么能算……阴邪……”
　　“我不过……是……给自己求些福气……哪里就……阴邪了……”
　　谢臻听着这冥顽不灵的糊涂话，几乎笑了出来，烟杆一挑驱那虺龙将他举得更高些：“你都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了，是不是阴邪，心里还没数吗？”
　　“你……你知道什么！”孟管事徒然睁大了双眼，口中涌出了一股浓血，浑身却像是有了几分力气似的：“我若不这样做，早就做了你口中的真鬼了！”
　　“是老天不公，非要让我做短命鬼！我就是吸了他们的气运又如何，他们不过是倒几天霉罢了，换我一条命，难道不值吗！”
　　谢臻几乎冷笑出了声，他有些怜悯而又轻蔑地看着孟管事：“是谁告诉你，你会短命的？”
　　“你本八字偏阳，幼时稍困，至青年可达平顺，四十岁后更有小富之势，寿至七十又六而止，”谢臻摇摇头，用半虺杆敲着孟管事的脸：“所以，是谁告诉你，你是短命鬼的？是那个教你采取气运的人吗？”
　　孟管事整个人呆愣住了，随后使劲摇着头，耸拉的脸皮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地滴下血来：“不，不可能……我哪有什么平顺，哪有什么小富，你别想蒙我！”
　　“我差一点就死了，是他救的我，是他救的我！”
　　“信不信由你，”谢臻完全不想跟他多费口舌，只是还想知道他背后的人：“你吸了这么多的气运，到最后却只剩下一张皮肉，那些气运究竟去了哪里，你就没有怀疑过吗？”
　　“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分明就是给那人做了一把好刀，白白搭进去了自己的性命，还害了别人。”
　　“不是，不是……是你在骗我，是你……”孟管事还在一个劲地摇着头，整个人也越发癫狂，甩出的血肉甚至溅到了叶鸽的脸上。
　　那黏腻的触感着实太过难受，叶鸽不由得往谢臻怀里缩了一下，也正是这个动作，让谢臻彻底失去了耐心，冰冷的半虺杆直接死死地抵在了孟管事的脖子上：“快说，究竟是什么人教你这么做的。”
　　虺龙也极为暴躁地晃了一下头，险些直接将孟管事的皮戳破。
　　孟管事被这么一抵一晃，也终于老实了，口中却仍颠三倒四地念念着，直到谢臻再一次逼问，他才断断续续地说道：“不，不是人……是……铁罗汉……”
　　说完这句话，孟管事的七窍之中，突然喷涌出大量的白丝，裹挟着阴毒的气息，瞬间冲破了深蓝色的晶石。
　　整个空间开始崩塌，谢臻召回虺龙，用巨大的龙身将自己与叶鸽紧紧地包裹住。
　　叶鸽只觉一阵地动山摇，头脑中传来近乎撕裂的疼痛，他死死地抱着谢臻的手臂，仿佛只有对方的怀抱，才能缓解他的痛苦……
　　“鸽儿，鸽儿！”
　　等到叶鸽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仍旧蜷缩在谢臻的怀里，他们却已经离开了阴市，回到了地面上。
　　不远处，原本就破旧得厉害的小庙，终于彻底坍塌了，仿佛将一切血腥的秘密，都埋葬于尘土之中。
　　当叶鸽被谢臻抱着，坐上了程六开来的车子时，他才知道，这天居然已经是年三十了。
　　之后的一系列善后的琐事，谢臻通通都没有让他参与。只是某日他向谢臻问起时，谢臻才告诉他。
　　那些被困字咒困住的兽魄，还有死去的村民，他已经请熟识的高僧超度了。无论此前恩怨如何，如今两方皆消散而去。
　　至于那间原本供奉妖判的石庙，谢臻却派人看守起来。
　　孟管事口中的铁罗汉令他不得不警觉，谢臻总觉得那小小的山村之中，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但却并不是现在就能揭开的。
　　当然，还有一件对于叶鸽而言，最为重要的事－－随着孟管事的死去，他身上的阵法也彻底解开了。
　　福月班里，畅香楼上，当红的旦角儿容鸢才刚亮了相，珠玉流光，点翠添色，就连那锣鼓声里都带着年节的喜气。
　　叶鸽换了崭新的白袄，倚在二层的雕花栏前，双手托着小脑袋，细细地听去。
　　这是福月班年底封园前的最后一场戏，也是叶鸽以班中人的身份，站在这里听的最后一场戏。
　　今日之后，他将离开这里，离开他再也上不去的戏台，离开这予了他太多，又伤了他太多的戏园子。
　　不过……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可难过的。
　　小鸽儿抬起眼眸，看向不远处，那个执着细长烟杆的身影，不由得轻扬嘴角。
　　他，要和先生回家过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结个尾～
　　咕咕终于要被三爷抱走过年去啦～
　　至于铁罗汉是什么……大约是过年用来砸核桃的感谢在2020-01-13 21:18:57~2020-01-14 23:01: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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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镜中女尸（一）
　　“三爷，您看……鸽子这券书，其实满打满算，也就还有两年，”畅香楼的雅间中，吴有东讪讪的笑着：“要我说，您大可等到期满，也能少些花费。”
　　“立书人叶茂，今自愿将四子叶鸽送于福月班，得钱五吊，习梨园唱技七年，银钱诸事皆由班主代行，若有疾病意外，任凭班主处置……”[1]
　　谢臻瞧着那薄薄一张纸上的字迹，抬眸间嘴角却是意味不明的笑了下：“怎么，我愿意给吴班主送银钱，吴班主不肯收吗？”
　　他哪里敢不收！吴有东额头上溢出汗来，脸上还撑着苦笑：“瞧三爷您说的，我这不是想着替您省点钱嘛。”
　　“那便不必了，这点钱我谢某人还是出得起的，”谢臻挑着烟杆，在桌子上轻磕一下：“吴班主开价吧。”
　　“这，这……”吴有东搓搓浸着汗的掌心，心里盘算起来。他可从来没有那般好心真替谢臻省钱，刚刚那番话，不过是想借着叶鸽的券书，将谢臻多留时日，毕竟谢三爷这条大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攀得上的。
　　可如今，吴有东算也看出了谢臻的意思，叶鸽他必须带走，且必须是今日就带走。那既然如此－－就别怪他多赚上一笔了。
　　“您也知道，鸽子这孩子资质好，当年可是咱们班里数一数二的角儿……”吴班主再次开口时，已然换了副腔调，腆着脸说起叶鸽当年的好。
　　谢臻实在懒怠听吴有东这些违心的话，抬眼一睨，直接将他吓得支吾起来。
　　“我也不跟您弄那些虚的，就……四百银元吧。”吴有东是没有底气也强撑着当有底气，拗着头不去看谢臻的神色，咬牙说了出来。
　　谢臻将烟杆一收就站了起来，吴有东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要价太过，反而把谢臻得罪了，忙凑上前去，想要再搭些好话。却不想紧接着就听见谢臻冲门外喊道：“程六，进来。”
　　那程六听到谢臻的声音，立刻推门而入，弯腰请示道：“三爷。”
　　谢臻掂着手中的券书，细长的眉眼往后一斜，淡然道：“吴班主要了四百，给他吧。”
　　“是，”程六忙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了本支票夹子，匆匆画上了数，转手送到了吴有东的面前：“吴班主您瞧好，这是城西大通银行的单子，可要我陪您现在就去取出来？”
　　吴有东脸上的笑越发虚了，在衣裳上使劲擦了几下手心，才接过了那支票：“这就不用叨扰了，我自己去，自己去就成。”
　　“既是如此，这券书我就带走了。”谢臻撂下这句话，也不等吴有东的回应，抬脚就走出了雅间的门。
　　反而是吴有东，还跟在他身后，笑着送了好一会。
　　谢臻与吴有东交涉那会，并没有让叶鸽跟来，只留了他在楼上看戏。
　　可这种时候，叶鸽哪里还看得下去，连包间都不去了，就靠在雕花围栏边，时不时地往对面的雅间里望上一眼。
　　“鸽子！”谢臻还未出来，叶鸽却意外的看到胡小金匆匆地跑了上来，后面还跟着个张杌子。
　　自从上次在后院里不欢而散后，叶鸽几次想要去找胡小金讲和，却不想对方总是冷着脸推辞而去，连话都没机会说上几句。
　　此刻他见胡小金来了，只当是对方听到了消息，来给自己送别，刚要冲他笑笑，却又发觉他的脸色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鸽子，你真的要跟谢三爷走？！”胡小金一把拽住了叶鸽的手臂，又气又急地问道。
　　叶鸽被他这样子整得有些懵，后头的张杌子忙上前把胡小金拉开：“干嘛呢小金，有话好好说。”
　　“他放着正经日子不过，非要去干那些卖身子的勾当，我怎么好好说！”
　　胡小金这话，犹如晴天霹雳般，在叶鸽耳边炸响。他张张嘴，无言地摇摇头，实在想不到在昔日的好友眼中，自己竟然已经这般不堪。
　　“胡小金，你乱嚷嚷什么！”张杌子一听，也生气了，把人扯到一旁去：“鸽子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我看你是昏了脑子了，跟着外头那些嘴脏学的什么屁话！”
　　胡小金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像是勉强压下了脾气，推开张杌子走到叶鸽的面前，忍着火气说道：“行，鸽子，刚刚是我不对，但是你好好想想，真的要跟那谢三爷走吗？”
　　“你这两年的苦都吃下来了，怎么一见了他就昏了头了呢！”
　　“因为我这两年都是在等他。”叶鸽克制着自己，用笔在随身带着的本子上写道。
　　胡小金愣了一下，叶鸽却没有停止，继续迎着他的目光写下去：
　　“小金，我是要跟谢三爷走，但不是因为我贪图什么，更不是因为我下贱，是因为我……真的真的太喜欢他了。”
　　“不管旁人怎么说，我都愿意等他回来，想要跟他走，想要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你能明白吗？”
　　胡小金死死地盯着叶鸽写下的字，攥紧了拳头。
　　“呵，人家玉鸽儿好容易攀上的高枝要走了，你个莽头汉还巴巴劝什么？”就在这时，楼梯上又走下了一个人来。
　　叶鸽转身看去，却是脸色煞白的宝莺。他被孟管事用妖判吸干了气运，虽然并没有累及性命，但却结结实实地倒霉了起来。正赶上听人说叶鸽要被谢三爷带走了，想想自己如今的模样，竟是被气得冲昏了头，暗暗生出狠心思来。
　　他一手扶着廊边的柱子，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故意亮了嗓子说道：“不过，玉鸽，你倒也真是不挑。”
　　“扒不上那齐整的男人，就肯屈身去伺候谢三爷……一个太监。”
　　叶鸽猛地睁大了眼睛，连握着笔的指尖都抖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哟，看样子你居然还不知道？”宝莺察觉到叶鸽不作伪的惊愕，笑得更厉害了：“全沧城的人都知道的事，你居然还被蒙在鼓里？”
　　“你那风风光光的谢三爷，是个从宫里出来的，净过身的太监！”
　　叶鸽只觉得所有的思绪都乱作了一团，他无从分辨宝莺话中的真伪，目光茫然地看着他，心口像是被针细密地扎着。
　　若是……若是先生真的……
　　叶鸽完全无法想象，那样清贵的谢臻，那样温柔的谢臻，居然曾受过这种屈辱。
　　宝莺还在笑着，那笑声放肆而又尖锐，但叶鸽已然听不真切了。
　　“说完了吗？”谢臻极为淡漠的声音，从几人的身后传来，那冰冷的目光落到宝莺的身上，惊得他几乎跌坐到地上。
　　谢臻却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一步步走到了叶鸽的面前，握住了他的手：“鸽儿，咱们走吧。”
　　叶鸽还沉浸在刚刚的震惊与难过之中，此刻被谢臻的手一握，才堪堪回神。可他看到谢臻的脸时，又觉得自己的鼻子酸得厉害，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才点点头。
　　谢臻拉着叶鸽的手，两个人走下戏楼，又穿过大半个戏园子，来到了叶鸽暂住的房间中。
　　一路上，谢臻并没有跟他解释过什么，叶鸽心里头更是乱得厉害，勉强能走路就算不容易。
　　此刻，随着房门一关，叶鸽便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扎进谢臻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鸽儿……”谢臻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回揽住叶鸽的后背，安抚似的轻拍着。
　　叶鸽什么都不敢去想，只知道想要抱紧谢臻，无意间眼泪已经沾湿了谢臻的衣裳。
　　等到谢臻发觉时，小鸽儿已经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抱着他不肯撒手。
　　“鸽儿，怎么哭了？”谢臻少有的带了几分慌乱，一面给叶鸽擦着眼泪，一面不住地吻着他的额头，又亲又哄了好半天，叶鸽才平静下来。
　　“不哭了，不哭了，”谢臻继续低声哄着，抱着叶鸽做到小桌边，又伸手给他倒了杯茶水，送到他的嘴边：“哭累了吧？快喝口水润润嗓子。”
　　叶鸽还抽嗒着鼻子，有些停不下来，就着谢臻的手喝水压了压，又眷眷地趴回到谢臻怀里。
　　“鸽儿……我们来好好谈谈。”谢臻心疼地摸摸小鸽儿通红的眼睛，再次叹了口气，然后将袖中的券书摆在了桌子上。
　　“我把这玩意给你拿回来了，或是收着，或是烧了撕了，都随你吧。”
　　叶鸽揉揉还噙着泪的眼睛，看向桌子上那张薄薄地纸，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愣了好一会，才怔怔地将那券书拿了起来，又放回到谢臻的手里。
　　“我要这个做什么？”谢臻失笑着摇摇头，又吻了叶鸽一下：“这不是好东西，我也绝不会用它来拘着你，你若是真的不知该怎么办……那我便替你撕了吧。”
　　叶鸽当然没有什么异议，谢臻包住了他的手，将那张写着他名字的薄纸抵在两人手间，而后轻轻一动。
　　撕裂的声音传来，不过几下，那券书便散作碎片，禁锢在叶鸽身上的最后一把枷锁，也被谢臻卸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1]改编自《晚清戏曲变革》中，关于清末券书的例子咕咕：先生居然是个太监QAQ，那以后是不是要我在上啊……好像有点难[大哭]感谢在2020-01-14 23:01:08~2020-01-15 21:3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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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镜中女尸（二）
　　“鸽儿，下面我要说的事你要听好，认真想一想，但是可不许再哭鼻子。”撕完了券书，谢臻却并没有放松下来，他握着叶鸽的手继续说道。
　　“刚刚……宝莺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
　　叶鸽的身体不由得有些发抖，他抬起头来着急地望着谢臻，等待那个他不敢听，又必须听的答案。
　　谢臻顿了顿，尽管心中不忍，但还是说道：“我确实在宫中做过太监。”
　　叶鸽刚刚才压下去的眼泪，又重新冒了出来，心口刀割似的难受着。但这一次，他却死死地忍住了，因为他感觉到，谢臻还有话要说。
　　“我做过太监，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沧城中消息灵通些的人，都是知道的。”谢臻的神色深沉，手上还在拍着叶鸽的后背：“宝莺那些话，算不得好听，但我背后头，更难听的话怕是更多。”
　　“我不在意那些风言风语，也有手段能让他们在你面前闭嘴，但……人心终究不可测，你与我在一起一日，他们便会中伤你一日。”
　　“所以，鸽儿，”谢臻吻上叶鸽的眼睛，认真地问：“你当真愿意跟我走吗？”
　　叶鸽刚要点头，却见谢臻又从取出了一只小匣，打开后竟是几张票据地契。
　　谢臻将小匣放到了叶鸽的腿上，揽着他说道：“你不必急着回答……我也另外给你备了些东西。”
　　“我知道你原是柳城人，前几日便托人在那边购置了地产。当然，你若不想回去，这里也还有三四家银行的支票－－”
　　“先生这什么意思，”叶鸽死死咬住了嘴唇，不让眼泪流出来，在谢臻手上胡乱写道：“先生是不要我了吗？”
　　“不，不是，”谢臻看着叶鸽这般模样，也是心疼得厉害，但他却不得不说下去：“我没有不要你，也不是在试探你，我只是想要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起初这只是个偶然而出的想法，谢臻不动声色的去做了，但却很犹豫。直到刚刚亲眼看到了叶鸽的券书，他才有了决定。
　　他的小鸽儿十二岁那年，便被自己的亲生父亲给卖了，之后在戏园子里的五年，更是“任凭班主处置”。这十几年中，他未有一件事是自己选择的，完全像件货物般，被人倒来卖去。
　　谢臻并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傻子，他当然知道，人生在世多有无奈。但如今，他既然有那个能耐，可以让他的小鸽儿自己抉择，他便不会去装聋作哑。
　　“鸽儿，你的券书已经撕了，你现在是个完全自由的人。你可以选择跟我走，永远留在我身边，我这一辈子都会好好待你。”
　　“也可以……选择带着这些东西离开，随便去什么地方，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也不会有人再轻贱你。”
　　叶鸽的心口难受到了极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一个劲地往外流。突然，他发狠似的将那只小匣子使劲摔了出去，然后急切地，不管不顾地直接扬起头来，咬上了谢臻的唇。
　　他想让谢臻知道他的选择，可却说不出任何话，急得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那样几乎炙……热到绝望的吻，撕碎了谢臻的一切筹划，他将他的小鸽儿紧紧锁进怀中，抛去所有的冷静，用力地回吻，直到唇……舌间有了涩涩的滋味，两人才稍稍分开。
　　叶鸽刚刚哭过了劲，这会头脑中反而清晰写了，他蹭了蹭眼泪，然后在谢臻的手上，一字一字地写道：“我不要那些东西，也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
　　“我只要先生，只要你。”
　　尽管早已知晓叶鸽的爱意，但是这番话还是引得谢臻心头大动。他温柔地贴上叶鸽还带着泪痕的脸，心疼地一下下点吻着：“好了鸽儿，是先生不对，不该跟你提这个，惹你伤心。”
　　“那些东西都不要了，咱们现在就回家去。”
　　叶鸽听到回家那两字，险些又要落泪，埋进谢臻的怀里，好容易才忍回去。
　　“今日就是三十了，咱们趁这会回去，正好能赶上顿年夜饭。谢家所有人都在，我也好带你认认人。”
　　谢臻一面替叶鸽擦着眼睛，一面柔声哄着：“让他们知道，我终于把我的小鸽儿抱回家了，以后谢家……就有三太太了。”
　　叶鸽的泪意刚消下去，这会又被谢臻说的红了脸，在他手上划写道：“才不要叫三太太呢，听上去像什么样子。”
　　谢臻不由得笑起来，亲亲小鸽儿的手：“好好好，不叫三太太……那鸽儿你自己想想，让他们叫你什么？”
　　叶鸽这会哪有脑子去想些这个，把谢臻的手一抛，就窝在他怀里不动了。
　　这会转开了话题，谢臻见叶鸽终于不会继续哭了，心里头才稍稍松快些，低头点点叶鸽的鼻尖，好说话道：“想不出来就慢慢想，以后日子还长着呢，这会咱们可要快些回家了，再晚好菜可会被吃光的。”
　　事情都说开了，两人也不再耽误什么，粗略地将叶鸽的东西收拾一番，就坐上了程六开来的小轿车。
　　三十的傍晚，正是所有人都聚在家里过年的时候，沧城热闹的街道上难得清闲起来，车子很快就开到了谢家大宅前。
　　“三爷，咱们还是直接开进去？”程六回头请示着，上次谢臻带叶鸽去谢家时，因为谢崇祖的事十分匆忙，他们就直接从能跑车的侧门中开了进去。
　　可这次，谢臻并没有这么做，他看着玻璃车窗外的谢家大宅，轻握着叶鸽的手：“不必了，就停在前头，让他们开正门。”
　　叶鸽惊讶地抬头看着谢臻，他当然明白，谢家这样的大族，开正门意味着什么。
　　谢臻只是对他笑笑，待车子停稳后，牵着叶鸽的手，带他走到了谢家气派而又威严的正门前，像是平日里与他说笑一般道：“正门就这点不好，大哥是个守旧的人，不肯拆了那门槛，车子开不进去，咱们只能用走的了。”
　　叶鸽一直仰头，定定地看着谢臻，他从未想过谢臻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谢臻只是替他拢了下大衣，然后继续说道：“不过虽说是麻烦些，但到底还是要走上这么一次的。”
　　“过了这道门，你就是谢家的人了，”谢臻目光温柔地与叶鸽对视着，说完却又改了口：“不，应当说……你就是我的人了。”
　　叶鸽忽地笑了起来，他的眼睛还有些泛红，那是最上等的胭脂也配不出的颜色。他反握住了谢臻的手，拉着他，主动地迈过了那道高高地门槛。
　　谢臻却没有让他继续走下去，一把将他的小鸽儿横抱起来。
　　除夕夜前，准备着各种琐事的下人来来往往，纷纷停住步子，投来探究的目光。
　　谢臻却不遮也不掩，抱着叶鸽走在大宅正中的主道上，一路行过正房正厅，步子不急不缓的，往那家宴所在的暖阁走去。
　　“大爷，前头人说，三爷带着那个戏子回来了，还……还开了正门。”暖阁里，谢家上下二十几口人，都围坐在桌前，因着吉时未到，还没有开席。这时，腿脚利索的小厮快步走到了席面正中的谢威身边，汇报着谢臻的事。
　　“知道了。”谢威听后，眉头都皱作了一团，但还是只长长地叹了口气，就让那小厮下去了。
　　可坐在他身边的谢家二爷谢宏却着急了，他虽然也一向不插手谢臻的事，但眼下却实在觉得荒唐：“大哥，你……你真不管管老三？”
　　“这可是年三十啊，你就这么由着他把个男戏子带回来，还开正门！”谢宏越说越来气，却因着一家人都在这里，不想太过声张，只得使劲压低了声音：“旁的不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谢家还怎么见人呐。”
　　谢威听后，只端着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冲谢宏摆摆手：“老三的事，你就别管了。”
　　“大哥！”谢宏的声音高了些，引来附近几个小辈的目光，他立马又端杯子遮掩了一下，而后继续说道：“老三向来是个有本事的，你看他平时说什么做什么，我有说过半句不好吗？”
　　“就连外头传他跟崇祖起了冲突，回来我也是二话不说就打亲儿子，可这次他这事……实在是胡闹啊。”
　　“可老三的事，咱们说有用吗？”谢威被他那一串话叨叨的，也上来了脾气，轻敲着桌子说道：“再者，你跟我说的这番话，你敢跟老三说吗？”
　　谢宏嗫嚅了几下，没再说出来什么，谢威又叹了口气：“行了，他跟那个男戏子的事，上次已经在我这边过了路了。”
　　“什么？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谢宏一听，立刻追问道。
　　“什么时候，你儿子撞邪的时候！”谢威把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撂，指着不远处依旧萎靡的谢崇祖：“你有空操心老三，不如多管管你儿子吧。”
　　一提到谢崇祖，谢宏的气势就弱了下来，正巧外头人传“三爷来了”，他也只得悻悻地闭上嘴。
　　作者有话要说：emmmm，其实这一段，在最初的大纲里就有，但是真写起来，我却有点迟疑要不要写可能有人会觉得，谢臻他压根不是太监，他不需要有这种顾虑。但实际上，所有人，包括他的家人在内，已经认为他是太监了，这点除非他扒了裤子给所有人看，不然外头关于他的流言脏话，并不会停止咕咕跟他在一起，那就是戏子配太监，名声上肯定更完球了他想让咕咕有自己的选择，问他愿不愿意过当时人眼中的“正常生活”，尽管他舍不得。感谢在2020-01-15 21:31:18~2020-01-16 23:03: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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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镜中女尸（三）
　　沧城地处偏北，许多有钱人家，冬日里都喜设一暖阁，论及其的式样大小，却并无什么规制，只全凭各家喜好财力。
　　谢家的暖阁便临水建在较宽敞的后园子里，紧靠着西北侧的假山石景，平地搭高半层底下填炭火暖炉，既挡风又暖和。
　　谢臻一路抱着叶鸽走到了那暖阁前，因着要上廊梯，才将他放了下来。
　　“三爷您来了，大爷二爷他们都在上头等您呢。”谢威身边的大管事谢丰老早就候在阁外了，他得了谢威的指示，并不敢怠慢叶鸽，也一并笑着招呼道：“叶少爷也来了，您也请上去吧。”
　　说完便弯腰，为他们掀开了门前的折枝纳福纹样的厚帘，一股子暖融融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走吧。”谢臻冲叶鸽笑笑，拉着他的手走上廊梯。
　　叶鸽有些紧张地跟在谢臻的身边，只见这廊梯不过八九层，两侧皆是被擦得透亮的玻璃窗，正中绘着红梅瓶一类的花样，走上台阶后又过一道挡风的厚帘，这才算进了暖阁之中。
　　“三爷来了。”两排身穿红褂黑裙的小丫鬟，齐齐站在正中松鹤延年图案的大屏风前，见着他们进来了，立刻迎上来。
　　谢臻也不假人手，自己给叶鸽脱了外头厚厚的貂毛大衣，而后才递给一边的小丫鬟。
　　叶鸽偷偷瞄了瞄还站在那里的丫鬟，脸上有些红，但还是微微抬手，去解谢臻大衣外套上的扣子。
　　谢臻嘴角勾起了点笑意，配合着叶鸽的动作，趁他解完扣子还没回过神来，低头点吻了一下小鸽儿的指尖。
　　叶鸽的连瞬间更红了，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凶巴巴”地瞪圆眼睛，却引得谢臻一声轻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谢臻自己脱下大衣，重新揽上了叶鸽的肩膀，和他一起继续向里走去。
　　转过屏风就是摆宴的饭厅了，谢家的长辈们都坐在正中的大圆桌边，一应地小辈则随意些，各自聚在周围的小方桌上。
　　此刻见着谢臻进来，那些小辈们都守规矩地纷纷起身，呼呼啦啦站了一片，十几双眼睛全都看过来，那架势惊得叶鸽险些退出去。
　　还好谢臻的手臂一直揽护着他，才让他稍稍安稳些。
　　谢臻这些年也并未在家中过过年，见着这般守旧的礼仪，也有些哭笑不得，摆摆手让他们都坐下来：“都是一家人，不必这样生分的。今日是我头一次带鸽儿回来过年，路上有些事耽误了，回来得晚些，还请各位兄嫂莫要见怪。”
　　那些方桌上的小辈们闻言都坐了下来，可眼神却还是偷偷地往叶鸽身上落，特别是那谢崇祖，眼睛睁得核桃大，直直地过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鸽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感觉到，敛着眉眼咬咬嘴唇，索性在心里头暗暗抒解着自己，就……全当在戏台子上唱戏便是了，那时候人再多他也没怵过，这会反正有谢臻在身边，脸皮子只管更厚些吧。
　　与此同时，前头的谢威身边的大太太王氏先笑了笑：“这没什么的，左右吉时未到，我们也只是在这里说说闲话，三爷快过来入席吧。”
　　“好，这就来。”谢臻对着大太太点头笑笑，牵着叶鸽的手，就来到了主桌给他留的空位边。
　　几个赶眼色的仆人立刻上前，在谢臻的位置左侧又添了套座椅餐具，谢臻却也不催，只等着他们全都摆齐了，才拉着叶鸽坐下。
　　叶鸽这么一坐，抬起头来瞬间又见同桌上七八双眼睛瞧了过来，明明暗暗地各藏心思，他脸上好容易挤出来的笑意，险些僵住了。他总算是明白，谢臻为什么上次说住不惯便搬出去，这一大家人……好像确实不是他能应付得来的。
　　可是，这是先生的家呀……总不能因为他不适应，就让先生有家不回吧？
　　正当叶鸽心里头一通纠结的时候，一只小茶盅被轻轻放到了他的面前，里面盛的却不是茶水，而是泛着甜香的牛乳。
　　“我刚刚问了，离开宴还有些时候，你先喝这个垫垫。”谢臻又拿来一只小瓷勺，送到叶鸽手边轻声说着。
　　叶鸽下意识地去看其他人，却不想谢臻见他不接，直接舀了一勺抵到了叶鸽的唇边，叶鸽只好喝了下去，又听谢臻低声问道：“怎么，是在这里不自在吧？”
　　叶鸽赶忙摇摇头，可又知道瞒不过谢臻的眼睛，只好在他手上写道：“就觉得……人有些多。”
　　谢臻直接将他的手指包进掌心，眉眼温和地笑笑说：“
　　是多了点，有些我都不太认得。”
　　这时候，桌上的其他人又开始继续聊起天，声音或大或小，只要一留心便能听到他们说的是什么。
　　谢臻的目光扫过这暖阁中的人，他早就知道，谢家大宅中人多心杂，其实是不适合叶鸽居住的。他也从未想过，要将他的小鸽儿拘束在这深宅大院里。
　　只是这一趟，他们却必须回来。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叶鸽是他开正门迎进来的“太太”，而不是养在外头的玩意。
　　至于以后……趁着年节往来，且先打听着房产买卖的消息吧，谢臻又舀了一勺牛乳，喂到叶鸽的嘴边，心中暗自盘算着，也不知他的小鸽儿究竟是喜欢老式的宅院，还是新式的公馆呢。
　　叶鸽还不知谢臻的计划，一门心思想着该怎么才能不让先生为难，喝了半盏牛乳后，就摇摇头不要了。
　　“喝腻了？我再让他们端些点心来？”谢臻放下茶盅，刚要回头招呼丫鬟，叶鸽赶紧拉住了他的手，使劲摇摇头。
　　“不要了，我还不饿的。”叶鸽匆匆地在谢臻手上写着，而后又侧眼看看周围坐着的人，又写道：“先生跟我说说你的家里人吧。”
　　谢臻顿了顿，看着叶鸽的神色，最终还是点点头：“罢了，就算以后不在一处住，总归是要认认人的。”
　　叶鸽并没有多想什么，刚刚那一路他也看出了谢家宅院颇大，只当谢臻说的是不在一处院子里住，于是就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
　　谢臻看看傻乎乎的小鸽儿，忍不住摸摸他的小脑袋，顺着主位开始说起来：“之前鸽儿也见过大哥了，坐在大哥身边，刚刚跟咱们说话的那个，就是他的太太。”
　　叶鸽歪过头去看谢威身边，那四十岁上下，一身墨绿大袄儿的女人。恰好大太太也正转过身来，对他和善的笑了笑。
　　叶鸽被人发现了有些慌张，忙也对大太太笑笑，然后立刻收回视线。
　　谢臻不禁笑着摇摇头，安慰道：“你不用怕的，大嫂跟大哥一样，性子是极好的。”
　　说完谢威夫妇，谢臻又引着叶鸽继续往后看：“那是我二哥……也就是崇祖的父亲，他平时脾气略有些暴，但也是很要面子，不会无缘无故冲人发火的。”
　　叶鸽点点头，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他只是迅速地偷看了一眼谢宏，然后立刻回过头来，拉着谢臻让他继续往下说。
　　“二嫂你也已经见过了，我就不多说了，”谢臻略过了谢宏身边的二太太，直接讲到她身边坐着的青衣黑裙的妇人：“那个是我的姐姐，她嫁到苏家后没几年就守了寡，苏家又不怎么中用，后来谢家渐渐富裕些后，就把他们母子给接了回来。”
　　虽是出嫁后又归家，但谢威谢宏到底是疼妹妹的，约束着家中上下不许嚼舌根，平时都称她为“苏太太”。这位苏太太年轻时经了这么遭起落，除了养育子女外，便只一心修佛，故而整个人平和而又安详，算是难得的，让叶鸽想要去接近的人。
　　“再后面坐的那几位，便是本家的叔伯了，他们平时往来并不多，看样子应该是大哥为了凑在一起热闹才请来的，你略记记就是了。”
　　这大桌上的人就这么说完了，说起小桌来，谢臻便没那么详细了：“靠窗的那一桌是大哥的两个儿子还有家眷。后头那桌是大哥的女儿，不过她并不是大嫂的孩子，旁边坐的是大哥的几个妾室。”
　　“再往后跟她们挨着的是二哥的妾室……”
　　谢臻一边说着，叶鸽瞧着那两桌娇艳的女子，心思却忽得飘远了，还是谢臻翘翘他面前的茶盅，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可是看到谢崇祖又不高兴了？”谢臻只当是自己讲到了谢崇祖那桌，叶鸽还记着上次福月班的事。
　　却不想叶鸽又回头看了看那边两桌，拉过谢臻的手，认真地问道：“先生以后……也要纳妾室吗？。”
　　“鸽儿在乱想什么？”谢臻哑然失笑，捻捻叶鸽细长的手指，压低声音“叹息”着逗他：“你也是知道的，我不过是个没什么用的太监，除了我的小鸽儿怕是再没人愿意跟着我了，哪里来的妾室呢。”
　　叶鸽眨眨眼，又想起之前的宝莺，有些气气地写道：“那若是有人愿意跟，先生就会纳了？”
　　谢臻瞧着叶鸽这般将嗔未怒的模样，一时间只想搂进怀里好好哄哄，但到底场合不合适，于是只好凑到了叶鸽的耳边，低低地说道：“若真有人跟，倒是难得……不过可惜，我并不喜欢人，男人女人都不行，平生唯独钟意一只小鸽儿。”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介绍谢家人用了些篇幅，不过以后会有用的～
　　昨晚半夜写女尸的细纲，上厕所差点把自己吓到……所以胆小鸭为什么要写鬼故事呢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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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镜中女尸（四）
　　七点一刻，谢家选中的吉时终于到了，大管事谢丰向着暖阁外叫喊一声：“上菜吧。”
　　紧接着，那碟儿碗儿便流水似的，被红褂黑裙的小丫鬟们端上来，从冷盘小菜到鱼肉汤羹，无一不有，面面俱到。直将他们面前，十几个人坐的大圆桌摆满了才算事。
　　叶鸽刚刚虽然被谢臻喂了半盅牛乳，但这会子面对着这么一桌珍馐，也隐隐有几分饿了。可他却注意到，整桌并没有一个人动筷，便知应该还是有旁的规矩。
　　果然，等到所有的菜色都上齐，大爷谢威端起酒盏，笑笑说道：“又是一年了，咱们谢家这一年里，也算是平平安安的。我一向不求家里有什么大富贵，也不求子孙有什么大出息，只盼着咱们这一家人，每年都能这么好好的聚在一起，吃顿年夜饭，这就够了。”
　　“当然，今年与往年比，却是多了一桩好事，那就是老三他回来了。”说着，谢威冲谢臻点点头，谢臻也笑了一下，算是回应。
　　“老三为了咱们谢家，离乡多年，一直是我的一块心病。如今他终于回来了，也有了家室，我这心，也就能放下了。”
　　“行了，我看孩子们也都饿了，话就不多说了，大家开宴吧。”
　　这场家宴热热闹闹地吃了两三个钟头，饭后众人又挪到了另一间小厅中守岁，直到过了十二点钟，才各自散去。
　　“走吧，咱们也该回我那边休息了。”谢臻从丫鬟那里取来了衣裳，披到叶鸽的身上，趁着没人注意，低头吻了下叶鸽的额头。
　　这次叶鸽也不恼羞了，一天下来，他也实在是折腾困了，忍不住借着谢臻给他披衣服的动作，往他怀里依了依。
　　谢臻知道小鸽儿是真的累，于是伸手将他搂搂，轻声安慰道：“好了，咱们回那边院子里就能歇下了。”
　　“到底还是年轻的，感情就是这般好。”两人本是站在墙边悄悄动作，不想还是被人发现了，谢臻回头一看，却是谢宏的两个妾室，刘、冯姨娘正结伴向他们走来。
　　谢臻跟二房的人生分些，但到底是大过年的，没由来闹得不愉快，于是客气地笑笑：“让两位嫂嫂看笑话了。”
　　“三爷这是哪里的话，你们感情这样好，分明是惹人羡慕的。”冯姨娘年纪虽大了，但口齿最是伶俐的，三两句话就热络起来，看着谢臻身后的叶鸽笑道：“这位小兄弟是姓叶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事没事多到我们那边去坐坐。”
　　说着，又拉起身边刘姨娘的手，笑道：“你刘嫂嫂也是梨园出身，想来你们会有话说的。”
　　叶鸽并不知这两位姨娘为何突然这般热情，许是真的当来了跟她们作伴的人，又许是有什么别的想头。直觉告诉他，这谢家深宅中的人，并不会太简单的，可又不是他能摸清的。
　　这么思来想去转了好几轮，终还是敛下眉眼，冲她们礼貌的笑笑。
　　这两位姨娘见状，也不纠缠，又说笑了几句后，就告辞走了。
　　叶鸽望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有些奇怪地拉拉谢臻的手，想要问问他知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缘故。
　　却不想谢臻只是轻叹了口气，摸着叶鸽的头道：“没什么，鸽儿不必多想……左不过又是这宅子里的可怜人罢了。”
　　叶鸽扬起头看向谢臻，谢臻只是对他笑笑，然后就牵着他的手向暖阁外走去：“等有空了我再跟你细说，这会太晚了，咱们还是快回去休息吧。”
　　叶鸽虽然好奇，但也没非要现在弄清楚不可，于是就跟着谢臻走下廊梯，来到了暖阁之外。
　　虽然已是半夜时分，但眼前的园子里却搭了个大大的花架，上面缀满了各式花灯，竟比以十五时灯市上的还要好看。
　　叶鸽的睡意瞬间消失了，眼睛亮亮地望向花架上的彩灯。
　　“喜欢看灯？”谢臻揽着叶鸽的肩膀，走到了花架之下，叶鸽一面望着满目的花灯，一面点头在谢臻手上写道：“喜欢的，从前十五班主都不许我们出门，只能趴在畅香楼窗户上往外看。”
　　起先几年他还唱戏的时候，尚能攒下些小钱，托可以出门的伙计帮忙买回一盏玩玩。可自从后来当了杂仆，便再也不行了。
　　“喜欢咱们就摘回去，”谢臻笑着摸摸叶鸽的头，问道：“要哪个？我帮你摘。”
　　叶鸽眨眨好看的眼睛，看着谢臻的神色并不像逗他玩，于是开心地抬起手指到其中的一盏。
　　谢臻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居然是一只细眼狐狸。
　　“为什么会喜欢这个？”谢臻不禁问道，这些花灯中虽然没有小鸽子，但也有兔子荷花一类的式样，他本以为叶鸽会选那些。
　　“因为……”叶鸽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在谢臻的手上偷偷写道：“它有些像先生呢。”
　　“好啊，想不到在小鸽儿眼中，我竟是只丑狐狸。”谢臻这么说着，却还是将手中的半虺杆一挥，那盏狐狸灯便稳稳地落到了叶鸽的手上。
　　叶鸽兴冲冲地抱着狐狸灯，冷不防自己却被谢臻也抱了起来。
　　谢臻低头亲亲他的脸颊，笑着说道：“好了，现在狐狸要叼着自己的小鸽子回窝了。”
　　叶鸽也跟着笑起来，一手提着灯，一手勾住了谢臻的脖颈。
　　谢家的宅子当真是极大的，叶鸽被谢臻抱着，并不能分清方向。
　　只是隐约能记得，他们出了暖阁所在的园子，沿着条过道不知走了多久，而后又跨几扇月亮门，绕几堆假山景，才算进了另一处园子中。
　　叶鸽此时已经困得有些迷蒙了，他只觉得眼前忽然亮了些，忍不住睁眼去瞧，却不想就是这样一瞧，却让他愣住了。
　　前方是方并不大的水潭，水潭之上，却搭了座石桥。
　　此刻那石桥两侧的白玉栏上，已覆上了层层红纱，随着阵阵吹来的风，扬扬而起。
　　红纱之外，每过三五步，便缀一盏喜灯，这明亮的灯光一路蜿蜒向前，穿过石桥，穿过小径，直将他们引入了竹林掩映着的院子。
　　叶鸽几乎忘记了反应，他的手无意识地用力，紧紧地抱住了谢臻的脖颈。谢臻却也并不说什么，只是间或温柔地亲吻一下他的额头，就这么沿着那喜灯连起的小路，慢慢地前行着，走到了院门前。
　　“鸽儿，咱们到家了。”
　　随着谢臻的声音，院门被打开了，精致的二层小楼伫立在假山竹林的围绕之中，每一个角落都被盛绽的红灯映亮了，廊前窗上俱贴着大红的喜符。
　　身穿红衣的丫鬟小厮们还在忙碌其间，见着谢臻他们回来了，立刻点燃了墙边挂着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叶鸽的耳畔炸开，谢臻笑着抱他继续前行，紧接着又有执着花篮的丫鬟，站在二层的廊上，将篮中的吉祥果并红碎纸一把一把地洒下，漫天漫地，直落了他们一头一身。
　　叶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手上的狐狸灯都几乎拿不稳了，可他却笑了起来，尽管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但他却觉得这是他笑得最为畅快哦一次。
　　过了那道吉祥果与红纸的帘幕，两人终于进到了小楼中。
　　这室内同样是一派喜气，到处都是红烛红帘，谢臻也并不停留，直接带着叶鸽穿过小厅，走上楼梯，来到了二楼的卧房之中。
　　叶鸽一下子愣住了，因为他看到，那卧房正中的桌案上，正摆着一袭红金色的蟒衣。
　　谢臻没有多言，只是抱着叶鸽来到了桌前，将他放到了椅子上。
　　叶鸽的手极轻又极为珍惜的抚上去，抚过那一缕缕金线，一寸寸红锦，闭上眼睛，仿佛还是自己穿着它，在台上的模样。
　　谢臻看着他的小鸽儿痴迷而又哀伤的目光，又从桌下搬出了一只木盒，他伸手打开，里面放的却是一顶珠玉满缀的戏冠。
　　“喜欢吗？”谢臻从身后拥住了叶鸽，他知道，与那些只是为了生计与钱财才唱戏的人不同，他的小鸽儿是真的喜欢唱戏，是真的喜欢那方戏台的。
　　尽管哑了嗓子，尽管被那般对待，但他依旧怀念着那些台上的日子，怀念着台上的自己。
　　叶鸽没有反应，谢臻继续拥着他说道：“我帮你换上它可好？”
　　叶鸽的身子微微一颤，他回过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谢臻，谢臻却温柔地对他笑笑，吻去他的眼泪：“我也很想在看看，你穿上它的样子……”
　　“再为我，唱一段戏。”
　　流着光华的蟒衣洋洋洒洒地铺开，而后被谢臻捧起，为他的小鸽儿细致又妥帖的穿好。
　　从绣着细密金纹与牡丹的红衣，到缀着层层流苏的云肩，谢臻的手没有一丝迟疑地停留，像是早就练习过无数遍那样。
　　蟒衣穿好后，便是戏冠，一只只点翠挑珠凤凰随着谢臻的动作摇摇而动，映着满屋的红烛熠熠生辉，它被小心而又仔细地佩戴到了叶鸽的假发髻子上，两串挑牌轻轻坠下，珍珠碰撞着微微作响。
　　谢臻仍是不心足，又开了窗下的镜台，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胭脂油彩。
　　但他却并没有多用，只是如珍宝般托起叶鸽的脸，对着红烛几笔而过，为他勾勒好眉眼，又点染了唇红。
　　“我这样，还好看吗？”叶鸽握住了谢臻仍执着朱笔的手，眼眸微垂，细细地写道：“还是跟从前一样吗？”
　　他太久没有再穿过这身戏服，太久没有再勾描那套戏妆，这一切于叶鸽而言，是心底里最难以忘却的熟悉，也是被忍痛割舍了太久的陌生。
　　“我的小鸽儿还像以前一样好看，”谢臻将叶鸽拥在怀中，低头点吻过他的眉眼，“就像我们头一次见面时那样。”
　　让他只一眼，便将那副眉眼铭刻在心间，无论过了多久，都未曾失过颜色。
　　“那，我现在就要给先生唱戏了，”叶鸽抬眸，那双本就极美的眼眸中，目光似带流光而动，他在谢臻的手上写道：“先生可要好好看着。”
　　写完，叶鸽便从谢臻的怀抱中轻轻脱出，水袖一振，回首间俨然又是那个戏台上嬉笑怒骂，淋漓尽致的玉鸽儿。
　　他红唇微张，尽管嗓子早已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却仍是一字一句，认真地唱着。
　　谢臻分明地听到了，他的小鸽儿唱的就是他们初见时的那一折－－龙凤呈祥。
　　梁鸿初见孟光，尚香遇着刘王，无论戏外的事世究竟如何唏嘘变迁，此刻的戏中人，却是满目真情未曾作假半分。
　　谢臻终于忍不住，上前将他的小鸽儿拥进怀中，抱着他掀开绯红的帘帐，几步来到雕满福喜的拔步床前，一起跌入崭新而绵软的喜被之中。
　　叶鸽勾着墨痕的眼眸微微闭合，他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一下子红透了脸。
　　但……先生他……
　　叶鸽实在拿不准，又怕自己做错点什么，伤了先生的面子，他抬眸看着谢臻近在咫尺的面容，心中的爱意。。缱。。绻。。激。。荡。
　　他咬咬朱唇，在谢臻的目光中，缓缓地抬手，主动解。。开了高领上的珍珠扣，露。。出了一段白。。净的。。脖。。子，而后引着谢臻的手，按了上去。
　　叶鸽不知道谢臻是否还能有感觉，但是他愿意试一试，他想让先生知道他的好，想要跟先生做更加亲。。密的事。
　　“鸽儿……”谢臻被叶鸽这样的动作，瞬间引得眸中一动，他轻轻而笑，细长的眉眼令叶鸽更加痴迷。
　　就在这时，叶鸽突然感觉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抵。。到了他，他惊疑地睁大了眼，而后便在谢臻的轻笑声中，沉。。沦。。了。
　　作者有话要说：天灵灵，地灵灵，我可什么都没写，求审核高抬贵手这一段写起来太费劲了，跟大家说声抱歉，更晚了感谢在2020-01-18 23:10:11~2020-01-20 00:37: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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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镜中女尸（五）
　　第二天，叶鸽是被新年的鞭炮声吵醒的，他有些困倦的睁开双眼，一时间还有些想不起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叶鸽有些懵懵地抬起头，却发觉自己竟整个被搂在谢臻的怀抱中，额头正抵着他温热的胸、、膛。大红的锦被之下，谢臻的手还紧紧地扣在他的腰、、间，两个人的身体、、痴、、缠在一起，随处可见几点、、红、、痕。
　　他瞬间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这哪里是太监能做出来的！
　　一时间叶鸽羞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得攀着谢臻的肩膀往上蹭蹭，而后在他的脖、、颈、、下，气呼呼地、、舐、、咬起来。
　　谢臻早就醒来了，只是不作声，任由那被他欺负狠了的小鸽儿，报复泄气。可随着叶鸽这么一攀，一咬，他哪里还忍得住，不禁伸手一揽又将叶鸽困在了身、、下。
　　“一觉醒来，小鸽儿都会啄人了。”谢臻的声音温柔如旧，只是却带了一丝晨、、起时的低哑，他轻轻地抚上叶鸽犹泛浅绯的眼角，又回忆起昨晚他那动、、情、、的模样，不由得细密啄吻下去：“可咬人的小鸽儿……也这般招人疼。”
　　叶鸽被这亲吻几乎撩、、软、、了身子，他攀在谢臻肩上的手无助地勾、、住了对方的脖、、颈，朱唇微张默声地翕动……
　　谢臻到底还是克制的，并没有真的再将叶鸽如何，只是痴、、缠着互相纾、、解了一番。可等到这晨、、起的情、、动终于结束时，小鸽儿本就未褪色的眼角又彻底红了，他轻、、喘、、着枕在谢臻的肩膀上，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用氲着水光的眼睛，委屈地望着谢臻，在他肩上写道：“先生你骗我……还欺负我。”
　　“是，是先生错了，”谢臻轻轻按揉着怀中叶鸽柔软、、的身体，不住温声哄着：“是我不对，应该早早的跟你说实话的。”
　　“我确实是曾在宫中做过太监，但……并未净身。”
　　叶鸽一听，也不知是欢喜还是生气了，又在谢臻身上咬了一下，却引得谢臻轻笑连连。
　　先生还笑………叶鸽瞪圆了眼睛，无声地控诉着。
　　谢臻看明白了叶鸽眼中的怒意，放低了态度，继续哄道：“鸽儿别气了，先生给你赔罪好不好？”
　　不好！叶鸽一转头，依旧气鼓鼓地，摆出一副不好哄的样子。
　　谢臻忙把人又搂住，贴到叶鸽的耳边，为难地说道：“小鸽儿当真气到了，那不如你罚我如何？”
　　“就罚我当真把那……给摘了，如此鸽儿可会消气。”
　　叶鸽一听，便知这又是逗弄自己的话，随即又跟谢臻闹了起来，两个人在床、、上嬉戏了好一会，才终于安静下来，盖着厚厚的锦被倚靠在一起温、、存。
　　“十岁那年，谢家犯了事，牵连着家中的男丁几乎全部下了狱。我当时身体极弱，被拘在城外的破庙里，本以为逃不出命去了，却不想遇到了个自称是宫里出来的人。”
　　“他姓毛，说是看中了我的命数，可以救我，也可以救谢家，但我必须随他入宫去，替他做事。”
　　叶鸽静静地听着谢臻说起那些陈年往事，偶尔也会在他手上写下些许疑问：“替他做事？做什么？”
　　谢臻点着他的鼻尖，轻轻叹息着：“那时候清廷已是强弩之末，气数上便再难压得住那些妖物鬼物了，故而宫中怪异频发……毛公公便是专管此事的阴阳司太监。”
　　“他其实也知道，清廷颓势无法挽回，但仍想着在其位便谋其政，想要找个可以接班的人。于是便看中了我，带我入宫却瞒过了净身房，教我术法……”
　　可惜谢臻心思太过清楚，终究没有站在朝廷一侧，他报答了毛公公的恩德后，便毅然走上了另一条路。
　　“那……这就是你在宫中时留下的吗？”叶鸽的指尖小心地划过谢臻的胸膛，只见他心口处赫然盘踞着一道三寸来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剖开后，又缝合过。
　　叶鸽昨夜便注意到了这道狰狞的伤疤，每每看到都是说不出的心惊，他实在不敢想象谢臻当年受伤时的场景。
　　“是，但这并不是被妖鬼所伤，”谢臻察觉到叶鸽的不安，低头将他的手握住轻吻几下，然后说道：“你还记得当日在阴市里，那桦老说过的话吗？”
　　桦老……叶鸽仔细回忆起来，却并不知谢臻说的是哪一句。
　　“他说我这半虺杆，本是未能成龙的虺，灵附于玉璧，外化为杆所成，”谢臻顿了顿，看着叶鸽犹带疑惑的眼睛：“所以我那半虺杆，只是虺外化的一种空形罢了，真正的虺龙是附于玉璧之上的。”
　　“所以鸽儿，你猜那玉璧如今在什么地方？”
　　叶鸽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谢臻，那玉璧莫不是就在……
　　“就在我的心口中，”谢臻语气平淡地说出了答案，他带着叶鸽的手又触上那道疤痕：“当年我体弱将死，毛公公便为我取来了半枚虺龙璧。”
　　“他告诉我，此物能救我的命，但我必须自己将它驯服，才能让他为我所用。”
　　十岁的谢臻做到了，他驯服了那条飞升不成，寄身于玉的虺龙，将它封入了自己的心口替换了病弱无力的心脏，以此终于活了下来。
　　“当然，这虺龙璧在世间应当还有半块，只是遗失太久，并没有人知道它的下落。”
　　叶鸽此时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什么虺龙璧上了，他突然想起了那日得知谢臻要用半虺杆为自己做笔尖时，桦老欲言又止的样子。
　　既然半虺杆只是一个空形，那桦老制笔尖所取用的便必不止于此，那岂不是……在剖谢臻的心－－
　　叶鸽的手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谢臻的双眼，这一次谢臻却有些心虚地避开了。
　　“鸽儿怎么了，可是心疼先生了？”谢臻揽着叶鸽的身体，想要含糊过去：“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本早就忘记那些事了，并不觉怎样的。”
　　可你……叶鸽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将满腔心绪压了下来，默默地抱住了谢臻。
　　他现在已经跟先生在一起了，过去谢臻为他付出良多，他已无法更改，而他能做的，是以后。
　　以后一定要加倍，加倍的对先生好……叶鸽在心中暗暗地对自己说道。
　　“好了，”谢臻又点点叶鸽的额头，揽着他靠到了床头的小柜上，一手取过早已准备好的新衣裳：“今天毕竟是初一，虽然咱们起晚了也没人能说什么，但好歹别让上门拜年的小辈们看了笑话不是？”
　　叶鸽这会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难免有些慌神，立刻要拿过谢臻手里的衣裳换上，却不想捉了个空。
　　“鸽儿别急，时候还早呢，”谢臻手上一抬，恰将衣裳举到了叶鸽够不着的位置，而后才慢慢收回放到两人面前，笑着在叶鸽的耳边说道：“来让先生帮你换……”
　　等到两人收拾齐整，从卧房中出来时，已经又是大半个钟头之后了。
　　不过好在紧赶慢赶，他们终是赶在了第一批上门拜年的小辈之前，坐到了小院的正厅之中。叶鸽无声地舒了口气，这新年头一日的脸面，总算是保住了。
　　这正月的头几日里，正是各家各户最忙碌的时候，按着常例谢臻也该出去走动的。
　　但两个毕竟算得上是新婚燕尔，正是难舍难分的时候，恨不得整日都腻在一处厮、、缠。谢臻便索性由着性子昏头一次，将手头上的事能推则推，多半交给了程六等心腹去做。尽量腾出空闲，就在小院子里好好陪他的小鸽儿。
　　不过这到底是谢臻回沧城的第一年，许多场合还是需要他亲自出面的。遇到此种情况，谢臻便大大方方地将叶鸽带在身边，逢人便坦然介绍他是自己的伴侣，毫不遮掩回避。
　　手把手地教着叶鸽，该如何以现在的身份，与那些人相处交往。
　　时候一长，叶鸽面对那些商贾官员时，也渐渐由一开始的紧张无措，到后来的应对自如。
　　沧城上流圈子中，也很快传开了，那谢家谢三爷身边跟了位男夫人。众人起先多是觉得新奇或是鄙夷，但当真见了叶鸽之后，却又往往因着他姣好的面容与娴雅的举止，慢慢改了态度。
　　当然，除了谢臻留在院中陪叶鸽，或是叶鸽出门陪谢臻应酬外，还有一种情况，也偶有发生－－
　　床头上，钟表盒里的小白鸽又一次跃了出来，叶鸽被那响动吵醒，揉揉眼睛却发现已是九点整了。
　　他身边的位置空空的，谢臻一早便有事出门了，而叶鸽……却因为昨晚两人闹得太晚，没能跟着谢臻起床。
　　叶鸽有些懊恼地趴在软软的枕头上，想起身可腰上却一点都使不上力气，动一动都难受。
　　以后，以后再不能纵着先生这样了。叶鸽心中默默嘀咕着，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想着一定要下狠心，狠心……
　　可他也好喜欢先生那样子……叶鸽的脸又红了起来，摇着脑袋暗骂自己不坚定。
　　过了好一会，叶鸽才从床上起身，简单的洗漱过后，便来到了隔壁的小房间中。
　　这几日，有时谢臻不在，叶鸽也学会了自己找乐子。
　　这间不大的小房间里，堆满了大大小小，形制不一的礼盒，都是外头送过来的年礼。
　　叶鸽近来一有空便喜欢钻到这里来，并不去看礼单，只自己一样一样地将那些盒子包裹拆开，猜着里头又是什么或贵重或有趣的玩意。
　　他全然不是图什么钱财，就是单单喜欢拆开那节礼时的乐子。
　　这会，叶鸽又坐到了谢臻为他搬来的小榻上，随手从快要堆成小山的礼盒中抽出了一只，伸手掂量起来。
　　这只盒子薄薄的，大概只有书册大小，却颇有几分重量。
　　叶鸽猜了半天，总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于是索性将那盒子上的玉扣划开，掀起盖子。
　　这是……叶鸽低头看去，有些疑惑地将盒中的东西取了出来，竟是一只不过七八寸见方的镜子。
　　作者有话要说：鸭鸭是纯洁的！
　　赐给我运气吧！
　　我终于写到镜子了，痛哭、感谢在2020-01-20 00:37:49~2020-01-21 00:53: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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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镜中女尸（六）
　　这镜子并不是眼下时兴的玻璃镜，而是一面看上去挺有年头的铜镜，镜面呈暗黄色，周边铸一圈菱花纹样，只是因为有些旧的缘故，生了些绿色的锈迹。
　　怎么会有人送一面旧镜子来呢？叶鸽把它举到自己的面前，仔细端详着，心想这难不成是个什么古物？
　　这会正是临近中午的时候，小房间中阳光正好，四下亮堂堂的，可这些景象映照在那暗黄色的铜镜中，就完全变得味道。
　　略微背光的地方都直接只剩下暗暗影子，原本十分明亮的光线也显得十分模糊，就连叶鸽的脸，也好似添上了几分说不出的扭曲阴暗。
　　叶鸽不由得皱皱眉，他有些想不出，镜里镜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他刚要将这镜子放下，可随着他目光不经意地一扫，手上的动作却顿住了。
　　叶鸽本是对窗坐在小榻上，你镜子映照出的，正是他身后门边的情形。
　　几堆黑乎乎地看不出模样的礼盒，一副寻常的山水画，镶了彩色玻璃的镂空门被那还未摘下的喜帐遮掩了一半，只是映在铜镜中，正红色的帘幕却显成了有些渗人的黑色，几根苍白的手指正抓着黑帘的一侧，随着轻风吹过，黑帘微微摆动，隐隐约约露出了小半张人脸。
　　叶鸽起先以为是有人站在那里，立刻回头去看，可镜外红帘依旧是红帘，被冬日里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哪有什么手，什么脸。
　　是自己看错了吗？叶鸽眨眨眼睛，伸手抚过铜镜暗黄的镜面，不由得又将它举起来，向后照去。
　　镜子中的景象与刚刚并没有什么差别，依旧是黑色的帘子遮掩着玻璃门窗，只不过已经没有了刚刚的手指与人脸。
　　叶鸽稍稍放下心来，觉得应该真的是他看错了，可就在这时，那只手又突然出现了，它一把将黑色的帘子拉开，露出了一颗肿胀黑紫的人头！
　　叶鸽被吓得直接将镜子扔了出去，他慌乱地回头看去，可门口处却还是只挂着空荡荡的红帘。
　　叶鸽的心跳动得厉害，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那面铜镜，而是握紧了随身携带着的钢笔，放轻了脚步，慢慢地向那红帘靠近。
　　就在这时，那红帘之后，也传来了吱呀地响动，回荡在安静的小房间之中，分外清晰。
　　叶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一步，一步，直到走到了那红帘前，然后右手将钢笔执于身前，左手毫不犹豫地将那红帘拉开。
　　“哎呦！”红帘之后，正端着托盘的婆子被叶鸽这么猛地一弄，惊得直接后退几步，托盘上的汤盅也掉到了地上，哗啦啦洒了她一身。
　　叶鸽也被吓了一跳，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等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是来送饭的婆子，立刻不好意思地蹲下帮她收拾起东西来。
　　那婆子十分心疼自己这身新衣裳，口中也难免抱怨起来：“叶少爷这是急什么，可真要吓死老婆子了。”
　　叶鸽听了心中更是歉疚，一个劲跟她比划着抱歉，那婆子虽然心里头还是不高兴，但也不敢明着跟叶鸽吵嘴，蹲下把碎瓷片一收拾，嘴里嘟嘟囔囔地端着托盘就走了。
　　那婆子走后，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叶鸽微愣地站在原地，总觉得背后还有些发凉。
　　他到底跟着谢臻经历过几次异事了，虽然还有些害怕，但还是又回到了刚刚的位置，蹲下身小心地将铜镜捡了起来。
　　不过这次，他却没有去看镜子的正面，而是直接将它重新放回了盒子中，然后带着盒子回到了卧房中，心神不定地等着谢臻回来。
　　所幸谢臻也并不放心将叶鸽一人留在家里，晌午刚过没多久，就匆匆地回来了。
　　叶鸽一见谢臻进了门，心里头顿时就安稳许多，忙抱着盒子几步迎了上去。
　　“怎么，才半日不见，鸽儿就这般想我？”谢臻将身上的大衣随意一搁，伸手揽住叶鸽的肩膀，把他带入怀里。
　　“才不是想先生呢。”叶鸽在谢臻手上这样写着，却不由得将脸埋进谢臻的怀里，微苦的气息包裹着他，让他终于忘记了上午的恐惧。
　　“真没想我？”谢臻还想再逗叶鸽两句，但很快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低头仔细瞧着他的脸色：“这是怎么的，可是有谁惹到你了？”
　　叶鸽赶紧摇摇头，将抱着的盒子塞进了谢臻的手里，顺带写道：“不是，先生你先来看看这个。”
　　谢臻有些疑惑地搂着叶鸽坐下，伸手打开了那只盒子，却不想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叶鸽惊讶地睁着眼睛，接过盒子看了又看，他明明将铜镜放了进去，现在怎么会不见了呢。
　　“这个盒子有什么问题吗？”谢臻微微颦眉，也仔细地看过盒子，但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
　　叶鸽这会也有些急了，之前他还有几分拿不准到底是房间中有东西，还是古铜镜不对劲。眼下那镜子居然无缘无故地消失了，那问题便必然出在铜镜上了。
　　他尽量用简洁地语言，将上午发生的事给谢臻写了下来，顺带还在纸上大略地画出了铜镜的样子。
　　谢臻看着叶鸽写下的内容，习惯性地挑起了烟杆，雕刻着半虺纹的烟斗无火自燃了起来，白色的烟雾慢慢溢出，却很快将微苦的味道传遍了整个卧房。
　　“走吧，我们先去那个房间看看。”谢臻又轻吸了一口烟，拉着叶鸽的手站了起来。
　　叶鸽赶忙点点头，跟上谢臻的步子，还不忘拿起那只已经空了的礼盒。
　　小房间的门被谢臻推开了，正是午后阳光最为充裕的时候，整房间都被晒得又暖又亮，成堆的礼盒摞在地上，也只留下了小块小块的影子。
　　“就是这块帘子吗？”谢臻并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首先拽住了门前挂的那块红帘，侧脸问向站在他身边的叶鸽。
　　叶鸽点点头，有些忐忑地望着谢臻。
　　谢臻打量一番帘子周遭的环境，而后将烟杆抵到嘴边，长长地吸了一口，片刻过后，半虺杆头冒出的白烟开始慢慢凝结成一缕，灵活地飘出烟斗，围绕着红帘跃动蔓延，像是在探查着什么。
　　紧接着，那缕白烟又离开了红帘附近，开始游走于房间的各个角落，拂过所有堆积着的礼盒。但却一直没有什么特殊反应，半晌后又回到了半虺杆中。
　　叶鸽忙拉着谢臻的手，在上面写道：“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
　　可奇怪的是，谢臻却摇摇头，看着手中的半虺杆说道：“没有，这屋子中的气息很干净，没有发现什么妖物异样。”
　　没有吗？这下叶鸽不禁愣住了，他又把已经空了的盒子拿到谢臻面前问道：“这个上面，也没有吗？”
　　谢臻还是摇摇头，刚刚还在卧房中时，他就已经探过这盒子了，理论上将如果里面真的放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当时就能发现。
　　可就是因为这盒子并没有问题，他才怀疑东西藏在房间之中，这才过来探查，可是没想到却还是一无所获。
　　“那就是说……真的什么妖物都没有吗？”这下连叶鸽也有些不动摇了，他是绝对相信谢臻的判断的，可……可上午铜镜的事，却也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呀。
　　“鸽儿别急，”谢臻伸手摸摸叶鸽的头，安抚着他的情绪，思索了一会后解释道：“你既然看到了，就应当是有的，至少当时是有的。”
　　“现在查不出，或许是因为那妖物在铜镜被你装进盒子里后，就已经逃走了，因为不想被人发现，所以故意抹去了自己的气息。”
　　叶鸽听到这个解释，心中稍稍平静了一些，想来也是，这宅院毕竟是谢臻的地方，那妖物或许就是因为感受到了谢臻的存在，所以当即就逃了。
　　谢臻看着明显松了口气的叶鸽，心中却还有另一种猜想。
　　他之所以没有说出口，一来是不想惹小鸽儿害怕，二来他自己也并不太确定，这世上当真有半虺杆都探查不出的妖物吗？
　　谢臻这样想着，反手一挥，淡淡地烟雾再次从半虺杆中溢出，悄然笼罩在了叶鸽的周围，为他增添了一层无形的防护。
　　无论如何，事情哪怕只要有一丝影响到叶鸽的可能，谢臻便不会轻易放过去。
　　不过……这些便暂时没必要再让小鸽儿烦心了。
　　“好了，”谢臻重新揽住叶鸽，轻轻蹭过他的耳鬓，语气也跟着放松了些：“那妖物既然逃了，便由他去吧，只要他不去害人，也没道理非要追着人家不放。”
　　叶鸽想想也是这么回事，于是靠在谢臻怀里点点头，两人转身又往楼下走去，边走边聊起上午发生的其他事。
　　“不过又是几个旁支的亲戚，瞧着我那工厂年后便要正式开工了，趁着年节过来走动一番，”谈起那些琐事，谢臻显然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转而又问起叶鸽：“那送饭的婆子将东西打了之后呢，你中午又吃的什么？”
　　这么一问，却把叶鸽给真问住了，他眨眨好看的眼睛，思来想去……那婆子走后，他就回到卧房一直坐着，直到谢臻回来，好像……好像真没再吃过什么。
　　“没吃？”谢臻瞧着叶鸽的反应，立刻就明白了，脸色难免有些不好：“你是忘记了，但也没人再给你送饭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临近过年，白天没法写文，所以更的越来越晚，跟大家说声抱歉小天使们早点睡，第二天早上再来看文好啦～
　　然后上一章，居然有人觉得那镜子是好东西，咕咕表示，拿走，求你们快把这玩意拿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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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镜中女尸（七）
　　叶鸽听谢臻放下声来，只当他是因为自己忘记吃饭的事生气，忙拉着谢臻的手，撒娇似的轻轻摇摇。
　　谢臻也意识到自己语气让叶鸽误会了，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解释道：“鸽儿别怕，我不是冲你发脾气，这事是他们做的不对。”
　　叶鸽有些没反应过来，谢臻便朗声向屋外喊道：“翠芬，柳月，进来。”
　　谢臻并不太喜欢有人伺候，再加上回来的时间也不长，这院子里其实统共也不过是四个大丫鬟，七个小丫鬟，还有一些外围做事的小厮婆子。
　　其中这翠芬与柳月是从大太太屋里调来的，脾气性子都算是伶俐，这几日叶鸽常见的就是她们。
　　“今日是谁给叶少爷送的饭？”谢臻平日里待人一向温和，此刻放重了语气，那两个丫鬟也不由得害怕起来，赶忙说道：“今日前头有些事，我们过去帮忙了，中午的时候特地托张婆子来给叶少爷送的饭。”
　　“这饭叶少爷到底吃没吃上，你们回来后可曾有人问过？”谢臻的目光又冷了几分，叶鸽不想让他因为这事发火，偷偷地拽拽谢臻的手指。
　　“这……张婆子说她送过了，我们也没多想……”两个丫鬟心思活络，很快就猜到了谢臻发火的缘故，声音越发虚了。
　　这会谢臻也明白的差不多了，想来便是那婆子被叶鸽撞到后，心生抱怨又想偷懒，故而并没有再去取饭。也因这院中的下人，到底是对叶鸽多有轻视，所以也并没有人在意他究竟有没有吃午饭。
　　“把张婆子给我叫来。”理清了前因后果，谢臻便越发的生气，他将自己对叶鸽的态度已经摆得如此明显，可偏偏还有人全当看不见。
　　“先生，算了吧。”这会子叶鸽却有些坐不住了，他当然明白谢臻为什么发火，但是长久以来的地位与经历，还让他有些回不过劲来，他在谢臻手上写道：“是我先不小心打翻了吃的……当然，她们也有错，但是……”
　　谢臻看向皱眉纠结着的小鸽儿，他眼神中依旧那样的干净，没有任何的算计。谢臻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但他知道，有些事必须让叶鸽明白。
　　“罢了，今天的事我不想多说什么，你们两个还有那张婆子，既然那么挂心前头的事，那从今日起，就还是回前头伺候吧。”谢臻低头看着地上的两个丫鬟，拈着手中的半虺杆向门外说道：“程六，你这会子就领她们回大太太那边吧，将缘由说清楚，大太太若是还要她们便留着，若是不要了，就趁早辞退，别耽误两边工夫。”
　　那两个丫鬟一听就着急了，她们便是仗着这边院子里谢臻与叶鸽都是好说话的，才敢这么闲散，这事若是被大太太知道，必然是要被辞退的。
　　“三爷，我们也是一时马虎了，您就饶过我们这一次吧……”
　　谢臻却是连听都不听，直接让程六将人带走，还特地让人把这件事传话给院子里其他的丫鬟小厮们。
　　“可是觉得我过于严苛了？”小厅之中，谢臻牵着叶鸽的手坐到桌边，很快就有人重新取来了饭食，谢臻也没让他们留下伺候，自己亲手给叶鸽舀汤盛饭。
　　叶鸽迟疑了一下，喝着谢臻送到他面前来的汤，还是点点头。
　　“这事她们有错，但……也不是很大，先生为什么要将她们辞退呢？”
　　谢臻摸摸小鸽儿的头，又伸手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给他挑起鱼刺：“这哪里算得上是严苛，若是放着宫里……罢了。”
　　谢臻笑着摇摇头，将鱼肉放到叶鸽碗里，耐心地跟他讲道：“我罚她们，并不只是因为她们犯了今日的错，而是因为她们对你的轻视。”
　　叶鸽一愣，抬起头来，认真地听谢臻继续说道：“本来这大宅里的人心思就乱，我若不罚，今儿有三个不把你当回事的，明日便有三十个，再等上几天，只怕是就再没人将你放在眼里。”
　　“何况，她们拿了谢家的工钱，却没有做好该做的事，这工钱难不成就白给她们？我也没有要打要杀的，只是不做事便辞退罢了。”
　　这样的事，叶鸽之前从来未曾想过，如今谢臻摊开了讲，他也听出了几分道理。
　　他知道，其实自从迈出福月班的那一刻起，那就应该与过去的自己做个告别了。他不能继续做一个金丝雀般的小戏子，也不能再当自己是浑浑噩噩度日的杂仆。
　　如果他想要什么都不学不做，想来先生也是乐意将他完全护在羽翼之下的，但他却不想……他想要离谢臻更近些，想要跟上谢臻的步伐。
　　“我明白了。”叶鸽放下筷子，眼神依旧清亮，却少了几分迷茫。
　　谢臻伸手揉揉他的头，又给他夹了些热菜：“好了，快吃吧。”
　　那日铜镜与丫鬟的事，好似就这样轻飘飘地过去了。
　　谢臻依旧在暗中留意着叶鸽身上的气息，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也曾去细查过节礼的单子，但并没有发现镜子一类的记录，这件事也只得暂时搁置下来。
　　叶鸽也并没有太将它放在心上，一连几日都平安无事后，他也就渐渐淡忘了铜镜的事。大多数时候，依旧跟谢臻在一起，或是陪他出去应酬，或是央着他教自己符咒。就算偶尔谢臻不在家，他也会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只是再没去过那堆满了节礼的房间。
　　很快就到了十五那一日，谢家上下又都聚集起来，不过这次倒没有年三十那般正式，开宴众人纷纷到了二爷谢宏的院子里，聊天打牌九。
　　叶鸽对这样的事自然是没什么兴趣的，聊天他聊不出，打牌他不会打，本来想着跟在谢臻身边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谁知刚进门没多久，谢威和谢宏便将谢臻叫去了书房，显然他们兄弟三个是有事商量的。
　　这种时候，叶鸽自己知道硬跟去也不合适，幸好谢臻临去前，倒是给他找了个好地方。二太太年前图新奇，养了一缸碧蓝的小鱼，因着说是从热地方来的，需要分外暖和些才能活。故而二太太便在自己的房间里又单独辟出来一块，挂了棉帘烧了火盆，专留着养这些金贵的小鱼。
　　这会子谢臻便把叶鸽领到了这里，让他自己看看鱼，不用出去应付那些太太姨娘。且又与众人之隔了一道帘子，真有什么事，也能听得到。
　　叶鸽也十分满意这样的安排，目送谢臻离开后，他便自己搬了凳子坐在鱼缸的旁边，拿着小杆逗弄起小鱼来。
　　可谁知没过多久，小间的棉帘就被人掀开了，叶鸽不禁抬头去看，进来的竟还是三十那晚跟他打招呼的刘姨娘。
　　“叶兄弟倒是会讨清静，居然躲到这地方来了。”刘姨娘穿着时兴的雀蓝色旗袍，化了妆俏丽的妆容，倒是让人看不出她的年岁。
　　刘姨娘一进来就笑脸相对，叶鸽也不好避开，于是就便冲她笑着点点头，起身让出了自己坐的凳子，示意她坐。
　　刘姨娘却笑着摇摇头：“你自己坐就好，我是刚刚跟她们打牌输了几个子，闹得我头疼，所以逃出来透透气。”
　　叶鸽眨眨眼睛，觉得刘姨娘这么跟自己说话了，只晾着她也不好，于是就在本子上写道：“我常听人说，运气总是轮流转的，刘嫂嫂刚刚运气不好，过会子再去，便一定能赢的。”
　　“哎呦，难怪三爷这般喜欢你，”刘姨娘看了叶鸽写下的字，用帕子捂着嘴笑起来：“叶兄弟可会打牌……”
　　叶鸽原本好好地正听刘姨娘说笑，看她那张带笑的红唇开开合合，忽然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紧接着，叶鸽便感觉到自己眼前渐渐暗了下来，这并不是漆黑一片的那种暗，而是好像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东西都被蒙上了一层昏黄的影。
　　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叶鸽混混沌沌地，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之前在哪里见过。
　　他的视线越来越暗，周遭的一切在都开始有了小小的扭曲，唯有刘姨娘的红唇还在不断开合着，只是随着视线昏暗，变成了浓浓的黑色……
　　黑色！叶鸽猛地一个激灵，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觉得似曾相识，这……这不就是他用铜镜看东西时的感觉吗！
　　叶鸽的心立刻提了起来，难道那铜镜上的妖物又回来了吗，还是说它根本从未离开过。
　　就在叶鸽紧张地思考时，对面的刘姨娘忽然向他走进了两步，此刻刘姨娘早已不是正常人的模样，她的脸庞与身体像是被什么搅和过一般，模糊而变形，嘴角娇俏的笑意只让人觉得恐怖。
　　叶鸽不禁握紧了手中的钢笔，他快速回忆过谢臻前些日子教给他防身的符咒，强自镇定地运笔而动。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他的笔尖没有任何反应，白烟与小鸽子一样都没有出现。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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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镜中女尸（八）
　　叶鸽来不及多想，刘姨娘已经走到了他的眼前，叶鸽赶忙想要后退几步，可身体刚刚一动，后背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的手心里已经全部是汗，刘姨娘却停住了动作，用越发空洞的双眼，望着叶鸽的身后，黑色的唇角扬起了诡异的笑容。
　　叶鸽已经能够猜到，他的背后绝不可能有什么好东西，可这种时候，究竟要不要回头？
　　时间似乎已经凝固了，刘姨娘仍旧笑着看向叶鸽的身后，叶鸽也终于做出决定。
　　他深吸几口气，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笔，一下子转身看向自己的背后。
　　一张黑紫肿胀的脸瞬间贴到了他的眼前，爆裂的口鼻出流着淋淋的浓血，叶鸽立刻闭紧了双眼，孤注一掷地将手中的钢笔，向她扎去。
　　“啊！”少女的尖叫声徒然响起，紧接着就是玻璃缸落地的碎裂声，叶鸽慌乱地睁开眼睛，却发现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他的面前哪有什么黑紫的人头，分明是一个险些被他刺伤的小丫鬟，正瑟瑟地躲在墙角，碰翻的玻璃缸碎了一地，碧蓝色的小鱼在地上垂死跳跃。
　　叶鸽连忙回头看向刘姨娘，只见她也边正面色惊恐地望着他，边往门帘边后退。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那铜镜中的妖物又逃了吗，还是………一切根本就没有发生？
　　还未等叶鸽想清楚，外头的人就都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涌了过来。
　　“哎呀，我的鱼！你个没手脚都东西，”二太太首先看到了满地的鱼缸碎片，立刻骂起小丫鬟来：“我让你进来喂点鱼食，你就是这么喂的！”
　　那小丫鬟听了，立刻喊冤道：“二太太，我，我不是故意的。”
　　“是叶少爷突然拿东西要扎我，我才不小心撞到了鱼缸！”
　　众人一听，目光自然便都落到了叶鸽的身上，叶鸽还没有从刚刚的事中走出来，被一屋子人这么一看，立刻不知所措起来。
　　他想要解释，但眼下的情况却不是他能够说得清的，更何况在外人看来，也确实就是他莫名其妙地要去扎那小丫鬟。
　　就在这时，脸色还有些发白的刘姨娘开了口，她勉强笑着说道：“二太太别生气，原是我的过错……是我没见过世面，听说三爷给了叶兄弟一只极好的钢笔，便想问他要来瞧瞧，谁知叶兄弟没留神脚下，让地毯绊住了，才扑了那丫鬟。”
　　这话圆得并不高明，可人心之间各有算计，二太太也不愿这时候与叶鸽有什么龃龉，只将话头转向了刘姨娘那里：“你惯是个没见识的，快跟我出来吧，生得碍着下人打扫。”
　　众人听二太太这么一说，便知道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笑着互相打趣几句，便又都去外面聊天了。
　　小间中一时只剩下叶鸽与那个打碎鱼缸的丫鬟。
　　叶鸽此刻还有些怔愣，目光钝钝地望着四周，直到看到了那个还在墙角抹眼泪的小丫鬟。
　　他的心中生出些愧疚，这次跟上次不同，到底确实是因为他的事，才让这小丫鬟挨骂的。叶鸽想要向她赔个礼，可刚迈出一步，那小丫鬟便吓得跑开了。
　　叶鸽茫然地站在原地，他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头脑中实在乱得厉害，他感觉那只肿胀的人头好似就在他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突然出现。
　　先生……叶鸽无声地开口，他现在只想去找谢臻，至少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后，叶鸽将钢笔收了起来，然后掀开布帘，快速地走了出去。
　　可刚出了门，叶鸽却又为难起来，他并不知谢宏的书房究竟在哪里，二太太的院落本就不小，加起来足有七八间房，更何况谢宏的书房说不定还根本不在这院子里。
　　叶鸽越发慌了神，他能听到身后屋子里女眷们的阵阵笑声，也能看到面前丫鬟小厮们来来往往的身影，可他就觉得一切都好似与他隔了层什么，仿佛这吵嚷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是真实的。
　　叶鸽使劲摇摇头，想要让清醒些，他步子虚浮地向前走着，好不容易拦住了个小厮，想要问他二爷的书房在哪里。
　　可没想到那小厮居然不识字，叶鸽空跟他比划了半天，他都没能明白是什么意思。没办法，叶鸽只好再去找下一个，可这些仆人哪有几个识字的，叶鸽空拦了三四个都没有用后，便打算回屋里去问问。
　　可他刚走回廊下，还未进屋，就听见侧房中传来几个人的私语声。叶鸽本来没心思听，可恰恰听到其中一个声音便是刚刚屋里的小丫鬟，他的步子不由得停住了。
　　“分明就是他发了疯似的要扎我……二太太人前好说话，等到今儿人散了，还指不定如何罚我呢。”那丫鬟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
　　这时，一个小厮安抚她道：：“这怎么能怪你呢，依我看……那位被三爷捧了这几日，说不准就真是乐疯了呢。我听人说，他前几日也在自己院子里发了疯，伤了人，三爷护着他，立马就赔了些钱财，将那几个丫鬟送走了。”
　　“真有这回事呀，我也听说了呢……不过这好端端的人，怎么就突然疯了？”
　　“还不是因为出身低，命里贱，受不住这福气……这样的事又不单单是他，我听人说，前些年有位姨娘，也是这样，从底下买上来的，受不住福气，没多久就疯了死了……”
　　“哎，那也是可怜……”
　　叶鸽听了这些话，整个人更懵了，他没有再回屋子去，也没有再去寻谢宏的书房在哪里，只是磕磕绊绊地走出了二太太的院子，茫然地不知该上哪里去。
　　他就这样走了许久，直到周围再看不见人影了，他才摸到一处亭子中坐下来。
　　叶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在意些什么，明明他是想要去谢臻身边的，可最后却到了这么个空空荡荡的地方。
　　天色渐渐有些暗了，叶鸽匆匆出门时，并没有去取大衣，身上只有一件夹棉的小薄袄，被冬夜的风一吹，很快就抵不住了。
　　可他还是愣愣地坐在原地，直到有人将他从背后拥入怀中，裹在了厚厚的黑色大衣里。
　　叶鸽回过头，平时星星亮亮的眼睛中，如今却空得令人心疼。他微微仰头，看着谢臻的脸，却只是极平静地在他手上写道：“先生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谢臻低头吻吻小鸽儿的双眼，温热而又微苦的气息拂过叶鸽的面容，接着又将他的手引向心口的位置。
　　“我说过，你我始终都是勾连在一起的，”谢臻按着叶鸽的手，隔着他的胸膛，仿佛能够触摸到里面代替心脏而跳动的虺龙璧：“只要我想找，便一定能找到你。”
　　“无论什么时候，不管你在哪。”
　　叶鸽的眼睛有些红了，酝起的水汽反而让他的眼神中又溢出了点点光亮，他似是嫌这样还不够，将手从谢臻的心口拿开，用额头贴了上去。
　　而后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像是要在谢臻怀里睡着了。
　　谢臻也没有打扰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将他的小鸽儿揽在怀中。天知道他从书房出来后，听到叶鸽的事时，有多么的着急。
　　他现在当真庆幸当初的那个决定，庆幸他能在这样的时候，找到迷了路的鸽儿。
　　就在这时，叶鸽的小脑袋忽然动了动，他像是终于好些了，从谢臻怀中稍微退出一点，然后拉起谢臻的手写道：“我又看见她了。”
　　“那面镜子，那个……女人。”
　　叶鸽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在短暂对脸的片刻间，他看到了那颗头颅后面披散着常常的头发，仔细回想起来，好似还有发髻的轮廓，所以他猜测，那应当是个女人，或是个女妖。
　　谢臻出来后，虽然急着找叶鸽，但也大概听了几句事情的经过，那时他就猜测到，叶鸽应当是又遇到什么东西了。
　　如今事情果然如此，他却并没有放松任何，因为在叶鸽的身上，他仍旧没有察觉到任何妖物的气息。
　　这是为什么……谢臻当然相信叶鸽所说的话，但是他现在却在困扰，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根本探查不到那妖物的痕迹？
　　叶鸽顿了顿后，继续在谢臻手上写道：“我像是被卷进了镜子里，周围都暗暗的……还有，我用钢笔画符，可是它却没有任何反应。”
　　说到这里，叶鸽又有些着急了，他再次取出了钢笔，想要试一试究竟是自己再无法使用术法了，还是仅仅当时被那妖物制住了。
　　还好，随着叶鸽的动笔，莹白的光芒慢慢地从笔尖流出，渐渐又汇聚成了小鸽子的模样。
　　上次在阴市遇险后，叶鸽也曾担心过小鸽子被白丝搅碎了是不是就再也没有了，谢臻却告诉他，只要笔尖还在，只要他还能驾驭他，小鸽子就不会有事。
　　眼下，那只体态圆润的小鸽子又跃了出来，叶鸽也放心了些，至少他还是可以继续使用术法的。
　　谢臻的目光随着那只小白鸽上下而动，手臂渐渐地用力，将叶鸽搂得更紧。
　　如果说今日之前，那铜镜的事还可以归于巧合，那么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这件事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那究竟又是谁，能有这样的本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两点之前！
　　这几天感觉那个病毒越来越吓人了，小天使们一定要注意呀！
　　然后就是emmmm，明天三十了，需要回老家过年，那边事情比较多，应该就没法更文啦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明天没有文看，也可以好好陪陪家人嘛我们后天再见!
　　,


第35章 镜中女尸（九）
　　两人并没有再管什么谢家的宴会，等到叶鸽情绪稳定后，谢臻直接抱着他回到了住的院子里。
　　现在最重要的是，必须确定那铜镜中的妖物到底在哪里。
　　谢臻再次运起半虺杆，白烟凝成的虺龙在叶鸽身边焦急地盘旋着，却还是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妖物的气息。
　　谢臻猜想，这铜镜既是别人故意送来的，其中的妖物便多半可能有能逃过半虺杆追寻的能力。于是他即刻写了一封信，让程六送往沧城之外的云佛寺，那寺中主持元休大师与他也算是故交，承得法器千金钵，亦有几分修为。
　　却不想，半日之后程六倒是回来了，可他的身后却并不见元休老和尚的身影，只是带回了大师的一封回信。
　　“得见谢施主收信，贫僧本应立至，却不想行前得见枯竹绽花，知是异状，故求得一签。”
　　“此中之事，乃陈年恩怨相积，而今已临水尽石出，望谢施主坦然顺之为之，莫违天意。”
　　谢臻瞧着那元休的回信，几乎被气笑了，要他看着叶鸽一次次惊恐的样子，坦然顺之为之，还不如直接将他心口里的半虺璧直接剜了来得痛快。
　　叶鸽坐在谢臻的身边，看着他那发怒的模样，轻轻地靠到他的肩上，取下了那张被攥破了的纸。
　　“枯竹真的能绽花吗？”叶鸽突然在谢臻的手上，问出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谢臻一愣，从刚刚的愤怒中调了个弯，尽量平复下语气揽着叶鸽说道：“大约是有的吧，想那元休那老和尚，也不至为了偷个懒，便打诳语犯佛戒。”
　　“那等抓住了那镜妖，咱们一块去看看好不好？”叶鸽眨眨眼睛，好似真的对那枯竹绽花有了兴趣。
　　“好，”谢臻摸摸他的头，立刻又要去取纸笔：“这老和尚靠不住，我就再去请无豐道人，尽快……”
　　叶鸽却按住了他的手，他知道能让谢臻开口去请的，必都是些不凡的人物，元休老和尚既然已经这么说了，那怕是再去请更多的人，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谢臻看着叶鸽的手，他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他却不想因为这样的事，再让他的小鸽儿继续担惊受怕。
　　“不急的，先生，”叶鸽握住谢臻的手，乖巧地笑了下：“再去看枯竹绽花前，我想先看看水尽石出。”
　　那日后，谢臻彻底推掉了所有的事务，时时刻刻陪在叶鸽的身边，密切留意着一切风吹草动。
　　但也许正是因为有了谢臻这样寸步不离的陪伴，接下来的几天中，叶鸽却过得十分平静，再没遇到任何妖异。
　　眼看着，就快要出正月了，这天夜里，叶鸽如往常一样，被谢臻拥着睡下了。
　　没多久，他便做起梦来。梦中他好似又回到了堆放着节礼的小房间中，红色的纱帘随风微动。
　　叶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他无法醒来，也控制不了梦中的自己，只能慢慢地向那红帘走去。
　　突然，红帘被人掀开了，后面站的人，却是那日险些被他刺伤的小丫鬟，她笑吟吟地看着叶鸽，像极了当时刘姨娘看向他身后的笑容。
　　小丫鬟手上端了一只瓷盅，离叶鸽越来越近，最终在他面前站定，幽幽地声音传来：“叶少爷，快喝汤吧。”
　　叶鸽当然不想喝，但他的手，却自己伸向了汤盅。
　　白瓷盅盖发出一声脆响，叶鸽低头看去，那汤盅里尽是污浊的黑水，水面如同静止了一般，不带一丝波纹地倒映出叶鸽的脸。
　　他的双眼似乎完全被禁锢在了那汤盅上，而他在黑水上倒影出来的面容，也开始飞快地变化，脸庞腐烂，眼球爆出，嘴角迸裂－－
　　叶鸽猛地从梦中醒来，他急忙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确定没有真的像梦中那样烂掉，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却发现身侧的床铺冰凉而又空旷，一直睡在他身边的谢臻，已经不见了。
　　不，不只是谢臻不见了，叶鸽紧张地看向四周，身上的锦被，床边的帘帐一夜之间都变得残破不堪，一点昏暗的火光透过帘子上的破洞照进来。
　　叶鸽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夜色变得更加浓重，借着那点火光，他依稀可以辨认出这里依旧是谢臻的卧房，但一切家具摆件都已变得陈腐而扭曲，纯粹的黑暗中，泛着不易察觉的黄晕。
　　叶鸽轻轻叹了口气，害怕之中却带上了几分终于等到的释然。
　　他知道，自己又进入到铜镜中了。
　　这时候，远处那点火光开始有了小小的移动，它先是飘忽着，一会儿近些，一会儿远些，像是在捕食前都弄猎物的猫儿，表面安详无害，却不知怎么时候，就会突然从黑暗中露出森森白牙，残忍地撕裂对方的喉咙。
　　叶鸽没有冒然上前，他已经知道符咒对这妖物并没有什么作用，而且……叶鸽想到之前红帘后的张婆子和小丫鬟，他猜测着似乎每次镜妖都会附着在别人身上，如果他有所动作，反而可能伤了无辜的人。
　　火光似乎也注意到了叶鸽并没有被它吸引，半晌过后，它不再随意飘荡，而是径直靠近了叶鸽。
　　叶鸽没有避闪，也无处避闪，眼睁睁地看着那火光飘到了他的面前，笼入了床上的红帐中。
　　正当叶鸽几乎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地看着那火光时，突然！火光的背后，冒出了那个黑紫的脑袋。
　　叶鸽几乎瞬间失声叫着向后退去，可没想到他这么一退，却又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叶鸽急忙向转头看去，却发现那哪里是一个人，分明是一具没有头的尸身。她身上穿着极为守旧的高领黑袄，袄上绣了一朵朵白色的大花，领口出露出断头的截面，被叶鸽这么一撞，那截口处流出的浓血便沾湿了他的肩头。
　　“嘻嘻嘻……”那颗黑紫肿胀的脑袋突然笑了起来，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就落到了穿着黑袄的尸身上，尸体顷刻间便似活了起来，带着黑斑的手扒住了叶鸽的肩膀。
　　“真可怜呀……”女尸轻叹了一声，裂开的嘴角却扬起笑容：“又是一个，被骗进谢家的可怜人……”
　　叶鸽听出了这话中的怨气，他试探着张嘴，不出声地动着口型：“你跟谢家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嘻嘻嘻，”女尸居然真的能知道叶鸽在说什么，她笑得更厉害了：“当然有关系了，就是他们，害了我呀。”
　　叶鸽立刻有了猜测，或许这女尸便是被谢家某人害死，然后怨气留在铜镜中，想要报仇……可她为什么要缠上自己呢？
　　“你是不是想让我帮忙，找到害死你的人？”叶鸽回想起元休和尚所写的“水尽石出”四个字，小心地又问道。
　　“害死我的人……我当然想找，”女尸是松开了叶鸽的肩膀，驱动着自己在黑袄下腐烂的身体，慢慢地走动几步，露出裙下一双脏了的红鞋：“可我也没想让你帮忙。”
　　“那你要我做什么？”叶鸽感觉到，这女尸虽然恐怖，但似乎还是有理智的。
　　“我想……”女尸停下步子，站在床前，猛地只将脑袋探入床帐，诡笑道：“我想带你走呀。”
　　叶鸽往后又一退，女尸的手骤然紧紧掐住他的脖子：“别躲呀，与其让他们把你折磨死，不如跟着我走好了。”
　　“这谢家，可是会吃人的……”
　　叶鸽一个劲地摇着头，如果女尸生前真的是被谢家害死的，他其实是可以体会到女尸对谢家的厌恶与恨意的。
　　这段日子以来，他曾经也以为自己可以融入到谢家，可现实却让他越来越难过。一些东西似乎已经刻进了谢家人的骨子里，每道目光，每句话都隐藏着难以抹去的成见。
　　“放心吧，只要一下就好了……”女尸的笑意越来越深，他掐咋叶鸽脖子上的手也越来越紧，但叶鸽却并没有停止反抗。
　　他使劲去推女尸肿胀的脸，手下的触感恶心黏腻，整个手掌都陷入了腐败的皮肉中。
　　“怎么，你还不愿意吗？”女尸像是丝毫没有受到叶鸽的影响，继续嘲讽劝诱着他，可就在这时，整个镜中的世界突然剧烈的震动起来，毫无防备的叶鸽与女尸都倒在了地上。
　　女尸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松开了掐住叶鸽的手，又嗤嗤地笑起来。
　　“你不想死，是因为舍不得那位三爷吧，”女尸边说，边整理起自己被叶鸽推烂了的脸，一把将眼球推回眼眶，淋着黑血看向叶鸽：“可你说，他喜欢你什么呢？”
　　叶鸽警惕地看着女尸，伸手捂住被掐出血痕的脖子，止不住地费力喘、、息。
　　“大约是喜欢你这张可人的脸吧，”女尸歪斜的嘴又笑了起来，带血的眼珠却看向叶鸽身后，语气中带上了浓厚的兴趣：“你说，你要是变得跟我一样了，那位三爷还会不会要你呢？”
　　叶鸽睁大了眼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急忙向身后看去，只见一个身影正在快速向他走来。
　　可与此同时，叶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传来阵阵胀痛，他急忙抬手一摸，却发现自己的手上竟也如女尸一般，蔓延上了片片黑斑。
　　“嘻嘻嘻，他来了，你怎么还不去找他？我打不过他的，可不会拦着你。”女尸又笑了起来，她伸手从叶鸽的脸上，蹭下肮脏的浓血，举到他的面前：“喏，你敢不敢让他瞧瞧你现在的模样？”
　　叶鸽慌乱地打掉女尸的手，却让对方笑得更加疯癫。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才一天的功夫，外头就彻底变了样，今早发现小区都封了……
　　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再出门了，熬过这段时间，再尽情的出去浪！感谢在2020-01-24 01:51:15~2020-01-27 00:43: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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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镜中女尸（十）
　　“鸽儿！”谢臻匆匆地穿行在无尽的黑暗中，毫不手软地打落遮挡在他面前的层层破帘。
　　那铜镜中的妖物不知究竟是什么来历，偏能在半虺杆前掩藏住自己的气息，等到谢臻半夜醒来，发现叶鸽情况不对时，却不知他的小鸽儿究竟被拉入镜中多久了。
　　幸而那取用虺爪制尖的钢笔一直被叶鸽贴身携带，所以谢臻虽然无法找寻到铜镜的下落，却可以通过他们之间的联系，强行闯入叶鸽所在的地方。
　　“鸽儿！”谢臻远远地已经看到了那点火光，他立刻赶上前去，发现叶鸽正背对着他坐在火光边，身体微微颤抖着。
　　叶鸽听到了谢臻的声音，并没有向平常一样回应，身体反而颤抖地更加厉害，双手无助地抱着头。
　　“鸽儿，没事了，先生来了。”谢臻察觉到叶鸽的异样，小心地蹲到他的身边，然后极尽温柔地揽住了他颤抖的身体，却不想感觉到他竟微微地在抗拒。
　　“怎么了？鸽儿，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叶鸽依旧紧紧地用手抱着头，尽管没有镜子，但他现在完全能够想象得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何等骇人恶心的模样。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脸已经肿胀得几近裂开，唇角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腥臭的浓血，还有……
　　如果让谢臻看到这样的自己－－叶鸽并非是不相信先生对他的爱意，只是现在他这副样子，连自己都觉得恶心，他又怎么可能愿意给先生看呢。
　　这时，谢臻也注意到了叶鸽手背上大块的黑斑，他心中一沉，渐渐猜想到了什么，边轻拍着叶鸽的后背，边转到了叶鸽的正面，尝试着去看他的脸。
　　“鸽儿，别怕，让我看看是怎么了。”
　　叶鸽听到谢臻的声音，更是难受得厉害，他用手臂遮着脸，用力摇摇头。
　　谢臻却并没有就此放弃，继续温声哄劝着，而黑暗的房间中，也响起了女尸的声音。
　　“怎么，你不敢了吗？”
　　“你不是舍不得这位三爷吗，不是觉得他是真心待你的吗，现在怎么不敢让他看看你的脸了。”
　　谢臻听到那女尸的话，心中早生出了怒意，但他却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安抚好叶鸽，妖物的事可以暂且放到一旁。
　　“鸽儿，有什么不敢的呢，”谢臻低头，轻轻吻上叶鸽的发顶，而后握住了他的手臂：“让先生来看看，小鸽儿是不是更好看了。”
　　叶鸽的身体一震，似是自暴自弃了，他顺着谢臻的动作放下了手臂，将半张脸庞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中。
　　他闭紧了双眼，不敢去看谢臻的反应，任由那沾着血的眼泪划过脸一路流下－－直到被谢臻温热的手指抹去。
　　叶鸽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张开一条缝，他紧张地去看谢臻的眼神，得到的却是一如既往地温柔。
　　谢臻几乎拼尽了所有的理智，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用手缓缓地摩挲着叶鸽变形的脸，而后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我当是怎么了……可别在哭了，再哭就真变丑了。”
　　叶鸽心中的大石头骤然落地，他已经顾不上太多了，只想深深地埋在谢臻的怀抱中。
　　“呵，”随着火光的几下跃动，黑袄黑裙的女尸出现在两人的对面，原本就腐烂得看不出模样的脸，此刻显得更加渗人，语气中也带上了阴阳不定的腔调：“谢三爷真是好口味，连烂成这样的脸，都肯抱进怀里。”
　　谢臻并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挑着细长地眼眸，淡漠地看着女尸，口中仍是轻哄叶鸽的言语。
　　“三爷也不必这样瞧我，”女尸歪斜的嘴巴挑起笑容，只是这一次，却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肆意嘲讽，多了几分更深的味道：“反正我已经被你们谢家害死过一回了，如今也不害怕再死一回。”
　　“不过你这个情儿，怕是就只能顶着这张烂脸，一直呆在镜子里了。”
　　“你想要什么？”谢臻直接开口，打断了女尸的话。
　　“我想要什么……”女尸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就溢出了发黑的眼泪，她却并不去擦掉，而是看着谢臻怀里的叶鸽说道：“我不忍心看着你那小情儿像我一样，被你们谢家活活折磨死。”
　　“我想要他的命，送他早日解脱算了。”
　　“你做梦。”谢臻将叶鸽单手护在怀中，另一只手已然挑起半虺杆，强行催动着杆头散出断续的白烟。
　　女尸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但很快就稳住了身子，理了理面容说道：“三爷且别急，这不过是我原本的打算。”
　　“我原是想着，你们谢家都是没有心的人，不过今日看来……似乎也并不全是，所以我改变主意了。”
　　“不必再扯这些，”谢臻已然没了半点耐心跟女尸耗下去，他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这铜镜对他的制约，更担心叶鸽现在的情况：“直说便是，你现在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你帮我找到究竟是谁害了我，又是谁将我封在这镜子里，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好，我答应你，”谢臻毫不犹豫地一口应下，他看着女尸问道：“你叫什么，是谢家的什么人？”
　　女尸口中喃喃着，不断重复着谢臻的这两个问题，末了却又癫癫地笑了一下：“我不告诉你，三爷且自己去查吧，反正查不出我也没那么在意……我还是更愿意让你那小情儿留下。”
　　“三日，”谢臻根本不去理会女尸的难为，漠然说道：“三日内我帮你找到结果，其中恩怨你自己去结清，我概不插手，但自此你绝不许再纠缠于叶鸽。”
　　“好，我早就听闻三爷是个果决的人，要比谢家那些庸蠹要好得多，今日看来倒真有几分意思。”女尸不再癫笑，言语间带上了几分认真：“我便信你一回，三爷请便吧。”
　　说完，便身形一闪，又隐于了火光旁的黑暗中。
　　叶鸽骤然惊醒，发现自己竟还在卧房的拔步床上，外面的烛火透过崭新的红帘留下暖暖的光，而谢臻，此刻就在他的身边紧紧地抱着他。
　　这是从铜镜中出来了？
　　叶鸽稍一愣神，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快速抬手摸上自己的脸。
　　“放心吧，鸽儿还跟以前一样好看。”谢臻的吻很快就落到了叶鸽的手背上，他随着叶鸽的手上的动作，吻遍了他整个脸颊。
　　手下的触感一如既往地平滑，没有肿胀，没有裂痕，没有浓血。
　　他那副腐烂的样子只是存在于镜中，出了镜子他依旧是过去的模样，叶鸽终于松了口气，疲惫地靠近谢臻的怀中。
　　“鸽儿累了吧？”谢臻伸手往两人身上拉拉被子，拥着叶鸽重新倒回到柔软地锦褥中：“现在天还没亮，累了就再睡会吧，那女尸应当暂时不会再来扰你了。”
　　被谢臻温暖地怀抱包裹着，叶鸽的眼皮几乎顷刻就开始打架，但他还是撑着，在谢臻的手上写道：“我，我想问先生一件事。”
　　谢臻蹭过叶鸽的耳鬓，落下一吻：“什么事？鸽儿你问就是了。”
　　“先生，”叶鸽的指尖有所停顿，眼皮也越来越沉，但他还是继续写道：“先生喜欢我什么呢？”
　　自从听了那女尸的话后，叶鸽不免记上了心头，谢臻究竟是喜欢他什么呢？他的嗓子已经毁了，所以谢臻应当不止喜欢听他唱戏。而刚刚铜镜中的经历，也证明了谢臻并不在意他的面容，可……叶鸽在混乱的思绪中挣扎着，他也想不通，先生究竟是喜欢自己什么地方。
　　“喜欢什么？”这个问题在谢臻唇间稍稍萦绕，他刚要回答时，却发现叶鸽已然撑不住睡了过去，“喜欢你是我的小鸽儿呀。”
　　他低头吻上叶鸽闭合的双眼，回忆过那年戏台上的初见……
　　末代的清廷，太多双眼睛里只有麻木与萎靡，京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城东巷子里尽是那干皮肉行当的“戏子”。
　　这些人人事事，谢臻已经见过了太多太多，甚至连他自己都快要沉入那再也爬不出的麻木中。
　　直到那次回乡，被有心人引入了福月班的畅香阁子里，他自然知道对方的龌龊心思，原本打算略坐坐便寻个由头走了，可没想到那锣儿鼓儿一通响，待到红帘掀起时，他却望见了一双精亮的眼眸。
　　那纯粹干净的目光，像一湾水，潺潺地直流入了谢臻的心头，没有半分萎靡空洞，只有他无法抵挡地熠熠神采。
　　缘起本就是世上最不可言的巧合，至于后面的情深便更是在那往来的书信间，悄无声息地一点点生出，至今未止……
　　作者有话要说：好困……
　　感谢在2020-01-27 00:43:28~2020-01-28 00:47: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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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镜中女尸（十一）
　　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冬末时节，并不见什么旁的雀鸟，唯有麻雀养的最是浑圆，隔着窗户仍能听到它们的啾鸣。
　　叶鸽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他先是有些后怕，但紧接着就懊恼起来，自己竟是没听到先生的回答就睡着了。
　　这会谢臻并不在床上，叶鸽隐隐能听到外间传来他说话的声音，猜想怕是跟女尸的事有关，于是便随手取过一旁衣架上的兔毛小袄，匆匆地就赶了过去。
　　“鸽儿醒了，过来吧。”谢臻正坐在小榻上喝着茶，听到里间的动静，便向叶鸽伸出手来。
　　叶鸽上前几步搭着谢臻的手，蹭到他的身边坐下，这时候才发现下头正站着之前暖阁外见过的那位大管事谢丰。
　　“叶少爷，早。”谢丰见叶鸽出来，面上没有任何异色，只是笑着冲他问好。
　　叶鸽也点点头算是回应，接着手上便被谢臻放了只茶盏，听他温言叮嘱道：“早上还没吃饭，先略喝些清清口，喝多了仔细伤胃。”
　　叶鸽仰头冲谢臻乖乖地笑笑，然后就靠在他身上，一抿一抿喝起热茶来。
　　谢臻摸摸小鸽儿的头，转而继续与谢丰交谈起来：“我记得你跟着大哥也有好些年了吧？”
　　谢丰闻言，立刻点点头，恭敬地答道：“回三爷的话，我是前清光绪三十二年开始跟着大爷做事的，算来也有七八年了。”
　　谢臻听后点点头，虽是和谢丰说着话，却还垂眸瞧着叶鸽喝茶的样子，见他喝的略多了些，就随手开了茶盏放回到桌面上，这时才继续说道：“是年份不少了，我今日前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且仔细想想。”
　　谢丰立刻点点头：“三爷您说，我知道的肯定都说。”
　　“不说远了，就咱们搬回谢家宅子这几年，家中可有什么女眷失了性命？”谢臻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可那谢丰一听，就略有些紧张了，掩饰地笑着：“三爷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谢臻并不打算说出铜镜的事，只敷衍道：“你知道我这些年也修些术法，前些日子见咱们府上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找你来问问。”
　　谢丰闻言，更是紧张了几分，他想问问谢臻究竟看到了什么，但又顾及哪有下人问主子的道理，所以只是含混地说道：“三爷您也知道，咱们大爷掌家最是宽厚的，谢家怎么也出不了那些要人性命的事。”
　　谢臻听了，也不说话，只是抬眸淡淡地看着他。
　　谢丰见状，知今天是逃不过去了，便继续说道：“若说女眷性命之事，也是有的……五年前刚回来那会，有个姓吉的丫鬟，当时大太太很是看重她，想把她收给大爷，可惜福薄了些，这事还没成就去了。”
　　“还有呢？”谢臻暗暗记下这个名字，继续追问道。
　　“还有……”那谢丰似是有些为难，但在谢臻的目光下，还是说了出来：“还有就是二爷房里，您也知道，二太太的性子要强些，前些年跟个宋姨娘对上了。”
　　“偏偏那宋姨娘也是个狠的，竟往二太太的汤羹里下了药，幸而没真闹出人命来。二爷经不住二太太的闹，就把她送去见官了，后来听说关了些日子后就放了，但她自己想不开，回家后就吊死了。”
　　谢臻皱皱眉，总觉得这里头的事，并没有那么简单，但他却并没有再深挖，而是让谢丰继续说。
　　只是这一次，谢丰却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出来。
　　叶鸽却突然回忆起上次，无意间听到的丫鬟小厮的对话，忙在谢臻手上写道：“我听有人说过，有个姨娘是得了疯症死的，先生问问他是哪一个。”
　　谢臻略一皱眉，但没有直接问谢丰，而是拉着叶鸽的手说道：“鸽儿又是从哪听来的这些，可又是有什么人乱嚼舌根了？”
　　那天的事叶鸽本就觉得有些对不住小丫鬟，此刻哪里还肯让谢臻再去追究，忙讨好地笑着写道：“我闲来无事去听她们聊天知道的……先生先别说这个，快问问大管事有没有得疯病死了的姨娘。”
　　谢臻又看了叶鸽一会，见他脸上确实没什么委屈的神色，才握着他的手问向谢丰。
　　谢丰听后，也是着实愣了下，而后才拍着头说道：“是了，三爷说的是她呀。”
　　“是有这么一位姨娘，但她不是大爷二爷的人，所以刚刚我才落下了。”
　　不是大爷二爷的人？叶鸽这下有些糊涂了，这家里不是他们的人，还能是谁的妾室呢？
　　谢臻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么说来，她是哪位少爷房里的？”
　　“正是呢，”谢丰点点头，解释道：“她姓钱，是大少爷房里的人，原来是外头唱曲儿的姑娘，大少爷那时候年纪轻，就把她带了回来……您知道，这事要是放在二太太那里，多半是要出事的，可大少爷是大太太的孩子，大太太最是慈和，就让她留下了。”
　　“可谁知，她到底没那个好命，过了几日也不知怎么就疯了，然后便病死了。”
　　谢家大少爷谢崇和……叶鸽回忆起三十晚上，谢臻指给他看的那个青年。他相貌上倒是很好的，有些随了大太太慈善的眉眼，怎么也不像是会害人的样子。
　　谢臻思索着谢丰说出的这三个人，姓吉的那个小丫鬟倒是可以先放一放，至于宋姨娘与钱姨娘这两位，他倒是暂未斟酌出个结论。
　　“咱们府上现在可还有当年就近伺候她们的丫鬟？”谢臻摩挲着半虺杆，开口问道。
　　谢丰这次倒是十分坦然，摇摇头道：“三爷您是知道的，咱们家里惯有的规矩，出了事后怕不吉利，便多给些赏钱将那些身边的人打发出去。”
　　谢臻微微眯眼，他自然知道这是谢家的规矩，也不单是谢家，从前在宫里也多半是这样处理的。说到底哪里是图什么吉利，不过是想遮掩些事情罢了。
　　“行了，我知道了，”谢臻点点头，又多问了一句：“不知宋、钱两位姨娘，之前住在什么地方？”
　　谢丰想想后，回答道：“宋姨娘应当是在二太太院里的偏房中，出事后二太太说看着那处便心烦，于是就直接叫人拆了，改作花房养花。”
　　“钱姨娘是跟着大少爷住的，那时候大少爷还未娶亲，只在大太太院子后面辟了处二层的阁子，大少爷成家后就不在那处，如今也早已荒废了。”
　　谢臻知道，如今从这谢丰口中能问出的就这么多了，不只是谢丰，怕是再问谢家其他的下人，也再不会问出更多的东西。
　　“好了，麻烦你这么早过来这一趟了，”正巧外头送早饭的丫鬟敲了敲门，谢臻便顺势打发谢丰离开：“就不再耽误你的事了。”
　　谢丰听后，也算松了口气，笑着说道：“三爷这是哪的话，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您有事只管叫我来就是了。”
　　说完，便又恭敬地弯弯腰，这才退出去。
　　这边谢丰走了，谢臻和叶鸽也开始吃起早饭。
　　只可惜刚刚听了那么多的事，叶鸽现在哪里还吃得下，忍不住隔一会儿就抬抬头瞄瞄谢臻。
　　“好好吃饭。”谢臻见叶鸽这样子，无奈地轻叹一下，自己端起了叶鸽面前的粥碗，打算亲手喂走神的小鸽儿喝粥。
　　叶鸽被谢臻这么一说，倒是老实了些，巴巴地顺着谢臻的手喝起粥来，可小脑袋里还是不停地想着那几位姨娘的事。
　　一碗粥很快就见底了，谢臻知道这时候叶鸽也不会有什么胃口，喂完这碗粥后，就不再强求他再吃多少，自己又略用了几样后，就让人将剩饭收拾下去了。
　　“好了，去吧衣服换好，咱们去前头院子里转转。”
　　叶鸽眼眸一动，拉着谢臻问道：“是去看她们之前住过的地方吗？会不会早就被收拾了？”
　　谢臻点点头，又挑起了半虺杆说道：“我是那么打算的，至于有没有被人收拾……且先去看看再说吧。”
　　谢臻与女尸的约定只有三日，叶鸽不敢浪费时间，回里间匆匆换好衣裳后，很快就走回来，拉着谢臻要出门去。
　　因着那王姨娘原本的住所已经被拆掉了，再加上谢臻与二房之间的关系本就不怎么样，所以两人便打算先往大太太院后去看看。
　　谁知刚走了没多久，路过花园时，远远地就瞧见刘姨娘正带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跟一群小丫鬟们嬉戏。
　　叶鸽想起上次刘姨娘替自己遮掩的事，不禁多看了她几眼，却不想谢臻倒开了口：“你之前不是想问我，那刘冯两位姨娘为什么对你那般上心吗？这便是其中的缘故了。”
　　叶鸽一愣，很快就将目光放到了那个穿着小西装的男孩身上。
　　“刘姨娘是二房那边的人，我二哥并不喜理后院的事，所以基本都是二太太作主的……想来，日后若有万一，那财产多半会经二太太的手，留给谢崇祖。”
　　叶鸽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他与谢臻注定无后，所以那刘姨娘是看上了谢臻的家业。
　　谢臻说的平淡，实际上他也并没有因此生气，到底是深宅之中身不由己的人，她想着为自己的儿子挣点什么，也是无可厚非的。
　　反正于谢臻而言，钱财这等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他还活着的时候，能用它们让叶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便是了。至于等到他们同棺入土之后，若真哪个后辈是真有本事的，尽数赠与他们也没什么不可。
　　不过眼下……谢臻沉思片刻，拉住了叶鸽的手，向那刘姨娘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平时觉得宅一宅很爽，现在觉得快要无聊死了，基本已经跟家里的猫同步作息了感谢在2020-01-28 00:47:43~2020-01-29 00:45: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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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镜中女尸（十二）
　　叶鸽一时没反应过来要做什么，直到被谢臻拉着走到了刘姨娘的面前，他才灵光一现明白过来。
　　这谢家的下人不知道的事，可不代表主子们也不知道，且刘姨娘要是真的有求于他们，那就肯定会告诉他们更多的消息。
　　“哟，是三爷跟叶兄弟来了，”果然，那刘姨娘一见着谢臻与叶鸽走过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忙伸手招呼着在旁边玩耍的儿子：“崇秀，快过来跟你三叔和叶叔叔问好。”
　　谢家四少爷谢崇秀听到母亲的声音，乖乖地抱着球跑过来，到了跟前时却又有些认生了，怯怯地站在刘姨娘身边，仰着一张红扑扑地小脸喊道：“三叔好，叶叔叔好。”
　　虽然是在谢家长大，但到底还是年纪小，谢崇秀并不知道大人们的各种心思，一派天真无邪，倒让叶鸽有了几分喜欢，他笑着点点头，忍不住摸摸谢崇秀的脑袋。
　　忽然间，他就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先生总是喜欢摸他的脑袋。
　　谢臻倒是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他只是随意与刘姨娘寒暄了几句，而后便拐入了正题：“刘嫂嫂，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您说说，不知可否方便？”
　　刘姨娘没想到谢臻会这样直接，只以为他是看出了自己的心思，手中的帕子绕了又绕，脸上才重新挂上笑容：“正巧我在前头亭子里备了些热茶，三爷和叶兄弟要是不嫌弃，便与我一同去坐坐吧。”
　　谢臻自然点点头，等到刘姨娘安顿好谢崇秀后，三人便一起来到了假山石头上的小亭子里。
　　刘姨娘并没有叫小丫鬟，亲自动手为谢臻和叶鸽冲泡好了茶水，而谢臻也不绕弯子，直接问起了宋姨娘与钱姨娘的事。
　　“三爷怎么会问起她们？”刘姨娘一听到那二人的名字，手中茶壶里的水都险些洒出来，面上也不太自然了，显然这家中对她们的事很是忌讳。
　　“自是有些事要查的，刘嫂嫂若知道些什么，可否告知？”谢臻并不意外刘姨娘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与叶鸽对视一眼后，继续缓缓地问道。
　　“这……这……”刘姨娘还是有些顾虑的，但她又不想放弃这次与谢臻搭上话的机会，白齿轻咬红唇，半晌之后才说道：“三爷既然问起这两个人，那应当是知道，她们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谢臻点点头，简单地把从谢丰那里得到的消息与刘姨娘说了说。
　　刘姨娘听后，点点头：“大致就是这么回事，我所知道的，也不会比谢丰说的多太多，三爷是想问些什么呢？”
　　“我想问，”谢臻稍稍眯起细长的眉眼，用令人难以抗拒的目光看着刘姨娘：“这二人的死，你觉得可有蹊跷？”
　　刘姨娘脸色更加不好了，她想了好一会后才说道：“那，那钱姨娘的事，我并不怎么清楚的，但宋姨娘我却知道。”
　　“当年我与她同住在二太太的院子里，各占一间偏房。她这个人性子并不怎么好，爱钻牛角尖，因着二爷偏爱她几分，便更是喜欢与二太太对着干。”
　　“那下药的事，起先也不过是二太太当着众人的面训斥了她几句，她觉得失了面子，才一时糊涂……”
　　“后来她吊死后，二爷还让我偷偷去看过，那样子确实自尽的不假。”
　　谢臻听后，沉默片刻，叶鸽却在本子上问道：“那药确实是她下的吗？会不会有人冤枉她？”
　　刘姨娘看后摇摇头：“这点我倒是能确定，确实是她下的……至于是怎么知道的，叶兄弟就别问了。”
　　话说到这里，宋姨娘的事基本已经清楚了，若是下药害人，事发后再自尽的话，虽有怨气，但应当不至于太重，且死状上也与镜中的女尸不太相符。
　　谢臻与叶鸽不由得都开始疑心起，那位大少爷的钱姨娘。
　　“若按三爷所问，死的蹊跷的话，确实是钱姨娘可能性更大些。”刘姨娘开始细细地回忆当年的事：“那钱姨娘进府后，大概是担心自己出身不好的缘故，在总也不大出门，一直在那阁子里住着。”
　　“我与她确实没什么交情，如今非要说起来，也就两件事。”刘姨娘顿了顿，眼神飘忽地望了叶鸽一下，而后说道：“头一件，便是她进府后大约两三个月的时候，有次我去大太太院子里，偶然听见几个小丫鬟在私底下议论，说那钱氏好似有疯症。”
　　叶鸽心头一震，然后立刻在本子上写道：“那她是真的有疯症吗？”
　　“这我也说不好，”刘姨娘摇摇头，喝了口茶后才说道：“不过从那以后，我再见到她时，总觉得她脸色难看得厉害，整个人就跟失了魂似的。偶尔在她身边讲话，她便像是受了惊吓，半天回转不过来。”
　　“府中没有人请大夫来给她瞧瞧吗？”谢臻挑起了烟杆，轻吸一口，心中已然有了分寸。
　　“请过的，”刘姨娘点点头：“当年大少爷对她还是很上心的，隔三差五就请外头大夫来，可看来看去，根本没看出什么毛病来。”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频繁的请大夫，钱姨娘得了疯症的事，才越发地传开了。
　　“那后来呢，她就是因为发疯而死的吗？”谢臻继续问道。
　　“后来还出了一桩事，也是让人觉得摸不透，”刘姨娘叹了口气，似是有些可怜那钱姨娘：“大约又过了几个月吧，那边突然有人传她怀孕了。”
　　“这事着实有些尴尬的，那宋氏若是有了孩子，便是咱们谢家回宅后的头一个孙辈，合该是件喜事。但……她到底只是个姨娘，大少爷还未娶正室，就已经有了儿子，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叶鸽听后不由得皱皱鼻子，不是因为别的……他记得，三十那天晚上谢臻带他认人时，并没有见过孙辈的孩子。
　　“那个孩子现在去哪了？”
　　刘姨娘摇摇头，眼神中带了丝怜悯：“谁知道呢，我们这些外人，甚至都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过这个孩子。”
　　叶鸽有些听糊涂了，这有没有孩子怎么会不清楚呢？
　　“当时大家只是听下人这么传，可是几天后，就又听说那钱氏根本就没怀孕，是她自己发了臆症，空想出来的。”
　　“真的是这样吗？”叶鸽怎么也想不到，还能有这种事情。
　　“谁知道呢，这到底只是下人们传的话，咱们也不好真的当面去问，”刘姨娘一面看着叶鸽写的字，一面说着：“不过也就是这件事后不久，那钱氏就病死了。”
　　谢臻轻轻地呼出一口白烟，淡淡的苦香，半晌后他才问道：“你可见过她的死状？”
　　这一次，刘姨娘摇摇头：“到底不是一处的人，我便是可怜她，也哪里有机会去看看呢。”
　　“当时大少爷又哭又慌，完全不知道怎么办，还好大太太是个心善又妥帖的，一样样地帮钱氏处理了身后事，随不风光但也好歹齐整。”
　　“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三爷若是想再听些当年的事，不妨直接去问大太太吧，她应当是最清楚的。”
　　谢臻听后，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叶鸽的手，又吞吐了几口白烟，这才对刘姨娘笑笑：“今日打扰嫂嫂了，改天定让程六送些谢礼来。”
　　“都是一家人，三爷说哪儿的话呢，不过是些琐碎事罢了。”刘姨娘又为谢臻与叶鸽添了茶水，这谢臻的事说完了，也该轮到她了……可这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呢。
　　正当刘姨娘犹豫之际，谢臻却带着叶鸽站了起来：“我和鸽儿还有些其他的事，就不打扰嫂嫂喝茶了。”
　　刘姨娘一听，不禁有些失态地站起来挽留道：“不打扰，不打扰的，三爷和叶兄弟再多留会儿也好。”
　　谢臻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收回了手中的半虺杆，温声言道：“留便不多留了，今日嫂嫂告知之事，我已全然记下。嫂嫂所想之事，虽不曾说，但我也是知道的。”
　　刘姨娘一愣，继而有些紧张地看向谢臻：“那三爷的意思是……”
　　“儿孙自有儿孙福，且等他大些再看看吧。”
　　说完这句话，谢臻便带着叶鸽走下了假山石上的小亭。
　　这一路走着，叶鸽一路回想刚刚刘姨娘说的话。
　　“我们现在去找大太太吗？”没有外人在时，叶鸽便收起了小本子，只在谢臻温热的手掌上写画。
　　“不，”谢臻垂眸，摸摸小鸽儿的脑袋：“我们先去那阁子里看看吧。”
　　“有些事，便是问再多的人，也不如自己亲眼去瞧一瞧。”
　　作者有话要说：有小天使说让我搞一下恐怖预警但是我一直觉得自己写不出恐怖来[笑哭]
　　下章恐怖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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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镜中女尸（十三）
　　当年谢臻赎回谢家大宅时，虽已无长辈，但大爷谢威却并不敢入主正厅正房，故而大太太的院子只是划在正房靠东的位置，并不怎么宽敞。
　　后来碍不住家中人口愈多，才又拆了后面的花园，扩出去两间相对独立的院子。
　　那位钱姨娘曾住过的小阁，就在其中。
　　谢臻无意让更多的人知晓此事，于是并不走正门，只是带着叶鸽从偏房绕过去，过了两道窄门，这才来到那小阁前。
　　自从两年前，大少爷谢崇和娶了城中延寿医堂的小姐后，这处院子便空落了下来。破碎地青砖缝中生着小腿高的枯草，一丛丛随风而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映衬着后方黯淡失色的红柱回廊。
　　叶鸽看着眼前这般萧索的景象，想来当年那位钱姨娘被带回谢家时，也是很受宠爱的。但不过才几年的光景，曾经住过的地方，便成了空宅；曾经爱过的人，也成了别人的丈夫。到头来，这谢家上下，连记得她的人都不剩几个。
　　想到这里，叶鸽难免有些物伤其类，谢臻却适时地揽上他的肩膀，替他挡住从西北方出来的冷风：“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叶鸽仰头对他笑笑，然后轻轻地靠在谢臻的手臂上，试探着写道：“若有一日，我也不在了，先生……”
　　这话还没写完，叶鸽的指尖便被谢臻握起来，放到嘴边轻咬了一下。
　　叶鸽无声地呼痛，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自己刚刚算是说了些什么话。
　　“鸽儿既然这么问了，我就索性跟你交个底，”谢臻一边揽着叶鸽向那长满杂草的小院中走，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前些日子，我去东边赵家园子里喝酒时，正赶上那边老爷子念叨着给自己寻块好料子打寿材。”
　　“我本不避讳这个，便帮他们掌了掌眼，那赵老爷子还没相中呢，我倒先相中了一块上好的杉木，质沉料大，足够打上一副大棺。”
　　“若你哪日真的没了，我便抱着你往那里头一躺，随他们埋到何处去……你这一辈子，是生是死，总归是同我分不开的。”
　　叶鸽抱着谢臻的手臂，嘴角却已经压不住地向上扬起一点，他就知道，先生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谢臻见叶鸽心里踏实了，不禁也跟着笑了笑。这些天里，他算是也看出来了，他的小鸽儿心里头总是患得患失的。
　　不过谢臻也并不担心，鸽儿怕他离开，那他便一直陪着他。鸽儿不喜这大宅，那他便带他换地方。鸽儿担心隔阂，他便将情话爱意一点点全都说给他听。
　　日久天长，谢臻相信，他的小鸽儿总有一天，会挥着自己的翅膀，安心地站在他的肩头。
　　这么想着，他们已经来到了小阁的门前，雕花的门已然被风吹日晒地干裂，隔着残破的窗棂，只能看到里面黑乎乎地一片。
　　叶鸽与谢臻对视一眼，谢臻用半虺杆在门口的铁锁上轻轻一敲，那铁锁便应声而开，啪嗒掉到了地上。
　　木门有些变形，叶鸽伸手去推时，发出阵阵吱吱呀呀的声响，紧接着，一同涌进门中的冷风卷起了屋中的尘土。还好谢臻及时捂住了叶鸽的口鼻，才没让他呛出眼泪来。
　　等到尘土散去些后，叶鸽才开始仔细打量起眼前这间屋子。论方位，他们应当是进了小厅之中，但因为荒废太久，房间里的大件家具几乎已经被搬空了。尽管光线再不好，一眼也能望到头了，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我们直接上楼去看吧，那里大约还会了留些东西。”谢臻也只是略看了看，很快就找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带着叶鸽走上去。
　　这阁子本就不大，上了二楼后便只有一条走廊，并两侧三四个房间。
　　前头几个小些的房间他们很快就看完了，里面如楼下一样，并没剩下什么东西。而最内侧的那间房……叶鸽估摸着，应当就是钱姨娘的卧房了。
　　再次推开前方的木门，果然跟他们之前想的一样，这间卧房中虽然已覆上了厚厚的尘土，但里面的家具摆设却几乎没有动过。
　　褪色的玫红帘静静地垂落在地，几只小杌横倒在落了灰的桌前，压着两三张泛黄的小笺。
　　叶鸽忍不住蹲下身，将那纸张捡起来，却见上面只是用着极淡的墨，临写了段唱词。
　　再往里去，就是妆台床帐了，叶鸽随着谢臻一一看过去，却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可谢臻，却停住了脚步。
　　叶鸽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望望他，想要问谢臻是否发现了什么。
　　可谢臻却并没有告诉他，而是牵起他的手，说道：“鸽儿，还记得这些日子里，我教过你什么符咒吗？”
　　叶鸽立刻点点头，年后谢臻陪他留在院子里时，曾教了他不少符咒，从最简单的移物遁形，到稍微深奥些的守防攻击之术，都有涉猎。
　　谢臻看着小鸽儿自信满满地样子，不禁蹭蹭他的鬓角，而后说道：“这屋子中，应当藏有一样施过术法的东西，怕……还是阴邪之术，你试着能不能将它找出来。”
　　叶鸽一听，眼睛中顿时生出了些光亮，他知道这是谢臻有意给他践行的机会，迫不及待地取出了钢笔。
　　尽管叶鸽天分极好，但毕竟初学，仍需凝神静气，将点点灵光皆运于手上，随着笔尖微动，一道泛着白色光华的灵符渐渐成型。
　　紧接着，灵符之上似是荡起波纹，一只体态浑圆的小白鸽从哪波纹之中轻跃而出，它先是围着叶鸽转了几圈，而后才挥着翅膀，向房间中探寻而去。
　　叶鸽有些紧张地瞧着那小鸽子，生怕它出什么岔子，还好没过多久，小鸽子就找到了目标，冲着一块地砖又碰又撞，抖落了一地的碎羽，但却像是始终有什么东西在阻碍它似的，任凭它怎么折腾，就是进不到地砖里面去。
　　叶鸽见状，忙跟着走过去，蹲到地上仔细查看那块地砖，却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小鸽子见自己撞不动，又扇扇翅膀围着叶鸽转几圈，转而就落到了谢臻的半虺杆上，用泛着白光的小喙敲敲浮雕的虺龙纹。
　　“罢了，能寻到便不错了，我且来帮你一把吧。”谢臻走到叶鸽的身边，笑着摇摇头，而后挑起半虺杆轻轻一挥，杆头冒出的虺龙顷刻间便将那小鸽子卷了起来，而后直冲向暗青色的瓷砖。
　　只听“啪”地一声，那瓷砖便碎成几块，而裂痕处竟溢出了好些黑色的液体。
　　叶鸽看着那黑水就有些怵，刚想再施法将砖块挪开，不想谢臻竟直接下手翻动起来。
　　哎？叶鸽着急地想让谢臻别用手碰，万一沾到黑水怎么办，谢臻却只是对他摇摇头：“不妨事的，此物虽说阴邪，但其中的戾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即便谢臻这么说了，叶鸽还是提心吊胆地看着，直到谢臻将所有碎砖块都掀开，从那黑水中取出了只小匣，他才稍稍松口气，但仍是立马用随身带着的小帕子，将谢臻手上沾到的黑水擦擦干净。
　　“好了，我们来看看这匣子里的东西吧。”谢臻摸摸叶鸽的头，将他的目光重新引回到黑漆漆的匣子上。
　　那物也就巴掌大小，六面皆为素平，没有雕刻任何纹样，也没有什么可以打开的锁扣，若不仔细看，只怕直接将它当作一整块木头。
　　叶鸽轻轻用指尖扣扣，确定其中并非实心，而后看了一眼窝在烟雾虺龙头上的小鸽子，再次取出钢笔，在那匣子上画出符咒。
　　这一次，小鸽子身上的白光更盛几分，它扑腾着生生撞向木匣。
　　“咔”地一声，木匣被撞开了，就在这时阵阵阴风忽然从四处吹来，整个房间中弥漫起森森地气息。
　　而那只木匣被小鸽子撞出的缝隙处，竟慢慢地深处了一条长长地黑物，它不断蠕动着略尖地前端，向木匣外挣扎，所触及的地方，都留下的黏腻湿漉的痕迹。
　　可它的后端，却始终都困在木匣中，并没有跟着挤出来。
　　叶鸽转头看向谢臻，目光中是显然的惊惑，谢臻却像是已经知道了这究竟是什么，轻叹一气，而后挥动烟杆，那匣子便整个裂开了。
　　叶鸽只低头看了一眼，而后险些恶心地吐出来。
　　只见那匣中被安放这一只做工粗糙的布偶，白色的麻布勉强缝出躯干的模样。
　　最为让人无法接受地是，那布偶的脑袋却像是直接用一块生肉制成的，肉面上粗暴地戳出几个孔洞当作眼睛鼻子，而嘴巴那处则是大大地割开，黏腻恶心的长条黑物就是从那里伸出的。
　　叶鸽这下算是明白了，这蠕动着的黑物，竟是那人偶的舌头。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没写到恐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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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镜中女尸（十四）
　　又是一阵阴风吹起，叶鸽抬眸间却发现周遭竟再次变换了模样。
　　昏黄的光影自他的眼前迅速晕染开来，不过片刻便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若有破旧的家具，一点点复原归位，好似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抹去桌椅上的污垢，抖落幔帐上的尘土，摆正花架上的瓷瓶。
　　在铜镜的映照下，这一切扭曲变形，却又诡异地整洁，仿佛屋子的主人从未离开。
　　叶鸽忽地感到自己背后有些阴凉，刚要回头看时，身体却被谢臻一把揽到了旁边。紧接着，那镜中的女尸便从他刚刚站立的地方，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的依旧穿着那身黑袄黑裙，腐烂肿胀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路过叶鸽身边时，连看都不曾多看他，凸出的眼球死死地盯着那匣子中的布偶。
　　“你应当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吧。”谢臻护着叶鸽微退两步，语气淡然地提醒着她。
　　女尸像是没有听见似的，仍是死死地盯着那只布偶，良久之后，她才抬起头来，用满是黑斑的手提起厚重的裙摆，一步一步向卧房的中央走去。
　　随着女尸的动作，她腐烂的脸竟在渐渐地愈合，突出的眼珠回到原位，手臂上的黑斑跟着褪去……
　　转眼间，那样貌可怖的女尸，已然变成了娇艳动人的钱姨娘。
　　叶鸽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哦景象，想要抬头问问谢臻是怎么一回事，谢臻却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在他耳畔说道：“慢慢看就明白了。”
　　叶鸽听后，也不再追问些什么，转而依言又将目光放到了那钱姨娘身上。
　　这时的她，眼神中带着淡淡的欢喜，还有并未太经人事的单纯，冥冥之中叶鸽忽地生出了想法，这应当是她刚入谢家时的模样。
　　钱姨娘满含期待地收整着房间中的物件，对着崭新的梳妆台描着眼眉红唇，打开衣柜更换起一件件衣裳，而后坐在窗边，等待着爱人的归来。
　　可在这时，一条黑色的长舌，从她身后阴暗的角落中慢慢地伸了出来，尖尖地舌尖挂着涎水，爬到了钱姨娘的耳边。
　　尖锐的声音，由轻变重，像极了小丫鬟们平时的低语：“不过是个街头唱曲儿的，怎么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钱姨娘听到了这窃窃私语的声音，猛地回过头去，可她却并不能看到那条仍垂在她耳畔的黑舌，面前只有空荡荡的屋子。
　　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起身推开了房间的门，可门外的走廊同样一个人都没有。
　　钱姨娘疑惑地摇摇头，却只能当作是自己听错了，重新坐回到窗边。
　　黑色的舌头得逞了，它仿佛很兴奋似的，在钱姨娘的耳畔扭动着细长的身体，再次发出一串声音：“也亏了大太太慈和，咱们谢家什么时候能让这种人进门了……”
　　钱姨娘再次起身，面色古怪地查看过四周，但仍是毫无发现。直到一身西装的谢崇和，风度翩翩地回到小阁中，钱姨娘才勉强挤出笑容，依到了他的身边……
　　窗外的光线变了几变，似乎昭示着已经过去许多日子。
　　眼前的钱姨娘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她的眼神中不再有欢喜与期待，取而代之的，是浓浓地戒备与疲惫。
　　黑色的长舌头依旧盘踞在她的耳边，生肉团似的脑袋也出现了，血淋淋地压在钱姨娘的肩头，可她依旧是什么都察觉不到。
　　“那样的出身，不知道早就被多少人玩弄过，怎么配得上咱们大少爷。”
　　“哎呦，你不知道吧，她们那种人可是从小就学那些见不得人的技艺呢，难怪大少爷被她迷住。”
　　“身上插了彩毛又怎么地，野鸡还是野鸡，真把自己当凤凰了……”
　　“听说大爷跟大太太要给崇和少爷议婚事了，肯定不能把她留到正房太太进门，像什么话！”
　　一句句污言秽语，时时刻刻在钱姨娘的耳边回荡着，她完全分不清究竟是真的有人在说话，还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几乎要被这些话逼疯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又一圈。她不敢出门，只敢小心翼翼地缩在阁子中，好似见到的每一个人，都会在她的背后，极尽轻蔑的嘲笑她，唾弃她。
　　谢崇和开始还是心疼钱姨娘的，不断地为她请着大夫，可每一位大夫来后，却都诊不出什么病症来，眼看着钱姨娘就这么一日一日的虚弱下去，娇艳的脸蛋也枯萎了，谢崇和的眼神中终于生出了几分不耐。
　　钱姨娘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点，她实在太害怕了，害怕失去这谢家大宅中，她唯一的庇护，于是她强打起精神，在谢崇和的面前尽量遮掩着病态，只求能够再多留他一会。
　　可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
　　又是几番光影变幻，画面再次静止时，钱姨娘正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在她所无法看到的地方，黑色的长舌继续舔、、舐、、着她的耳朵，肩头的肉脑袋也生出了五官，神态诡异嘲讽，软塌塌的白布身体整个挂在她的身后，紧紧地勒着她瘦弱的身躯。
　　“你怀孕了……”
　　这一次，那黑舌发出的声音不再刻薄，而带上了一股诱导的味道。
　　“你有了大少爷的孩子，这是件好事。”
　　“你该让谢家所有人都知道，你怀孕了。”
　　钱姨娘的麻木的眼眸中，似乎徒然生出了一点光，她枯瘦的手激动的抚上自己的小腹，嘴唇微微抖动着，露出了僵硬地微笑。
　　“我怀孕了？”
　　“对，对，我怀孕了，我要让大少爷知道！”
　　钱姨娘的声音中的喜悦几乎已经变成了癫狂，她匆匆地对着镜子，梳理起自己蓬乱的头发，然后从衣柜中精心选出一件衣裳，几步便跑出了小阁……
　　画面再一次变化，房间中是钱姨娘与谢崇和歇斯底里地争吵，这段争吵的最后，谢崇和愤怒地将钱姨娘推到在地，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钱姨娘虚弱至极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推搡，她久久地伏在地上，黑色的血从她的额角渗出沾染了青砖，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瘦到脱形的脸。
　　而就在这时，黑色的长舌再次蠕动起来，贪婪地舔着她的耳廓，而后发出令人绝望的声音。
　　“你们听说了吗，钱姨娘根本就没有怀孕，她是装的！”
　　“到底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连这种蠢主意都能想的出来。”
　　“你们可别说，我看就算她能生出来，谢家还不一定肯认呢！”
　　钱姨娘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地开合着：“怎么会……我怎么会没怀孕呢……”
　　“我明明有孩子了……我和大少爷的孩子……”
　　那黑色的长舌似乎听到了钱姨娘的喃喃，它流着涎水的舌尖微微抬起，转而又调了个弯，继续添着钱姨娘的耳朵。
　　“你是怀孕了。”
　　“是你没有保护好你的孩子……”
　　“你的孩子没了！”
　　“他没了！”
　　地上的钱姨娘猛地睁大了双眼，她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双手狂乱地护在小腹上。
　　“不会的！我的孩子还在这里，他还在这里！”
　　黑色的长舌似乎在看一件极好笑的事，它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尖笑，而后用更为恶毒的声音，不断重复着。
　　“他就是没了！”
　　“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是你让他无法出生的，是你害死了他！”
　　“啊－－”钱姨娘不断颤抖着，将自己紧紧地蜷缩起来，口中不断发出难以分辨的哀叫。
　　良久之后，她终于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地在冰凉的地面上，彻底没了气息。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钱姨娘独自死在了小阁中，黑色的舌头最后意犹未尽地舔舐过她的耳廓后，才慢慢地拖着它的脑袋与身体，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叶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画面，他没有颤抖，也没有流泪，只是感觉心口凉到了极点。
　　叶鸽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仇恨，才会让他选择用这种方式，生生折磨死一个女人。
　　谢臻慢慢地伸手，将他抱在怀中，无言地温暖着小鸽儿冰凉的身体。
　　钱姨娘已经变回了之前女尸的模样，但她好似并没有从旧日的幻影中走出来，只是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而后又坐到了凳子上。
　　昏暗的光照在她可怖的脸上，但看在叶鸽眼中，却再没了之前的恐惧。
　　房间中，一时没有任何人说话。
　　良久之后，钱姨娘才抬起手来，徒劳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而后转身看向谢臻。
　　“东西，你找到了。但是，我要的是人。”
　　“是谁把它放到我房中的？”
　　谢臻稍稍松开叶鸽，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木匣，黑色的舌头依然在蠕动着，但他却并未多看，而是直接捏住了充作脑袋的那块生肉。
　　叶鸽随着谢臻的动作看过去，之间那生肉在他的手中不断呲啦作响，黑色的舌头也开始痛苦地扭动。
　　片刻之后，黑色的舌头啪叽一下，无力地掉到了地上。而那团生肉，却已化作了一滴血液，悬浮在谢臻的手心。
　　“这就是制偶之人留下的血。”
　　谢臻低声轻言，而后将那滴血送到了钱姨娘的手上。
　　钱姨娘怔怔地看着它，像是恨极了，又像是恨过了。半晌之后，随意地一挥，又将它送回到了谢臻的手上。
　　“我累了，不想去找了，你直接告诉我，这是谁的血。”
　　叶鸽也有些紧张地抬头看向谢臻，他也很想知道，这究竟是谁的血，会是……谢崇和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谁的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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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镜中女尸（十五）
　　谢臻并没有直接说出答案，那滴血在他手上悬停着，像一颗惑人的黑珠。
　　忽而，谢臻的手合拢了起来，将那滴血紧紧地攥住了，之后一个声音从他的手间传出，叶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你，不该进谢家的。”
　　那声音，叶鸽算不上熟悉，但他却真真切切地听到过。
　　就在年三十的那个夜晚，就在暖阁中的酒席上，这个声音……还曾谆谆地劝他跟谢臻快些入席。
　　是大太太。
　　叶鸽闭闭眼睛，他怎么都想不到，那个总是笑得一脸慈和大太太，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或者说，那所谓的慈和已经成了她摘不掉的假面。
　　谢崇和想要接歌女进门，她笑着同意。谢崇和为钱姨娘请医问药，她帮着款待出资。就连谢崇和无力主办的后事，她也妥帖接手。
　　一桩桩，一件件从不失大家风度，从不改慈和的面孔。不管钱姨娘是生是死，是进是退，大太太依旧是谢家待人宽厚的女主人，依旧是对谢崇和事事依顺的好母亲。
　　“是她……”钱姨娘突然笑起来，带着七分怨恨，两分了然，还有－－最后一分庆幸。
　　铜镜之中，一切扭曲地感觉不到时间哦流逝，叶鸽并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直到房门处传来了轻轻地响动。
　　是谁？
　　叶鸽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他并不清楚女尸是只将这个卧房融入了铜镜之中，还是连带整个小阁都融了进去，只是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人进来吗？
　　果然，女尸的面容上也显现出了诧异的神情，随后铜镜所带来的暗黄色调如水一般，迅速褪去，所有的家具物件又变回了之间破烂混乱的模样。
　　门，也在这时被推开了。
　　“三，三叔。”来的人，竟是谢崇和。
　　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身上穿着套西装，看起来与幻影中几年前的样子，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抬头看向谢臻时，眼神都是虚的，好不容易硬挤出点笑容来：“您，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谢臻并没有说话，只是挑着半虺杆，上下打量着他。
　　谢崇和被他这么一看，越发地不自在了，双手插进裤兜中，继续笑道：“这原是我住过的地方，都荒了两三年了，您……”
　　“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谢臻没有继续听下去，直接打断了谢崇和的话。
　　“我，我……”谢崇和试探着看了谢臻一眼，然后说道：“这里曾经住过我的一位妾室，近来我有些想她，所以就回来看看。”
　　叶鸽听了谢崇和这番话，又想起刚刚铜镜中的幻影，不禁皱皱鼻子，那钱姨娘活着的时候，他便早已厌烦，如今死了却又来装什么长情呢。
　　“你有些想她？”谢臻轻轻吸了一口烟杆，淡淡地白烟在两人之间散开，他的眼睛却始终审视着谢崇和。
　　“是，是呀，”谢崇和点点头，神情上作出几分忧郁，长叹着说道：“那时我到底不知事，没能好好照顾她，害她病死在这阁子里，所以－－”
　　“所以，你就把她封进了铜镜里？”谢臻的语气依旧平淡，可他说出的话却像惊雷一般，在叶鸽与谢崇和耳边炸响。
　　叶鸽惊讶地抬头望着谢臻，谢臻却用眼神示意他稍安毋躁，转而又看向谢崇和。
　　“三，三叔您在说什么？侄儿不太明白。”谢崇和脑门上霎时便布满了汗珠，揣在裤兜里的手，也忍不住又拿了出来。
　　“行了，不必跟我绕圈子了，”谢臻在一旁的桌面上，轻敲几下烟杆，直截了当地说道：“是你把她封进铜镜里，也是你把铜镜送到我那里，对不对？”
　　思念故人回来看看？如何便能这般赶巧，正好被他们碰见呢。起先谢臻也不过想试探一番，可如今谢崇和的这番反应，便是不打自招了。
　　“三叔我……”谢崇和本来还想再推诿几句，但被谢臻那么一看，索性一咬牙直接认了下来：“是，这些事都是侄儿干的……但，我也是没办法啊，三叔您是有本事的人，还请您帮我一把吧！”
　　叶鸽虽还未全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看着谢崇和这般模样，便厌恶得厉害。原本他只以为谢家出了个荒唐无能的谢崇祖已是罕见，却不想表面看起来十分有为的大少爷，实际也是这般糊涂。
　　谢臻对着自家的这些后辈，也生出了几分失望，但到底是事关叶鸽与女尸之事，他还是耐下性子，开口说道：“你既是想要我帮忙，便将此事原原本本地讲来听听，若再有半分隐瞒，凭你是谁，我都不会管。”
　　“好，三叔，我说就是了，”谢崇和一听有希望，立刻把那些憋在心里好些年的事都倒了出来：“这话要从我那妾室病死说起。”
　　“她生前举止上就多有疯癫，没想到……死后居然就变成鬼了！”
　　“变成鬼？可是你亲眼所见？”谢臻微微颦眉，想那钱姨娘的死法，其实死后变成鬼也不无可能。
　　“那，那倒没有，”谢崇和的语气又弱了几分，但他立刻又咬定：“但是当时在这阁子里伺候的丫鬟都看到了，那段日子闹得整个谢家都乌烟瘴气，必定是有的！”
　　叶鸽听了险些气得瞪眼，说到底又只是一个“听说”，这风言风语害人还不够吗！
　　谢臻安抚地顺顺小鸽儿的后背，嘴角噙上了冷笑：“行了，你继续说吧。”
　　谢崇和也感觉到谢臻似乎动了气，忍不住擦擦头上的汗：“出了这样的事，我也不敢再去烦父亲和母亲了，就四处托人去打听得用的道士和尚。”
　　“起先来的几个，钱骗了不少，但总没什么用……”
　　听着谢崇和又要长篇大论地说下去，谢臻终于没了耐性，细长的眉眼一睨：“直接说，那铜镜是怎么来的，你又是怎么用的。”
　　“哎，好，”谢崇和又用帕子擦了把汉，才说道：“我那时实在是没办法了，正巧着有日上街时，碰到了个游方道士，我本不想多搭理，谁知道他三言两语就把我身上的事全说了出来。”
　　“我一听，就觉得遇到高人了，然后就赶忙问他该怎么办，他就给了我那面铜镜。”
　　说到这里，谢崇和又顿了一下，似乎不太愿意回忆后面的事，但谢臻可没那么好糊弄，又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谢崇和便立刻又说起来：“他，他让我去挖出那妾室的尸首，然后把铜镜摆在她面前，照上三天，然后再把镜子还给他。”
　　那时候，距离钱姨娘下葬已经过去了不少日子，等谢崇和把她挖出来时，人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也难怪铜镜中的钱姨娘，会是那般模样。
　　“我按着他说的去做了，用镜子照了她三日后，家里果然没再出过事。我便想着，这镜子也是个灵物，就跟那道士开价，留下来说不定日后还有用。”
　　“却不想，那道士跟我说，这镜子原本确实是一件镇阴的灵物，但自收了我那妾室的魂后，就成了件大凶器，若留在我这里，只怕会整得我家宅不宁。”
　　“于是你就将铜镜还给他了？”谢臻听后，又问道。
　　“他都这么说了，我哪里还敢不给。”谢崇和苦着脸，他知道谢臻又要问什么，便直接说了：“我把镜子还给了他，然后那个道士他就不见了，我原本以为这事终于可以了结了，可谁知……就年前几日，那镜子却突然又出现了！”
　　“出现了？可是那道士送来的？”
　　“不，不是！”谢崇和使劲摇摇头，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没有人送来，那镜子就是半夜突然掉到了桌子上，险些把我吓死！”
　　叶鸽越听越觉得荒谬，可看着那谢崇和到现在还惊恐不定的模样，也只好信了他。
　　“我当时就急了，觉得这东西绝对不能留，可无论我丢到哪里去，第二日它总会再回到我桌子上，”谢崇和越说越怕，但也更是心虚：“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对，没有办法了，所以就把铜镜偷送到自己三叔院子里！叶鸽看着谢崇和如今的样子就来气，谢臻也对这个侄儿再没有半分怜爱，直接一挥烟杆，冷冰冰地问：“那又是谁让你把它送到我那里去的？”
　　“没，这次是真没别人了，”谢崇和老老实实地摇头说道：“是因为……我年前听父亲和二叔聊天时，他们说还是您有本事，三下两下就救了崇祖，所以我才想着请您帮忙看看。”
　　“帮忙，你就是这么请我帮忙的？”谢臻当真是要被谢崇和气笑了，想他忍辱入宫多年，不就是为了谢家，可到头来，谢家这些人又都做了什么？
　　若谢崇和一开始好好地来请他，可他当真会坐视不理吗？
　　明知已是大凶之物，却装作节礼送到自己三叔院中，当真是他的好侄儿！
　　叶鸽察觉到谢臻的怒意，可又觉得那怒意中好像掺杂了些许旁的东西，他不禁仰头伸手勾勾谢臻的衣袖……他的先生，好像有些难过呢……
　　谢臻一口怒气还未发完，却感觉叶鸽这软软的动作似乎勾到了他的心上，垂眸看着小鸽儿担忧的模样，瞬间又觉自己为这荒唐后辈动怒，当真是不值。思绪微转间，到底只剩了淡淡轻叹。
　　“鸽儿没事，先生不生气了。”
　　叶鸽眨眨眼，却又摇起了脑袋，他才不是劝谢臻憋气呢，他巴不得谢臻把这谢崇和骂个狗血淋头，只是……
　　别因为他，因为谢家难过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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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镜中女尸（十六）
　　谢崇和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个劲地求谢臻帮他，而在他所看不见的地方，昏黄色的光再次笼罩下来。
　　叶鸽有些惊讶地看向谢崇和的身后，只见钱姨娘已经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她两只长满黑斑的手，正虚搭在谢崇和的肩膀上。
　　谢崇和显然也感觉到了身后的阴冷与肩膀上的触感，他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连回头去看的勇气都没有，声音都变了调子：“三，三叔……我身后，是不是有东西－－”
　　谢臻却没有半分要管的意思，一手搂着叶鸽的肩膀，一手轻挑着烟杆，只对那钱姨娘说道：“你要的两个人，我已经都找到了。”
　　“至于怎么处置，你自己瞧着办吧。”
　　谢崇和一听，直接瘫软到了地上，手脚并用地使劲往谢臻跟前爬，死死拽住谢臻的衣角：“三叔！三叔，我是你侄子啊！救救我，救我！”
　　“呵，”钱姨娘的笑声从他的背后传来，她撑着肿胀黑紫的头颅，贴到了谢崇和的脸边：“大少爷，你在怕什么？”
　　谢崇和见求谢臻已是无用，转而又想直接求钱姨娘放过他，可刚一转头，正好对上钱姨娘那张腐烂的脸，立刻吓得连滚带爬缩到墙角。
　　“你别找我啊！我当年也没对不起你什么，是你死后变成鬼闹事，我才找道士的！我求你放过我吧！”
　　钱姨娘看着谢崇和对自己惊惧厌恶的模样，又想起那晚自己对叶鸽与谢臻的试探，不由得又哭又笑起来。
　　“不一样，原来真的不一样。”
　　谢崇和哪里还有心思去听钱姨娘的话，只是拼了命地往墙角钻，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大少爷，”钱姨娘哭够了，也笑够了，整个人仿佛厌倦了这一切，她不再故意去吓谢崇和，而是尽量平复下语气说道：“大少爷你放心，你我好歹夫妻一场，我不会为难你的。”
　　谢崇和听她这么说，才勉强止住了动作，依旧浑身哆嗦着：“夫妻一场……对，我们曾经是夫妻，只要你能放过我，我明天就把你的牌位摆到谢家宗祠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你能放过我！”
　　钱姨娘听着谢崇和这空口胡言，忍不住又冷笑了一下，摇头道：“不必了，你们谢家的祠堂，我进不起，也不想进了……大少爷，我只问你要一样东西。”
　　谢崇和听后一愣，但他到底还顾惜自己的性命，没有一口应下：“你，你先说是什么，只要我拿得出来，就一定给你。”
　　“大少爷，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性命，”钱姨娘摇晃着，又走到了谢崇和的面前，低头道：“我只要，你的一滴血。”
　　“一滴血？”谢崇和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重复着。
　　“对，我只要你的一滴血，”钱姨娘说着，用尖尖的指甲隔空在谢崇和手腕上一划，鲜红的血液滚滚而出，被铜镜映照成了黑色，她却只是如约取了其中的一滴，凝聚在手心：“好了……从此，我们便两清了。”
　　说着，还不等谢崇和有所反应，她伸手一挥直接将他逐出了镜中世界。
　　没了谢崇和的哭喊求救，房间里终于又安静了下来，钱姨娘托着手中的那滴血，慢慢地转身看向谢臻。
　　“三爷，您知道我要做什么吧？”
　　谢臻没有回答，也没有制止，旁人的纠葛，他没有兴趣去管，谢家的恩怨，他更没有心思去管。且此事走到这一步，不过是前日埋下的恶因，今日生出了恶果。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进大太太的房中。
　　一旁的留声机上，唱片还在一圈圈地转到着，软甜的歌声从黄铜色的喇叭中传出，惹得人生出几分困意。
　　谢臻与叶鸽站在窗外，看着那昏暗的光芒慢慢浸染的房间中，钱姨娘就站在那阴影中，随着铜镜范围的扩大，向正在床上小憩的大太太走去。
　　她没有掀开那最后的床帐，只是站在床边看了一会，而后蹲下身来，将一只黑色的小匣子埋入了床底的青砖下。
　　叶鸽隔着窗户，望向正在填埋青砖的钱姨娘，他并不知道同样的咒法用在大太太的身上，她究竟会不会发现，也不知道那个曾在除夕宴上对他笑得和蔼的妇人，究竟会听到些什么。
　　钱姨娘在做完这些后，就站了起来，如她来时那样，没有惊动任何人，安安静静地走出了大太太的房间，来到了叶鸽与谢臻的面前。
　　“你的事都做完了吧？”谢臻看着眼前的钱姨娘，淡淡地问道。
　　“是，”钱姨娘点点头，破裂的嘴角上扬了一下，转头再看向叶鸽时，眼神中竟带上了几分歉意：“我的事，都已经了结了。”
　　“当年我醒来时便被困在镜中，一直浑浑噩噩的，根本无法控制什么……直到那日叶少爷拿起了镜子，我忽然发觉自己能够从镜中出来了……所以才一直死死地缠在叶少爷的身边。”
　　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即便钱姨娘一开始确实有错，叶鸽也难再责怪她什么，只当是自己做了几场噩梦吧。
　　谢臻却依旧没有给她什么好脸色，只是点着烟杆道：“我不愿与你多说些什么，既是谢家欠了你，先前的事我就不再追究了。”
　　“如今约定已了，你趁早从鸽儿身上离开吧。”
　　钱姨娘听后，长长地松了口气，点头道：“这是自然，我现在就撤去铜镜－－”
　　说完，笼罩在三人周围的暗黄色阴影便开始一点点地撤去，叶鸽也感觉到有什么阴寒的东西，正从他的身体中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的耳畔突然传来一阵碎裂之声，叶鸽慌忙循声看去，只见一道裂痕赫然出现在身后。
　　“怎么回事？”谢臻已然警觉地挥起半虺杆，还未发力，便感觉到了这铜镜对他的限制。
　　“这，这我也不知道！”钱姨娘也慌了神，她能感觉到这承载着她的铜镜，居然正在碎裂！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被暗黄笼罩的地方，都开始绽开一道道裂痕，这镜中的世界，仿佛马上就会崩塌。
　　作为附着在镜子上的魂灵，钱姨娘也同样承受着破碎的痛苦，她原本就已经腐败的身体，也开始布满裂痕。
　　与此同时，叶鸽的身上虽然没有出现裂痕，但他还是感觉到身体似乎被铜镜牵制着，好像随时会跟着一起碎掉。
　　“镜子……镜子撑不住了，我解不开叶少爷身上的……”钱姨娘已经无法站立了，她勉强伏在地上，想要抓紧最后的时间，从叶鸽身上脱离，但却完全没有用。
　　谢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顾不上指责什么，强行催动起半虺杆，想要直接带叶鸽从镜中脱离。
　　白雾凝成的虺龙从杆头涌出，但龙身却一直断断续续，根本无法聚合成力，只能勉强缠护在叶鸽的身边。
　　而叶鸽受铜镜的影响也越来越大，身体猛地爆发出一阵撕裂的剧痛，令他险些直接半跪到地上。
　　幸好谢臻及时发现，将他紧紧地揽到怀中：“鸽儿！”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
　　说完，他再次用力催动半虺杆，周身的灵力术法皆凝于一臂之上，虺龙仿若困兽般，发出巨声怒吼，溢着白光的身体不断甩动。
　　可那铜镜便如天然的牢笼，将叶鸽死死地缚在原地，根本无法撼动。
　　“已经不行了……叶少爷，是我对不住你，”钱姨娘的身体已经破碎了大半，她用残损的手掌，使劲撑起身子，冲谢臻喊道：“三爷……您与这铜镜并无牵扯……快走吧。”
　　叶鸽从未承受过这样的痛苦，身体好似要碎成千万块，他已经疼得快要失去意识，只是凭着本能咬住了谢臻的衣襟。
　　谢臻仿佛没有听到钱姨娘的话，继续强行驱使着虺龙在铜镜中直撞而去，想要破出一条生路，一条可以带他的小鸽儿离开的生路。
　　“没有用了，三爷……再迟您也走不了了！”钱姨娘的声音几近嘶吼，叶鸽原本已经被身上的疼痛折磨得失去了其他所有的感觉，可这一声垂死的劝告却传入了他的耳内。
　　先生……
　　先生……快走……
　　叶鸽的眼前一片模糊，连视线都已碎裂成块，他只能用除了痛之外，几乎再没任何感觉的手指，在谢臻的手上，用力划下字迹。
　　“好，快走……没事的，我们很快就能走了。”
　　谢臻用力吻住叶鸽满是汗水的额头，他的精力也几近衰竭，心口的虺龙璧爆发出炙热的温度，好似要将他的胸膛熔出一个窟窿，巨大的虺龙仍在碎裂的空中咆哮，与铜镜所带来的压制殊死抗衡。
　　来不及了……先生快走啊……
　　刻骨的疼痛中，叶鸽只剩下唯一的执念，他要让谢臻离开。
　　什么百年白首，什么同棺同穴，他都不要了，他只要他的先生活着。
　　小鸽子在那一刻，仿佛张开了翅膀，他拼尽所有的力气，从谢臻的怀中挣脱而出－－
　　“哗啦－－”叶鸽听见了铜镜彻底破碎的声音，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整个身体像是在坠落，在坠落中碎掉。
　　可转眼间，他就又被无以言喻的力量抓住了，叶鸽睁开双眼，看到的却是谢臻近在咫尺的面容。
　　铜镜破碎前的最后一刹，狂怒的虺龙终于突破了所有的禁锢，殷红的热血从谢臻的胸口洒落，沾湿了叶鸽的脸颊。
　　但他却好似没有感觉到任何的痛苦，只是用手臂，紧紧，紧紧地将他的小鸽儿环抱。
　　作者有话要说：谢家的烂事马上就要结束了～
　　咕咕还没捂热乎窝，就要被三爷打包带走了～


第43章 镜中女尸（十七）
　　正月末，沧城的天气仍是寒凉的，虽然没有再落雪片子，但西北风却不曾停歇，从夜半时便吹起，直到日晒三杆时候，才堪堪止住。
　　叶鸽的头脑还有些昏沉，他仿佛感觉自己的身体仍在碎裂，像镜子中的女尸一样，碎裂成无数块，无时无处不在疼痛。
　　好在噩梦已经过去，当他睁开眼睛时，所有的疼痛都已消失，身体被温暖的被褥包裹着，只要稍稍侧脸，就能看到照进窗来的阳光。
　　叶鸽长长、长长地舒了口气，想要稍稍起身，却是半点力气也无，只得勉强抬抬胳膊，轻叩几下床头的木柜。
　　幸而这点响动过后，没多久的工夫，谢臻便掀起了床帐，坐到叶鸽身边，俯身轻吻起他额头：“鸽儿醒了，要不要喝粥？”
　　叶鸽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个，硬撑着身子，伸手就要去解谢臻的领扣。
　　昨日他们从那铜镜中脱困后，谢臻便魇住了似的，丝毫不管自己胸前的伤口，一言不发地就抱着叶鸽回到房中。
　　叶鸽那时身上的疼痛骤然散去，脸上却还沾着谢臻的血迹，他起先还着急着想要去请大夫，却不想谢臻检查过他身体无恙后，直接扬开暗红的纱帐。
　　等到叶鸽反应过来时，已被细密的吻夺去了所有心神。
　　叶鸽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臻，他胸前的伤口还在渗着鲜血。可谢臻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将他死死地禁锢在怀中，任凭他哭红了双眼，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鸽儿永远，永远别想离开我。”
　　那嘶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几乎直接烙刻到了叶鸽的心口，滚烫至灼痛的温度，让他再也无力推拒些什么……
　　“怎么，这一大早的，鸽儿又要做什么？”谢臻带着笑意的声音将叶鸽的思绪拉了回来，他微红的眼睛瞪了谢臻一眼，愤愤地在他手上写道：“我要看伤口，才不跟先生胡闹！”
　　谢臻看着小鸽儿生气的模样，也知自己昨日太过了些，伸手悉心地托住叶鸽酸疼的腰背，将他搂在怀中：“没事了，我刚刚已经包扎过了。”
　　叶鸽这会才不信谢臻的话，仍张着一双带水的眼睛，不依不饶地要去解谢臻的扣子。
　　谢臻知道小鸽儿没那么好糊弄了，只好主动抬起脖子，任由叶鸽解开他的衣裳，露出里面的白色绷带，才继续温声哄着：“好了，这会子看到了吧，是真的已经包扎过了。”
　　“先生什么时候骗过鸽儿，反而是你－－”
　　叶鸽生怕谢臻再提昨日的事，忙一头扎进谢臻怀里，讨好地抱住谢臻的手臂，轻轻摇摇好似在认错似的。
　　谢臻也不想再去回忆那种险些失去的感觉，低头又吻了吻叶鸽的额头，两人静默无言地相拥着，算是将那天的事揭了过去。
　　又过了三五天，眼看着入了二月里，可惜这一年的东风来得迟了不少，打屋外站上片刻，依旧冷飕飕的。
　　与这仍旧浸着凉意的天气不同，谢家大宅中，谢三爷的院子里，此刻却是极热闹的。
　　上上下下一应的丫鬟小厮，皆搬了大小物件箱笼，忙忙碌碌地向外搬动。叫喊声，指挥声几近连成了片，幸而程六一早便过来镇着场子，才没真乱了套。
　　叶鸽手捧着只珐琅小炉，伏在二楼卧房的窗边，安安静静地望着楼下的喧哗，不知不觉间，却微微地出了神。
　　离开福月班戏园子，仿佛还是昨日的事，而正经进谢家的门，也不过是一月的光景。
　　而今，他却又要离开了，跟先生一起。
　　“老三，你……你这又是何必呢，我都已经同意你把那戏子接进家门了，你为什么还要走？”书房中，谢威摸着胡须，简直要愁到了极点。
　　谢臻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对谢威说出实情。如今的谢家，已经早已不是他入宫时的谢家了。
　　谢家这上上下下的几十口人，年小些的，嫌弃他累坏了名声；心重些的，便谋划起他的家产；就是那最无干的，也从未正眼看过他的小鸽儿。
　　这样的谢家，早已变得令他陌生，如此再强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但－－谢臻抬眼看看大哥谢威已经花白的鬓发，他也是知道，无论那些小辈们如何不肖，谢威始终是真的将他当作至亲骨肉的。
　　自己离家的决定，确确实实是伤了这位大哥的心。
　　“只不过是平日里搬出去住罢了，又不是要分家，大哥切莫动气。”谢臻轻轻叹了口气，亲手为谢威倒了杯茶，端到他的面前：“且我新置的那宅子，本就离谢家不远，若是家里有什么事，大哥随时遣人去叫我就是了。”
　　“再近有什么用！不是一家门，就再难做一家人了。”谢威又重重地拄了下手杖，面容好似瞬间苍老了几分：“你当初离家的时候，才那么小一个人……”
　　“我看着你被那老太监带走，心里头就跟刀割似的疼。那时候，我就想着，好好振兴家业，等有钱了，一定把你从那见不着人的地方接出来。”
　　谢臻放下了茶盏，低着头坐到谢威身边，这一提起当年的事，他难免也是有些伤情的。
　　“后来，你有本事了，混出了名头，比我这个在外头的都厉害，一力把咱们这宅子赎了回来……老三啊，你是不知道，搬回祖宅的那一日，我跟老二喝了整整一夜的酒，想的念的全是你。”
　　“有了祖宅又如何，只有你回来了，咱们这个家才算是齐整……”
　　谢威抹了把眼睛，拉着谢臻继续说道：“我们等了这么些年，终于把你给等回来了，可你怎么偏要走呢。”
　　“大哥，此事……是我不对，”谢臻略一阖眸，再次抬眼时，却分毫未变：“您只当是我这些年来养的怪癖性子，实在住不惯这热闹人家。”
　　“是我辜负了大哥的心意，但如今这家，我是要搬定了。”
　　谢威怔怔地看了谢臻半晌，伸手端起了刚刚为他端来的茶水，又喝了许久后，才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好……我知道了。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既然决定了，大哥也就不拦了。”
　　“我让你嫂子过去看着收拾东西，论起管家过日子，她到底还有些分寸……以后，你在外头也要好生照顾自个，也算是让我们安心吧。”
　　“就不必麻烦大嫂过去了，若真的有什么事，我再遣人去问就是了。”旁人还好，此刻提起那大太太，谢臻可是不敢用的。
　　“罢了，随你吧。”谢威又叹了口气，身心疲惫地合上眼睛，坐到椅子中。
　　谢臻听后，知道谢威这一步算是过了，但心中却也难免歉疚，又留下来与兄长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离开了书房。
　　谢臻回到自己院中时，忙碌的下人已经散去了大半，房间中的东西，也都搬的差不多了。他刚进屋，就瞧到了叶鸽坐在窗边，默默出神的模样。
　　是了，这一月中发生的事，无论是于他，还是于小鸽儿，都转变得有些难以接受。
　　况且有些事，却依旧如暗影般，积在他们心头，并未散去。
　　镜子碎了，钱姨娘也消失了，铜镜之事表面看来，确实已了结干净，可细细想来，却仍有许多关窍未解。
　　这头一样，便是给谢崇和的游方道士，究竟是什么人。
　　事后谢臻也曾反复询问过谢崇和，可谢崇和却是一问三不知，不知那道士究竟名何，不知那道士来于何处，更不知那道士现今在哪里。就连问及那道士的模样，谢崇和也致死茫然地摇摇头，根本记不起来。
　　这样荒谬的回答，谢臻却并不觉得谢崇和在说谎。他并不是真的忘了，而只怕是，那道士便从未让他记住过。
　　除此之外，让谢臻更为在意的，便是最后镜碎一事。他可并不觉得这是什么意外或者巧合，这一定是有人早就谋划好的困局，而这个人必与那游方道人脱不了干系。
　　谢臻眯起了细长的眉眼，他能感觉得到，自从他回到沧城以来，暗中一直有一双眼睛。
　　从福月班到山村阴市，再到现在的谢家，暗暗查来，似乎都能窥见几分那人的身影……
　　思绪未尽，窗边的叶鸽就已经听到了谢臻进门的声音，立刻抱着手中的小暖炉，几步跑到了他的身边，扬起脑袋看向他的目光中，尽是欣喜与依恋。
　　谢臻轻笑着将他的小鸽儿抱进怀里，心中只剩下一汪暖流，眉眼中却是化不开的冷厉－－
　　有胆子就来吧，他谢臻可从没有闷声吃亏的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到现在，终于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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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枯木学堂（一）
　　“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1]
　　虽说是出了正月，但大街小巷中的年味却还未彻底散去，穿着新袄新裤的小娃娃们，手中捧着把嘎嘣脆的炒黄豆，一面笑一面唱地跑过热闹的人群。正巧遇到前头某大户迁居，门前要放鞭炮，于是他们便一拥上前去，等着听鞭响。
　　这迁居的大户并不是别人，正是从谢家搬出的谢臻和叶鸽。
　　大正月里少有买卖房产的，饶是谢臻不计钱财的打问，前后也拖了好几日才找到处中意的，匆匆叫人收拾好了，紧赶慢赶，总算是趁着二月二这个吉利的日子搬了进来。
　　新置的宅子仍是在城东，距离谢家老宅并不远，只隔了三条巷子。因着人口不多，叶鸽怕房子太大了反而冷清，谢臻便选了这座三进的宅院。
　　不过别看这宅子虽不大，里面却精致得紧，前边正门正厅皆是大方整齐，丝毫不见简陋。而过了正厅之后，便再不见那些繁琐死板的院墙，整个后宅都直接被修成了园林。
　　如今虽还是在冬日里，那园子中却引了股暖水进来，直汇入正中的池沼里，烘得周遭树木花草都未曾凋谢，恍如阳春三月。
　　池沼两侧便是朱色回廊，曲折雅致地通到临水而建的两层楼阁，那里便是两人的新居了。
　　谢臻吃了谢家的教训，除了几个心腹外，并没有从老宅中带人出来。一应仆人全是他亲自过眼聘用的，别的规矩且不提，头一样便是要心思端正，新社会不讲尊卑贵贱，但既是来做工便须守好本分，总不能欺了雇主。
　　如此，从叶鸽第一次迈入这处宅院，他便感觉到了与谢家截然不同的气息，没有什么束缚，没有什么紧张，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舒适，充满着新生的期待。
　　二月二这天，算是他们真正的迁居入住，几百响的鞭炮挂在墙头，噼里啪啦地响彻街头，尽管被谢臻捂住了耳朵，叶鸽依旧被震得心脏咚咚直跳。
　　放过鞭炮后，便是迎客上门了。谢臻在这沧城之中，着实是数一数二的新贵人物，借机登门拜访的官僚商户，络绎不绝，几乎要踏平了门槛。
　　这还不止二月二当天，一连几日，这小谢宅皆是门庭若市，面对着来往的客人，叶鸽不躲不避，就大大方方的，迎客时便并肩站在谢臻身边，待客时便同谢臻一起坐在主位。他虽不能说话，但或颦或笑，皆不泄出一丝慌乱，恰能作出副得当的主人姿态。
　　每每得了空闲，谢臻总会用温柔的目光，看向他的小鸽儿。而叶鸽若是有所察觉，也会扬起嘴角冲着先生盈盈一笑，这样的默契宁和，倒像是已然相守过了经年……
　　话说这天夜里，前头又摆了小宴，谢臻请了几位友商来议事。恰有一位做药材生意的客人，刚从南边回来，带了好些果子酒上门。
　　那酒酸酸甜甜的，正合叶鸽的口味，于是他便趁着谢臻谈事的工夫，偷偷地多喝了几盅。等到谢臻发现时，小鸽儿早就被那泛上来的酒劲烧得满脸红，眼神都有些发飘了。
　　“这……”谢臻哭笑不得地瞧着叶鸽，想要跟同席的人打声招呼，先送他回房。
　　可叶鸽却不肯耽误谢臻的正事，晕晕乎乎地扒着谢臻的手，写道：“先生在这儿就好，我自己能回去，不是还有锣子在嘛。”
　　那锣子便是谢臻指派的，跟在叶鸽身边的小厮，他本是程六的表弟，年纪不大，办事却很稳妥。平日里让他看顾着叶鸽，谢臻也是放心的。
　　不过这会，谢臻看着小鸽儿醉醺醺的模样，可放心不下来了，坚持跟客人招呼几声，将叶鸽送回房中，喂了解酒的甜汤，才回到前头。
　　幸而那果酒上头快，但去得也快。叶鸽趴在小榻上，眯了没多久，就觉得头脑稍稍清醒了些，挣扎着坐起来，只是脸上还发烫。
　　这时候，房间里伺候的小丫鬟秋喜忙端了热茶进来：“叶少爷醒了？刚刚三爷送您回来的时候，特地叮嘱我备些茶水，怕您醒了口渴。”
　　叶鸽听后，忍不住抿嘴笑笑，将茶盏接了过来，喝下几口后才觉脸上略好受点。
　　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八点多，正是不早不晚的时候，叶鸽想要等谢臻回来，简单洗漱过后，并没有回里间卧房，而是挑了个戏本子，歪在窗边的软榻上看起来。
　　秋喜也没有离开，继续在他身边伺候着，过上一会儿便为他添些茶水。这本是极寻常的事情，叶鸽却发觉，这小丫鬟心中好似藏着事，欲言又止的。
　　“怎么了秋喜？”几次之后，叶鸽终于忍不住在纸上写道。
　　秋喜是谢臻专门挑来的丫鬟，之前跟着某户太太学过看账本，故而认得字，平时与叶鸽交流起来也便利。
　　此刻她看着叶鸽写的字，不由得咬咬唇，再三犹豫后才说道：“叶少爷……您还记得前天，有个姓刘的盐商吧？”
　　叶鸽微微颦眉，因着酒劲还未散，想了片刻后才记起确有这么个人。他依稀还能想起，这刘盐商眉眼间有几分贼气，并不怎么讨喜，说起话来也是市侩得很。
　　“他，他是我表舅家的儿子……论起来，也是我表哥。”秋喜见叶鸽想起来了，忙又添了几句。
　　这会子叶鸽也听明白了，多半是那些想要搭关系走门路的，求到了秋喜这里来。叶鸽虽然不太喜欢那个刘盐商，但也不想让小丫鬟为难，于是只笑了笑在纸上写道：“可是他托了你什么事情？”
　　叶鸽这么一笑，秋喜就更是不好意思了，点头说道：“是……他托我给您送些礼物，说是不可让三爷知道，只许拿给您一人看。”
　　不让谢臻知道，只给他一个人看？这又是怎么个道理，叶鸽眨眨眼睛，实在想不通其中的关窍。“我也不知那是什么，但他说绝对是好东西，让我一定给您。”秋喜生怕叶鸽不要，想起家里的逼勒，险些急出泪来。
　　叶鸽最看不得这个，忙点点头：“你别急，把那东西拿过来就是了。”
　　秋喜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叶鸽千谢万谢，然后才匆匆跑出去，抱了只檀木盒回来。
　　有了上次铜镜的教训，叶鸽可不敢再冒冒失失地开盒子了，他先用钢笔在那檀木盒上画了个驱邪咒，想想还是不保险，于是又取了张谢臻从交好的道士那里要来的黄符，一切准备妥当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那盒子打开。
　　这是……叶鸽皱皱眉，只见那散着靡靡香气的檀木盒中，满满当当地全是上好的玉石，白的碧的都有，成色瞧起来也不错。
　　只是这些玉石，却并没有雕上什么寻常的花纹，或长或短，或细或粗，十几根皆雕成了柱条，其中一端还略有些别致，只是叶鸽一时间没想起来像什么。
　　这是做什么用的摆件吗？叶鸽思来想去，不禁拿起根来细细端详，可这东西一上手，霎时间他便瞪圆了眼睛，刚刚降温了脸上又烧了起来。
　　这，这明明是！
　　叶鸽心思活络，再加上原本在戏班子里长大，到底也见过些不正经的东西，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那刘盐商当真是“体贴”至极，他只当谢臻是个太监，必是没法满足房中之事的，于是便自作聪明地给叶鸽送来这么一盒子“好东西”。
　　叶鸽从未有过这般的羞怒，刚想将手中的东西直接丢开，却不料房门一响，竟正赶上谢臻进来了！
　　谢臻也绝没想到，自己宴后回房，会撞见这么个场面。
　　小鸽儿又惊又怒地拿着那么个玩意，怔怔地抬眼看向他，脸上还泛着醉后的残红。
　　身上呼地便起。。了反。。应，谢臻尽量克制着热意，走到叶鸽的身边，俯身贴在他的耳边问道：“鸽儿，这是在做什么？”
　　叶鸽后知后觉地将手中那物扔回了盒子里，心中忽地便生出委屈来，明明是先生折腾出来的事，如今却弄得……像是他贪欢不满似的！
　　他本就酒劲未过，如今更是不知哪里借了三分脾气，一双戏眸含嗔而对，直将那檀木盒子往谢臻怀里一扔，先生你自己瞧着办吧！
　　谢臻哪里还猜不出是怎么回事，他才不管那盒子如何，只将气鼓鼓的小鸽儿抱了个满怀，哗啦啦一阵清脆，玉石便滚得满地都是。
　　“好好好，是先生不好，鸽儿别生气。”
　　叶鸽被谢臻这么温声一哄，晃神间脾气就散了个干净。看低头看看一地的玉石，转而又有些难过。
　　他的先生……究竟要被那些人想的有多么不堪。
　　谢臻却是全然不在意了，他手上微微用力，便直接将叶鸽抱入了银红的床帐中，轻笑着点吻过对方的眉眼与唇，留下低低私语：
　　“管他们做什么，只要鸽儿知道，先生比那些……都厉害就行了。”
　　温热的气息瞬间软了叶鸽的身子，残余的醉意微微泛起，他终是又在仿若无尽的吻中，抛去了种种烦忧。
　　作者有话要说：搬家啦～
　　小谢宅的仆人们表示，这边待遇可好了，顿顿狗粮管饱[1]是北方谚语，百度上查的，也不知道是哪的感谢在2020-02-05 03:28:25~2020-02-06 01:46: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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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枯木学堂（二）
　　第二日清早，床头柜子上的小鸽子钟刚刚叫过六声，谢臻便醒来了。
　　小鸽儿还紧紧地黏在他的怀中，被钟表的声音吵得将醒未醒，直往他的肩头蹭脑袋。
　　“天还早呢，鸽儿继续睡吧。”谢臻伸手轻轻拍抚着叶鸽的后背，又在他想要睁开的眼睛上落下一吻，这才把叶鸽再次哄睡过去。
　　这样的早晨，谢臻着实不舍得起身，直拖到平时程六来送公务的时候，才悄声下床，披了件毛褂，来到外间的书桌前。
　　“三爷，”程六早早地就在书房候着了，一见谢臻出来，立刻将手上的各类文件递了上去：“这是西边厂子刚送过来的，请您的示下。”
　　谢臻处理工作时向来并不多话，只是对着程六“嗯”了一声，就接过那摞东西，皱眉翻动起来。
　　这些生意上的事，原是是需谢臻亲去办公的，但眼下他和叶鸽才刚刚迁入新居，家里头的事大大小小还有的忙，故而这几日谢臻便暂让程六将要紧的东西捡出来，送到小谢宅中。
　　所幸如今刚进二月，厂子复工没多久，事情攒的也并不多，谢臻很快就理顺出了个章程，一样一样与程六分说起来。
　　处理完了厂子中的事，前头的小管事又送来了近来几日的拜帖。
　　谢臻本就不喜这些应酬，于是随手搁在了案边，不甚在意地翻动起来。只是这么一翻，他的目光却顿住了。
　　“程六，最近西边吉华街上的铺子是谁在管？”
　　程六还在整理着工厂的文书，冷不防被谢臻这么一问，乍没反应过来，思索片刻后才说道：“您手下铺子地产的事，年后都交给了老赵，前几日他才往我这边送了份出租明细。”
　　谢臻将手中的那份拜帖拆开，程六暗暗一瞄，恰是瞄到了封上的半个“叶”字，心中立刻生出了一堆想头，紧接着便听谢臻又说道：“吉华街28号，兴隆布坊掌柜叶茂－－”
　　“给我去查查这个人。”
　　“是。”程六心知这事八成与那位有关，不敢耽误什么，利索地应一声，快速整好手中的东西后，便匆匆退出去了。
　　书房中安静了下来，谢臻看看墙上的钟表，此刻还不到九点，叶鸽应该还没睡醒。
　　手中的拜帖被他撂到了书案上，窗棂的影子恰恰印在那落款的“叶茂”二字上，谢臻缓缓地挑起了半虺杆。
　　眼下他并不能确定，手中拜帖上的这个“叶茂”，是否就是当年将小鸽儿卖进戏楼的那位。
　　但，若真的是呢？
　　淡淡的烟雾从虺头溢出，叶鸽之前的过往，谢臻也曾派人查过。知道他老家原不在沧城，家中父亲尚在，还有个兄长。前些年闹饥荒的时候，他们一家才迁到附近，估摸着也是因为家贫的缘故，将叶鸽送到了福月班中。
　　如今鸽儿对他那些家里人是个什么态度，谢臻怕惹他难过，却是从未问过。
　　正在这时，书案右侧的抽屉中忽地泄出点点黄光，谢臻眉头一动，随即将抽屉打开，却见那黄光正是从之前桦老给他的纸上散出的。
　　谢臻用手中的半虺杆往纸上一敲，那纸上的黄光立刻汇聚起来，集成了个虚虚的人影。
　　那影子大体像是个老人，只是头上却顶了两根似牛似鹿的角，见到谢臻便古里古气地作揖说道：“老朽名唤蹄角，前日刚回阴市，便听得那桦老给我揽了桩生意，不知究竟是何病症？”
　　“劳烦老先生跑这一趟了，”谢臻将手中的半虺杆一收，心知这就是桦老替他约的那位大夫了，于是十分客气地向那蹄角回了礼，而后说道：“要说病症，应该也不算，是家中亲眷被人毒哑了嗓子，不知老先生可有法医治？”
　　那蹄角听后，倒也并没有一口应下，只是捋着胡须说道：“是毒也须分种，有可治得有不可治得，究竟如何，还需老朽亲自诊断才可知。”
　　“这是自然，”谢臻早知事情不会太过简单，若这位蹄角大夫一上来就有什么百病能医的“灵药”，他反而不能信了，“病人就在隔壁，老先生随我过去看看吧。”
　　说完，谢臻便将那黄纸拾起，蹄角的影子就跟到了他的身边，两人一起向卧房走去。
　　叶鸽这时候依旧睡得迷糊，他依稀听到房门响了，想要睁眼看看是秋喜还是谢臻，却不想还未等掀开床帐，就被熟悉的怀抱拥住了。
　　叶鸽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未全然睁开，转头又想往谢臻怀里蹭，却被谢臻点了点额头：“鸽儿该起了，我请了位大夫过来。”
　　大夫？叶鸽眨眨眼，转头就看到了帘外站着的老大夫蹄角，霎时间想起自己刚刚的举动，立马红了脸，赶忙从谢臻怀里爬出来，整着衣服要下床。
　　“不妨事，不妨事，这位小少爷且在床上歇着就好。”蹄角为妖早已活了不知多少年岁，什么场面不曾见过，如今看着谢臻与叶鸽这样子也没什么惊奇，只摆着手让叶鸽不必匆忙。
　　叶鸽这会子脑袋也清醒了些，他先看看蹄角，又有些奇怪地望向谢臻，显然没能明白为什么要请大夫。
　　谢臻自然看懂了他的疑惑，轻轻地摸着叶鸽的头，替他整整衣服说道：“老先生便是上次我托桦老找来的，我想请他瞧瞧你的嗓子。”
　　叶鸽睁圆了眼睛，他的嗓子……
　　两年前，同班的戏子因为眼红，钻着空子便将一剂烈药掺进了他的茶水中。当时叶鸽年纪不大，心思难免简单，下了台子后，毫无防备地便将那小厮端来的茶水喝了下去，当即就觉得喉咙里似卡了块火炭，直接呛出几口黑血。
　　刚出事的那会，班主还是向着他的，立刻将那戏子赶了出去，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为他诊治。可那大夫一句话便将他彻底打入了谷底。
　　“这喉咙里全都烧坏了，便是大罗神仙来，日后怕是也再难发声的。”
　　“鸽儿？”一声轻唤将叶鸽的思绪拉了回来，谢臻察觉到他的落寞，将他又往怀里揽了揽，温声哄道：“老先生来这一趟不容易，是好是坏，咱们先让他看看好不好？”
　　叶鸽抬起头来，蹄角也冲他点点头，脸上的褶子堆起个笑：“小少爷不必担心，老朽自认还是有几分本事，若是能治，自当尽力而为，若是不能，也不会胡乱唬人的。”
　　这下叶鸽也不好在拒绝什么，配合着蹄角的指点，先诊脉，又张开嘴巴，让他仔细看了看受伤的喉咙。
　　“小少爷这嗓子，应是被烈毒灼伤的，”蹄角看过了叶鸽的嗓子，思索了一会后问道：“不知平时，可还会觉得灼痛？”
　　叶鸽听后点点头，取过钢笔在纸上写道：“偶尔也会有，入秋之后稍微重些。”
　　“嗓子还会疼？”谢臻揽着叶鸽的手臂紧了紧，暗恼自己疏忽，居然这么久都没有发现。
　　叶鸽忙摇头，又在他手上解释着：“并没有怎么疼的，只是有时会干热而已。”
　　谢臻这会可不信他的话了，转头直接问向蹄角：“此症可有法缓解？要是需要什么药草珍异，老先生尽管说就是。”
　　那蹄角听后摆摆手，说道：“倒也不需什么难寻的东西，依老朽看，小少爷的嗓子是能治得的，法子也并不难，只是要耗上一些时日。”
　　叶鸽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他与谢臻对视一眼，而后在纸上急切地写道：“能治得，是说我以后能说话吗？能……跟之前一样好吗？”
　　蹄角看后，笑着点点头：“这毒症与灼伤都好治，只是小少爷失声已经有些年月，能恢复到何种程度，也与日后保养相关，若是悉心疗养，应当是能恢复如初的。”
　　叶鸽用力握住了谢臻的手，眼眸中几乎要泛出水光。恢复如初，恢复如初！他是不是又能说话了，是不是－－又能唱戏了？
　　谢臻心中也是高兴的，低头瞧着叶鸽那模样，用指尖替他抿了一下眼角：“这是好事，鸽儿可不许红眼睛，先生还等着你以后好了，在给我唱上几折呢。”
　　叶鸽赶忙将泪意压下，使劲点点脑袋，转而又目含期待地望向蹄角。
　　蹄角也没再卖什么关子，他虽还是虚影状，但从随身的医箱中，却取出了实打实的药草。
　　那些状貌奇异的药草，在蹄角的引导下，皆收拢于一只暗色的石臼中，不过片刻的工夫，便制成了一盒淡青色的药膏。
　　蹄角将药膏递到了谢臻的手上，悉心叮嘱着：“这药每日早晚各用一次，每次不需太多，三粒豆子大小即可，让他含于舌后。大约用个三五日，便可试着发发音，但切不得强求太多，且慢慢来吧。”
　　“多谢老先生赠药，”谢臻一面道着谢，一面将药膏收好，眼眸微敛下又向蹄角问道：“不知老先生诊金怎么付得，我也好去准备。”
　　阴市来的人，最重交易，什么客气礼数都是可有可无，给了钱财才是真。
　　却不想那蹄角只是摇摇头，慢悠悠地收拾着自己的药箱说道：“不急的，你是桦老头介绍来的，我信得过。”
　　“且等小少爷的嗓子能发声了，我再收诊金也不迟。”
　　说完，便如来时那般，虚虚的人影化作一道黄光，又回到了桦老给的黄纸上。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因为关注李医生的事，实在没有心思码字，向大家道歉……
　　后面关于咕咕的家人，大家不用担心，毕竟三爷的亲戚就已经够糟心了，咕咕这边也不会再重复一次～戏份也不会太多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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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枯木学堂（三）
　　那日之后，叶鸽循着蹄角的医嘱，每日早晚用药，可他到底是两年多未曾开口了，几日下来，也渐渐能发出几个沙哑的单音。
　　不过这也令谢臻十分欣喜，常常抱着叶鸽，耐心地引逗他试着说些简单的字词。
　　转眼便到了二月中旬，不知哪夜东风忽来，天气便渐渐开始转暖了。
　　迁居的事终于忙得差不多了，谢臻也再难逃个清闲，开始亲去外头处理生意的事。
　　谢臻一走，叶鸽着实觉得家中寂寥很多，能做的也不过是看看戏本子，练练画符咒。原先在福月班里做工时，总是盼着日子能清闲些可如今真清闲下来了，他反而不知要做什么了。
　　好在谢臻早有预料，第二天就给他单独配了辆车子。
　　“你别看锣子年纪不大，之前却是学过开车的，若是觉得无聊了便别窝在宅子里，想去什么地方，就让他拉着你去。”
　　这下小鸽儿又来了精神，白天谢臻忙的时候，他就让锣子开车出去转转，若是谢臻中午得了空，便在外头跟他一起吃午饭，傍晚时再接他回家。
　　如此过了一段日子，天气越发暖和了，冬日里厚厚的袄子脱下来，又到了穿春衫的时节。
　　这天，叶鸽照常又来到了城西，打算去瞧瞧影院里有没有什么新上的片子，等谢臻下班后和他一起去看。
　　沧城以淮央河为界，划为城东与城西两块。城东多是传统行当，虽也有街市，但到底还是民居多些。而城西便不一样了，叶鸽曾听人说起，这块地方早个二三十年，不过是片荒地，勉强有两三个村落，甚至因为靠近山地，还闹过土匪。
　　但也正因如此，最初那些想要选址建厂的人，图地价便宜，都纷纷将厂子建到了城西。有了工厂便有了人气，再加上有些厂子聘请洋人师傅，没多久就将新奇风气一并被带进来了。于是整个城西一改之前落后荒廖，修起了新式的道路建筑，什么银行、学堂、影院不过几年的工夫，便都齐全了。
　　思想开放些有钱人家，住腻了深宅大院的，兴起临着河边弄什么公馆别墅。之前计划要从谢家搬出来那会，谢臻也曾问过叶鸽，是想继续住旧式的宅院，还是索性去河边置办栋小楼。
　　可叶鸽觉得那些西洋小楼虽说看上去有趣，但真要他住，多半是不会习惯的，于是到最后还是选了宅院。
　　“哎呦，叶少爷不巧了，咱们没算好时候，前头正碰上学校放学呢，怕是不太好走。”
　　正想着，车子已经开进了西城最热闹的街道，锣子一面打着方向盘，一面跟叶鸽抱怨起来。
　　叶鸽听了他的话，不禁打开窗户向外望去，只见好些熙熙攘攘地少年、青年正从前方红砖砌成的大院子里拥挤而出。
　　他们身上皆穿着统一式样的制服，男的是白衣黑裤，女的是白褂黑裙，手上或提着只皮质的学生包，或直接抱了摞书本。
　　叶鸽小时候家里穷得很，并未读过书，可他也曾听张杌子说过以前的私塾是什么模样。而今，沧城的老私塾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这新式的学校。
　　叶鸽不禁好奇，这学校中又是什么样子，也是像张杌子说的那样，有严厉的先生吗？这些在路上笑得那样开朗的学生们，犯了错也会被戒尺打吗？
　　叶鸽越想越入迷，车子也因着学生越来越多，开得极慢。
　　“叶小舅，是你呀。”这时候，叶鸽忽地听到路边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往那边看去，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正笑着向他走来。
　　叶鸽很快就认出，这是谢臻的姐姐苏太太的那个女儿，名叫苏文莉。苏太太在谢家什么都不争，只想着修佛，她养出来的儿女也与谢家几个小辈脾性不同。特别是这个苏文莉，从小就和同胞哥哥一起去了学校，性子最是活泼，每次见到叶鸽都快快活活地打招呼。
　　“叶小舅，有日子没见了，你跟三舅舅在外面住的还好吗？”转眼间，苏文莉已经走到了叶鸽的面前，趁着车子还堵得走不动，便跟叶鸽聊起天来。
　　能在这里碰到苏文莉，叶鸽也很高兴，拿出小本子写道：“我们很好，你若是有空，也可去我们那边坐坐。”
　　“好呀，”苏文莉听后立刻笑起来，一脸憧憬地说道：“我也想像你们那样，能搬出去住……谢家实在是太闷了。”
　　叶鸽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刚想再说些什么，苏文莉却匆匆地与他道起别来：“先不说了，叶小舅，我有点事要走啦，改天再聊。”
　　叶鸽也不多在意，伸手摆摆向她告别，很快就看到小姑娘跑到了一个男生身边。
　　叶鸽本以为苏文莉是去找她哥哥苏文将，看看背影却又觉得不像，正巧那男生因为苏文莉的到来转了下头，露出半张脸来。
　　这么一看，果然不是苏文将，只是……叶鸽皱皱眉，觉得那张面容好似有些眼熟。
　　是之前在谢家见过的人吗？叶鸽歪头回想了片刻，又认为不是。
　　“这些学生终于走完了。”这时候，前排的锣子发出一声感叹，车子也提上了速度，继续向前开去，很快就驶过了学校的大门。
　　车子这么一开，叶鸽也就再看不到苏文莉和那个男生的身影了，可不知怎么的，他总是有些在意……那个人是谁来着？
　　叶鸽就这么出神地想着，连去买电影票时，都没了兴趣，随意地挑了部新片子了事。
　　这会离谢臻下班还有些时候，叶鸽也没有回小谢宅，只让锣子把他送到茶楼里打发时间。
　　可不想，这天大约是个熟人碰面的日子，叶鸽坐下后没多久，就看到了张杌子。
　　自从年前离开福月班后，叶鸽也有两个多月没见张杌子了，此刻在茶楼里遇到，忙让锣子去叫他过来。
　　“鸽子，是你呀。”张杌子见到叶鸽，先是愣了下，眼神中划过一丝复杂，不过很快就被他笑容遮掩过去了。
　　叶鸽只顾着高兴了，也没注意那么多，伸手给张杌子递了个茶碗，邀他坐下细聊。
　　“你最近怎么着，我听说那谢三爷又带你搬出来住了，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张杌子也不跟叶鸽客气，自己到了杯茶水说道。
　　“也没什么麻烦的，先生就是看我住不惯，所以就搬出来了。”谢家的事实在复杂，叶鸽也不愿意多说，于是就干脆问起张杌子的事来：“老哥呢，你最近过得如何？”
　　叶鸽离开福月班那会，到底还是挂念着张杌子和胡小金，觉得他们总不能一辈子在戏班子里当伙计吧，于是就托谢臻帮着安排了新的工作。
　　“我当然好了，老哥托了你的福，如今在东边大酒楼里干账房呢，可是又体面又轻快。”说起这个，张杌子笑得更开了，一个劲地跟叶鸽将酒楼里的乐子，引得叶鸽也不住的笑。
　　可笑过之后，他眼神却又复杂起来，心里头惴惴地，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跟叶鸽说。
　　叶鸽也看出张杌子有话，于是就在本子上写道：“几月不见，老哥就跟我生分了？有什么话还要跟我藏吗？”
　　张杌子一看，离开摆起手来：“不，不是这么回事，我跟你藏什么呀。”
　　“就是吧……这事我拿不准，要不要跟你说。”
　　叶鸽听了眨眨眼，不太明白张杌子是遇到了什么事，又写道：“是与我有关的事吗？若是有什么难处，老哥你尽管说就是了。”
　　张杌子看着叶鸽，也觉得不应该瞒着他，叹了口气说道：“没，我能有什么难处……是这么回事，就前几天，胡小金突然过来找我。”
　　“他现在跟着人家当学徒，做工的地方离福月班也近，平时我俩也常一块喝酒。”
　　“是福月班又出什么事了吧？”叶鸽很快就从张杌子的话里听出了些东西，继续问道。
　　“是，”张杌子点点头，有些忧心地看着叶鸽：“小金他听说，有个叫叶茂的人，去福月班里找过你。”
　　叶鸽的笑容一点点褪去，霎时间，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究竟在哪里见过苏文莉身边的那个男生。
　　叶茂是他的父亲，而那个男生，是他的兄长－－他六年多未见的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半夜码字，突然看到自己睡意上的菱形花纹好密集，居然有点密恐了感谢在2020-02-07 22:54:53~2020-02-09 01:49: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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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枯木学堂（四）
　　夕阳西下，几只麻雀落到谢臻办公桌边的窗台上，这种留在北方过冬的小东西，也不知是凭着何种本事，竟能将自己养得滚圆。
　　谢臻转头看过去，正对上它们黑豆似的小眼睛，干净、纯粹，像极了他的小鸽儿。
　　一旁的立柜钟“咣咣咣－－”，响过了五声，谢臻索性放下手中的笔，开始整理起桌上的文件，等收拾得差不多了，便隔着窗户向外望去。果然看到厂子的门口，已经停好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谢臻的嘴角不禁微微挑起，转身推开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叶鸽有些愣愣地坐在车中，自打从茶楼中出来后，他便是这般模样，锣子想要劝解一番，但又不敢多话，只得顺着他的意思，将车子像往常一样，开到谢家的工厂门口。
　　还好没过多久，他便看着三爷从厂子里出来了，这才松口气。
　　“鸽儿今天来得早，选了什么片子？”谢臻打开了车门，刚笑着跟叶鸽说些什么，可很快就察觉到了他脸色不太对。
　　叶鸽听到声音，也恍然抬头，可当他看到谢臻的脸时，心中积压地难过却似要爆发一般，张开嘴，有些艰难地唤了声：“先生－－”
　　那低低哑哑的简直让谢臻心头坏了，立刻坐进了车里，将叶鸽拥入怀中，柔声问道：“怎么了，是谁惹我们小鸽儿不高兴了，快跟先生说说。”
　　叶鸽将脸埋进谢臻的胸前，使劲嗅了一下他的气息，微微的苦味仿佛蔓延到了心头。
　　“先生，今天我不想去看电影了。”这一次叶鸽没有再开口，而是在谢臻的手上写道。
　　“好，不看就不看了，”谢臻轻轻吻了下叶鸽的额头，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转而继续问道：“但是鸽儿能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吗？”
　　叶鸽的手指并没有动，微凉地依旧放在谢臻的手心上，半晌后才写道：“先生……知不知道，我父亲的事？”
　　谢臻沉默了，他就知道这件事是瞒不住的，只得叹息道：“是，我已经知道了。”
　　“抱歉，之前没告诉你。”
　　叶鸽听后，又在谢臻的怀里靠了一会，然后才摇摇头，在他的手上写道：“不怪先生的，先生也是不想让我难受。”
　　“你想见见他们吗？”谢臻还是有些不确定叶鸽的想法，简单地将自己这几日来查的情况说给他听：“前几日，我就收到了你父亲的拜帖，他如今做起了布料生意，恰好租了我名下的铺子。”
　　“我收到那帖子三日后，他才去福月班打问你的情况。姓吴的怕给我添乱，没敢告诉他你的去向……想来，他如今并不知道你在我这里。”
　　“他，现在在哪？”叶鸽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他最终还是写道：“带我去看看他吧。”
　　谢臻低头看着叶鸽的眉眼，而后点点头，对前排的锣子说道：“去吉华街，兴隆布坊。”
　　锣子应了一声，车慢慢地开动起来，叶鸽也略从谢臻怀里退退，抬头望向窗外。
　　没多久，吉华街就到了，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兴隆布坊的招牌，叶鸽却突然拍拍锣子的肩膀，让他将车子停到路边。
　　“鸽儿？”谢臻看着叶鸽的动作，以为他变了主意：“又不想去了吗？”
　　叶鸽摇摇头，还没有写些什么，但谢臻忽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锣子，继续往前开，把车子停到兴隆布坊对面去。”
　　锣子并不知道后头两位究竟怎么想的，但也不敢怠慢，立刻就按谢臻说的坐了，将车子重新换了地儿。
　　谢臻重新揽住了叶鸽，陪他一起靠到窗边，这样的位置刚好可以望见店铺里面的情形。
　　兴隆布坊中并没有太多的伙计，叶鸽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柜台之后的中年男人，便是他六年多未见的父亲。
　　叶鸽就那样怔怔地望着叶茂，其实在此之前，他已经快要忘记父亲的相貌了。可是此刻实实在在地看到时，他又忽地觉得，叶茂这些年来，似乎并没有多少改变。
　　这时，路上又出现了几个学生的身影，想来也是到了放学的时间。
　　没过多久，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学生走进了布坊中，刚刚还在算账的叶茂立刻抬起头来，招呼着自己的长子叶俊，目光中尽是满意与慈爱。
　　叶鸽终于垂下了眼眸，拉拉谢臻的手，转头将前额抵到他的肩膀上：“走吧，先生。”
　　谢臻没再多说些什么，直接让锣子开车，离开了吉华街。
　　直到车窗中再没了布坊的影子，叶鸽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重新在谢臻的手上写起来。
　　“我其实并不怎么怪他的。”
　　“小时候，他其实对我很好……母亲走得早，是他把我和大哥拉扯长大。”
　　“后来老家闹饥荒，他起先也没想卖了我，只是……后来实在过不下去了，他才动了心思。”
　　叶鸽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不住地往谢臻手上写着过去的事情，却刻意地去忘掉其中的一部分。
　　比如说，叶茂确实待自己还好，但相比起来，他更偏爱长子一些。
　　他带叶鸽去种地，却攒钱将叶俊送进了学堂。
　　那时叶鸽从未抱怨过什么，因为他知道，家里并不宽裕，父亲总归是要有取舍的。
　　只是他从未想过，这种取舍不止会出现在读书上……
　　“先生不要去为难他，”叶鸽轻吸一下鼻子，将眼泪憋回去，写下了最后的决定：“但我也不会去认他了。”
　　“就这样吧。”
　　“好，”谢臻纵容地吻上叶鸽的鬓角，在他的耳边温声低言：“只要鸽儿高兴，怎么样都好。”
　　那天之后，叶鸽与谢臻谁都没有再提起过叶茂的事，仿佛那天傍晚，他们只是一起去看了场极差的电影，不过好在看过就结束了，可以忘掉了。
　　时间又磨磨蹭蹭地走过大半个月，这一日的下午，谢臻难得有了空闲，与叶鸽腻在家里，吃着从南方运来的新果子。
　　“三爷，外头苏小姐来了，说是有要紧事要找您。”小丫鬟秋喜过来送上茶水，顺便帮前头门房传话。
　　“文莉？”谢臻手上正给叶鸽夹着核桃，却想不出他这外甥女会有什么要紧事，只以为与苏太太有关，便说道：“让她在前厅等一下，我这就过去。”
　　叶鸽听着是苏文莉的事，脑海中不禁又划过，那天她匆匆去追叶俊的场景。心中暗想着，千万别是与此有关，忙拽拽谢臻的衣袖，要与他一起去。
　　谢臻自然没什么意见，两人略收拾了下身上的果壳碎屑，就往前厅走去。
　　“三舅舅，您可来了。”谢臻与叶鸽刚进门，苏文莉便站了起来，她身上披了件时兴的红色毛衫，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眉目之间夹杂着些许急切，与淡淡的恐惧。
　　“文莉怎么过来了，是家中出什么事了吗？”谢臻看着苏文莉的模样，也不废话寒暄什么，直接问道。
　　“不，不是……”苏文莉说着，又坐了下来，说话有些吞吐：“不是家里的事，是，是我在学校遇到了点事。”
　　“你在学校的事？”谢臻听后没什么反应，倒是叶鸽的心被提起来了，学校－－不会真的与叶俊有关吧。
　　“是，是，”苏文莉咬咬嘴唇，犹豫了再三后，还是说道：“三舅舅，我怀疑……我好像是在学校里碰到什么脏东西了。”
　　这下谢臻算是听明白了，谢家人都或多或少，知道他会术法的事，所以苏文莉要是真的因为这个来找他，他也并不怎么奇怪。
　　“你先别急，也别害怕，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谢臻语气沉着地安慰苏文莉两句，叶鸽转头示意丫鬟端来热茶，让小姑娘先稳稳情绪。
　　苏文莉接过茶水，捂在两手间缓了好一会后才说起来。
　　事情发生在五天前，城里有个富商给学校捐了一批书本，正等着编号分发。苏文莉的老师正是负责此事的人。
　　可也是赶巧，这位老先生家中孙子生了急病，匆匆向学校告假，来不及处置那些新书了，于是便从班中选了两个能干的学生代劳。
　　当然，其中一个就是苏文莉。
　　“起先，我和晓燕也不知那些书居然有那么多，我们直干到晚上七点钟，才堪堪编完。”
　　“等我们走出教室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楼道里一个人都没有……到处都黑乎乎的……”
　　苏文莉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还是忍不住地害怕，脸色都发白了。
　　“然后，我们就听到，身后头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走路”
　　作者有话要说：开个头～
　　明天大约恐怖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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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枯木学堂（五）
　　暗夜时分，空空荡荡的校园里，两个女生拉着手，摸着黑穿过狭长的走廊，她们每走一步，耳边都能听到阴渗的回声。
　　“嗒，嗒，嗒－－”
　　苏文莉害怕极了，她拉着孟晓燕的手，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走廊中传来的回声，也越来越乱。
　　“嗒，嗒嗒，嗒嗒嗒－－”
　　在这错乱重叠的脚步声中，苏文莉恍然感觉到，除了她与孟晓燕外，楼道中还有第三个人在行走，而且……
　　那个人，就跟在她们的身后。
　　“文莉……”孟晓燕快要吓得哭出来，她压低了嗓子，无助地看向同伴。
　　苏文莉浑身都是冷汗，她记得，她记得－－前面右侧的墙壁上，应该有一个电灯的开关。
　　马上就要到了！苏文莉用力拽住孟晓燕的手，拼命地向前跑去。
　　很快她就看到了那枚，在冰冷的月光照映下，暗灰色的开关。
　　“啪”地一声，苏文莉的手终于按到了开关上，可预想之中的光亮却并没有降临，楼道中依旧是令人绝望的黑暗。
　　与此同时，那个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脚步声，似乎也消失了。
　　苏文莉与孟晓燕在楼道中僵立着，灯没有亮，脚步声也没了，那现在她们该怎么办？是继续往前走吗，那脚步声会不会再出现？
　　正当苏文莉纠结着，刚要迈开脚步时，却陡然听到一个的声音，紧贴在她们身后响起。
　　“你们，怎么不走了？”
　　两个女生几乎吓得厥过去，下意识地抱着头大声尖叫起来。
　　“你们叫什么？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就在这时，手提灯却在她们身后亮起，晕散开的暖光让苏文莉稍稍找回了理智，但浑身仍吓得颤抖。
　　紧接着，灯光绕到了她们的身边，这时候苏文莉才抬头看了眼，竟是个身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提着灯一脸无奈地站在那里。
　　“你，你是谁啊？”看清楚了男人，孟晓燕的胆子也大些了，抽着鼻子问道：“干嘛跟着我们……”
　　“我？我就是专门来送你们这些不回家的学生的，”那中年男人抬抬手中的灯，语气中带上了点批评又关切的意味，像极了讲台上的老师：“两位女同学，你们怎么能这么晚了还在校园中逗留呢？”
　　这下苏文莉算是听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应该是学校里值夜的人，因为听到了她们俩的动静，才追过来查看的。
　　想到这里，苏文莉终于松了口气，与男人解释起来：“对不起，我们是因为帮老师编书号才走晚了，并不是有意要留下的。”
　　那男人听后，还是耐心地半是教育半是劝说：“做什么也不能留这么晚，现在外头不太平，万一出了事该怎么办。”
　　苏文莉也听得出来，这男人语气虽严厉，但实际还是为她们好，忙跟孟晓燕点头道：“您说得对，我们以后不会了。”
　　中年男人听后，这才点点头，提着灯带她们往前走去：“行了，快继续走吧。”
　　苏文莉与孟晓燕这会虽然不太害怕了，但还是想要立刻离开学校，于是便跟上了男人的步子。
　　沧城学校是由原本的村塾扩建而来，大致呈回字结构，正中留了块空地，全当学生们演操活动的地方，空地上还留了棵不知年岁的大榕树，可惜已经枯死了，但却没有被铲除。
　　外围四座小矮楼环连成圈，走廊都是相通，却只在正南方开了一个大门。也不知是谁想出的这等建筑，平时学生们进进出出，总是不方便的。
　　苏文莉与孟晓燕编书号的教室乃在最里侧的北楼，想要出去须经过三条楼道，平时也就是几分钟的路程，如今走起来却觉得分外漫长。
　　好在，她们终于跟着中年男人拐到了南边的楼道上，眼看着大门就在眼前了。
　　苏文莉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给人家添了麻烦，临走前搭上两句客气话：“真是麻烦您了……在学校里值夜，真是不容易。”
　　中年男人听后笑了笑，有些感叹地说道：“也是，总有些学生大晚上还留在学校里，干这个干那个，不让人省心……你们还算是听话的了。”
　　终于走到了教学楼的门口，孟晓燕也没怎么过脑子，就随口问了句：“那不听话的呢？”
　　“不听话的？”中年男人靠在走廊内侧的窗边，露出了一个阴阴的笑容。他转身，抬抬手中的灯，引着两个女生看向他身后的空地。
　　只见那冰冷的月光下，原本枯萎的只剩下枝干的大榕树上，却坠满了人影。
　　他们一个个被倒吊着，挂在树枝间，随着中年男人的动作，那些人影像是活了一般，纷纷摇动这自己枯瘦的身体。
　　“不听话的，都在那里挂着呢。”
　　“啊－－”又是一阵歇斯底里地尖叫，苏文莉与孟晓燕彻底崩溃了，慌不择路地冲出了教学楼。
　　－－－－－－－－－
　　“事情……就是这样。”苏文莉脸色煞白地回忆过那晚的情形，捧着茶杯的手，还忍不住微微发抖。
　　谢臻并不作声，只是点燃了手中的半虺杆，让那淡淡地苦味白烟，慢慢在前厅中散开，安抚着苏文莉的心绪。
　　“那晚之后，你去学校时可有什么异样？”
　　苏文莉被谢臻这么一问，却摇摇头：“我实在吓怕了，就请了几天的假……再去学校时，倒是没有什么异样。”
　　叶鸽看着苏文莉的脸色，却觉得她好似并不止因为那一晚，就被吓成这样。
　　果然，苏文莉继续说道：“学校没什么，但是自从那天之后，我和晓燕就都一直做噩梦。”
　　“我梦见自己还在楼道里，怎么都走不出去，那个男人就跟在我身后。”
　　“有时候，还会梦见我也被挂在那棵树上了，四周全是吊死的人。”
　　“三舅舅，我真的撑不住了，”苏文莉说着说着，害怕地哭了起来，向着谢臻央求道：“您就帮帮我吧。”
　　叶鸽看着小姑娘哭成那般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伸手拽了拽谢臻的衣服。
　　到底是自家人，谢臻也没有袖手不管的意思，他挑起手中的烟杆，虺头处冒出的白烟也凝聚起来，慢慢地笼到了苏文莉的身边。
　　苏文莉只觉得一股暖流将她包裹住了，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冷正在渐渐地被驱逐而去，有什么正在将她从噩梦中拖出，她终于感觉到了那久违的心安。
　　苏文莉的情况好了起来，但谢臻的眉头，却一点点地皱紧。
　　叶鸽以为是苏文莉被什么难缠的东西跟上了，于是便摸出了钢笔，按着之前谢臻教的，画出个驱邪定神的符咒，想要多少帮些忙。
　　流泛着白光的小鸽子，很快也飞到了苏文莉的肩头，可就在相触的那一瞬间，叶鸽却忽地就明白了。
　　谢臻皱眉并不是因为苏文莉被妖鬼纠缠，相反她身上并没有什么邪气，只是单纯的受惊而致心神不宁。
　　只是……叶鸽能感觉得到，苏文莉身上的气运，似乎有所损失……
　　“好了，”这时，谢臻轻轻一挥，将白烟略微打散，让它们如之前那样淡淡地弥漫在房间中：“你只是被那东西吓到了而已，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叶鸽也收回了钢笔，转头看看谢臻，谢臻对他稍一闭眼，叶鸽便知道了他不想再吓到小姑娘，所以没有说气运的事。
　　“这样就可以了吗？”苏文莉浑身放松下来，擦擦发红的眼睛，十分感激的望着谢臻。
　　谢臻斟酌了一下后说道：“你已经没事了，这几天跟着你母亲多去佛前拜拜，听她念念经文就是了。”
　　苏文莉虽然不知其中的关窍，但此刻谢臻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一个劲地点头：“好，好，我回去小佛堂里烧香念经……”
　　谢臻点点头，苏文莉着急拜佛的事，又反复跟谢臻道过谢后，就匆匆回家去了。
　　看着苏文莉离去的背影，叶鸽与谢臻却并没有如她那般，放松下来。
　　“文莉碰到的那东西，似乎并无害人之意。”杯盏中的茶水有些凉了，谢臻随意地往地下的小盂里一泼，转手又给叶鸽添上温的：“鸽儿，你有没有瞧出什么来？”
　　谢臻这一问中，带了几分考教的意味，叶鸽仔细想过之后才写道：“我也没有感觉到什么邪气……文莉好像只是碰上了一般的妖鬼，而且它也并没有缠着文莉。”
　　谢臻点点头，摸着叶鸽的发顶，让他继续写下去。
　　“但，文莉身上的气运，却不知怎么被吸走了些。她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接连几天都做噩梦的。”
　　写完这些，叶鸽有些期待地抬起头来，望向谢臻。
　　谢臻温柔而赞赏地对他笑笑，拉着他的手，引他坐进自己的怀中：“鸽儿最近越来越厉害了，你说的没错。”
　　“文莉之所以会这样，都是因为她被人吸走了气运，虽然不多，但手法却够阴毒。”
　　叶鸽每次听到气运两个字，都还会有几分不安，他摊开谢臻的手写道：“难道是孟管事还没有死吗？还是其他什么人……”
　　“鸽儿放心，孟良五不可能还活着，”谢臻安抚地亲亲叶鸽的额头，但他回想过近来几月所遇到的种种异状，心思一点点沉下去：“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他才会吸走人的气运。”
　　“只是这次，我们怕是要去那学校里走一趟了。”
　　作者有话要说：食用愉快～
　　感谢在2020-02-10 01:51:21~2020-02-11 01:20: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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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枯木学堂（六）
　　这一次，谢臻和叶鸽并没有直接夜晚去学校，他们隔日起了个大早，打算先趁着白天过去看看情况。
　　谢臻推了一日的工作，此刻正倚在卧房的屏风外，挑着半虺杆，轻轻吐着烟雾。
　　白天校园里人员纷杂，要想光明正大的进去，也需有个正经的说辞。
　　但这对谢三爷而言，也没什么难的，索性就说是想送叶鸽来上学，先进来看看学校，若是合适，他也可资助一二。
　　不过既然是上学，就需有个学生的样子……
　　“鸽儿，还没好吗？”随着谢臻的催唤，屏风那侧又是一阵响动，过了半晌后，里面的人才慢慢地走了出来。
　　谢臻手中的烟杆抵到嘴边，却忽地顿住了动作。
　　叶鸽转过了屏风，行走间还有几分别扭的意味。只见他换下了平日里的长衫，上身着件白色的衬衣，下面搭条米色的长裤。他本就身架子偏小，此刻被那裤上的腰带一勒，更显腰身细瘦，仿不盈握。
　　抬头时，眼眸中带着一丝局促与羞涩，干净地倒真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先生？”微微沙哑的声音响起，叶鸽本就极不适应这样贴身的衣裤，此刻察觉到谢臻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连手脚不知放在何处，为难地低唤了声。
　　谢臻这才回过神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上前将他的小鸽儿揽入怀中。
　　他看得出来叶鸽的疑惑与不适，低头点点他的鼻尖，安抚道：“别担心，鸽儿果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叶鸽被他这么一说，更是无措，只侧过脑袋用额头抵着谢臻的肩膀。谢臻被他这动作逗得又是浅笑，搂住叶鸽的肩膀，向外走去。
　　“走吧，鸽儿第一次进学校，可别迟到了。”
　　没过多久，他们的车子便来到沧城学校的门口。
　　两人还未及下车，叶鸽就看着一个身穿格纹西装，体态稍胖的男人就迎了上来，隔着车窗跟谢臻打招呼。“真是赶巧，我这刚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三爷您就来了。”
　　这年头虽有政府财政拨款，但因着世道不平，学校方面仍是十分困难，常需依靠本地商贾的资助。谢臻想要出款的消息一来，校方自然是敞开了大门，还派遣教务主任迎接招待。
　　“李主任太客气了，应当是我们前去拜访才是，怎劳您亲自下来一趟，”谢臻见此场景也在意料之中，平和有礼地笑笑，就拉着叶鸽的手走下车，介绍道：“鸽儿，这便是学校的教务主任，李维江先生。”
　　叶鸽没上过学堂，却对扮作学生十分感兴趣。谢臻这么一说，叶鸽便立刻像模像样地冲着李主任微微鞠躬，加上他显嫩长相，当真像是个乖乖的学生。
　　李主任的多年来常做接待，为人算是圆滑老成的，他自然听说过谢三爷身边那位男戏子的事。但他却看得很开，这世道能有人出钱把让学校撑下去，便是好事。况且这钱又不偷，又不抢，嫌弃个什么。
　　至于那男戏子……孔老爷子都说了，有教无类，有教无类嘛。
　　这么想着，李维江望向叶鸽的目光，也变得亲切起来：“叶少爷当真一表人才，日后必能学有所成。”
　　“李主任过赞了，这孩子不过听话些，还需你们好好教导，”谢臻听着这番说辞，忍不住笑了起来，客套一番后，又拍拍叶鸽的肩膀叮嘱道：“鸽儿听到了吗，日后可要用功读书，切莫辜负了李主任的期望。”
　　叶鸽眨眨眼睛，许是因为谢臻说得太像那么回事，让他有些回不过劲儿来－－先生不会真想把他丢进去读书吧？！
　　谢臻垂眸看看叶鸽懵懵地样子，又是轻笑连连，抬头跟李主任说道：“好了，我看咱们也不要在门口这么耽误着了，不如先去看看学校吧。”
　　“是，谢三爷说的是，请您吧。”李主任自然满口赞成，很快就引着两人走进了校园中。
　　如之前苏文莉所说的那样，整个学校呈回字形，四面皆是三层高的的教学楼，中间留着块空地，而那棵枯萎的榕树，便伫立空地之上。
　　叶鸽转头仔细看过，那榕树确实年岁已久，光说树干怕是两个人环抱都未必抱得过来。
　　李主任还在一旁细细地讲解着：“咱们沧城呀，学生起先并不怎么多，再加上还有些读旧学堂的，所以当年建校的时候，小学与中学便没分开。”
　　“根据咱们新政府划立的新学制，北楼与西楼分别用作初等、高等小学，这边南楼主要办公，前头东楼就是中学了。”
　　叶鸽听李主任这么介绍，也跟随他的目光看过去。眼下正是早晨入学的时候，学校中多是步履匆匆的学生。
　　约莫是因为近些年来，学制更换混乱，中学楼上的学生，年纪小些的十五六，年纪大些的也快二十了。
　　叶鸽本身就显年小些，此刻混走在其中，并不觉突兀。
　　李主任也适时地说着：“叶少爷若是入学的话，大可跟在中学班里念书，如今教中学的王威、赵鹤宁两位老师，都是很负责的。”
　　叶鸽听着听着，神情上生了些变化，像是若有所思。
　　谢臻平时并不喜人多言，但这次却并没有打断李主任的话，反而揽着叶鸽的肩膀，和他一起听了下去。
　　正说着，三人已经走进了中间的空地上，李主任目光一动，立刻假意叹息起来：“到底还是当年资金不足，没能建个专门的操场，如今这学生越来越多，每日演操也是很不方便。”
　　说完，便小心地偷看起谢臻的脸色。
　　谢臻倒并不在意这些，他虽是为了进学校才寻了个资助的名头，但在他看来于这教育之事上出些钱，也是应该的。
　　于是稍加思索后便说道：“我记得你们北墙外，原本是牛家的染坊吧，如今那染坊闲弃已久，若要建操场，不如就选在此地吧。”
　　李主任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忙笑着说好。
　　谢臻也没再多费口舌，转而与叶鸽走到那榕树下，细细查看起来。这远看没注意，走近了才发现，那树干上竟还有火烧过的痕迹。
　　“这树像是枯死已久，为何没有挪去？”谢臻像是不经意地，转头问向李主任。
　　李主任没想到谢臻会问这个，但想了会后也照实说了：“这树听说原本学校还是村塾的时候就在这里，但是吧等到咱们建校的时候，就已经枯了。”
　　“原本是要砍去的，但马校长却说，这树留着也算是个传承，于是便没让人动。”
　　“马校长？”谢臻低念一声，那李主任却笑着抬头望南楼上一指：“哎，正说着，校长就在那呢。”
　　叶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便瞧见南边三楼的某个窗户里，一个约莫快五十岁的男人，也正低头看向他们。
　　那马校长并没有穿什么西装制服，只是着了件极朴实的暗青长衫，面色白净未曾留胡，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睛，颇有几分儒风雅气。
　　听到楼下的动静后，他便对着三人略微点头致意，脸上带着几分令人舒心的微笑。
　　谢臻也冲他点了下头，手上却把玩起烟杆来，继而向李主任问道：“马校长很喜欢这棵树吗？”
　　这一问，李主任更是摸不着头脑，愣了好半天才说道：“算是吧……校长经常会站在这树底下，有时放学后，天晚了，也能看到他站在那里。”
　　这棵树－－听着李主任的回答，叶鸽又重新注意起空地上的枯榕树，他刚想偷偷地摸出钢笔试探一下，谁知不远处却传来了苏文莉的声音。
　　小姑娘刚来到学校，没想到就看到了谢臻与叶鸽，于是一路小跑过来，笑着说道：“三舅舅，叶小舅，你们怎么来学校了？”
　　叶鸽刚想跟她打声招呼，却不想一转头就看到了苏文莉身后跟着的人，随即便愣住了。
　　苏文莉显然没有注意到什么，只是继续笑着央求谢臻：“三舅舅，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您能不能帮晓燕也看看？”
　　这话刚说完，她也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两位舅舅的好像都在……看她身后的那个人。
　　是叶俊，苏文莉身后，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是叶俊。
　　叶鸽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完全没有想过该如何面对这位多年不见的兄长，而与此同时，叶俊显然也已经看到了他。
　　“鸽子？是你吗？”
　　叶俊快步跑了过来，语气中还带着些许难以确信。
　　他并不是真的认不出叶鸽了，只是太难将记忆中那个又瘦又小的男孩，与眼前这个干净俊俏的少年有所联系。
　　叶鸽沉默着，没有任何地回应，只是悄悄地拉住的谢臻的手，想要汲取些许温暖。
　　这样的举动，终于让叶俊完全确信了，这就是他的弟弟叶鸽。
　　他语气激动地说道：“鸽子，真的是你！你没在福月班里，又到哪里去了？我和父亲来沧城后一直在找你呢！”
　　叶鸽仍没有说，也没有写，叶俊却还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忍不住想要凑到他的面前来。
　　谁知叶俊刚一迈动步子，谢臻便伸手，揽住了叶鸽的肩膀，将他带向自己。
　　叶俊这时候也注意到了叶鸽身边的人，他并不认得谢臻，但看着两人的动作，还是微微地皱了下眉，尽量礼貌地问道：“请问这位先生您是？”
　　谢臻仍旧揽着叶鸽，淡淡地回答道：“谢家，谢臻。”
　　叶俊既然与苏文莉结交，又怎么可能没听说过谢三爷的名号。他先是惊愣，可随后很快就想起了，往日里在街头听到的那些谢三爷与男戏子的传言，脸色瞬间就难看了。
　　可对上谢臻，他偏生实在没有胆量说什么，于是僵直了好一会才说道：“三爷您好……我与小弟叶鸽分离多年，如今团聚，有很多话想说，不知您可否让我们单独聊一会？”
　　“不必了。”谢臻刚想替叶鸽说什么，谁知叶鸽却先一步抬起头来，双目淡然地看向自己的大哥，声音沙哑而又艰难地回绝道：“我……没什么想跟大哥说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爷：送鸽儿去上学……学生都是有作业、有考试的吧？
　　到时候，做错了题，可以罚亲亲。考差了试，就可以罚……
　　不就建个操场嘛，这钱出得值！再建个楼也行！
　　话说里面出现的学制，是参考了民国初年的壬子癸丑学制。


第50章 枯木学堂（八）
　　“鸽子！”叶俊怎么都想不到叶鸽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挽留，但谢臻却没再给他任何机会，直接揽着叶鸽转身就走。
　　“李主任，我们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不如去楼上谈谈出资的事吧。”
　　谢臻毫无温度的声音传来，李主任看着眼前这情况，不多问也不多说，忙应了一声就跟了过去：“好，三爷您请。”
　　只是谢臻走了几步后，忽地又转过身，看向的却是苏文莉：“文莉，你待会带你那个同学也过来吧。”
　　苏文莉被刚刚叶俊与叶鸽的事整得有些乱，这会听到谢臻这么说，下意识地点头：“哦，好，好的。”
　　“鸽子，你等等。”叶俊也想跟着过去，可还没等走近，便正对上谢臻的眼神，明明好似只是淡然无害，却让他生生止住了步子。
　　“鸽儿，咱们走吧。”谢臻与苏文莉交代好后，就重新回过头来，伸手又轻又柔地蹭蹭叶鸽的耳鬓，揽着他继续向楼上走去。
　　三楼的教务处办公室里，捐赠书十分顺利地签好了，谢臻出资为沧城学校新建操场并一座教学楼。
　　有了这样的结果，李维江自是十分欣喜，他正要与办理他叶鸽入学的事时，谢臻却没有直接给他答复：“我与鸽儿再商议商议吧。”
　　李主任听后，只当是因为刚刚楼下出的那事，但他也没劝说什么，只是很赶眼色地笑笑：“行，那两位在这边慢慢商议，我还有些事，就先出去了。”
　　说完，就走了出去。
　　随着李主任的关门声落下，叶鸽的脊背也软了下来，他倦倦地伏到谢臻的腿上，眼睛微睁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臻也不催促，只是松松地环着叶鸽的肩膀，顺便为他理着微乱的发丝。
　　“鸽儿心里不好受吗？”
　　半晌后，谢臻还是开了口，像是极为不经意地发问。
　　叶鸽依旧伏在那里，蹭着谢臻的膝盖点点头－－尽管早已做下决定，但当真正面对面拒绝叶俊时，他的感觉并不轻松。
　　可是要去认回他们吗？
　　叶鸽心中又十分地抗拒，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是真的已经再没有什么话，能对他们说了。
　　正在这时，许是因为房间中太过安静，令叶鸽与谢臻可以清晰地听到楼道里的声音。
　　“你怎么能把事情告诉他们！”苏文莉像是急坏了，拉着一个人匆匆忙忙地往这边走。
　　而被她拉着的那个人，好似快要哭出来，低低地嚷道：“我，我也没想到，他们真的会去……”
　　两人还没说完，教务处的门就被苏文莉敲响了，叶鸽赶快从谢臻腿上爬了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好。
　　谢臻忍不住微挑唇角，将叶鸽的手握住，然后才说道：“进来吧。”
　　苏文莉显然是真的着急了，她一听到谢臻的声音，立刻拉着另一个女生推门而入：“三舅舅，又出事了！”
　　“怎么了？”谢臻抬头对上苏文莉焦急的脸，拨弄了一下手边的半虺杆：“慢慢说。”
　　苏文莉摇摇头，拽了一下身边的女生说道：“她就是孟晓燕，就是那天和我留在学校里的那个同学。”
　　叶鸽看看几乎要哭出来的孟晓燕，虽然还没动用术法，但看她恍惚的神情，应当与苏文莉一样，都被吸取了气运。
　　但苏文莉急的并非这件事，小姑娘脸都红了：“晓燕她刚刚跟我说，前几天她曾把这件事告诉给班里的几个男生，那几个男生平日里最喜欢到处找事，他们寻刺激，第二天晚上就约着来了学校……”
　　“这，这都又过了两天了，他们几个都没来上学！”
　　谢臻一听，也意识到了不对，那边苏文莉还在说着：“三舅舅，你说他们会不会跟那鬼硬来，被吊到树上去了！”
　　“你先别急，”谢臻安抚这苏文莉，转而向孟晓燕仔细问道：“你可知道，他们具体究竟是几个人？是不是真的晚上来了学校？”
　　孟晓燕终于撑不住，哭了起来，抽抽哒哒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告诉了刘航、刘帆他们兄弟两个，别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啊，快出来看！”
　　“出事了，是哪个班的呀！”
　　这时，楼道中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惊呼什么，许多人都从教室里跑了出去。
　　叶鸽与谢臻对视一眼，他们也立刻起身走出了办公室，跟着往外看去。
　　只见四面教学楼之间的空地上，那棵枯死的大榕树下，一个身穿校服的男生睁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俨然已经没了气息。
　　“啊－－”随后赶到的苏文莉也失声尖叫了起来，她颤抖着向谢臻说道：“那，那个就是刘航！”
　　谢臻皱紧了眉头，拉着叶鸽的手，飞速走下楼梯，来到了刘航的尸体边。
　　楼下已经聚集了许多胆子大的学生，他们纷纷议论着究竟是怎么回事，谢臻与叶鸽混在其中，借机探查起刘航的尸体。
　　淡淡的烟雾从半虺杆中漫出，很快就笼罩到了刘航的尸体上，不过片刻的工夫，谢臻心中便已然有数。
　　“是气运竭尽而亡。”谢臻在叶鸽的耳边，低声说道。
　　叶鸽有些诧异地看着谢臻，气运竭尽？之前谢崇祖他们也是气运竭尽，但不过是倒霉了一阵子，如今这个学生怎么会死呢？
　　谢臻摇摇头，趁着周边人员纷杂，跟叶鸽解释道：“不一样，这次虽然也是吸取气运，但跟上次的术法却并不相同。”
　　谢臻言尽于此，叶鸽却能明白他未说的话，与上次的术法不同－－这一次的更加狠绝，也更为阴毒。
　　叶鸽的目光又落到那死去的刘航身上，他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兴许是太爱活动的缘故，肤色有些黑，身架子也高高大大的。
　　只可惜，他现在只能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爆出眼眶，神情痛苦而绝望，身体被榕树交错的枝干遮挡着，连点太阳都晒不到。
　　“同学们先各回各的班级，各位老师维持好秩序。”马校长也赶到了树下，一面疏散着围观的学生，一面震惊地看着刘航的尸体，眼神中渐渐生出沉痛。
　　好在沧城学校的管理还算得当，老师们迅速地组织起来，引导着本班的学生回到教室中。
　　谢臻带着叶鸽，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起，等到所有的学生都散去后，才无声无息地走到马校长的身后，才说道：“马校长，不知是否有时间与谢某聊聊？”
　　马校长怔怔地守在刘航的尸体旁，沉默了半晌后，才伸手推了下摇摇欲坠的金丝眼镜框，摇头说道：“我知道谢三爷在怀疑些什么，但不可能是他。”
　　“为什么？”面对刘航的死状，叶鸽实在忍不住，压压嗓子质问道：“马校长为什么这么确定……”
　　谢臻轻轻握了下叶鸽的手，执起手中的半虺杆，想要走到榕树边，却被马校长拦住了：“请不要这样！”
　　他面色焦急，语气中还带了一丝恳求：“真的不是他，他不可能会伤害学生的！”
　　谢臻停住了步子，上下审视着马校长，而后淡淡地说道：“事到如今，马校长还是将您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不管究竟是谁做的，我想您也不希望，其他的学生再有什么损伤吧？”
　　马校长愣了一下，身上原本的儒雅之气，现在也只剩下了萧索苍凉，他点点头：“此事……亦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请谢三爷与叶少爷，随我去办公室坐一会吧。”
　　三楼的校长室中，墙壁上的挂钟“嗒嗒嗒”地跑着，留下平稳而无尽的声音。窗户边的大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堆积着摞摞文件与书籍，一只瓷杯放在桌角，里面的茶水还冒着热气。
　　马校长引着谢臻与叶鸽进门，而后十分有修养地请他们在沙发上坐好，自己则回到了办公桌边，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一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谢三爷……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无事，”谢臻也不跟他客气什么，直截了当地说道：“马校长既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不如便先说说，‘他’究竟是谁吧。”
　　叶鸽也凝神而望，等待着马校长的回答。
　　马校长慢慢地将自己的眼镜摘了下来，放到办公桌上，双手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他姓龚，名仪堂……是我的老师。”
　　“你们应该也知道，沧城学校的前身，是一所村墅－－二十六年前，他就曾经在这里任教。”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昨天，我托某猫给我画个专栏头像某猫：有什么要求？
　　我：我叫银雪鸭嘛，就画个小人，手上抱只鸭子好了～
　　然后……很快，她就画完了但是……跟我的要求，好像有那么点不一样抱只鸭子，抱啊，抱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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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枯木学堂（九）
　　“龚老师……我还是习惯叫他龚先生，他是前朝的举人，据说是因为家里人抽大烟，卖光了财产，才搬到沧城来的。”
　　“那时候沧城西边，几个村子统共就这么一个读书的地方，龚先生也不嫌弃，白天给我们讲课，晚上就住在村塾的茅屋里。”
　　尽管时光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回忆起昔日的场景，马校长依旧带着浓浓的怀念。
　　谢臻与叶鸽坐在沙发上，像是在听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我们不过才十几岁，原本被家里人硬送来读书，很不乐意，上课时听着那些之乎者也，简直就是天书，总想着偷懒贪玩。但龚先生却不介意，他到底是见过世面、有眼界的人，见我们对那四书五经没什么兴趣，便另找些新知识的书，传阅给我们看。还引着我们，要有志向，不要一辈子只窝在这么个村子里。”
　　那些书本，像是为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门，一扇他们从未见过的，却令他们是十分渴求的门。
　　渐渐的，村塾中的学生，由一开始的不愿上学，转变为了不舍离开，每次都要在村塾中留到天黑了，才往家走。
　　“二十多年前，城西的村子之间，只有小土路，到了晚上便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常常有人因为晚归而摔跤磕碰，再加上传闻附近有土匪，所以家里人都不同意我们晚上留在村塾里。”
　　“后来，龚先生就想出了主意，每晚都挑一盏灯，将留下的学生分批，他亲自一个一个地送回家去。”
　　马校长说到这里，将手从脸上拿开些，抬眼望着谢臻与叶鸽：“你们说，龚先生这样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会伤害学生呢。”
　　谢臻轻敲敲手中的半虺杆，没有直接回应马校长的话，转而继续问他：“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位龚先生，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后来……”马校长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是他最不愿记起的一段：“后来，又是一个晚上，龚先生照常送我们回家。”
　　“那天，我是第一批离开的，龚先生跟我刚离开村塾没多久，就发现土匪来了。”
　　马校长紧紧地握着双手，揭开了最为惨痛的伤疤：“那些土匪，算准了能读村塾的孩子，大多家中是宽裕的，于是他们便将所有的学生，都绑到了那棵大榕树上，然后等他们家里送钱来赎人！”
　　“那时只有我跟先生在外面，先生让我快去报官，我想让他和我一起去，他却怎么都不肯，说怕学生们害怕，要回去……”
　　“我拗不过先生，便想着快些去报官，想着只要官兵一到，就一定能救他们！”
　　十几岁的少年，手中紧紧提着先生给他的明灯，拼了命地奔跑在乡下的崎岖不平的小道上，他不知摔倒了多少次，手中的灯光早已熄灭，但他仍旧向前跑着。
　　要快些，再快些，他的同窗们，他的先生，都在等着他！
　　随着马校长的叙述，叶鸽也不禁跟着紧张起来，尽管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想，但他还是忍不住存着一点希望。
　　“您，跑到官府了吗？”
　　马校长沉默了好久，才点点头：“我到了……我到了官府，也报了官，他们很快就派出了官兵。”
　　叶鸽稍稍松了口气，可他不经意地看了下马校长，却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神中尽是多少年都抹不去的愤恨。
　　“我带着他们终于赶回了村塾，可那些官兵！他们非但不去救人，反而觉得这是剿匪立功的大好时机！”
　　“他们，放了一把火－－”
　　叶鸽骤然睁大了双眼，不自觉地握紧了谢臻的手，嘴唇微颤着实在不忍问出任何。
　　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官兵将那小小的简陋的村塾团团围住，不断地搬运着干柴与火油。
　　少年被两个力气大的官兵制住，绑住双手塞紧嘴巴，扔到了一旁的荒地里。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们点燃了干柴，看着村塾燃起大火，看着无数的人影在火中挣扎。
　　逃跑无望的土匪们，彻底发了疯，他们将所有绑在树上的学生全部勒死，要与他们一起烧成灰烬。
　　少年眼中的榕树，是那样的高大，粗壮的枝干早已高过了村塾那矮矮的围墙。
　　而他的同窗们，他的好友们，就那样被人吊起，面目痛苦地悬挂在枝头。他能看到他们的身体，能看到他们的声音，他仿佛离他们那么近，可又那么远。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天亮时，仿佛所有的事都尘埃落定了。
　　可对于少年而言，以后的每一个夜晚，他都要在无尽的悲痛、煎熬与绝望中度过。
　　他曾不知多少次的懊悔，多少次的设想，如果那时他没有早走，是不是就能跟大家死在一处？如果他那时没有去报官，是不是他们就能活下来？又或者，仅仅是，如果那时他没有放手，是不是至少龚先生就不会死－－
　　二十多年了，他读书，他离乡，他又归来，成了这沧城学校的校长，守着这座校园，守着那棵枯树，守着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从痛苦中，得到片刻的宁静。
　　直到有一天－－
　　“那是我当上校长的第三年，因为有些事情，所以耽误了回家，就留在了学校里。”
　　马校长的情绪似乎缓和了一些，他拿起还冒着热气的杯子，喝了口茶水。
　　“然后你就遇到了他们。”谢臻顺着他的话问道。
　　“是，”马校长点点头，放下茶杯说道：“我遇到了龚老师，他还是提着那盏灯，在校园里走动……”
　　“但他，好似已经不认识我了，只是糊里糊涂地把我当成晚走的学生，一个劲地催促我快些回家，不要留下来。”
　　“还有那树上挂着的人，他们也都是我当年的同窗……我能感觉得到，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恶意，只不过是想连哄带吓地，将晚走的学生送走而已。”
　　“况且都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出过什么事，最多是偶尔有学生被他们吓到了，但第二天也照常来上学了，龚先生绝不会害他们的性命啊！”
　　马校长还在苦苦地解释着，这一次谢臻没有反驳，而是点了点头：“我从那棵树上，确实没有发现什么阴邪之气。”
　　马校长闻言一愣，而后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不住地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可谢臻的下一句话，却又让他紧张起来：“但这件事，却未必跟他们完全没有关系。”
　　“谢三爷，您的意思是？”
　　谢臻重新挑起半虺杆，颦眉沉思后说道：“不是所有的鬼都会害人，但有些人的心思，却毒得过鬼。”
　　龚先生与那一树枉死的学生，确实并不会害人，但他们却极有可能被人利用了。
　　“马校长，关于榕树与学校中鬼怪的事，知道的人多吗？”
　　“如果单论传言的话，还是有一部分人知道的，”马校长也听出了谢臻话中的意思，开始收起情绪，仔细思考：“毕竟每过一段时间，总会有些调皮的孩子，会留在学校里，碰上他。”
　　“当然，这些年来，我一直很关注这些事，一旦发现有流传，就会尽快压下来，所以实际知道的人不会太多。”
　　谢臻听后点点头，事情既然存在，就必定会有人知道。但从这一点上来说，确实很难确定动手脚的人，究竟是谁。
　　“刘航已经死了，其余几个学生还下落不明，”谢臻定定地看着马校长，提出了要求：“事情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今晚我和鸽儿会留在学校里。”
　　马校长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抵不过对那几个学生的责任感：“可以，只要您不要伤害龚老师他们。”
　　叶鸽显然也有些不忍，轻轻拉拉谢臻的手，谢臻回握了他一下，示意他放心。
　　“我尽力而为。”
　　“能得到谢三爷一声尽力，我也就放心了，”马校长苦笑着望向谢臻，而后放低了语气，像是恳求般：“另外……我今晚也想留下来，可以吗？”
　　“马校长是信不过我谢某？”谢臻斜眸看去，马校长忙连连摇头，着急地解释着：“不，不是，谢三爷莫要误会。”
　　“我只是……也想出一份力，将那几个学生带回来。”
　　“我知道，自己不会什么术法，但他们到底是我的学生，我实在没法坐视不理。到时候，我是生是死，您都不必顾及，只盼着万一能帮上什么。”
　　谢臻又看了他片刻，最终点点头：“好，马校长愿意去，我自不会拦着。”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由于时间还早，谢臻便暂时带着叶鸽离开了学校，直到黄昏降临时，才再次走入校园。
　　夕阳西下，通红的一团，渲染着周边的云霞，不似白天那般耀目，只是柔柔地洒在大榕树干枯的枝干上。
　　谢臻与叶鸽并肩站在树下，扬起头望着那交错的树枝，难以想象它们曾经历过何种过往。
　　夜幕，终于要降临了。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突然停电，幸亏今晚没有恐怖的明天，大概有恐怖的吧？不清楚能不能写到那里，提前预警一下吧感谢在2020-02-14 01:47:37~2020-02-15 01:14: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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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枯木学堂（十）
　　初春时候，虽然天已经黑了下来，但看时钟，也不过才六点刚过。
　　这样在树下苦等着，也没什么意思，谢臻便拉着叶鸽的手，随意进了一间教室中。
　　兴许是因为上午听了马校长的事，叶鸽这一整天，心头上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不乐的。
　　谢臻有心让他平舒些心绪，抬眼看看周围，他们进的正巧是间低年级的教室，黑板上还写着几行未擦的粉字。
　　于是谢臻便按着叶鸽的肩膀，让他坐到学生的书桌前，自己转身跨上讲台。
　　叶鸽显然没明白过来谢臻要做什么，只是抬起头，眨眨眼睛，疑惑地望向谢臻。
　　谢臻对他笑笑，抽出随身的半虺杆，似将它用作教杆般敲敲黑板，又故作严肃地说道：“叶鸽同学，快些坐好，先生要给你上课了。”
　　叶鸽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暂时将那些郁郁的心事抛开，微微扬起唇角，配合着挺起细瘦的腰板，乖乖地端坐好。
　　“现在我要先来检查一下，叶鸽同学上节课学得如何。”谢臻淡淡一笑，做足了那教师的模样，用半虺杆指向黑板上的字：“读不出来，可是要打手心的。”
　　也当真是巧了，这间教室应当是最初级小学的教室，黑板上写的话，正是最为简单的礼貌语。
　　谢臻在一旁引导着：“早晨来到学校，应该对先生说什么？”
　　叶鸽望着黑板上，那简简单单地三个字，清清沙哑的嗓子：“先生早。”
　　谢臻听后，似是很满意地点点头：“嗯，鸽儿也早。”
　　叶鸽不满，对着谢臻皱皱鼻子，那黑板上写的分明是：“同学早。”
　　谢臻却不为所动，转而又指向第三行：“那傍晚放学时，又应该对先生说什么？”
　　叶鸽继续乖乖地读到：“先生再见。”
　　可谁知谢臻听后，却摇摇头，几步从讲台上走到了叶鸽的身边，俯身将他抵在自己与桌子之间，温柔地低笑道：“这可不对，鸽儿放学了，就要跟着先生一起回家了，怎么能说再见呢。”
　　“既然说错，就该受罚了。”谢臻说完，便低下头，一手托住叶鸽的后背，慢慢地压上他的唇。
　　叶鸽起先还能分心，含嗔地瞪着谢臻这个不正经的先生，可很快，那样温柔而漫长的吻，令他渐渐地软了身子，越发依赖谢臻撑起的手臂，忍不住松松地攀住谢臻的肩膀。
　　两人稍稍分开，叶鸽仍旧被环在谢臻的臂膀间，谢臻却又低低笑了起来：“今日，我才当真体会到了，做鸽儿先生的乐趣。”
　　叶鸽气息微乱，想要咬住谢臻的手指，却反被对方点住了鼻尖，只得愤愤地偏过小脑袋。
　　谢臻见小鸽儿被逗得生气了，立刻又揽着他哄了起来：“先生不跟你胡闹了，咱们来安稳地看会书好不好？”
　　“这是小孩子才看的课本。”叶鸽看了眼桌上油印着黑白图画的册子，声音哑哑地说道。
　　“可先生小时候可没看过，”谢臻对他笑笑，翻开面前的书本，指着上面简短的课文说道：“我想要鸽儿读给我听。”
　　“我读得又不好听……”叶鸽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谢臻却又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谁说鸽儿读得不好听，先生最喜欢鸽儿的声音了。”
　　谢臻其实能够感觉得到，这些日子以来，随着叶鸽嗓子的渐渐恢复，他的其实已经能够说话了，但叶鸽却并不常说，甚至多数时候，仍是用纸笔去写。
　　他，是在排斥着这样的自己，排斥着这样沙哑的嗓音。
　　“难听的……”叶鸽低低地说着，眼眸也垂了下去。
　　谢臻却伸手挑起了他的下巴，望着叶鸽的双眼，一如既往地温柔，一如既往地让叶鸽无法抵抗：“又胡说，鸽儿的声音怎么会不好听。”
　　“忘了那蹄角怎么说的？你现在要多说多练，才能恢复得更快，先生可还等着鸽儿给我唱戏呢，别让我等太久，好吗？”
　　叶鸽在谢臻怀里犹豫了片刻，终于点点头，说了声：“好。”
　　时间已近夜晚八点，两人又在教室中温存了一会，忽然丝丝缕缕的凉风，不知从什么地方轻轻吹来，谢臻抬起了头，低声提醒道：“他来了。”
　　叶鸽立刻就紧张起来，从谢臻怀中退出些许，转头望向窗外，仍是一片漆黑的院子。
　　“没事，咱们过去看看。”谢臻握握他的手，两个人站了起来，往教室外走去。尽管已经放轻了脚步，但空旷而又黑暗的楼道中，还是清晰地传出了他们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原本四面楼之间的空地上，忽地就亮起了一盏灯，灯光呈淡淡地暖黄色，让人看了十分舒适，但它却照亮了，那榕树上吊挂着的无数人影。
　　随着叶鸽与谢臻的行走，那盏灯也慢慢地向他们移动过来，火光之后，渐渐地生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他穿着一身旧式的长衫，应是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似故作严厉，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慈和，高提着手中的等，向叶鸽他们看来：“你们怎么这时候了，还不回家！”
　　谢臻并没有说话，只是挑眉看着他，手中已然执起了半虺杆。
　　叶鸽也在仔细观察着，这位马校长口中的龚老师，他的面相、他的声音，种种看来，似乎真的就如马校长所说的那样，这只不过是一个执着于，送走那些逗留学生的好先生。
　　但……他又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时，同样留在校园中的马校长，也匆匆忙忙地跑了下来，站到谢臻他们身边，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昔年的先生。
　　“怎么又来了一个，你们这么晚都留在学校里做什么？！”龚先生的语气又重了几分，他开始向谢臻他们走了过来。
　　“三爷，您看这怎么办？”马校长虽然并不害怕龚先生，但看着谢臻仍旧毫无反应，忍不住催促起来。
　　谢臻却只是将半虺杆抵在唇边，半晌后低头向叶鸽问道：“鸽儿，看出什么来没有？”
　　叶鸽皱紧了眉，随着龚先生的步步走进，那种奇怪的感觉也越来越强，但他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源于哪里。
　　谢臻看看叶鸽苦恼的样子，没有再卖关子，而是主动向龚先生走过去，语气自然地说道：“我们没背过书，被老师留下来了，这就要走。”
　　“怎么能不好好背书呢，”龚先生根本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只是絮絮地说着：“既是要做学生，便要好好背书……行了，我先送你们离开学校吧。”
　　说着，就要提灯往前走去，可谢臻却并没有跟上，而是又对他说道：“不必劳烦您送我们了，只是这路上实在黑，您就把灯借给我们用用吧。”
　　这话一出，龚先生却立刻变了脸色，他似乎想要拒绝，但嘴唇却只是徒劳地动动，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叶鸽也很快注意到了龚先生的异样，谢臻对他使了个眼色，而后自己几步挡在龚先生面前，继续说道：“就借我们用用，明日定然给您送回来。”
　　龚先生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好似在尽力抵抗着什么，身体开始微微抖动，他躲避似的后退几步，可片刻后又复不受控制地往前了几步，整个人戒备到了极点。
　　借此时机，叶鸽悄悄地绕到了龚先生的身旁，趁他定定地对着谢臻，无暇分神的功夫，突然伸出手去抢那盏提灯。
　　在手指触碰到提灯的那一瞬，叶鸽只觉天旋地转，他隐隐地还能听到马校长的惊呼声，似乎近在耳边，而后又分散而去。
　　等到他终于止住了眩晕，睁开双眼时，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陌生的教室中，四周是凌乱的桌椅与书本，月光照在正前方的黑板上，那里用白森森的粉笔，画出了一双双悚然残缺的手掌，仿佛下一刻它们变回从中挣出。
　　而就在那些手的下方，干涸的鲜血凝成了几个小字。
　　“要、抓、到、你、了。”
　　叶鸽心头一惊，顿时感觉整个后背都有种毛毛的感觉，他下意识地想要去寻找谢臻的身影，但显然对方并不在这里。
　　先生会在哪呢？叶鸽尽力地让自己不被黑板上的字画吓到，开始回忆刚刚发生的事情。显然谢臻首先发现了龚先生手中的灯有问题，而龚先生也极力地不想让他们碰到灯受伤害，只可惜他的身体却不知被什么控制了，无法作出拒绝。
　　想来，前些天失踪的那几个学生，也应该是硬去碰了龚先生的灯，才像他一样，被卷到了这里。
　　这样的话……叶鸽想了一下，决定自己不能就这么呆在原地，至少应该试着去寻找谢臻或者出事的学生。
　　这么想着，叶鸽的目光却又落回到黑板上，他还是无法忽视这样恐怖的字画，总觉得那些手仿佛真的要来抓他。
　　稍微定定心神，他终于还是摸出了身上的钢笔，手腕微动引出一个探寻的符咒，点点白光凝成小鸽子，围绕着黑板跃动几圈，而后又回到了笔尖中。
　　没有任何问题，这是刚刚那小鸽子传达给他的信息。
　　叶鸽不禁暗暗松了口气，迈动步子，向教室外走去。
　　可就在他推门而出的那瞬间，一张烧焦得只剩下干肉黑骨的面容，带着浓浓的糊味与腐臭，猛地扑到了他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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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枯木学堂（十一）
　　叶鸽猛地后退几步，堪堪避过焦尸张开的黑口，但那焦尸却毫不犹豫地再次向他扑来。
　　幸而有了前几次的经历，尽管叶鸽心中已经惊惧到了极点，但他仍存着几分理智，右手急动，绘出一道泛着白光的符咒，顷刻间小白鸽从中飞跃而出，直冲向那焦尸的脑门。
　　焦尸被鸽子触碰到的刹那，立刻便如热火浇油般，迸发出刺耳的呲啦声。他惨叫着，用还挂着腐肉的双手捂住脑袋，紧接着痛苦地翻到在地，扭动挣扎起来。
　　叶鸽见状，趁机侧身绕过焦尸，飞速地跑出了教室。
　　楼道中一片黑暗，身后的教室中还回响着惨叫，叶鸽警惕地看向四周，发现大概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楼道的一边竟又冒出了几个黑影，正晃动着向他走来。
　　叶鸽赶忙向另一边跑去，这条楼道并不怎么长，转过弯就看到了楼梯，叶鸽想也没想就放轻步子，慢慢地走了下去。
　　楼梯之下，仍旧是一条楼道，漆黑、安静，却好似蕴藏着更大的危险，只等叶鸽走入。
　　叶鸽小心地挪动着步子，钢笔紧紧地攥在手中，随时准备画出新的符咒。没多久，他就走出了楼梯间，正式迈入了楼道中。
　　他的左侧是镶着玻璃窗的墙壁，右侧是一间间教室，每一间教室的门都洞开着，里面或是整齐或是杂乱地摆满了书桌，还有一些不知什么东西，投下的影子。
　　叶鸽并不敢往里细看，转头看看左侧的窗户，想要搞清楚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他之前猜想过，自己应该还在沧城学校中，果不其然，透过破碎的玻璃窗，他一眼就看到了楼下空地上的大榕树，只是……
　　榕树周围，原本的四面教学楼，却只剩了南侧与西侧，而东北两个方向的楼房竟变成了几间矮矮的茅草屋。
　　叶鸽微微一怔，很快就想起了马校长之前说过的话。
　　二十多年前的村塾，只有几间茅草屋－－
　　难道那几间茅草屋，就是当年的村塾？那他现在岂不是回到了二十年前？
　　可，这样也不对呀，自己所处的分明还是沧城学校西侧的教学楼。
　　叶鸽越发糊涂了，他想不明白现在究竟算是怎么回事，而谢臻却偏偏并不在他身边，那接下来……他该怎么做呢？
　　这时候，他身后楼梯的方向突然传来几声细微的响动，叶鸽立刻紧张起来，身后抵着墙壁，转身看去。
　　楼道中没有窗户，因此也照不进多少月光，此刻完全是黑洞洞的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而前方的走廊，虽然现在还算平静，但谁也说不准会不会隐藏着更多的焦尸。
　　叶鸽意识到这样不行，他悄声向后退着，慢慢地退入了一间教室中，贴着墙壁躲藏起来。
　　很快，楼道中的声音越来越近，那是许多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让他根本分不出究竟有多少“人”走过，他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只能死握住手中的钢笔，打算一旦有焦尸走入教室，便立刻绘符。
　　好在那些焦尸似乎并不是很灵敏，他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没有要走进教室查看的意思。
　　脚步声重新变远了，叶鸽的精神也稍缓几分，但他仍旧不敢轻举妄动，打算等他们走得再远些。
　　可就在这时，教室暗处，他刚刚并没有注意到的角落中，突然有什么东西，“吧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叶鸽险些被吓得叫出来，他快速转头看去，借着月光发现那竟是两个穿着校服的男学生。他们显然也慌了，没有想到自己会弄出这样的动静来，瑟缩地又躲回了原地。
　　叶鸽的手心开始出汗，他不知道外面的那些焦尸有没有听到刚刚的响动，只能屏气凝神地，仔细留意楼道中的脚步。
　　可惜，今晚他的运气确实不太好，楼道本来就还没走太远的焦尸们，很快就重新走了回来。
　　这样躲下去已经没有用了，叶鸽索性对着角落里那两个个学生喊了句：“快过来！”手上已然运起了钢笔，打算带他硬冲出去。
　　可他们好像真的已经被吓破了胆子，拼命地摇着头，一步都不肯迈。
　　“快点，过来呀！”叶鸽的嗓子本就还哑着，紧急关头这么一喊，又隐隐作痛起来。可对方却依旧不肯走，甚至发出了绝望的呜咽声。
　　已经来不及了，几个焦尸骤然冲入教室之中，糊烂的双臂几乎已至眼前，叶鸽手上的符咒立刻晕散开来，点点白光如滴水聚流，向那些焦尸袭去。
　　而角落里的两个男学生，也因发现了叶鸽的术法，一改之前的态度，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直接冲到叶鸽的身后。
　　“高人，高人救命啊！”
　　叶鸽如今哪有分心去听这个，他尽力操纵者手中的符咒，将身前的焦尸逼退。
　　但随着他们这边发出的动静越来越大，叶鸽明显感觉到，似乎招引来了更多的焦尸，他继续画下一道又一道的符咒，终于寻到个时机，迅速向外跑去。
　　而那两个男学生，也拼命地紧跟在他身后逃跑。
　　但是很快，那些焦尸便再次聚集起来，他们身上传来的腐臭几乎让叶鸽喘不过气来，伸出的手臂也几乎要抓破他的衣衫。
　　西侧的教学楼已跑至尽头，前方再转过弯便是南楼了。但最初离开教室时发生的事，令叶鸽心有余悸，他早早地便做好准备，直接引一道符咒向前，果不其然在转角处又听到了焦尸被击中的惨叫。
　　叶鸽来不及停留，他避过转角那焦尸后，就继续向前跑，他原本向着可以从南楼的楼梯下楼，却不想正前方的楼梯间中，亦是冲出了数不清的黑影。
　　怎么办！频繁地绘制符咒，加上奔跑，已经让叶鸽的身心俱疲，前后皆是危机，他已经完全不知该如何选择，身体越来越沉重，压得他几乎抬不起脚来，只能勉强依靠在墙壁旁。
　　“高人，高人！你怎么停了，快，快些把他们驱走啊！”两个男学生见叶鸽不跑了，立刻着急起来，不住地扯着他哀求叫嚷。
　　叶鸽的嗓子早已说不出话了，他只是边喘息着，便摇摇头。
　　焦尸离他们越来越近，楼道的两侧都是挨挨挤挤，数不胜数的黑影。他们咆哮着，张着干裂的嘴巴，眼看着就要扑上来。
　　又是一道符咒从叶鸽的笔尖流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三人与焦尸之间筑起白光流转的屏障，将那些狰狞的焦尸隔绝在外。
　　但叶鸽心中太过清楚，这道临时凝成的守护根本支撑不了多久，他已经快要被耗干了。
　　“先生……”叶鸽背靠着冷硬的墙壁，看着眼前不断撕扯着屏障的焦尸，无声地动动嘴唇。
　　先生……你到底在哪……我快要撑不住了……
　　叶鸽的意识已经有了溃散的迹象，只要他稍一放松，那流动着的白光屏便立刻显出薄弱，惊得那两个男学生又是一阵哭耗，生生将叶鸽拉扯醒来。
　　叶鸽赶紧又补了几笔符咒，但此刻从他笔尖流出的白光，已经极淡极暗，等到附着于屏障上时，几乎已看不出光芒。
　　“高人，你怎么了，还行不行啊！”两个男学生见状，直接慌了，手上也顾不上轻重，用力地摇着叶鸽。
　　叶鸽本就力竭神散，被他们这么一摇，更觉眼前阵阵发黑，喉头胸口生疼得厉害，几乎要呕出血来。
　　屏障也变得更加脆弱，甚至已经有焦尸的手指，穿透了光层，马上就要冲破禁制了！
　　再坚持一会——叶鸽对自己说着，先生马上就要来了，马上就能找到他了。
　　那么多次，无论遇到了什么，无论身处何地，先生都能赶到他的身边……这次，也一定会是这样的……
　　叶鸽的手，用力扣住了身后的墙面，指尖传来的丝丝痛楚，令他又生出几分清明。
　　他再次抬起钢笔，克制着浑身的颤抖，几乎是要搏命一试。
　　可就在这时，他忽的听到身后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叶鸽已经没有再无力回头去看，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最为熟悉的气息包裹着。
　　叶鸽轻轻抬起唇角，他就知道，先生一定会来的。
　　半虺巨龙身披白光流烟，从破碎的窗口汹涌而入，仅是周身裹着的戾气，便将临近的焦尸横扫而退。
　　白烟紧随其后，在虺龙的咆哮声中，蔓延至整个楼道，而后那些已经被烧成焦状的尸体，竟再次燃烧起来，他们几乎来不及惨叫，来不及挣扎，顷刻间便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两个男学生几乎已经吓傻了眼，他们瑟缩到叶鸽的身后，眼睁睁地看着楼道的尽头，一个身穿长衫，手执烟杆的男人，正踏着那一地的灰烬，步步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要看到咕咕的进步嘛全程一拖二，还坚持到先生来了～
　　话说，今天码到一半，键盘就没电了，能用屏幕打完，太难了！感谢在2020-02-16 02:20:21~2020-02-17 01:51: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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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枯木学堂（十二）
　　叶鸽靠在墙边，嗅着那熟悉的微苦的气息，他闭上眼睛，耳边是谢臻有远及近的脚步声。他刚想伸出有些脱力的双手，想谢臻讨要一个拥抱。
　　可手臂还未等伸开，就已经被谢臻圈入了怀中。
　　“先生终于来了……”叶鸽的嗓子还有些难受，只是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谢臻低头珍重的吻上他的额头，亦是低语：“这次是我来晚了，等咱们出去了，任鸽儿来罚。”
　　谁知叶鸽听后，却噙起一丝笑意，蹭着谢臻的肩膀摇摇头：“我才不罚先生呢，是先生该奖我才是。”
　　说完，他微微转头，示意谢臻去看那两个还缩在墙角的男学生。虽说如今叶鸽精力消耗极大，但谢臻仍能看到他眼眸中，星星点点的光亮。
　　仿佛一只小鸽儿，正眨着他黑豆似的小眼睛，得意地挥挥自己快秃了毛的翅膀，在他面前求夸奖。
　　谢臻既是心疼，又是好笑，但还是遂了他的意思，点点叶鸽的鼻尖，夸赞道：“是，鸽儿这次可长本事了，等回去了，先生奖你一块奶糕子。”
　　叶鸽听后，忍不住又将脑袋抵回到谢臻怀里，暗暗地笑了起来。
　　“高，高人，您看咱们是不是换个地方说话？”怯怯的声音从谢臻的身后传来，叶鸽这会才发觉，原来还有三个学生跟着谢臻一块来的。
　　缩在墙边的那两个男学生，听到了同伴的动静，总算是敢哆嗦着起来了，五个人很快就聚成了一堆，眼巴巴地望着谢臻他们。
　　谢臻对这几个无事作死的学生，也实在生不出什么好脾气，但他却想让叶鸽养养精神，于是便干脆转身向一间教室走去。
　　五个学生面面相觑，他们是想跟却不敢跟，直到听到谢臻那句淡漠的：“你们几个，过来吧。”才七手八脚地跑了过去。
　　这间教室还算是宽敞，谢臻单手将几张课桌拼到了一起，而后才将叶鸽放了上去。可这会子，叶鸽手上也恢复了几分力气，仍抱着谢臻的脖子不肯放，谢臻只好与他坐在了一处。
　　几个学生没胆子挤过去，只好拎着椅子，尽量近地围坐在两人的周围。经过了刚刚焦尸的堵截，现在他们就像是惊弓之鸟，任何一丁点动静，都能吓得肝颤。
　　“说说吧，”等到那五个学生也坐了下来，谢臻挑起半虺杆吸了一口，开始问道：“一共来了几个？”
　　叶鸽也看向他们，原本孟晓燕说只告诉了本班的两人，却没想到如今竟冒出这么多个学生。
　　“就，就六个人……”刚刚装着胆子提醒谢臻换地方的那个学生，鼻梁上挂着副眼镜，看起来像是个干部，话也格外多些，不等谢臻再开口，就自个全说出来：“我们当初一块来的就六个，是刘航先大着胆子去抢那鬼的灯，然后我们就全都被卷进来了。”
　　提起这个，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个男生，忍不住哭起来。
　　叶鸽借着月光看过去，发现他的模样与死去的刘航有七八分相似，想来就是刘航的弟弟刘帆了。
　　按理，这时候也不该硬揭别人的伤疤，但眼下这情况，谢臻舍了平日的温和体恤，直接问道：“刘航是怎么出的事，你们当时有人看到吗？”
　　刘帆听到兄长的名字，哭得更厉害了，戴眼镜的男生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说道：“我们……都看到了。”
　　“那时候，我们刚被卷过来没多久，大家都以为还在平时的学校里，就嚷嚷着要出去转转。”
　　“谁知道，刚走没多久，我们就……”男生的声音抖了下，像是还很害怕：“就遇到了那些烧焦的人。刘航当时走在最前头，一个没注意，就被那人抓住了。”
　　“我们一开始还想过去救他，谁知转眼那人就把他的脖子……咬断了！然后，就引来了更多的烧焦的人，我们实在是被吓到了，只知道逃跑，后来也不知怎的，跑着跑着就跑散了。”
　　这时，有一个学生压着声音，出声问道：“高人，刚刚您是不是把那些焦尸全都烧死了？那咱们是不是就能离开这里？”
　　叶鸽也很想知道，但他却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随即拉拉谢臻的衣袖，低声问道：“焦尸，还会再出现吗？”
　　谢臻低头看看他，并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可能会，如今情况尚未明晰，还需要再等等才能知道。”
　　“至于离开－－”谢臻抬眸，扫过那五个灰头土脸的学生，淡淡地说道：“此处与现实相关之处，全然系在那只提灯上，要是想离开，就找到那盏提灯。”
　　“那，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几个学生虽然还是害怕，但更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不禁纷纷议论起来：“就在这楼里找吗？还要找那个提灯的鬼才行？”
　　没想到谢臻却摇摇头，垂眸看看怀中的叶鸽，轻声问：“好些了吗，要不要再歇会？”
　　叶鸽虽然还是有疲惫的感觉，但他知道这会绝不是修养的好时候，于是便干脆撑着谢臻的胳膊，站到了地上：“我没事了，现在就去找灯吧。”
　　谢臻又仔细地看看他，转手用半虺杆在叶鸽的眉心轻轻一敲，那缕缕烟雾便好似浸润到了他的身体中，滋养着每一条经络。
　　叶鸽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对着谢臻歪头笑笑，随即便被谢臻拉住了手，引到了教室外的走廊上：“来，看看这里。”
　　楼道中的玻璃窗，因为虺龙的震怒，已经全部碎掉了，只留下零星几块玻璃茬，还挂在黑色的窗框上。
　　叶鸽透过这破碎的窗户，与谢臻一块向外望去，几个学生也紧紧地跟在他们的后面。
　　“鸽儿知道我在看什么吗？”谢臻握握叶鸽的手，目光放向远处。
　　“先生是在看……”叶鸽心中一动，立刻就明白了谢臻的用意，“是那几间茅屋？先生觉得灯会在那里？”
　　“那，那我们是不是要下楼啊，”这时，听到两人对话的学生们，开始害怕起来：“那里万一还有鬼呢，还有那棵树！树上吊死的人，要是也下来了－－”
　　“若是不想去，也可留在这楼中，”谢臻与叶鸽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转身，直接向楼梯口的方向走去：“想去的，便跟上吧。”
　　刚刚抱怨的那个学生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地跟着走下楼去。
　　原本在楼上时离得还远些，没怎么注意到空地上的大榕树，几个学生原本还想绕开走，可谢臻与叶鸽却径直走到了树下。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那棵榕树上竟空荡荡的，既没有枝叶，也没有挂人，只是走近时，叶鸽明显地闻到了一股焚烧之后的味道。
　　剩余的两座教学楼，二十多年前的茅屋，被烧过的树与人。
　　几个不同时间点似乎尽然混杂起来，叶鸽在心中暗暗地猜想着，那茅屋之中…
　　…又会是怎样的景象呢。
　　谢臻并没有直接走进茅屋之中，只是带着叶鸽，先走到了一扇窗边，侧身向里看去。
　　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叶鸽还是不禁握紧了谢臻的手。
　　只见那用作教室的茅草房中，摆放着一排排旧式的老四角矮桌，而矮桌前，此刻竟整整齐齐地坐满了学生。
　　他们身上穿的，都是最为简朴的粗布麻衣，手上端握着看不清内容的书卷，兴许正赶上晨读时候，所有的学生都背对着他们埋头苦读。
　　“高人，他，他们是人是鬼啊？”后头跟来的男学生，看着茅屋里做满了人，顿时有害怕起来，不禁凑到谢臻身边，小声问道。
　　谁知他的话刚落音，教室里那些学生们立刻扭着脖子的回过头来，那男学生顿时吓得直接跪倒在地。
　　那茅屋中，所有的学生，面容都是窒息而死的青紫色，脖子上还套着截麻绳，长长的舌头就那么耷拉在嘴外，用他们暴凸的眼珠盯过来。
　　叶鸽已经抓住了手中的钢笔，眼看着就要画符了，却又被谢臻按住了手：“鸽儿别急，他们不是在看我们。”
　　叶鸽一愣，刚刚确实被那些转头的学生唬住了，此刻听了谢臻的话，冷静下来，才发觉－－那些学生的视线，其实并不在他们身上，而是……
　　叶鸽转头，顺着他们看的方向寻去，却见茅屋后门外，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穿青布长衫，他的面容仍是寻常的模样，并没有如茅屋中的学生那般恐怖，眉宇间依旧带着淡淡地慈和，只是脖颈上有一道深深的刀口，像是血已经流干了，几乎露出白骨来。
　　这个人，叶鸽并不陌生，正是那位徘徊在树下二十多年的提灯人－－龚仪堂先生。
　　男学生们先是被茅屋中的人吓，紧接着又看到了带着刀口的龚先生，一个个连滚带爬地跑到了谢臻的身后。
　　但龚先生，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们，迎着茅屋教室中学生的目光，直接走了进去。
　　“同学们早。”龚先生站到了石块垫起的讲桌旁，目光中带着浅浅地笑意，望着下面端坐的学生。
　　而那些学生们，也极为有礼地起身，向着讲台上的龚先生鞠躬，尽管他们的舌头已经脱出嘴外，声音模糊不清，但叶鸽还是听懂了，他们在说：“先生早。”
　　这像是极为寻常的一堂课，窗外的月光似乎也变得如阳光般温暖，直洒在茅屋中那些师生们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吃火锅，麻辣烫，什么辣的都可以！！
　　猜猜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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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枯木学堂（十三）
　　“提灯会在教室里吗？”叶鸽凝眸看着茅屋中，正在上课的师生们，轻声问道。
　　谢臻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杆，而后牵起叶鸽的手：“走吧，咱们进去看看。”
　　叶鸽自然没什么意见，于是两个人便走入了那茅屋之中，而身后的几个学生，却死活不肯进来，只有戴眼镜的那个男生，哆哆嗦嗦地跟上了。
　　茅屋教室里，学生们都在认真又含糊地诵读着眼前的书本，龚先生背着手，在其间穿梭巡视，所有人都完全没有察觉到叶鸽等人的走进。
　　谢臻的目标很明确，既然提灯是龚先生用来送学生的，那么多半可能会存放在讲桌附近。于是他与叶鸽就穿过了大半个教室，先从那讲桌找起。
　　这村塾着实是简陋，所谓先生用的讲桌，也不过是张掉了漆旧案子。桌面上摞着四五本书，中间带着两个抽屉，其中一个还漏了底，另一个中放了些杂物，倒是有打火石，但并不见灯盏。
　　整个讲桌就这么大，叶鸽与谢臻很快就翻遍了，提灯并不在这里。
　　“再去看看那些学生的桌子吗？”叶鸽抬起头来，恰逢龚先生巡堂完毕，走回讲台。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他，但叶鸽还是踮着脚后退几步，给龚先生让开了位置。
　　谢臻一时也拿不太准，他执着烟杆，目光扫过这整间茅屋，扫过每个坐在桌前的学生，忽然停顿了一下。
　　“鸽儿，看那里。”谢臻伸手一点，叶鸽随即顺着看过去，却见茅屋中靠墙的位置，竟有张桌子是空的，并未坐学生。
　　“你猜，那是谁的位置？”
　　仿佛是在照应谢臻说的话，这时候茅屋外，忽然又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他大约只有十几岁的模样，应当也是这里的学生。
　　但叶鸽却惊讶的发现，他的面容虽然有些苍白，却不是被勒死的模样，脖子上既没有绳索，也没有刀口。
　　这个学生似乎已经迟到了，步履匆匆地跑进了茅屋中，蹑手蹑脚地坐到那个空座位上，还有些心虚地抬头望望前方的龚先生。
　　龚先生显然注意到了他的迟到，却只是皱眉对他摇摇头，眼神中没有任何的严厉，只含着浓浓地劝诫…
　　…
　　“他是……”叶鸽仔细端详着那学生的面容，仰头望向谢臻，已然有了答案，只是不知为什么未死之人，也留下了幻影。
　　“那是我。”
　　教室外，突然传来了马校长的声音。
　　他的衣衫十分凌乱，上面还有好些被焦尸抓开的口子，整个人狼狈极了，但眉宇间却不见丝毫的惊慌，只是用那哀愁与怀念的目光，慢慢地看过茅屋中的每一个人。
　　于外面躲着的男学生们而言，这间茅屋带给他们的是恐惧。
　　于谢臻和叶鸽而言，最多不过再加上几分淡淡的可惜。
　　但于马校长而言，眼前的这一切，实在太过太过沉重。他们都曾是活生生的人，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他们一起读过书，一起受过罚，一起在村子间的土路上疯跑，一起想过以后出人头地成家立业。
　　还有，讲台上的龚先生啊－－
　　“校长，您，您也来了，”这时候，一直安分地跟在谢臻他们身后的，戴眼镜的那个学生，突然开了口。他也知道这会有些不合时宜，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您知道，那个提灯在哪吗？”
　　叶鸽几乎想要捂住他的嘴，之前还觉得他说话挺顺溜，交流起来也方便，可这种时候……多给马校长一些时间不好吗！
　　马校长被那学生一提醒，情绪还有些缓不过来，眼神也怔怔的。但他却没有生气，伸手揉了下额头后说道：“对，对，我们先干要紧的事……我知道那盏灯在哪。”
　　说着，他便向着自己曾坐过的那张桌子走去。
　　叶鸽与谢臻对视一眼，也跟着来到了那里。
　　之前跑进教室的少年，还坐在座位上，而马校长就在他的面前蹲下，开始翻找起桌子底部。
　　叶鸽不知道马校长面对这个虚幻的自己时，会有怎样的感受，但他却忍不住总想多看两眼，那个少年，越看越觉得怪怪的。
　　“我记得最后那一天，我跟几个同窗都觉得龚先生每天夜里送我们回家，实在太过辛苦。于是我们就商量着，偷偷地把先生的灯藏起来……”马校长一边敲打着桌子下部靠墙的位置，一边絮絮地说着，忽然他像是笑了下：“好了，找到了。”
　　叶鸽转过目光低头看过去，只见马校长拆开了一块破碎的桌板，而那后面的，正是他们要找寻的提灯。
　　马校长一手拍拍身上的尘土，一手将提灯放到了桌子上，可叶鸽却发现，那灯却是熄灭的。
　　“点亮它吧。”谢臻仔细查看过，确实是那盏提灯后，将它又交回到了马校长那里。
　　“我去拿打火石！”戴眼镜的学生，一听谢臻这么说，也不顾害怕了，马上就转身跑向讲台，将刚刚在讲桌抽屉中看到的打火石，取了过来。
　　可就在这时，茅屋之外的那些学生，突发发出一阵惨叫。
　　叶鸽等人连忙看去，几乎是刹那间，整个教室竟被密密麻麻的焦尸围住了。
　　一双双粘着糊肉的手臂，直接穿透了茅屋本就不怎么结实的墙壁，不断地挥动着，撕碎所有能够触及到的东西。
　　而所有的门与窗，更是已经挤满了想要进入的焦尸。他们毫无意识，只顾拼命地向前拥挤，所有挡在他们面前的，哪怕是同类，都被他们抓咬扯烂。
　　而那几个在教室外等候的学生，几乎已经被焦尸群吞没了，只能隐隐地听到他们的绝望的呼救声。
　　“把灯点亮！”谢臻只是留下这一句话，转身便执起手中的烟杆，召出浓烟聚成巨大虺龙，先是将冲进教室来的焦尸尽数斩落，而后便向那些学生呼啸而去。
　　叶鸽见状，也运起钢笔，尽管他的符咒完全无法跟谢臻相提并论，但自笔尖流出的小鸽子，仍旧英勇地冲向每一只焦尸。
　　戴眼镜的男生几乎被眼前的景象吓疯了，他的手哆嗦着，在马校长的安慰下，好不容易才擦出零星火花，将提灯点亮了矮矮的一簇火苗。
　　男生迫不及待地将手放到提灯上，以为这样就可以彻底地结束这场噩梦，可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的手碰到提灯的瞬间，一股灼人的热浪骤然从灯中席卷而出，男生被猛地冲了出去，跌落到桌椅之间。
　　叶鸽与谢臻同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立刻转身看去，只见提灯之后凭空冒出了一具高大的焦尸。
　　他的面容已经被完全焚毁，干黑的眼珠就那么暴露在外，嘴唇鼻子尽混成一团。两只焦炭般的手臂，将提灯与马校长死死地挟持住。
　　谢臻将烟杆反手一收，几个受伤的学生终于被扯入了教室中，而溢着白烟的半虺也回到茅屋中盘旋，阻止焦尸涌入。
　　叶鸽得了片刻的喘息，转而警惕地将钢笔对向那掐着马校长脖颈的焦尸。
　　“别管我！快，快抢灯！”马校长用力抠着那焦尸的手臂，尽管喉咙被压迫变了音，却仍旧声嘶力竭地喊着。
　　叶鸽紧张地望望谢臻，而谢臻的神情却十分平静，他只是摩挲着手中去掉虺纹的烟杆，看向那高大的焦尸：“该怎么称呼？”
　　那焦尸挣裂了嘴上的糊肉，扬起了悚然的笑容：“好多年了，好多年没人跟老子说过话了。”
　　尽管他不说，但叶鸽心中也有了猜想，当年既然是土匪作乱，那些土匪当中便必然有个头目。想来眼前这具焦尸，就应是那个头目了。
　　“你要做什么？”焦尸没有回应谢臻的话，谢臻也并不在意，只是语气平淡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我要做什么？”焦尸又笑了笑，他被烧干的脸承受不住这样的动作，几块碳状的皮肉掉了下来，落到了马校长的身上。
　　随后焦尸贪婪地吸了口马校长的气运，这才继续说道：“老子都死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被人叫醒了，当然还想再过过活人的日子。”
　　大量气运的突然流失，让马校长几乎晕厥过去，而谢臻却仍在毫无间隙地发问：“是谁叫醒的你？”
　　焦尸仿若未闻，低头再次吸食着马校长的气运，叶鸽握紧了手中的钢笔，目光从他们身上微微抬起……
　　“你不说？”谢臻用半虺杆轻敲着手心，眼神一点点变凉，嘴角也现出了冷漠的笑：“那便没有留你的必要了。”
　　焦尸抬起头来，一把将马校长扯起，对准了谢臻：“怎么，你不要他的命了？”
　　马校长艰难地喘息着，使劲摇头，但是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谢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挥出手中的烟杆，盘踞在教室中的虺龙霎时间扭过龙头，向那焦尸直冲而去。
　　那焦尸惊得眼珠都要爆裂，虺龙喷涌而出的烈气几乎让他感觉要被再次烧化，他只能一边后退，一边死命将马校长挡在了身前。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人注意到，章节序号标错了hhhhh
　　中间少了个（七）
　　另，三爷没有不顾马校长～


第56章 枯木学堂（十四）
　　叶鸽手中的钢笔越握越紧，虺龙转眼间便已冲到了马校长的面前，而就在这一刻，焦尸顿觉一股大力重重地落在他的后颈，直将那焦炭似的脊骨击了个粉碎。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脑袋就已跌落下去，咕噜噜地滚到了一旁。
　　而喷吐着白烟的虺龙，也在即将撞上马校长的那一刻，戛然散去。
　　叶鸽趁机扑上前，一道符咒闪过将挟持着马校长的手臂直接斩断，马校长径直坠落下来，却还不忘将提灯紧紧抱在怀中。
　　是龚先生，他站在焦尸的身后，手中还握着已然折断的板凳，眼神中是极为复杂地搏斗，就在刚刚，他短暂地挣脱了施法之人的控制，再一次保护了他的学生。
　　焦尸的头滚落在地后，竟好似还有意识，徒劳地张着残烂的嘴巴，挣扎呼痛。
　　谢臻眉目微垂，信步走到了那颗焦尸脑袋边，右手微动，虺龙便已抵到了焦尸头前。
　　“现在可以说了吧，是谁将你叫醒的你？”
　　那焦尸如今已再无反抗之力，只好求饶似的回答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他根本就不像是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谢臻稍一颦眉，虺龙便威胁这更近了几分，吓得那焦尸赶紧说道：“别，别，我说还不行！”
　　“他整个就是块铁疙瘩，身上穿的跟庙里供得佛像似的，根本看不清模样！”
　　铁疙瘩，佛像……叶鸽猛地想起孟管事最后说的话：“是铁罗汉？！”
　　焦尸生前就是土匪一个，哪里分得清什么菩萨罗汉，听到叶鸽那么说，立刻就应和起来：“对对对，就是个铁什么，铁罗汉。”
　　“他突然来了，然后突然又走了……把我叫醒后，就告诉我，要想活命就去吸活人身上的气。旁的，再没什么别的了。”
　　“再没别的？”听到铁罗汉三个字，谢臻其实并不意外。不到半年的工夫，便接连遇到两起与气运有关的异事，若说其中毫无关联，那才是真正的有鬼。
　　“真的再没有别的了，您就饶我一命吧！”那焦尸咬定了知道的事，已经全说尽了，只是不住地向谢臻求饶。
　　“饶你一命，留着继续害人？”谢臻冷言相对，此刻该问的都问完了，也需送这本不应存在的秽物，上路了。
　　他淡漠地后退几步，并未再做什么动作，悬于空中的虺龙便倾身而下，喷吐而出的白色烟雾犹如烈火，将那焦尸脑袋焚烧起来。
　　焦尸还在拼命地求饶，声音越发凄厉，但谢臻却不为所动，可就在马上要烧成灰时，叶鸽却忽然发现，他口鼻的位置竟窜出了一缕血红的丝线。
　　叶鸽想都没想，白色的小鸽子便从他的笔尖冲出，眨眼的冲进了白烟中，揪虫子一般，用它的小喙紧紧地捉住了红丝。
　　“这是什么？”小鸽子叼着红丝飞回到了叶鸽的身边，叶鸽刚想去碰，就被谢臻拉住了手。
　　“鸽儿别动，”谢臻握着叶鸽的手，转而用半虺杆将那红丝挑起，解释道：“这与上次孟良五身上的白丝是一样的，都是用来吸取人气运的东西。”
　　不过显然，这红丝更要阴狠，能直接要了人性命。
　　“那要怎么办？毁了它吗？”叶鸽想想这些东西也曾用在自己身上，就有些发怵。
　　谢臻也极为厌恶此物，安抚地吻下叶鸽的额头，用一缕白烟将它包裹起来，收入了虺头烟斗之中：“能捉到这东西，咱们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留着吧，以后指不定能有什么用处。”
　　解决完焦尸的事，叶鸽哦视线又重新落回到了提灯上，此刻灯中依旧燃着矮矮的火苗，叶鸽却想不明白，究竟该如何才能用它回到现实中去。
　　这时候，一直在与身体中的禁制挣扎的龚先生，忽然又艰难地开了口。众人立刻仔细听去，只见他嘴唇微动，说出了零碎片语。
　　“灯……打碎，打碎！”
　　“不，不能打碎，”马校长听清龚先生的话后，紧紧地抱着怀中的提灯，一个劲地摇头：“打碎了，你们就不在了！”
　　“他们已经不在了。”谢臻的声音沉沉地响起，像是迫人清醒的钟声，他俯视着马校长：“他们早已死去，如今不过是被这灯强留在此。”
　　“不可能活过来，也无法投胎而去，生不生，死不死。”
　　“这，是你想要的？”
　　马校长依旧望着面前的龚先生，徒劳地摇着头，但手上的力道却松了。
　　叶鸽抬眼望了下谢臻，得到对方的眼神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将那盏灯从马校长的手中接了过来。
　　“你们几个过来吧，要走了。”谢臻唤着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学生，让他们架起摔得不省人事的戴眼镜男生，站到了灯前。
　　叶鸽轻轻吸了口气，而后将提灯举起，用力地摔到了地上。
　　随着提灯的碎裂，原本豆粒大的灯火忽然蔓延开来，转眼间便燃至整个茅屋。
　　而原本提灯落地的地方，渐渐地生出了课桌大小的空洞，一股拉力从那洞中传出，像是要引着众人进入。
　　最先离开的是那几个学生，他们已经被折磨透了，此刻只想快些回到现实中，一分一秒都不愿停留，故而看到谢臻点头后，他们便立马冲入了那空洞中，转眼间就消失了。
　　“走吧，鸽儿。”谢臻揽住了叶鸽的肩膀，两人也走到了空洞前，叶鸽最后环视着被灯火焚烧着的茅屋。
　　那火焰所到之处，无论是学生还是焦尸，都渐渐地消散了。
　　只有龚先生，还站在马校长的身边，他的目光中已经褪去了挣扎，只是默默地望着自己的学生。
　　“马校长，走吧。”谢臻垂眸，看着仍跪坐在地上的马校长，提醒道。
　　半晌之后，马校长才僵硬地点点头，踉跄着起身，走了过来，站到了两人的后面。
　　龚先生的身影也消散了，大火已经烧到眼前，似乎也要将他们吞噬。叶鸽转过身来，打算快些与谢臻一起离开。
　　但就在目光收回的那一瞬，他却瞄到了茅屋的火焰中，竟还有一个人。
　　是少年的马校长，他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只是残余的那小小身形，苍白面容，不知怎么在烈火中分外刺眼。
　　叶鸽刚想与谢臻说些什么，却感觉到谢臻握着他的手骤然一紧，不详的预感在叶鸽的心头炸裂，他赶忙抬头看去。
　　只见一把铜色的匕首，竟从身后，穿透了谢臻的胸口，露出染血的刀尖。
　　“鸽儿，没事……”谢臻抓着叶鸽的肩膀，将他紧紧地护在身后，伤口却如被那匕首腐蚀般，传来阵阵剧痛。
　　马校长双目猩红的站在两人面前，他的脸已经扭曲了，手上沾满了谢臻的鲜血。
　　周身的火焰越烧越大，叶鸽却如坠冰窟，他无措地想要撑住谢臻，想要拖着他一起离开，空洞中的力量却狂猛大增。
　　狂风吸来了茅屋中的熊熊烈火，迎面直接将两人冲散开来。
　　叶鸽拼命地想要去抓住谢臻的手臂，可滚烫的火焰却燃尽了他所有的知觉，把他推入了身后的空洞中……
　　叶鸽猛地睁开双眼，他已经回到了四面环楼的沧城学校中，手边就是那只打碎的提灯，灯中还有最后一点余火，而谢臻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叶鸽发疯似的起身，拖着还不灵便的手脚，扑到了谢臻的身前。
　　“先生，先生！”他嘶哑的声音，不断地叫着谢臻，而后颤抖地伸手检查谢臻身体。
　　可奇怪的是，谢臻的胸口，并没有任何的伤口，但他就是躺在那里，一动都不动，就连气息也变得极为微弱。
　　叶鸽已经完全慌了神，他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冷静，而后拔出随身的钢笔，开始绘制一个又一个符咒。
　　白色的光芒很快就萦绕在谢臻的周围，但他却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气息反而越来越微弱。
　　“先生，你别吓我……”叶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能徒劳地继续画着符咒，他的视线已经全然模糊，心头痛得似要裂开。
　　“快……”就在这时，破碎的提灯旁，隐隐地凝出了龚先生的身影，他便如同那最后的余火，转眼就会熄灭。
　　但他却给叶鸽带来了最后的希望。
　　“快，喊他醒来，将他的魂唤回……只要灯火不灭，就还有机会。”
　　叶鸽已经被绝望逼得几近麻木，他怔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龚先生在说什么，立刻将手中的钢笔扔到一旁，死死地抓住谢臻的手，大声的呼唤起来。
　　“先生，先生！”
　　叶鸽的嗓子本就未曾恢复，之前便痛得厉害，此刻叫喊起来便犹如刀割。
　　但他却完全不顾疼痛，一遍遍地用沙哑的声音，叫着喊着，期待着谢臻能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之前逃出的那几个学生也聚了过来，他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纷纷蹲在谢臻的周围，跟着叶鸽叫起来。
　　碎灯中的火光慢慢微弱下去，叶鸽却始终没有放弃，他的嗓子越来越疼，止不住地呛咳起来，直呛出了点点血斑。
　　但他却一刻都没有停下，继续嘶声唤着，他相信谢臻不会就这样抛下他。
　　最后的余火，在清晨冰冷的风中摇曳一下，终是彻底熄灭，徒留下淡淡的青烟。
　　一只手抵到了叶鸽的唇边，温热的拇指抹去了他嘴角的血点。
　　叶鸽的眼泪彻底绷不住了，顺着脸颊滚滚落下，直到他被谢臻拉入了怀中，狠狠地吻住了带血的唇。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这周榜单又轮空了，我怕是要轮空到底了又要换地图玩了


第57章 枯木学堂（十五）
　　晨日初生，将那东方的朝云层层浸染，泼洒如金如火的光芒。
　　沧城学校中，那棵早已枯萎的大榕树下，交错的光影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留下明明暗暗的印记。
　　谢臻将叶鸽单薄的、仍旧在颤抖的身体，紧紧地圈在臂弯，用力地在他的唇上辗转而过。
　　他抹去小鸽儿止不住落下的泪水，用连绵不断的吻，一点点抚平叶鸽几近崩溃的心绪。
　　而叶鸽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他只是凭着本能，急切地去嗅谢臻温热的气息，去感受谢臻的拥抱与亲吻，借此反复确认着一件事。
　　他的先生没有事，他的先生活过来了。
　　失而复得的惶恐与喜悦，如晨光般将两人笼罩起来，刚刚聚集而来的几个男生，忍不住起哄笑闹起来。
　　他们一边拍着手，一边兴奋地尖叫着，像是在庆祝谢臻的归来，又像是在庆祝自己的新生。
　　在这些男生的叫嚷声中，叶鸽的脸皮终于撑不住了，但他仍旧不肯离开谢臻的怀抱，只是将泛红的脸使劲拱在谢臻的肩头，蹭去未干的眼泪。
　　龚先生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充满活力的生命，嘴角不禁挂上了欣慰的笑容。
　　而马校长不知何时也已经醒来，他慢慢地，慢慢地脱离了地上的身体，变成了一缕魂，走到龚先生的身边，与他并肩看着这一切。
　　两个人的身影都在渐渐地变淡，提灯碎了，余火熄了，对于他们而言，终于等到结束的这一天。
　　谢臻揽着叶鸽，抬头望向树下的两人，叶鸽也若有所感地转身看去。
　　他现在嗓子已经痛得完全无法发声了，只得如以前那样，在谢臻的手上写下字迹。
　　“马校长……真正的马校长，其实已经死了吧？”
　　谢臻摸摸他的头发，而后点了下头。
　　马校长，早已死在了二十多年前，那个燃着大火的夜晚。并非只有看得见的伤痕才致命，茅屋中那个完好的少年，才是真正的马校长。
　　而他们眼前的这个－－
　　“是灯，”谢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他在叶鸽的耳畔说着：“是一盏生了灵的提灯。”
　　它曾经陪伴着那些师生，走过最为漫长的夜路。
　　也曾经在那个绝望的夜晚，映照着无尽的火光。
　　初生的灵智，那时候还不能够接受人世间的离别，于是它选择将一切纳入怀中，凭着自己的力量，将他们都留下来。
　　它附着到了身边死去的少年身上，从此它便成了他，替少年，也是替村塾中所有的学生们，去走他们未能走的路。
　　读书，升学，立业，而后再回到原地，守护教育着一批又一批新的学生。
　　他与龚先生的执念混杂掺和，最终造成了夜晚学校中的诡象。
　　直到有一天，“铁罗汉”的到来。
　　“我不清楚，那个对我下咒的人究竟是谁，”马校长看着谢臻，抓紧最后的时间，将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大约一个月前，他来到了学校，在我身上施下了恶咒，唤醒了那些焦尸。”
　　也正是那恶咒，让马校长与龚先生无法说出真相，并控制着马校长对谢臻捅出匕首。直到如今提灯彻底摧毁，他们才得以摆脱禁制。
　　“一个月前……”谢臻心中盘算过时间，那时候他们已经破除了孟良五身上吸取气运的阵法，很有可能正是因此，铁罗汉才会来到沧城学校，给提灯施咒，以利用它继续获取气运。
　　提灯所连结的那个世界，始终都处于虚实混杂中，在那里他们受的伤其实并不会真正的体现在身体上，只是会化作气运急剧消耗。
　　但如果他们在其中死去，那现实中，他们的身体也会死于气运竭尽。
　　其实原本的气运消耗，本不会致使人死亡，只是这一次铁罗汉却施下了这样的恶咒……他似乎已经着急了。
　　“还有，”马校长的身影越发透明，连声音都变得飘渺起来，但他还是坚持说道：“我虽然无法辨认他的面容，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与你……十分相似。”
　　“相似？”谢臻皱起眉头，面对这条出乎意料的线索，紧接着问道：“是什么地方相似？”
　　马校长摇摇头，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种相似感究竟来源何处。
　　天光越来越亮，一墙之隔的街道上，已经能够听到早起商贩的叫卖声。
　　再过几个钟头，学生们就会来到这校园中，或是走，或是跑，或是懒散，或是匆忙。
　　只可惜，于马校长与龚先生而言，已经不可能再看得到了。
　　还好，并没有太多的遗憾。
　　他们对视而笑，几近透明的身体被温暖的阳光穿过，只是转眼间，光还在，而他们却消失了……
　　叶鸽听到，那几个粗粗劣劣的男生，发出了压抑的哭泣声。
　　马校长，已经为他们上完了最后的一课，想来他们以后应当会抛下那些无知、鲁莽，去做该做的事，走该走的路。
　　“我们回家吧。”谢臻轻吻上叶鸽的额头，迎着和煦的春光，将他的小鸽儿横抱起来，准备向校园外走去。
　　可就在他们起身的瞬间，古铜色的匕首从谢臻的身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叶鸽惊讶地看着那匕首，泛黄的铜料与之前的镜子别无二致。
　　马校长不止给男生们上了一课，还给他们留了一份大礼。
　　作者有话要说：收尾章，短了一些（鸭鸭抱头逃窜－－
　　明天要开始新的故事啦～
　　其实这个学校的故事，最开始是想写马校长与龚先生当年互生爱慕，但是不知怎的，大家都默认龚先生是个老头（笑哭然后我也给带跑偏了，总觉得龚先生好像就是年纪很大，再写感情就不太合适了再加上后面写着写着，也发现其实并不是只有爱慕，才会有执念，所以就干脆删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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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舞厅魅影（一）
　　“哎，老宋，你说咱们这是在给什么地方做工？”城西花昌巷子口，一栋颇大西洋风建筑中，几个工人正叼着旱烟，往那房顶上悬挂一盏盏红绿的电灯。
　　“以前那公馆的活计，咱们也接了不少，怎么不见他们用这样花花的吊灯，我瞅着怪好看的。”年轻的小工，不过十六七岁，正是最稀罕花哨玩意的时候，手上捧着俩彩色的灯泡，看都看不够。
　　“你懂什么，”姓宋的老工打了一下他的脑袋，仗着资历老些就将起来：“那正经人家里，谁去装这个。”
　　小工被打了，却还是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灯泡，嘟嘟囔囔道：“那您老倒是跟我说说，什么地方能用这种灯。”
　　老工啧啧嘴，眉宇间带上了一点猥猥的意味，笑着说：“当然是好地方……你我都去不起的好地方。”
　　小工听了，更是不服气：“什么叫去不起的好地方，你知道就说，不知道就别装。”
　　“我当然知道！”老工哼了几声，而后也拿了只通红的灯泡，攥在手里说道：“去年，我可是给南边也干过这样的活，他们开张的时候，我可在旁边看着呢。”
　　“你是不知道，那里头净是露着胳膊长腿的女人，声音细软地唱着曲儿，扭着腰，嘿嘿嘿……直能把你的魂勾了去。”
　　小工脸皮薄，想着老工说的那场面，立刻就红了脸，羞怒地骂道：“你个老不正经的，真要那样，岂不就是个窑、、子！”
　　“那本来就是个窑、、子，不然的话要那么多女人干嘛！”老工也梗着脖子，嚷嚷起来。
　　正巧此时，一个身穿白西装，打着红领结的男人经过这里，听到了那一老一小的对话，忍不住轻蔑地冷哼：“果真是些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说完，他就整了整自己的衬衫，转身走上楼梯，进到二楼的办公室中。
　　“Jack，你来了，”西装男刚一进门，坐在办公桌前的同伴就立刻向他挥手：“这是已经写好的邀请函，你快看看有没有缺漏。”
　　比起外头那些无关紧要的乡巴佬，Jack显然更为重视名单上的人物，他们都是沧城中的名流，开业时如果能邀请到这些人来，必定能将他们的名头宣扬出去。
　　“我看看。”被唤作Jack的西装男坐到桌边的椅子上，戴上一副金丝眼镜，认真地琢磨起邀请函上的名字。
　　一边的同伴，也在给他提着建议：“上午大通银行的孙老板提醒我，要注意这几个人，财政局的赵局长，最是能玩的，就好热闹。”
　　“绸缎铺子的李老板，别小看了他。”
　　“还有……还有这位，谢家的谢三爷，”他单独抽出几张放到Jones的面前，用手指指点点着说道：“孙老板说，他可了不得，沧城里眼下再没比他更风光的人物了。”
　　“行，知道了，”Jack点点头，把那几张邀请函接了过来，摘下眼镜说道：“这几个人的，我亲自去送。”
　　时入四月间，春光渐近晚暮，天气也越发暖热，再加上楼阁为温水环绕的缘故，叶鸽在书房中临帖练字时，已经穿上了轻薄的单衫。
　　自从沧城学校归来，又是两月有余。提灯的魂灵散去，马校长的身体也随之死去，幸而处理的及时，对外只说是马校长夙兴夜寐，终因操劳过度而亡。
　　得到消息的学生们，都十分悲痛，学校里还为他举办了追悼会，这一桩二十年的旧事，也就此了结。
　　不过……直到最后，叶鸽还是选择了，不去学校。
　　且不说与叶俊在同一座校园中，难免常常遇见，彼此尴尬。
　　最重要的还是，叶鸽发觉自己虽然识得几个字，但距离能听懂中学所授的课程，实在相差甚远，便是硬去上了，怕也是白白浪费时光，倒不如谢臻给他请几位老师，在家中私教一二。
　　于是闲了大半个春天的叶鸽，终于有事可做了，白日里几位老师轮番教着国文、算术、外语几门课程，他还颇有兴致地又选了那叫小提琴的西洋乐器，每日离拉得起劲。
　　说来，其实叶鸽最想做的事，还是唱戏。今时不同往日，便是只能唱给谢臻一个人听，他也是高兴的。
　　只可惜……上次唤谢臻醒来时，他又伤到了嗓子，前段日子的养护算是白费了，只得再请了蹄角大夫来。
　　幸而那蹄角看过后，依旧道是还能治，又重新给配了药，反复叮嘱谢臻要用心注意，这才算完事。
　　今日的阳光格外的好，照在园子里的水面上，映出粼粼的光来，直晃得叶鸽眯起了双眼。
　　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了，手上的字帖也写了七七八八，叶鸽被太阳晒得生出了几分困意，支着小脑袋看看墙上的钟表，发现大约还有半个钟头谢臻才回来吃饭，引得他越发慵懒了。
　　“叶少爷用些糕点吗？”一直在旁边打扫的秋喜，注意到了叶鸽的无聊，不禁从柜子里取出几包油纸裹着的点心，装到小碟中，端到他面前来。
　　叶鸽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望着那露着枣泥馅的酥皮点心，刚要要吃几块，却又怕吃多了待会吃不下饭去，被谢臻知道了，可是要“受罚”的。
　　这么左思右想，他不禁蔫蔫地又趴回到书桌上，手臂一放，却没想到正将桌边的书册碰掉了下去。
　　“哗啦”几声动静，算是将叶鸽的睡意都给驱没了，那些东西都是谢臻平日里办公用的，叶鸽不敢马虎，立刻起身收拾起来。
　　可这么一收拾，他却瞧见了封奇怪的东西。
　　这是……红彤彤的硬质纸张一折为二，正面写着“邀请函”三个字，还用了两行写成花式的西洋字。
　　叶鸽估摸着应当是请帖一类的东西，但却少见做成这模样的，于是他便随手打开看了起来。
　　“四月十五日，也就是明天……”因着最近一直在养嗓子，叶鸽也并不出声，只是动动嘴唇默念：“歌舞大世界？”
　　而这时，秋喜也手脚利落地将其他书册收拾了起来，正巧也看到了这里，小丫鬟不禁问道：“叶少爷，歌舞大世界是个什么地方？”
　　秋喜不曾知道，叶鸽当然也不曾知道，他刚想摇头，却不料门外守着的小厮锣子，听到书房中的动静，急匆匆地赶进来。
　　“了不得的，”锣子一看叶鸽手上的邀请函，忙挤着本就不大的眼睛，着火般的说道：“叶少爷可要看紧了三爷，可不能让他去这样的地方。”
　　叶鸽眨眨眼睛，不明白锣子为什么这样紧张，于是指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慢慢说。
　　可锣子依旧是副着急的模样，摆摆手，连坐都不坐了：“叶少爷是不知道，我年前还未跟着您的时候，随着前东家，也去过南边一个什么大世界。”
　　“哎呦，那里头呀，黑乎乎地不给点大灯，净亮着些红红绿绿的小灯，就跟进了盘丝洞似的！”
　　叶鸽与秋喜还是没什么概念，一听到盘丝洞，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他们一笑，锣子就更心焦，继续拉着叶鸽说道：“您，您别笑呀！那里头可不止有灯，还有女人呢！”
　　“但凡进了那大世界的人，不管男女，什么避讳都没有，就勾肩搭背地搂在一块，又摸腿又扭腰的，他们管那个就叫交际舞。”
　　“真这样呀？”秋喜到底还是传统出身的姑娘，听锣子这么一描述，立刻就有些受不了了。
　　“不止呢！”锣子见他们信了，立刻又夸张地补充道：“有些人，他们跳着跳着，那嘴就亲到一起了！”
　　这下，连叶鸽也跟着紧张起来，这真要是有那样的地方……他低头看看手中的邀请函，在纸上写道：“先生应当不会去吧？”
　　“三爷要是不去，那正好，”锣子见叶鸽终于重视起来，再次劝道：“这不是怕万一吗，万一三爷真的去了怎么办。”
　　“叶少爷，您可要多上点心呀。”
　　叶鸽听了锣子的话，越发纠结起来，他心里当然是完全相信谢臻的，可……可万一先生真的去那种地方怎么办？
　　这头主仆三人，都愁眉苦脸地沉思着，那边谢臻却已经回来了，直往书房方向走：“鸽儿，你还在看书吗？”
　　一听到谢臻的声音，秋喜和锣子赶忙散到了别处，叶鸽也立马心虚似的将邀请函又塞进了书册堆里，揉揉脸，直把刚才纠结的表情给揉了下去。
　　而这时候，谢臻也已经进了书房，叶鸽赶忙几步跑过去，小声地叫着：“先－－”
　　可惜，“生”字还没叫出声，就被谢臻揽腰一吻，堵了回去。
　　谢臻这次是拿定了主意，要帮他的小鸽儿长长记性，原本只是轻轻的触碰，很快就演变成了深入的索取，既是温柔，又是占有，直勾得叶鸽软了身子，才堪堪放开。
　　叶鸽低、、喘着靠在谢臻的怀里，全凭着对方圈在他腰间的手臂，才勉强能撑着站立。
　　“鸽儿真是不听话，”谢臻又低头轻点下叶鸽的鼻尖，而后揽着他坐到桌边：“从前想让你多练练说话时，你偏不肯说。”
　　“如今要养着嗓子不能说了，你却又说起来－－
　　在不长记性，先生可又要罚了？”
　　叶鸽此刻缓过劲来，小脾气也跟着上来了，在谢臻的手上写道：“才不给先生罚呢！”
　　谢臻看着他眼眸微瞪，含水生嗔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好好地将叶鸽又搂着吻吻，连声哄得：“既然不想挨罚，那可别再出声了，咱们养好了嗓子，才是最要紧的。”
　　叶鸽也知道，谢臻这段日子为着他嗓子再次受伤的事，没少自责、用心，于是眷眷地依到他的身上，点了点头。
　　没多久，丫鬟们就将午饭送了过来，经过刚刚那么一折腾，叶鸽几乎将邀请函的事，忘了个干净。
　　可不想，谢臻顺手给他添汤时，忽然很是自然地说道：“明日厂子里要开夜班，因着是头一次，还需我亲自去盯盯，就先不回来吃饭了。”
　　作者有话要说：三爷出轨？不可能的hhhhh
　　话说，今天在给新文想书名一开始想写：小妖精大战无情道！琢磨了琢磨，这名字太刺激了，总让人想到点咳咳咳后来就改成，小妖精与无情道，emmmm，被基友吐槽了再改，攻略无情道手册？？？好像还是哪怪怪的突然又想加点美食元素，于是就变成了：无情道与海棠糕……松仁糕也行，再不然就云片糕、桂花糕、梅子冻糕、灯芯糕、草莓奶糕……
　　到底叫什么啊！！！取名废开始咆哮！
　　我想吃枣花糕了，好饿QAQ
　　感谢在2020-02-21 23:56:13~2020-02-23 01:51: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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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舞厅魅影（二）
　　“叶少爷，您真的要去呀？”
　　转眼就到了第二日的下午，小谢宅中，叶鸽愤愤地从衣柜中一件件衣裳丢到床上，黑亮的眼睛里闪着光，既是生气，又是委屈。
　　秋喜为难地在一旁劝着：“您说一声，让三爷别去就是了，如今折腾这通事做什么。”
　　衣服丢得差不多了，叶鸽梗着脖子摇摇头，拽起件小皮夹克就往自己身上套，说来这还是年前谢臻图新鲜给他买回来的，他从未穿出门去过，想不到这头一次穿，竟是在这种时候。
　　“要我说，三爷肯定不是故意要瞒您的，多半是生意上的来往，推不掉……”秋喜一边帮叶鸽整理着剩下的衣裳，一边继续安抚叶鸽消气。
　　那他也不能骗我呀！叶鸽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身穿棕皮夹克，下搭修身长裤，脚踩一双锃亮的黑鞋，怎么看怎么不适应，惹得他心中又挤满了气恼。
　　谢臻生意上的来往，他从来是体谅的，可这次，明明是去那等糊涂地方，却只跟他说是厂子夜班，这算怎么回事！
　　想着想着，叶鸽心中的气又被压了下去，委屈占到上风。这时候，去开车的锣子也进来了：“叶少爷，车已经给您停外头了，您看什么时候走？”
　　叶鸽正愁没有参谋，也不问车的事，只先将锣子招呼了过来，往他面前一站，然后在纸上写道：“我穿这样，像是去那种地方的人了吗？”
　　这下锣子可为难了，但说叶鸽这一身行头，样样都是富贵时髦的款式，若放在寻常人身上，那必是哪家贪玩的公子哥。
　　可……锣子一抬头，对上叶鸽那张干净秀气的脸，在看看他藏不住事的眼睛，这可就妥妥的不像了。
　　“叶少爷您等会儿，”锣子摸着下巴，围着叶鸽又转了几圈，觉得实在是不成，看了好半天后，他才一拍脑袋：“我知道该怎么着了。”
　　“叶少爷您试试这个，”说着便从自己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了一副墨镜，给叶鸽架到了鼻梁上：“这可是我前几日刚从洋人的铺子里买来的，外头正兴着呢。”
　　叶鸽眨眨眼睛，透过眼前这俩圆圆的黑玻璃片，好奇地望向周围。之前在戏园子里的时候，他也曾见那些老爷少爷戴过这玩意，那时他便疑惑，顶着这黑乎乎的东西，还怎么看东西呢。
　　如今他自己戴上了，越发觉得是找罪受，可架不住锣子在旁边一再地夸赞：“得了，您可千万别摘下来，这样可就像极了会去那地方玩的人。”
　　这时候，将衣裳重新收拾回柜子的秋喜走了过来，照着锣子就打几下：“你不帮着我好好劝叶少爷，还跟着添乱！”
　　锣子被秋喜捶得又蹦又跳，叶鸽也由着他两个闹腾，转身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又黑又圆的的镜片遮住了他小半张脸－－好似，是比刚刚有了那么点气势。
　　叶鸽默默地握起了拳头，瞪圆了眼睛给自己打着气，转身冲锣子一挥手，出发！
　　时近八点，东边老城热闹已经散的差不多了，西边却正是华灯初上的好时候。
　　车子刚刚驶入花昌巷，隔着老远叶鸽便看到了那巨大的灯牌，上头花花绿绿地也不知究竟亮了多少只灯泡，在夜空中拼出极显眼的“歌舞大世界”几个字。
　　叶鸽不禁紧张起来，小脸绷得紧紧的，透过墨镜面无表情地往窗外看。
　　“叶少爷，到了。”锣子停下车，这时候也后知后觉地担心起来，将他家小少爷送到这种地方来……会不会闯祸？
　　锣子忖度了半天，还是不放心：“不然，我陪您一块进去吧？”
　　叶鸽如今，全凭着一股气劲，生怕气散了自己就怂了，于是咬着呀冲锣子摇摇头，偏要自己去。
　　“欢迎光临，”到底是新开的店铺，守在外头的门童极赶颜色，睁眼瞧着过来的车价值不菲，立刻就笑脸迎上去，主动将车门打开，紧接着便弯腰手：“您轻下车吧。”
　　叶鸽身体一僵，愣愣地受着门童热情的招呼，这下可真是不想去都不成了。
　　他深吸口气，再次鼓动起之前的气势来，矜持地冲那门童一点头，然后就下了车。
　　半个钟头后，城东，谢家小宅。
　　谢臻亲自盯了大半晚上的厂子后，终于将事情安排妥帖，叮嘱好程六彻夜看守，自己便搭了车往家中赶去。
　　路上碰到叶鸽惯常吃的糕饼铺子，正巧老板开了这日的最后一笼蒸糕，谢臻便又要了好些，算着等赶回去，还能让叶鸽吃上热的。
　　可等他经过九曲廊，走进后院临水小阁，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时，也不禁生出几分诧异。
　　“鸽儿？”谢臻朝楼上唤了几声，却始终没得到回应，转身又看看园子，也没找着人影。
　　他哪里会知道，他的小鸽儿，眼下正气冲冲地奔赴战场，打算来场“捉奸”呢。
　　这时候，坐立不安大半晚上的秋喜，终于听到了动静，忙赶了出来，可她见到谢臻立马就虚了：“三爷，您怎么回来了？”
　　谢臻只一眼，就瞧出了秋喜的不对，但他却只是敛着眉目，将手中还温着的蒸糕放到桌上，似是不经意地说道：“厂子里夜班的事处理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秋喜看着谢臻的神态实在是不假，顿时整个人就懵了，说话都不顺溜了：“厂，厂子？您没去－－”
　　“我没去哪？”谢臻眼眸微抬，语气惯是温和，却几乎将秋喜吓出汗来，只听他又问道：“鸽儿呢，他可是出去玩了？”
　　“叶少爷……他去歌舞大世界，找您了……”
　　叶鸽当真是从未想过，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原本以为，锣子话中所描述的便是极限，可真当他身处其中时，眼睛所亲见的，却更令他震惊无措几万倍。
　　几盏霓虹灯点缀着昏暗的大厅，看不清的男女，随着西洋乐器演奏出的音乐，在舞池中相拥着，笑闹着，跳起叶鸽从未见过的舞步。
　　到处都是浓浓的酒气与呛人的烟味，他已经在这里转了好久好久，可就是没有找到谢臻的身影，刚刚口中实在渴得厉害，便从往来服务生端的托盘上，也不知究竟取了杯什么。几口喝下去，起先只觉得发甜，可没多久晕劲就上来了。
　　叶鸽迷糊得厉害，可心里头仍记挂着要去寻谢臻。他仰头看着舞池中男女亲密的样子，一想到谢臻也可能这般，正搂着一个女子跳舞，他的心口就难过得厉害。
　　起初的气再是没有了，只剩下说不出的委屈，逼得他眼泪打转。
　　酒劲又泛上来了，叶鸽觉得更加晕眩，他想要找个地方略歇上一歇，可此刻哪里能分得出方向呢，只能随着跳舞的人流，在混乱中四处打转，几次想要走出去，都绕乱了步子。
　　他眼见着，唯一光亮足些的地方，便是最里侧的大舞台。
　　此刻正有几个穿着旗袍与裙装的歌女，在上面唱着甜腻的曲调，却很快又被男人油腻地拍手叫好声盖住。
　　叶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舞池里又转了多久，感觉都快被烟酒味熏吐了，视线越发模糊，几乎看不清人脸，他刚忍不住摘掉墨镜，迎面正对上一个女郎白皙的肩膀，吓得他立马又将墨镜戴了回去。
　　这时候，那个女郎却转过身来，她大大的深色裙摆打了个弧，细软的手就搭到叶鸽的身上：“这位小少爷，要不要跟我跳个舞？”
　　叶鸽顿时惊得酒都醒了几分，连忙后退几步，险些撞到旁人，还好那女郎又伸手一拉，才没让他搞出乱子：“小少爷别急嘛，一起来玩玩多好。”
　　叶鸽晃晃悠悠地，边摇着头，边去躲那女郎的手，几番纠缠之下，他终于撑不住身子，歪斜着就往旁边倒去。
　　这下叶鸽可慌了，后背不受控制地碰到什么人的身上，他忙想着挣扎起来道歉，却不料竟被那人直接扣进了怀里。
　　“放，放开！”莫名其妙被这么抱住，叶鸽也顾不上嗓子如何了，立刻生扯着对方的手，小声叫嚷起来。
　　可他身后那人却并没有减掉半分力气，甚至伸手摘了他的墨镜，捏住了他的小脸，轻声呵斥道：“鸽儿，别闹。”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叶鸽整个人都愣住了，下一刻，他憋了半晚上的委屈，憋了半晚上的眼泪，终于有了能爆发的怀抱。
　　“先生－－先生怎么能这样！”
　　听到叶鸽在他怀里委屈哭闹的声音，谢臻原本还攒着的几分气恼，转眼散了个干净。
　　他揽着叶鸽的身体，想要先走出着人流混杂舞池，可小鸽儿却继续借着酒劲，不依不饶地说着：“你怎么能骗我……我找了你好久好久，就是找不到你……”
　　“先生有没有跟别人跳舞？是不是不要我了－－”
　　叶鸽哭得越发厉害，整张脸都快被眼泪浸透了，放在以往他早就往谢臻怀里藏了，可今天他却还憋着气，硬是撑着脖子，扬起惨兮兮的脸，正迎上谢臻的目光。
　　谢臻终于忍不住了，狠狠地吻了一下他哭红的眼睛，然后不顾叶鸽的推拒，直接将人抱起来，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次，可真是谁都救不了咕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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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舞厅魅影（三）
　　直到叶鸽被谢臻抱上了车，他还在狭、、窄的后座上扭身挣扎，不住地伸手拍打谢臻的后背，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各种委屈的话。
　　“鸽儿，我们先回家好不好？”谢臻极尽耐心地一次次将叶鸽搂进怀里，可叶鸽却仍是抗拒得厉害，在他身上、、不住地、、作动，紧勾着谢臻的肩膀，连衣领都扯开了大半。
　　“不要，先生都不要我了，还回什么家－－”
　　谢臻刚要继续低头去哄，却正对上叶鸽露出的那截白皙、、的颈子，目光渐渐地暗了下去，压抑着不言的某念。
　　可偏生叶鸽酒劲正当头，依旧是无知无觉，继续在谢臻胸前，来回蹭着自己覆着薄红的脸，一张朱色的嘴巴带着水光，不住地开开合合，低声哭闹。
　　偏生他那嗓子还未好全，发音时总带了三分涩涩的沙哑，像极了历经花夜后，在谢臻怀中晨、、起时的韵调：“都怪先生，都怪你骗我……”
　　谢臻终于再忍不住，低头含、、住了叶鸽翕动的唇，那骤然而起的，带着惩罚意味的侵略，直惊得小鸽儿瞪圆了眼睛，面上绯红更甚。
　　前头开车的司机，极赶眼色的从车中匆匆离开，随着那“咔嗒”一声的关门声，整个车厢中变得安静起来，只余悉窣的衣料摩擦声。
　　这一吻足足缠得叶鸽快喘不上气，才堪堪放开，谢臻将忘记挣扎的小鸽儿禁锢在怀，下巴紧抵着他微汗的额头，声音低沉地询问：“鸽儿还闹不闹了，嗯？”
　　叶鸽整个人蜷缩在谢臻的手臂间，懵懵地目光对不准，只顾着微微地、、喘、、息。
　　正当谢臻以为，他终于安分下来，打算开窗叫司机回来时，怀中的小鸽儿却忽然醒来般，扬起头来，用力咬上了谢臻的下唇，双手胡乱在他后背挠揉起来。
　　“先生……”那带着哭音的哑嗓，彻底勾起了谢臻的全部某火，他反客为主，再次噬、、咬、、起叶鸽的唇，在最为亲密的空、、隙间，于他的耳畔轻言：“这一次，先生可要好好罚罚我的小鸽儿了……”
　　＆＆＆＆＆＆
　　等到谢臻的车子，再次回到小谢宅前时，已经临近午夜。
　　被疼爱得几乎掉了毛的叶鸽，此时早已在谢臻的怀中，沉沉地睡去，连什么时候被抱回了房间中，都不曾知道。
　　直到第二日的上午，太阳都升得老高，暖暖地金光连床侧的纱帘都遮不住时，他才揉揉眼睛醒来。
　　“嘶……”这睡着时还好，一醒来叶鸽便觉得浑身都酸疼得厉害，激得他眼中几乎又要泛起水光。
　　“鸽儿醒了？”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身侧响起，叶鸽有些艰难地抬抬小脑袋，便看到了正倚在床头，含笑看着自己的谢臻，以及他手上的－－邀请函。
　　歌舞大世界……叶鸽一下子就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当时醉醺醺地没觉出什么来，这会清醒了再一琢磨，他好似也嗅到了几分不对。
　　昨晚，究竟是他没有找到谢臻，还是谢臻根本没去呢……
　　叶鸽这头正纠结着，谢臻却清了清嗓子，从床头柜上取下一份今日新出的晨报，当着叶鸽的面，饶有兴致地念了起来。
　　“四月十五日夜，谢家化工厂正式开启晚班生产，本城青年实业家谢臻，亲驻厂中指导……”
　　叶鸽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他听着谢臻抑扬顿挫的读报声，再想想自己昨天的所作所为，顿时羞得要命，扬起被子死死地盖住自己的脑袋。
　　谢臻读完了报，看着身旁鼓鼓囊囊的一团小鸽儿，不禁伏下身，贴着被子问道：“鸽儿，那歌舞大世界，可曾有趣？”
　　叶鸽在被子里蠕动了一下，好似要将自己埋得更深。
　　可谢臻却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又轻轻拍了拍被子：“鸽儿，那大世界的酒水，可曾好喝？”
　　叶鸽依旧不言，还是蒙头逃避。
　　谢臻无声地笑笑，伸手几乎将叶鸽连被子一起环住，可嘴里继续问道：“鸽儿，那大世界的舞女，可曾好看？”
　　他眼见着叶鸽还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于是便叹了口气，假意可惜地说道：“算了，既然鸽儿不告诉我，那我就今晚，亲自去瞧瞧好了。”
　　这话刚落音，蒙着叶鸽的被子就被他自己，刷地一下掀开了，露出那其中那张红透了的脸，尽管他知道先生是在故意逗弄他，但叶鸽却还是紧紧地抓住了谢臻的手：“先生不许去！”
　　“可鸽儿你都去了，我为什么就不许去呢？”谢臻故作惊奇地说着，眉眼间已然尽是温柔的笑意。
　　叶鸽听他这么说，可再不管那么多了，挪着犹带酸疼的身体，一下子就扑到了谢臻的怀里，哑着嗓子凶巴巴地说道：“就是不许先生去！”
　　谢臻终于绷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叶鸽刚扬起头来去看他，就被谢臻抵住了嘴唇，紧接着清凉微苦的药汁，便被由此渡了过去，滋养起他微痛的喉咙。
　　这个吻却并没有结束，等到叶鸽晕晕乎乎地想要去推谢臻的肩膀时，却听到谢臻又在他耳边说道：“昨晚只罚了鸽儿一件事，今天还要再罚另一件。”
　　另一件？叶鸽努力想着究竟是什么，可还未等他想清楚，就被谢臻再次带入了锦被红帐之中……
　　歌舞大世界的事，似乎就这样过去了，那天之后，被折腾惨了的小鸽子，可是再不敢多提一句，就连锣子偶尔在他面前说起，也被他用眼神“狠狠地”瞪回去。
　　转眼又过了大半个月，尽管沧城里老一辈的守旧人物嗤之以鼻，但那歌舞大世界，还是风风光光地开了下去，夜夜通宵笙歌。
　　这天不过七点钟刚到，绸缎铺子的李老板便又走进了歌舞大世界中。
　　他也算是这边的常客了，出手也一直很是大方，前头的门童见他来了，立刻就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没多久店主Jack便也来了。
　　“李老板今天来的可真早，正巧下午我刚进了批新洋酒，您可一定要尝尝。”Jack今天穿了身干净的白西装，热情地将李老板往里引。
　　只可惜时间还早，此刻舞厅之中，并没有几个人，李老板也并不在意，只跟Jack边走边聊起来：“洋酒好呀，我这口味虽说有些喝不惯，但那些小姐们喜欢，我也乐意跟着喝。”
　　Jack听了，很是认同地点点头，引着李老板走到他常坐的位置上，然后招呼着服务生过来，很快就摆上了酒杯。
　　“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这会……我就不打扰了。”Jack替李老板打开了酒瓶，而后便识趣地告辞离开。
　　Jack很清楚，李老板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跟他聊天的，这时候还不走开，若是带回碍了李老板的事，他这事办的便不贴心了。
　　果然，李老板听到他要走，半分挽留的意思都没有，照例说几句客套话，便“不打扰Jack去忙了”。
　　还未到最热闹的时候，亮着灯的舞台上显得有些空，只有一个歌女，配合着钢琴，清声唱着轻柔的调子。
　　那天叶鸽过早得醉了，并未弄明白这歌舞大世界中的格局。
　　实际这里上下共有两层，一层之中便是舞台与舞池，除此之外，还零散地分布着些许雅座桌椅。
　　至于二楼，则是被单独地隔成了一个个小房间，既是平时歌女舞女与员工们住宿的地方，也可供客人使用。
　　此刻李老板便坐在一楼的小桌边，手中端着洋酒玻璃杯，轻轻地摇晃着，目光悠闲，望向霓虹灯下的舞池，寻找着今晚能与他同上二楼欢愉的对象。
　　又过了大约三四刻钟，舞池中的人终于也多起来，李老板略带胡茬的嘴角勾起抹笑意，将手中的玻璃杯放到桌子上，而后便随着音乐，迈入了舞池中。
　　作为一个中年发家的人，李老板其实并不会什么西洋的舞步，但他却一点都不慌忙，反正舞池中的光线这样的暗，谁又能看得清呢。
　　再说……这里，又有几个人，是真的为了跳舞而来的呢？
　　想到这里，李老板嘴边的笑意越发重了，他开始散漫地学者周围人，随意地踏起舞步，眼神滑过一个又一个的女郎。
　　耳畔开始传来年轻女人的笑声，台上的表演也早就随着客人的增多，开始变换起花样。
　　也就是在这时，一位身穿深色大摆舞裙的女郎，引起了李老板的注意。
　　她正端着一杯酒，细长地胳膊如天鹅的脖颈般，舒展开。身体惬意地依靠在舞池边的墙壁上，迷人的眼眸半眯着，好似也在寻找着舞伴。
　　李老板终于锁定了今晚的猎物，他整整自己的衣襟，换上个十分礼貌儒雅的微笑，穿过舞动着地人群，走到了那女郎的面前，而后颇为装模作样地略鞠躬。
　　“优雅的小姐，请问您愿意与我跳一只舞吗？”
　　女郎长长的睫毛微颤，睁开了半闭的眼眸，望向自己身前的这个男人。而后艳丽的红唇忽地挑起笑容，雪白的手臂随之搭到了李老板的肩膀上。
　　“当然可以，这是我的荣幸。”
　　作者有话要说：咕咕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被罚两次～不过那天之后，大约就明白了～
　　又是拼人品的时候了，大概……云片糕，栗子糕，海棠糕，桂花糕保佑，千万别锁感谢在2020-02-25 01:11:41~2020-02-26 01:1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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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舞厅魅影（四）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忘记预警了，这章预警～
　　新的一曲响起，女郎已经贴到了李老板的身前，大大的深色裙摆，扫过他的脚尖。
　　李老板会意一笑，伸手搂住了女郎的腰，而后随着曲子的节奏，踏起拙劣的舞步。可女郎却好似全不在意，只是软软地缠在李老板的身上，任他摆弄。
　　舞池中的人越来越多，空气中开始弥漫出一股淡淡的香气，李老板的双眼渐渐迷离，却依旧流连在女郎的脸上。
　　“累了吗？”女郎的唇角挑起惑人的微笑，她用指尖轻点几下李老板的脸庞，李老板的目光随即越发痴迷，呆呆地点点头。
　　“那我们去二楼好不好？”女郎笑意更浓，她勾搭着李老板的肩膀，引着他慢慢向舞池边缘走去：“我们要个房间，然后好好享受这个夜晚……”
　　李老板早已忘记了任何的反抗，只知道愣愣地点头，顺应着女郎的动作，被她一路拉着手，走上了楼梯。
　　由于房间的特殊作用，二楼的灯光要比一楼更暗些，李老板随着深色衣裙的女郎，行走在长长的楼道中，也不知究竟经过了多少扇房门。
　　他的眼中，心中，只剩下女郎红唇上的笑容，妖异、魅惑，像朵染了鲜血的花，开在幽暗幽暗的深处。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暗，但却始终亮着几盏红绿的光，将长长地走廊，映照成诡异的颜色。
　　女郎的步子停住了，她转头又冲老板笑了下，而后用染着黑甲的手，推开了面前的房门，拉扯着李老板往里走去。
　　“来呀，快点进来吧……”
　　含笑带娇的声音紧紧地勾住了李老板的心，他忙抬脚跟去，却因为走得太急，踩到了女郎深色的大裙摆，猛地就直接扑到了女郎的身上。
　　“哎－－”李老板到底是个中年男人，这么一扑几乎将女郎直接压到了地上，女郎轻呼一声，脸上瞬间划过厌恶与狠戾的神色，但转瞬之间，便消失了。
　　她支撑起李老板的身体，将他扶到了房间中的床上，然后用力一推，让他整个人瘫倒下来，而后贴在他耳边说道：“在这里，乖乖地等我一会……呵……”
　　说完，便抿起红唇，转身离开了房间。
　　李老板只觉得自己在做梦一般，鼻间身上尽是女郎诱人的香气，他傻傻地笑着，嘴角不知不觉中流出了口水。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兴许是随着女郎的离开，房间中的香气变淡了些的缘故，李老板渐渐地清醒几分。
　　但他依旧在做着与美人过夜的美梦，只是不知为什么，女郎居然去了这么久。
　　之前饮下的洋酒开始作祟，李老板忽觉腹中紧急，实在是等不得了，于是他就起身，打算趁着女郎没回来，先找地方方便一二。
　　房间中实在是太暗了，李老板摸索了好半天，才打开了房门。
　　门外，是红绿光映照下的走廊，一扇扇黑色的门，对立分布着，却不见任何人影。
　　李老板心中生出几分疑惑，虽说这歌舞大世界的二楼，确实隐蔽些，但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呢？
　　他虽然这么想着，但也顾不得太多了，直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中只能听到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安静，实在是太安静了，李老板后背不知怎么，忽地便感到阵阵凉意。
　　可他回过头看时，却只有两侧紧闭的黑色房门，还有红绿光下的走廊。
　　这到底是怎么了……李老板心中不住地犯嘀咕，脚下的步子不禁快了些，打算早点上完厕所，快回房间里去，女郎说不定已经在等他了。
　　这么想着，李老板的脸上不禁又露出了色色的笑容，刚刚的异样转眼就被他抛到脑后。
　　终于，他摸到了厕所的位置，推开门就发觉有一对男女，正靠在洗手水池的旁边，腻歪亲吻。
　　这种事在歌舞大世界里，也算是见怪不怪了，李老板想要无视地走过去，却不巧那俩人正挡了他去男厕的道，于是他便轻轻嗓子说道：“麻烦来让让－－”
　　他这话刚落音，那对男女的身体便一顿，而后慢慢地僵硬地转过了脖子，阴森森地望向他。
　　李老板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只见面前那女人倒是容貌姣好，红唇白肤，与之前的女郎一样，都透着股妖异的魅惑。
　　可那男人……那男人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具尸体，一具早已死亡多时的身体。
　　他的口舌都已烂尽，只剩下坠着腐肉的空洞，两只眼珠也都是浑浊的，堪堪挤在破烂的眼眶中，顺着暗青色的皮肤，流下两行脓液。
　　李老板几乎吓疯了，他转身从厕所中疯跑而出，直奔楼梯的方向而去。
　　红绿光下的走廊，李老板前方的一扇门忽地被打开了，他正向冲上前去叫人时，却发现，从那扇门中也走出了两个人。
　　女的妖艳美丽，脸上还带着娇羞诡异的笑容，而男的……腐烂的几乎只剩下白骨，空荡荡的支撑在大衣间，仿佛只要一碰，就会直接散落满地。
　　“啊！”李老板死死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大叫着绕过面前的这两人，继续向前跑去。
　　他几乎要被吓疯了，只觉得两侧的每一扇黑门都会随时打开，都会随时走出娇美的女郎与死去的男人。
　　李老板就这样，边叫边跑着，竟真让他冲到了二楼的围栏边，他的前下方就是舞池，只要再跑下楼梯，就能到一楼了！
　　然而，李老板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哆嗦地扒着铁艺的围栏，整个身体因为绝望与恐惧，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看见，那下方的舞池中，此刻聚满了正在跳舞的男女。
　　每一个女人，都穿着深色的长裙，她们带着靓丽而魅惑的笑容，用自己细长的手臂，勾搭着对面的男人。
　　而那些男人，他们好似毫无感觉，尽管皮肤已经腐烂，到处都裸露着森森白骨，但他们依旧驱使着自己僵硬的身体，忘情地走着舞步，用抱着对面的女人。
　　“啊－－啊－－”
　　李老板已经瘫坐到地上，他无望地死死抓着眼前的围栏，腿软得连继续逃跑都不能了。
　　“救救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他的口中颠三倒四地念叨起来，却因为恐惧，连声音都发不出，只是徒劳地动着嘴唇。
　　没有人会来救他。
　　来的，只有那离开已久的女郎。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发，带笑红唇越发艳丽，深色的大裙摆随着她走动，轻轻摇曳，几乎遮掩住了鞋跟触及地面的哒哒声。
　　她终于还是走到了李老板的身后，染了黑甲的手，慢慢地搭到他的肩膀上“你，怎么不在房间等我呢？”
　　＆＆＆＆
　　“歌舞大世界……”
　　春暮入夏，谢臻找着工匠，将原本园子中的暖水改道，又引了流寻常的泉水进来，整个小阁也随之清凉了不少。
　　这日早晨，难得谢臻得空清闲，休班留在家中。
　　他先是陪着叶鸽一起吃了早饭，没多久叶鸽的国文老师便来了，谢臻便在书房中捡了张靠窗的小桌，一边看叶鸽听课的模样，一边随意地翻动着手中的报纸。
　　正巧这天的头版头条，用了颇为引人注目的几个大字，写的正是“歌舞大世界”，谢臻便轻声念了出来。
　　旁的也就罢了，叶鸽可忘不了那日平白受得疼，一听到“歌舞大世界”，立刻将目光从书本上转向谢臻，黑亮的眼眸中犹带薄怒。
　　谢臻可不想耽误他家小鸽儿用功，于是赶忙笑着摆摆手，将手中的报纸放到桌面上，示意自己不读了。
　　这下叶鸽也回过头去，又继续随着老师的讲授，看起文章来。
　　等到快要临近晌午时，这半日的课也上完了，叶鸽收起书本与老师告别后，就蹭到了谢臻的身边。
　　谢臻见他过来，也不给他让座，只伸手一揽，便将他的小鸽儿抱到了腿上：“听了快三个钟头的课，累不累？”
　　叶鸽摇摇头，靠在谢臻的身上，稍稍舒展着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直的后背，喉咙中发出细碎而又惬意的轻哼。
　　谢臻喜欢极了叶鸽在他身边，放松依赖的模样，不禁低头轻吻着他鬓角，那痒痒感觉引得叶鸽直往他怀里藏。
　　“先生……”这段日子，叶鸽的嗓子又好了些，谢臻也准他偶尔说几句话了。
　　那哑哑的嗓子，撒娇似的抱怨，让谢臻更起了逗弄的心思，托着叶鸽细瘦的腰背，与他好一通纠缠嬉闹。
　　两个人在阳光下温存许久，叶鸽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小桌上的报纸，这时候才想起谢臻刚刚轻念歌舞大世界的事，于是便伸手拿过了那份报纸。
　　这一看，几乎把叶鸽吓了一跳，他目光避过报纸上有些血腥的照片，转头问向谢臻：“歌舞大世界……出人命了？”
　　谢臻搂着他的肩膀，轻轻安抚拍打几下，点了点头。
　　不止是出人命了，而且出得还十分蹊跷诡异，从头一个绸缎铺子的李老板算起，不过是大半个月的工夫，竟已死了六个人。


第62章 舞厅魅影（五）
　　“那里，是有什么妖鬼吗？”叶鸽皱起了眉头，短短十几天便能出数条人命，难免让他想到邪物上去。
　　“这还不好说，”谢臻拥着叶鸽，手臂从他的身后伸出，将那张报纸接了过去：“或许真的是招了妖物，但也或许……那舞厅的生意做得如此风光，指不定惹了多少人眼红呢。”
　　“可，可就是再眼红，也不那人命当儿戏吧？”叶鸽转头看向谢臻，却见他的先生只是淡淡而笑。
　　谢臻摸摸叶鸽的头，并没有将那些资本之间的脏说给他听，将报纸放到一边，垂眸问道：“那鸽儿想去看看吗？若真是妖鬼的话，倒也可处置一二。”
　　叶鸽还未回答，书房的门就被敲响了，谢臻随意地抬头说了声：“进。”
　　来的人是程六，面对谢臻与叶鸽那般亲密的动作，他早已见怪不怪，目不斜视地拿着封黄皮纸书信，匆匆地走到书桌前：“三爷，是云佛寺中，元休大师来的信。”
　　“元休和尚？”谢臻轻笑一声，抬手接过书信，看着那黄皮封上的字迹，确实元休无疑：“他如何想得起与我寄信了。”
　　叶鸽目光流转，倒是很快就想了起来，这元休和尚便是那次遇到镜中女尸时，跟他们说“水尽石出”的人。
　　虽然到最后都未能见面，但叶鸽却依旧对这位赏枯竹绽花的老和尚，十分感兴趣，于是便抻着脑袋与谢臻一起看起来。
　　“寺中弟子盗卖《色空夜叉百相图》……”
　　谢臻大致览读过这封信，却被那信中内容惹得苦笑不得，原是这事着实有些荒唐。
　　起因不过就是那云佛寺中，一刚入门不久的小沙弥，因为贪恋钱财便偷盗寺中佛经出去卖。可谁知，竟将那元休和尚降伏夜叉所用的法器，给一并夹杂着卖了。
　　等元休发现时，却已经晚了，他只好又求了次签，才知那《夜叉图》如今落到沧城中，且已沾了人命，故而想请谢臻出手，了结此事。
　　不过叶鸽却注意到，那元休和尚于信的末尾，好似生怕谢臻不肯帮忙似的，又特特加上一句：“此番事虽出偶然，谢施主或有意外之获，也未可知。”
　　“这元休和尚，倒是越来越奸滑了，”谢臻放下信纸，摇摇头说道：“也不知他究竟修得哪门子佛。”
　　叶鸽听谢臻这么说，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然后拉拉他的手认真问道：“那这次，我们是要去了吗？”
　　“去吧，正好就当是跟你，一起去跳个舞。”
　　于是，去歌舞大世界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不过谢臻却并没有当晚就去，而是又过了几日后，才与叶鸽开着车，往城西去了。
　　依旧是那条花昌巷子，歌舞大世界的灯牌，也还在高处闪着彩色的光。但接连不断的人命事件，到底还是影响了这里的生意，平日里十分热闹的门口，如今也变得冷清起来。
　　谢臻刚把车子停下，难得见着客人的门童，便立刻迎了上来，竟是比上一次更要热情几分：“欢迎两位光临－－”
　　比起上次叶鸽的僵硬与无措，谢臻到底要从容得多，他向那门童略一点头，然后便从口袋中掏出几张票子，放到了对方的手中，并让他们替自己去找位置放车。
　　那门童接过钱来，自然欢欢喜喜地就答应了。
　　叶鸽看着谢臻的举动，十分好奇地眨眨眼睛，谢臻看出他的疑惑，待那门童走后摸摸他的头发解释道：“这叫给小费，也算是从那西洋传来的习惯，就跟戏园子里额外给伙计赏钱一个意思。”
　　两人正说着，已经走进了歌舞大世界的舞厅中。
　　虽说是来探查《夜叉图》的事，但谢臻却并不着急走动，只是找了张桌子坐下来，随意点了两杯酒水。
　　红绿相间的霓虹灯倒是还挂在屋顶，但除此之外，大约是不想让客人害怕，整个大厅中竟又加了几盏寻常的灯，将舞厅也照亮了。
　　最里侧的舞台上，也是早早的就安排下了热闹的歌舞，穿着洋装的歌女们一排站开，齐齐地又长又跳，好似真给这里添了几分热闹气儿。
　　但……作用到底还是有限的。
　　整个舞池中，不过只有几个年轻的男女，一开始还跟着音乐跳舞，可后来也觉得人少了无趣，便凑去桌边喝酒了。
　　叶鸽跟着谢臻坐了一会，却迟迟不见他有所动作，忍不住轻声问道：“先生是在等什么吗？”
　　“自然，”谢臻端起手中的高脚杯，略饮了一口里面的酒水，握着叶鸽的手向舞池看去：“既是夜叉，便必定会自己出来勾引猎物的，我们且等上一等便是。”
　　“可……”叶鸽看着没剩几个人的舞池，有些担心地说道：“今天这里人这么少，万一它不会来呢？”
　　谢臻轻晃着手中的酒杯，却依旧是半点不着急的模样：“不急，人很快就多了。”
　　人怎么可能多呢？叶鸽可不觉得，还有多少人会喜欢来这死过人的地方找乐子。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是真的卡文了，卡了一晚上，只写出了这么点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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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舞厅魅影（六）
　　又是大半个钟头过去，叶鸽有些无聊的趴在桌子上，澄澈的眼睛对着玻璃瓶，透过那淡黄色的洋酒液，看向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的舞池。
　　谢臻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搭在叶鸽的脑后，时不时顺顺小鸽儿柔软的头发，却也颇为惬意。
　　就在叶鸽随着谢臻的动作，快要睡着时，忽地听谢臻说道：“来了。”
　　什么来了？人还是夜叉？叶鸽立刻坐起身子，使劲眨几下有些困顿的眼睛，向周围看去。
　　“这里，”谢臻嘴角勾起浅笑，轻拍了两下叶鸽的手背，引着他往舞台对面一个角落看去。
　　那是在通往高出楼梯的下方，没装吊灯显得十分暗，若不注意还真发现不了有扇小门。
　　只见身穿白西装的男人，趁着没人注意，打开了那扇小门，紧接着一群身穿廉价西装、长裙的男女，便从那处走进来，很快便分散到了一楼的各处。
　　随着这些人的涌入，舞厅中迅速热闹起来，他们有的坐在雅座上假意点单，更多的都进入了舞池中，开始随着音乐跳起舞步。没过多久，之前因为觉得人少无趣，而离开舞池的那几个真客人，也重新开始跳舞。
　　不止如此，舞厅大门附近，似乎也安排了不少人流，营造出内里十分热闹的假象。如此一来，倒是当真有吸引不少人进来。
　　叶鸽有些惊讶地看过这整段操作，之前还冷清的舞厅，不到半个晚上，便又热闹了起来。虽然比不得刚刚开业那日的情形，但俨然已脱出困境。
　　“不过是些小手段而已，能开得了这种铺子的，必不会是愚笨人。”谢臻微眯着细长的眼眸，之前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走到了两人的桌前。
　　“之前怎么都请不到，谢三爷今日终于肯赏光了。”
　　谢臻并不在意被人认出，他只是伸手又往玻璃杯中添了些洋酒，笑着说道：“曹老板客气了，前些日子谢某确有些忙碌，今晚得了空就过来了……还正巧瞧见的一出好戏。”
　　Jack一愣，到底是开这种酒色场子，他平日里与人交往从不露真名，如今乍得从谢臻说出，倒确实让他没准备。不过想到外头人对这位谢三爷的评价，似乎就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他毫不遮掩地笑了笑，说道：“上不得台面的把戏，让谢三爷看笑话了。”
　　叶鸽坐在一边，看着谢臻与白西装男的来往对话，他虽然觉得这个人能让舞厅迅速热闹起来，很聪明，但却并不喜欢他。在那么多客人死亡的原因没查清前，继续招引人进入舞厅，谁能保证不会再出事呢。
　　谢臻淡淡地看着Jack脸上，稍显得意的笑容，却没有顺他的意：“确实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用得了一次，用得了两次，可但凡再出些什么事，便再用不得第三次了。”
　　叶鸽听了险些笑出来，刚要伸手端过酒杯挡挡嘴角，却被谢臻按住了手：“又想做只小醉鸽儿了？”
　　“先生……”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个做什么！叶鸽压着声音不满地唤着谢臻。
　　谢臻却只是笑着捏捏他的手，目光斜睨着Jack的脸色。
　　果不其然，那Jack先是被谢臻呛白，又看他当着自己跟养的小戏子亲昵，脸色立刻就差了起来，憋了半晌后才说道：“之前出的事，我已报给了警署，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了。”
　　“是吗？”谢臻抬眼审视着Jack的神情，脸上又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抬手举杯：“那就祝曹老板生意兴隆吧。”
　　“多谢三爷好意，”Jack见实在聊不下去，终于不再尝试搭话：“我还有些事要忙，就不陪您了。”
　　说完，便转身匆匆地走了。
　　叶鸽看着Jack转身走远的背影，不禁挪着椅子，往谢臻身边靠了靠，迟疑地问道：“先生刚刚，为什么要对他那样说话？”
　　“那样说话？”谢臻明知道叶鸽的意思，但还是逗着他说下去：“我那么跟他说话有什么不对吗？”
　　叶鸽睁着亮亮的眼睛，仰起脑袋看向谢臻，肯定地说道：“就是不对呀，先生平时很少对外头人那么说话的。”
　　叶鸽前段时间也跟着谢臻出去应酬过，见过许多次他待人接事，谢臻一向是温文有礼的，便是真的遇到看不上的人，也极少会当面呛白对方。
　　但这一次，很明显他与西装男不过是头一次见面，就刻意这样说话，叶鸽当然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谢臻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鸽儿也开始能读懂他的心思了。
　　“是，我是刻意如此的。”谢臻伸手，温柔地蹭蹭叶鸽的耳鬓，对着他好奇的目光解释道：“一来，我确看不上他这不顾人命赚钱的手段，按理此店刚刚出事时，就该封闭了。但他却一直压着警署那边的关系，不止不封店，而且还要继续揽客。”
　　叶鸽点点头，但也听出谢臻还有未尽之语，于是继续问道：“那还有呢？”
　　“二来，我也是想看看，他如此支撑着店面不关，究竟是只为钱财，还是想图旁的什么。”
　　图旁的？叶鸽稍愣，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先生是说，那《夜叉图》可能是他自己放进来的？”
　　谢臻点点头，却又摇了下：“我起先是有这般猜想，毕竟人心难测，说不定就是他想要利用《夜叉图》做什么，自己引得此祸事。”
　　“但试探他刚刚的反应，却是不像。”
　　谢臻的话，像是豁然给叶鸽打开了道新口子，引得他不由得往下深想，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结果。
　　谢臻看他想的纠结，不禁又握握叶鸽的手，将他的思绪又拉回来：“且不急着想这些，这会子人也多起来了，那色空夜叉……大约也要动手了。”
　　叶鸽听后，目光也跟着谢臻转向人群舞动的舞池中，看着其中聚集欢闹着的男那女女。
　　之前额外亮起的几盏大灯已经关了多半，只留下红红绿绿的彩灯，打着绮丽的光影。
　　色空夜叉，应该是个相貌艳丽的女子吧？
　　叶鸽暗想着，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头一次来歌舞大世界那晚，在舞池中碰到的女郎。
　　“那是……”叶鸽目光一顿，当真在舞池的人群中，看到了记忆中的深色大裙摆，还是穿着这条长裙的女郎。
　　“鸽儿看到了什么？”谢臻靠在叶鸽的身边，很快就也注意到了他看的那个女郎。
　　此刻的她正踏着节拍，与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跳舞，暗红的灯光照着她雪白的肤色，更为那红唇添上了几分诱色。
　　“那个人，我上次来时见过，”叶鸽低声说道，但他也不是很确定：“但……我没发觉她有什么问题，就是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也许是我想多了。”叶鸽怕凭白给无辜的人添麻烦，又快快地补充道。
　　谢臻又笑了起来，他将手中的玻璃杯放下，然后就站了起来。
　　叶鸽以为谢臻要自己去试探一番，不料谢臻却向他伸出了手：“先生？”
　　“走吧，鸽儿，”谢臻轻笑着，眼眸中映着叶鸽小小的身影：“来，和我去跳支舞吧。”
　　“可，可我不会呀。”这下叶鸽傻了眼，之前谢臻说一起来跳舞时，自己还只当他是在玩笑，不曾想……谢臻是真的要跟他去跳舞。
　　“这有什么难的，”谢臻说着，已经主动拉住了叶鸽的手，引他站起来，揽到自己的身前：“我的小鸽儿那般聪明，必是一学就会了，而且……你总不想我去与别人跳吧？”
　　叶鸽一怔，随即也握紧了谢臻的手，低头轻嚷道：“去就去……先生你可要好好教。”
　　“这是自然，先生不管教鸽儿什么，都会用心教的。”说完，谢臻便搂着叶鸽的腰背，随着攒动的人们，走入了舞池之中。
　　正是一首新曲响起，流畅的钢琴与灵巧的小提琴合奏着，流淌出愉悦的调子，舞池中的男女随之跃动起来，脚下跳出优美的舞步。
　　叶鸽对此，是全然不通的，但他却无比地信任、依赖着谢臻，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了谢臻掌控。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迈步，都紧随着谢臻而动，就这样在懵懂中，意外地跟上了音乐的节奏，跟上了众人的步伐。
　　谢臻的脸上，始终带着淡淡地笑容，他实在太过享受此时此刻叶鸽的依赖。
　　他从未自私地将叶鸽视若物品，视若可以任他摆弄操控的玩物。在谢臻眼中，他的小鸽儿从来都是鲜活的、勇敢的，但他却深爱着，叶鸽信赖着他的模样。
　　随着舞步的跃动，在不知不觉间，谢臻已带着叶鸽，渐渐地靠近了那个穿着深色大摆长裙的女郎。
　　“闻到了吗？”忽地，谢臻借着动作贴到了叶鸽的耳边，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尖。
　　叶鸽还有些沉浸在舞曲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很快众人又是几番旋转，他几乎与那女郎擦肩而过。
　　一股淡淡地，说不出的味道，也在他的鼻间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先生抱着软软的咕咕跳舞啦感谢大家昨天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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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舞厅魅影（七）
　　那股气味颇为勾人，叶鸽只闻了一下，便觉眼前恍惚，还好此时，谢臻用力揽住了他的腰，才令他重新清醒。
　　“她是－－”随着舞步的变化，两人又离那女郎远了些，叶鸽在依在谢臻的肩边，低声问道。
　　谢臻点点头，虽未说话，但眼神中已经给了叶鸽答案。
　　舞曲已接近末尾，叶鸽频频寻着机会向女郎与她舞伴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与她跳舞的男人，早已不复清醒，只是如傀儡般跟随着她的动作。
　　小提琴落下了最后一声长音，这首曲子终于结束了，而那女郎也行动起来，用瘦瘦的胳膊勾着男人的肩膀，引诱他向二楼走去。
　　还不等叶鸽询问，谢臻便握住他的手，趁着人群混乱，带着他跟了上去。
　　同一楼那精心营造出的热闹场面相比，二楼实在是冷清安静太多了，谢臻并没有跟得太近，且取出了一直藏于袖间的半虺杆，挥出一丝雾气将薄薄地笼在自己与叶鸽的身上。
　　那熟悉的微苦味，让叶鸽放心不少，随即握紧了谢臻的手，跟他一起走到了二楼。
　　数条整齐的走廊，只在墙角装了一簇几盏红绿小灯，勉强照亮了两侧的黑色房门。女郎与男人在前方走着，男人绵软无力的脚步声，女郎清脆的高跟鞋声混杂在一起，在如此空旷的环境中，像是淬了毒的诱饵。
　　女郎引着男人转过墙角，拐进了其中一条走廊中，那条走廊似乎分外长些，比之前经过的几条都要长……
　　叶鸽使劲眯紧了眼睛，想要仔细去看那条走廊，可只凭着那两簇彩灯，根本看不清什么。
　　不对！叶鸽心头骤然一亮，其余的走廊中明明只有一簇灯，为什么这里却有两簇呢？单单是因为走廊长些吗，还是因为……
　　他这样想着，刚要拽拽谢臻的手，提醒他，但女郎和男人却已经走过了第二簇灯光，转身进入一扇房门中。
　　“先生，那灯簇不太对劲。”叶鸽压着声音，在靠在谢臻身边说着。
　　谢臻点点头，一手握着叶鸽，一手执着半虺杆，望着那走廊说道：“别急，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都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入了那条走廊中。经过第一簇灯光时，周遭并无什么异样。叶鸽正要再向前迈步时，谢臻却拉住了他：“鸽儿，别动。”
　　叶鸽立刻停住步子，转头看向谢臻：“是有什么问题吗？”
　　谢臻点了下头，轻挑起手中的半虺杆，凝眸看着眼前的走廊。
　　淡淡的烟雾开始从虺头中溢出，一开始还只散散的弥漫在周围，忽地却如寻到了目标般，直向走廊前方涌去，而后骤然停止，凝成了薄薄地一层，挡在了走廊正中。
　　谢臻垂眸，与叶鸽对视一眼，两人快步走到了那层白烟前，而后谢臻抬手用半虺杆轻轻一触，那白烟之后便离开显现出了黑墨绘成的画卷。
　　凶相夜叉，披着淋血美人皮肉，盘坐在一块乌黑的巨石上，她的手中正撕扯着男人的尸骸，细碎的肉块掉落下来，喂养着巨石之下，密密麻麻的小妖。
　　“这就是那副《夜叉图》？”叶鸽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黑白图画，尽管其上的血肉并没有点染半分红色，但那浓重的墨迹，还是仿佛给予着沉沉的压抑。
　　“应当没错了。”谢臻细细地看过那副画，挥着半虺杆将烟雾驱散，露出了这条走廊尽头，本来的模样。
　　这如此看来，这幅画平日里应该就是挂在尽头的墙壁上，只有女郎外出狩猎时，才会幻化成走廊的模样，以引诱外人进入。
　　正在此时，他们身后的黑门突然被推开了，叶鸽被这忽响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才发现只是个普通的服务生，正端着盘子走出来。
　　谢臻揽过叶鸽的肩膀，让他平复平复心绪，而后指间夹出几张票子，冲着那服务生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二楼已经许久没人上来了，这服务生难得抓住机会，几步就走到谢臻与叶鸽的面前，客气地问道：“您好，有什么需要服务的吗？”
　　谢臻将那指间的票子放到服务生的托盘上，而后侧身看着身后的画卷，问道：“请问你知不知道，这张画是谁挂上去的？”
　　服务生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懵，但他可不会跟托盘上的钱过不去，于是立刻回想着说道：“这张画呀，是我们老板自己挂的。”
　　“你们老板？Jack？”谢臻略一颦眉，紧接着问道。
　　“对对，”服务生点点头，十分确定地说道：“就是老板自己挂的，当时我们觉得这画实在吓人，但老板就是要挂这儿，谁也不敢说。”
　　叶鸽咬住了嘴唇，原本他觉得那个Jack这时候还把客人往店里拉，就够黑心的了，没想到这幅夜叉图，居然是他亲手挂上去的。
　　“好了，你可以去忙了。”能从一个小服务生身上，问出这些东西，谢臻已经很满意了。
　　等到那小服务生走后，叶鸽几乎压不住心中的火气：“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吗？可害死了客人对他有什么好处？”
　　“是不是故意的，现在还说不好，”相比于叶鸽的生气，谢臻到底要冷静许多，眼下外头的事还可以慢慢去查，他更想知道这画中如何：“鸽儿，要不要跟我进去看看？”
　　叶鸽也知道，如今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毕竟刚刚还有一个男人被夜叉诱入了画中，眼下试着将人救回来，或是将那夜叉降伏才是正经的。
　　“去，先生去我就去。”叶鸽深吸了口气，避过那画卷笔墨浓重压抑处，握住了谢臻的手。
　　谢臻揽着小鸽儿温和一笑，半虺杆再次挥起，往那画卷上隔空一敲，刚刚散去的烟雾迅速凝聚起来，画卷就在烟雾中渐渐隐去，眼前又变回了又长又暗的走廊。
　　叶鸽没有再多问什么，直接跟着谢臻，小心地进入了画卷幻化的走廊中。就在刹那间，他便觉得眼前忽晃，在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路，虽然明面上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叶鸽还是能够感觉得出丝丝异样。
　　他们已经身处画中世界，所谓《色空夜叉百相图》中的“百相”，并非单指夜叉可化百相美人，更是指这画中世界可依着现实，造成百相世界。
　　谢臻并不奇怪于这《夜叉图》的功用，他只是示意叶鸽不要出声，没有直接去之前女郎与男人进的那个房间，而是拉拉叶鸽的手，与他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出了这条走廊。
　　叶鸽知道，谢臻这般是不想打草惊蛇，先要探查一番画中的情况，于是便谨慎地跟在他的身后，从口袋中取出了钢笔，握在手中。
　　出了走廊不远，就是可以俯视一楼的平台了，谢臻避开头顶的红绿灯光，选择了处分外暗些的地方，与叶鸽隔着围栏向下看去。
　　叶鸽本以为这画中世界，便是模仿了外面的现实，也应当是阴森寂静的。却不想下面的舞厅中，竟也传来了时兴的曲调和人们的欢闹。
　　这让叶鸽险些以为自己还在外面，但当他向下看去时，还是看到了那令人惊悚的场景。
　　闪着霓虹灯的舞池中，靓丽的女郎与腐烂的男尸，他们依偎在一起，随着音乐的节奏，正翩翩起舞。
　　而离他们稍近的雅座区，那一张张铺着洁白桌布，摆着插花玫瑰的桌子上，此刻堆积着污浊的血肉，穿着长裙的女郎们，正优雅地拈着刀叉，边吃边发出娇媚的笑声。
　　她们一刀子一刀子地割着，一叉子一叉子地往口中送着，直到将那男尸剔成染血的骨架，才满意地散开。
　　其中的一个女郎，将手中的西装往骨架上一盖，紧接着那骨架便从桌上站立起来，撑起了崭新的西装，用仍在滴血的手臂揽住女郎的腰，转身投入到舞池中。
　　叶鸽一时间有些怀念，那些自己还无法出声的时候，至少不用像现在似的，死死地抓住谢臻的手，才忍住不叫出来。
　　感受着手上的力道，谢臻皱起眉头轻拥住叶鸽的肩膀，要不是眼下时机不合，他当真想直接捂住小鸽儿的眼睛。
　　忽然，他们身后的走廊上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叶鸽有些着急地看向谢臻，他知道这次可不会再是什么普通服务生了。
　　那脚步声本就离得不远，想来再走几步便能看到他们了，叶鸽握紧了笔，只等着谢臻动手。
　　可没想到谢臻确实执起了半虺杆，但却对叶鸽摇了下头。
　　正当叶鸽疑惑究竟要如何时，那从烟杆中涌出的烟雾便迅速将他的身体，整个包裹起来，而后眨眼的工夫，白烟就再次消散的无影无踪－－
　　一个化了艳妆的女郎从房间走了出来，她正打算找具男尸去舞池中跳舞，或许还可以喝杯新鲜的血酒。路过二楼的围栏时，她无意间看到个身材娇小些的同伴，正被她的男尸拥着腻歪。
　　女郎不禁又多瞥了几眼－－啧，“她”身上穿的裙子真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又是当废鸭的一天……终于写完了感谢在2020-02-29 01:22:40~2020-03-01 02:41: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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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舞厅魅影（八）
　　酒红色的丝绸包裹住大半腰身，散下流水般垂顺的裙摆，整齐收拢的褶皱松松地堆在胸前，再往上，便是挽成花状的结扣，露出半个肩头。
　　叶鸽紧紧地抓着谢臻的手臂，实在抵不住谢臻含笑的目光，将头一个劲地往他衣领里埋。
　　就在刚刚，那夜叉女郎即将走来的瞬间，谢臻用障眼的术法，将自己化作了尸体的模样，同时给叶鸽－－换上了一条绮丽的长裙。
　　虽说之前在戏台上，叶鸽也是穿惯了旦妆的，可这会……这会不一样呀！
　　“嗯，让我来看看，鸽儿这是害羞了？”谢臻轻笑着，伸手托起叶鸽的下巴。昏暗不明的灯光下，小鸽儿身穿女装的模样，倒当真是别有风致。
　　叶鸽目含羞怒地看着谢臻，老实说谢臻现在的模样可并不怎么好看，刻意装作尸体的他，脸色青中透黑，额上颊侧还有几处腐化的溃口。
　　但叶鸽却一点都没觉得害怕，只顾着恼恼地跟他对视：“她都走了，快把我衣服变回来！”
　　谢臻终于忍不住了，低头亲了下叶鸽的唇角，然后哄道：“这可不行，鸽儿这样穿着，才方便咱们去查正事。”
　　这算什么方便！叶鸽气鼓鼓地不想跟他说话，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伪装确实有用，最终还是被谢臻揽着腰背，提起裙摆向一楼走去。
　　舞池之中依旧一片欢腾，谢臻并没有带叶鸽走得太深，只是先混在舞池的外围，瞧着其中的情况。
　　但即便如此，舞还是要跳的，哪怕是装个样子。
　　谢臻带着淡淡地浅笑，揽着叶鸽的身体，随着音乐，再次踏起舞步。
　　他们的周遭，是魅惑又危险的夜叉女郎，是丑陋而恐怖的男尸残骸，酒红色的裙摆随着动作，在黑暗中轻轻飘扬。
　　但迎着谢臻的目光，叶鸽似乎也抛下了恐惧与担忧，别扭与羞耻，渐渐沉入了这样一段特殊的共舞。
　　忽然，所有的音乐都停了，舞池中的灯光也跟着熄灭，唯独剩下几盏红灯，照着最里侧的舞台。
　　叶鸽与谢臻也停住了步子，转头看向那舞台。
　　短暂的寂静之后，不知是何种的乐器，忽然发出了高昂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动而来，合奏出古怪而刺耳的乐曲。
　　几个身穿深红长裙的女郎冲上舞台，或许她们已经不能再称为女郎，那层艳丽的人皮已经被丑陋的身体扯裂撑开，只有头上还顶着一层淋血的面皮。随着她们在舞台上狂欢舞蹈，那面皮也滑落大半，露出下面的青面獠牙。
　　而台下，还站在黑暗的舞池中的夜叉女郎们，也跟着欢跃起来，她们纷纷撕扯着自己的皮肉，或是嗜咬着身旁的男尸舞伴。
　　原本还真是寻欢作乐的舞池，转眼间就变得血肉横飞，叶鸽险些直接吐出来，谢臻趁乱搂着他的人体，向更为偏僻的地方挪动。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舞台上。
　　她穿着深色的大摆长裙，面容依旧姣好魅惑，但却多了几分血腥的残忍。
　　披着人皮的夜叉们纷纷跪倒在她的脚边，而舞池中的狂欢跟随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那女郎身上。
　　她似乎极为享受这样的注视，伸手轻掩住红唇，媚笑着说道：“姑娘们，贵客已经到临，还不快些迎接－－”
　　这话刚落，舞池中的夜叉女郎们，便纷纷向两侧避让开去，分出了一条颇为宽敞的道路。
　　因为视线的遮挡，叶鸽不得不扶着谢臻的手借力踮脚，才看看能透过聚集的人群，看到前方的情形。
　　只见一群衣着各异的人，正从舞厅大门的方向，沿着女郎夜叉们避让出的道路，缓缓地走来。
　　他们有的只穿着寻常的衣裳，像极了外面最为普通的人。有的却用布巾或是面具，将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完全看不出相貌。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便更为怪异，他们如叶鸽之前在阴市上见到的妖人，或是头上生着长角身后长了尾巴，或是多一条手臂少一只眼睛，混不似常人。
　　叶鸽惊讶地瞧着那些怪人，忽地被谢臻拉了下手，叶鸽回头用目光询问，谢臻却示意他去看一个人。
　　是望安老道！
　　叶鸽一眼就认出了他，上次他无端带着徒弟出现在山村中，便极为蹊跷。事后谢臻再派人去道观中寻他时，却被告知他出门云游去了。
　　如此一连几个月，虽说谢臻不定期总会派人去找，但至今都未能找到他。
　　想不到，他居然会来这里－－
　　叶鸽不禁皱紧了眉，他想起了之前给谢崇和铜镜的那个游方道士，会不会也是这位望安老道呢？
　　但他又思及那万亨观好歹也是沧城的名观，而这望安道长，平日里也常出面做法事，没由来谢崇和便一点印象都没有吧。
　　那些形色各异的人，都纷纷在雅座上坐了下来，谢臻显然已经盯上了望安老道，寻着机会护着叶鸽暗暗挤到了离他更近些的地方。
　　借着暗光，叶鸽偷偷地打量着望安老道，总觉得他相貌确实未变，但周身那股子骗人的江湖气，却几乎完全看不出了，整个人都沉静很多。
　　等到那些“贵客们”都坐好后，台上深色衣裙的女郎，也再次开了口，她的声音娇媚中又添了些许郑重：“各位贵客既然已经到了，那我们可就要开始了。”
　　开始？谢臻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半虺杆，他倒是很想看看，这《夜叉图》中，究竟要搞什么花样。
　　随着那女郎说话，雅座上的那些人中，立刻有人应和调笑着：“自然都到了，便是不为什么旁的，单单来见你红姬一面，也必须要来。”
　　此人说完，周遭的怪人们都跟着大笑起来。
　　女郎听后也笑了笑，似抹了血的红唇再次开合，娇嗔地说道：“小女哪有那般能耐，想必贵客们都是为我这里收到的宝贝才肯来的。”
　　“哪里哪里，红姬你这么说，我们可就不乐意了。”另一个长着猴子嘴的男人，操着尖尖地嗓音，也与女郎玩笑起来。
　　红姬女郎装作生气，冲他甩了下手臂，才继续所说道：“为着招待好众位，小女可颇花了一番心思。今日，咱们不妨就学学和尚那一套，来搞场唱衣。”
　　“唱衣？”叶鸽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于是就悄悄向谢臻问道：“什么是唱衣？”
　　谢臻的头低下，靠得离叶鸽更近了些，解释道：“就是竞价，看眼下这意思，应当是夜叉这边出宝物，那些宾客竞价，价高者得。”
　　正说着，几个披着人皮的夜叉，便搬上了第一件准备“唱衣”的宝物。
　　红姬冲台下笑笑，一伸手便掀开了盖在上面的黄色绸缎，却是一截石质的佛手。
　　“此物乃是云佛寺秘窟中的如来手，前些日子小女逃出时，顺带携走，想来那些秃驴们，都还蒙在鼓里呢。”
　　谢臻听后，在叶鸽耳边冷冷地笑了声：“元休和尚如今是越发松懈了，竟连寺中的佛手都能让人偷出来。”
　　那佛门秘窟之物，于常人修行而言，可算是极好的灵物。
　　此佛手一出，雅座上的人们立刻纷纷出价，一时间又热闹起来，直到一捂着脸的人物，出得高价，红姬唱过三遍后，无人再出，那佛手才被他收走。
　　接下来，又陆续上了几件宝物，其中多半与云佛寺相关，叶鸽越听越觉得可惜，又想起就连这《夜叉图》都是被人偷出的，如此人偷妖也头，真不知这云佛寺的家底，如今还能剩多少了。
　　不过那些东西，到底也与他们没什么关系，最多不过事后再告知元休和尚，能否追回便看云佛寺那边了。
　　正在引得叶鸽与谢臻注意的，还是坐在不远处的望安老道。
　　从开始唱衣到现在，他仿佛压根对那台上的东西不感兴趣，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捋着自己的胡须。
　　他是真的什么都没打算买？还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
　　叶鸽也知道，此事半分急不得，只好按捺下性子，耐心地继续看下去。
　　也不知究竟又过了多久，统共已经卖出了十几样东西了吧，可望安老道还是只坐在那里，一次价格都没喊过。
　　又一样宝物被竞价买走了，可这次夜叉们却并没有抬上新的东西，只有红姬还站在台上。
　　这是……所有的都卖完了？
　　可望安老道还是什么都没买呀，叶鸽有些着急地想着，难不成今晚就白耗了这么久的时光？
　　谢臻看出了小鸽儿严重的急切与失望，无声地按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
　　雅座上的人也没看到有新宝物，于是也有人高声问着，是不是都卖完了。
　　但红姬听后，却摇摇头，笑着说道：“是快卖完了，不过还有最后一样。”
　　“这是阴市那边的人，托我来倒卖的，但因着怕那东西冲撞了我这儿的姑娘们，所以就没搬过来。只待着哪位贵客买了去，小女可亲自奉陪去取。”
　　“什么东西，竟要这般麻烦！”媚姬这么一说，立刻就有人抱怨起来，但红姬也不恼，继续陪笑着说道：“既然是好东西，自然是有些麻烦的。”
　　这时，沉默了一整晚的望安老道，终于开口，向那台上问道：“究竟是何物，还是快快说来吧。”
　　红姬笑着看了他一眼，而后娇声说道：“旁人许还不知，但望安道长您，应是早早得就得了消息了吧？”
　　望安老道捋着胡子，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媚姬，等待着她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
　　“兽魄。”
　　作者有话要说：我，我下次一定早点QAQ
　　看在咕咕今天女装的份上，嘿嘿嘿


第66章 舞厅魅影（九）
　　“兽魄？”红姬此言一出，立刻引得台下的人纷纷议论起来。
　　“这年头，兽魄可不容易得了。”
　　“可不是嘛，自从没了那落林村，上哪去找大批的货。”
　　“红姬，你这是弄了多少兽魄来？可别是只有一坛两坛的，涮着我们玩儿。”不少人并不信这夜叉们能搞到兽魄，质疑声更大了。
　　“可别只用嘴说呀，咱们向来是见物付钱，可不能坏了规矩。”
　　红姬听了，却一点都不慌，继续媚笑着说道：“要是只有一坛两坛，小女怎么可能拿得出手呢。”
　　“这次，那人手里，可是足足有三十坛的货。至于信不信……那可就任凭各位掂量了。”
　　台下又是一阵骚乱，三十坛兽魄，确实不是小数，红姬说的若是真的，倒也令人心动。
　　“如此，就开始唱衣吧。”红姬看着那些人吵嚷地差不多了，也不再给他们留思索的时间。
　　“那些兽魄，贫道全要了。”谁知，还不等旁人竞价，那望安老道直接将一只破了窟窿的烂匣子，拍到桌上。
　　“你这老道士好大口气，破盒子里装得是金，还是银啊？就想这么全包下来。”
　　周围人见望安老道实在不起眼，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得跟着哄笑起来。
　　望安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怒，终于有了几分过去的模样，但很快他又强压下情绪，也不与周遭人争辩，而是抬起头，直接对夜叉红姬说道：“频道此物足可购三十兽魄，且再不会有人可出更高价。”
　　红姬闻言一笑，但并不带嘲讽，只是扬着红唇说道：“那便劳烦道长给小女瞧瞧，究竟是何等宝物，也好让其他贵客心服口服。”
　　望安老道攥攥手，像是还在挣扎，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已汇聚过来，也由不得他不开了。于是他一咬牙，将那破木匣子整个掀开，霎时间，一股浓郁的灵气便从其中溢出，引得周遭众人皆是心神一震。
　　就连离得稍远些的叶鸽，也感受到了灵气的滋润，十分好奇匣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此物乃是家师所留的紫金仙鼎，便是放到俗世里，也能值个万金了，”望安老道极为不舍这宝贝，但还是狠狠心说道：“
　　今日贫道就以此来换那三十兽魄，不是诸位谁能出得高价！”
　　“那东西，真的有那么值钱吗？”叶鸽忖度着，这望安老道坑蒙拐骗那么些年，怎么说也应有些家底了，怎么一上来就把这么个宝物给抵了？
　　“感其灵气，应是所说不假，”谢臻靠着叶鸽的身后，轻声说着：“这老道多半是遇着什么危及性命的大事了，不然肯定舍不得把它拿出来。”
　　危及性命？这整日招摇撞骗的老道士能遇到什么事呢，莫不是仇家寻上门来了？可要真是如此，他砸重金买兽魄又有什么用呢？
　　叶鸽是想不通的，而他身后的谢臻，显然也陷入了沉思之中，双目淡淡地盯着那老道士。
　　紫金仙鼎一出，这下可再没人敢嘲笑望安老道了，就连红姬脸上的笑容都变得热切几分，她清清嗓子开口说道：“可还有人能出得高价？若是没有，这三十兽魄可就都归望安道长了。”
　　台下一时安静下来，在众人眼中，三十兽魄固然难得，但紫金仙鼎却更是百年不见的珍宝，用仙鼎换兽魄已然是大亏，更遑论叫更高的价钱。
　　红姬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如今再问这一句，不过是做做样子，见确实没人叫价后，她就直接对望安笑道：“那边恭喜望安道长收得兽魄了。”
　　“只是刚刚小女也说过，那兽魄现存于阴市之中，还需道长稍等片刻，小女了结了眼前的事，便亲陪道长前去取货。”
　　望安老道夺得了兽魄，却并不见太多喜色，只是愣愣地看着桌上的仙鼎，听到红姬的话后，便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她这番安排。
　　红姬并不管望安情绪如何，见他点了头，就又笑着招呼起其他的人来。
　　这兽魄乃是今晚唱衣的最后一件宝物了，此后再无其他，雅座上的客人们也开始纷纷离开。
　　“现在怎么办？”叶鸽转头看看谢臻，这次他们原本的目的，不过是来查《夜叉图》的事，如今却正好撞上了那望安老道，是要追着他继续往下走吗？
　　谢臻暗暗摩挲着衣袖间的半虺杆，红姬就在这里，若想处理《夜叉图》，这会子直接一锅端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望安老道……他身上却有许多谢臻想要探究的事情。
　　“不急，怕是要跟着他们一起再去趟阴市。”
　　得到这样的答案叶鸽并不意外，就连他都能感觉得到望安老道的异样，更不用说谢臻了。
　　于是两人就继续混在人群中，等待红姬的那些“贵客”离去，可那些形色各异的怪人，来得倒是突然，可如今要走了，却拖拉起来。
　　舞池中音乐又起，夜叉女郎重新嬉闹着跳起舞来，不少贪恋女色的客人也坐不住，跟她们一起欢娱起来。
　　眼看着就要没完没了了，谢臻便先带着叶鸽，趁乱摸上二楼，将之前红姬拐来的那个西装男送出了《夜叉图》，而后才再回到舞池中，等待红姬与望安上路。
　　红姬到底还是垂涎望安手中的紫金仙鼎，眼看着那些贵客短时间不想走，她又怕怠慢了望安，惹得他作罢。
　　几番权衡之下，她还是招来了几个顶用的夜叉女郎，与她们仔细叮嘱一番后，转身走下了舞台，来到望安老道的身边。
　　“道长，小女这边已安排妥当，我们可以去取货了。”
　　那望安老道，听了红姬的话，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抬起头来，草草地捋几下胡子点头说道：“好，好了？那咱们便走吧。”
　　红姬又笑笑，眼看着望安老道将那木匣子暂收起来，目光中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贪意。
　　似乎想要现在就将那紫金仙鼎，收入裙下。
　　但她却还是忍住了，提着裙摆向望安老道一侧身，妥帖地说道：“那边请您随我来吧。”
　　说着，便引望安向舞台后走去。
　　谢臻和叶鸽当然没有错过这一幕，他们趁没人注意，也悄悄地跟了上去。
　　转过舞台之后，不过几步的距离，眼前的景象已然大变。
　　所谓百相，终究不过是借了歌舞大世界的表象，一旦走出其间，便可堪破起本象。
　　繁华与奢靡尽然消失，霓虹的灯光被混沌天中的电闪雷鸣取代，目光所及之处，便如之前画中所绘般，全是一望无际的嶙峋黑石。
　　自暗空而来的闪电，不断劈打在凸起的黑岩上，激起狂风沙尘，仿若要吞噬天地。
　　谢臻手中半虺杆一挥，将迎面而来的沙尘挡下驱散，但仍不放心地脱下大衣，将身后的叶鸽整个裹住。
　　眼下两人已然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叶鸽哪里还肯让谢臻这样，刚要推拒着脱下来，却被谢臻拉住了手，催促道：“鸽儿别闹，仔细跟丢了前头的人。”
　　眼下虽没了舞厅中人流的遮掩，但却处处都是高耸的黑石，前头红姬与望安穿梭其间，道路分外崎岖难行，一个不留神倒真有可能跟丢。
　　“那先生也不能这样……”谢臻的衣裳本就大，将叶鸽包裹得十分严实，小半张脸都挡住了，说起话来捂得闷闷的。
　　他心里头实在忍不住，又怕扰乱谢臻的追踪，于是便用没被谢臻握住的那只手，摸出钢笔来，快速地画了个符咒。白白胖胖地小鸽子就飞了出来，使劲扑腾几下，赶到谢臻的前面，尽力地挥着翅膀引动风流，给谢臻驱散漏网的沙尘。
　　谢臻看着眼前小鸽子笨拙的样子，不禁又握了握身后小鸽儿的手，嘴角溢出些许笑意，却不作声，继续拣着平整些的路，跟踪红姬与望安向前行去。
　　黑石地一望无际，四下又阴阴暗暗，叶鸽根本分辨不出，究竟走了多久，只一味地跟在谢臻的身后走着，直到觉得脚下都被凹凸的黑石磨得生疼，谢臻才停住了步子，转头伸手蹭蹭他露在外的额头，轻声安抚道：“到了。”
　　叶鸽立刻忘记了疲惫，小心地从黑石后面探出头去，看向红姬与望安的方向。
　　只见他们二人停在一个巨大的洞窟前，暗空中的闪电似乎生出了更为强烈的怒意，不断地打在洞窟前的黑石上，其威力之大，竟引发了阵阵地动。
　　而那洞窟也在地动中，显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塌落，但红姬却像是已然见惯，丝毫不显惊慌，反而迎着那闪电而去。
　　“咔嚓－－”
　　一声巨响，黑紫色的闪电直直地劈向黑石上的女郎，这样的景象太过惊骇，瞬间而来的强光刺得叶鸽闭紧了眼。
　　“咔嚓－－”又是一阵巨响，当叶鸽睁开眼时，却见那闪电下的女郎……不，应该说是闪电下的夜叉，她浑身的皮肉已经被闪电烧焦劈烂，血水浇灌着那人皮之下，肌肉狰狞的夜叉。
　　红姬又笑了起来，不过这一次，她的声音再没有半分娇媚甜美，反而像是夜半荒野中的鬼嚎，桀桀赫赫。
　　她用露着尖甲的爪，彻底地撕了残余的皮肉，然后一把将吓得面无血色的望安，揽于背上。
　　“道长坐稳，咱们要入阴市了。”
　　说完，不等望安有所回应，直接纵身跃进那洞窟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我，两点之前，更文了！
　　短、、小、、慢鸭的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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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舞厅魅影（十）
　　等到夜叉与望安的背影消失在洞窟中后，谢臻不再顾忌什么，直接带着叶鸽也向洞窟赶去。
　　白色的烟雾从他手中的半虺杆中，翻涌着凝成虺龙的形状，冲散了迎面而来的风沙，暗空中的雷电感知到了它的靠近，轰然劈下黑紫一道。
　　这一击非但没有将白烟击散，反而引得虺龙翻转仰头，冲着那混沌阴天，发出震耳欲聋地咆哮，震慑着天雷无法落下。
　　谢臻与叶鸽趁机，快速赶入了那洞窟之中。
　　正如叶鸽之前所预料的那样，这黑石破裂形成的洞窟里，不见一丝光线。他用钢笔凭着手感，绘出了个照明的符咒，可迸发出的光簇也只是维持了片刻，就再次被周遭的黑暗所吞没。
　　叶鸽不禁有些着急，若是看不清前路，该怎么追踪红姬与望安呢，万一跟丢了怎么办。
　　好在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一股风力自洞口的方向涌来，却是谢臻将用来引开雷电的虺龙，又召了过来。
　　“鸽儿坐稳了。”谢臻从身后将叶鸽搂入怀中，在黑暗里牢牢地扣住他的腰身。
　　叶鸽听到谢臻的话后，身体只觉一轻，竟是如上次入阴市般，又被那虺龙托起，直接裹挟着向洞窟深处冲去。
　　叶鸽转过身子，双手回抱住谢臻，尽管眼前一片漆黑，但他能够清晰地听到，虺龙疾飞而过时，周身风流擦过石壁的呼啸。
　　同样，这样的风流与越来越低垂的石壁，让叶鸽渐渐感觉到了沉重的压迫感，甚至呼吸都渐渐无法通畅。
　　他难受地用额头抵着谢臻的肩膀，谢臻也揽护着他的身体，伸手拉过自己裹在叶鸽身上的大衣，盖过他的头顶，稍稍缓解着气流的压迫。
　　叶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上的感觉也越来越沉重，终于随着身下的虺龙又是一声长哮，一切重压都骤然消失了，周遭豁然开阔。
　　“鸽儿，没事了，睁开眼看看吧。”谢臻伸头掀开了盖在叶鸽头上的大衣，低头吻吻他微微出汗的额头。
　　叶鸽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后，从谢臻的肩膀上抬起头来，谁知他刚刚睁眼，就对上了黑暗中，正衔着小灯笼，飞到他面前来的小骨鸟。
　　“呀，又是它们！”叶鸽发出轻轻地惊呼声，挑起指尖去逗那只小骨鸟，随之更多的骨鸟便围了上来。它们萦绕在两人的身边，几只活泼些地围着叶鸽的手，亲昵地打着转，而其中一只骨鸟，又将自己的小灯笼留给了他。
　　“鸽儿还是这么招它们喜欢。”谢臻看着叶鸽与骨鸟嬉玩的样子，不禁轻轻笑笑，将他挑着小灯笼的手握了起来。
　　叶鸽这时候，忽地想起了正事，赶忙抻着脑袋向周围看去：“先生，那红姬与望安呢？咱们跟丢了吗？”
　　“放心吧，”谢臻安抚地拍拍叶鸽的后背，引着他向一个方向看去：“他们应当在那里。”
　　叶鸽随着谢臻的手看去，只见距他们并不太远的黑空中，亦有几只骨鸟围绕着什么飞行，想来就是那夜叉与老道了。
　　这抵临阴市之前的虚空黑境中，并无任何遮蔽，叶鸽生怕会被他们发现，不过幸好那夜叉只顾前行赶路，并没有回头驻足。
　　很快，叶鸽便看到了下方的神兽骸骨，尽管已不是第一次俯视，但他仍旧被神兽庞大的身躯，以及建在它残骸之上的瑰丽楼台所震撼。
　　虺龙再次翻滚着身体，似是又加了几分速度，将围绕着他们的骨鸟都抛到了身后，不过片刻之后，便腾飞到了那一片灯火繁华上空。
　　而这时候，叶鸽注意到，那红姬与望安已进入了阴市，落到地面上。
　　阴市之中，既是不分日夜，便时时刻刻都处于热闹喧嚣之中，四下人影妖影攒动不息，倒是不用再担心被他们发现了。
　　很快，谢臻与叶鸽便也落到地面，他们借着往来的人流，暗暗地跟了上去。
　　红姬的人皮早已撕碎，如今依旧是青面獠牙的夜叉状，她高大健壮的身形，虽说是在到处都是异人的阴市中，但仍旧很好辨认。
　　兴许是因为地方并不遥远，她没有选择路边的黄包车，而是一手提着脸色发白的望安老道，步行着穿过几条街巷，朝着个小胡同里走去。
　　这么七拐八拐的，谢臻与叶鸽紧跟红姬的步伐，逐渐走入了僻静偏远的地方，好在这胡同中的房屋并不齐整，参差不齐的，倒又给了叶鸽二人躲藏的地方。
　　又走了一会后，红姬终于停在了一座小院前，谢臻侧身看去，只觉那院子破败得厉害，墙壁处还有火烧过的黑灰。
　　“牛老二，买主来了，你快把门打开。”红姬扯下了妩媚的人皮，性子上仿佛也卸下了伪装，再不复之前的贴心优雅，反而处处透露着粗鲁暴躁。她伸出爪子，用力拍了几下眼前的院门，可还不等里头的人出来，那原本就破旧的门，便直接被她拍散了，碎木头哗啦落了一地。
　　这时，院中的人也听到了动静，哎哎呦呦地抱怨起来：“我这不来了吗，你用那么大劲做什么。”
　　红姬也不管那人的嘟囔，直接提着手中的望安老道，就走进了院子中。
　　叶鸽与谢臻对视一眼，两人悄悄地走了过去，却并不到那门口边，而是绕到院墙的一侧，谢臻挥动半虺杆，挪来路边的几块大石垫着，两人借此攀到了墙头上。
　　这小院的主人牛老二，乃是个头上长了牛角，两手都是牛蹄的老实男人，他把红姬两人迎进小院后，就客气地冲望安老道说道：“您就是那兽魄的买主吧？东西我都早就收拾好了，您过来看看？”
　　望安老道，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之前跟着红姬走过黑石地，又被夜叉背着又惊又怕地进了阴市。眼下整个人就像是凭着一口气，勉强吊着半条命，听到牛老二的话，也只是虚弱地点点头：“好……好……带我去看看。”
　　牛老二到底心眼实在，瞧着望安那样子，也怪不忍心地，还特地伸手搀住他，往已经被烧光了顶只剩下框子的屋里走去。
　　叶鸽的视线跟随着他们转过去，而后便惊讶地看到了，那房屋之中堆积的坛子，竟与之前在山村判官庙地下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
　　可是，那山村已经毁掉了，村中人也都死绝了，如今怎的又有这么多的兽魄坛呢？
　　叶鸽百思不得其解，而他身边的谢臻，目光沉沉地望着那间被烧烂的房屋，眉头也慢慢皱起。
　　望安老道已经开始弯腰查看兽魄坛了，而红姬与牛老二就站在一边，时不时低声交谈些什么，谢臻拇指摩挲着半虺杆上的纹样，轻挑之间已然做出决断：“那牛老二应当还知道些什么，倒不若将这三人扣下，索性问个明白。”
　　说完，他反手一挥，白色的烟雾转眼间就在院子中弥漫开来，夜叉红姬头一个发觉不对，立刻向院外冲去，然而还未等她跑出几步，谢臻已然执着半虺杆，落到了红姬的面前。
　　“逃什么，且留下来说会话吧。”
　　那红姬当然不从，张开满是獠牙的血口，挥着利爪就朝谢臻扑去。
　　谢臻却是不慌，只立于原地冷眼瞧着红姬夜叉，任凭她嘶吼猛袭，仍是岿然不动，待到她利爪迎面时，才淡然地向后略一闪避。
　　红姬以为其是惧于自己的攻势，立刻燃起气焰，想要继续逼退谢臻。却不料刚行一步，便见谢臻手腕一震，霎时间虺头中的白雾便集成强流，直将那高大狰狞的夜叉掀翻在地。
　　谢臻下手处置红姬之时，叶鸽也没有闲着，他自知术法有限，并不去与夜叉硬抗，而是转身直望向同样想要逃窜的牛老二与望安，想都没想，直接隔空落下一道困字符咒。
　　白色的灵光闪过，望安只觉明明那坍倒大半的院墙就在眼前，可他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困得寸步难行。
　　情急之下，他忽地想到了怀中的紫金仙鼎，再不管什么，直接伸手掏了出来。
　　与此同时，叶鸽也注意到了望安的动作，心头猛地一惊，暗恼自己还是太过大意，手上控着钢笔快速画下符咒，白色的小鸽子飞一般地就冲了出去。
　　望安老道到底手脚还没缓过来，眼看着就要取出仙鼎，小鸽子已然撞上了他的手腕。望安顿时惨叫一声，那仙鼎便连带破木盒子跌了出去。
　　叶鸽仍不放心，一心想着快些把仙鼎抢过来，翻身就要从那墙头上往下跳。
　　作者有话要说：咕咕实在是招同类喜欢呀……


第68章 舞厅魅影（十一）
　　谢臻这边刚将夜叉红姬束缚在地，一转头就看到叶鸽正要急急地从墙头往下跳，尽管知道这土墙并不算太高，谢臻却还是心头一跳，倏尔几步便赶至墙边，把那冒失的小鸽儿接个正着。
　　“怎么这般胡来，墙也是随便跳的！”
　　叶鸽一心只想着快去抢那仙鼎，哪里会想到刚跳下来，就落进谢臻的怀里，着实懵了好一会儿，直到被谢臻箍着呵斥，才回过劲来，着急地抓着谢臻的胳膊喊道：“先生，望安要用仙鼎！”
　　叶鸽的话刚落音，屋中的望安老道已经哆嗦着爬到了仙鼎的旁边，眼看着就要触碰到那紫金仙鼎了，谢臻却是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手中的半虺杆轻挥，那仙鼎便直接飞出，重重地砸到了地上，硬是碎成了好几块。
　　“啊！我的鼎，我的鼎！”望安老道见状，立刻肉疼的哀嚎起来。
　　叶鸽也被仙鼎落地的声音惊得眨眨眼，抬头心虚地看看谢臻的脸色：“先生……我就是着急，而且也不是很高……”
　　“不是很高就能跳了？若是摔着了，还不是要疼的？”谢臻冷哼了一声，看着叶鸽小心翼翼的模样，再重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好将他放到地上。但手臂还是惩戒似的，紧紧的圈在他腰间。
　　叶鸽任由他抱着，还歪歪脑袋在谢臻的肩膀上蹭蹭，趁着先生脸色稍好，立刻转移开话题：“先生，咱们快去找那牛老二，审问清楚吧。”
　　谢臻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知自己刚刚有些太过，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反手又在仍哀嚎不止的望安老道身上加了道禁制，而后才揽着叶鸽看向被吓得缩在角落里的牛老二。
　　牛老二着实被这突发的变故惊呆了，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看着谢臻二人向他走来后，立刻挥着手大叫道：“不关我的事，我不认识他们啊！”
　　谢臻本无意去为难此人，但却想从他口中得出消息，于是便索性沉下脸来，厉声问道：“不关你的事？你且来说说，这三十坛兽魄，是从何而来？”
　　牛老二面上一僵，但他到底是老实人，眼下又被吓破了胆子，哪里还敢说假话：“是，是我从这屋的地窖里找到了！”
　　“我，我这院子一直在外头租着，都租出去好几年了，结果两年前突然着了火，烧成了这破落样……前阵子，我得了空，就想着来修整修整，可没想到地底下竟被人挖出那么大个地窖！那兽魄，就是在里头找到的……”
　　这牛老二实在不会说谎，便是连叶鸽，都听出了他话语中的遮掩：“那地窖里，除了兽魄还有别的东西？”
　　牛老二的脸色更难看了，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话来：“有……还有……”
　　“行了，”谢臻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说道：“你直接带我们去地窖里看看吧。”
　　“我，我，”牛老二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惧怕谢臻的威势，哆嗦着答应了：“好，就在那边。”
　　说着，他便慢慢地从墙角站起来，边防备着谢臻，边靠着墙根走到堆砖块前。
　　谢臻也不用他动手，直接挑起半虺杆一挥，那堆砖块便被尽数移开了，露出底下坍塌的大洞。
　　牛老二被这动静吓得又是一颤，好容易才没有直接倒在地上，伸手扶着墙说道：“对，对，就是这里了。”
　　谢臻带着叶鸽走到那大洞边，这次叶鸽画下的照明符咒没有再熄灭，很快就照亮那地窖。
　　“咱们下去看看。”谢臻确定其中没什么危险后，抱着叶鸽率先跳入了地窖，但他并不放心将那三人留在上面，半虺杆又是稍动，白烟便连成了一条锁链，牵引着那三人也拽了下来。
　　这地窖着实挖的不小，几乎与地上的院子等大，便是有符咒的照亮，却仍旧显得十分阴暗，如同漫着淡淡的黑雾。而离他们近些墙壁上，可以依稀的看到，竟也如山村庙下般，画满了褪色的符咒。
　　叶鸽刚要走上前去看个清楚，却不想刚一迈步，脚下便碰到了许多东西，他低头看去，这地窖的底部居然布满了破碎的瓷片，看样子应当是大量兽魄坛碎后留下的。
　　“我，我就是在这里找到的兽魄，我下来时这些就已经碎了，找了好久才找出那三十坛完整的来。”牛老二生怕谢臻再如何对他，干脆就把自己的发现都说了：“还，还有……前头，有几个死人。”
　　“死人？”自从进了《夜叉图》以来，叶鸽几乎对死尸都要麻木了，眼下再听到也实在害怕不起来了。
　　而谢臻便更是干脆，几缕盈着光的白烟升腾而起，将那本就薄弱的黑雾驱逐干净，彻底照亮了整个地窖。
　　叶鸽这会也没什么心思去看墙壁上的符咒了，他的目光直接落到了不远处，一地碎瓷片当中，横倒的三具尸体上。
　　谢臻轻握一下他的手，白烟为他们清扫出了一条小路，两人谨慎地走到了尸体前。
　　那三具尸体俨然已死去多时，但因为这地窖中的环境，身上的衣物还算完好，尸身也并未腐烂干净，但已看不出模样。
　　其中两人倒向同侧，看他们的穿着样貌，倒像是普通的乡下村民，叶鸽不由得就想到了那个半山村庄，眼下种种线索表明，这两人多半可能来自那里。
　　至于剩下的那一个……叶鸽仔细端详着，他身穿一袭藏青长袍，头上隐约可辨是挽了个发髻，插着根看不出质地的簪子。新政府成立以来，留长辫的人都不多了，更不用说这种发髻了。
　　这么看来，除非……他是个道士。
　　叶鸽猜想着，不由得转过头去，想要对照对照望安老道的打扮，却不想竟发现那老道正一脸惊恐，十分不敢置信地看着地上的死尸。
　　得了，这下不仅可以确定，这是个道士，而且应当还是个与望安老道有关的道士。
　　谢臻见状，催动手中的白烟，将望安生拖了过来问道：“你认得此人？”
　　望安面色一苦，他知道自己是不认也不行了，只好点点头：“是，我认得他……”
　　“他是谁？”叶鸽抬头看看望安身上穿的衣裳，与男尸的确实相似。
　　“他是……”望安脸上的皱纹几乎挤成了一团，艰难地说道：“他是我师父，我认得他头上的簪子。”
　　谢臻有些不耐他这般吞吐的说辞，半虺杆抵在唇边，轻吸一口，淡淡地白烟带着威迫笼到了望安的身边。
　　“我不想再跟你多费口舌，你知道多少，自己掂量着说吧。”
　　“我，我说什么……”望安老道还在挣扎着，身上的道袍被白烟束紧，让他连动都无法多动一下：“我也真的不知道师父怎么会死在这里。”
　　谢臻没有说话，只是揽着叶鸽，细长地眼眸淡淡地瞧着望安，生生地将他瞧出一身冷汗。
　　半晌之后，他才开口说道：“你已死期将近了吧？”
　　望安双目猛睁，破了皮的嘴唇颤动着，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所以你才急着要买兽魄，”谢臻再次开口，将那些望安不愿说的话，替他开了个头：“可是是谁告诉你，兽魄能续命的呢？”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叶鸽低头看向地上穿着道袍的死尸，望安的师父。
　　“不，不是他告诉我的，”这时候，望安便如泄了气一般，整个人显得干瘪无神：“是我自己，查到的。”
　　望安老道打十岁那年起，就入了万亨观修行。
　　他的师父，名号长涯，是个不怎么喜欢抛头露面的中年道士。
　　起先这道观中的生活倒也寻常，望安跟着长涯等一众道士学道，偶尔跟着师叔师伯下山驱个鬼，做几场法事。他其实并不是完全不会道法的，但时间长了，就渐渐的学会了那些坑人钱财的伎俩，于修行上便荒废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几十年，中间起起伏伏多次，真正有本事的人走了死了，道观慢慢地就落到了望安的手上。
　　也是在这时候，望安发现师父长涯开始出门远行，短的时候三五日就回来，长了也许几月都不见人影。便是回来了，也借着修行的名义，只把自己关在房间中，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
　　直到有一天，望安做法事归来，看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恍然他已是六十有余的人了。而他的师父算起来，也过百岁之数了。
　　但……他拈着胡子，看向长涯紧闭的房门，惊讶地发觉他的这位师父，好似从前些年开始，相貌就不曾有过改变，整个人完全不像是百岁之人。
　　难不成，他是修行了什么奇功？
　　望安的心思开始活动起来，没有人不怕老，没有人不怕死，若是真有不老不死的法子，他当然想要。
　　于是，他便私下里开始秘密探查起长涯的房间，还有他修行的功法。
　　“我发现……他修行的时候，总是会辅以些许白丝白气，后来好容易偷出了一缕，才发觉那竟是活人身上取出的气运。”
　　自此，望安老老道就断定，那长涯是在用气运续命。他本就生性贪婪，并不觉这样做有什么问题，于是便一心想要照做，可却苦于并不知其中的方法。
　　且那日之后，没过多久，长涯便再次离开了道观。
　　长涯离开后，望安便没了顾忌，直接闯入他的房内翻找，可始终都没有发现什么功法秘籍，只寻到了几坛子兽魄。
　　望安老道彻底没了法子，只能期望着长涯能再次归来，自己威胁也罢，讨好也罢，总要将那法子套出来。
　　可没想到，长涯没等到，却让他等来了被吸□□运的谢崇祖。
　　作者有话要说：榜单，又又又轮空了，我果然是只冻鸭


第69章 舞厅魅影（十二）
　　这下叶鸽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当初会在山村之中，碰到望安老道。
　　望安发觉了谢崇祖身上气运被吸，一心去找是何人何物吸了他的气运，想要收为己用。
　　可惜，山村一行，他非但没有找到吸取气运延寿的术法，反而将自己搭了进去。
　　“后来，我发觉自己……寿数将尽，就想着去找长涯师父，可总也找不到，反而打听到了兽魄的消息。”
　　剩下的也不需再说了，望安老道颓然地垂下头，长涯已经死在了这里，他的延寿长生梦，彻底破灭了。
　　谢臻的目光重新望向地上的三具尸体，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是被什么人杀死的呢？
　　“牛老二，这院子既是你租出去的，那当年究竟租给了什么人？”
　　牛老二听后，为难地挠挠头：“其实……我也并不太清楚，这阴市里头的规矩，向来是各做各的生意，能不多问就不多问。”
　　“不过，我却也听人说起过，有人用我这院子卖兽魄，所以后来收拾房子的时候，我才特地注意想着能不能捡点漏，谁知道竟然冒出这么大块地方。”
　　叶鸽听后，试着猜测起来：“说不定，便是这长涯道士与村民做买卖时，一时起了冲突，两方相争而亡了？”
　　谢臻挑起烟杆，思索片刻后说道：“如果说是这三人相争，那外面村中人又是被谁所害？”
　　叶鸽一愣，随即又想到了另一重，不止是外面的村子，就往近了说，三人死后这上头院子中的火，又是谁放的？
　　“先生是说……此处当时，应该还有一人，或者还有更多的人？”
　　谢臻没有回答，而是摸摸叶鸽的头，继续端详着地上的尸体，别的不说，如果他们本来是在这里做生意的，那又是什么导致他们谈崩了，相争而亡也总需要一个理由吧。
　　这么想着，谢臻执起手中的半虺杆，驱使着烟雾覆盖在三人的尸体上，用术法搜寻着可能残存的线索。
　　可惜，这三人的身上却是出奇的干净，好似什么都没留下，也好似－－已经被人清理过了。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许多问题萦绕在叶鸽与谢臻的心头，他们总觉得这几个月来经历的事情，似乎以兽魄与气运为暗线，串联成了一条无形的锁链，束缚在他们周身。
　　而这一次，眼前这看似意外的发现，让他们明显感觉得到，它必定也是属于这条锁链的，甚至离摸到它仅差最后一步。
　　但很快又只剩下渺茫，这些残存的东西，已然是布局人清理之后的结果了，他们什么都找不到。
　　谢臻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地驱着白烟，将搜索的范围扩大至整个地窖，可始终是……一无所获得。
　　地窖中气氛渐渐沉重了下来。牛老二还是瑟瑟地蹲在角落，望安老道满脸丧气地低着头，夜叉红姬则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先生。”这时候，叶鸽突然出了声，微凉的手指，轻轻握住了谢臻执着半虺杆的手。他仰起头来，用那双干净的眼睛，似是安抚般望向谢臻：“先生，这里太闷了，我们先上去好不好？”
　　谢臻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回望着叶鸽。
　　“我们先上去好不好？”
　　叶鸽又重复说了一遍，他的嗓音还有些哑，沙沙的并不那么好听，但却让谢臻刚刚有些烦躁的心，静了下来。
　　谢臻长长地舒了口气，反手缓缓地将半虺杆收回，然后把他的小鸽儿抱在了怀里。
　　“先生常劝我别急，这次怎么自己急起来了。”叶鸽用额头蹭蹭谢臻的下巴，跟谢臻在一起的时日越久，他便越能读懂谢臻的想法。
　　气运也好，兽魄也罢，谢臻最早踏入这滩浑水，为的就是他。而这几次反复的缠斗、追查，说到底还是怕他会因此受到牵连伤害。
　　“是，这次是我想差了，”谢臻轻轻笑笑，目光又变回了惯常的温和淡然，他亲亲叶鸽的额头：“是没什么可急的，这次要多谢鸽儿提点了。”
　　听着熟悉的声音，靠着熟悉的怀抱，叶鸽总算松了口气，其实刚刚他不止是在劝谢臻，也是在劝自己……
　　“好了，这底下确实不宜多留，咱们且先上去吧。”谢臻稍稍松开叶鸽，但依旧揽着他的肩膀，打算离开地窖。
　　就当他们即将转身离开时，谢臻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仍是心存执念。
　　于是他手中半虺杆微动，缠绕在夜叉身上的白烟随之紧缩几分，红姬立刻呲牙喝道：“你做什么！”
　　谢臻轻瞥她一眼，而后淡漠地指使道：“把那三具尸体搬上来。”
　　红姬不禁怒目而视，但她却又反抗不了半分，只能顶着气得变形的脸，在白烟的牵引下，将地上的三具尸体摞成堆，抱了起来。
　　谢臻与叶鸽很快就回到了地面上，牛老二与望安老道紧随其后，抱着身体的红姬最后一个上来，刚走到院中，就把那三具尸体狠狠地扔到了地上。
　　“别！”叶鸽刚想制止，可惜已经晚了，在地窖中被放了两三年的尸体，虽然还没腐干净，但哪里经得起她这么摔打，转眼间就变成了一滩烂物。
　　谢臻眉头稍皱，手上对红姬更是毫不留情，直接向她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残存的院墙上。
　　叶鸽愤愤地看着地上压成堆的尸体，想要给分开却又手足无措，还是一旁的牛老二走了过来，有些局促地说道：“我来吧……这到底是在我院子里出的事。”
　　说着也不顾脏臭，蹲下身来扒拉起那堆尸体。
　　谢臻到底也没有欺负老实人的意思，刚要弯腰与他一起处理，不想却听到牛老二奇怪的声音：“哎，那位爷，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声引得谢臻与叶鸽都俯身看去，只见牛老二从村民肚子的位置，取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谢臻心头一动，按捺着心绪赶忙将那册子接过，却见那暗色浸了尸水的封皮处，残存着一道繁复的咒印。
　　“难怪，”谢臻摇摇头，脸上带着恍然的笑意：“难怪我找不到，他也找不到。”
　　原本发现册子，叶鸽的好奇便攀到了顶点，如今看着谢臻如此感叹，他更是等不得了，拽拽谢臻的袖子问道：“什么难怪？这符咒有什么说法吗？”
　　谢臻点点头，伸手一拂，那封面上的符咒便越发清晰起来，他对叶鸽解释道：“这是一道极隐蔽的避法符，凡是附着了此符的物件，便是用寻物术法找上百次、千次，也是找不出的。”
　　想来，当初必定也是因为这个符咒，清理的人才未能发现这本册子。
　　能够用得上这样的符咒，且又下狠手藏于自己身体中，谢臻的眼神也渐渐凝重，他同叶鸽一起，翻开了那本册子。
　　“这是……账本？”册子中，列列名类数目写得十分清晰，叶鸽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册账本，而且还是记载兽魄买卖的账本。
　　记账的人应当是村民，上面最初几笔账年份十分久远，兽魄买卖的数量也极少，且都注明乃是黄鼠狼、野狗一类的小兽之魄，看来应该是村民们偶然炼制的。
　　这样的账目，卖主也并不固定，有时就干脆不记。
　　直到四五年前，账目上忽然用红色的墨迹特别记载了一位卖主“寿”，自从他出现后，村民们买卖兽魄的数量忽然多了起来，而取魄用的动物，也变成了狼、虎一类的猛兽。
　　但他们卖给这位“寿”先生兽魄的价钱，却极低，不到过去的一半。
　　显然，这个人改变了村民们炼取兽魄的方式，而这种新的方式……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寿”告诉他们的，所以村民才会以那样低的价格，将兽魄卖给他。
　　从此之后，账目上关于兽魄买卖的记载便越来越多，叶鸽都有些惊恐这其中的数量，而另一位特别的买主也出现了。
　　绿草汁色的墨迹，标注出了一个代号“道”的买主，他的账目常常与“寿”挨在一起，想来两个人应该是有所联系，甚至常常结伴而来的。
　　“道”这个字，不禁令叶鸽低头看了一眼长涯的尸体，它很有可能代表的就是长涯道长。另外……叶鸽忽地想起了，当初给谢崇和铜镜的游方道士，虽然暂且还未有什么证据，但冥冥之中，叶鸽却觉得他很有可能就是这位长涯道长。
　　谢臻继续翻动着账本，中间两年的账目并没有什么异样，而到了第三年，一个熟悉的名号落入到他们眼中。
　　“铁罗汉！”
　　叶鸽不禁轻叫出声，虽然他早有预料，但真切的看到这三个字，却还是令他吃了一惊。
　　更让他在意的是……记载铁罗汉账目的笔墨，与之前“寿”先生的，都是一样的红色。而且自从铁罗汉出现后，便再没有关于“寿”的账目。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他们是同一个人。
　　谢臻回想起之前学校中，土匪焦尸对铁罗汉的描述，那所谓的铁疙瘩很有可能是一层伪装，应当就是在这一年，“寿”得到了铁罗汉这层伪装，而村民们也随之给他换了代号。
　　有关铁罗汉与长涯道士来买兽魄的记载，一直持续到账本的最后，也就是两年前。
　　账目看完了，可叶鸽心中的疑惑却并没有减少：“他们为什么要藏起这册账本呢？想要用这个来威胁上面的人吗？”
　　谢臻继续翻动着账本后面的空白页，叶鸽猜得不错，买卖兽魄本就是不光彩的事，村民们想要用它来威胁上面的人，倒也说得通。
　　但光凭这一笔笔账目，却是不够的，一定还有其他什么。
　　这时候，一张夹在账本之中的薄纸，随着谢臻的翻动，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已知“道”－游方道士－望安师父－长涯道士那么“寿”－铁罗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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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舞厅魅影（十三）
　　那是一张钱票，出自于四年前，谢家的宝通钱庄。
　　叶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弯腰将地上的钱票捡了起来，而后怔怔地看向谢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望安老道就站在他们的身后，他也清楚地看到了钱票上的字样，忽地癫笑起来：“想不到啊，想不到，谢三爷你如此嫉恶如仇，可那最大的恶，居然出在自己家里－－”
　　望安老道的声音刺耳极了，叶鸽忙握住谢臻的手劝解道：“先生……这或许只是他凑巧用了宝通钱庄的钱票，不一定与谢家就有什么关系的。”
　　谢臻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神情，他只是接过了叶鸽手上的钱票，沉默地看着上面的字迹。
　　“先生……”谢臻这般模样让叶鸽着实有些担心，他刚要开口再劝，却见谢臻忽地将那张钱票送到了鼻下，嗅闻起来。
　　“是兽血。”
　　“什么？”叶鸽一时间还未反应过来，却见谢臻将那钱票翻了过来，拿到他的面前：“鸽儿看这里，我是说这个。”
　　“这是－－”叶鸽再次吃了一惊，只见那张钱票的背面，靠近边沿的小角处，遗留着几点干涸的血迹，而其中一滴血迹之上，赫然印出了一枚近乎完整的指印。
　　“这应当是早期交易时，铁罗汉无意间留下的，那些村民发现后，就将它保存了下来，以便日后若是出事，就以此对峙铁罗汉的身份。”
　　可惜，他们却没有想到，此物还未等用上，便遭了铁罗汉的毒手。
　　如此想来……那外面村中发生的事，也应当是铁罗汉指使孟良五所做，为的就是彻底灭口，抹去一切会透露他身份的可能。
　　“所以，我们也可以用这个来找铁罗汉？”叶鸽似乎看到了些许希望，语气也跟着轻快乐几分：“也就是说，他们留下这张钱票只是想为了这个指印，与谢家并没有什么关系的，对不对？”
　　叶鸽迫切地想要这样一个答复，去安慰谢臻，但谢臻却只是望着他，迟迟地并没有给他这个答复。
　　关于钱票的事，确实可以如叶鸽所说的那样，证明与谢家并没有什么关系，铁罗汉只是碰巧用了宝通钱庄的钱票而已。
　　但……真的只是碰巧吗？
　　真的与谢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叶鸽原本刚有了光亮的眼眸，终于又渐渐暗了下来。
　　谢臻不忍心看着他的小鸽儿这般失落，于是低头蹭蹭那微垂的脑袋，手臂圈过他的后背说道：“鸽儿，我并没有觉得怎样……只是有些意外而已。”
　　先生骗人……叶鸽伏在谢臻怀里，闻着他身上微苦的味道。
　　他知道，尽管前几次发生的事情，让谢臻对谢家，特别是谢家的小辈们，多有失望。
　　但无论怎么说，谢家到底还是他的家，谢家的那些人到底还是他的血亲。便是可以抛去其中一些人不顾，但如果真的牵扯到他的几位兄姐呢？
　　“好了，鸽儿，”谢臻不想让叶鸽在多想下去，将手中的钱票收了起来，语气温柔却有力说道：“东西我们已经找到了，其余的留到日后再慢慢查也不迟。”
　　“我们也该回去了，毕竟有些事还没有解决，不是吗？”
　　说着，他便微微侧脸，看向了被白烟束缚着的红姬，目光平静中透着凛冽。
　　“你能将我如何？”夜叉红姬仍是不甘示弱，明明心中已然生惧，却做出全不在乎地模样：“要是想杀我，那就趁早吧。”
　　“不急，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听听你的说法。”谢臻揽着叶鸽，走到了红姬的面前。叶鸽看着她如今青面獠牙的模样，实在难以和之前舞厅中，那位妩媚的女郎归位一人。
　　“你只管问就是了，反正我如今也没什么可瞒的。”也许是真的觉得，已经反抗无能了，这次红姬倒是分外好说话。
　　谢臻也不跟她绕弯，直接问道：“是谁将你卖到歌舞大世界老板手上的？真的是他自己《夜叉图》挂上去的？”
　　红姬听后笑了笑，若她此刻还披着人皮，应当也会是副极美的样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要我说，我跟你查的那件事，确实是没什么关系。”
　　“偷画的和尚是我引诱的，怪就怪他心思不坚，既受不了美色，又受不了钱财。出了云佛寺后，我又被转了好几转手，但都是最平常不多的小贩。后来被挂到了店里，正巧着碰到了那Jack来买画，我算出他是个经营风尘场的人，才再次诱惑着他把我买了下来，挂到墙上。”
　　此时此刻，叶鸽听了红姬叙述，之前在舞厅中对Jack的怒意，也早已忘记了。
　　比起之前，那几桩处心积虑制造而出的妖异，这次的事，可能就是出于令人意想不到，但又是情理之中的巧合。
　　巧合红姬忽地这时候动了出逃的心思，巧合她又碰上了开舞池的Jack，巧合她搞竞价唱衣时，被谢臻与叶鸽撞了个正着。
　　而正是因为这些巧合，才让他们发现了铁罗汉的痕迹。
　　如今回头想来，倒有几分唏嘘的意思。
　　“好了，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你打算怎么处置我？”红姬再次看向谢臻，言语似是习惯地又带了丝挑逗。
　　谢臻听后却全然不为所动，他只是一手搂着叶鸽，一手轻挥起手中的半虺杆。很快烟雾就随之溢出，未及落地，再次聚集成了半条虺龙的形状。
　　“《夜叉图》非我之物，你也非我所管，此一遭了结后，我只会将你送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相信元休和尚，必会为你寻得好归处。”
　　夜叉红姬脸色一僵，想来对于她而言，宁可在人间的繁华乡中死去，也不愿再被禁锢于青灯古佛之下吧。
　　但无论她愿不愿意，此刻都再没了选择的余地。
　　烟雾凝成的虺龙仰头一哮，将谢臻等人牢牢地载至背上，除了……牛老二。
　　这次的事，其实数他最为冤枉，谢臻也就没打算在为难他什么，只是将剩余的那三十坛兽魄销毁了事。
　　虺龙乘着白烟而起，辉煌喧嚣的阴市，再次化为他们眼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叶鸽靠在谢臻怀中，望向下方越来越遥远的阴市，几只衔着灯笼的骨鸟，似是送行一般，飞到了他们的周围。
　　《色空夜叉百相图》的事，就这样结束了，其中并无太多的惊险可言，但叶鸽却没有感到轻松。
　　铁罗汉，那个沉甸甸的名字，那个素未谋面的人。
　　也许，他们已经离他，不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寿”－铁罗汉－谢？


第71章 人心鬼神（一）
　　初夏时节，虽是夜幕深沉，但晚风之中仍有几分热意。
　　谢臻推开了书房的菱花窗，月光照在小池的水面上，映出一片粼粼的波光。
　　在他的身后，书桌上正亮着盏台灯，暖色的光透过绘着玫瑰的瓷灯罩，照亮了周围的几样小物。
　　暗封的账本、染血的钱票、铜质的匕首，还有……桌角放置的一只两寸来长的小金钟。
　　谢臻坐回到了桌边，望着眼前的这几样物件，沉默地点燃了手中的半虺杆。
　　他极少会这样，单纯的抽烟。微苦的气味漫过口腔时，并不会带给他半分消遣，但有时却会令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铁罗汉，这样一个人，通过吸取气运与兽魄的方式，延续着自己的寿命。
　　他与长涯道士一起，先是蛊惑福月班管事孟良五，通过他吸取生人气运，收为己用。
　　同时，又利用半山村庄提炼兽魄，但随后双方因为某些分歧闹翻，长涯于其间身亡，而他却为保自己身份不被泄露，通过指使孟良五毁掉村中判官的方式，激起兽魄反噬，屠戮了整个村庄。
　　谢臻铲除孟良五后，他又控制了学校中的提灯亡魂，继续以更为阴狠的手段，为他继续吸取气运，同时……还妄图用那把特制的匕首，要了谢臻的命。
　　眼下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可以用气运与兽魄，串联成一条暗线，但－－
　　谢臻觉得，似乎不止于此。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到那灯下，那把锋利的匕首上。谢臻能够感觉得到，它与之前困住女尸的铜镜，均为同种材质所造，而且……这种铜料，似乎对他体内的半虺璧，有着难以忽视的压制。
　　叶鸽一心想要宽慰他，说那印着血印的钱票兴许只是碰巧出自谢家钱庄，但谢臻心中却清楚，这件事怕是跟谢家脱不了干系了。
　　旁的不论，单说那铜镜之事，前后延续数年的时间，若非谢家内部之人，怎么可能那般恰好的掌握住时机，引着谢崇和将铜镜送到他跟前来。
　　可若真的是谢家人所为……
　　谢臻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半虺杆，究竟是谁能为一己之私，做出这般泯灭人性之事。
　　书房的门传来些许声响，叶鸽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了进来。淡淡地白烟残余在房间中，随着他的走动，似是缱绻般拂过衣角。
　　谢臻留意到门边的动静，抬头望过去，笑笑说道：“鸽儿怎么来了，是睡不着吗？”
　　“是呀，”叶鸽走过来，趴到了谢臻的背上，微哑的声音沙沙响起：“先生不在，我睡不着的。”
　　谢臻低头亲吻过叶鸽的手，而后转身，将他的小鸽儿抱到了腿上：“是我不好，早该回去陪你的。”
　　叶鸽伸手圈住了谢臻的脖颈，将脑袋搁到了他的肩上，入夏后轻薄的纱衫挡不住他们的体温，但又因穿窗而来微风，缓解了几分热意。
　　“那先生现在抱我回去好不好，夜已经深了，那些事……就留到明天再想吧。”
　　谢臻轻抚着叶鸽的后背，没有说话，转而又将桌角那只金色的小钟拿了过来。
　　“这是什么？”叶鸽歪歪脑袋，借着灯光端详起谢臻手中的物件，只见这钟虽制得小巧，却与佛寺中所挂的大钟别无二致，甚至更为精致。其上铸着一尊佛陀尊者，慈眉善目有大崇之相。围绕其周，又整齐清晰地刻着叶鸽所不识的梵文，应当是什么经书。
　　“这是那元休和尚送来的，当作咱们为他寻回《夜叉图》的谢礼，”谢臻将小金钟放到叶鸽手中，又从抽屉里取来一串檀珠，穿过了金钟上的环扣：“他说此物名为安魂钟，能驱除邪魄，安抚亡魂。”
　　谢臻边说，边将那只檀珠串，连同下面坠着的小钟，挂到了叶鸽的门襟扣侧。
　　“先生给我了？”叶鸽拨弄着金钟，引得它发出阵阵并不恼人的声响，在谢臻怀中扬起脸来。
　　“对，给你了，”谢臻的手划过叶鸽好看的眉眼，忍不住又低头亲亲他的额头，温声低喃：“那元休和尚惯会夸口，不过我也不须它驱什么邪，安什么魂，只要能护着我的小鸽儿好好的，便够了。”
　　叶鸽被他吻得心尖有些痒，忍不住又环住了谢臻的脖子，随即那吻便渐渐移了位置，温柔地落到了他的唇上……
　　夜风忽紧，吹得桌上未合的书册唰唰作响，两人温存了许久后，才稍稍分开，小鸽儿眼中氲起了迷蒙，不舍地依偎在谢臻的怀中。
　　谢臻的手在叶鸽的发丝间，一下又一下的抚着，直到叶鸽快要生出睡意，他才轻叹着说道：“鸽儿，下月初九，是二哥的寿辰。”
　　叶鸽微阖的眼一下子就睁开了，他直了身子，注视着谢臻的双眼。
　　半晌后，坚定又认真地低声耳语：“我，陪先生回去。”
　　时隔几月，再次来到谢家的老宅前，叶鸽透过车窗向外望去，那朱门高槛百年如旧，他的心境却是不同了。
　　“该下车了。”谢臻握了一下他的手，叶鸽转过头来，两人望着彼此，先是沉默而又却忽地默契笑笑。
　　“嗯，我们下车吧。”
　　谢家大宅中，下人们都匆匆而过，忙着接客带人。
　　这次谢宏的生辰，虽说不是什么整寿，但如今的谢家因着谢臻的名头，正是沧城中一顶一的旺户。
　　故而这次无论出于什么缘故，上门祝寿的客人，可谓是络绎不绝。随着谢臻的归来，这前厅中的热闹更是翻了翻。
　　叶鸽如今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场面，他仍旧如常地站在谢臻的身边，沉着地应对着周围人的目光，有时还会主动跟认得的人招呼说笑，任谁都挑不出一丝毛病。
　　这次谢臻回老宅，虽说是有心试探，但如此场合忙碌应酬起来，倒当真顾不上什么了。
　　直到正午开席，众人都落了座后，才稍稍轻松些。
　　也是到了这会子，叶鸽才有空暗暗打量起谢家的众人。
　　既是给谢二爷过生日，谢家的本家连带几个旁支，基本能来的都来了，席面正上坐的自然是谢宏，这次大爷谢威给弟弟让了主座，自己笑着在一旁作陪。几位太太姨娘也都在，就连守寡后不喜抛头露面的苏太太，今天都换了身新衣裳，做到席上与二太太说笑。
　　唯独，唯独少了大太太。
　　这几个月中，谢家并没有传出什么丧讯，想来大太太是还活着的。但……那样阴毒的长舌人偶，用到了她自己的身上，即便没死也应该不会太好过。
　　丫鬟小厮们穿行在宴席之间，不断地呈上各色美食珍馐，叶鸽满是心事自然没什么胃口，还是谢臻时不时地亲手送到他嘴边，他才吃了些许东西。
　　宴席过半，祝寿的人频频往主桌而来，说着些应景的场面话。
　　而小辈们那边，也跟着活络了起来，反而比主桌上热闹，引得叶鸽频频转头去看。
　　谁知这一看，却让他看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苏文莉的身边，正坐着个仪表堂堂的男生，叶鸽当然不会认错，那正是他的兄长叶俊。
　　联想起之前几次见面时的场景，不难猜出他应当是苏文莉请到谢家来的，至于究竟是以同学，或是其他什么身份，就不太好说了。
　　此时谢臻也恰好看了过去，见是叶俊后不禁皱了皱眉，转而便低声问叶鸽：“要我将他请出去吗？”
　　叶鸽先是微愣，后又忙摇摇头：“不，不用了。”
　　“我跟他只是没有关系了，也不是什么仇人……文莉既然请了他来，总不好让小姑娘难堪吧。”
　　“真的不用？”谢臻看着叶鸽的脸色，再三问道。
　　可叶鸽还是坚持摇头，并不许谢臻做什么，自己也不再往那边看，只当没有叶俊这个人。
　　寿宴一直摆到下午，宾客们才渐渐散去，主角谢宏早已大醉得不省人事，还是二太太和几个小厮合力，才将他扶回房。
　　这中午是请外宾，晚上才是家宴，许多事到那时候才方便探查，故而谢臻与叶鸽也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暂时留在了谢家。
　　下人们开始收拾起桌上的杯盘，其余的人也结伴各回各处了，大爷谢威却拄着拐棍，来到了谢臻的面前，上下打量起几个月未见的弟弟，终是叹了口气。
　　“老三，你跟我来书房一趟吧，家里头有些事，要跟你商议一下。”
　　谢臻自然不会拒绝，只是他不放心让留叶鸽自己，于是就带着他一块来到了谢威的院子中，让他先在树荫地下略坐。
　　作者有话要说：新故事开始～


第72章 人心鬼神（二）
　　“大哥，我来了。”安顿好叶鸽后，谢臻走入了谢威的书房。
　　谢威到底是年纪大了，刚刚也喝了酒，此时精神头有些跟不上，坐在黄花梨木的椅子里，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哦，老三，是你呀。”
　　谢臻看着兄长这般模样，心中也渐生感慨，转身倒了杯热茶，端到谢威的面前：“大哥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威接过了茶盏，却只是端在手上，迟迟没有饮用，点头叹息道：“是啊，我到底是老了，有些事拿不定主意。”
　　“你知道，老二他又是个外强中干的，我还是要等你回来、跟你商量才放心。”
　　谢臻闻言，笑了笑说道：“大哥一向处事周全，这些年来我便是不在，您也把谢家上下打点得极好，什么事非要等我来？”
　　谢威听后摆摆手，终是喝了口茶，才说道：“旁的还好说，这事非要跟你商量。”
　　谢臻略生几分疑惑，但他到底是老人精了，转眼就有了猜测：“大哥是想跟我说……文莉那孩子的事？”
　　谢威一愣，随即又会意地笑了起来：“老三呀老三，到底是你，我这还什么都没说，你就能把我看得透透的。”
　　果然，谢臻也跟着笑笑，他便知道今日叶俊入谢家的事，不可能是苏文莉一人的意思，必然还有家中长辈的掺和。
　　“这事，还是你姐姐来找的我，我才知道。”谢威端着茶盏，脸上的神情十分无奈：“我明白，现在是新社会了，所以当初他们要将几个孩子都送去读书，我也不想拦着。”
　　“可文莉到底是女孩子，她就那么，那么在学校跟男同学……我这心里头实在是过不去。”
　　谢臻听着大哥这梗着脖子，既守旧又要逼自己开放的言语，嘴角的笑意更甚了。
　　“你姐姐来跟我商量，我怕处置不好，伤了文莉那孩子的心，就想着且让她把人带回来瞧瞧，若是合适也好早做打算，可谁知……他又是个叶家人。”
　　“大哥去查过他的背景了？”谢臻脸上的笑意散了几分，他挑起半虺杆，却也不抽，只是摩挲着。
　　“是，”谢威又长叹一声，转头看向谢臻：“我都让人查清楚了，所以才叫你过来，问问你的意思。”
　　“我想着，你那般在意房里头那个，没由来他家里人来沧城了，却不叫他们相认，这其中必有缘故的。”
　　“若是他们真有矛盾，文莉的事便只能撂下了，总不能因着这事毁了家里的和睦。”
　　谢臻将手中的半虺杆轻轻一转，要是按他的想法，自然是让叶俊叶家人都离叶鸽越远越好，但过去的事细细想来，他又觉得叶鸽其实对叶家人并没有那么愤恨，反而另有几分期待。
　　他的小鸽儿，便是嘴上再怎么决绝，心里头却还是软的。
　　“大哥，”谢臻收起了烟杆，也做出了决定：“此事，我还是要回去跟鸽儿说说的。”
　　“不过要我说，大哥您想这些，还是有些早了。文莉今年才不过十六，想来她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没必要这会子就把她拘住了。”
　　“十六怎么就早了？”谢威拄着拐棍，又在地上磕几下，絮絮地说着：“你那几位嫂嫂们，不都是十五六就进了谢家，怎么放文莉身上就早了……”
　　谢臻不言，只是劝慰地又给谢威添上半盏茶水。
　　谢威看看弟弟的神情，知道自己又“古板守旧”了，只好摇摇头妥协道：“行吧，行吧，他们年轻人的事，就由他们去吧。”
　　“大哥这样想就对了。”谢臻笑了起来，见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阴云，想来是快要下雨了。他怕叶鸽淋雨，于是就抓紧劝说道：“您为谢家操劳这么多年，也该自己偷个清闲了，实在不行还有我看着呢。”
　　“偷什么清闲，”谢威的目光也放远了，像是喃喃自语：“我这一辈子，就想看着谢家好，怎么都看不够的……”
　　谢臻站在桌边，垂眸间便看到了谢威的头发，似乎比上次相见时，又添了几抹白色。
　　他的兄长，终究是老了……
　　谢臻刚想再劝劝谢威，让他宽宽心，却不料忽地听到门外传来－－叶鸽的惊呼声。
　　却说，叶鸽在谢臻进了书房后，便挑了个背靠竹林的石凳坐，高挑而茂密的竹子遮挡了炎炎的日头，倒是难得舒爽。
　　可没过多久，天就阴了下来，怕是要下雨了。那凉风一阵阵地吹着，将他身后的竹林吹得摇曳作响，连带地上的影子，也变得凌乱纷杂。
　　叶鸽起先并不怎么在意，但靠了一会后，便觉得薄衫有些抵不住凉意，身上越来越冷了。
　　这种冷却好似并不单纯，像是趁着那乌云蔽日，偷偷氤氲而出的，直往人骨子里钻，甚至还浸染着森森的阴气。
　　这时候，叶鸽身后的竹林传来响动，沙沙地似寻常风吹竹叶，又仿若掺杂了人的脚步声。
　　叶鸽右手握住了钢笔，仔细分辨着身后的声音，暗暗地警惕起来。
　　风忽地停了，竹林中的声响也消失了，唯有天光还是昏昏地，四下中静得怕人。
　　叶鸽不敢放松，因为他感觉得到，有人正在看着他，正站在他的背后，那片茂密的竹林中，看着他。
　　那视线一寸不离地落在他的后背，几乎惹得他浑身发毛。
　　叶鸽再也不顾什么了，打算直接去书房寻谢臻。可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刹，身后的视线仿佛也随着他动了。
　　他每走一步，那视线便靠近他一分。
　　这样的感觉实在太过难挨，叶鸽终于忍不住，屏住呼吸，慢慢地转过身子，向竹林的方向看去。
　　因着没有了阳光的照耀，叶鸽只能看清竹林靠外的几层，再往深处去，便暗得不可见了。
　　可不知怎的，他忽地又觉得那道来自竹林的视线，就这么消失了，就像是从未出现过。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刚刚只是错觉吗？
　　叶鸽并不敢妄下结论，决定还是先去找谢臻再说。
　　就在他回身准备走向书房的瞬间，一张满是血痕的白脸，骤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两只纯黑的眼珠乌溜溜，疯狂地在眼眶中打转。
　　叶鸽的心险些被吓得停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口中随之惊呼出了声。
　　书房中的谢臻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推门而出，人还未到，半虺杆中的浓烟已冲涌而出，转眼就把叶鸽面前，那鬼一样的人给捆到了地上。
　　“鸽儿，伤到哪里了？”直到被谢臻拥进了怀里，叶鸽胸中积压的那口气，才算是堪堪舒了出来。
　　他尽力地摇摇头，双手却下意识地抱住了谢臻的手臂，仍不住地微微颤抖。
　　“大太太，大太太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一个小丫鬟边叫着边跑进院子，很快就看到了被谢臻捆在地上的人，立刻手足无措起来。
　　“她是……大太太？”叶鸽惊愕地看着不远处，那个身穿破衣，蓬头垢面的女人，她虽被白烟困住，但仍旧不断地扭动着身体，嘴中时而低语，时而嘶吼，全然是疯癫之态。
　　“唉，”这时候，谢威也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一脸悲苦地看着地上的大太太，转头跟叶鸽说道：“是下人不好，没看住她，吓着你了吧？”
　　叶鸽全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身靠着谢臻的胸膛，心中一片混乱。
　　谢威也不等他答话，立刻让小丫鬟去叫来其他的下人，把大太太给扶走了。
　　“大哥……”谢臻将叶鸽从地上抱起来，他虽知大太太如今也算是因果轮回，咎由自取，但终究有些同情谢威的。
　　谢威看上去却并不想与他们多说大太太的事，抬头看看越发阴沉的天：“好了，这天快要下雨了，你们也快回去吧，我……我再去看看她。”
　　谢臻与叶鸽无言，谢威说过之后，就拄着拐杖转身离去了，只留下佝偻的背影。
　　“走吧，鸽儿。”谢臻伸手揽了揽叶鸽的肩膀，这世上有太多无奈之事，偏生桩桩件件间都有牵连。
　　钱姨娘以牙还牙，向大太太报那血仇，本是无可厚非的事，如今却要引得谢威，再去尝那疯妻之痛。
　　“先生……我们是不是……”叶鸽张张嘴，但终究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谢臻低头吻吻他微凉的额头，答案也已在这不言之中了。
　　那一场夏日午后的大雨，酝酿了许久之后，才哗哗地落下。
　　彼时两人也已经回到了老宅中的居所，幸好这段日子里，仍旧有下人过来打扫收拾，里面不至于太过杂乱。
　　叶鸽裹了条毯子，与谢臻一起挤在窗下的小榻上，时而聊聊天，时而看看雨。直到天色愈发黑暗，前头遣人过来催促时，他们才起身整理起衣裳。
　　这摆在晚间的寿宴，并没有再请什么外人，来的尽是谢家本族。
　　叶鸽知道，这对他们而言，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放一下新文的预收，因为要写古耽了，常听人说那是个贫穷且沉默的频道，吓得某鸭瑟瑟发抖大家……不要让我太凉好不好，烤鸭还是热的好吃，凉了就不香了依旧是捉妖单元文，小甜饼！点进专栏里就能看到～
　　《海棠香诱无情道》
　　预计五月下旬开前无情道后真香攻x海棠妖异美人受芙蓉糕甜八宝软，松仁酥透蜜流香人人都夸五味斋中的糕点好，掌柜棠生更是人美爱笑手艺妙，一时间成了多少春闺的梦中人。
　　可这又有什么用？
　　棠生勾起唇角，一手挑起某无情道的下巴，冷笑着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梦到我？”
　　起初有人告诉李避之，斩妖司旁开了家糕饼铺，他只是淡然摇首：“不可贪口腹之欲。”
　　后来他自己亲去几次后，尚能坚守大道：“不过味道略好。”
　　等到某日入了那掌柜的红纱帐，旁人再问起时，他却仅能道一句：“甚香。”
　　棠生挑眉：“香，什么东西香？糕点吗？”
　　李避之赧然：“……你。”
　　打滚求收藏～


第73章 人心鬼神（三）
　　大雨这时还未停，谢臻给叶鸽披了件外衣，来请的下人们走在两人前头，提着两盏玻璃电灯照路。原本还要为他们打伞的，但谢臻却接了过来，自己揽着叶鸽共撑一把。
　　那几个引路的下人见了，忍不住笑着奉承道：“三爷和叶少爷感情这样好的，倒真是少见。”
　　谢臻听后只是笑笑，没举伞的那只手，包住了叶鸽微凉的指尖。叶鸽也忍不住扬起脸来，冲他也笑起来。
　　这一晚的寿宴，摆在了靠着莲塘的花厅中，还未走至近处，隔着雨幕便望见那花厅中，灯光通明，挂着寿灯的廊下，好些穿着红绿衣裳丫鬟嬉笑忙碌。
　　大雨打在厅外的芭蕉与紫荆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更有一段婉转的戏音掺杂在雨声中，隐隐约约地传来。
　　“讲什么节孝两双全－－”[1]
　　叶鸽许久不曾听戏了，此刻听着那调子也勾起几分瘾头。拽着谢臻的手，提快了步子，刚一进花厅收起伞，便向着那临时搭成的戏台上望去。
　　却是个他并不认得的女旦，此刻正穿着蟒衣，与周围人合唱一出《大登殿》，很是热闹。
　　这时候，正巧苏文莉陪着苏太太也到了，小姑娘跑过来与叶鸽说起话，见他听戏听得上心，便笑着说道：“叶小舅觉得那女旦唱的怎样，她是福月班新捧的角儿，我前几天就听崇祖哥他们商量着，便是不请旁人，也要将她请来。”
　　“福月班的角儿……”叶鸽听后，稍一晃神，忽地想起原来自己竟已离开戏园子快半年了，这锣鼓喧嚣的戏台上，也早已有了新人。
　　“鸽儿又想听戏了？”谢臻低下头来，扶着叶鸽的肩膀说道：“前些日子见你没提起，若是想听的话，改天咱们再一起去。”
　　叶鸽回过神来，抬眼望向谢臻，点点头：“好呀，就这么说定了，等先生得了空，就陪我去。”
　　这边几人还在听戏，刘姨娘就笑着从宴席那边走了过来，她今日穿了件紫红的旗袍，项上还特意挂了串珍珠，看上去分外靓丽：“三爷和叶兄弟怎么还不去坐，大伙可都等着你们开席呢。”
　　谢臻也笑着，作势告了声罪，而后便带着叶鸽一起进了宴席厅中。
　　因着同样是家宴，这次桌子座位安排，跟年三十那晚差不多，叶鸽与谢臻依旧坐在主桌上，而疯癫的大太太还是没有到临。
　　不过让叶鸽意外的是，叶俊竟没有离开，也随苏文莉坐在小辈们的桌子上。
　　不管怎样，这场家宴终于还是开席了。
　　虽说是谢宏的生日，但头一个说话的人，依旧是谢威，他望着满厅的谢家人，笑着说道：“今晚，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着跟老二好好地过个生日，大家也聚一聚，乐一乐。”
　　谢宏晌午的酒还未散尽，这会听着大哥的话，也清清嗓子附和道：“对，就乐一乐，都不必拘谨，随意随意。”
　　可他身旁的二太太，却好似对谢宏这醉样有几分不满，用力拽了下他的袖子，要他少说话。
　　不过好在桌上人多，很快就被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笑声遮掩过去了。
　　这样的晚宴，于叶鸽与谢臻而言，确实没什么意思，再加上预备着要做事，叶鸽心里头总记挂着，频频地看向谢臻。
　　谢臻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时不时给叶鸽添几筷子新菜，每次叶鸽看过来时，也恰会对他安然一笑。
　　就这样，又是几轮推杯换盏，酒桌上的气氛也临近高、、、潮，周边桌上的小辈们，轮着番地过来敬酒，最甜的就说好话，有钱的就献上礼品，便是再不中用的，也能赔个笑脸。
　　谢臻不知何时，已将袖间的半虺杆执于手上，目光扫视过桌上的众人，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便端起酒杯，向谢宏说道：“二哥，我也来敬你一杯。”
　　谢臻这么一开口，周围人便纷纷笑道：“都说三爷最是个大方的人，不知道今儿要给二爷添个什么寿礼？”
　　谢宏正在兴头上，往日的龃龉也尽抛到脑后了，醉醺醺地摆着手说道：“老三能跟我喝上这一杯酒，那可就顶千金万银了，还要什么寿礼。”
　　谢臻听后，又笑笑说道：“二哥说得是，咱们兄弟之间和睦，自然重过金银万倍……不过今日，我也确实给二哥准备了一份寿礼。”
　　“哦？”谢宏抬抬头，看着谢臻问道：“老三又寻了什么好东西给我？”
　　谢臻淡淡而笑，手上的半虺杆，冲着那雨幕中的莲塘一挑，朗声说道：“二哥且来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之而去，只见半虺杆所之处，水面上渐渐聚起一抹银色的光华，再不过眨眼的工夫，光华之中，便跃出了一尾莹白的大头鲤鱼。
　　众人纷纷惊呼，有人趁机奉承道：“早知三爷是有本事的人，却不知竟是这样的神通。”
　　谢臻听后，只是随意地说了声过奖，而后半虺杆又是一动，那泛着光的鲤鱼竟离水而动，直摆着熠熠生辉的尾巴，游到了花厅之中。
　　众人的惊呼声更大了，都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那鲤鱼，目光一刻都不舍得离开。
　　谢臻引着那鲤鱼，一路游动到谢宏的面前，笑着说道：“此乃福运银鲤，相传双手触之便可增福添运，二哥，这份寿礼你可满意？”
　　谢宏自认见识也算多，但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术法，又是惊奇又是高兴，嘴巴都笑得合不拢了：“满意，满意，还是老三你有本事。”
　　说完，他便将双手小心翼翼地举起，拢着那银鲤一触，顷刻之间便觉浑身舒爽，可再看时，银鲤却已从他的手中游走，又到了谢威面前了。
　　谢臻顺势又向谢威说道：“这等福运吉祥的东西也是难得，大哥您也摸上一摸，沾沾福气吧。”
　　谢威自然也不会拒绝，他对着谢宏与谢臻笑笑，连声说着：“好，好。”
　　而后，双手便如之前谢宏那样，触到了银鲤身上。
　　“这样的好物，也不能就我们两个老东西占了，我看便让大家都摸上一摸，咱们谢家都沾沾福气运气，老二你说怎样？”
　　谢宏早就飘飘然了，谢威说什么，他都一个劲地点头，全然没看到身旁的二太太黑了脸：“好，好，大家都摸摸。”
　　“要我说，就让小辈们去摸吧，我们这些人就不凑热闹了。”二太太一拽手中的帕子，也不顾旁人的脸色了，酸酸地说道。
　　叶鸽心中猛跳，转头就看向说着冷话的二太太，难道会是她……
　　谢臻却默默地按住了叶鸽的手，不动声色地冲他摇摇头，而后对二太太说道：“小辈们有小辈们的福气，二嫂嫂若是不摸，他们可都不好意思摸了。”
　　叶鸽十分紧张地看着二太太脸上的神情，但随着他渐渐冷静下来，也琢磨出几分不对。
　　头一件，就是那铁面人怕是根本就不知道钱票上手印的事，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避开银鲤呢。
　　再者，他看二太太的模样，完全没有一丝害怕或者回避的意思，倒像是埋怨与生气……
　　这次，叶鸽想的倒是不错，二太太哪里知道什么手印的事，只是气不过谢威什么事都压她男人一头，这银鲤是谢臻送的，谢臻出了风头也就罢了。凭什么他谢威又作主卖人情，开口让所有人摸了。
　　“哎，她不愿意就不愿意吧，让别人来，别人来。”谢宏心里头可没那么多弯道，又或者便是平时有，如今他醉得也早已想不了许多了。只是觉得被二太太驳了面子，虽然还是笑着，但已经带了几分怒，转而继续招呼起其他人来。
　　二太太更生气了，可也只能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了。
　　好在后面就顺利得多了，叶鸽看着花厅中所有人，都将那银鲤摸了个遍，这才放下心来。
　　银鲤在花厅中又游过几圈后，终是在众人的目光下，又重新一摆尾，跃入了大雨中的莲塘里，光华霎时便散作繁星一般，渐渐地就消失了。
　　叶鸽与谢臻对视一下，从对方的眼神之中，他明白这事已经成了大半，谢家能排得上号的人的手印，已尽数收录。只等着他们回去后，再筛选比对了。
　　而经过银鲤一事，这晚宴更为热闹，直到夜过大半，众人才渐渐散去。
　　花厅之外，大雨还是未停，谢臻又为叶鸽穿好衣裳，接过了下人递来的雨伞，便准备回自己的院子了。
　　而在他们的身后，叶俊无声地站在花廊下，看着又是许久未见的小弟。
　　叶鸽早已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又瘦又小，整日里穿着他旧衣裳的男孩了。
　　他长大了，样貌生得那样好看，身上的白纱衫子是他爹铺子里都不敢进的衣料，或说或清和尔雅，没有半分穷酸气。
　　他们之间，或许真的再回不到过去，做不得兄弟了。
　　这时候，苏文莉走到了他的身边，小姑娘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在想什么？”
　　叶俊回过神来，看着苏文莉的笑脸，摇摇头：“没什么，如今天色晚了，还下着雨，我送你和伯母回去吧。”
　　“你只送我就行了，母亲好像有什么事要做，刚刚就已经先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1]选自《大登殿》中王宝钏的唱词啊啊啊，拖延症要人命感谢在2020-03-10 01:41:25~2020-03-11 02:44: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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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人心鬼神（四）
　　叶鸽与谢臻并不知道叶俊那边的事，他们离开花厅后，也没让下人陪同，就一起撑着伞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雨越下越大，天边还时不时传来阵阵雷鸣，谢臻担心小路湿滑，于是便带叶鸽稍绕远路，走入园子东边的回廊中。
　　这回廊并不怎么长，檐下也只挂了三五盏灯，但好歹可以遮住风雨，比走外面是好多了。
　　谢臻收起伞来，拉着叶鸽的手往里走去，谁知两人刚走了没几步，前方似乎有人正站在灯影后头，像是在专程等待他们。
　　叶鸽仔细一看，意外地发现，那人竟是苏文莉的母亲苏太太。
　　不止是叶鸽，谢臻也对苏太太的出现颇感意外。
　　虽然他自觉当年与这位姐姐的关系，也很是亲厚。但自从苏太太守寡以来，她性情上便变了许多，整日就守在自己院中的小佛堂里，总不喜与人交流。
　　故而谢臻回到沧城后，虽感情犹在，但与她的来往却并不多。
　　如今他也只当苏太太是因为还放心不下－－苏文莉与叶俊的事，才在此等候的，于是语气平常地说道：“姐姐有什么事，让下人去叫我就是了，怎么自己守在这里。”
　　苏太太见他二人来了，脸上也带上了客气的笑容，摇头说道：“我是来向你道谢的，怎么好意思让下人再去请你。”
　　“道谢？”谢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苏太太说的应该是苏文莉学校的事，于是笑笑说道：“都是一家人，遇着事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姐姐说什么谢。”
　　苏太太听后，却没有再说话，只是双眼定定地看着谢臻，脸上的笑容也淡了许多，正当叶鸽疑惑于她的神情时，却听苏太太又对谢臻说：“老三你说得对，都是一家人，所以有些事……你还是放开吧。”
　　恰逢一道惊雷落下，几乎将苏太太最后的话音淹没，但叶鸽还是看清了她的口型，不禁震惊地偷握住钢笔，警惕地看着眼前，那个平日里惯是慈眉善目的女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苏太太是看出了什么？难道……她跟铁罗汉有什么关系？！
　　尽管心中也有震动，但谢臻的脸上却仍旧是一派温和，甚至分心伸手轻托叶鸽的后背，抚着他安心。而后才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苏太太：“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外面的大雨，还在一刻不停地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砸在廊下的青砖上，又溅湿了几人的衣裳。
　　苏太太终究，还是退了一步，含糊地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有些不忍看大太太现在的样子，她虽说有错，但到底为谢家操劳了这么多年。”
　　“这事若是与你有关，就放她一放吧。”
　　苏太太的言辞也算恳切，虽不知她是怎么知道大太太的事，但硬要说的话，情理上也能说得通。
　　不过－－谢臻却不会就这样相信。
　　“姐姐当真是为了大太太的事？”他开口，再一次轻轻地问道。
　　而这声音，对于苏太太而言，却重得厉害，她攥紧了手中的佛珠，半晌才说了句：“你应该明白的。”
　　“就当是姐姐求你，为了谢家……这么多年了，咱们一家人，终于又好起来了，你又何必非要追根究底呢？”
　　“可那些人命呢？”
　　一直没有说话的叶鸽，忽地打断了苏太太的话，站在谢臻的身边，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她：“姐姐拜佛，也应是最慈悲的人。”
　　“可如今，明明是那人妄顾人命，您为什么却要用谢家，来压先生不去追查呢？”
　　苏太太一时无言，默默地低下了头。
　　谢臻无声地握住了叶鸽的手，小鸽儿顿时受到了莫大的鼓励，继续挺着气鼓鼓地胸脯，挡在谢臻身前，对苏太太说道：“况且，这会顾念起一家人来，那之前对着先生下手时，为何又不顾了呢？”
　　“您若是真的想要谢家好，此刻便不该来劝先生，还是去劝劝那人早日收手吧。”
　　谢臻侧过脸，看着叶鸽这般少有的、生气的模样，被惹急了的鸽儿张开翅膀，像是在护着自己的米盅般，护着他。
　　谢臻不由得浅笑了一下，握着叶鸽的手，对苏太太说道：“鸽儿说的话，便是我心中所想的了。”
　　“姐姐，我不是不在意谢家，这些年来我虽不在家中，但也时时刻刻挂念着家中的人。”
　　“但如今想毁掉谢家安宁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苏太太的身形晃了晃，她的脸上尽是苦意，嘴唇微动却没有说出任何。
　　“他是谁？”谢臻向前几步，他离苏太太越来越近，但苏太太却只是一动不动，什么都不肯说。
　　“姐姐，你真的不想说吗？”
　　又是一声惊雷炸响，苏太太似是被惊醒般，开始不断地摇起头来：“不……不是这样，你不能……”
　　看着苏太太这般反应，谢臻知道今天从她的口中，是注定问不出什么了。
　　但好在他们还有银鲤上的手印，虽说到时逐一比对，确实要费些工夫，但应当也是能找出那人的。
　　于是他便不再继续逼勒苏太太，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后，退回到叶鸽的身边：“罢了，姐姐今日不愿说，我就不问了。”
　　苏太太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依到了一侧的廊柱上，任凭潲进来的大雨，淋在她的身上。
　　谢臻到底不忍看她如此，于是便过去扶她重新站回到廊中，而后安排道：“如今天色已晚，您既没带伞也没跟人，还是我和鸽儿送您回去吧。”
　　苏太太因为刚刚的事，心中生愧，拒绝地话在嘴边转转，终是没说出口。
　　最终，三人还是一起向苏太太的院子走去。
　　苏太太寡居已久，所住的地方也有些偏僻，那院间的巷道走过好几条后，才堪堪看到挂着灯笼的门口。
　　此刻那灯笼也被雨水打得飘摇近灭，不过好歹还是照亮了门前那一块，倒让他们看清了门边站的两个人。
　　原是恰好叶俊送苏文莉回来，正被他们碰上了。
　　此刻几个人都聚到了院门前，可谓是各怀心事，苏文莉反而成了最为轻松的一个，她不明所以地看着沉默的几人，试探着拉起母亲的手：“妈，我们先进去吧。”
　　苏太太走过这一路，精神上倒也稳定些了，她拉着女儿的手，转身向谢臻与叶鸽说道：“多谢你们送我回来，这一天闹得大家都累了，你们也快些回去休息吧。”
　　别的不说，就凭着叶俊在场，谢臻便不想让叶鸽多留的，于是便立刻说道：“那姐姐快进去吧，我和鸽儿这就走了。”
　　无论究竟出于什么情感，叶鸽也巴不得这时候别跟叶俊碰面，谢臻一开口，他就准备着转过身去要走。
　　苏太太母女进了门，谢臻也揽住了叶鸽的肩膀，两人都没再看叶俊，只朝着来时的方向去了。
　　而叶俊又在雨中愣了好一会，这才也撑着伞迈步离开。
　　可三人刚走出去没多远，便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巨响，等到他们回过头看时，满眼之中只剩下滔天的火光。
　　是苏太太的院子。
　　大雨仍在瓢泼似的下着，苏太太的院子却在雨中，燃起了诡异的大火。
　　那炙热的火焰顷刻间，便将院中的房屋尽数吞噬，狂妄地窜上了屋脊，跃动着、燃烧着，仿佛在与大雨对峙。
　　走在最后的叶俊，绝望地大喊起来，想要冲进院中救人，可就在他踹开院门的那一刹，热浪却将他直接掀翻出去，火光随之扑来，险些烧到了叶俊的身上。
　　而另一边，谢臻直觉这火焰有异，绝非寻常可灭。他第一时间执起了半虺杆，驱使白烟凝成的虺龙冲过雨幕，冲向着院中的大火。
　　熊熊燃烧的大火，仿佛毫不惧怕于水，每一次被大雨浇灭，片刻之后便会席卷而起更凶猛地反扑。
　　但谢臻所控的虺龙也非善类，它直飞入天，盘踞在火焰正上方，舞动着巨大地身躯仰头怒吼，顷刻间电闪雷鸣。
　　仿佛所有的雷电皆聚集于此，只闻天地间一阵剧动，暗红色的天雷穿过虺龙，直直地劈向火焰最为嚣张的屋顶。
　　而就在这一劈之后，院中的大火便如它忽然而来时般，忽然又消失了。
　　叶鸽与谢臻马上赶过去，倒在院门前的叶俊已经昏迷了，但却并无大碍。叶鸽随手在他身上画了个养护符后，就和谢臻进到了苏太太的院子里。
　　只见眼前的院子被大火烧得一片狼藉，叶鸽心中暗叫不好，一边唤着苏文莉与苏太太的名字，一边向屋子里继续找去，生怕会看到两人的尸体。
　　可令人意外的是，谢臻与叶鸽里里外外翻遍了不大的屋子，却都没有找到苏文莉与苏太太两人的身影。
　　刚刚的大火虽然猛烈，但应不至于会将两人直接烧成灰烬。
　　可现在，她们究竟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咕咕保护先生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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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人心鬼神（五）
　　情急之下，叶鸽连忙出笔画符，白印一闪而过，小鸽子很快就疾飞出来，在被烧的焦黑的房屋中盘旋搜寻。
　　叶鸽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小鸽子，期待着能够找出线索，可它飞了几圈后，便好似迷茫了起来，但也没有飞回，只落在侧房中杂乱的一角。
　　叶鸽皱皱眉，刚要再催动小鸽子，却被谢臻按住了手。
　　“先生？”叶鸽转头，疑惑而又焦急得看向谢臻。
　　谢臻看着小鸽子停留的位置，执起半虺杆，对叶鸽低言一句：“我来吧－－”
　　随后，白烟应声而出，只闻一阵噼啪作响，那侧房中整个地面的方砖，便被白烟裹挟着尽数掀起。
　　烟雾与焦尘混杂飞扬，待到散开落定时，那小鸽子原本停留的地方，竟赫然显露出一个极黑的洞口。
　　从上面望去，黑洞的下方，还凿有层层台阶，延伸至不可见底的深处，像是在无声地引诱着他们进入。
　　谢臻定定地看着那洞口，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但当他余光扫过叶鸽沾着尘土的脸后，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动摇。
　　这时候，叶鸽一把抓住了谢臻的手，坚定地说道：“先生别想丢下我！”
　　“鸽儿……”谢臻刚想开口，却又感受到手上的力道更紧几分，心思百转之下，却只剩下无奈一笑。
　　他反握住了叶鸽的手，又为他抹去脸颊上的尘土，承诺着说道：“不丢下我的小鸽儿。”
　　“上哪都带着。”
　　如今尚不能摸清对方的路数，谁又能保证将叶鸽留在上面，便可令他平安呢。
　　叶鸽也跟着笑了，牢牢握住谢臻的手，两人终是相携着，走下了黑暗中的台阶－－
　　尽管有半虺杆燃着光，但这地洞却狭窄得很，依旧很难望见前方的路。脚下蜿蜒起伏的石阶，似乎漫长的永无尽头。
　　这一次，因为怕错过关窍，他们没有贸然再乘虺龙前行，而是就这么走着，直到叶鸽的膝盖都快不会打弯，才总算将那石阶走完了。
　　“到了吗？”叶鸽看着最后一层石阶，钢笔引着光向下望去，见前头的路地洞虽说依旧逼仄，但确实没有台阶了，才稍稍松了口气。
　　“累了吗？”谢臻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叶鸽立刻摇摇头。
　　他倒没觉得有多累，只是随着他们的深入，叶鸽总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种束缚感，虽然并不重，但是却让他难以忽视，就连钢笔上引出的光，也显得有些黯淡了。
　　“先生有没有感觉到－－”
　　“嗯，”叶鸽还没有说完，谢臻就点点头，而后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一股暖暖的气息随之传来，将叶鸽身上的束缚感冲淡许多，钢笔符文上的光也跟着亮了些。
　　“好些了吗？”谢臻又离叶鸽进了几分，低头轻声问道。
　　“我没事了，”叶鸽仔细感受着身体中的变化，而后一边拉着谢臻的手向前走，一边问道：“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刚刚是有什么邪物困住我了吗？”
　　“不，不是，”这次谢臻的声音又沉了下来，他用手抚上了一侧的洞壁，半虺杆的光也盈盈散开：“鸽儿，你来看看这个。”
　　叶鸽闻言，刚忙倾身看去，却见原来那地洞的墙壁并不是平整的，但也非自然形成的杂乱，而是布满了镐具开凿的痕迹。
　　“鸽儿，你觉得这地洞，应当是用来做什么的？”
　　谢臻这一问，倒确实把叶鸽问住了。起先他只是理所应当地认为，这个地洞便是铁罗汉找人开凿的，但仔细想想，这样深长的地洞，一定要动用许多人力。再加上铁罗汉一贯掩饰自己的身份，所以当年请人凿洞时，必是打着正经的名头。
　　叶鸽还未理清思绪，谢臻便继续开口说道：“前朝宣统元年，沧城巡抚禀上级，称域内发现了大量矿产。”
　　霎时间，叶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怔怔地看向谢臻，听他说道：“适逢朝中局势动荡，地方官员为敛财，私自下令直接开凿，却不想三月后即发矿难，死者数百。”
　　说起来，这段记录还是谢臻当年在宫中是所见。矿难发生后，不知怎地事情就被捅到了京中，地方私开矿产乃是大罪，但那时的清廷是想管又管不过来，这件事只好被搁置了下来，矿洞也仅作查封处理，时间久了，也就为人所淡忘了。
　　直到刚刚，看到了地洞中那些人为开凿的痕迹，谢臻才将事情联系到了一起。
　　“先生是说……这里是矿洞？”叶鸽的心仿佛被什么揪住了，咚咚咚跳得厉害，他艰难地开口问道：“那当年，这里挖的是什么矿？”
　　谢臻摇了摇头，回复道：“奏报中没有提起。”
　　叶鸽的眼睛，仍旧望着谢臻，而谢臻同样也看向了他，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从对方的眼睛中，看着自己的身影。
　　“是铜，对不对？”
　　叶鸽轻轻地开了口，轻到他都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奏报上没有写，但是……先生也感觉到了，是那种铜，对不对？”
　　铜镜、匕首，之前几次遇险都只不过是铁面人对他们的试探，来印证这种铜矿对谢臻、对半虺璧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而今天的这一步，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将他们引入压制谢臻的矿洞之中，要做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叶鸽张张嘴，他想要劝谢臻离开，但被绑走的苏太太和苏文莉，却像是诱饵般挂在地洞更深的地方，让他们明知道后面有钩子，却不得不前去。
　　更重要的是……
　　“我们已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太久，即便现在能够退出，那定然还会再有下一次。”谢臻慢慢地将叶鸽按到怀中，目光望向前方幽深的洞穴：“倒不如就这一次，将那只躲在地洞里的老鼠，彻底抓出来。”
　　叶鸽的手拽着谢臻身前的衣襟，慢慢攥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继续向前走着，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每过一段路，就能看到用竹竿与木头搭成的支架，撑着看起来并不结实的洞顶。
　　谢臻总是时不时的留意着叶鸽的脚步，遇到险处便护着他快速通过，这一路走来虽说并不轻松，但也好歹并没有遇到什么艰险。
　　直到，他们走至一处岔道前。
　　矿洞之中有岔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究竟选择走哪条，却也是个问题。
　　叶鸽刚想再用手中的钢笔，画个寻人的符咒，不想谢臻却说：“不必麻烦，他既是想要我们去，便必留了引路使。”
　　说完，便用亮着光的半虺杆往其中一条路上一照，果然那路中央正落了苏太太的佛串。
　　虽然找到了路，但叶鸽却并没有感觉到轻松，那人既这般引他们去，就必然是做了十足的准备的，前路着实未卜。
　　叶鸽沉默地跟在谢臻身边行着，他们沿着那条有佛串的路行了没多久，便又遇到了两条岔路，并同样在其中一条上，发现了苏文莉头上的绢花。
　　如此往复，他们又走过了四个岔口，眼看着就要再走过第七个，这一次留在路上为他们指引的，是苏太太的一方手帕。
　　而令叶鸽有些在意的是，那方手帕上染了红红的几团，像极了血迹。
　　他忍不住蹲下身来细看，引着一手执着照明用的钢笔，所以要捡拾手帕时，便松开了握着谢臻的手。
　　“这……”叶鸽捡起了那团手帕，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果然是股淡淡的血腥味：“这真的是血，难道是苏太太她们受伤了？”
　　叶鸽有些急地说着，刚想将手帕拿给谢臻看，可当他抬起头时，看到的却只有空空的矿洞。
　　四周安静极了，黑暗中只有他手中的钢笔，亮着点点光芒，原本就站在他身边的谢臻，就在那短短一瞬中，无声地消失了。
　　“先生，先生？”叶鸽有些无措地站起来，尝试唤了几声谢臻，但矿洞中却只有他的回声，被无限地拉长、回荡，直至最后消失。
　　先生去哪了，刚刚有发生什么吗？
　　叶鸽乍地慌神，但他还是抱有一点希望，边喊着谢臻，边退回到岔路口。他想着谢臻可能突然发现了什么，所以转去了另外一条路。
　　尽管知道可能性极低，但叶鸽却还是这样自我安慰着，直到他看到另一条路上也是漆黑一片，完全没有谢臻的身影。
　　冷汗不知何时，已溢满了额头，与此同时因为离开了谢臻，叶鸽开始感觉到那股压制感，再次束缚到了他的身上，钢笔绘出的符文黯淡下来，周遭浓重的黑暗像是反扑般，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不，不能慌，现在绝不是慌的时候。
　　叶鸽努力平复着心绪，尽管那染血的帕子已然被他攥得死紧，但叶鸽仍在全力克制着自己的慌乱。
　　他尝试去画一个寻人的符咒，但被召唤而出的小鸽子，却完全像是只无头苍蝇，在狭窄的矿洞中撞来撞去，最终毫无收获地又落回到叶鸽的笔尖上。
　　谢臻，根本不在他的附近了。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说，小朋友出去玩的时候，一定要握住大人的手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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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人心鬼神（六）
　　先生去哪了？
　　叶鸽仔细地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目光落到手中的手帕上，忽地生出一个想法。
　　或许，他该考虑的，并不是谢臻去了哪里，而是他自己现在在哪里。
　　他捡拾手帕的瞬间，谢臻并没有什么动作，所以很有可能离开的人并不是先生，而是捡手帕的他。
　　但现在想明白这些事，看起来却并没有什么作用，眼下最为重要的是－－他该怎么做？
　　是要留在原地等谢臻找过来吗？叶鸽知道谢臻一定会来找他，如果放在平时的话，他说不定真的会选择呆在原地，但……他借着手中钢笔微弱的光，看向眼前的矿洞。
　　这里的铜矿，对谢臻体内的半虺璧有着说不出的压制，很有可能会扰乱他与谢臻之间的联系。所以叶鸽并不敢十分确定，谢臻能够顺利的找来。
　　叶鸽踌躇了一会后，最终做出了决定。他试探着走回了一开始的那条岔路，边走边在洞壁上用钢笔留下了只小小的鸽子，鸽喙的朝向自己前行的方向。
　　他就这样每过一段路，便标记一次，只要谢臻能看到这些，就可以很快地找到他。
　　黑暗的矿洞中，实在是难以分辨方向，叶鸽渐渐感觉到了疲惫，但除疲惫之外，让他更为难熬的，却是那无形的压迫与恐怖的死寂。
　　一条一条的洞道，没有人，没有其他的声音。好似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在里面艰难地前行着。
　　前方的路没有尽头，而即便转身，也早已无法回到地面，叶鸽的心底甚至生出了深深的恐惧。他实在是走不动了，只能慢慢地靠着洞壁坐下，想要稍微休息一会。
　　可就是这样短暂的停留，却让他的思绪骤然翻涌起来。
　　他真的能找到谢臻吗？
　　他真的能走出去吗？
　　或者……他真的能活下来吗？
　　这样复杂的矿洞，他走在其中那个，根本就渺小的像只蚂蚁。
　　也许他会直接在这里死去，就像现在这样，无力地靠在黑暗中，渐渐地身体化成白骨，与背后的泥土相融……不会有人知道他死了，不会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即便先生从他面前路过，也再寻不到他……
　　这样的想法，让叶鸽绝望极了，他甚至开始犹豫，究竟该不该继续走下去。
　　可没有人能帮他做出选择，现在只有他自己了。
　　手中的钢笔，还在亮着光芒，小小的一团在这样的环境中，有些可怜的意味。
　　叶鸽蜷起累得有些麻木的双腿，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盯着钢笔上的光团看。他缓慢而又迟钝地回忆起，当初谢臻把它交给自己时的模样。
　　城西热闹的街道上，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冬日的天气中没有那么温暖，但谢臻握着他拿笔的手，却是那样的暖。
　　叶鸽的眼睛有些睁不开了，笔尖上的光团，也越发暗了。
　　他又想起阴市之中，他们走进了破旧的藏物斋，提着小骨鸟给的红灯笼，穿过一排排高大的木柜。谢臻让桦老从半虺杆上取料，为他打制笔尖，抱着他说只要龙魂不断，他们就会始终勾连在一起……
　　叶鸽的心口突然痛了一下，让他乍得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这样的痛，究竟为何而来，也不知道这样的痛，究竟抵不抵得上，谢臻取心为他制笔尖时的半分。
　　但他确实因为这一下，清醒了过来，他疲惫、他恐惧、他绝望，却不想就此死去。
　　勾连始终……
　　与谢臻之间缘份的那个“始”是，是他们一同写下的，如今不能单单因为他一个人的放弃，就为他们划上“终”。
　　先生一定还在找他，他不能就这样停下，就这样死去！
　　叶鸽的喘息变得急促，他用力撑着身旁的洞壁，重新站了起来。
　　那笔尖上盈着的光芒，也像是从某种困境中挣脱而出，尽管仍被压制着，但还是跃动着澄亮了几分。
　　叶鸽望着手中的钢笔，刚刚笼罩在心上的阴云好似也被那光驱散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最终抬起头来望向前方未知的矿洞，再次迈开了脚步。
　　与此同时，与叶鸽相隔甚远的另一条矿洞之中，谢臻乍得睁开了细长的眉眼。
　　半虺杆被他反手抵在胸前，虺头处已毫不留情地戳入了他的心口，衣襟上沾染着触目惊心地血斑。
　　谢臻却全不在意，嘴角甚至带上极尽温柔的笑意，口中轻念着：“鸽儿做得很好，再坚持一会，先生很快就来了。”
　　叶鸽并不知道谢臻那边发生的事，自从再次起身后，他已又走过了三个岔路口。之前他都会选择最右侧的那条路，然后仔细地做好标记，同时也会找寻，确定洞壁上没有之前自己留下的记号，以此证明他并没有绕回原地。
　　这一次，他还是选择了右侧的那条路，可是走了没多久，叶鸽发现前方居然有灯光！
　　他起先骤然高兴起来，但随着那灯光的逼近，叶鸽也冷静了许多，甚至生出了警惕。
　　谢臻说过，这矿洞自宣统元年出事，便被查封了。那灯光，又是从哪来的？
　　叶鸽忐忑地看着前方，正打算熄灭手中的光团，却听那边有人叫嚷起来：“谁在那里！”
　　“妈的，又是偷矿的小贼！”
　　“别跑！”
　　那叫嚷声显然不止一个人，叶鸽还在犹疑时，便见五六个大汉提着灯、拿着镐头向他冲了过来。
　　叶鸽现在腿脚跑也跑不快，眼见着对方气势汹汹的架势，反而让他生出几分心安来。
　　“你哪来的！”打头一个大汉，神情凶恶地向叶鸽逼问道。
　　叶鸽靠着洞壁，眼眸微动之下，已然想好了说辞：“我……我是城西学校里的学生，跟同学们约着一起来废矿洞玩，结果没留神就走散了。”
　　叶鸽边说，边打量着眼前的几个大汉。兴许是因为洞中阴凉的缘故，他们身上还穿着夹衣，个个头拿着镐头棍子，表情生动，一时间叶鸽也不能确定，他们究竟是活人还是鬼怪。
　　“你们这些学生，怎么一个个净喜欢找事！”对方听了叶鸽说的话，兴许是看着他样子确实像那么回事，于是就信了，将手中的棍子一放，劈头盖脸地数落起来：“这矿洞是能随便进的吗！”
　　“死在里头，让土埋了都没人知道！”
　　叶鸽仍旧没有放下警惕，他将握着钢笔的手藏在身后，学着学生的口气试探道：“我们就想着玩玩……你们是什么人？这矿不是早就废了吗，你们怎么会在这？”
　　“我们不在这，等着让人把矿偷干净吗？”又一个大汉嘟囔起来，他见不是偷矿的贼，便扛着镐头重新走回到灯光底下。
　　难得有个脾气好点的大汉，略微对叶鸽解释了几句：“你们单知道废了，但上头哪里舍得这里头的矿，生怕被人偷挖了去，所以雇我们哥儿几个在这里看着点。”
　　那大汉说到这里，叶鸽才算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那大汉又说道：“行了，你也别拄在这了，我们把你送上去吧。”
　　叶鸽一听，自然是不肯的，他忙摇摇头：“不！我同学还在里头呢，我要去找他们！”
　　几个大汉立刻就火了，凶巴巴地说道：“你找什么找，快老老实实滚上去，我们去给你找！”
　　“不行，不找到他们我就不上去，”叶鸽见他们话里好像还有余地，便试探着说道：“不然……我跟着你们一起去找，我保证不乱跑。”
　　叶鸽盘算得也明白，这些守矿人常年都在矿洞中，如果能跟着他们走，总不至再迷路了。
　　两边又拉扯了好一会，叶鸽将身上的钱财都拿出来，分给了他们。而那些大汉也终究拗他不过，且看在钱的份上，便同意让其中两个陪他去找人。
　　他们原本瞧着叶鸽狼狈，便想留他先休息一会。但叶鸽现在满心都是去找谢臻，半刻都不舍得耽误，大汉们只好提着油灯，就跟他上路了。
　　尽管他们用的油灯也暗得很，但叶鸽好歹能暂时熄灭钢笔上的符文，稍缓缓力气了。
　　两个大汉在前头走着，时不时地交谈两句，遇到岔路口时，也会停下来问问叶鸽的意思。也当真比刚刚自己走的时候，要顺畅许多。
　　可惜这一路走来，叶鸽还是没有发现任何谢臻的痕迹，跟大汉们说的话，也慢慢少了，矿洞之中，又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头的大汉，突然“哎呦”一声，身子猛地前扑过去，好歹撑着旁边的洞壁，才没倒下。手上的油灯被他这么一晃，也跟着暗了好多。
　　“你没事吧？”叶鸽见状，忙开口关切地问道，毕竟是自己出钱硬请他们来的，若是受了伤，他心里头也过意不去。
　　那大汉却只是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被绊了一下，你走的时候小心点。”
　　尽管说着没事，但大汉走起路来却瘸拐起来，身体也别扭地向一边斜着。幸亏另一个大汉过去，扶住了他的身体，才得以继续前行。
　　叶鸽路过刚刚大汉绊到的地方时，还特地低头看了一眼，但因为油灯的光实在暗极了，他也只是看到地上有个什么东西的轮廓，没多想就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还是可怜兮兮的迷路鸽：“先生在哪里，我再也不乱捡东西了QAQ”
　　另外，再跟大家推一波新文～
　　古代捉妖小甜饼，无情道攻x妖孽受大家不要看到无情道就被吓到了～无情道在小妖精的引诱下，就是纸老虎点进专栏就能看到预收文《海棠香诱无情道》啦感谢在2020-03-14 00:34:09~2020-03-15 01:25: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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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人心鬼神（七）
　　三人继续向前走着，油灯明明灭灭地，让叶鸽有些看不清前面两大汉的身影。
　　就在这时，刚刚绊了一跤的大汉，忽然又猛晃了一下，身体碰撞到了洞壁上，什么东西似乎磕掉了下来，随着他“哎呦”地叫喊，油灯也落到地上。
　　“这位大哥，不行你就先回去吧。”叶鸽忙上前几步，从身后扶住那大汉的肩膀，刚要低头去捡油灯时，却见那昏暗的灯光，恰好照亮了他们脚下，大汉身上刚刚磕掉的东西。
　　那是半只手臂，五根毫无血色的手指，还蜷缩着握在登上，靠近手肘的位置，则像是被生撞断般，露出染血的骨茬。
　　叶鸽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他目光钝钝地望向自己扶着的大汉，而后落到大汉还流着血的手肘上。
　　“哎，小兄弟，”这时候，两个大汉的头，突然生生地在脖子上扭了半圈，转到后背笑着看向叶鸽：“怎么不走了，咱们快去找你同学吧。”
　　叶鸽失措地摇摇头，然后猛地松开了大汉的肩膀，向后快退几步。
　　而那两个大汉却依旧笑着，脸上的皮肉开始一点点腐烂脱落，露出残缺的头骨：“别走呀，我们还没到地方呢。”
　　叶鸽想都没想，转身就要想向后跑去，可他刚跑出没几步，就发现前方狭窄的矿洞中，竟有冒出了好几个大汉的身影。
　　不，他们也许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从始至终，就跟在叶鸽的身后。
　　最初的惊慌无措过后，叶鸽紧急之中，反而生出了几分冷静，他一把握住自己从未放下的钢笔，出笔的那一刹，那便感受到了来自矿洞深处的重压。
　　但他还是死死地控住了钢笔，按着记忆中，谢臻教他的术法，飞速地凝出白印。他的体力被这漫长消耗所剩无几，但眼下却由不得他退缩，只能迎头而上。
　　符咒刚一落成，白色的光芒立刻向着堵在矿洞中的大汉，翻涌而去，转眼之间便将他们残挂着血肉的腐骨，冲得四分五裂。
　　叶鸽毫不停息，抓住这时机，快速从他们的间隙中穿过，借着符咒的余光，竭力扶住身旁的洞壁，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可就在这时，原本就凹凸不平的洞壁，突然隐现出无数血淋淋地残肢，叶鸽陡然不防，被一张血口直接咬住了手腕。
　　紧接着，周遭的洞壁上迅速冒出了更多的手臂、头颅、腿脚，他们死死地将叶鸽缠住，撕扯着叶鸽的身躯。
　　叶鸽痛得眼前阵阵发黑，口鼻被血手紧捂住，他拼命地挣扎着才能呼吸上一两口污浊的血气。
　　身上的疼痛与窒息感，令叶鸽几乎觉得自己已经死去。
　　而就在这时，不知什么东西突然在他身前响了一下。
　　“叮－－”
　　那声音极为清脆，刹那间唤起了叶鸽仅存的信念。让他在无数残肢的禁锢下，用麻木僵直的手指握住钢笔，拼尽全力地描画着，用自笔尖流出的光华，绘成繁复而清晰的符咒。
　　忽而聚力如风如雷，跃动而出的白鸽再不见往日的温和，煽动着白羽丰满的翅膀，裹挟这凛冽的力量，向前横扫而去。
　　洞壁上抓勒着叶鸽的残肢，便似被利刃所割，白鸽所到之处，刺目的光芒直接穿透了他们的血肉，霎时破裂而开，纷纷落地。
　　失去了残肢的缠绕，叶鸽直接重重地跌落在地，他长大无神地双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间翻涌而上的血液，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叶鸽才堪堪缓过些力气，翻过身依靠着洞壁，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先生……先生……”叶鸽无声地动动唇，他不知道谢臻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见到他，可他就是想要再唤几声那两个字，仿佛这样，便能给予他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
　　叶鸽又休息了一会，总算能勉强站起来了。他并不敢在原地多留，于是小心翼翼地走动起来。
　　刚刚画符咒时，他实在是透支得厉害，如今笔尖上的光亮也只够维持豆粒大的一点，别说照路了，连叶鸽的手都照不到。
　　可尽管如此，叶鸽也没舍得直接熄灭它，仍是执着钢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现在是完全失去了方向，也无力去分辨眼前的路是否之前走过，全凭最后一口气吊着，才没倒下。
　　就这样又走了一会，矿洞的地势起了变化，渐渐有了坡度。叶鸽也无心去计较这些，只是走起来更费力了。
　　再次过岔路口时，叶鸽忽地听到其中一条岔道中，隐隐地传来叫喊声。
　　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再不敢贸然如何，迅速熄灭了钢笔上的光团，贴着洞壁仔细听去。
　　那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是个年轻的男人，而且……叶鸽还觉得有几分熟悉。
　　“滚，滚开啊！”男人应该是遇到了什么纠缠，叶鸽思索着，多半是与自己刚刚的情况一样，这让他心念稍动，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即刻出手。
　　可随着男人的叫喊声继续增大，叶鸽的身体却微微一颤，他听出来了！那个声音是叶俊！
　　叶俊怎么会在这里，他是醒来后发现了地洞，进来找苏文莉的吗？
　　叶鸽的思绪快速流转着，而那边叶俊显然不敌死尸的纠缠，叫声开始变得凄厉。
　　再容不得他多想了，叶鸽用力扶着洞壁，撑着自己的身体，拔出钢笔向那条矿洞中跑去。
　　叶俊下矿洞时带的灯摔在一边，但好在并没有熄灭，这让叶鸽可以看清眼前的情况。
　　果然不出他所料，叶俊被那些挂着腐肉的尸骸团团围住，他手中紧握着把夺来的铁镐，正拼命地挥动着，但仍被凶残的尸骸撕咬得遍体鳞伤，甚至一条腿已经折断。
　　叶鸽深深地吸了口气，忍着身体中不断翻涌的疼痛，握住钢笔飞快地画符，白光乍得闪过，转眼便至叶俊身前，帮他击倒了险些咬住他脖颈的尸骸。
　　叶俊很快注意到了动静，抬头便看到叶鸽站在附近，他想都没想，就歇斯底里地大喊道：“鸽子快跑，快跑！”
　　“鸽子，别管我，快跑！”
　　叶俊这一声声叫喊，让叶鸽瞬间模糊了双眼，许是因为一个人被困在这矿洞中太久了，他恍然觉得他们之间的种种嫌隙，都已变得不再重要。
　　他用力抹了把眼睛，然后当真跑了起来，但并不是转身逃离，而是直向着被尸骸包围的叶俊而去。
　　白色的符咒再次显出，盈着光的小鸽子飞扑到叶俊的面前，冲击着尸骸。
　　叶鸽很快就赶到了叶俊的身边，却引得叶俊再次大叫：“你过来干什么！还不快走！”
　　但叶鸽咬紧了嘴唇，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用右手快速画出符咒，竭力将周围的尸骸击碎。
　　叶俊的右腿已经痛得没有知觉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书生，撑到现在已是极限，原本一个人死去也就罢了，而如今叶鸽的到来，却让他又生出了几分力气。
　　他欠自己这个弟弟的已经太多了，眼下怎么能再拖累他呢！
　　这么想着，叶俊猛喘几下，双手握紧了铁镐，全然不顾自己，用力地夯向叶鸽身边的尸骸。
　　叶鸽原本只想着，再拼一把，快速带着叶俊从尸骸中逃出去。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就在他拉着叶俊往后撤时，却突然发现周围的洞壁上，竟也开始冒出挥舞的残肢，一个不慎就抓住了叶俊受伤的腿脚。
　　叶俊立刻惨叫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地上倒去，叶鸽连忙回头去拉，却不想两人如今所处的矿洞坡度极大。叶鸽刚拉住叶俊的胳膊，便被他连带着向前栽去。
　　慌乱之中，叶鸽来不及画什么符咒，两个人的身体顿时滚作一团，连先前抓住叶俊的血手，都被生生扯断了，随着他们一同向下翻滚而去。
　　叶鸽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断地撞击着冷硬的洞壁，口鼻中充满了鲜血的味道，其间无数的残肢想要撕扯住他们，但都被碾压而去。
　　而就在这濒临死亡的翻滚中，他似乎听到了身前，再次传来了清脆而又直至心灵的声音，伴随着一次次撞击，那声音也越发清晰。
　　“叮－－”
　　“叮－－”
　　“叮－－”
　　叶鸽与叶俊终于滚落到斜坡的底部，刚刚还撕咬着他们的残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个人都受了极重的伤，浑身都是污血与尘土，几乎连气息都要消失了。
　　他们就这样，躺在冰冷而坚硬的矿洞中，叶鸽只觉得自己不断地晕厥又醒来，晕厥又醒来，仿佛仍在翻滚跌落。
　　直到叶俊用手指扒着地面，爬到他的身边，嘶哑地唤起他的名字，叶鸽才有了些许意识。
　　“鸽子，鸽子你别吓大哥，你睁睁眼啊－－”
　　叶鸽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累了，根本不想回应，可碍不住他能忍得了叶俊，却忍不了身上的疼痛了。
　　半晌后，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咕咕的成长道路上难免有点磕碰，我保证下一章先生就出来了！


第78章 人心鬼神（八）
　　“鸽子！你终于醒了！”叶鸽刚一睁眼，便看到了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叶俊。
　　他这位平时看上去干净儒雅的大哥，眼下被摔得满头是血，身上的衣服也很是破烂，一条腿无力的拖在后头，可谓是狼狈到了极点。
　　不用看，叶鸽也知道，自己怕是比他好不到哪去。
　　“大哥……”时隔多年，在这样的境况下，叶鸽终于哑哑地唤出了那个称呼。
　　叶俊听后，立刻泪流满面，不住地点头应道：“哎，哎，鸽子你终于肯认我了……”
　　叶鸽眼睛也酸酸的，可他知道如今实在不是认亲痛哭的时候，于是便尝试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叶俊见状，尽管他也伤得厉害，但还是扶住叶鸽，搭了把手。
　　叶鸽勉强起身后，先是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他们如今仍在一条矿道之中，背后是极陡的斜坡，想来刚刚就是从那里滚下来的。
　　而前方则相对平缓，一直延伸而去，尽头有些许光亮透出。
　　有了之前的教训，叶鸽望着那光亮处，头一个反应就是远远避开。但不知又是为何，待到心思沉静后，他却忽地又想走过去看看。
　　这样的念头一旦生出后，便怎么都压不住，好似藤蔓紧紧地缠住了叶鸽的思绪，冥冥之中，那是他一定要去的地方。
　　“大哥，我要过去看看。”
　　叶鸽的喉咙间还泛着甜腥，短短地一句话，便使他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叶俊哪里肯，不断地劝着他：“你这样子如何能走动，先多歇口气再说吧！”
　　可叶鸽却摇摇头，他抬眼继续望向那光处，越发肯定了心中的想法，口中喃喃道：“大哥你先在这里歇着，我过去看一眼就回来。”
　　说着，便伸出手来扒着洞壁，想要站起来。
　　“鸽子，鸽子……”叶俊还想再劝，可见实在拗不过叶鸽，于是便想着跟他一起去。叶俊虽说断了一条腿，但好歹刚刚用来夯尸骸的铁镐还没有丢，他勉强用那东西撑着地，也一瘸一拐得跟了上去。
　　两兄弟浑身都是伤，叶鸽每走几步便靠在洞壁上歇一会，因着怕被发现，他也不敢再引光，就这么摸黑走走停停好半天，才走到那发光处。
　　这会叶鸽才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原来他所在的这条矿洞，已然行至尽头，只是洞口处与一宽敞的洞窟上方相连，而光亮正是从洞窟中发出的。
　　叶鸽并不敢掉以轻心，他与叶俊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贴在洞口处，往下方的洞窟看去。
　　只见那洞窟的正中，架着一簇高高的火堆，燃烧的火焰将整个洞窟，都染上了诡异似血的颜色。
　　而火堆之后平躺着两个女人，她们毫无知觉地闭着双眼，那正是被绑走的苏太太与苏文莉。
　　叶鸽的手默默地抓紧了洞壁，他与叶俊谁都没有出声，继续紧张地巡视着洞窟，终于－－在一处火光几乎照不到的阴处，他找到了第三个人的身影。
　　尽管凸起的岩石挡住了他大半的躯体，但叶鸽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扶在巨石上的那只手。
　　一只仿佛套了铁皮的手。
　　他，应当就是铁罗汉了。
　　“我们怎么办？”叶俊本就是为了救苏文莉她们而来的，此刻见着那母女就躺在下方，不由得压低了声音问道。
　　怎么办，这种时候能怎么办呢？叶鸽努力地思索着，他跟叶俊这般模样，自保都够呛，又该怎么去救人呢？
　　就在这时，那洞窟这种，忽地传来有远及近的脚步声，叶鸽下意识地探头望去，目光却在瞬间凝结了，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响。
　　他的先生，他的先生终于来了！
　　谢臻的身上，依旧是分别时所穿的深色长衫，他看起来仿佛一切如常。但叶鸽却敏锐地察觉到，谢臻胸前的衣襟，有处不大的破损，周遭还凝着干涸的血迹。
　　叶鸽的呼吸不由得重了几分，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他终于明白了，之前唤醒自己的心痛，究竟来源何方。
　　他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将泪水硬压了回去，只是用目光继续追随着谢臻的身影。
　　就在那一刻，尽管谢臻没有作出任何的反应，但叶鸽忽地便感觉到，先生一定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就这样，远远地，默默地，没有出声，也没有对视。
　　他们都知道，眼下只有如此，才是于对方最好的保护。
　　随着谢臻的走来，那个隐藏在巨石之后的身影，也终于动了动，略带苍老的声音从他口中响起：“你来了。”
　　谢臻停住了步子，目光淡淡地划过地上的苏家母女，很快便转到了巨石那边。
　　但他却只是这样看着，直到对方再次出声，他才回应道：“是，大哥，我来了。”
　　巨石之后的人忽地笑了起来，他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火堆边。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厚重的铁衣，倒当真像是孽火中生出的罗汉。
　　“老三，你是什么时候，猜到是我的？”
　　铁罗汉，或者说是谢威，站在谢臻的对面，开口问道。
　　谢臻抬眼望着他，又或是仅仅望着他们之间的火堆，没有回答。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自己也说不清了，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又只是刚刚见面的一刹，而最终让他认定的，却是那晚苏太太与他说的话。
　　为了谢家，究竟是谁，会同样用着为了谢家的名义，做下了那些事情－－
　　流着光华的银鲤自谢臻的烟杆中游出，属于谢威的指印似两片鱼鳞，从银鲤的身上剥落，悬于谢臻的面前。
　　而后谢臻慢慢地，取出了那张钱票，将它一点点展开，露出了染血的指印。
　　不需对比，已然有了答案。
　　谢威又笑了起来，他边笑着，边骂道：“那些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好心教他们锁兽取魄，他们却出尔反尔，怕损阴德不肯继续。”
　　“没想到，竟是想用这东西来威胁我，白白搭上那一村人的性命。”
　　“大哥！”谢臻终是忍不住，打断了谢威的话。他微微闭眼，不愿看着记忆中一向慈爱的兄长，慢慢撕去伪装，露出凶恶的本相－－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你觉得我做的不对？”谢威听后，却没有任何住口的意思，反而暴怒喝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是，你得了半虺璧，能干干净净的活了，可这世上短命之人，从不止你一个！”
　　谢臻骤然明白了，那孟良五口中所谓短寿的命数，说得其实并不是别人，而是谢威自己。
　　“所以，你就这样，妄顾人命吗？”
　　谢臻睁开了半阖的眼眸，灼灼地望着谢威：“大哥自己想活，就能屠了整个村子，就能吸取别人的福运，就能对那些十几岁的学生下手？！”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谢威依旧振振有词，他伸手指着地上的母女说道：“我这是为了你们，为了谢家！”
　　“若是我死了，谁能撑起谢家？是老二那个不中用的东西？”
　　“还是你？一个只知道玩戏子睡男人，败坏门风、有辱祖宗的混帐！”
　　谢威的话，向一根根淬毒的针，狠狠地扎进叶鸽的心头，他攥紧了手，完全无法想象此刻，谢臻听着这些恶毒的话，从自己最为敬爱的兄长口中说出，会是怎样的心情。
　　他紧张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谢臻。
　　却不想在谢威这番恶言之下，谢臻倒是怒极反笑，他死握着手中的半虺杆，语气尽力平静地反问道：“这番话，在大哥心里压了很久了吧？”
　　“是，”谢威毫不掩饰地点点头，往日里那虚假的亲情一扫而空，只剩下怨毒与轻蔑：“怎么，在外面出尽了风头的谢三爷，听不得这真话了吗？”
　　“不仅我这么想，整个谢家，整个沧城的人都是这么想！你以为凭着手里头那几个钱，就能堵住他们的嘴了？”
　　“你丢尽了谢家的脸，丢尽了祖宗的脸！”
　　“所以，你就想要了叶鸽的命？”谢臻再不退避，步步紧逼向谢威，周身的气势随之如山而起：“你以为要了他的命，就能保住谢家的名声。”
　　“但你发现要不了他的命，于是索性就想要我的！”
　　谢威被谢臻怒意逼得后退几步，正当他想要继续反驳呵斥时，却见谢臻敛了声色，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大哥，你太贪心了。”
　　“我贪心？”谢威浑身微微地颤抖着，一字一字地磨道：“我不过是想要守住谢家而已，这算什么贪心！”
　　谢臻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他知道，谢威早已将自己的残忍与贪念，冠上了最为堂皇的借口，偏执仿若疯魔。
　　如今，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火堆烧得旺盛，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响声。
　　叶鸽伏在上方的洞口，望着他们的对峙，几乎屏住了呼吸。
　　“老三，”谢威终于还是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毕竟他将谢臻引入洞来，并不只为争吵的：“我今日，给你两个选择。”
　　谢臻静静地听着，事到如今，他也很想知道，谢威苦心积虑安排出这种种，究竟是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求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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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人心鬼神（九）
　　“老三，你可知为什么，你一直找不到另外的半块虺龙璧吗？”谢威后退几步，铁质的假面遮住了他的神情，但谢臻却依旧可以从他的眼神中，读出贪婪与狂热的意味。
　　“就是因为这里！”谢威张开了手臂，仿佛要将整个洞窟收拢怀中：“就是因为这铜矿。”
　　“它将那半块虺龙璧藏匿其间，隔绝了所有的感应，所以你若在外面，便永远察觉不到它的气息。”
　　“你想让我替你找出，那半块虺龙璧？”谢臻直截了当地开口，替谢威说出了心中所要。
　　“对！”谢威点点头，又用那引诱的语调说道：“你应该有所察觉，自从进了这铜矿之后，你与那另外半块虺龙璧之间的干扰，便有所削弱。”
　　“只要你愿意，就能找到它！”
　　谢臻听后，面对着眼前越烧越旺的火焰，整个人毫无反应。
　　谢威有些急了，他大口喘着气，转而又像是变回了谢家大哥，对谢臻谆谆地说道：“老三，你以为我愿意去伤那些人吗？大哥这是没办法呀！”
　　“只要你帮我找到那半块虺龙璧，我性命无忧后，自然再也不会去害人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样不好吗？”
　　谢臻终于将目光放回到了谢威身上，只是却没有任何谢威所期待的神情，他只是淡淡地，却不容置疑地说道：“先师临去前，曾反复叮嘱过我一句话，令我至今不忘。”
　　“虺龙璧，绝不可交予心术不正之人。”
　　谢威整个人怔愣了片刻，而后忽地嗤笑出来，声音苍老而癫狂。
　　“好，好，老三，既然如此，我们便只有第二条路了。”
　　“你不肯为我找，那我便要你的那半块！”
　　话刚落音，无数身穿铜甲的腐尸残骸，便从四面的洞壁中，咆哮着挣扎而出，顷刻之间便挤满了整个洞窟，将谢臻紧紧围住。
　　谢臻微微闭目，深色的衣衫卓然立于铜尸之中，虽是大敌临至，却不改半分颜色。只将那半虺杆握于指间，直指谢威而起：“大哥，动手吧。”
　　谢威跃于巨石之上，身上的铁罗汉随之而化，在火光照映下亦变为了暗色铜衣，他却仍旧假意说着：“老三，大哥不想这样的，你服个软，我们依旧是兄弟，依旧回谢家。”
　　谢臻也笑了，毫无温度地笑了，他字字如刃，似乎要割裂过往的所有：“这样的谢家，不回也罢。”
　　说完，半虺杆于掌上挥起，白烟顷刻之间便化为虺龙，呼啸着以万钧难挡之势，喷涌而出。
　　谢威似是气极，如血的红线从他的身上钻冒出来，倏尔直窜入洞窟中的铜尸体内。那些铜尸犹如为此激化，狂躁而起，蜂拥着直向谢臻扑去。
　　虺龙迎袭而上，周身白烟如刀，仰首甩尾而去直将那铜尸扫倒一片。但就在虺身触及铜甲的瞬间，不可抑制地发出了刺耳的烧灼声。
　　谢臻眉头一皱，手上攻势却分毫不减，逼得那密密麻麻地铜尸完全无法近身，可因着铜甲的阻碍，却无法将其根除。
　　洞窟上方的矿道中，叶鸽与叶俊两人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下面的战局，叶鸽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无意间已深深地扣入洞壁中。
　　“鸽子，”叶俊也十分担心，小声凑在叶鸽耳边说道：“咱们是不是……下去帮帮谢三爷？”
　　“帮……”当然要帮，可要怎么帮？！
　　叶鸽心中太过清楚，自己手中的钢笔，与半虺杆同根同源，必定也会被铜尸压制，此刻出手只怕被谢威发现后，更会令谢臻分神。
　　可就让他这么躲在上面吗？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先生被铜尸围攻，看着那虺龙身上被灼出残烟。
　　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叶鸽咬紧了下唇，几乎咬出血来，他的手慢慢离开洞壁，重新握住了钢笔，就在抬起的时候，却无意间碰到了衣襟上的什么，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叶鸽一愣，这声音他并不陌生，之前两次被腐尸残骸攻击时，他都听到过这清脆的声音，只是因为太过慌乱，所以一直没有留意究竟是何物。
　　此刻，他终于低下头来，借着洞窟中的火光，用手被檀珠串挂于自己衣襟上的东西－－一只小小的金钟。
　　“此物名为安魂钟，能驱除邪魄，安抚亡魂。”
　　谢臻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荡，霎时间，叶鸽福至心灵－－驱除邪魄，安抚亡魂！
　　这洞窟之中的铜尸，不就是邪魄亡魂难安，才为谢威所用吗！
　　想到这里，叶鸽立刻用力摇动起手中的安魂钟，一连串清脆镇神的声音从中穿出，距离他们最近的铜尸便立刻有了反应，动作迟缓下来。
　　但这安魂钟实在太小了任凭叶鸽怎么摇动，声音都是有限的。
　　幸而此刻他未失分寸，思绪疾驰之下，立刻出了应对之策，转而重新执起钢笔，全然凭着未散的信念，硬生生从已耗空的身体中，挤榨出点点心力，凝于笔尖之上，飞速转手绘符。
　　白色的咒印落于金钟之上，顷刻间金钟便膨增百倍，随着淳厚的巨响，轰然落于矿道之中。
　　而就是这一声巨响，犹如真佛临世，于矿道洞窟之中晕散而开，直落于众魂之上。
　　铜尸们纷纷放缓动作，茫然地在立于原地。
　　叶鸽与叶俊眼见着有效，立刻一人执着铁镐，一人从地上捡起石块，重重地击于金钟之上。第二声安魂之音随即回荡而出，洞窟中的铜尸彻底为此所镇，淡红色的血气从他们的身上，逸散而出。
　　“是你！”谢威见状，双目爆至赤红，抬起头如恶鬼般望着矿洞中的兄弟二人，仿佛下一刻便会将他们拉入地狱。
　　更多的红丝从他的身体中涌出，带着阴邪之气，直向叶鸽他们袭去。
　　而就在这一刻，裹挟着白烟的虺龙也涌动而上，攀咬着如血的红丝，翻动飞转挡至叶鸽身前。
　　叶鸽见状，知已摸至关窍，抬眼与谢臻隔着千百铜尸遥遥一望，回身便再次敲响了金钟。
　　第三声宛如佛号的钟声响起，大片的铜尸直接倒于地上，谢臻看准时机将火堆边的苏家母女，也一并送至矿洞之中。
　　而谢威已是愤怒至极点，他发疯似的抓挠着身上的铜衣，喉咙间发出痛苦而享受的高嚎，更多的红丝迸发而出，落于遍地的铜尸之上，操纵傀儡般，硬生生将他们从地上拉扯而起，再次向谢臻猛攻而去。
　　叶鸽与叶俊的钟声未曾停歇，而下方的谢臻在这声音中，再次挥起手中的烟杆，虺龙应此而动，并不直接去迎击铜尸，而后游走其上，将操控铜尸的红线尽数斩断。
　　铜尸失去了支撑，再次瘫软地倒在地上，而虺龙却并未止步，纵身冲向巨石上的谢威。
　　谢威却仗着那一身的铜衣不躲不避，果断放弃了铜尸，嘶声召回红丝，凝聚如巨长红蛇，与虺龙正面相迎厮杀。
　　两方俨然陷入对峙僵局，叶鸽望着谢威火光照耀下的铜衣，一个念头渐渐萌生而出。
　　“大哥，”叶鸽转身，轻唤正手持铁镐，一下下重敲金钟的叶俊：“把你的铁镐给我。”
　　叶俊闻言一顿，毫不犹豫地将铁镐递给了叶鸽，然后才问道：“鸽子你要干什么？”
　　叶鸽默默地接过铁镐，他动动嘴唇，觉得应该对叶俊，他的大哥说些什么，可这样的时刻，他却又来不及任何。
　　最后，他只是说道：“我去做一件事，大哥你继续敲钟，不要停。”
　　叶俊敏锐地意识到了有些不对，他刚想再开口，却不想叶鸽又说了起来。
　　“如果能出去的话，好好照顾父亲……告诉他，我放下了。”
　　说完，便一把握紧铁镐，起身飞跑入漆黑的矿洞之中。
　　“鸽子！鸽子！”叶俊望着弟弟的身影，放声大喊起来，他想要去追叶鸽，但断了的一条腿却让他歪身栽倒在地。
　　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落下，叶俊颤抖着，大喊着，却只能看着叶鸽步步远去。而他能做的，便是用残破的双手，搬起地上的石块，仿若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又一下敲击着金钟。
　　作者有话要说：emmmm，我本来以为能写完的，结果还需要继续酝酿下情绪感谢在2020-03-17 01:46:11~2020-03-18 01:55: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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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正文完
　　叶鸽奔跑在漆黑的矿道上，回忆着刚刚所见的，洞窟中的情形。
　　这一次，他连笔尖上的光都不曾点亮，就这样循着心中的方向跑着，没有摔倒也不曾有半分迷失。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逼仄的矿洞中，眼前浓重的黑暗开始幻化出许多旧时的光影。时而是小谢宅长长的临水回廊，廊边还坠着串白鸽风铃；时而是夕阳下，城西铺着青色方砖的街巷，街巷的尽头便是谢臻工作的地方；时而又是许久未回过的福月班，他仿佛就站在留香阁通往戏台的金牡丹帘前，红色的流苏层层垂落－－
　　下一刻，叶鸽便奋力将它掀开，眼前映入那不曾熄灭的火光。
　　他终于到了。
　　能够通往那洞窟的矿道，并不止他刚刚与叶俊躲藏的那一条。叶鸽站在高处时，已然发现了许多阴影下的洞口。
　　而如今，他终于赶到了选定的那个洞口前。
　　白烟聚成的虺龙凌驾于遍地铜尸之上，与谢威身上冒出的红线巨蛇缠抖不休，两股无可比拟的力量引得洞窟频频震动，不时落下灰尘碎石。
　　叶鸽仰起头来，他的面前不远的地方，伫立这块一人多高的巨石，而谢威就背对着他，站在那块巨石之上，全身覆盖着暗色的铜衣。
　　只有几步，只有几步的距离……叶鸽握紧了手中的铁镐，透过巨石的间隙，看着对面谢臻火边的身影，无声地笑了。
　　虺龙俯身而冲，继而抬首一声怒吼，将身上攀缠的红蛇重重甩落。而谢威更是全神贯注于此，操纵着红线巨蛇再次迎阻袭去，又与虺龙战作一团。
　　就是此刻，叶鸽看准了谢威无暇顾及其他，右手挥起铁镐，忘记了疼痛与疲惫，从矿道中冲出，借力直接攀上了巨石。
　　他不知道先生有没有看到他，或许……是看到了吧。
　　在举起铁镐的那一刻，一个听见谢臻在唤他的名字。
　　那声音仿佛燃尽了所有缠绵的旧梦，第一次带上了惊惧与哀绝。
　　但叶鸽没有丝毫的停滞，他双手死握着铁镐，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狠狠地夯向了谢威的脖颈。
　　坚硬的镐头瞬间穿透了铜衣，也穿透了谢威的血肉。
　　“
　　鸽儿－－”
　　叶鸽听着谢臻的声音，抬眼便见那腾烟的虺龙正向自己飞来，他甚至已经能闻到最为熟悉的，微苦的气息。
　　但，还是太迟了。
　　染血的红线如洪流般，自谢威脖颈的创口处喷涌而出，直接将叶鸽的身体卷入其中，而后垂死挣扎般，拔高而起以荡海之势撞向洞窟顶端。
　　只剩躯壳的谢威从巨石上跌下，再无声息。
　　谢臻目眦尽裂，反手将虺龙召回，纵身跃于背之上，直追红线聚流而去。
　　无数的碎石自穹顶落下，谢臻却全然不躲不避，直驱虺龙追其紧咬死缠，不断撞击于洞窟四壁。
　　白烟与红线，两股大力在令人窒息的扬尘中殊死相搏，整个洞窟被震得天摇地动，一道道裂纹爬上洞壁，眼看着就要彻底塌陷。
　　在这场死斗之中，叶鸽便如漂浮无依的枯叶，被洪流冲得起伏翻飞，仿若要直接溺死其间。
　　而谢臻却从未有一刻，放弃去追寻叶鸽的身影，在令人窒息的激荡冲杀下，他操纵着虺龙不顾一切与红线聚流翻滚纠缠，两股巨力终究混作漩涡，将所及之处的铜尸矿土全部席卷而起。
　　原本便被半虺杆刺穿的胸口再次迸出鲜血，在这无天无地的暴动中，直灌注于龙身之上，刹那间虺龙遍体染于猩红之色，张开巨口奋起而嗥，仿附摧天之力将红线聚流吞噬而下。
　　震耳欲聋地石崩声响起，洞窟的穹顶终于无法抵御着浩大的冲击，毁裂作众多碎块，轰然坍塌压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谢臻终于抓住了叶鸽的手，滚滚坠落的土石间，天崩地裂，虺龙发出最后的哀嚎，在这种种绝望的倾覆中，谢臻流尽了心头的殷血，终于换得了那久违的相拥，将他的小鸽儿紧紧抱于怀中，坠入了湮灭一切的黑暗……
　　安寂，再为摧枯拉朽之势，也终会散去，最后在深埋于不见天光的地底，唯剩安寂。
　　谢臻在断壁残垣之中，费力地睁开了双眼，盈着白色光华的虺龙并没有散去，而是盘踞在交错的巨石上，映亮了这深渊。
　　叶鸽就躺在他的怀中，白色的纱衣被鲜血浸透，又沾满了尘土，临别时还干干净净地脸颊，也变得脏兮兮的。
　　就像是……一团可怜兮兮的灰毛球。
　　不过没关系，他想很快，这只落在他心尖尖上的小鸽儿，就会变回原来白白嫩嫩的模样。
　　谢臻扬起了嘴角，露出极尽温柔的微笑，而后慢慢地倾身，吻住了叶鸽冰凉的嘴唇。像每一次温存时那样，像最后一次告别时那样。
　　他执起了手边的烟杆，泛着暗光的虺首再次沿着未愈合的伤口，没入了他的胸膛，直至触碰到其中，那原本应是心脏的存在。
　　凌于石上的虺龙发出阵阵长嗥，谢臻的目光依旧温柔地望着叶鸽的脸，而后便要徒然用力……
　　可就在此时，随着虺龙的高嚎，原本便不稳的洞顶，再次坠落下零星的碎石。
　　什么东西，带着清亮的声音落到了叶鸽的身边，谢臻像是恍然感应，目光立刻追随而去。
　　只见那尘土碎石之间，半枚他从未见过却又气息相连的虺龙玉璧，正蕴聚着盈盈的白光－－
　　又一年五月初二，正是适宜婚娶办喜事的吉日，前年经了几次丧事，稍稍沉寂的谢家，终于又上上下下热闹起来，大红的喜绸挂满了老宅的檐廊，伴着东风拂过盛绽的芍药花。
　　鞭炮炸过千百响，小丫鬟们捂着耳朵又笑又闹，像是迎那千百子孙福。
　　宾客们携礼带笑地纷纷登门，为着今日出嫁的苏小姐贺婚道喜。
　　大摆喜宴的园子正中，大约是为了助兴的缘故，搭起了座喜气洋洋的戏台。大红的帐帘用金线绣满了双喜，重重叠叠地垂挂于雕梁之上，缀着华美异常的流苏穗儿。
　　锣鼓声卯足了劲地响起，直要喧闹上碧天九霄去，先一波地叫好声已至，台上的大幕也终于拉开。
　　珠玉满冠点翠含光，红金色的蟒衣沐着晚春的暖阳。轻一挽崭新地水袖，恰恰半遮着粉面朱唇，伴着那声乐唱出极美的腔调。
　　“昔日里梁鸿配孟光，今朝仙女会襄王－－”
　　台上人莲步微挪，引得衣袂溢彩轻拂，却见他流转的目光，终是跃过满座的宾朋，寻到了那个坐于衣香鬓影中的人。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了！
　　其实……一开始的结局是停在另外半枚虺龙璧落下的时候，但是想了想，又觉得实在难以尽兴。虽然那样也是明确的he，但总归像是给大家留了些许遗憾，所以再三纠结，还是又添上了后面的这一小段～～
　　之后还会有番外，那就绝对是甜甜的日常了，再不甜回来，感觉不被大家打死，也要被三爷打死了，某鸭瑟瑟发抖另外，再推一下我的新文《无情道的海棠糕》，点进专栏就能看到古代捉妖小甜饼，关于一个小妖精百撩无情道的故事芙蓉糕甜八宝软，松仁酥透蜜流香人人都夸五味斋中的糕点好，掌柜棠生更是人美爱笑手艺妙，一时间成了多少春闺的梦中人。
　　可这又有什么用？
　　棠生勾起唇角，一手挑起某无情道的下巴，冷笑着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梦到我？”
　　起初有人告诉李避之，斩妖司旁开了家糕饼铺，他只是淡然摇首：“不可贪口腹之欲。”
　　后来他自己亲去几次后，尚能坚守大道：“不过味道略好。”
　　等到某日入了那掌柜的红纱帐，旁人再问起时，他却仅能道一句：“甚香。”
　　棠生挑眉：“香，什么东西香？糕点吗？”
　　李避之赧然：“……你。”
　　总之，求收藏，某鸭真的怕去古耽被冻死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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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番外一
　　谢威费尽心机，苦苦找寻了大半辈子，却不想最后与虺龙璧之间，不过只剩一石之隔。也不知究竟该算是造化弄人，还是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想来当年那个将虺龙璧封入铜矿中的人，大约也是恐此物留世会诱发祸事，故而才把它藏得这样隐蔽，但也难料机缘巧合下，又引出这诸多争端。
　　不过还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谢臻将那半枚虺龙璧封入叶鸽心口后，很快他的小鸽儿便又有了气息。
　　两半虺龙璧各寄于他二人体内，虽分实合间生出千丝万缕的绸缪，这一次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了。
　　叶鸽终于在谢臻的注视下，睁开了眼睛，他先是微愣了片刻，而后鼓足了力气扑到谢臻怀中，埋头哭了个够。
　　谢臻却紧紧地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小鸽儿，笑了起来。
　　叶鸽哭了好久后，才在谢臻的亲吻与安抚中，止住了眼泪。不过他心绪平复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却不是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而是去寻找留在矿道中的叶俊与苏家母女。
　　谢臻目光略暗，眼前的洞窟坍塌得彻底，尽管不愿意去承认，但他也知道，这几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可所谓难料的世事，带来的却不一定都是坏消息，有时候还会有几分意外之喜。
　　等到叶鸽与谢臻颇费了些工夫，寻到叶俊等人躲藏之地时，却发现高大的金钟恰与掉落的巨石相抵，为那三人撑起了方寸平安之地，他们当真安然无事。
　　在谢臻的处理下，苏家母女很快就醒了过来，苏太太思及前事，生出万分悔意，终究是长叹一声沉默不语。
　　而苏文莉心上并无什么负担，她一睁眼就看到为救自己浑身是伤的叶俊，当下大哭起来，死死地抱住了他。
　　叶鸽在一旁看着，此刻他算是劫后余生，精神放松下来，心思也就活泛了。
　　他看着眼前抱在一起的大哥与“外甥女”，又低头想想谢臻与自己，忽然觉得这辈分有些复杂了……
　　关于辈分这件事，直到第二年开春，叶俊正式上谢家来提亲时，他们也没整出个所以然来。按谢臻的意思，该怎么称呼就全按之前的来吧，反正最为循规蹈矩的谢威都已经不在了，谁还有心去管这些，谢宏吗？
　　不过说到谢家，叶鸽也难免唏嘘。
　　自从钱姨娘的事后，他便不喜欢谢家，知道谢威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便更是厌恶了。
　　谢威死后，倒却如他生前所说的那样，整个谢家仿佛一下子就失去了主心骨。
　　大太太疯疯癫癫，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去了。二房里谢宏外强中干，正事上完全指望不上，二太太倒是有那个管家的雄心，但到头来忙得身心俱疲，也不过是能勉强撑起门户。
　　到了三房……谢臻是当真两手一摊，冷眼且瞧着他们闹，老宅的事半分不理，只管揽着叶鸽回小谢宅乘凉。
　　这年长一辈都这样乱，更不用说小辈们了，各个都揣着心思，可到底中用的能有几个？
　　这般呜呜泱泱折腾了大半年，最后还是谢臻出面，粗粗分了各房的家产，才算安稳下来。
　　如今的谢家，虽说还是一大家人照旧住在老宅中，但到底人心已经散了。
　　谢威搭上了大半辈子与无数条人命，为的就是让谢家延续兴旺，如今谢家日渐衰颓，也算是偿还一二的罪过了。
　　不过谢家如何，到底也与叶鸽没什么关系了，反正他家先生自有一番本事，工厂蒸蒸日上，产业日进斗金，跟那些吃祖本的蠹虫可谓是彻底分道扬镳了。
　　不过为着叶俊与苏文莉的婚事，叶鸽也跟着又回了谢家好几趟，全当帮帮忙长长见识。
　　这么一来二去的，他与叶俊的关系也好了不少，尽管还是不愿意去见叶茂，但兄弟二人却常碰面聊聊天了。
　　这一日，两人又在苏太太处遇着了，叶鸽的母亲去得早，父亲又是个才发迹没几年的粗人，许多婚礼上的事，都是苏太太来安排的。
　　苏太太跟叶俊商议着成亲的流程，叶鸽凑在旁边闲闲地听着，却发觉叶俊好似有什么心事，但当着苏太太的面，始终没有说出口。
　　直到他们从苏太太那里离开后，叶俊才有些为难地说道：“也没什么别的……就是前几天，我听文莉说了句，不太喜欢老式的婚礼。”
　　“老式的婚礼？”叶鸽听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于是好奇地问：“婚礼还有新式的吗？也是从西洋传来的？”
　　叶俊点点头，他到底是上过学校的人，也是有些见识的，跟叶鸽解释道：“是有新式的，就是去教堂办的那种。”
　　教堂？叶鸽一听更好奇了，他隐约记起史老爷好像也提到过，于是继续追问道：“教堂又是什么地方？在沧城有吗？”
　　“教堂就是……洋人供奉神的地方，就跟咱们的寺庙道观差不多，”叶俊之前并不太信鬼神，对这些也了解不多，不过因为苏文莉他倒是特地去打听过：“咱们沧城也有，不过刚建起来没多久，就在城西。”
　　叶鸽又听叶俊讲了半天关于教堂的事，慢慢生出了几分兴趣，不过很快就因为忙着去接谢臻下班，把它抛到了脑后。
　　直到那晚临睡前，叶鸽却忽地又想起来，他蹭到枕边，恋恋地抱着谢臻的胳膊问道：“先生去过教堂吗？”
　　“怎么问这个？”谢臻将他的小鸽儿揽在怀里，摸着他的头发说道：“以前跟洋人谈事情的时候去过。”
　　“那里面是什么样子，他们真在那里办婚礼吗？”叶鸽又来了几分精神，叶俊说教堂就是洋人的寺庙，可他却从没见过有人去寺里成亲，若真的去了，只怕也会被大和尚们拿着扫把赶出来。
　　“里头也没什么特别的，华丽些的会有石雕天使和彩玻璃画什么的，哦对，还有大十字架，就是咱们之前在史光文房间里看到的那种，不过会更大一些。”谢臻对洋人的东西一向了了，只是叶鸽问起来了，他才细细地讲起之前在京中教堂的一些见闻。
　　说道为什么会在那里办婚礼，谢臻也只是说道：“大概是他们觉得，在神的见证下成婚，两个人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吧。”
　　谢臻絮絮地又跟叶鸽说了许多，叶鸽一开始还认真地听着，可后来实在抵御不住谢臻怀抱的温暖，不知不觉地就枕着他的肩膀睡迷糊了，只是嘴里还哝咕着：“明天我也要去教堂看看……”
　　谢臻以为叶鸽只是在说梦话，却不想叶鸽却真真地做了决定，第二天一觉醒来后，就让锣子开车，把他拉到了城西的教堂前。
　　“就这里？”叶鸽坐在车上，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窗外，那间看起来很普通的青砖房，哪有谢臻说的石雕天使和彩玻璃，分明只有栋长些的屋子外加一座钟楼。
　　“是呀少爷，就是这里，”锣子边停下车，边信誓旦旦地说道：“我问了好些人呢，绝对没错的。”
　　叶鸽又仔细端详了下眼前的青砖屋，见那大门高处确实立着个大十字架，才勉强相信了这里就是教堂，随即感觉心里有些失望。
　　不过来都来了，他还是决定下车去里头看看，说不定……里头大不一样呢。
　　叶鸽这么想着，很快就来到了青砖房门前，隔着镶着玻璃的红框门往里看去，只见那教堂中被上午的太阳晒得十分亮堂，两边是一排排的木椅子，正中是条略宽的走道，一直通往尽头的小桌子，小桌子后面的墙上还高高得挂着个大十字架。
　　咦，那个十字架怎么看上去跟外面的不太一样，上面好似还雕着什么。
　　叶鸽眯眯眼睛，趴在玻璃上，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冷不防地被人从身后拍了下肩膀。
　　“你好，小美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叶鸽被这强调奇怪的中文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去，却是个身穿西装，红发碧眼的洋人，正笑着跟他打招呼。
　　叶鸽不由得后退两步，但看着对方似乎并没有恶意，就试探着说道：“您好，请问你是这里工作的人吗？”
　　“是，我平时就在这里做兼职的牧师，”那洋人点点头，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叶鸽的身上逡巡着，而后伸手说道：“我叫沃尔特，说起来我们之前还在宴会见过面呢，你叫－－叶鸽，对吗？”
　　“对，对的，”叶鸽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但还是礼貌地跟他握了下手：“难为您还能记得我。”
　　沃尔特听后，又笑了起来，他看着叶鸽声音有些低地说道：“当然记得，谢三爷养的小鸽子嘛。”
　　叶鸽皱皱眉，总觉得这话从沃尔特的口中说出来，让他有些不舒服。
　　而沃尔特碧绿的眼珠一动，显然注意到了叶鸽的不悦，于是忙推开教堂的门，转移话题道：“能说说你来教堂做什么吗？我或许能帮上忙。”
　　叶鸽暂且压下了异样，跟着往教堂中走了几步，说道：“我的兄长要成婚了，他们想要在教堂举办婚礼，我就先来这边看看。”
　　“举办婚礼？”沃尔特听后，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沿着过道边走边说道：“这可有些麻烦……不过，我想对于谢三爷来说，并不能算麻烦。”
　　叶鸽听不懂他的意思，还没等开口问，就听沃尔特继续说道：“在这里办婚礼可跟你们传统的婚礼不太一样。”
　　“那在这里办是怎样的呢？”叶鸽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记挂着叶俊的事，估计苏太太也并不会操办这样的婚礼，于是索性就多问问。
　　“复杂的就不说了，”沃尔特引着叶鸽走到了过道尽头，故意与他并排站在牧师的小桌子前，而后讲解到：“就说最重要的仪式，新郎与牧师在这里，等候新娘的到来。”
　　沃尔特指指门口，又将目光落回到叶鸽的身上，继续说道：“然后新郎会与新娘站到这儿，在神的见证下宣誓，交换戒指。”
　　沃尔特的眼神突然变得暧昧起来，嘴边的笑容也变得充满挑逗的意味，他从口袋中掏出枚戒指，对叶鸽轻浮地说道：“就像咱们现在一样。”
　　叶鸽这时候当然看出了沃尔特的意图，他立刻放下脸色，转身就要离开，却不想被对方拉住了胳膊。
　　“我想我们可以好好交往一下，我会给你更多的快乐。”
　　这一番话听得叶鸽直泛恶心，他怎么都想不出沃尔特哪来的这种自信，反手就要摸出随身带的钢笔。
　　可就在这时，教堂的门却被人用力地推开了。
　　叶鸽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却是谢臻正冷着一张脸，迎着自教堂玻璃窗投落的阳光，穿过一排排长椅，沿着正中的小道向他走来。
　　沃尔特立刻松开了手，慌忙地掩饰着，跟谢臻打招呼：“谢，谢三爷您好－－”
　　谢臻斜眸一睨，吓得沃尔特直接闭了嘴，退到一旁。今天上午他得了些空闲，随口问起程六叶鸽的去向，才知道叶鸽真的跑来教堂玩了。
　　谢臻原是想着赶过来陪他的小鸽儿一同看看，顺便安排下叶俊婚礼的事，却不料刚到门口就看到沃尔特的骚扰。
　　谢臻一步步地走到了十字架下，他看着叶鸽一直望着自己没有反应，以为是被沃尔特吓坏了，刚想出声安抚时，却见叶鸽忽地仰起脸来，带着纯粹又美好的笑容问道：“你是来和我结婚的新娘吗？”
　　谢臻愣了一下，随即发觉自己与叶鸽正并立在教堂中，牧师桌前，十字架下……
　　很快他也露出了温柔的笑意，不过谢臻可不打算认下“新娘”这个名头。
　　“鸽儿，你知不知道，结婚前新郎还有一件事要做？”
　　叶鸽歪歪头，又眨眨眼睛，他当然不知道，只好迟疑地问道：“是什么事？”
　　谢臻没有回答，只是稍稍挪动下步子，而后单膝跪到了叶鸽的身前，用半虺杆中的白烟凝成了一只指环的模样。
　　“亲爱的小鸽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钟楼上传来了阵阵钟声，扰得教堂中沉睡的白鸽纷纷飞起，惊乱了教堂中的光影。
　　叶鸽俯下身来，搂住了谢臻的脖颈，而后在他的耳边，低低地笑道：“我愿意呀，我的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讲道理，我只想写一千字的小短萌番外……谁知道成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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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番外二
　　便是如谢臻这样的人，有时候也会遇到一些小麻烦。
　　秋夜微凉，窗外月朗星明，偶有蟋蟀献出几声虫鸣，却也并不恼人，反而添得些意趣。
　　谢臻坐在书房的桌边，手中是几封外地商客的信件，他向来不喜将本日的事务拖至次日。故而便趁着叶鸽洗漱的空闲，匆匆来到书房打算处理一二。
　　扣着玫瑰罩的台灯并不怎么亮，暖光映在信纸上，令谢臻不由得稍稍眯了眼睛，才能看得清楚些。
　　不过很快，他的双眼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捂住了，随之而来的，还有淡淡的皂香。
　　“怎么没用温水？暑都散得差不多了，以后可不许再贪凉。”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谢臻想要拉下那只手，好好地放在怀中暖一暖，却不料这次小鸽儿却拗得很，非但不肯放手，还坐到他身边，而后将另一只手也捂了上去。
　　“先生还说我呢，怎么不顾好自己的眼睛。”
　　谢臻有些无奈地笑笑，伸手将叶鸽抱到腿上，虽说眼睛看不见，但还是低头蹭着他的额头，吻了上去。
　　“先生……”叶鸽被他吻得声音软软的，却还是坚持说教道：“先生不要不当回事，我瞧着你近来眯眼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怎样还在这样暗的光下看信。”
　　“是是是，我的小鸽儿教训的是，”谢臻终于把那双手暖在了怀里，睁开眼睛看到了叶鸽含嗔的面容，不禁又笑了下，然后讨好地说道：“是先生不好，总是转头就忘，以后还要劳烦鸽儿多多提点。”
　　“我可没有那么多空的，”叶鸽说着，伸手搂住了谢臻的脖子，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故意说道：“先生罚过我那么多次，不如以后先生若是再忘了，我也来罚你。”
　　“哦，那鸽儿跟我说说，你要罚我什么？”谢臻手上微微用力，托着叶鸽细瘦的腰，颇有几分兴致地问道。
　　“就罚，罚……”叶鸽眨眨眼睛，正斟酌着究竟该怎么讨好处时，谢臻抢先开了口。
　　“鸽儿别急，我已经替你想到该怎么罚了。”谢臻又挑嘴笑笑，而后慢慢地贴到叶鸽的耳边，低低地留下了只有他二人才听得到的私语。
　　“这哪里算罚，先生怎么能这样！”叶鸽的脸顿时染上薄红，他刚要继续争辩，却冷不防地被谢臻横抱了起来。
　　“这样罚分明就很好，不信鸽儿便随我先去试上一试。”
　　挣扎不过的小鸽儿，终究还是被自家先生便被抱回了卧房中，好好尝了一番“罚”的滋味。
　　说归说，闹归闹，不过谢臻确实也察觉到自己的眼睛不太好了，此后在叶鸽的监督下，算是上了心。
　　只不过这眼睛的事，耗起来容易，养起来却难，谢臻琢磨了几日后，打算去配符眼镜来戴戴。
　　这年岁里，眼镜在沧城中到底是个稀罕物儿，叶鸽远远地看到人戴过，却也好奇地想瞧个仔细。于是便跟着谢臻，一同去了售眼镜的铺面里。
　　要说这眼镜店，整个沧城也就这么一家，叶鸽刚进去便被那货架上，整齐摆着的眼镜吸引住了。
　　当下时兴小圆框的金丝架，而那框中镶嵌的镜片，却有好些不同的种类。
　　店里的掌柜听说是谢三爷来了，忙放下手头的东西，匆匆地赶来亲自迎接：“哟，三爷今日得闲儿呀，可是来配副镜子的？”
　　谢臻笑笑，与掌柜说着场面话寒暄起来：“可不是，听说您手艺好，来照顾照顾您的买卖。”
　　“那可当真得好，三爷您尽管挑，有什么需要随便吩咐。”掌柜的一听真是生意上门了，顿时笑得更开了。
　　他也是赶眼色的人，看到叶鸽兴致勃勃地在瞧架上的那些眼镜，立刻殷勤地介绍起来：“小少爷可有相中的了？”
　　叶鸽忙摇摇头，往谢臻那里一瞥说道：“我不配的，只给先生配就好。”
　　掌柜的眼珠子转转，他早就听闻了这两人的事，嘴上说得也好听：“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但凡是小少爷相中的东西，三爷肯定比自己挑的更喜欢。”
　　说完，他还笑呵呵地又回身问向谢臻：“三爷，您说是不是？”
　　叶鸽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立刻臊起来，而谢臻确实含笑点点头，握着叶鸽的手说道：“确是如此，就劳烦鸽儿帮我挑挑吧。”
　　叶鸽知道自己是说不过他的，心里头却尝到了甜味，索性劝自己不必计较，转身真给谢臻挑起镜片来。
　　掌柜的在旁边适时解释着，原来这铺子里的镜片，最上乘的还属那淡黄色的茶晶片，配上一副居然要几十银元。
　　按理说，谢臻这样的身家地位，自然是首选这样的镜片了，可叶鸽瞧着泛黄的镜片，又往谢臻的脸上比了好几比，总觉得十分不舒服，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掌柜的却也不气馁，转而估摸着叶鸽的心思，引他去看那透亮的水晶片。这水晶片虽大多便宜，寻常的只需不到十块银元。但里头也有极好的片子，能卖上不输茶晶的价。
　　果不其然，叶鸽一眼就相中了上等的水晶晶片，心想着这般晶莹透亮的镜片，才与谢臻相配。
　　谢臻自然没什么可说的，连价钱也不问，直接就点头让掌柜去取了。
　　那掌柜的乐得合不拢嘴，又殷勤地请谢臻去验眼，配度数，一趟下来尽是新奇玩意，引得叶鸽在旁边看得十分有滋味。
　　几天后，两人又来到这店里取眼镜，崭新的金丝框镶着剔透的水晶片，那么小小的一只摆在台面上，晒得发亮。
　　叶鸽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来，而后小心翼翼地给谢臻架到了鼻梁上。
　　然后……他有些疑惑的愣了愣。
　　“怎么了，鸽儿？”谢臻戴着眼镜，以往的清俊之中，似是又添了几分书气儒雅：“是不认得先生了？”
　　“哪里会不认得。”叶鸽小声嘀咕着，却还是又伸手把眼镜从谢臻脸上摘了下来，定定地望着他本来的容颜。
　　似是还有些不够，没多久，叶鸽就又给他戴了回去。如此反复几次，叶鸽却始终有些想不通，明明只是一副这么小的玩意，为什么会叫谢臻模样变化得那样大。
　　谢臻由着叶鸽这样反复折腾，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地看着小鸽儿微抿着嘴唇，懵懵的样子。
　　等到叶鸽再一次将他的眼镜戴上，并踮起脚凑近了来看他的脸时。谢臻终于忍不住，一把勾住了叶鸽的腰，而后就着他扬起的脸，吻了下去。
　　小鸽儿在先生的怀中，扑腾了几下，终于老实了下来，沉浸在这绵长的吻中。
　　而货架前的掌柜，一面美滋滋地瞧着账本，一面给自己摸出副墨镜，扣到了眼上。
　　作者有话要说：掌柜的：你们尽管亲，我这里墨镜多得是！
　　话说……最近有人建议，我新文名字太繁琐，不够简洁，也让人看不明白emmmm，好像是这么回事然后我就考虑，要不要改成《香撩无情道》，或者更通俗点《我让无情道真香了！》
　　又或者变回之前的《无情道的海棠糕》？
　　大家觉得怎样会好些？
　　提意见的小天使可从掌柜的那里领取“吃狗粮不怕”墨镜一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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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番外三
　　作者有话要说：提前预警，大家要信任先生！
　　自从上次在谢宏的生日上，听了几出戏后，叶鸽的瘾头便又被勾起来了。
　　谢臻对此自然是随着他的意，又重新在福月班畅香楼上，给叶鸽长包了个厢间，得了空便陪他一起去坐坐，若是忙了，叶鸽便自己去。
　　几次下来，叶鸽倒是碰到了不少的熟人，其中碰着次数最多的，便是张杌子。
　　别看他如今可是有头有脸的账房先生了，但到底也在这戏园子里过了小半辈子，离不开戏。于是他也常往福月班中来，有时碰到叶鸽后，便沾沾福气跟他一块去包厢里坐着，两人聊天说笑如旧。
　　只是这日，张杌子一进门，便瞧见叶鸽愁眉苦脸地托着头，眼神怨怨地瞅着戏台，这可叫他心生疑惑，忙坐到桌前问道：“是谁惹我们鸽子生气了，怎么委屈成这样，快跟老哥说说。”
　　叶鸽见张杌子来了，长吁短叹几声，闷闷地说道：“是先生……他，他要纳妾了。”
　　张杌子一听，脸色便跟着阴沉下来，这些日子以来，谢三爷待叶鸽怎么好，他是看在眼里，听在耳中的。但他却始终觉得不安稳，怕的就是有这么一天，那些大户人家的爷们，即便真是太监，又有几个能不纳妾的呢。
　　“鸽子……”张杌子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叶鸽了，也只能先和缓着说道：“谢三爷，真要这样？”
　　“是！”叶鸽又气又凄地点点头，而后说道：“都，都已经接到家里来了。”
　　这下张杌子是真的没话说了，只能拍拍叶鸽的肩膀：“鸽子，那你打算怎么着？”
　　“你听老哥一声劝，你要是真想跟三爷继续过下去，这事就别闹得太厉害。当然，你要是不想过了，老哥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也能帮衬你的。”
　　叶鸽抬起头来看着张杌子，他嘴上虽然哀叹着，眼睛眨眨却并没带水汽，喃喃地说道：“过，自然是要过，我肯定不会离开先生的。”
　　张杌子早就料定了叶鸽的这般回答，只好继续问道：“那你是想……处置了那个妾室？”
　　叶鸽仰着小脑袋，沉思了片刻后，点点头肯定道：“对，处置了他！”
　　饶是见识多如张杌子，也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跟叶鸽在戏园子里，讨论怎么处置一个妾室。
　　两个人嘀嘀咕咕地商议了半天，怎么都拿不定主意，最后叶鸽一拍手：“老哥，不如你随我回去，先见见他，咱们再想法子。”
　　这下张杌子也为了难，犹豫着说道：“这不太好吧……到底是三爷院里的人，我不方便见的吧？”
　　“哪有什么不方便，说见就见得了。”叶鸽坚持如此，张杌子也不好在这种时候让他难过，于是只好勉勉强强地跟着叶鸽回到了谢家。
　　过了前厅，穿过小池，刚进后宅的楼阁中，丫鬟秋喜就迎了上来：“叶少爷今日回来得这样早，是放心不下巧白吗？”
　　巧白？张杌子心下明了，这应当就是谢三爷纳的那个妾室了。
　　“我放心不下他做什么，”叶鸽嘴里小声嘟囔着，一面让秋喜给张杌子上茶，一面又问道：“他还在西屋吗？中午肯吃东西了吗？”
　　秋喜听后，笑着应道：“吃了吃了，刚刚我去瞧着，吃了小半盅米饭呢。”
　　叶鸽听后皱皱眉，想说什么却只是抿下唇，半天才使性子般念叨着：“你们看好他，仔细把他撑着了。”
　　张杌子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可谓是听得云里雾里的，这怎么小半盅米饭便能撑着人？是谢三爷那新妾室只有麻雀大的胃口吗？还是说谢家的盅子能有海碗那么大？
　　还未等他想明白，那边叶鸽已经等不得了，他拽拽张杌子的袖子：“老哥，我带你进去看看他。”
　　来都来了，这会子不去也不成了，张杌子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叶鸽，走到了阁楼的西屋门前。
　　这短短一段路，张杌子也算是见识到了这小谢宅的精致富丽，看得出谢三爷当初是花了大心思，给叶鸽布置出了这么处地方。
　　可谁知眼下啊，不过几年的光景，却又迎了新人进来呢。这些富贵人物的心思，当真是难以捉摸。
　　正想着，叶鸽的手已经推开了西屋的门：“老哥，他就在里面。”
　　张杌子做好了心理准备，抬头向那屋子里看去。让他意外的是，这间所谓的西屋并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了，且……这屋子中并没有人。
　　张杌子不禁松了口气，对叶鸽说道：“鸽子，你看他现在也不在屋里，咱们就－－”
　　谁知，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叶鸽打断了：“老哥，他就在屋里呀。”
　　张杌子一愣，茫然地又往西屋里看去，只见眼前的房间中，的确是一个人都没有，家具也不多，只有正中摆了张桌子，桌子上放了只鸟笼。
　　等等……鸟笼？
　　张杌子的目光，不禁又沉沉地落到了那鸟笼中，却看到里面正关了只通体雪白的小鸽，正歪着拇指大的脑袋，用一双黑豆眼，疑惑地看着门前站的两人。
　　“这，这就是你说的……妾室？”张杌子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向叶鸽问道。
　　“对，就是它！”叶鸽气鼓鼓地嚷着，几步走到桌边坐下，瞪圆了眼睛看着笼中的小鸽。而那小鸽却好似一点都感觉不到他的愤怒，反而十分亲昵地“咕咕”叫两声。
　　叶鸽倒豆子似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通，张杌子总算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只名叫巧白的小鸽子，是当年谢臻还在宫中时，养来解闷儿的，至于为什么会养一只鸽子，这就不用说了。
　　前几年谢臻从京中回来时，因着路途遥远，怕这小东西受不住折腾，只好托给了京中好鸟的友人，让他帮忙照顾。
　　谁知也不知是哪边人得了消息，想要讨好谢臻的，就私下将这小鸽又买了下来，费了好番力气，又运到沧城来，送到了谢臻这里……可不曾想，引得另一只小鸽儿，炸了毛。
　　张杌子头疼地看着叶鸽，哭笑不得地说道：“这不就是只鸽子－－”
　　谁知叶鸽毫不示弱地嚷道：“可先生现在每天回来都问它！给它添水！给它喂食！”
　　那它也只是只鸽子啊！张杌子在心里头狂喊着，可一抬头，看着叶鸽与巧白排排坐，都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终于无奈地承认了：得了，这位也是只鸽子。
　　“那你打算怎么着？”张杌子妥协了，他小心地问着叶鸽：“要不，咱们把它给放了？”
　　“放了？”叶鸽转头，恰好与笼中的小鸽对视一眼，而后两只一起摇摇脑袋：“不行，它这么娇贵，放出去肯定活不成了。”
　　“那，那把它送走!”张杌子再次提议道。
　　这下叶鸽沉思了半晌，还是有些为难：“可先生回来看不见它，会不会难过？”
　　“这，这－－”张杌子实在不知该说叶鸽什么好了，他算是看出来了，别说谢臻了，就是叶鸽自己也舍不得这只鸽子。
　　又不能放飞，又不能送走，还要抚平叶鸽没由来的醋劲，张杌子气闷到了极点，可半晌后，他倒真又想出了个主意。
　　“那不如，你给它配个伴儿吧。”
　　“这又是怎么说的？”叶鸽一时没回过劲来，开口问道。
　　“就是，你再找只鸽子回来，给这只作伴，”张杌子艰难地顺着叶鸽的心思，说起来：“这般它们两个在笼中恩恩爱爱，自然就不会再分谢三爷的心了。”
　　叶鸽怔愣片刻，而后一拍手，高兴地赞同道：“好主意！”
　　而他身旁，笼中的小鸽也不知听没听懂张杌子的话，傻乎乎地跟着叶鸽也欢畅地叫了两声“咕咕”。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次日傍晚，谢臻回到小谢宅时，只见那院子里着实热闹得紧，沧城中卖鸟的贩子听说谢三爷家里那位要买鸟，都赶着趟挑出自家最好的鸟，送进了小谢宅。
　　如今这后园子里头，遍地都是鸟笼，鸽子、画眉、八哥、鹦鹉，还有些叫不上名儿来的，要什么有什么。
　　再往里头走走，谢臻便瞧见叶鸽正颇为苦恼地抱着鸟笼，与里头的巧白嘀嘀咕咕，不知商议什么。
　　见着谢臻来了，他连忙有些心虚地站起来：“先生……你回来了。”
　　“是呀，听说你正满城里帮巧白相看，就赶着回来凑凑热闹。”谢臻看着叶鸽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走上前去揽住小鸽儿的肩膀：“如何，可有相中的了？”
　　这一说，叶鸽便来了精神，皱着眉摇摇头：“哪里有这样容易，总该给它找个脾气好的，样貌过得去的……嗯，还要能跟它能说上话的，不然以后过日子多闷呀。”
　　谢臻几乎要被叶鸽惹得笑出声，他把人望怀里搂了搂，然后提议道：“那可真是辛苦鸽儿了。”
　　“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个主意，鸽儿要不要听听？”
　　叶鸽巴不得有人能替他想法子，于是忙仰头问道：“先生快说说，是什么？”
　　“你也说了，是要挑只能跟它以后过日子的，所以不如便让它自己去选。”谢臻边哄着叶鸽，边打开了巧白的鸟笼。
　　笼中的小鸽见门开了，立刻欢蹦乱跳地从里面飞了出来。
　　“哎！”叶鸽着急了，生怕那小鸽飞跑了，刚要去追，却被谢臻揽着腰安抚道：“不要紧，巧白不会乱跑的。”
　　飞都飞出来了，叶鸽也没办法，只能紧张地盯着那通体雪白的小鸽，看它在院子里扑着翅膀飞了好一会儿，确实没有要飞出去的意思，叶鸽才放下心来。
　　没多久，小鸽巧白忽地向下飞去，落到了一只十分粗糙的木笼旁，歪着脑袋向里头看去。
　　叶鸽觉得它这就是选中了，于是忙拉着谢臻的手，匆匆赶过去察看。
　　只见那笼中关着的，却是只黑青色的凤尾鸽，正隔着木栏与巧白对视。
　　巧白显然很是喜欢它，不住地发出欢快的“咕咕”声，时不时地还向叶鸽他们歪歪头，示意他们快些打开笼子。
　　叶鸽瞧着那只凤尾鸽，不得不承认那身泛光的黑羽确实好看，但又觉得它性格好似不怎么好，迟疑地对谢臻说道：“它会不会不好相与，万一啄巧白怎么办？”
　　谢臻却没怎么担心，弯腰给巧白打开了鸟笼：“好不好相与，且看它自己的本事吧。”
　　小白鸽又咕咕几声，高兴地冲进了笼中，这会叶鸽才发觉，因着品种的缘故，凤尾鸽的体型要比巧白大上许多，这下他更担心万一凤尾鸽凶起来怎么办。
　　可想不到，那凤尾鸽起先确实不怎么搭理巧白，但经不住巧白一再靠近，没多久竟真温和地给巧白啄起了翅羽。
　　“好了，这下放心了？”谢臻笑着将鸟笼收起来，放到了旁边的石桌上。
　　叶鸽点点头，刚要去再凑上前好好瞧瞧，却不妨被谢臻从身后紧抱住了：“先生？”
　　谢臻在叶鸽的耳边笑了笑，而后语气故作严肃地说道：“鸽儿如今本事大了，都敢把我的妾室招亲配人了。”
　　“妾，妾室？”叶鸽被说得慌了神，他是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私下嘟囔的话又传到了谢臻那里，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什么妾室，先生哪有妾室？”
　　“是吗？原来我没有妾室，”谢臻摇摇头，颇为遗憾地说道：“那可不巧了，只能让我的小鸽儿多多受累了……”
　　笼中白色的小鸽快活地蹭着黑色的凤尾鸽，笼外黑衫的先生也快活地把他的白鸽儿抱回了房。


第84章 番外四
　　出了沃尔特那样的事，苏文莉想和叶俊在教堂办婚礼的事，只能告吹了。不过两人结婚一年后，还是一起去了北平继续念书。
　　这些年来，随着整顿开化，戏子们的名声好了许多，再加上谢臻本就不避讳这些，于是叶鸽兴致好时，也会再去福月班登台唱几出小戏。还是在那留香阁里头，还是一抬眼便能看到谢臻坐在台下。
　　转眼又是个冬天，临近傍晚的时候，天空中便积上了阴云。
　　锣鼓声起了又散，叶鸽恰好午时陪着谢臻赴宴，多喝了两盅酒，他的兴头便怎么都压不住了，一连在台上唱了三四出，才被谢臻抱下来。
　　圆润的珠串随着淡金色的流苏，滑过叶鸽上了妆的粉面，谢臻伸手为他拨开，而后又在那朱色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唱了这么久，不累吗？”
　　叶鸽靠在他的肩上摇摇头，半含慵懒地笑着：“不累的，我还想给先生唱。”
　　“可再唱先生就要心疼了，”谢臻也温柔地笑笑，然后将叶鸽抱到了后台的梳妆镜旁，熟练地取过了卸妆用的东西：“还想唱咱们明日再来，今天可不许了。”
　　“再说，外头天气不好，等下了雪路就不好走了，鸽儿听话。”
　　“明日再来，先生说话可要算话的。”叶鸽口中嘟囔着，却乖乖地扬起脸来，方便着谢臻给他擦拭脸上的粉墨。他喜欢唱戏，可更喜欢跟谢臻在一起，这样无论做什么他都是开心的。
　　浓妆卸去，露出了小鸽儿好看的眉眼，褪去了十几岁时的稚气，带上了些许成熟的味道，却依旧纯净如昔。
　　谢臻垂眸瞧着，终是忍不住又在他的眉心吻吻，笑笑说道：“我说的话，何时不算过了。”
　　等到两人又在那后台厮磨着卸完妆，换好冬衣出来时，天空中已然飘起了雪花。
　　叶鸽一面冷得将下巴缩进毛领子中，一面却又忍不住伸手去接雪片玩，直到被谢臻搂着进了车里，却还是巴巴地望着窗外的大雪，心中盘算着等会该怎么哄得先生同意，让他出来多玩会。
　　谢臻哪里会看不出他这样的小心思，早已留了后手。两人刚回到小谢宅中，还不等叶鸽开口，他便从公文包中，取出了叶俊和苏文莉寄回的信件。
　　叶鸽顿时眼前一亮，当真是忘了玩雪的事，转头就缠着谢臻要看信。
　　那信中并未说什么要紧的事，向叶鸽他们问过好后，便说起今年何时回沧城过年的事。除此之外，信封中还附带了张巴掌大的明信片。
　　叶鸽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住了，那明信片上照得是一处街道，虽是黑白无色的，但仍可想象得出那街上的热闹，远远地还能看到一角高大的宫墙。
　　叶鸽举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又看，而后凑到谢臻的身边，揽着他的胳膊问道：“先生，这上面就是北平吗？”
　　谢臻托托眼镜，低头看着叶鸽手上的明信片，目光微微地顿住了。
　　这上面的场景，他有些陌生可细看之下，仍能瞧出几分旧日的影子。在那些难以言说的旧岁中，他曾不知多少次经过那里。只不过那时，他的心头总是沉沉地压着各种诡计与阴霾，终究是没有留心过太多景色。
　　如今对着这街景，再回忆起往事，谢臻以为自己会愤恨会沉重，但……却没有。
　　他心中剩的，仅是一点说不出的感慨，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
　　谢臻转过头，看着叶鸽凑来的笑容，干净又澄澈，给他又蒙上了层温柔的暖意。他终是揽过叶鸽的肩膀，与他一起拿着那张明信片，点头说道：“这就是北平……我在那边的时候，还叫北京来着。”
　　叶鸽听后，蹭着谢臻的手臂继续问道：“那北平城是不是特别大，特别热闹？”
　　“是，”谢臻微微阖眸，顺着叶鸽的话回忆起往事：“北平很大，比咱们沧城大得多，也热闹得多。”
　　叶鸽眨眨眼睛，继续追问道：“那北平是不是有很多戏楼、戏台子？”
　　谢臻点点头，摸着叶鸽柔软的鬓角说：“有很多，前朝最后那几年，宫里宫外都喜欢听戏，北平有整条街都是戏楼。”
　　“那……”叶鸽放下了明信片，眼眸微转轻声问道：“他们唱的花样多不多，好不好？？”
　　谢臻又笑了起来，积着的思绪散去几分，抱着叶鸽说道：“他们唱的花样虽然多，但是都不如鸽儿唱得好，若是鸽儿学会了那些唱段，一定比他们唱得都好。”
　　“先生哄我的吧。”叶鸽喃喃着，却还是弯了嘴角，将脑袋埋进谢臻身前。没过多久，又忍不住拿起那张明信片，边看着边继续问谢臻北平的见闻。
　　“鸽儿，我带你去那边看看好不好？”忽地，谢臻亲亲叶鸽的侧脸，开口提议道。
　　叶鸽愣了下，他自从幼年被卖入福月班中，几乎连沧城都没出过，更不用说北平那么远的地方了。
　　谢臻搂着他继续说道：“北平很繁华，有很多好看的景色，新奇的玩意。有大戏楼，大教堂……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叶鸽不断地听着谢臻为他描述北平的样子，一座他从未去过的城，在他的心中渐渐现出了模样。
　　他点点头，嗅着谢臻身上微苦的香味，满含期待地说道：“好呀，先生带我去，带我好好看看那里。”
　　看看先生口中的宫墙戏楼，看看先生……曾经生活过多年的地方。
　　当天晚上，谢臻便让程六订好了北上的车票，直到入睡前，看着映在床帐上的雪影，叶鸽缩在谢臻怀里，还缠着他讲过去在北平发生的故事。
　　夜深了，谢臻目光温柔地望着在他臂弯间，终于沉沉睡去的叶鸽，无声地亲吻上他微扬的唇角。
　　他的小鸽儿一定在做极好的梦，梦中他们坐上了北上的火车，沿着望不到尽头的铁轨，穿过漫天的大雪，远行远行……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个番外结束，头一次真的有了不舍。
　　或许想着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着，咕咕和先生去了北平，又会遇到好些异事，多年后谢家的后人还能翻出泛黄的老照片，是他们在大戏楼下合影……
　　能写到现在，真的很满足。
　　老实说这篇的数据实在不太好，每次上榜都几乎垫底，后来就emmmm 连榜单都莫得了～
　　但是写的时候，特别是写咕咕的时候，都贼有劲头，我大概还是更适合傻白甜文吧每天看到大家留评论时，也贼开心～想到明天开始大概就没有新评论了，还真有些不适应接下来，就是关于小花妖与无情道的故事啦，已经听大家的意见，改名叫《无情道的海棠糕》了在这里，还是求个收藏吧～～
　　还有就是，围什么什么什么脖，是叫银雪窗下一只鸭，但是上的不多，偶尔晒晒猫什么的，反正不会有四个轱辘的东西hhhhhhh
　　最后，感谢大家陪我写完了咕咕与先生的故事，希望下篇文还能看到熟悉的人～
　　《无情道的海棠糕》
　　古代捉妖单元故事，小甜饼～预计五月下旬开前无情道后真香攻x海棠妖异美人受芙蓉糕甜八宝软，松仁酥透蜜流香人人都夸五味斋中的糕点好，掌柜棠生更是人美爱笑手艺妙，一时间成了多少春闺的梦中人。
　　可这又有什么用？
　　棠生勾起唇角，一手挑起某无情道的下巴，冷笑着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梦到我？”
　　起初有人告诉李避之，斩妖司旁开了家糕饼铺，他只是淡然摇首：“不可贪口腹之欲。”
　　后来他自己亲去几次后，尚能坚守大道：“不过味道略好。”
　　等到某日入了那掌柜的红纱帐，旁人再问起时，他却仅能道一句：“甚香。”
　　棠生挑眉：“香，什么东西香？糕点吗？”
　　李避之赧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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