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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其外（重生）》
作者：布丁琉璃
简介：（专栏长期求收～待开新坑《与宿敌成亲了》（斯文败类忠犬男主X能靠脸却坚持靠才华吃饭女主）求收~笔芯！）
襄阳长公主李心玉恃美而骄，玩弄了一个纯情小男奴的感情，然后无情鄙弃之。
多年后，怀恨归来的小男奴摇身一变，成了逼宫篡位的窃国贼子，灭了她皇兄的王朝，踏平了她的清欢殿。
襄阳长公主悔之莫及。
重活一世，李心玉打量着面前孤傲的小少年——那个未来的窃国逆臣，缓缓地眯起了眼睛。
“小裴漠，你过来，本宫给你糖吃。”
“小裴漠，本宫对你好不好呀？那你以后罩不罩着本宫？”
“小裴漠，谋权篡位是没有好下场滴哟！”
再然后……
“逆臣是洗白了，我却疯了。”
一句话简介:貌美嘴欠小公举×颜好腿长大逆臣
阅读指南
1.主旋律为甜，一切为撩汉服务;
2.架空，切勿考据；
3.SC,男女主前世今生身心都只有彼此。
4.专栏打滚求收~嗷呜！
5.本文将采取晋江防盗，V章购买比例不足60％的小可爱，要等12小时后才能看到新章节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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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阅读开始】


第一章  城破
“……这条腿多半废了，本宫跑不动，你带着皇兄逃罢，从顺天门出，一路南下，莫要回头。”
深沉凄苦的夜色里，年轻貌美的帝姬对着那名精疲力竭的心腹侍卫淡然一笑，作最后的诀别。
当刀剑声和铁蹄声离她越来越近之时，她也曾想过逃亡，可她一条腿断了，连站起来都是奢望。
她想，皇兄真的天生就不是做皇帝的料，穿着龙袍不像太子，脱了龙袍就更不像了。可他毕竟有妻有女，最小的孩子尚在襁褓，不能没有父亲……
不像她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春有花，夏有雨，秋有飞叶冬有雪，万物皆有其因果轮回……罢了罢了，欠裴漠的债，便由她自己来偿罢。
马车轱辘远去，载着一位昏迷的亡国之君，和一位亡国公主支离破碎的梦，消失在锦绣长安之中……
元和四年，十二月，天大雪，琅琊王与裴漠联合叛变，举旗逼宫，数万禁军早已不堪忍受昏君李瑨的压迫，大开城门，不战而降。
霎时，纷沓而来的铁骑声踏破满地碎雪，伴随着呜咽的风鸣，别样凄寒。
清欢殿内，冷清空荡，鹅黄的宫纱随风鼓动，映出案几后的一抹窈窕身姿。
李心玉面镜端坐，光是一个背影就已是说不出的动人。
哐当——
清欢殿的大门被人猛地踹开，冷风卷积着碎雪灌入，冲淡满室暖香。
铜镜中映出刀剑的光，李心玉伸出一只纤长柔白的素手，皓腕上系着穿着金铃的红绳，捻起一支螺黛仔细扫过秀丽的眉峰。若是仔细看来，她的指尖有些许微颤。
“长安城破了。大都护王枭两面三刀，领着三万御林军不战而降，叫嚣着要用皇兄的脑袋向琅琊王邀功。”
似乎早料到这番局面，她搁下螺黛笔，转过头来，望着身后带刀入殿的大太监刘英道：“长安风云骤变，已是无力回天，怎么，连刘公公也迫不及想要趁乱分羹？”
大太监刘英笼着袖子，只说了一句：“老奴不敢说良禽择木而栖，只是生逢乱世，谁不想多苟活两日。”
闻言，李心玉笑了声。
她着实生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不经意一笑，更是艳惊四座。
她的眉发是极致的黑，唇瓣是艳丽的红，肤色是如雪般剔透的白，再加上一双顾盼生姿的眸子，秾丽的五官组合在一起竟不显得俗气，美得极具视觉冲击力，像是九月最灿烂的骄阳。
“皇兄在位时，公公也从他身上搜刮了不少好处，怎的他如今落难，你不想着帮一把，反而做出这般卖主求荣之事。”
李心玉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左腿上渗血的绷带，那是昨日大都护王枭发动叛乱时，被他用玄铁重箭射伤的，伤到了骨头，淌了不少血。
刘英面色不改，说出来的话却透着森森寒意：“这江山要易主了，老奴若想在新主子面前保住一条小命，就得借长公主殿下和皇上的脑袋一用。也是没有法子，老奴好不容易活到这把年纪，惜命得很啊。”
话已至此，刘英的阴谋显露无疑：用李心玉和昏君李瑨的脑袋，向琅琊王和裴漠换个锦绣前程。
事到如今，李心玉已无力回天。环顾四周冷清空荡又充斥着刀光剑影的大殿，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于昨夜打昏了皇兄，命身边唯一幸存的侍卫将他秘密护出宫去了。
血，将绷带染红，嫣红的罗裙浸染了大团大团的暗色。大太监刘英尖锐的嗓音，将她的神智从缥缈的虚空中拉回。
“长公主殿下，您还是说吧，那昏君究竟躲去了哪儿？说出来，老奴会看在往日主仆一场的份上，给您一个痛快。”
李心玉是真疼呐，疼到心尖儿都在颤抖。她一生荣宠，连掉根头发丝都会让长安城颤上一颤，何曾受过这样的伤，流过这么多血？
疼到极致，她甚至觉得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半截身子浸在血水里，艰难地扯动嘴角，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道：“……既然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阉奴又何须白费力气？”
一句‘阉奴’戳到了刘英的痛处。他笑容淡去，怒气冲冲地挥手，示意候在殿外的内侍向前，又拔出配剑，阴声笑道：“长公主殿下这般嘴硬，又独自留下，想必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既是这样，拿你的首级前去投诚琅琊王，也是可以的！”
刀刃折射出来的寒光映在李心玉眼中，她感觉到了浑身的凉意。她早料到会如此，并不害怕，可一张嘴，声音依旧有些颤抖，那是来自灵魂本能的战栗。
李心玉嘴角颤了颤，望着那悬在头顶的刀尖，说： “若是裴漠知道你们杀了我，会如何？”
刘英阴声怪笑，道，“世人皆知，裴漠裴将军生平最恨的人就是长公主你了！老奴替他雪恨，自然是……大快人心！”
‘大快人心’四个字犹如尖刺，扎得李心玉的心生疼。她竟是不知裴漠恨她至此，连一介阉奴都知道要杀她雪恨。
不错，她的父皇屠了裴家满门，她年少无知时又负了裴漠，所以裴漠恨到不惜举旗逼宫的地步。
可她有那么一点儿伤感。至少，至少年少时与他欢好的那段短暂时光，她也是付出过真心的。只是那一点儿真心藏在玩世不恭的皮囊下，早已被命运的齿轮碾碎成泥了……
悬而未决的刀尖下，她垂下眼，红唇弯出一个苍凉的弧度，笑道：“既是如此，本宫无话可说了，还请你看在往日主仆一场的情分上温柔些，莫要那脏血，玷污了本宫新画的红妆。”
寒光一闪，刀刃落地，血溅七尺。她腕上的红绳崩裂，金铃坠地，滚了几圈，碎裂成片。
与此同时，叛将王枭打开了最后一道宫门，跪拜迎接琅琊王和裴漠的兵马入宫。霎时，铁骑举着裴家军旗号令四方，疾声道：
“裴将军有令，不得伤宫中妇孺及襄阳长公主一丝一毫！”
可惜风雪潇潇，这枚令旗，终究是晚到了一步。
……
午时三刻，宫城下。
裴漠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一个趔趄，竟是无法稳住身子。他身边的亲卫伸手扶他，却被他一把挥开。
他攥着马鞍子，几度深呼吸，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半晌，他抬起一张英俊的脸来，拉满血丝的眼睛定格在地上那具满是血污的、连草席都没有盖上的尸体上。
他绷紧的下巴颤抖着，朝那尸首走了几步，似乎想确认那尸体的身份。可离那尸体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又停了脚步，通红的双眼茫然四顾，像是在找寻，又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一开口，声音竟是暗哑难辨：“谁杀的？”
刘英连忙向前一步，躬着身子邀功道：“李家兄妹恶贯满盈，老奴知裴将军向来恨透了她，故而手刃此人，带着这妖女首级来见将军，一则是为将军雪耻，二则聊表老奴投诚之心……呃！”
话还未说完，裴漠长剑出鞘，横过刘英的脖颈。
刘英瞪大眼，怔了怔，手下意识往脖子上摸，似乎在疑惑自己怎么就突然发不出声音来了。直到浓稠的鲜血一股一股的从自己脖颈处喷出，他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颤抖着指向裴漠，想要谩骂，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扑身挣扎抽搐了一番，随即气绝而亡。
风雪迷离，剑光映在裴漠赤红的眼中，宛如修罗恶鬼。
“怎么回事，裴漠！”琅琊王李砚白闻讯赶来，看到了地上的尸首，随即呼吸一窒，视线落在李心玉那被乌发和血块糊住的脸上，怒斥道：“谁杀的？！不是不许你们伤李心玉一根毫毛的吗！”
半晌，有人弱声道：“回禀王爷，是前来投诚的大太监刘英杀的。”
“刘英呢？！”
“……死了。”
“……”李砚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裴漠将血淋淋的剑扔在地上，随即缓慢而沉重地半跪在地上，颤抖着伸手，一点一点拨开盖在李心玉脸上的发丝，擦去她脸上的污血。
裴漠垂着头，李砚白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那只平日拿再重的剑也能四平八稳的手，此时却抖得厉害。一阵风卷积着碎雪吹来，他猛地弓起身子，发出剧烈的咳嗽声，直到鲜血从他口鼻中溢出，淅淅沥沥地顺着他的英挺的鼻尖和下巴滴落在地，汇成一滩。
他还在咳着，胸腔中迸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青筋暴起的手紧紧攥着李心玉一只僵冷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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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归来
“罪奴裴漠，从今往后便是公主的人了。”
“公主，我裴漠是个认死理的人，你若无情，便不该来招惹我。”
“李心玉，终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臣服于我，从此不能再看世间别的男人一眼！”
“李心玉，我给你两个选择：嫁给我，或是待我夺你江山后再逼着你嫁给我……”
前尘往事犹如走马灯，漆黑的混沌中，传来阵阵清脆的金铃声，似乎在指引着什么。李心玉的意识顺着金铃声走去，在漫无边际的虚空中看见一片亮光，光团中影影绰绰，越来越清晰的吵闹声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醒了醒了，公主醒过来了！”
“快去告知父皇，妹妹醒来了！”
李心玉费力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睁开一条线，先是看到一袭水红色的薄纱帐顶，眼珠缓缓转动，寻着聒噪嗓音的来源望去，隐约可见一个穿着杏黄锦衣的年轻男子。
混沌的视野渐渐清晰，只见这男子的轮廓熟悉，嗓音也是十分熟悉，李心玉心里咯噔一声，大有‘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气势。
见她醒来，满地战战兢兢跪着的太医齐齐松了口气，总算不用担心被护妹心切的太子殿下砍脑袋了。
可李心玉的样子却有些痴呆。她披头散发地瞪着黄衣男子，茫然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拖着颤音道：“皇……皇兄？”
李瑨收敛了戾气，面露喜色，连连点头道：“是我，是我！心儿，你可吓死哥哥了！我早说了那匹畜生太烈，不让你骑，你偏不听，从马儿跌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若是再不醒来，哥哥我非得杀了这批庸医不可！”
李心玉眼睛红了，哑声打断他的话：“不是让你逃了吗？”
“……逃？”李瑨没太明白她在说什么，还以为妹妹是担心自己也被马误伤，便说道：“傻子，你当时摔成那副模样，我怎能独自逃开啊！你我是亲兄妹，发过誓要同甘共苦的……”
话音未落，李瑨便听见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他——贵为东宫之主、天下储君的他，挨了一个耳光。
挨了他天底下最最疼爱的亲妹妹的的耳光！
李瑨性格顽劣暴戾，若是别人敢碰他一个指头，他非得将那人的肉一点点片下来喂狗不可！可打他的是他的亲妹妹，是他从小到大捧在掌心的宝儿，所以他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满腔的委屈。
“你打哥哥……”震惊大过屈辱，已是及冠之年的李瑨竟然红了眼眶。
他无法理解李心玉悲从何来，捂着脸可怜兮兮道，“心儿，你打了哥哥。”
李心玉悲痛不已，倾身死死攥着李瑨的衣襟，狠声质问道：“我不是打晕了你，让白灵带着你南下避难吗！我不是让你好好活下去吗！我宁可死也要保全你，可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也跟着我入了这深渊地狱！既是如此，我的死又有何意义！”
“心儿……”李瑨彻底懵了，半晌才颤巍巍地去摸李心玉的额头，说：“心儿，你莫不是中邪了？”
李瑨的手如同女人般白皙细腻，有着暖暖的温度。
正是这一点暖意，唤醒了李心玉的神智，她开始觉察到不对劲。
她喘息着，缓缓松开攥着李瑨衣襟的手。
环顾清欢殿四周陌生而又熟悉的摆设，那是数年前才有的金碧辉煌；再凝神打量地上战战兢兢跪着的太医们，他们中有的本该死于叛乱，有的早已逃亡，唯独不该出现在清欢殿中；再看看满面担忧的李瑨……
他是那么的年轻，嘴唇上有着一层不甚明显的青色绒毛，看起来像是个刚刚褪去稚气的少年。
场景不对，人物不对，连年龄也不对！
她颤颤巍巍举起双手——那双手纤白细腻，皮肤透着少女特有的光泽……
李心玉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接受自己重生的事实，只觉得浑浑噩噩恍如身处梦境。她不知自己前世积了什么功德，竟让上天如此偏爱，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
回想起前世种种，她又哭又笑，惹得李瑨以为妹妹疯癫了，暴吼着要太医们滚上来看诊。
帘外跪着的太医们又是一个哆嗦，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望闻问切，一时间诊脉的诊脉，开药的开药，送汤的送汤，正热闹着，却听见殿外一声尖锐的唱喏：“皇上驾到——”
李心玉一怔，松开李瑨朝门口望去，刚巧撞见一个清瘦挺拔的中年帝王掀开珠帘进了内房。
成帝李常年刚过不惑之年，两鬓却有了秋霜，眉宇紧锁，眼中盛着经久不散的哀愁，颧骨瘦削，给他平添了几分沧桑羸弱之感。
“父皇……”李心玉再次哽了哽，湿红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定格在李常年的身上，不禁喃喃道，“父皇，心儿好久不曾见到你了。”
上一世，李常年痛失爱妻，思念成疾，终日炼丹求仙，最终因服食过多丹药死于四十五岁那年秋日。紧接着，太子李瑨仓皇登基，贪虐暴戾之情显露无疑，最终逼得琅琊王拥兵自立……
前世今生，生死茫茫，算起来确实有许久不曾见到这位懦弱又痴情的帝王了。
可李常年对女儿心中翻涌的情绪一无所知，他只当李心玉年少贪玩，从马上跌下惊着了，便撩袍坐在榻边，伸出一只带着淡淡药味儿的手来，抚了抚李心玉的后脑勺，温吞道：“肿了，估计有血块，还疼么？”
李心玉心想：我一剑割喉的痛都承受过了，哪里还会在意这点小伤？
随即笑道：“不疼的。”
李常年略微浑浊的视线又落在女儿缠着绷带的腿上，语气染上了心疼：“都十五岁了，已是大姑娘，切不可再如此顽劣。”
闻言，李心玉眼中闪过一抹黯然：原来自己重生到了十五岁么？
她的母后在她十一岁那年便遇刺身亡，看来即便是重生，她也没能再见一眼那温柔美丽的母亲。
李心玉很快盖住了眼底的情愫，神色是少有的认真：“以后不会鲁莽了，这条小命来之不易，我会好生珍惜。”
李常年一怔，颔首道：“不错，心儿是真的长大了。”又转而对太子道，“瑨儿，你是东宫之主，你妹妹亦是千金之躯，怎可带她去赛马场那样危险的地方胡闹？”
“心儿说他没见过赛马，我……”
“不必狡辩。你答应过你已故的母后，会穷极一生保护心儿，如今未能做到，就该罚。”说着，李常年朝门外道：“刘英，送太子回东宫，禁足一月。”
刘英？！
是了是了，此时的刘英还没有爬到大总管的位置，仅是她身边服侍的一名四品阉人。
正想着，刘英端着拂尘弯腰躬身进了门，挤着满脸讨好的笑容，一副卑微走狗的姿态，小心翼翼地问：“太子殿下，小奴送您回宫？”
可即便如此，李心玉也忘不了他拿剑刺入自己身躯时的狞笑，这阉狗合该碎尸万段！
她拧眉，对李常年道：“父皇，我不喜欢他。”
“不喜？朕听说，刘英不是你清欢殿的红人么？”
“宠了这些年，早腻了。”
听到李心玉的话，刘英面色大变，仓皇伏地跪拜，老泪纵横道：“殿下，小奴不知做错了何事？”
李常年虽有疑惑，但一向疼爱女儿，便挥手命内侍将哭喊的刘英架了出去。
李心玉尤不解恨，心里盘算着总有一天要弄死这阉奴才行。
“朕带着瑨儿走了，你好生养伤。”李常年让李心玉躺回榻上，哄道，“睡罢，睡一觉就好了。”
李心玉不敢睡。
她怕自己这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心惊胆战过了一夜，两夜，三夜……没有无常索命，也没有逼宫篡位的血腥，仿佛清欢殿的身首异处，真的只是一场荒唐的噩梦。
李心玉终于宽慰了些许，眼中添了生气，又恢复了当年纨绔帝姬的模样，跟条小尾巴似的粘着太子哥哥。
李瑨在书房百无聊赖地画王八，李心玉便突然从西窗探进脑袋来，笑嘻嘻喊道：“兄长。”
李瑨吓了一跳，手一抖给王八添了条长长的尾巴。
李瑨在庭院中歪歪扭扭地射箭，李心玉便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落叶从花木丛中钻出，使劲挥舞双臂：“兄长！”
李瑨如厕，裤子还未松开，李心玉再一次鬼魅般飘现在门外，阴恻恻道：“兄……长……”
“……”李瑨无言，觉得自己多半要被逼疯。
“说罢，何事相求？”李瑨瞬间尿意全无，揪着李心玉的衣领将她拎到庭院中，哼道，“先说好，我现在禁足，没法子带着你出宫撒野。”
“不，不出宫。”李心玉拉着李瑨绣着龙爪腾云的袖边，小声说，“不过是请你替我杀几个人。”
“杀人？谁？”
“阉奴刘英。”
“……”
“大都护王枭。”
“………………”
“琅琊王李砚白。”
“…………………………"
“还有……”
“还有？！”
李瑨嘴角抽搐，说:"惹不起惹不起，我还是回去读书罢！"
而此时，长安西十里之外的奴隶营。
正是午时休息的时候，简陋的简易帐篷内外，横七竖八站满了老少不一、衣不蔽体的奴隶。他们满面沧桑病态，头发凌乱又肮脏，双目黯淡无神，如同死狗般被铁链一排排拴住。
他们端着又脏又破的搪瓷碗，排着队挨个去领稀得几乎透明的粥水，只有一个少年例外。
那少年清瘦挺拔，衣裳虽破旧不堪，但在奴隶中间已是难得的干净。他面上染了不少黑灰，看不清本来面目，但依稀可以辨出五官原有的轮廓，应是相当的标致。
“小主公，三娘子已掌控了长安城的那位大人，大人答应了她，用不了多久就能助你脱离奴籍，成为他的门客。”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暗处响起，继而道：“届时，裴家报仇雪恨之时指日可待。”
少年叼着一根枯草，抱着双臂倚在草垛旁，沉默片刻，方道：“我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助我离开这里的契机。”
※※※※※※※※※※※※※※※※※※※※
表白我的小天使们~~~~小男主出场~

第三章  裴漠
李
瑨是一个凉薄又随性的人。他长相阴柔羸弱，眉眼细长，天生一副刻薄之相，仿佛天下人于他眼中也不过是蜉蝣蝼蚁。
他不愿帮李心玉，并非因为王枭统领十万禁军，把握整个皇城的安危命脉；也并非因为琅琊王李砚白有高祖御赐的令牌，无论子孙后代犯何过错，皆可免除一死……他不想杀他们，仅仅是因为动起手来麻烦得很。
至于刘英……
提到刘英，李瑨才显出几分为难的样子，道：“刘英这条老阉狗有趣得紧，整个宫中只有他学癞皮狗儿学得最像，若杀了他，我就再也找不到这么下贱又有趣的玩意儿了，还真有些舍不得！”
一位肱骨大臣，一个皇亲国戚，在兄长眼中竟然比不上一条哗众取宠的阉狗？
李心玉有些一言难尽，心想：若你知道有一日，你最疼爱的亲妹妹会死在这条狗手中，你还觉得有趣不？
不过未来的那场血腥宫变，即便是一五一十地讲给李瑨听了，他也未必相信，多半会以为自个儿妹妹疯癫了，倒不如从长计议。
只是见太子哥哥这番态度，李心玉难免忧心，只觉得改命之事任重而道远……
不过，杀不了他们三个，第四个人倒是可以动一动的，毕竟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算，他只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男奴。
八月中，深秋的暖阳透过淡薄的云层洒落，为整个长安城镀上了一层慵懒的光。
按照前世的记忆，今年此时，成帝李常年该在在长安宫东南一隅大兴土木，着手建造一座‘碧落宫’，中设招魂台，乃是为怀念已故婉皇后而建造的行宫，负责修建此宫的苦役，乃是因犯错或受牵连而没籍流放的罪臣家眷。
其中，就有裴家余孽，裴漠。
李心玉乘着红纱步辇晃晃悠悠地走了小半个时辰，太阳晒得她昏昏欲睡。不稍片刻，已能瞧见远处初步修建成功的碧落宫骨架了。
陪着李心玉来的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侍卫，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乌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一袭深青色的武袍，显得整个人干脆利落。
这人正是李心玉的女侍卫——白灵，亦是前世最后一位坚守在她身边忠义巾帼。对于她，李心玉是一万个放心的。
白灵一手按在剑柄上，尽职尽责地陪在李心玉身侧，不忘提醒道：“属下听闻建造行宫的，都是些刺配没籍的罪人，公主远远的观望一番便可，勿要靠近。”
说话间，步辇已到了碧落宫门口了。
这里到处都堆满了建造用的巨石和木材，老少不一的罪奴们衣衫褴褛，如蝼蚁般被串在一条条铁链上，以防他们逃亡。监视的士兵挥舞着长鞭，噼噼啪啪地催赶着负重前行的罪奴。
这里的人，每一个都是蓬头垢面、衣不蔽体，身体瘦得几乎只能看见骨架，脚上还带着沉重的镣铐。
李心玉默默放下了车帘。
若没记错，裴漠已经做了四年的苦役奴隶，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活下来的。
白灵在辇车外抱拳道：“公主，前方杂乱危险，不可再前行了。”
辇车中是长久的沉默。半晌，李心玉复杂又沉重的嗓音传来：“苦役中编号一零四七，有位叫裴漠的男奴，年纪跟我差不多大。你让官役将他带出来，寻个僻静的角落……”
顿了顿，她轻声道：“……将他杀了。”
李心玉的命令，自然是无人敢违抗的。白灵只是一瞬的怔愣，随即很快恢复了镇静，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吩咐差役。”
李心玉闭上眼，眼前回想起的是前世与裴漠初见的情形。
那年，也是青葱烂漫的十五岁。她听说父皇新造的碧落宫金碧辉煌，一时兴起，便带着两个侍卫偷溜到了还未完全建造好的碧落宫。
碧落宫还未刷好金漆，可已经美得如同仙宫神殿。她独自伫立在绘着腾云仙人的廊下，仰首望着檐上的风铃发呆，全然没有看见屋檐上的瓦砾松动，风一吹，其中一片尖利的瓦片便直直的朝她的头顶坠落。
身后镣铐清脆，一只满是伤痕的手伸过来，在瓦砾砸伤她头顶之时飞速接住。
她愕然回首，撞进了一双漂亮又凌厉的眼眸中。
那是一个瘦削且高挑的少年。记那是深冬时节，李心玉披着最上等的狐皮斗篷仍觉得冷，那少年却是一身破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单衣，敞着大片瘦削又结实的蜜色胸膛，短了一截的裤管下，露出一截带着镣铐的、有力的脚踝，就这样傲然挺立在潇潇暮雪当中。
他有着健康的肌肤和英挺的鼻梁，五官精致如画，眉骨到下颌处的线条漂亮又流畅。他的头发很黑，发髻处插着一支粗制滥造簪子——很显然是小刀匆匆削成。
可这些，都掩盖不了他身上那股别样的气质。他像是一头戴着镣铐的漂亮野兽，身处牢笼，仍睥睨尘世，有着充满野性的美感。
李心玉几乎瞬间就被他吸引了。
她打小就有一个缺点：对世间一切美丽的东西毫无抵抗，包括面前这个落魄又英俊的小少年。
李心玉将男奴带回了清欢殿，可她并不知道，这个偶然间从碧落宫捡回来的少年，竟是裴家唯一的遗孤。
而四年前，以一纸诏书屠了裴家满门的，正是她的亲生父亲。
终归是年少无知，她拿裴漠当男宠之流的玩意儿调戏消遣，而裴漠亦是隐瞒了身份，迎合她，攻陷她，一步一步将她引入自己设计好的温柔陷阱里……
就在李心玉以为他爱自己爱得不可开交之时，裴漠朝她露出了森森獠牙。
往事不堪回首。
远处的奴隶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李心玉伸出一根白玉般的指尖，挑开车帘望去，只见一个高挑瘦削的少年被差役强行拽了出来。
远远瞧见那少年的模样，李心玉呼吸一窒。
时隔两世生死，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裴漠。
他挣扎得厉害，三个彪壮的差役都无法制住他，可他终归是被镣铐束缚着，很快处于下风，镣铐撞击着刀刃，擦出一路火花……
李心玉知道，裴漠是只最野的兽，他对生的执着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强！
裴漠的嘶吼一声一声撞击着李心玉的耳膜，她心跳如鼓，胸腔闷疼，仿佛即将被处死的是她自己。她甚至不敢闭眼，只要一闭上眼，脑中浮现的全是裴漠的影子。
裴漠是乱臣贼子，可他很漂亮；裴漠篡位逼宫，可他很漂亮；裴漠曾恨她入骨，可他真的很漂亮……
李心玉要疯。
“公主，那小子厉害得很，可要属下亲自动手？”白灵在帘外问。
杀？还是不杀？
她一遍又一遍地叩问自己：前世自己的死，真的是裴漠一手造成的么？亦或是她咎由自取？
若她当年能阻止李瑨少杀几位忠臣，少建几座行宫，少横征暴敛，亦或是对裴漠再真诚一些……清欢殿亡国的悲剧，还会再发生么？
可过去已无法改变，哪有那么多如果！
李心玉沉默良久，终是自暴自弃般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本宫一向只负责貌美如花，下不了这狠手。”
还未理清脑中的一团乱麻，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决定。她掀开车帘，拖着缀着精致银铃的红罗裙，径直走下了马车。
“公主！”白灵想要阻止，可已来不及了。
李心玉疾步走到那几名拔刀要砍的差役面前，喝道：“住手！放了他！”
差役堪堪停住了刀刃，戴着镣铐的少年亦是停止了扭打，双方齐齐扭头，望着一身嫣红宫裳的少女。
冬阳和煦，长空如洗，落魄少年与高贵帝姬，在一个最不合时宜的地方，再次相遇了。
“放了他。”李心玉用她平生中认为最潇洒的姿势亮出公主令，下颌微抬，云淡风轻地看着裴漠，说出了前世曾经说出口的话语：
“这个奴隶好看得很，本宫要了。”
说完，李心玉便隐隐后悔了：我不是来杀他的么？
差役呆住了，白灵无奈扶额。四周一片死寂。
裴漠靠着颓圮的宫墙孑然而立，微微抬眼，漂亮的眸子如同出鞘的利刃。
他抬眼看着李心玉，眼中闪着不知名的光彩，淡色的唇微启，缓缓问：“公主要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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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上第一颜狗：李心玉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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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活色
李心玉坐在步辇中，听着车后窸窸窣窣的铁链声，掀开红纱一看，裴漠果然不远不近的跟在车后。
裴漠是罪臣之子，若非皇帝赦免，没人敢带走他。可从头至尾，没人敢阻拦李心玉的这场胡闹，毕竟这位唯一的小公主是皇帝和太子的掌中宝，别说是要一个男奴，即便是要天上的星辰月亮，他们也得二话不说地搬了梯子去摘啊！
步辇中，李心玉心事重重地放下红纱，心中有些郁卒。她明明是下定决心来杀裴漠的，结果又稀里糊涂地将他带回了身边。
既然带都带回来了，总不能又退回去罢？
“罢了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又何必打打杀杀的活得那么怨怼？”李心玉撑着下巴，如此开解自己。
不过，不能再像前世一样把裴漠当男宠之流养在身边折辱了，否则待到他羽翼丰满了，又得造反不可。
嘶，头疼！
李心玉屈指揉了揉眉心，心想:这么个心高气傲的人，该以什么身份养着他呢？
这个问题，李心玉想了一路也拿捏不准，到了清欢殿，白灵前来请示：“公主，那个奴隶该作何处置？”
李心玉想得脑仁疼，便挥手随意道：“找间柴房，将他关着吧。”
白灵领命，拽着裴漠的链子朝柴房走去。
临走前，裴漠深深地看了李心玉一眼，漂亮的眸子中满是探究的意味，似乎在无声地询问为什么救他，为什么会选择他？
李心玉不敢与他对视，生怕自己会溺入他深邃的眼波，只得哼着小曲儿，佯装不在意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直到身后叮叮当当的铁链声远去，她才松了口气。
李心玉不曾料到，此时太监刘英正就躲在廊下的拐角处，密切观望着她的一举一动。
刘英这几日一直活得心惊胆战。
自从那日李心玉坠马醒来，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李心玉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他仔细反省了数日，数日不敢在李心玉面前露面，可反省来反省去，他愣是没猜出自己是错在哪儿。
莫非是他暗地里抱了太子大腿，所以襄阳公主殿下才生气了？
不管怎样，得先哄好这小祖宗才行！
想到此，他眯了眯眼，视线落在庭院中那名带着镣铐的瘦高少年身上，再想起襄阳公主从小就喜欢美男子，当即心生一计，得意洋洋地想：若是将来这小男奴得宠了，还得感谢他刘公公搭桥牵线呢！
清欢殿的后头有一座小汤池，池底有一股温泉涌出，终日水雾弥漫恍若仙境，乃是李心玉平时沐浴梳洗的去处。
李心玉脱光了衣物，任凭乌黑浓密的秀发伏贴在莹白如雪的身躯上。这具身体十五岁了，腰肢细软，前后起伏，已是初现玲珑妙曼的姿态，夕阳透过窗棂斜斜洒入，照得她肌肤上的水珠更是晶莹剔透，仿佛连空气都在发光。
李心玉洗去一身疲惫，浑身宛如脱胎换骨，身心轻畅，好像连前世的那场噩梦也一同洗去似的。
泡得脑袋晕晕乎乎的，直到宫女催促，她披衣上岸，赤脚踩在柔软华贵的波斯地毯上，即刻宫女捧来了水晶素丸子、稻香鸡、碧粳桂花粥等精致的菜肴。
擦干湿发，用完膳食，已是华灯初上。今日李心玉异常疲惫，便挥退宫人，早早地回房歇着了。
走到寝殿跟前才觉得有些奇怪，此时早早掌了灯，却无人在里头铺床叠被，几个服侍李心玉就寝的嬷嬷都立侍在外。见到李心玉到来，几个司寝嬷嬷都显露出紧张的神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李心玉停了脚步，问道：“你们怎么在外头，被褥都铺好了？”
司寝嬷嬷答道：“回禀公主，都备好了。”
李心玉正犯着困，不疑有他，打着哈欠进了寝房。
她的卧房很大，从外间绕过珠帘轻纱，便是精致又宽敞的内间，绫罗屏风后，整面墙壁都被做成了书架，摆满了各色卷宗书籍，而另一面墙则摆满了玉器古董，所有世间珍宝一应具有，错落有致。而内间的最中央，是一张极为宽广的象牙镶金的胡床，胡床上挂着红绡软帐，四角缀有银铃，映着昏黄的烛火，如仙人居室，更显富丽堂皇。
一阵银铃脆响，红绡曼舞，映出床榻上一个模糊的身影。
李心玉蓦地吓了一跳，登时睡意全无，猛地后退一步躲在书案后，喝道：“谁在那！”
床榻上，软帐中，那个模糊的人影不安地动了动，却并未回答。
……不像是刺客，没有谁有这个本事能到清欢殿来行刺。再回想刚才在门外，那司寝嬷嬷欲言又止的神情……
李心玉总觉得有些古怪，又说不上哪里古怪。
她冷静了些许，抓起书案上的玉石镇纸当防身武器，又问：“白灵，是你吗？”
“呼……”帐中传来一声略微粗重的喘息，暗哑的，还带着少年人变声期过后的沙哑。
李心玉浑身一颤，呆若木鸡。
这个声音……哪怕只是一声急促难耐的喘息，也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
裴漠！
李心玉丢了镇纸，连鞋也顾不得穿好，赤着脚踩着波斯地毯一路奔过去，猛地掀开纱帐，顿时又是一窒，险些晕厥在地！
这是哪个挨天杀的出的馊主意！
只见裴漠侧倚在榻上，双手被粗绳反剪在身后，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可见肉的袍子——袍子很是宽大，只在腰腹处松松地系了根带子，堪堪遮挡下面的关键部位，而瘦削却并不单薄的胸膛，连着下头清晰可见的腹部肌肉一览无余。
他的眼睛被人用一块三尺多长的黑布条蒙住了，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英挺的鼻梁下，唇形优美的唇瓣如涸泽之鱼般微微张合，吐出沉重且急促的呼吸……
大概是为了防止他反抗逃跑，他的脖子上被栓上狗儿般的铁项圈，项圈上有一条细长又结实的铁链，将他禁锢在床榻上。
烛影打在红罗软帐上，连少年修长干净的肉-体都染上了一层暧昧的红光，此情此景，怎一个活色生香了得！
“喂，你……”震惊过后，李心玉爬上榻，手足无措地扯下裴漠眼上的黑布。
裴漠的瞳仁微微涣散，也不知被下了什么腌臜的药，神智已然不太清明了，眸子也变得迷离起来，多了几分脆弱之感。
李心玉左右开弓，啪啪啪拍打裴漠的脸颊，一边打一边猛烈摇晃他：“喂，你没事罢！”
裴漠俊颜被打得绯红，不过总算清醒了一些，咬牙止住溢到嘴边的喘-息，道：“我像是没事的样子么？没想到堂堂帝姬，也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啪！
李心玉又是一掌重重拍上，打完后又有些心虚，毕竟前世裴漠给她带来的压迫感是深入骨髓的。她笑了声，直起身子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审视裴漠，说：“别自作多情了，不过是有人想借你爬床来讨好本宫罢了。”
裴漠被她打得脸偏了偏，眼中蒙上一层水色，那神情说不出是屈辱还是愤怒。
李心玉就爱看小裴漠毫无反抗之力的样子，新鲜得很。她更是洋洋得意，越发嘴欠起来，故意掀开他的衣襟气他：“哎呀你看看，你这身体瘦归瘦，肌肉倒是蛮匀称漂亮的嘛……”
说着，她笑容一僵，视线落在裴漠裸露的后颈处。
在后颈连着耳根的地方，有一块两指宽的黑色印记，像是刺青，却比刺青要丑陋。
那是官府给罪人烙下的印记，象征奴隶身份的、最耻辱的印记。
李心玉想起了前世，裴漠离开她的那天。
裴漠面无表情地拿起匕首，反手一划，当着她的面将这块烙有刺青的皮肉生生地割了下来，鲜血淌了他一脖子，刺痛着李心玉的眼……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心中也有什么东西被割走了，生疼生疼。
“水，拿水来……”
裴漠压抑的嗓音唤醒了李心玉的神智，她从往事中抽离，默默地缩回手，甚至还纡尊降贵地给裴漠整了整衣襟，然后下床寻觅了一番，将木架上剩下的半盆冷水端了过来。
秋夜寒冷，她胡乱地将自己的手打湿，又将冷水拍在裴漠泛红的脸颊上。裴漠却是睁开眼，哑声道：“不够……”
“……”李心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整盆冷水兜头泼下，将裴漠浇了个透湿。
裴漠浑身一颤，湿润的睫毛抖了抖，又像大狗似的甩了甩脑袋，清醒了七八分。
只是那件原本就轻薄的白袍子被水一打湿，就更显得透明，身体轮廓一、览、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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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扬威
那件原本就薄得可怜的袍子浸了水后，紧紧地贴在裴漠身上，看起来清透如雾，将他矫健的肉躯勾勒得一览无余。
他才十七岁，身形虽瘦但骨架极美，一双腿更是笔直修长，此时浓黑英气的眉毛上、卷翘的睫毛上、发丝连同精致的下颌俱是滴着水珠，配合那样一具青涩又美丽的身躯，有着别样的引力，攫取着李心玉的视线。
前世也并非没见过裴漠的肉躯，但似乎每见一次，都会给她以新的冲击。
见李心玉看得入神了，裴漠跪坐而起，快速地抓起一旁的锦被盖住腰部以下，干咳一声，唤回了她飘忽的神智。
美色被挡，李心玉揉了揉湿痒的鼻根，颇为惋惜的‘啧’了一声。
或是那一盆冷水起了作用，加之裴漠本就是个忍耐性极强的人，他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目光恢复了清澈，只是望着李心玉的眼神依旧带着些许不甚明显的提防和警惕。
李心玉知道，裴漠心里一直将她视作自己的仇家女，前世如此，今生也不会变。
她莫名心中有些不爽，掀起锦被将裴漠从头到尾盖住，哼道：“你不必害怕我会拿你怎么样，我后院养着二十六个男宠，个个都貌比潘安，每月夜夜临幸一个，快活得很。你即便是要爬本宫的床，也须排个队才行！”
被蒙在被子里的裴漠：“……”
他已经无力思考为什么是二十六个男宠，而不是三十个了，一想到自己竟然要排到二十七，莫名地如鲠在喉。
李心玉并没有劳什子男宠，一个也没有。
她也只敢在嘴皮子上占占便宜，向来是有色心没色胆的，前世就是如此，嘴上说得天花烂坠也只为气一气裴漠，实则内心纯得如同小白莲，就是这嘴欠的毛病让她吃了裴漠不少苦头。
算了，前尘往事一笔烂账，提它做什么。
李心玉叹了口气，赤着脚下榻，乌黑的长发如夜色流淌。憧憧灯影中，她侧首望着裴漠，似是戏谑又似是认真地说：“在这个清欢殿，你最不需提防的人就是我了。本宫虽是帝姬，是天子和东宫储君的掌心宝，但身边难得留有一个真心人，大多是像刘英阉狗之流的跗骨之蛆，一不小心，就会着道。”
被褥下，裴漠的身躯动了动。
镣铐轻响，他抬手掀开被子，露出一张精致俊逸的脸来，沉声道：“殿下大恩，裴漠愿生死追随。”
李心玉有些讶异。她没料到裴漠会这么直接地抖出自己的姓名，毕竟整个东唐的人都知道，裴这个姓氏，乃是天子此生最恨的大忌。
只因一代美人婉皇后，传闻是死于萧国公裴胡安之手，所以李常年才灭了裴家满门。
以裴漠那般谨慎的性格，不该这么快抖露自己的老底才对……莫非他胸有成竹，认定自己这个不问世事的纨绔帝姬不会追究？
“你倒是个懂礼数的，只是‘裴’这个姓氏有些危险。”李心玉指尖绕着长发，眼波一转，笑道，“不如从今往后，我便唤你阿漠罢。”
裴漠只沉吟了片刻，便拖着项圈上的铁链下榻，单膝跪拜，连身体也弯成一个臣服的姿态，说：“是，殿下。”
他是真的臣服，还是佯装顺从麻痹自己？李心玉已懒得计较，当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气势汹汹地拉开寝殿的门，她就披着单衣，赤脚站在廊下冰冷的地砖上，喝道：“谁让你们安排的这些！”
李心玉总是活得没心没肺的，这是头一次动大怒，夜风起，琉璃灯盏明灭可现，将她清丽的身影拉的老长，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之气。
宫女和司寝嬷嬷自知坏事了，忙伏地讨饶。
“是、是刘公公安排的！”
根本用不上严刑逼供，嬷嬷颤颤巍巍地供出了幕后主使，“刘公公说公主素爱美男，想借那小奴隶讨公主欢心……”
刘英！呵，好啊刘英！
正愁找不到合适的缘由取你狗命，你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活着不好么？
她沉声道：“来人，把刘英那狗贼拖上来！”
白灵听闻了这边的动静，也带刀赶了过来，见公主发怒，她也不敢耽搁，领着几个侍从去了下人居住的偏间抓刘英。
可刘英这厮狡猾得很，白灵领着人将偏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看到刘英的影子。有个小宫女战战兢兢的说，“刘公公见寝殿风声不对，往东宫方向逃了。”
白灵回去复命时，李心玉已穿戴齐整,清欢殿一派灯火辉煌。
“这狗贼倒是伶俐，知道去皇兄那儿避难。可惜，今日他若不死，难平我心中怨恨！”听了白灵的答复，李心玉凉凉一笑，将牙白色的外袍往身上一罩，旋身道，“摆驾，去东宫。”
长安月夜，千家灯火，星斗如炬。
太子李瑨显然是从床榻上爬起来的，见到妹妹带着侍卫深夜来访，他连衣冠都没整理好，束着歪歪扭扭的发髻披衣出来，一边命宫婢端茶送水，一边小心试探道：“心儿，有事吗？来，先喝口茶，坐下说。”
李心玉斜身倚在案几边，接过宫女呈上的茶水，放在嘴边吹了吹，却并不饮下，“皇兄，我来向你要一个人——刘英。”
李瑨茫然，问内侍道：“刘英？刘英在我这儿吗？”
内侍答道：“太子殿下，刘公公一刻钟前来东宫求见，小奴见您就寝了，就让他在偏间候着。”
“这厮！快，把他带上来。”李瑨被扰了清梦，正是烦躁之时，语气也极为不善。只有在面对李心玉时，他才放软了声音道，“妹妹，这阉奴做了什么错事，哥哥帮你抽鞭子出气，好不好？”
李心玉淡淡道：“皇兄，这不是一顿鞭子能解决的事。”
李瑨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问：“这癞皮狗到底做了什么？”
“我带了一个男奴回清欢殿……”
“什么？你带了个男的回清欢殿？还是个奴隶！”
“……这不是重点。”
李心玉将方才发生的事简单讲述一遍，太子的面色已是黑如锅底。
“大胆！这狗东西！”李瑨怒不可遏，在屋中烦躁地来回踱步，又一手指天道，“妹妹貌美如花，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没有男人能配得上她！更何况还是一个低贱的奴隶！”
说话间，内侍们已押着刘英进来了。
刘英一进殿，就被李瑨一脚揣在心口处，直将他踹出了一丈远，在地上足足滚了三个跟头才停下。
刘英已被太子踹去了半条命。李瑨一把揪住这阉奴的领子，细长的眉毛压在眼睛上，犹显狠厉，恶狠狠道，“狗东西，我妹妹千金之躯，是什么人都能染指的！？”
刘英嘴角吐着血沫，有气无力的耷拉着脑袋，一声声讨饶道：“殿下饶命！公主饶命啊！小奴知错了，小奴糊涂，小奴再也不敢了！”
李瑨厌恶地将刘英丢在地上，转而问一旁静默的李心玉：“我不要这狗东西了！新鲜玩意儿年年都有，可妹妹只有一个，他要害你，我便不能忍他！心儿，你想如何处置他？是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
李心玉有些恍神。
李瑨向来不是个好太子、好皇帝，可他一定是这天底下最疼爱她的哥哥。若是前世自己没有打晕他，逼着白灵带他逃出宫去，那么在刘英提刀叛变之时，他也一定会像今夜一样挺身而出，奋不顾身地保护自己。
李瑨又问了她一遍，李心玉才回神，淡淡道：“不必那么麻烦，让他也尝尝挖心割喉的痛苦，和身首异处的滋味。”
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记住，刀要钝。”
李瑨朝着内侍暴喝：“还愣着干什么，带下去，用钝刀一点一点磨死这癞皮狗！”想了想，他蹲在李心玉面前，放低声音问道，“那奴隶碰你了？你受伤了？”
李心玉说：“没有，我没事。”
李瑨还是不放心，拉着李心玉左看右看，又猛地起身道：“不行，得连那奴隶一同杀了！我妹妹的面首，最低也得是五陵年少，这男奴算什么东西！来人！杀了……”
“哎！别！”李心玉嘴角抽动，拉住暴躁如怒的李瑨，又开始胡说八道瞎扯，“什么面首不面首的，没那回事，我将他捡回来，只是为了好玩罢了。何况我后宫有二十六个男宠，个个都是人中翘楚，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服侍呀！”
“什么？二十六个！”
李瑨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震惊道：“他们好看吗？都是哪里人？家世如何？配得上你吗？对你好不好？知道你爱吃糖炒栗子吗？”
※※※※※※※※※※※※※※※※※※※※
护妹狂魔李哥哥！
么么哒我的小可爱们~

第六章  阉人
长安城的夜景很美，天上星斗如炬，地上灯火通明，天上人间，竟分不出哪里更美一筹。
清欢殿月影扶疏，空气中氤氲着风拂动芭蕉的清香。雕花西窗点着一豆琉璃灯盏，映出李心玉清丽的剪影。
书案后，她玉手捻着朱砂笔轻轻一划，将绢纸上刘英的名字划去。
如同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担，李心玉长舒了一口气，将绢纸揉成一团，放在琉璃灯罩的烛盏下点燃。火苗蹿起，映在她美丽而多情的眼中，她感觉自己数日以来背负的疼痛都随着这张纸条彻底燃尽。
仿佛直到刘英死的那一刻，她才获得了彻底的重生。
今夜经过这么一闹，她反而有些许失眠，便披衣而起，提着灯盏在□□的紫苑长廊下散步。
深秋时节，紫藤花早已谢了，廊架上只有残有密密麻麻的虬枝，沐浴在轻薄的月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
不经意间路过柴房的门，李心玉停住了脚步。
柴房上了锁，她知道裴漠就关在里头。
此时他在做什么？是像自己一样睁眼无眠，还是已坠入梦乡？他的梦里，可会出现前世的苦痛纠葛？
想着，李心玉唤醒了一旁值夜的嬷嬷，朝柴房门抬了抬精巧的下颌，道：“打开它。”
“是。”嬷嬷福了福礼，依言开了柴门。
里面比外边的夜色更暗，门一开便有阴冷的风扑面而来。李心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心中竟莫名地有些心虚：裴漠是那么漂亮的一个小少年，她竟让他睡在这种腌臜地上，真是暴殄天物！
柴房内，裴漠敏捷地察觉到了动静，拖着窸窸窣窣的铁链站了起来，身形微弓，摆出一个防备的姿势。
李心玉提着裙边，小心翼翼地走在这间堆积着稻草柴薪、凌乱不堪的逼仄房间内，走近几步她抬起灯盏，让暖黄的光映上裴漠的脸。
裴漠被项圈上的铁链锁在房柱上，活动范围极窄。他下意识眯了眯眼，侧过脸去，久未见光的眼睛有些刺痛。
李心玉笑吟吟问：“小裴漠，睡得可好”
裴漠微适应烛火光线，转过脸来面向李心玉，恭敬道：“回公主殿下，与奴隶营相比，甚是安稳。”
李心玉点头，视线定格在裴漠的脸上，接着她抬起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踮起脚尖似乎要来抚摸裴漠……
传闻李心玉喜好男色，裴漠心生一丝反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李心玉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顿，她轻声道：“不要动。”说着，她倾身踮脚，从裴漠柔顺披散的发间捻下一根稻草，然后放在嘴边轻轻一吹，说：“这下干净了。”
“……”裴漠觉得她兴许在和自己调情。
是违背心愿迎合挑逗她，以获得她的信任，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爬床的确是接近她的最好方式，可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将门虎子，真的要做这纨绔帝姬的第二十七号男宠吗？
裴漠面色不动，心中却是一片翻江倒海。
可他不知道李心玉绝无调情之意。她只是对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执着，方才见到俊俏的小少年发间粘着一根脏兮兮的干稻草，破坏了其美感，便觉得浑身难受，忍不住要替他拿下来。
不过，重活一世终归有重活一世的好处，李心玉一见到裴漠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模样，就知道他多半是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她扬着下巴，笑眯眯问：“本宫好看么？”
裴漠稍稍收敛神色，放松戒备，沉吟片刻，方垂首道：“公主风华绝代，万中无一。”
“谢谢，你也挺好看的。”明知道裴漠这话只是奉承，李心玉依然心情大好，吩咐一旁的嬷嬷道，“把钥匙拿来，将他的脚镣和项圈松了。”
毕竟一个男子戴这些玩意儿，实在是过于屈辱了一些，前世的教训太过深刻，她不敢再犯。
未料她这般信任自己，裴漠猛地抬头，难得流露出讶然和不解的神色，直言问道：“公主不怕我逃？”
“你既然问出了这句话，就定然不会逃。何况皇宫似海，你一个未脱罪籍的奴隶想逃，除非能横生羽翼。”说这话的时候，李心玉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裴漠的睫毛浓密，被昏黄的光线一照，便在眼睑下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煞是好看，却不显得女气。
李心玉勾着唇，意有所指道，“小裴漠，本宫惜才，对你的好，你可都要记着。”
裴漠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缓缓单膝跪下道：“从今往后，罪奴裴漠愿听从公主一切号令，以报公主大恩。”
李心玉心想：话倒是说的好听，毕竟前车之鉴摆在那儿，谁不知道你心里打的那点小算盘？
不过，见招拆招才有意思嘛，不是么？
嬷嬷果然向白灵要来了钥匙，解了裴漠身上的一切镣铐，李心玉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准备回房睡个安稳觉。
转身的时候没注意，裙边被横生的干柴刮了一下，她猝不及防踉跄了一下，随即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稳住。
裴漠说：“小心。”
闻言，李心玉怔了怔。
她想起前世与他第一次见面，在碧落宫未修葺完善的宫檐下，裴漠亦是伸手替她接住了飞落的瓦片，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也是这么撩人的一句：“小心。”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一片不合时宜坠落的瓦片，那一场惊艳了彼此的初遇，全部都在裴漠的算计之内……
腰上的力度稍纵即逝，李心玉甚至还未来得及怀念这种熟悉的温暖，裴漠便已收回了手。月光从狭窄的木窗中洒入，他的眼睛在月夜的浸润下显得深邃又冷静。
李心玉站稳了身子，整了整裙摆，朝裴漠矜贵的一笑，只是那笑意不曾到达眼底。
裴漠望着李心玉离去的背影，不明白在刚才那短暂的一瞬，李心玉究竟想起了什么。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金玉其外的纨绔帝姬了，似乎，她和传闻中的有些不一样？
吱呀——
柴房门再一次关上，李心玉长舒一口气，将浮沉往事从脑中驱赶。她扭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值夜的嬷嬷：“这锁牢么？”
嬷嬷一噎，战战兢兢道：“应该是牢固的。”
李心玉点点头，提着灯盏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道：“本宫不放心，还是加两个侍卫守着罢，万一他撬锁逃了就不好了。”
“……”嬷嬷讪讪道，“公主既是担心那奴隶逃跑，方才为何又要解开他的镣铐？”
李心玉白了她一眼，说：“你不懂，这是攻心计。”
嬷嬷：“……………………”老了老了，回家种田去罢，这小祖宗折腾的哟！
后半夜，李心玉回房睡了个安稳觉，可她不曾料到的是，这‘攻心计’还未实施成功，便惊闻噩耗。
第二日清晨还未睡醒，李心玉就被白灵从被子里刨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叛军打过来了？”李心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惊魂未定地喊道。
白灵还以为李心玉是做噩梦了，忙安抚道：“公主宽心，不是叛军，是太子殿下来了。”
“皇兄，这么早？”李心玉意识清醒了片刻，掀开锦帐朝外望了一眼，又哼唧一声倒回被褥中，裹着被子蠕动道，“天才刚亮呢，他来做什么？”
白灵诚实道：“太子殿下命人强行抓走了那男奴，说要阉了他做太监。”
“什么？！”
李心玉大惊失色，一骨碌从床上挺起来，“来人，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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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打奴
李心玉甚至来不及梳洗，趿拉着绣鞋便随着白灵匆匆赶往后殿偏院，还未进院门便听见了太子盛气凌人的呵斥声，两排全副武装的金甲侍卫执着长戟伫立在院中，全是东宫的人马。
裴漠被五个金甲侍卫团团围住，双脚一前一后微微叉开，摆出一个防备的姿势，凤眸清冷凌厉，死死锁住对方。他已被解了镣铐，更是无所束缚，以一敌五，竟然也不落下风，使得对方不能近身。
李瑨气急败坏，对身后观战的侍卫道：“还愣着干什么，将他就地正法！”
“皇兄，你这是要干什么！”李心玉一把拉住气冲冲要拔剑的太子，又朝金甲侍卫喝道，“都住手！”
李瑨头一次碰到裴漠这样的硬茬，正在气头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伸手推开李心玉，脖子上青筋暴起，怒冲冲道：“别停手，杀！”
太子那一下没控制好力度，李心玉被他推了一个踉跄，当即也动了怒，横身张开双臂挡在裴漠面前，疾声道：“李瑨，他是本宫的人，你敢动试试！”
空气中薄雾氤氲，泛着深秋的凉意，见李心玉挺身横在中间，李瑨和裴漠俱是一怔，神情复杂。
李瑨一张白脸憋得通红，喘息了半晌，才哐当一声摔了剑，说：“撤下，别伤了公主。”
李心玉松了一口气。
她回身看了裴漠一眼，裴漠亦是深深地回视她，两人的视线一触即分，各怀心事。
太子哥哥的那臭脾气，李心玉是晓得的。她放软了语气，走过去拉了拉李瑨的衣袖，小声道：“好哥哥，你这是怎么啦？”又见他眼底一圈暗青，面露疲色，便担忧道，“昨夜没睡好？”
“你养了这么个危险的玩意儿在身边，我如何睡得安稳！昨儿我想了一夜，你如今年纪也大了，想养几个小白脸也实属正常，可你是一国公主，只要你勾一勾手指，便有数不清的权贵之子愿做你的裙下之臣、入幕之宾，他们英俊多金又听话，哪一个不比这奴隶强！”
李瑨仍是气冲冲的，叉腰在院中来回踱步，又一手指着裴漠，“这些烙了耻辱印记的戴罪之人，心灵和他们的身体一样肮脏，也只配做条阉狗服侍你，但他如此凶恶，若是对你心存加害之心该如何是好？断不能让他留在你身边，还是杀了放心！”
听到李瑨这番话，裴漠两条好看的剑眉拧在一起，面色看不出喜怒，但眼神明显冷了下来，好似凝结着寒霜。
没有人比李心玉更了解裴漠。他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所以前世才会发生举旗逼宫的悲剧。
这一世，李心玉只想好好敬他、栽培他，盼他念着这些恩情，将来能放弃造反复仇的执念……她盘算着将大逆臣养成小狼犬的计划，可不能毁在这个傻哥哥手里！
想到此，她拉着李瑨的衣袖晃了晃，宽慰道：“哥哥勿要担心，我已是用用金笄绾起了长发的大姑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是养一个打奴，哥哥何必这么紧张呢？”
“打奴？”
李瑨和一旁伫立的裴漠同时一怔。
东唐民风开放，近些年受西域胡人的影响，在长安掀起了一场好斗之风。长安凡是有些名气的大贵族家中，都会豢养那么几个凶狠强悍的奴隶，这些人就是‘打奴’。
长安有一条有一条街，名唤‘欲界仙都’，乃是都城最大的销金窟。此街中有西域最热辣的舞姬，有南疆最有趣儿的杂耍艺人，也有本朝最美的男妓、女妓，但若说最吸人眼球的，莫过于每月初一举办的斗兽场。
只是，这斗兽场斗的不是兽，而是人。
每月初一，主人们会领着自己最得意的打奴参赛，其余人可自由下注赌博。押输了，赔钱；赌赢了，则可让主人名利双收……因这规则刺激又精彩，豢养打奴便蔚然成风。
李心玉也是经过再三的取舍之后，才做此艰难决定，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一个能光明正大将裴漠留下来的理由了。
裴漠是奴隶，若将他擢为侍卫，则必定要经过皇帝和兵部审核，届时他裴家余孽的老底定会被揭穿，父皇是绝对不会让姓裴的人留在宫里当差的；真让太子哥哥将他阉了，那倒还不如一刀了结了他……
可若真杀了他，李心玉又舍不得。
思来想去，只有打奴的身份最具说服力。
“皇兄，你不也瞒着父皇偷偷养了几个打奴么？以前我求你带我去欲界仙都玩耍，你都以我年纪小拒绝了，如今我已成年，你就让我养个打奴玩玩，也好见识一番长安斗兽场的盛况嘛！”
李瑨还在犹豫，李心玉捏着嗓子撒娇道：“就养这一个，你别告诉父皇，好不好呀？”
李瑨拗不过她，拧眉‘啧’了一声，退让道：“好吧，就这一个，再多就不许了。你个女孩子家家，瞎凑什么热闹！”
见他松口，李心玉高兴的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鹿。
李瑨心软了不少，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她单薄的身躯上，叹道：“天冷，多穿些。”
李心玉巴不得这个活阎王快些走，忙不迭嗯嗯啊啊地应付他：“皇兄还在禁足期内呢，快些回东宫去罢！若是让父皇知道你乱跑，又要生气了。”
李瑨看了裴漠一眼，裴漠也看着他，两人无声的对峙。
不知道为何，李瑨打心底里厌恶这少年。他拧起秀气的眉，收回视线，嘱咐李心玉多来东宫陪他解闷，又狠狠的瞪了裴漠一眼，这才带着金甲侍卫前呼后拥地走了。
李心玉心中的巨石总算放下了。
太子一走，她便迫不及待的向前一步，上下打量裴漠，语气带着连她也未曾察觉的担忧，问：“你没事罢？”
裴漠摇了摇头，又露出了审视的目光，垂眼看着李心玉。
天气冷了不少，他穿的还是那件破旧的单衣，李心玉便顺手解下李瑨给她的披风，递到裴漠面前。
裴漠并不伸手去接，只道：“太子殿下的东西，不是罪奴能享用的。”
“哦。”李心玉挑挑眉，将披风往他怀里一塞，“那你帮我扔了。”
裴漠搂着那件袍子，睫毛微颤。手中的布料温暖柔软，乃是最最上等的货色，裴漠想起多年前家族尚未覆灭之时，他也曾穿着这种千金难买的布料打马游街，风光一时……
而这一切，都在十三岁那年毁了，毁在李家人的手里。
裴漠的视线再一次落到李心玉身上，他有点猜不透面前这个张扬明艳的少女。
“公主……为何要养我做打奴？”他喉结微动，下意识问道。
“有何不可么？”李心玉笑着反问道，“还是说你更想做太监，或是本宫的男宠？”
“……”裴漠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李心玉噗嗤乐了，眯着玲珑眼，狡黠道：“小裴漠，打奴进了斗兽场，要么胜，要么死，你害怕吗？”
裴漠嘴角一勾，弯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眼睛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带着七分俊朗三分痞气笃定道：“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那一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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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青虹
入夜，星辰黯淡，借着夜色的掩护，一个修长瘦削的身影从清欢殿的后院中闪过，避开巡逻的侍卫，潜入书房。
那人用一块黑色的三角巾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清冷漂亮的眼睛来。他躬身，贴着墙猫儿似的闪到门后，轻声掩上门。
四周静得可以听见呼吸声，没有烛火，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花斜斜射入，那黑影飞速翻动案几上的书卷，并未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便又起身，挨个去翻查书架上的典籍。天实在是太黑了，书卷又太多，黑影翻查了一小半，便听见书房由远及近传来了脚步声。
来不及继续找下去了，他飞速将翻动的书籍恢复原位，随即推开窗扇，敏捷地闪了出去。几乎同时，书房的门被打开了，白灵提着灯盏走了进来。
书房静谧，典籍书卷完好无损的躺在原处，好像并未被人挪动过。白灵紧蹙的眉头这才松懈下来，又掩门退了出去，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多派了一批人马值夜，加强戒备。
月落西斜，旭日东升，又是一个暗流涌动的夜褪去。
第二日，李心玉一到书房，便发现自己的东西被人动过了。
屋内书案整齐，一切都好似原来的样子，可她就是敏觉地发现了异常。她弯腰，从书案下拾起一枚暗黄色的干花瓣，对着阳光一照，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
李心玉缓缓地眯起了眼。
她有一个习惯：会在重要卷宗的扉页边缘夹上一片小小的干花瓣，若是有人瞒着她翻阅过，花瓣便会掉落。毕竟她家大业大的，多多少少会记录一两桩秘密，不得不防。
“白灵。”她抬手唤来了立侍在外的女侍卫，问道，“昨夜书房这儿，可有异常？”
“昨夜丑时，属下来查看过书房，并无异常。”白灵唯恐自己失责，便问道，“公主，出了何事？”
“没什么，你不必紧张，下去吧。”李心玉将花瓣攥在手里，轻笑一声。
她大概能猜到是谁。
李心玉在书房搜寻了一番，还好并未缺少什么案卷，即使有什么重要的卷宗，也绝不可能就这么大喇喇地摆在书房里任人观摩。李心玉的性格虽然有些没心没肺，但在这种大事上一向是十分谨慎的。
不稍片刻，白灵在门外禀告道：“公主，陈太妃差人来信：今日午时沁心宫做主举办珍宝宴，问您是否赏脸前去走一遭？”
所谓‘珍宝宴’，便是宫里宫外的仕女、贵太太们闲来无事，各带一件稀罕物当本钱，然后由一人轮流做东，将身带珍宝的贵女们聚集在一块儿，以物换物。这宴会有一个规矩，就是不许用钱，想要得到别人的珍宝，就必须用自己的去换，热闹是热闹，也有趣的很，还可以听到许多奇人轶事。
李心玉这几日正闲得无聊，便颔首道：“告诉她，本宫梳洗便来。”
清欢殿，后院。
一个伛偻沧桑的女人推着一辆破旧的泔水车，在清欢殿的角门处缓缓停下。
女人抬起脸，约莫四十上下，风尘满面，额角有一块丑陋的黑色烙印。她用干瘦的手轻轻叩了叩角门，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般粗粝，道：“大人，奴婢前来收泔水了。”
角门处，一个矮胖的嬷嬷开了门，随即皱眉捏住鼻子，上下打量女奴一眼。她的视线落在女奴脸上的烙印上，神情更是轻蔑嫌恶，没好气道：“以往收泔水秽物的，不是那姓张的老太监么？”
女人垂着眼，灰白干枯的头发在风中飘荡，干皱的手指不自在地揉搓露了棉絮的破袄子，哑声说：“张公公病了，以后这活儿都归奴婢来管。”
嬷嬷嫌臭，不想亲自去搬泔水。正巧裴漠从后院中走过，嬷嬷眼睛一亮，忙不迭朝他招手道：“哎，那谁！那个小打奴，将墙角的几桶泔水给她搬来！”
裴漠清冷的视线落在门口的女人身上，女人拢了拢鬓角垂落的白发，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裴漠没说什么，沉默的走到墙角，双臂用力，提起一大桶泔水，将它搬上中年女奴的泔水车。
杂役嬷嬷见裴漠听话，便犯了懒，坐在远处的长凳上晒太阳。
“小主公，近来可好？”女奴压低了嗓音，眼眶有些发红。
裴漠背对着杂役婆婆，手中动作不停，亦低声道：“很好。蓉姨，你如何到这儿来的？”
“托三娘子的福，那位大人将奴婢调来此处，与小主公接应。”顿了顿，女奴显出担忧的神色，问：“襄阳公主可曾欺辱你？”
裴漠知道蓉姨在担心什么。他返身，又搬来一桶泔水，方道：“没有，她让我做他的打奴。”
“她可曾对你身份起疑？”
“我不确定。她并不似传闻中那般无用，我猜不透她。昨夜去她书房中搜寻了一番，没有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裴漠回想起来清欢殿的第一个晚上，他被太监刘英下药，绑去了李心玉的寝房。在被李心玉扯下蒙眼的黑布时，他清楚地看见公主寝房的一整面墙被做成了暗格，摆满了各色案卷。
顿了顿，他道：“或许，她将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寝房。”
闻言，蓉姨眼神闪烁，半晌才哑声道：“三娘子让我告诉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妨佯装顺从取得李心玉的信任，再伺机窃取情报。至于要怎样才能进入她的卧房，还请小主公自己拿捏……”
说着，那杂役嬷嬷打着哈欠过来了，两人便止住了话题。
将最后一桶泔水搬上车，裴漠转身进门，女奴颤巍巍推着泔水车离去，清欢殿的银杏叶纷纷而落，一老一少两个背影背道而驰，仿佛谁也不曾认识谁。
“小裴漠，过来过来！”
秋阳之下，银杏翻飞，李心玉一身绣金的水红色宫裳，立在雕梁画栋之下朝裴漠招手，美得像是一幅湿淋淋的画卷。
裴漠有那么一瞬的恍神，抬步在李心玉面前站定。
他想起了方才蓉姨的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男宠也好，打奴也罢，利用李心玉雪裴家之恨的确是条捷径，可是……
“小裴漠，今日白灵告假出宫探望老母去了，你陪我去沁心宫走一趟吧！”李心玉笑吟吟地问。
闻言，裴漠抬臂嗅了嗅，单薄破旧的衣服上还残留着一丝泔水的馊臭味。
李心玉似乎料到如此，手指绕着腰间垂挂的金流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道：“你穿得太寒碜了。既是本宫的奴隶，也不能丢了本宫的脸，我让人给你备了几身新衣裳，就放在床头，去挑一件穿着吧。”
裴漠回到偏间，半旧的枕头旁果然放了两身秋衣和两身缀了毛边的冬衣，还有一床柔软厚实的新被褥。
乘着步辇赶到沁心宫时，陈太妃已和几位夫人一同备好了酒菜，于花园中摆了十几张案几，一边赏菊一边赏玩各家珍宝，贵女嬉笑寒暄，好不热闹。
李心玉下了辇车，带着裴漠进了园子。
贵女们立刻停止了交谈，除了陈太妃外，十几个光鲜亮丽的贵女俱是起身行礼，齐声道：“请襄阳公主殿下安！”
李心玉打小是个美人胚子，脸不敷而白，唇不点而红，即使不施粉黛，也有着不输于人的艳丽。她是赴宴的人中年纪最小的，可谁也不敢轻视她，言辞中都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
宫婢引着李心玉落座，裴漠报臂站在她身后一丈远的地方。
裴漠一入场，就吸引了所有女人的目光。他本身就样貌出色，今日又穿了件藏青色的武袍，两片雪白的衣襟裹住脖子，更衬得他眉目英挺如画，既有着男人挺拔的身姿，又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如同将开未开的花朵，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迷人滋味，新鲜得很。
忠义伯家的夫人性格开朗，最是大胆，调笑李心玉道：“哎哟我的小公主，这是又有新欢啦？”
李心玉是个喜欢热闹的，顺着话茬没正经道：“是呀是呀，好看不？”
“好看好看！”忠义伯夫人掩唇大笑道，“今日公主带来的珍宝，莫不就是这个小少年罢！”
“赵夫人，妾身好不容易才请来了咱们东唐的掌上明珠，你这嘴啊还是少说两句，别把我的襄阳吓跑了。”
陈太妃毕竟是十九岁就守了寡的女子，年纪也才三十出头，说话处事沉稳得很。她笑着打住这个话题，又转而道，“时辰到了，诸位请拿出各自珍宝，一同品鉴品鉴。”
温家二娘子带来的是一只蓝绿异瞳的纯白波斯猫，尚书夫人带来的是一尊半人多高的红玉珊瑚，其他夫人也一一亮出了自己搜罗来的宝贝，轮到忠义伯夫人时，她却卖了个关子，只拿出来一块破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
打开一看，却是一柄乌鞘宝剑。
女人们对兵器没有兴趣，纷纷失望道：“赵夫人，你怎么拿了把破剑来呀！”
忠义伯夫人笑道：“你们不识货，这可是我托夫君费了好些周折才寻来的。此剑名叫‘青虹’，乃是兵器榜上排名榜首的名剑，广元三年，先帝施恩，将此剑赐予了裴胡安……”
闻言，李心玉嘴角的笑意一僵，下意识回首看了眼身后的裴漠。
裴漠目光清冷，一眨不眨地盯着忠义伯手中的那柄乌鞘宝剑，眸色晦暗难辨。
“哎呀，呸呸呸！”立刻有女子打断忠义伯夫人道，“你怎么当着公主的面提裴家人啊！”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由于婉皇后的死，‘裴’这个姓氏俨然已成了宫中的禁忌。
忠义伯夫人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干笑一声道：“都怪妾身出身武门，一提到宝剑就忘乎所以，忘了这茬！襄阳公主，您可千万要饶了我这张嘴！”
李心玉单手撑着下巴，一手屈指在案几上叩了叩，说：“饶了你也简单，将这把剑给我罢。”
“……那不成，珍宝宴的规矩可不能坏，公主须得用一样东西来跟我换。”说到此，忠义伯夫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朝李心玉身后的裴漠努了努嘴，“要不，用那个小少年来换？”
“他不行。”李心玉不假思索的拒绝道。
“开玩笑的，妾身哪敢横刀夺爱呀。”
李心玉瞥了一眼裴漠，对赵夫人说：“我用王右军的真迹来换，如何？”
“妾身是个舞刀弄棒的粗人，自小就讨厌这些书啊画啊之类的玩意儿。”忠义伯夫人摆摆手，心生一计，“要不这样，公主殿下出园右拐行走一百步，将自己遇到的第一个男子带到这儿与我们一同饮茶，如何？”
大家都知道李心玉喜好美男子，忠义伯夫人的馊主意一出，其他人都争相嬉闹起哄，连陈太妃也没有办法，笑嗔道：“赵环儿啊赵环儿，连公主也敢捉弄，你真是蔫儿坏！”
女人们起哄，李心玉不好败兴，便起身道：“行，一言为定。”
不就是带个男人来饮茶么，小菜一碟！
裴漠蹙眉，上前一步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似的。只是话还未来得及出口，李心玉却是自顾自出门右拐，闭眼，扶着雕栏玉砌一路朝院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一百步。
李心玉睁开眼，发现裴漠就抱臂站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跟来了？”李心玉讶然，有些恶劣地猜想：莫非是想趁机偷袭自己？
然而，裴漠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嘴角一勾，认真道：“公主遇到的第一个男人是我，所以，将我带回去吧。”
秋风袭来，落叶翻飞，李心玉怔怔地望着裴漠，忽觉心跳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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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提前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希望圣诞老爷爷会把你们喜欢的人和喜欢的东西塞到你的被窝里~么么哒！

第九章  知秋
裴漠的这双眼睛，有时如万丈寒潭，有时又热情似火。比如他此时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李心玉竟控制不住的心慌意乱。
好半晌才回神，她笑了声，眼睛眯成两轮弯月，道：“你这是舞弊呀，小裴漠！赵夫人又不是傻子，定是不依的。”
裴漠一本正经道：“万一公主第一个遇见的男子生得丑呢？万一是个太监呢？”
李心玉乐道：“太监不算男人。长得丑我也认了。”
“……”裴漠抿了抿唇，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又很快松开，“公主房中从未出现过兵器，为何突然对那柄青虹剑感兴趣？”
李心玉也不知道为什么。
当年父皇带着她的母后去猎场围猎，不幸遇刺，婉皇后中箭不治身亡。只因萧国公裴胡安曾上书弹劾婉皇后专宠后宫、干预朝政，只因那支射死婉皇后的流箭上恰巧刻有裴家的族徽，父皇甚至没经过审查，便一口断定是裴家怀恨刺杀了皇后，将裴家十四岁以上男丁尽数斩杀，未满十四岁的□□和女眷官卖为奴。
李心玉虽然嘴上不说，但她隐约猜到了，母后遇刺这事，可能绝没有父皇想的那么简单。
裴家覆灭了，这柄满载着裴家男儿血汗和赫赫军功的宝剑，竟沦为了女人的玩物……或许是为了赎罪吧，她想赢回这把剑。
这些话自然无法说出口，李心玉漫不经心道：“我做事向来只凭喜好，不问因果。”
正说着，花园小路尽头远远走来了一人。
是个男人。
“就他了。”李心玉来了兴致，在枫树下寻了个舒适的姿势靠着，笑吟吟的守株待兔。
那男子穿着一身洁白如雪的衣裳，衣袂于风中翻飞，别有一番空灵飘逸之感。
白衣在宫中是不讨喜的，能有资格穿白色官服自由穿梭于宫中的，向来只有一人：掌管历法星象、祭祀占卜的太史令——贺知秋。
那男子温温吞吞地走着，走近一瞧：嗬，可不就是咱贺大人么！
说起贺知秋，李心玉与他颇有些渊源。
贺知秋性格孤僻安静，不善交际，故而终日以鬼面面具示人，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若不是那件事，李心玉兴许穷极一生也不会与他产生交集。前世元和元年，李瑨刚刚登上皇位那会儿，依照祖制曾请太史令贺知秋占卜星象，得出来的却是大凶之象，便直言上谏，说：“紫微星乱，东唐江山不保。”
李瑨那性格哪能听得了这话啊？一怒之下，便让殿前武士按住贺知秋，将其拖出去问斩。
那会儿李心玉恰巧路过，见贺知秋因一言而获罪，着实可怜，便做了平生唯一的一件好事：向皇兄求情，放了贺知秋一条生路。
事后，冰清玉洁的贺大人为感李心玉救命之恩，还送了她一条串着金铃的红手链。据说，那两颗布满符文的小金铃是什么辟邪圣物，能消灾减难的。
之后不到两年，琅琊王与裴漠联手叛变，李瑨成了亡国之君，贺知秋一语成谶。只是那两只小金铃，却没能替李心玉抵挡住横死清欢殿的灾难……
李心玉直起了身子，下意识地摸了摸右手手腕，那里空荡荡的，早没有了金铃儿的位置。她朝戴着面具的白袍祭祀官招招手，笑道：“贺大人，过来过来。”
贺知秋抱着一摞竹简，左右张望了一番，似乎在无声的询问：找我？
“不用看了，就是叫你呢。”李心玉拢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加大音调唤道。
裴漠显然也认出贺知秋的身份了，似笑非笑道：“白衣鬼面，太史令贺知秋，传说中冰清玉洁的高岭之花，公主遇见他，怕是要碰一鼻子灰了……”
话还未说完，裴漠便住了嘴。
因为这朵高岭之花竟破天荒听话地朝李心玉走来了！说好的性格孤僻古怪呢？
惊讶之余，李心玉颇有些沾沾自喜地想：看来，本美人儿的面子还是挺大的嘛！
贺知秋抱着竹简在李心玉面前站定，一袭白衣衬着身后的红墙黛瓦和堆积如火的枫叶，更显得飘然若神人，只是这么一个冰清玉洁的人，偏要在脸上戴一张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具，着实有些怪异。
面见公主，他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站在李心玉面前。
李心玉是个厚脸皮的，嘻嘻开口道：“贺大人，不知可否赏脸陪本宫小饮一杯？”
贺知秋没有点头，只问道：“请问，从这儿到太史局如何走？”声音冽然如霜，和他这个人一样冰冷干净。
原来是迷路了么？怪不得看见他在远处转悠了许久。
贺大人竟是个路痴！得出这个结论的李心玉，莫名觉得这朵高岭之花也有几分可爱。
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如同诱拐孩童的人贩子般，一把拉起贺知秋雪白的袖子，殷勤道：“来来来，贺大人！进来同我喝杯茶，我便告诉你太史局怎么走。”
见李心玉这番殷勤，裴漠忽然有了危机感。
传闻李心玉好男色，想必平常的庸脂俗粉已经入不了她的眼了，贺知秋这样冷高又神秘的正合她意！再让他俩拉拉扯扯下去，也许李心玉男宠的名额里又要多上一员大将……
这个念头一冒出，裴漠心中莫名的不爽。不知为何，近日他一见到李心玉四处招蜂惹蝶的模样就烦得慌。
想也不想，他抱臂站着，朝贺知秋道：“沿着此路朝前，到梅园左拐，再……”
“嘘，嘘——！”李心玉回眸瞪着裴漠，一副‘你敢坏我好事我就弄死你’的表情。
接着，她又如苍蝇般搓了搓手，朝不明所以的贺知秋做了个‘请’的姿势，“贺大人，这边请。”
裴漠皱眉，默默在心中朝贺知秋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心道这是哪门子高岭之花？还不是上赶着要做这纨绔帝姬的裙下之臣！
……全然忘了他自己，才是最没有资格说这话的。
李心玉成功将贺知秋骗……不，请到了园中，引起了夫人小姐们的一阵轰动。陈太妃掩唇笑道，“还是咱们襄阳厉害，竟然连不问红尘俗世的太史令大人都请来了。赵夫人，依我看哪，你还是愿赌服输，乖乖交出你手中的青虹宝剑罢。”
“输了输了，妾身认输了！”忠义伯夫人大笑，将青虹剑双手呈到李心玉面前，道：“那我就忍痛割爱，将此剑赠与公主殿下。”
贺知秋敛裾跪坐在案几后，腰背挺直，一言不发，一副格格不入的冷清模样。
李心玉达到了目的，满心欢喜，将青虹剑小心地收在身侧，又亲自给贺知秋倒了茶。
贺知秋从雪白的袖中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捻住杯沿，送到嘴边。
他终日戴着面具，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模样。李心玉和一干女眷伸长了脖子，眼也不眨地盯着贺知秋，心中好奇的小人儿疯狂摇旗呐喊：终于要摘面具的吗？长什么样？是个美男子吗？
然而，贺知秋只是微微翘起面具一角，堪堪露出光洁的下颌和淡色的唇，将茶杯送到轻轻一抿，复又放下，重新盖好面具，道：“茶已品，还请告知在下归路。”
众女子失望的“哎”了一声。
李心玉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青虹剑，正巧有些心事，便向太妃点头示意，带着裴漠和贺知秋出了园子。
她依照约定，详细地给贺知秋指明了回太史局的路，叮嘱道：“贺大人，下次还是记得带个随从出门，免得又走丢了。”
贺知秋抱着竹简点点头，道了声谢，转身欲走，李心玉又顺口说了句：“常来我宫里走走啊，贺大人！”
她本来只是随便客套一句，贺知秋却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驻足回首，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让李心玉险些吐血的话。
他问：“抱歉，你是谁？”
李心玉：“………………………………”
裴漠：“呵。”
哦，她倒忘了。贺知秋不仅有路痴症，还是个脸盲。
自打贺知秋入朝为官以来，每年祭祀占卜，李心玉都是和太子站在离祭台最近的地方，即便是今生，也该与贺知秋打了不下十几个照面，再加上她这张脸，正常人不可能不记得她。
脸盲，定是脸盲！
见李心玉一脸尴尬，裴漠实在绷不住了，以手抵着鼻尖轻笑出声，仿佛在嘲弄李心玉的自作多情。
李心玉尴尬万分，回头瞪着裴漠。裴漠便瞬间恢复面无表情，将脸扭到一旁，憋笑憋得肩膀抖啊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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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大人是个重要的酱油角色~
谢谢百里菇凉的地雷，谢谢各位小可爱爱的留言~MUA~

第10章  争宠（修）
这几日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雨，整个长安城都是显得湿漉漉的。
李心玉出不了门，便特意去书房查阅了一番典籍，在本朝史官修纂的《帝纪》中找到了一星半点关于青虹剑的记载。
“睿宗广元三年，兵马大将军裴胡安战功显赫，屡退匈奴强敌，帝擢其为萧国公，赐古剑青虹，以彰其忠义骁勇……及其睿宗崩殂，成帝继位，成平七年，婉后于猎场遇刺身亡，帝大怒，迁责裴氏，抄其家，灭其族，青虹剑不知所踪。”
李心玉将最后半块糕点塞入嘴中，合上书卷，长叹一声。
这青虹剑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是当着裴漠的面儿出现了。可见命运弄人，这不是时时刻刻提醒裴漠，李家于他有灭门之仇么？
李心玉神情复杂地看着案几上的那柄乌鞘长剑，犹疑了片刻，终是一把拿起它，手挽绫罗走到庭院中，唤道：“小裴漠，过来。”
裴漠本来就没有走远，抱臂倚在廊柱下，望着瓦楞上淅淅沥沥滴落的雨水出神。今日白灵奉命外出，他得尽职尽责地护着襄阳公主。
听到李心玉传唤，他未曾多想，拍了拍衣襟，抬步朝她走去。
李心玉抓起青虹剑递到他面前，竭力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  “我对兵器不感兴趣，将它赢回来也只是为了好玩罢了。不过，你要是喜欢这把剑的话，就拿去吧。”
“给我？”裴漠眼中站直了身子，露出几分讶然来。他的视线落在李心玉手中的青虹剑上，霎时，有关裴家荣誉和男儿志气的回忆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漠儿，我的孩子。待你将来成年，在沙场立下首功，为父便将此剑传与你！剑在，信念就在，裴家军魂永世不倒！”
十二岁那年父亲的话，犹如还在耳侧回响，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一字一句宛如刀绞，他忘不了父亲临死前睁着赤红的眼，仰天悲愤道：“苍天无眼，昏君当道！”
而这个昏君的女儿，却又睁着单纯无辜的眼睛，将这柄剑递到了自己的手里。
那一瞬，裴漠是犹疑的。
李心玉明明知道自己有着一个危险的姓氏，难道就不怕他会拿着这把剑杀了她吗？
还是说，她是在试探他的底细？
裴漠喉结动了动，眼底风云交叠涌现，最终又归结于平静。良久，他又重复了一遍：“公主要将它，给我？”
李心玉腹诽：废话！我厚着脸皮向忠义伯夫人求来此剑，不是为了物归原主，难道还是为了拿来砍萝卜吃吗？
“此剑是裴家的，你也姓裴，我看它跟你有几分缘分。你若不要，我就送给白灵了！”她说着，故意转身要走，眼睛却不断偷瞄裴漠的反应。
“别。”
裴漠下意识伸手扳住了李心玉的肩，另一只手从她身侧越过，以一个半圈住她的亲密姿势，拿走了她手中的青虹剑。
李心玉背对着他，忍不住翘起嘴角，享受那一刻似抱非抱的温暖。
两人衣料相触，一触即分。裴漠将青虹剑拔出一寸，锋利轻薄的剑刃上倒映出他凌厉的眼眸。嘴角不自觉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轻声道：“这把青虹剑，是公主为我赢回来的。”
用的是十分笃定的语气。
李心玉有种被看穿一切的心虚，又嘴犟道：“你倒是想得美，天还没黑就开始做梦了。” 熟知她越是反驳，便越是泄露自己的没底。
裴漠那股由贺知秋制造出来的不快之感瞬间消散，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淡墨色的眼睛锃亮锃亮的，一向沉稳的声线染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说道：“公主能将这把名剑赐予我，我很开心，就当是公主送的信物了。”
‘信物’二字令李心玉特别不自在，她伸手去抢裴漠手中的剑，“再废话就还我！”
裴漠却仗着自己个子高，将剑高高举起，使得李心玉跳起来也够不着。
李心玉伸长了手也够不着，宽大精美的袖口滑向小臂，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裴漠的视线落在她如玉的皓腕上，眸色深了深，只觉得襄阳长公主也就是个没长大的姑娘，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憎。
她本就生的美，是张及其讨喜的脸，笑起来更是明媚。
裴漠喜欢她的笑，干净，明丽，仿佛可以荡清一切忧愁。
不知为何，裴漠对她放下了不少心防，想也不想，竟直言问道：“你待我，不像是待一个低贱的奴隶，我能感觉到你是在乎我的。”
“谁在乎你了？本宫二十六个……”
“知道了，二十六个男宠，公主说了多少次了？”一提起这些男宠，裴漠刚拨云散雾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云。他略带酸意地问：“加上太史令贺大人，该有二十七个了罢？公主何时将他们并排牵出来溜溜？”
“裴漠，你真是越发放肆了，谁让你这么跟本宫说话的？”李心玉不太喜欢他这般咄咄逼人的样子，总觉得像是脱了缰绳的野马，难以掌控。她倚在廊柱下，伸手去抠上面的雕花，哼道，“本宫有多少个男宠，与你何干？”
“自然有关系。”裴漠想了想，有些为难地说，“算上太史令大人，我就该排在二十八号，若是再添两个，我跌出了前三十，岂不是一个月从头到尾都服侍不了公主了？”
“你……”李心玉目瞪口呆地看着裴漠，半晌，颤声问，“你吃错药了？你是裴漠吗？”
裴漠恍若不闻，将脸侧向一边，理直气壮地说：“我比贺知秋先来，我要排在他前面。”
“……”
李心玉缓缓收敛了嬉笑的神色，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沉默了许久，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漩涡，半晌才一字一句道：“这不是前面后面的问题。裴漠，本宫告诉你，你是本宫的打奴，不是男宠。”
裴漠垂下眼看她，睫毛颤了颤，问：“有区别么？”
李心玉凝望着裴漠，眸光闪动，眼中满是与年龄不符的通透，“我从未把你当男宠对待。别人都可以是，你不可以！”
冬雨萧瑟，孤鸿声远，屋檐上的雨水地落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来清欢殿这些时日，李心玉一直都是笑吟吟的，这是裴漠第一次看见她如此疾言厉色。那一瞬，裴漠已然忘记了自己接近李心玉的初衷是什么了，他只知道自己此刻满腔的不甘和失落。
裴漠甚至来不及细想自己究竟在不甘些什么。
静默片刻，他率先开口，问道：“为什么我不可以？”
为什么？
这个答案，李心玉已经用命来偿还了。她不想裴漠再走前世的老路，她只想他安安分分的，做自己身边最忠实的一条狗，一条永远都不会反咬主人的狗。或许有一天，待他消弭仇恨，她会放他远走高飞……
“是我的样貌不如他们，还是如你哥哥所言，我奴隶的身份配不上你？”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裴漠又问了一遍，神情认真，如同一个迷惑的孩子在请求先生的解答。
李心玉不想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太深邃迷人，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溺死在其中。
她说：：“你是打奴，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拿起你手中的剑，为我披荆斩棘，如此而已。”
“我不明白，为何你对我好，却又不让我亲近你……”
“不明白就不明白，有时候活得糊涂点反而是件好事。”李心玉不怒反笑，乜眼看着裴漠，嗤笑道：“也幸亏你遇见的主子是我，若是换了别人，你敢这么说话，早死了八百回了！”
裴漠拇指摩挲着剑柄，沉声道：“我知道公主本性不坏，才敢说实话。”
“……”这句话很耳熟，李心玉睫毛颤了颤，垂下眼来。
前世，亦是在清欢殿，年轻的裴漠站在金色的银杏树下，用一双发红的眼睛望着她，自嘲般笑道：“传闻不可尽信，我知道你本性不坏。可你实在是太多情了，多情到头便是无情，你对别人的好，都会成为插入我胸膛的利刃……”
前世，裴漠对她百般不屑与冷淡，李心玉却偏要撩拨他，最终又负了他；今生，李心玉只想清清白白地做裴漠的恩人，让他放弃复仇，可裴漠却像是甩不掉的膏药般黏上来了。
命运的齿轮不知道在何处出了偏差，渐行渐远。可若裴漠知道，当日在碧落宫，就是她亲口下的杀令，他还会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吗？
想到前世种种，李心玉问道：“裴漠，你就这么想获得我的认可和青睐？天底下处心积虑想接近我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们有的为财，有的为权，有的为色……你呢？你是为了什么？”
李心玉的眼中映着满堂冬色。金杏翻飞，裴漠在她瞳仁里看到了怔愣的自己。
裴漠扭过头，手背无意识的擦着鼻尖。片刻，他缓缓弯腰将青虹剑顿在地上，单膝下跪，抬首认真道：“带我入斗兽场吧，我会向你证明，你对我的好都是值得的。”
湿润的凉风徐徐而过，他乌黑的长发自肩头垂落，更衬得面容英俊漂亮。
来清欢殿这些时日，他的皮肤养白了不少，身形也越发矫健，有着比初见时更为心动的惊艳。
李心玉的视线落在他脖子的奴隶印记上，目光闪了闪，转移话题道：“本宫书房里有本《帝纪》，你去给我拿过来。”
裴漠虽然疑惑，但还是依言起身，进了书房，很顺利地找到了书架上的这本书。
他走了过去，可当手指触及到书架第二排左侧的《帝纪》时，裴漠却猛地顿住了。
回头一看，李心玉果然倚在门口，朝他了然一笑：“我书房书卷众多杂乱，你倒是对此熟悉得很，一眼就找到此书了。”
裴漠镇定的收回手，定定的望着李心玉。
他知道自己败露了，李心玉是在诈他。
裴漠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马脚。他向来是个谨慎的人，每次来潜入书房后都会细心地将书卷复原，李心玉是如何看出来的？
她会杀了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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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贺大人人气这么高~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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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章  琢玉
接连下了数日的冬雨，梧桐落尽，寒菊凋零。时至今日，长安城天空的阴霾总算散尽，迎来了久违的太阳。
清欢殿角门，一个伛偻的女奴推着泔水板车走过，敲了敲红漆小门，用暗哑难辨的嗓音道：“大人，奴婢前来收泔水了。”
吱呀一声门开，走出一个挺拔英俊的少年。
女奴抬起一张满是风霜的脸，额角丑陋的刺青在阳光下格外可怖。她细细打量了裴漠一眼，方垂首道：“小主公，近来可好？多日未有小主公的消息，三娘子甚是想念。”
“我很好，勿念。”
裴漠进院，熟稔地提起墙角的泔水桶送到板车上，压低嗓音道：“她似乎知道我的身份了。”
“谁？襄阳公主？”
裴漠动作顿了顿，方道：“上次去书房搜查，亦被她察觉，搜集情报之事需暂且搁下。”
“她发现了！”女奴流露出着急的神色，“小主公，此地危险，你必须跟我离开！”
“皇宫深似海，向来是有进无出，想要从这里出去，谈何容易？”
“别怕，奴婢跟三娘子会想办法求那位大人，让他救你出去！”
“他？那个人工于心计，城府颇深，我一向不赞同三娘子同他来往，更不会求他帮忙。”裴漠弯腰搬桶，露出了挂在腰上的佩剑，蹙眉道，“我自己会摆平，无需与虎谋皮。”
女奴视线落在那柄修长的乌鞘宝剑上，倏地瞪大眼，道：“你的剑！这是……这可是你爹生前所持的青虹剑？”
裴漠直起身，手下意识搭在剑鞘上，垂下眼露出一个不经意的淡笑来，轻声说：“是她为我赢回来的。”
“她？李心玉？”女奴呆愣了一会儿，满脸不可置信。
似乎想到了什么，女奴左右四顾一番，见四周无人，方急切道，“小主公，李心玉这女娃太可怕了！你须速速离开她！”
裴漠道：“现在不是时候，蓉姨，我自有分寸。”
“她既然知道你是裴家遗孤，却又故意将此剑送给你，你说她是何居心？于奴婢看来，她就是向你示威，提醒你裴家当年所遭受的灭门惨案。她既能将此剑给你，亦能让你死于此剑之下！小主公，你是裴家唯一的男丁了，奴婢对着你娘的尸首发过毒誓，要护你一生周全的，决不能让你栽在李心玉这恶女手中！”
裴漠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或许，她并不似传闻中那般不堪。蓉姨，你不知道，当日在碧落宫做苦役时有人要我的命，是她出面救了我。”
女奴仍是诸多疑虑：“小主公好端端的，是何人会突然要你的命？那些人是受谁指使，李心玉又为何会恰巧初现？难道这些，小主公都没有想过么？”
……
书房中，李心玉放下手中的书卷，意兴阑珊地伸了伸懒腰。
宫婢雪琴在一旁研墨，而红芍则捻了一小块香加入香炉中，霎时，满室馨香暖意，熏得人通体舒畅。
李心玉爱美，连带着身边的内侍和宫婢，个个儿都是水灵俊俏的。李心玉看着雪琴和红芍精巧可爱的小脸蛋，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她一会儿刮了刮雪琴的鼻尖，一会儿又摸了摸红芍的下巴，惹得两个小宫婢咯咯咯笑个不停。
而后忽然想起，已有许多日不曾见过裴漠了。
自从那日在书房一诈，裴漠露了马脚，两人间刻意隐藏的那一层窗户纸也终究被捅破……她想要等裴漠的一个回答，可裴漠只是站在原处，就那么静静的望着他，好像早已料到今日，看透了生死。
李心玉能怎么办呢？总归是前世欠这祖宗的，今生就当还债了罢。
不过，他这孤标傲世的性子，若不磨一磨，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想到此，李心玉笑着推开给她揉腿按肩的两个小宫婢，朝外唤道：“白灵！”
白灵立刻就进来了，将暗红色的武袍一掀，抱拳单膝跪拜道：“公主，有何吩咐？”
“无事，问你一个问题而已。”
“公主请讲。”
“你觉得阿漠这个人，如何？”
“那个打奴？”
似乎惊异于李心玉为何突然提起他，白灵凝神思索了片刻，方诚实道：“天赋异禀，根骨极佳，如同一把利刃，用得好能杀敌，用不好会伤着自己。”
李心玉点头。白灵的这个评价算是中肯了。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琢，不成才。”李心玉似乎下定了决心，颔首道，“他这个心高气傲的性子，是该好好磨上一磨了。”
而后院角门的宫墙下，裴漠将最后一桶泔水搬上车，缓缓道：“蓉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也曾怀疑过，但我更愿意相信我的眼睛，她若真想杀我，根本不需如此大费周折，那日太子命人抓我时，在书房发现我曾动过她的卷宗时，她就早该下手了。”
女奴道：“可如果，她是想狠狠地折磨你、羞辱你之后，再杀死你呢？别忘了，裴家身上还背负着刺杀皇后的污名，而她，是婉皇后的女儿……”
裴漠微微蹙起眉头。
在清欢殿的这些日子，裴漠体会到了迷失已久的温暖，这股温暖让他贪恋，让他着迷，以至于险些忽略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上一代的恩怨，的确是裴李两姓之间解不开的结。
女奴躬着身子，抬起一双发红的眼睛望着裴漠，“即便她不杀你，可你终归是要复仇雪恨的，这笔账迟早要算清。”
裴漠道，“蓉姨，你回去告诉三娘子和那个人，我的事由我来定夺，无需旁人插手。”
“小主公，你……”女奴长叹一声，暗哑道，“听说襄阳公主貌美风流，你可否是看上她了？”
女奴的这一句话如醍醐灌顶，瞬间解开了裴漠近日以来的心结。
他有些茫然地想，他一直不知道，为何看到李心玉和贺知秋来往自己心中会那么失落；为何在李心玉拒绝他的男宠之位时，自己又会那么不甘……却原来，是心湖为她起了波澜。
原来如此。难怪如此。
“你果然是动心了。”
见裴漠怔愣，女奴摇了摇头，喟叹道：“小主公，奴婢看着你长大，是最知道你性情的。你承裴家遗志，是族中最为聪慧果敢的好男儿，可也是最重情义的，儿女情长之事，万望三思，尤其是襄阳公主那样风流随性的女子，逢场作戏倒也罢了，若是动了真情……”
“公主，这后院腌臜，您怎么来了？”
嬷嬷的声音兀的响起，接着传来了李心玉脆声的嗓音：“备车，本宫要去东宫一趟。”
女奴仓皇打住了话题，最后目光复杂地看了裴漠一眼，便低头伛偻，推着泔水车离开了清欢殿。
裴漠站起身，寻着李心玉的方向走去。
奴隶没有主人的命令，不能随意出入前庭，故而裴漠只站在后院假山边的月洞门旁，抱剑而立，静静地望着手挽绫罗绸缎，前呼后拥穿过中庭的李心玉。
她真是金玉堆里养大的姑娘，光彩烨然，无论走到哪里都仿佛是万丈红尘的最中心。
或是心有灵犀，李心玉不经意间一瞥，也看到了裴漠。
这是他们自书房事件后的大半个月里的第一次见面，两人都觉得恍若隔世。
“带我一起去吧。”裴漠望着她，淡然道，“我会保护你。”
李心玉一怔，知道裴漠这是在向她低头示好。
她感到新鲜，回眸笑道：“不用了，有白灵在。”
裴漠张了张嘴，复又闭上。
李心玉说：“等我回来，过几日带你去欲界仙都的斗兽场玩。”
闻言，裴漠淡墨色的眼睛一亮，展开一抹少年人青涩又鲜亮的笑意，轻轻颌首：“好，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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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天使们一定都是吃可爱多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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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章  问药
李瑨不在正殿，不在花园，亦不在水榭，李心玉一袭湘色刺绣挂银叶子的宫裳，晃着手上的银香囊，一边大摇大摆地闯到了书房。绕过几株湘妃竹，果然透过半开的西窗见到了太子的身影。
李瑨披着件杏黄的外袍，伏在窗边的书案上，用一本立起的《孟子》挡住脸，也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李心玉趴在窗棂处，李瑨仍未察觉。一旁的小太监要提醒，李心玉却是竖起一根食指按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太子哥哥！”
李心玉突然出声，李瑨被唬了一跳，下意识将书案上的东西随手一盖，拿起那本《孟子》装模作样地念起经来：“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李心玉‘噗噗噗’笑个没停，说：“皇兄，你书拿反了。”
“心儿，怎么是你？”李瑨这才浑浑噩噩地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将《孟子》随手一丢，趴在案几上道，“吓死哥哥了。”
“你在做什么呢？”李心玉伸长了脖子要去看李瑨藏着掖着的东西，李瑨却是死活挡着捂着，多半是什么不务正业的东西。
李心玉了然一笑， “读个书也这般不认真，当心王太傅又要责备你了。”
李瑨将手里的东西往书案下一塞，又挥手赶走了立侍的小太监，与自家妹妹隔着窗户一个屋里一个屋外的谈话。他问：“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这次又想干什么？”
李心玉笑得眼睛弯弯，手攀着窗棂，将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玲珑眼对着李瑨眨啊眨的，说，“皇兄，过几日就是初一了，带我去欲界仙都玩玩呗。”
上辈子，李心玉最大的心愿就是去欲界仙都开开眼界，可惜由于各种阴差阳错，这个愿望到死都没能实现。
“行啊。”李瑨没多想，一口答应了，“只是，到时候要想办法瞒住太傅和言官们的耳目，否则又要被他们弹劾训诫，烦的我只想杀人。”
没想到太子就这么答应了，李心玉颇为惊喜，追着他问个不停：“皇兄答应了？听说欲界仙都的金笼子里关着许多金丝雀儿，个个都是极艳丽的美人儿，是真的么？”
“不仅有金笼子，还有银笼子和木笼子，关着的都是品阶身价不一的美人儿，男的女的都有。只要你够本事，什么销魂的美人儿都能挑到。”
“那斗兽场呢？里面的打奴厉害吗？他们决斗时会死人吗？”
“厉害，会死，至死方休。”李瑨短短几个字，就将斗兽场的血腥与残酷揭露无余。
闻言，李心玉的笑淡了淡，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怕你那小打奴会被人捶死？”李瑨哼了声，翻了个白眼道，“舍不得他就不要去了，就他那个徒有其表的小白脸，绝对撑不过第一场。”
李心玉回想起前世的修罗场，忍不住替裴漠辩解道：“他很厉害的，你不要小瞧他。”
“哦？是么？”李瑨道，“到时候若他被打死了，你可不要哭鼻子。”
“……”李心玉幽怨地看着李瑨，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乌鸦嘴？
“哎，心儿！”李瑨怕她生气，追出去讨好道，“哥哥不过是担心你会为那个低贱的奴隶伤心罢了。我养了七个打奴，个个都是百里挑一，可比试几场下来，如今死得只剩三个了……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李心玉瞪了他一眼，说：“你回去读书吧，我去父皇的养生殿走一趟。”
“父皇？他不是沉迷于求仙问药么，这都好些时日没上朝了，你去找他做什么？”
李心玉并不作答。想起前世李常年因何而死，她心中便闷疼不已。重生后的这些日子她思索了许久，她已经失去了母亲，不想那么早再失去了父亲，更何况，皇兄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还不能承担起守护江山的重任。
李瑨匆匆披衣追上去道，“等等，我同你一起去。”
养生殿一如既往的冷清，冷清得不像是一个帝王的居所。
庭院中的青衣道童朝兄妹俩作揖行礼，李心玉却并不理会他们，径直推开了大殿的雕花朱门。
殿内空荡，门窗虚掩，热浪滚滚，一股浓烈的药香混合着难闻的硝石味儿扑面而来。大殿两旁，一排排燃着上百支垂泪的蜡烛，而正中央则摆着一只巨大的丹炉，底下柴薪高架，燃着熊熊烈焰。
帝王披散着头发，穿着朱红色的中衣，罩着一件宽大的白袍子，虔诚地跪在团蒲之上。亮如白昼的火光中，他的背影如此消瘦又沧桑。
李心玉眼眶有些发酸。她知道，母亲的死，一直是父亲心中永远无法解开的结。
掌管炼丹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见有人进来，便端着拂尘低声提醒李常年：“陛下，太子殿下和襄阳公主来了。”
李常年这才抬起头来，回首见到了自己的一双儿女，淡淡点头道：“过来坐。”
李心玉走过去，跪坐在另一个团蒲上，仔细端详了李常年许久，忽的发现这个才不惑之年的男人已尽显老态。
李瑨负手，围绕着炼丹炉走了一圈，又拿起案几上的瓶瓶罐罐挨个嗅了嗅，问道：“父皇，吃了这些东西真的能成仙吗？”
老术士小心翼翼地跟在太子身后，一脸着急道：“殿下，轻些，轻些。”
李常年咳了一声，眼底一圈乌青，哑声道：“瑨儿，放下。”
李瑨缩了缩肩膀，老老实实地放下丹药瓶，撩袍跪在李常年对面，给他行了个礼。
“父皇，您多日不入朝堂，连女儿也有好些日子不曾见到你了。”李心玉侧了侧身子，将脑袋轻轻搁在父亲的肩头，说，“您身子还好么？”
李常年抬起一张干燥温暖的手，抚了抚李心玉的发顶，叹道：“就那样罢。”
“求仙问药之事本是虚无，羽化登仙，也不过是世人逃避苦难的一个借口罢了。”李心玉拉住李常年的手，直起身与他对视，认真道，“父皇，与其在乎死后魂归何处，我更希望你好好的活着。”
李常年一怔，目光落到身侧冒着硝烟的巨大丹炉上，半晌才缓缓道：“心儿，自从你母后被害，朕……便再也不知道什么是‘好好的活着’，要怎样才能好好的活着。婉儿是个好女人，朕不愿她深埋地底，坚信她一定是去了一个美丽的仙境，朕求仙问药，也只是想去见她一眼。”
人死后无法成仙，只有无尽的黑暗，没有人比李心玉更清楚这一点。
或许，母亲也和她一样入了另一个轮回，但，终究无法再与此生的父皇相遇了……
李心玉眼睛红了红。一旁的李瑨见了，有些手忙脚乱的举起自己的袖子，一边替李心玉拭泪一边安慰道：“好好的，怎么哭了？”
李常年心生不忍，暗哑道：“心儿，即便朕不在了，你还有瑨儿。”
“您若随母后而去，我兄妹俩的天就塌了，内忧外患，群雄并起，天下再无宁日。”李心玉紧紧攥着父亲的手，艳丽多情的眼睛在火光中闪动，像极了当年容倾天下的婉皇后。她说，“父亲是父亲，哥哥是哥哥，谁也无法替代谁。”
吧嗒——
一滴冰凉的泪垂落，滴在李心玉的手背上。
她怔了怔，抬起头一看，李常年早已是满脸泪渍。
“下个月初十，是你们母后的忌日。第四年了，朕又独自苟活了一年……”说着，李常年低咳了一声，撑着膝盖缓慢而艰难地起身，哽声道，“心儿，若不是为了你们兄妹，朕连一日……也撑不下去。”
李心玉望着父亲蹒跚离去的背影，嘴唇张了张，满腹心事涌到嘴边，终是化作一声长叹，心中泛起一阵绵密的疼痛。
她不知道，眼睁睁看着父亲去死和哀求他痛苦的活着相比，哪个更为残忍。
身旁，李瑨叹了一声，伸手扶起李心玉，“心儿，好端端的为何要提起父皇的伤心事？”
李心玉擦了擦湿润的眼睛，说：“若是有一天，父皇不在了，这世间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会对准皇兄，皇兄你，并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心儿说笑了，哥哥是未来的天子，天下至尊，谁敢对付我？”李瑨不以为意，满面轻松道，“你放心，天塌下来也有哥哥替你顶着。”
李心玉摇了摇头，不再同他纠结这个问题。
她走到一旁，伸手拿起案几上的两个瓷瓶，打开一看，是丹砂和水银。
皆是剧毒之物，却被术士们奉为炼丹至宝。
“公主，此乃圣物，碰不得，碰不得。”
老术士慌忙制止，李瑨斥道：“老东西，有什么东西是公主碰不得的？”
李心玉晃了晃瓶子，问老术士：“这丹药真能使人摆脱肉身束缚，羽化登仙？”
老术士道：“心诚则灵。”
李心玉嗤笑一声，漂亮的玲珑眼往老术士身上淡淡一扫，说：“从今往后，我会给你一张祛毒的药方，你按照那药方子里头的药剂炼丹，这水银和丹砂，不许再给父皇食用。”
老术士颤巍巍下跪：“公主，万万不可！偷换丹药方子，既是对神明的蔑视，又是欺君大罪，贫道一心向道，万不敢做出如此欺君罔上之事！”
李心玉不怕大奸大恶之人，唯独怕这种自作聪明的迂腐顽固。她眼神清澈，嘴角的笑却泛着凉意，直视着老术士说：“你猜，这羽化登仙的丹药，能不能让你起死回生？那虔诚供奉的神明，能否让你多活两日？”
……
裴漠在后院练剑，直到正午时分，才听见前庭传来了宫婢们的欢呼：“公主殿下回来啦！”
他挽了个潇洒的剑花，回剑入鞘，走到月洞门下时，刚巧看见宫婢们簇拥着李心玉走过。
她好像有些不开心。谁欺负她了？她不是去东宫了么？
想到此，裴漠眉毛皱了皱，修长的手指握紧剑鞘，心想：李瑨没有照顾好她。
※※※※※※※※※※※※※※※※※※※※
谢谢扶笙菇凉地雷和团灭姬的手榴弹~
谢谢王吾小可爱投喂的营养液~么么哒！
咱们家小裴漠很有护妻狂魔的潜质啊……

十三章  露底
眨眼到了十二月初一，清欢殿里，李心玉穿了一身宫婢的青衣，兴冲冲地计划着出宫去欲界仙都游玩的事情。
“……到时候我扮成宫女，你办成小太监，我们随着皇兄的马车出宫，到了朝凤楼再将衣服换回来。”说着，李心玉将一套赭石色的太监服塞到裴漠手里，催促道，“快换上。”
裴漠并不喜欢阉人的衣裳，但眼见李心玉为出宫之事计划了许久，亦不忍拂了她的意。他只是犹豫了一瞬，便顺从地接过李心玉手中的衣裳，走到偏间将衣裳换了。
到底是挺拔俊秀的少年郎，天生的衣架子，太监服那样暗沉的颜色穿在他身上，更显得眉目精致英挺，肩宽腰瘦腿长。李心玉身边的内侍也都是眉清目秀的，但和裴漠一比，仿佛所有的人都成了俗粉，失了颜色。
见李心玉盯着自己，裴漠将手按在剑柄上，歪了歪头，说：“不好看么？”
“好看，好看！”李心玉微微一笑，点头道，“连素来看惯了美人的本宫，也忍不住要为你赞叹呢。”
见惯了美人？裴漠眯着眼睛，压低嗓音说：“比之公主那二十六个男宠，如何？”
子虚乌有之事，自然无从比较。李心玉有些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作甚么要捏造出二十六个男宠来？偏生这心高气傲的小裴漠当了真，自从被拒绝当男宠折了颜面后，他便孜孜不倦地跟二十六个并不存在的假想敌做起了斗争。
李心玉无从回答，干脆眼睛一转，避开他的视线道：“走啦。”
两人来到宫门下，李瑨的马车已经在那候着了。李心玉知道李瑨不喜欢裴漠，便朝裴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在马车后，自己向前一步掀开车帘，笑得眉眼弯弯道：“皇兄，我来了！”
太子今日的脸色不太好，细长的眉眼中满是阴郁之色。他视线落在扎着双螺髻的李心玉身上，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沉声道：“上车来坐。”
李心玉‘哎’了一声，提起裙子上了车，小心翼翼地挨着李瑨坐着，问道：“皇兄何事不开怀呀？下人做错事惹你生气了？”
李瑨摇摇头。
“溜出门被王太傅发现了？”
李瑨又摇了摇头。
“言官们又上折子数落你了？”
李瑨神情复杂的看了李心玉一眼，不答反问道：“你那个打奴呢？”
李心玉隐约猜到，他的不悦大概与裴漠有关，便道：“在后头跟着呢，你放心，我让白灵跟看着他，绝不会让他中途逃跑的。”
“你那个打奴，叫什么名字？”说这话的时候，李瑨情不自禁地抖腿，显示他此时的烦躁。
李心玉心中咯噔一声，有种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小声道：“阿漠。”
“阿漠？”李瑨笑了声，目光更显阴鸷，“他姓什么？”
“……”李心玉说，“奴隶而已，早被抹平了姓氏。”
李瑨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勾起一个怪异的笑，语气生硬道：“我怎么听说，你私底下叫他……小、裴、漠！”
果然，他知道了。
李心玉早料到了今日，裴漠的身份瞒得了他一时，瞒不了他一世。只是她未曾料到，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
看来，清欢殿里有人嘴巴不太干净，说漏了嘴。
“皇兄……”
“看你这模样，你是早知道他姓裴了？也知道他就是裴胡安的儿子，对不对？”李瑨越想越生气，大声道，“心儿，你糊涂啊！他爹杀死了我们的娘，我们的爹又灭了他裴家全族，你将这么个有血海深仇的人放在身边！你是坠马摔坏的脑子还未痊愈吗！”
李瑨有些情绪失控，李心玉不想刺激他，只尽量用温和冷静的语调道：“皇兄，你我都心知肚明，甚至连父皇自己都知道，裴家刺杀皇后一案乃是冤案。裴胡安向来有勇有谋，不会蠢到用刻了自己族徽的羽箭去射杀我们的母后……”
“即便裴家刺杀皇后是假，但我们李家灭了他全族是真！我们可以不恨裴家，但他一定是恨透了李家的每一个人，包括你！”
说着，李瑨面色涨红，气喘吁吁道，“必须杀了他。”
听到这句话，李心玉心脏骤的一疼。
“必须杀了他！”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李心玉记得，那也是一个萧瑟的冬日，她与裴漠的私情被太子撞破，皇兄怒不可遏，让几十个金甲卫士拿下裴漠，将他按在雪地里，大声道：“谁都可以和心儿在一起，裴家人不可以！”
清欢殿的动静实在太大，连一向闭关的皇帝都被惊动了。
李常年两鬓霜白，穿着一件朱红的袍子，形销骨立地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他浑浊的视线扫过被按在雪地里的漂亮少年，扫过怒气冲冲的李瑨，又轻轻落在李心玉身上。
长安万里，银装素裹。李常年就这么站在那株枯败藏雪的老杏树下，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问她：“心儿，你知道裴家是什么人吗？”
帝王虽老，余威犹在，那一瞬，李心玉是怕的。不是怕死，而是怕裴漠死。
所以，她做错了事，选择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结束了这场青涩又荒唐的感情。她说：“我知道的，父皇。一个男宠嘛，不过是玩玩罢了。”
李常年颔首，又说出了第二句话，不是恳求，而是命令：“武安侯郭忠手握重兵，其子郭萧仪表堂堂，朕便做主赐婚，将你指配给他。”
‘玩玩’二字和答应嫁给郭萧，这大概是李心玉上辈子说的最蠢的一句话，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了，因为从那一刻起，她清楚地看见裴漠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再也拼不回来。
李心玉的轻佻救了裴漠一命，毕竟没有谁会在乎一个男宠的死活。
她开始尝试着与郭萧来往，却忽略了裴漠眼中与日俱增的失望和痛意。爱而不得，失望到了极致，便变成了彻骨的恨意。
那时，裴漠红着眼，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你不要嫁给郭萧，不要去找别的男人，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好不好？”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茫然又无助，低声下气地乞求，那是李心玉唯一一次看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再后来，裴漠当着她的面，用匕首剜去了脖子上的奴隶刺青，所有欢好和恩爱都随着他的血液淌了个一干二净。
他说：“李心玉，终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臣服于我，从此不能再看世间别的男人一眼！”
他走得很是决绝，从此再见，便只有兵戎相见，生死两隔……
李心玉不想走前世的老路了，她得坚强些，再坚强些。更何况，今生的裴漠已不再是她的禁-脔，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只要她够好，以裴漠的性情，或许真能感化他，让他心甘情愿放弃仇恨。
她很清楚李瑨的性格，倔驴一个，只能顺着来，若是在他盛怒之时出言顶撞，后果只会更加严重。他没有暗地里杀掉裴漠，已经是给足了妹妹面子了。
“皇兄，既然是危险的人，自然是要放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看着才行。”想了想，李心玉顺着李瑨的性子安抚道，“杀了他有何好玩的？让他做我的打奴，慢慢磨砺他，岂非更有意思？”
闻言，李瑨面色稍霁，问：“你把他当玩意儿养着？”
李心玉缓缓点头，竭力让自己的眼睛看起来真诚些。
李瑨呼出一口气，抖动的腿也平息了下来，半晌方道：“可是心儿，他的眼神太危险，我怕你驾驭不了他。”
“不会的，越烈的马，驯服起来才越有趣。”李心玉放软了语气，拉着李瑨的袖子小声道，“好哥哥，求你了！你别将裴漠的事告诉父皇，父皇身体不好，我怕他多想。”
“既是怕刺激到父皇，你便要见好就收。”马车内，李瑨板着脸，神情阴郁道，“心儿，你若玩玩倒也罢了，若是动了真情，或是那小子对你存了报复之心，哥哥说什么也得杀了他。”
李心玉知道他是松口了，心下一喜，笑道：“皇兄对我最好了，以后都听皇兄的。”
李瑨仍有些别扭，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叹道：“真是拿你没法子，连仇人之子也敢养在身边玩弄，若是真出了什么事，父皇非得宰了我。”
马车晃晃荡荡，李心玉朝李瑨眨眨眼，笑着奉承道：“有哥哥在，谁能让我出事？”
闻言，李瑨侧首，掩盖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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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精致的猪猪女孩们，新年快乐呀！
新的一年，我将一如既往地码字，一如既往地爱你萌~mua~

十四章  仙都
马车驶入欲界仙都，街道已完全变了样，檐牙高啄的琉璃阁，远处隐约可见的七宝塔，横跨半空的画桥，排排高挂的大红灯笼，雕梁画栋尽显靡丽之景。耳边充斥着吴侬软语、长安官话、波斯语、吐蕃语、大食语……
李心玉掀开车帘一看，只见街边摆摊儿的、杂耍的、卖艺卖唱的络绎不绝，更有艳丽妖娆的胡姬轻纱遮面，当街如蛇般起舞，热辣奔放的西域乐曲听得人心潮澎湃。
马车到了朝凤楼，李心玉去楼上的雅间换了衣裳，又用簪子束起长发，做男子打扮。
裴漠亦换了一身玄青色的武袍，更衬得他面容英俊，身形俊朗。
两人下了楼，白灵便呈了一个托盘上来，上头摆着几张形态各异的面具。
李心玉好奇地摸了摸那些面具，不知是作何使用的。一旁的李瑨自顾自取了一张黑底红纹的面具罩在脸上，解释道：“能来这里的，基本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又怕传出去影响不好，故而都会戴上一张面具掩饰身份。”
李心玉‘哦’了一声，从托盘中挑了一张兔子形态的面具罩在脸上，朝裴漠歪了歪头，问道：“好看么？”
那兔子面具有肉嘟嘟的脸颊和两颗大门牙，憨态可掬。裴漠垂下眼看她，嘴角情不自禁的勾起，轻轻点头道：“好看。”
李心玉笑了声，又从托盘里拿了一张半截的白色狐狸面具，递给裴漠道：“给，你也戴上。”
裴漠还未到束冠的年纪，乌发的长发用同色的黑纹发带扎成高高的马尾，额角有一缕碎发垂下，给他精致英俊的面容增添了几分不羁之感。朝凤楼那么多歌舞美人，那么多浪荡公子，来来往往中，就数裴漠最好看，连楼上卖唱的琵琶女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朝着裴漠抛媚眼儿。
殊不知在裴漠的眼中，贵气天成的李心玉也是滚滚红尘的最中心。
他一手持剑，一手取走李心玉递来的狐狸面具，将其罩在自己的脸上，又将面具两侧的黑绳系在脑后，打了个结。
白色的狐狸面具，细长的眼洞处还染了一抹朱红色，李心玉忍不住赞道：“好看好看。”
一旁的李瑨不屑地嗤了声，翻了个白眼。他朝一旁的侍卫挥挥手，命令道：“拿镣铐来。”
李心玉疑惑：“拿镣铐作甚？”
李瑨对着李心玉身边的裴漠扬扬下巴，冷声道：“给你的小白脸拷着，这是斗兽场的规矩，奴隶入场，须戴镣铐。”
“他？”李心玉侧首看了裴漠一眼，护短道，“他就不用了。”
“拿来吧。”裴漠表情平静，如此说道。
“算你识相。”李瑨嗤了声，对侍卫道，“上镣铐。”
裴漠后退了一步，清冷的目光落在李瑨身上，平静道：“我自己来。”
“还是我来。”李心玉取来镣铐，亲自扣在裴漠的手脚上，抬起头来时，视线与裴漠相触，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波中。
时值隆冬，可欲界仙都的风都仿佛是热的。他们望着彼此，仿佛周遭的颜色全都褪去，喧闹的声音也全都消匿，只余两人静默相对。
“自那日从东宫回来，你便一直闷闷不乐。”裴漠动了动手腕，镣铐清脆作响，让他不禁又回想起了当初在奴隶营的灰暗岁月。顿了片刻，他轻声问：“若我今日在斗兽场上为你赢了彩头，你会高兴些吗？”
李心玉伸手拍了拍裴漠的肩，说：“大话不要说的太早，活下来再说吧。”
“会的。”裴漠淡墨色的眼中一片笃定，半截狐狸面具下，嘴角弯成一个张狂的弧度：“我会赢，殿下。”
一旁的李瑨伸长了耳朵偷听，可周围实在是太热闹了，他什么也没听见，便跟护犊的老母鸡般将李心玉拉到自己身后藏着，不耐道：“走吧走吧，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所谓斗兽场，是一座巨大的高楼，所占之地竟比清欢殿还大。场地门口人流滚滚，戴着各色面具的锦衣男女摩肩接踵，车马无法通行，李心玉和李瑨只得下车步行。
斗兽场门口人满为患，场主甚至派出了十几个昆仑奴维持秩序，门口还有专人负责登记，来者须拿出欲界仙都特有的拜帖才能入场。
李心玉是第一次来，亦步亦趋地随着李瑨登记，登记的笔奴抬头看了李心玉一眼，漫不经心笑道：“小郎君第一次来？”
李心玉点点头。
笔奴又问：“请问小郎君的代名是什么？”
“代名？”李心玉茫然道，“那是什么？”
“就是假名，来这里的人一般都不会告知自己的真实姓名，而是用假名代替。”李瑨催促道，“你随便取一个。”
李心玉拖长声调‘哦’了声，“就叫‘玉二郎’罢。”
“既是纳贴进门，便只论输赢，不论生死。小郎君，请签字吧。”笔奴递上来一张纸，李心玉一看，原来是生死状。
上头明文规定，打奴入场决斗，若是不幸被打死，斗兽场场主不须赔偿。
李心玉沉吟片刻，放下生死状道：“在下第一次来，先观战，不上场。”
“也可。”笔奴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贵客请随我来。”
李瑨却摆摆手道：“心儿，你先随他进去吧，哥哥给你预定了最有利于观战的位置。”
“那你呢？”
“我有些事要交代，稍后便来。”
听李瑨这么说，李心玉不疑有他，带着裴漠进了斗兽场的大门。
绘有狰狞兽纹浮雕的大门一开，仿佛打开了另一个疯狂的世界：它褪去了长安的浮华与内敛，剥离了权贵伪善的面具，带着最原始的野性与躁动，厮杀和呐喊声震天动地，震得李心玉耳膜生疼。
“杀！杀了他！杀了他！”
喊杀声和场上的刀剑声一浪接着一浪扑面而来，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那么兴奋又狰狞，李心玉捂住震得生疼的耳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撞进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
接着，腰上一暖，有人不动声色的扶稳了自己的身子。
“公主，别怕。”头顶上，裴漠沉稳清朗的嗓音传来，带着令人着魔的安定，轻声道，“有我在。”
……
“杀！打他，给我打！”
斗兽场内，一到四楼的各个看台上都坐满了戴着面具的达官显贵、纨绔子弟，喊声震耳欲聋，连李瑨都趴在栏杆上扯着喉咙嘶喊，额角青筋暴起。而一楼的大擂台上，两名上身赤-裸的壮汉卖力地扭打在一起，其中便有李瑨的打奴。
缠斗了小半个时辰，李瑨的打奴渐渐落了下风，浑身汗淋淋，大刀也舞得吃力起来，最后被对手抓住破绽，一铁锤捶上他的胸口。那名打奴被锤飞一丈多远，长刀哐当一声脱手，庞大的身躯飞在半空中，哇的喷出一口浓稠的鲜血，又如沉重的沙袋一般轰的坠地，砸在擂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李瑨急的满头是汗，朝擂台上吼道：“起来！混蛋，你给我起来！”
那名打奴胸口都被铁锤锤得凹陷了，口鼻俱是淅淅沥沥的淌着血，怕是当场就丧了命，怎么可能还起得来？
李心玉蹙眉，兴趣索然地叹了口气：这斗兽场太过血腥，没有她想象中好玩。
“天字级第三场，金陵公子打奴胜！”
随着判官一锤定音，李瑨狠狠拍了拍栏杆，怒道：“不中用的东西，赔了老子一百两银子！”接着，他看见了李心玉的面色，也顾不得生气了，忙向前道，“心儿，你怎么了？”
李心玉有些无聊。她爱美，却不似李瑨那般好斗，斗兽场内的擂鼓和呐喊，总让她想起前世城破时的战鼓和喊杀。若不是为了裴漠，她怕是不会再踏入斗兽场半步。
想到此，她揉了揉眉心，靠在胡床上坐好，道：“太吵了，想出去透透气。”
“……”闻言，李瑨露出些许古怪的神色，冷笑一声，方意义不明道，“心儿，好戏才刚开始呢，再看一场再走吧。”
“什么好戏？”
话音刚落，便听见擂台上传来判官高昂的声音：“下一场，白无常对战玉二郎，请二位贵客的打奴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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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章  首战
“玉二郎？”李心玉接过白灵呈上的茶水，一边抿茶一边咂摸着这个名字，对站在阴影里的裴漠道，“这个名字可耳熟了。”
裴漠抱剑而立，灯火将他的狐狸面具劈成晦暗不明的两面。他望着李心玉，平静道，“公主忘了？‘玉二郎’就是你新取的假名。”
“我？”李心玉一口茶险些呛住。她放下茶盏道：“对，我想起来了。可是我根本没有给你报名！”
说着，她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望向李瑨：“皇兄，是你安排的？”
“是又怎样。”李瑨无所谓道，“打奴不上场战斗，难道拿来当摆设？又不是男宠。”
李心玉蹙眉，“上不上场由我来决定，我才是他的主人！”
话音未落，场下的判官已是下了最后的通牒，“请玉二郎的打奴入场！若再不现身，视作弃权！”
“玉二郎！别做缩头乌龟了！”四周一片嘘声。
李瑨道：“心儿，斗兽场有斗兽场的规矩，若有人临阵脱逃，以后他的名字便上了黑榜，此生都不能再踏入这里半步。”
“你让我骑虎难下？”面具下，李心玉的双眸闪动，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兄，你是想借此机会除掉他。”
李瑨扭过头没说话，可这沉默足以说明了一切。
“我去。”身后，裴漠上前一步，瘦而高的身躯将李心玉整个儿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他说，“解开我的镣铐，上我上场决斗吧。”
“裴漠……”
“临阵退缩，非男儿所为。”裴漠伸出双手，亮出腕上的铁索，平静而认真道，“让我上场，殿下。”
“让他去吧，心儿。”李瑨冷冷地看着裴漠，嗤道，“他要能活下来，我便不去告诉父皇，你养了一个姓裴的奴隶。”
“方才在路上，你明明答应了我不再过问这件事，怎能朝三暮四出尔反尔！”李心玉瞪了李瑨一眼，但眼下场内嘘声一片，她没有别的法子，要么让自己上黑名单，要么让裴漠上场。
她呼出一口燥气，端起茶水一饮而尽，平静了些许，便命令女侍卫道：“白灵，拿钥匙来，打开裴漠的镣铐。”
“是。”白灵依言开了镣铐。
裴漠提剑，活动了一番筋骨手腕，正准备入场，李心玉却是叫住了他。
“裴漠！”李心玉站在浓烈的光晕下，视线透过兔子面具，穿过喧闹的人潮与他相望，一字一句坚定道，“听着！你要活着走下台，不许输，不许给我丢脸！”
裴漠的眼神忽的变得凌厉起来。他嘴角一勾，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单手撑着栏杆一跃，竟是从二楼看台跳上擂台，落地站稳，翩若惊鸿，一气呵成。
四周有了一瞬的安静，接着又爆发出更大的呐喊，间或夹杂着几声嬉笑。
“哟，这谁家的小白脸，毛都没长齐呢，就敢来斗兽场！”有人高声笑道，“还等什么？上啊，杀了这小白脸！”
判官敲了敲铜锣，高声吆喝：“打奴入场，各位请下注！”
“这还用赌么？白无常大人家的打奴已是四连胜了，对付这么个小少年绰绰有余，我押二百两，赌白无常大人赢！”
“我也押白无常！”
“我也是我也是！”
没有一个人支持裴漠，白灵有些担忧，俯身道：“公主……”
“先别急。”李心玉袖中十指紧握，面上却是一派淡然，冷静道，“我们身上有多少本钱？全拿出来，押裴漠赢。”
“等等！”李瑨制止道，“心儿，你要想清楚了，若是输光了钱，可不许来我这哭穷。”
“不会的。”李心玉旋身坐在胡床上，单手撑着下巴，面上一派风轻云淡，轻声道：“我相信他”
咚、咚、咚——
擂鼓雷响，比赛开始。
裴漠的对手是一个□□着上身，身高九尺的虬须大汉。他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身材魁梧如熊，小山般的肌肉一块块堆积在身上，背脊和手臂上爬满了图腾刺青，手拿两只流星锤，率先发难，猛地朝裴漠甩去。
裴漠手掌撑地，一个后翻，躲开了壮汉的第一击，流星锤砸在擂台上，震得地面颤了三颤。
壮汉一声怒吼，双臂抡起带有铁刺的锤子再一次袭来，速度竟是惊人的快！裴漠躲闪不及，下意识橫剑一挡，锤上尖刺擦着剑刃飞过，带起一阵刺目的火花，裴漠连连后退三步，才堪堪站稳身子。
他回头一看，再后退半步，就该掉下擂台了。
“好！”看客们纷纷鼓掌，喊道，“冲上去，杀了他！”
“轻敌了。”一旁，白灵如此点评道，“公主，裴漠这人颇有武学造诣，但实在太过自负，谁都不放在眼中，再这样下去，他必输无疑。”
李心玉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擂台，伸手捻了个柿饼放在嘴里，平静道：“我知道，所以才下定决心带他来斗兽场，好刀要经常打磨，才会锋利无比。”
砰——
又是一声巨响，壮汉的流星锤竟将擂台砸出了一个深坑，裴漠不再闪避，反而采取进攻策略，拔出青虹剑一路迎面而上，在冲到对手面前时再猛地往地上一缩，躲过壮汉的铁锤，滑行到他的身后！
剑光一闪，壮汉的后背挨了一剑，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狂喷！而裴漠的胸膛也被壮汉的胳膊肘狠狠顶到，同时连退数步。
壮汉的力气极大，裴漠只觉得胸膛内一阵翻江倒海的疼痛，五脏六腑都被震得颤了三颤，随即有一股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咙，又被他生生咽下。
他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这是他第一场比赛，可对手却是十分强大。”白灵看了眼气定神闲的李心玉，好奇道，“他落在下风，您不担心吗？”
李心玉并不答，只朝擂台上扬了扬下巴，微笑道：“你看。”
两人视线相接，裴漠像是获得了巨大的勇气，重新抬剑，步履疾行如风，如一匹矫捷的黑豹一般低吼着，狠狠迎上对手的攻击！
壮汉的铁锤擦着裴漠的胸膛飞过，击垮了他身后的一根柱子，而裴漠的剑亦是穿透了那壮汉的肩胛骨。
呐喊声停，四周一片死寂，似乎没人相信这么个年轻的少年郎，竟然打败了斗兽场内数一数二的高手！
裴漠废了对方一条手臂，本想就此收手，谁知那壮汉却又是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用仅剩的一条臂膀颤巍巍的抡起铁锤，又朝裴漠扑去。
裴漠轻巧闪开，冷眼注视着他，道：“你已输了，何必恋战？下去疗伤吧。”
“斗兽场内……没有输赢，只有……生死。”那壮汉眼中流露出悲哀的神色，用含糊不清的汉话艰难道，“我将为主人的……荣誉而战，至死……方休！”
哐当——！
兵刃相接，火光四溅。
李心玉猛地瞪大双眼，站起身扑向栏杆处，大叫一声：“裴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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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章  拂烟
哐当一声，流星锤坠地，肌肉隆起的壮汉如山般崩塌，面朝下狠狠砸在擂台上，腰腹剑伤处汩汩淌出鲜血，挣扎了数次，终是没能成功爬起来。
斗兽场内光影憧憧，四周一片死寂。
裴漠缓缓站直身子，回剑入鞘，发出‘铮’的一声清鸣。一旁看呆了的判官这才回神，疯狂地敲响铜锣，嘶声喊道：“恭喜玉二郎的打奴拿下首胜！”
急促的锣鼓声如同点燃了□□引子，全场瞬间爆发出狂躁的呐喊，有人欢喜，有人咒骂，李心玉顾不得别人在评论什么，起身挤开人群，朝楼下跑去。
“心儿，你慢些！”李瑨想要追上去，却被狂欢的人群阻绝，只得着急地对白灵吼道，“愣着干什么，保护好她！”
李心玉艰难地挤到楼下，发冠凌乱，连面具也歪了。见到裴漠从斗兽场上下来，她加快了步伐朝他跑去。
可跑到一半，她的步履又不自禁的慢了下来。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观战的人反而比决斗的人更紧张？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她并不想让裴漠误以为自己很在乎他，两人保持主仆的关系，再好不过了。
想到此，她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气定神闲的面容，朝裴漠缓缓走去，问道：“恭喜你，裴漠。”
裴漠迈动笔直修长的腿，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在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微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随即又很快稳住了身形，提着带血的剑若无其事地走到她面前。
“我赢了。”狐狸面具下，裴漠淡墨色的眸子就像是无尽黑潭，倒映着她的模样，如同倒映着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光。他问，“我是你的骄傲吗，殿下？”
李心玉一怔，随即点头，莞尔道：“是的，小裴漠。”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裴漠勾起一个淡笑，然后感到鼻根一阵湿痒。他下意识抹了把鼻子，却摸到了满掌的鲜红。
“你流血了！”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李心玉一把掀开他的狐狸面具，却有更多的鲜血顺着他的鼻腔淌了下来。
“你受伤了？是内伤对不对？”
“别碰，脏……”裴漠蹙眉，伸手将李心玉隔远些，可才说了一句话，喉中的腥甜便再压抑不住。
他踉跄了一番，伸手捂住口鼻，几声压抑的咳嗽过后，殷红的淤血便顺着他的指缝淌出，星星点点的滴落在地砖上。
李心玉没想到他竟伤得这么重。
她伸手扶住裴漠，哪怕华丽的锦袍染上了鲜血也浑然不觉，只朝匆匆赶来的白灵道：“白灵，过来搭把手，我要扶不住他了！”
白灵将裴漠的臂膀绕到自己的脖子上，想要帮忙搀扶他，裴漠却并不领情，伸手推开了白灵，哑声道：“我自己可以。”
说着，他用袖子抹去嘴角的鲜血，以剑撑地缓缓站起身来。
李心玉赶紧道：“白灵，拿水来。”
取来水后，裴漠狂饮了几口，又将剩下的水尽数倒在脸上，洗去血渍，涣散的瞳仁重新聚焦，恢复了神智。
“还好么？”李心玉观察着他苍白的脸色，小心地问。
裴漠勉强直起身子，垂下眼，视线落在李心玉被血弄脏的袖口，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弄脏了。”
李心玉：“？？？”
裴漠指了指她的袖口，说：“你不是最爱干净么。”
李心玉登时无言，拧眉道：“都什么时候，你还在乎一件破衣裳！”
裴漠却是笑了。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需要仔细辨别才能看出来。
他一副了然的样子：“在公主心中，我比衣裳重要。”
“你连衣服的醋也要吃吗？这有什么可比的？”李心玉抿了抿唇，也无心观战了，说道，“行了，今日就比这一场，回去让大夫看看你的伤势。”
裴漠跟在后，张了张嘴，李心玉便及时截住他的话，哼道：“别多想了，我并非担心你，只是好不容易才养了这么一个打奴，要死也得我玩够了再死。”
裴漠‘哦’了一声，复又闭上嘴，不再说话。
“怎么这就回去了？”李瑨意犹未尽，追在李心玉身后出了斗兽场的门，惋惜道，“现在才酉时，听说华灯初上的夜晚才是欲界仙都最热闹的时候呢！心儿，你不是想看金丝雀吗，听闻今日金笼子里来了位绝色美人，你不想去瞧瞧？”
李心玉本有些心动，但转念一想：有哪位绝色美人能美得过我？更何况裴漠伤成这样，她是没心思再去看什么美人了。
“皇兄去看吧，我先回去了。”李心玉朝他摆摆手，小声碎碎念道，“莫与我说话，我还在生你气呢。”
“生我气？”李瑨‘哈’了一声，叉腰愤愤道，“你我兄妹十几年感情，你竟然为了一个奴隶与我生气！”
“这与奴不奴隶没有干系，我只是不喜欢别人自作主张干涉我的决策。”
“别人？你亲哥是别人吗！”
“皇兄呀皇兄，”李心玉无奈叹气，伸手捏了捏斗公鸡似的李瑨，温声道，“我已经长大了，你何时才能长大啊？”
说罢，她拍拍手，转而对裴漠道：“还能走么？能走就跟我回去罢。”
‘长不大’的李瑨气鼓鼓站在原地，冲着妹妹的背影道：“行，你长大了！老子不管你了！”
他拂袖，暴躁地来回走了两圈，愤愤之余又生出几分担忧，幻想了一万种宝贝妹妹遭遇不测的可能，什么遇刺啦、被绑啦，越想越可怖。终是忍不住了，他掉头就往外冲，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道：“心儿！我比你大整整四岁，怎么就没长大了？”
李心玉刚出门到了街上，就被几个公子拦了去路。
其中一个带着兽首面具的男子道：“小郎君，方才斗兽场一战，我们对你的这位打奴很有兴趣，这样吧，你开个价，我们将他买了。”
原来是看上裴漠了。
李心玉负手而立，漫不经心一笑：“抱歉，他是非卖品。”
兽首男子仍不死心：“五百两，如何？”
李心玉笑了声，眯着眼，目光泛着凉意：“滚。”
“八百两……”
“退下！”
毕竟是帝姬，再怎么散漫，身上多少也会沾染些上位者的威严。她沉沉一喝，那几位男子便不敢造次，灰溜溜退下了。
身后，裴漠意味深长道：“罪奴值八百两银子呢，公主当真不卖？”
李心玉撇了撇嘴，哼唧道：“本宫像是缺银子花的人么？”
说到钱，她猛然想起：“坏了，你给我赢的钱忘了向庄家领回来了！不行，得让白灵去走一趟，这可是你为我赢的第一笔金呢。”
裴漠笑了，问：“赢了多少？够为我赎身么？”
“本宫把你从奴隶营里捞出来才几日，就想着要赎身？”李心玉背着双手倒退着走路，玲珑眼透过兔子面具，笑哼道：“路还长着呢，好好表现吧你。”
裴漠握拳抵在嘴边，压抑地咳了咳，方哑声笑道：“开玩笑呢，罪奴不会忘记公主的恩情。”
李心玉听了只是笑笑。裴漠的话姑且信一半罢，有前车之鉴，不敢全信。
此时酉时刚过，华灯初上，排排艳丽的红灯笼将欲界仙都照得如同白昼，雕梁画栋更添靡丽之感。灯火辉煌，长空皓月，更显长安帝都泱泱大气。
夜晚的欲界仙都才是真正的销金窟，街道两旁的伎馆都开门做生意了，所有伎馆的一楼都用栅栏围着，做成一个个笼子的形状，而笼子里则盘坐着各色燕瘦环肥的艳装美人儿。她们从笼子里伸出一只只白生生的手臂，意兴阑珊的朝着街道卖笑，期盼换来恩客的垂怜。
木笼子里关着的是最低等的风尘女，银笼子里的容貌才艺都会更出色些，而关在金笼子里的，则是全长安烟花柳巷中最美丽动人的姑娘。她们温柔体贴，才貌双全，有大把大把的男人为他们挥金如土，为他们疯狂。
在那一群美人中，李心玉甚至看见了几个清秀干净的少年郎。
“小郎君，进来陪奴家喝杯酒可好？”
“小郎君，来我这儿听小曲儿呀！”
耳畔娇笑不断，李心玉回首，俏皮的兔子面具下，一双玲珑眼璀璨异常。她调笑道：“小裴漠，她们在叫你呢？”
裴漠持剑而立，挺拔如松，也笑道：“公主，她们是在叫你。”
正说着，一片霞粉色的花瓣飘然坠地，来不及惊叹，花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天空中竟然下起了花瓣雨。星空闪烁，灯火如昼，淡粉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屋顶、地面，落在李心玉的发顶、身上，也落进了裴漠的心里。
“奇怪，隆冬时节，哪来的这些花瓣？”李心玉抬掌接了一片花，放在鼻端嗅了嗅，随即打了个喷嚏。
她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的朝凤楼回廊上，站了数位素衣美人，美人们将花篮中的花瓣一一洒下，纷纷扬扬的花雨中，她们高声笑道：“各位看官，拂烟娘子见客啦！”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骚动。
“柳拂烟！是长安第一美人拂烟娘子！”
“快看，真的是柳拂烟！”
“？？？”李心玉一头雾水。沉默了片刻，她望着裴漠，大言不惭道：“这个柳拂烟是谁？长安第一美人不是我吗？”
裴漠没有回答她，只是抬头，安静地望着楼上的长廊处。
李心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顿时呼吸一窒。
那一刻，她确然是看见了此生最美的情景：红妆美人，美丽无双，宛如月中仙子谪落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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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心玉：长安第一美人不是我吗？
裴漠：谁让你给自己乱加设定？
李心玉：……嘤。
裴漠：充其量，我心中的第一美人是你罢了。
感谢扶笙菇凉的地雷~蟹蟹各位美人儿的留言！今天的作者也爱你萌~

十七章  美人
那的确是个很美的女人，云鬓金钗，花容月貌，一袭血色的红罗裙上点缀着长安最华丽的团花。橙红的灯火下，她如雪的肌肤被镀上一层温润的光，好似这世间最珍贵的羊脂暖玉精雕细琢而成……
楼下街道上挤满了前来一睹芳容的男子，他们争相晃动着手中的礼盒、钗饰和最昂贵的绫罗绸缎，大声高呼着柳拂烟的名字。若是那红妆美人的目光在他身上驻足片刻，那男人便好像得到了莫大的恩赐似的，高兴得几乎要发狂。
李心玉被人潮挤得东倒西歪，但仍伸长了脖子去看那楼上的美人儿，饶是她这种见惯了美色的纨绔帝姬，也不禁要为柳拂烟的容貌折服。
“小心。”身后传来一个温暖的声音。裴漠伸出手臂，将她护在自己身后，压低声音道，“若是走丢了，可没人负责将公主捡回来。”
李心玉这才想起裴漠身上还有伤，被人群挤来挤去，约莫伤势又要加剧了。她张了张唇，刚要开口说话，声音却被楼上姑娘的吆喝截断：“诸位郎君，拂烟娘子要拋手绢啦！今夜若是有幸能拾到手绢者，便可与长安第一美人把酒今宵。！”
闻言，李心玉眼睛一亮。
裴漠却是收回视线，对李心玉道：“此处人多眼杂，还是离远些吧。”
李心玉笑吟吟地看着他：“正是精彩的时候呢，不多看一眼再走？”
裴漠疑惑。
李心玉又道：“我见你眼也不眨地盯着她，还以为你喜欢她那样的女子呢。”
闻言，裴漠略微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他别过头去，闷声道：“没有的事，你想多了。”
正说着，人群中一阵欢呼，李心玉抬首一看，那柳拂烟倚在雕栏上，已将手中的红绡帕子轻轻一丢。
夜风袭来，那张嫣红的手帕在空中飘飘荡荡，众人的视线也随之漂移。
那一刻，四周静得可闻落针，每一个人都屏息以待。万众瞩目中，帕子如一只轻巧的红蝶，从楼上飘然坠下，准确无比地落在了……
……裴漠的头上。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如沸水入了油锅，滋啦一声引爆全场。
“看，是个少年！”
“拂烟娘子怎么选了个小孩儿啊！”
“不管了，把手绢抢回来！”
完了完了，这下成了众矢之的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李心玉一把拉住怔愣的裴漠，不顾一切地挤开拥挤的人潮，朝着僻静的小巷跑去。
跑着跑着，回过神来的裴漠反客为主，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掌，反拉着她往前跑去。李心玉是锦绣堆里养大的姑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哪里能跟得上裴漠的长腿？
不到片刻她就气喘吁吁道：“慢、慢些！要死啦要死啦，我快喘不过气儿来了！”
裴漠闻言停了脚步。欲界仙都浓烈璀璨的灯火下，他回过头望着她，一只手里还攥着柳拂烟的帕子，神情在灯火的浸润下显得那么温柔。
“你看着我作甚？”李心玉叉着腰喘气，又往后看了一眼，惊道：“跑，快跑！他们追上来了！”
裴漠松开攥着她的手，眼里带着笑意，极低极低地说了句：“冒犯了，公主。”
“什么……啊！”
李心玉话还未说话，便见身子腾空而起——她，堂堂帝姬！竟然被裴漠轻轻松松地打横抱在怀里！
“喂，小裴漠！你要干什么？”
李心玉有些窘迫。想她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是二十好几的人，早已过了懵懂青涩的少女时期，如今却被十七岁的少年郎打横抱在怀里，怎么想怎么别扭。
“别乱动。”裴漠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胸腔中的心跳蓬勃且有力。他说：“公主跑得太慢了，我抱着你跑更快些。”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如一只敏捷的黑隼，抱着李心玉跃上墙头，踩着洒满残月清辉的瓦砾，躲进了巷子转角的阴影里。
今夜的长安真美啊，天上漫天星斗，人间万家灯火，天上人间遥相辉映，美得惊心动魄。
李心玉躺在裴漠怀里，望着他精致而略显青涩的下巴，思绪纷杂。
若没记错，他们裴家，大多都是俊男俏女……
这条巷子离朝凤楼已经很远了，裴漠弯腰，小心地将李心玉放下来，又伸手扶稳了她的身子。
离开裴漠怀中的那一刻，李心玉竟然有些贪恋和不舍。前世今生，她已经太久没有尝过与他亲昵相处的滋味了。
她掀开兔子面具的一角，红唇轻翘，说：“小裴漠，你的心跳得好快。”
闻言，裴漠有些不自在地抬手，将脸上的狐狸面具压低了些许，垂下眼盖住眸中的波澜。
因在斗兽场受了内伤，方才又剧烈奔跑过，他的唇瓣有些发白，平添几分脆弱之美。
见他不语，李心玉伸手抽出他掌心的红绡软帕，笑着问：“还去朝凤楼么？与长安第一美人春风一度，可是千金难买的好事，你看，郎情妾意，连上天都在帮你。”
“不去。”裴漠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他说，“柳拂烟这条帕子本该是给你的，风吹偏了，才落在了我身上。”
“我看未必，也许柳拂烟想见的就是你呢？”李心玉直视裴漠的眼睛，像是要深深望进他心里似的，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道，“只是拂烟娘子的年纪大了些，与你不像是情人，倒像是……姐弟。”
裴漠眼中闪过一抹暗色，看着她道：“公主此话何解？”
“没什么。”李心玉缓缓抬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是不受控制地抚上他略显苍白的唇瓣。
裴漠浑身肌肉一僵，那是来自身体本能的警戒。然而当李心玉的手抚上他的唇时，他所有的戒备又全都分崩离析。
她的指尖柔嫩且温暖，带着令人怀念的气息。奇怪，除了最开始被下药的那一次，这该是李心玉第一次如此亲昵地碰他，他却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好似前世就该如此。
裴漠心跳如鼓，眸中仿佛有一片浓烈的夜色晕染开来。他受了蛊惑般握住她细软的手，低头朝她凑近了些许，淡色的唇微张，似乎下一刻就会吻上她俏皮的兔子面具。
然而在他靠近的那一瞬，李心玉却是想起什么似的，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些许，颇为不自在地说：“你受伤了。若是不想见柳拂烟，就随我回宫罢。”
她在顾忌。是顾忌自己裴家后人的身份吗？还是她察觉到了什么？
那一刻，裴漠心中涌起了诸多复杂的情愫，然而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回腹中，最后变成轻飘飘的一个字：“好。”
出了欲界仙都的门，所有的浮华喧闹被冲淡了不少，李瑨的马车已经在街道旁候着了。
“心儿，你跑去哪儿了？”李瑨焦急地从车内探出一颗脑袋，见她和裴漠并肩走在一起，他眼中的阴郁更甚，冷声道，“你若再晚回来一刻，我非杀了你那不称职的女侍卫不可。”
白灵垂首跪在街边，一声不吭。
“和白灵没关系。”李心玉向前一步，与裴漠拉开距离，又伸手扶起白灵，道：“起来吧。”
李瑨命令：“上车，回宫。”
李心玉依言上了车，坐在李瑨身边，见他神情郁郁，便小声试探道：“皇兄，还在生气呢？”
李瑨撇撇嘴，哼了一声：“生气？你是小祖宗，我哪敢气你啊。”
李心玉将脑袋凑到他面前，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顽劣模样，道：“还说没生气呢，嘴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
“是，我就是生气！”李瑨破罐子破摔道，“你说那姓裴的有什么本事？也就是一张脸生的好看些罢了！倒让我疼了十五年的亲妹妹胳膊肘往外拐了，连朝凤楼的柳拂烟都要将帕子丢给他！”
李心玉一怔，问：“柳拂烟？你也见着她了？”
“长安绝色，我自然是要见上一见的。难不成只有你能见不成？”说到这，李瑨满眼闪着兴奋的光。方才的阴霾一扫而尽，他兴致勃勃地问李心玉：“哎，心儿，你觉得那柳拂烟如何？美不美？”
“唔，只比我差那么一点罢。”
“可惜了，那样的美人不该成为欲界仙都的金丝雀。”说到此，李瑨用折扇敲着手心，认真道，“终有一日，我要让她成为我的女人。”
李心玉猛地瞪大眼，不可置信道：“皇兄，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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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前世回忆线，忽然觉得心玉姑娘有点天然渣呀……
谢谢王吾菇凉的营养液，谢谢小可爱们的留言，么么哒！

十八章  夜谈
今夜，李心玉失眠了。仿佛只要一闭眼，眼前就有一条嫣红的软帕飘来飘去，轻轻的，落在裴漠的头上。
欲界仙都，不夜之城，画楼之上的美丽金丝雀，让她想起了前世诸多纷杂的回忆。
李心玉换了无数个睡觉的姿势，依旧难以入眠，干脆掀了被褥披衣下榻。
“公主，您是口渴了吗？”值夜的宫婢雪琴揉了揉眼睛，进门问道。
“不是，我睡不着，想去院中走走。”
“啊，那奴婢陪您一起散心罢。外头更深露重，冷着呢。”
“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李心玉穿戴整齐，接过雪琴递来的珍珠色兔绒斗篷披上，吩咐道，“给我点一盏琉璃灯，再熏些安眠的香料，我走走便回来。”
雪琴福了福礼，很快提了一盏八角琉璃灯过来。
李心玉接过灯提在手中，推门去了庭院。
今夜月明星稀，夜色深沉，远处隐隐传来了宦官打更的声响。不知为何，李心玉突然想去看看裴漠。
白天在斗兽场，他似乎伤的不轻，虽然已命白灵赐了药，也不知他有没有按时涂抹。
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李心玉已穿过中庭到了后院，偏间的灯是灭的，寂静而黑暗。看来他早已睡下，自己一时兴起白来这一趟了……
正打算转身回去，却忽的听见膳房处传来了几声刻意压抑的低咳。
李心玉嘴刁，挑食挑得厉害，御膳房要伺候的嘴太多了，难免有些兼顾不过来。皇帝心疼女儿，便特意准许她在清欢殿另开小灶，养几个称心如意的厨子……只是这么晚了，厨子也该歇息才对，怎么还有人在？
好奇地凑近一瞧，隔着门缝瞧去，里头的背影十分熟悉，不是裴漠是谁？
他没有在偏间睡觉，跑到膳房去做什么？
李心玉满腹疑惑，提着灯悄声靠近，伸出一根手指戳开了门。
裴漠依旧穿着白天的那件玄青色的武袍，黑护腕，黑腰带，黑布靴，将他瘦削修长的身躯勾勒得淋漓尽致。此时他曲起一条腿坐在芦苇编成的团蒲上，面朝着灶火，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
听到李心玉进门的声音，他猛地转过头，眼中充满了戒备。而当他看到来人是李心玉，眼中的戒备又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窘迫，就像是一个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他起身，下意识将手中的书卷往身后藏了藏，而后大约觉得这么做没有意义，他的手在身后僵了片刻，又垂了下来。
他一向沉稳自负，仿佛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这是李心玉第一次见到无措的模样，顿觉新奇万分。
裴漠站直了身子，用略微沙哑的嗓音唤了声：“公主。”
“你在看什么？”李心玉走过去，将琉璃灯搁在柴堆旁，然后朝裴漠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勾了勾，命令道，“拿来。”
裴漠低下头，将手中攥得发皱的书卷交到李心玉手中。
李心玉随手翻了翻书卷，忽的轻笑一声。灶台里暖黄的火光打在她的眼睫上，仿佛连每一个毛发都在发光。
她说：“《演武兵策》，我记得，是我书房里的书。”
“是我捡来的。”似乎怕她误会，裴漠立刻抢着说，“你的宫婢将一筐旧书清出来扔在墙角，杂役嬷嬷命我扔掉，我觉得丢了可惜，便拿了两本……”
李心玉眯着眼，也不说话，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他。
“……四本，我不骗你，再没有多藏了。”改口完，裴漠又神情认真的重申了一遍，“真的是我捡来的。自那日之后，我再没有私入你的书房。”
“我知道你没撒谎，是我让红芍将书房的旧书整理出去的。”裴漠一向勤奋好学，从前世开始就是如此。
李心玉四下环顾一番，寻了条干净的板凳坐着，哪怕是在杂乱的厨房中，她的坐姿也带着李唐皇室浑然天成的贵气。她问，“你怎么不在自己房中歇着，偏要跑膳房来看书？”
“天冷，偏间没有炭火也没有点灯，只有到膳房来才有光。”顿了顿，裴漠又道：“厨子睡了，让我帮忙照看灶火，上头炖着公主明日要喝的参鸡汤。”
李心玉眼睛瞟过灶台，上头果然是砂锅慢火炖着鸡汤，得熬上一夜不能断火。想必是厨子偷懒，让裴漠替自己守夜。
可裴漠虽然外表看来纯良无比，实则隐忍狠辣，若他不愿意，没有人能使唤他干粗活。更何况，他并不是一个喜欢倾诉委屈的人，可现在却当着李心玉的面，暗地里指摘嬷嬷和厨子使唤他干粗活……
李心玉活了两世，又怎会不知道裴漠的小心机？他知道李心玉心软，所以在拐着弯儿的装可怜呢。
见李心玉总是盯着自己，裴漠也有些不自在了，沉声道：“若公主生气，我甘愿领罚。”
“生气？我气什么？可怜你还来不及呢，我的小裴漠。”
李心玉撑着下巴笑道，“本宫活了这些年，才发现十七岁的你是最惹人疼爱的。小裴漠，若你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少年心性，永远不要长大，那该多好啊。”
裴漠偏了偏头，似乎在极力理解她这番话，最终无果，问道：“公主此话，是何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起了一个陈年故事，故事中的男主人身世遭遇同你十分相似，但不如你可爱，心生感慨罢了。”
说着，李心玉起身按住裴漠的肩，示意他坐在团蒲上，话锋突然一转，道：“坐下，将衣裳解开。”
掌心下，裴漠浑身肌肉明显一僵。
见他警戒，李心玉坏笑着上前一步，逼得他不得不朝后仰着身子保持距离，又故意戏弄他道：“你不是一直想做本宫的二十七号男宠么？”
裴漠怔愣了一会儿，眼睛不自在地四顾一番，喉结动了动，十分认真地问了句：“……在这儿？”
在这儿？——这样的回答是李心玉始料未及的。
按照前世的记忆，他应该拼命抗拒挣扎以示清白，再冷言讥讽一番同自己划清界限才对！真的不反抗一下？
李心玉有些一言难尽。她往后退了一步，神情古怪地看着裴漠：“想什么呢？本宫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势。”
闻言，裴漠眼底的波澜淡去，又恢复了平静。沉默了一会儿，他别过脸去，清冷的嗓音僵硬传来：“不用，我没事。”
“你白天吐血了。”
“已经好多了。”
“你若死了，我还得费心给你收尸。”李心玉懒得跟他较劲，直接上前一步扯开了他的衣襟。
裴漠阻挡不及，又或许是他压根就没打算阻止，略显单薄的中衣一扯开，便露出了他肌肉结实的蜜色胸膛。
他身体的肌肉线条十分漂亮，但此时，这具漂亮的身躯上却布满了乌青。尤其是胸口的伤势最重，有着大片青中带紫的瘀伤，看得李心玉心惊肉跳，整个人僵在那儿，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裴漠的瘀伤，指尖游弋到他左胸时，却是忽的一顿，眼中露出惊讶的神情来。
那里有块一寸大小的红痕，靠近心脏的位置。
李心玉的指尖颤了颤，想起了前世一段糟糕的回忆。顿了顿，她问：“你这块疤，是从何而来的？”
裴漠垂下眼，顺着她的指尖望去，道：“胎记，出生时就有。”
“胎记？可我明明记得……”
她不会记错，前世仅有的几次与裴漠同榻而眠，两人赤诚相待，那时他的胸膛前并无这块印记。
这块印记，应该是前世的裴漠抢亲圈禁她时，她一怒之下亲手刺下的。
那一刀差点要了裴漠的命，也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恩情……
可不管怎么说，她已回到七年前重活一世，裴漠的胸膛上不该留下前世的印记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还是说……还是说裴漠跟她一样，也是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来？
这个想法只是冒了个头，又很快被李心玉压下。重生以来数月，她处处观察裴漠的言行举止，不像是知晓前尘往事的模样。
心中思虑纷杂，她搭在裴漠胸上的手没有控制好力道，裴漠吃痛，像是触电似地一抖，浑身泛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裴漠不自在地咳了声，迅速将衣领拉拢，低声道：“是我轻敌了。在奴隶营的这些年，我的武功并无精益，却不料这四年一过，早已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有我还在原地固步自封。”
李心玉骤然回神，收回手，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眼时，她眸中的紧张早已消失殆尽，又恢复了往日的干净明媚，勾起红唇道：“你也知道自己轻敌？再不认真些，下个被打死的就该是你了。”
她嘴上责备，但心里却是明镜儿似的清楚：白灵打听过了，那个金陵公子的打奴是斗兽场内数一数二的高手，未尝过败绩，唯一一次失败，就是死在了裴漠的剑下。
以裴漠的年纪做出这番成绩，已是十分了得了。
但她断不会奉承的，裴漠这个人恃才傲物，太需要有人将他的棱角抹平，使其藏匿锋芒了。想到此，她又哼道，“上过药了吗？”
裴漠看了她一眼，说：“公主赏赐的那些药都是止血生肌的，对内伤并无裨益。”
“……”李心玉有些尴尬。自己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公主，向来只有别人伺候自己的份，好不容易想对裴漠好点，却又好错了地方。
裴漠又马上改口：“兴许对内伤也有用。”
有了台阶下，李心玉又笑了起来，心道：总算没白疼你小子。
顿了顿，裴漠又道：“公主方才说，看到我就想起了一个陈年故事，故事中的男主人与我十分相似。”
李心玉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说：“怎么了？”
“公主能否给我说说那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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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章  汤面
裴漠说：“公主能否给我说说那个故事？”
李心玉一怔，眼神空洞了起来。半晌，她掩饰似的干咳一声，拢紧了身上的兔绒斗篷，面朝着灶火淡淡一笑，说：“不是什么好故事，你不要听了。”
“我想听。”裴漠依旧望着她，眸子在柴火的照耀下闪着坚定的光芒。
“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个将军和帝姬相杀不相爱的故事……”
李心玉揉搓着斗篷上的兔绒，视线落在跳跃的柴火上，呼出一口热气缓缓道，“帝姬性格跋扈，与那将军乃是生来的怨侣，也不知怎的两人就不明不白的牵扯到了一起。可是有一天，他们的私情被皇上发现了，皇上要处死将军，帝姬因害怕而退缩，便与将军恩断义绝，转而嫁做他人之妇。将军本就对帝姬怀恨在心，遭此背叛，更是怨恨，于是做了叛将，厉兵秣马杀回都城……”
裴漠久久等不到下文，问道：“然后呢？”
不知为何，李心玉忽然有点想哭。当初即便慷慨赴死，她亦没掉过眼泪，可当着十七岁的裴漠才说了寥寥数言，她便已是红了眼眶。
裴漠什么也不懂，干净得如同一泓秋水。自始至终要背负着罪孽深重的噩梦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良久才将眼泪逼回眼眶。她转头凝视裴漠，嘴角挂着微笑，故作洒脱道：“然后啊，将军大仇得报，杀死了她。”
将军杀死了作恶多端的公主，大仇得报，这似乎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李心玉在讲这个故事之时，眼中非但没有一丝快意，反而酝酿着淡淡的哀伤。
裴漠见惯了她笑眼吟吟的模样，偶然的深沉，竟让他涌上一股莫名的心痛。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听别人的故事，裴漠却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仿佛那轻描淡写的字句，皆是尖刀，刺得他胸膛闷疼不已。
他下意识抬手，覆在左胸的红色胎记上，那里烫的很，好像有什么东西叫嚣着要冲破桎梏。半晌，裴漠若有所思地说：“如若是我，我不会做出和那将军一样的决定。”
闻言，李心玉摇头轻笑，挑着眉问道：“如果有一日，你也身处和那将军一样的境地，又凭甚保证自己不会做出和他一样的决定？”
“方才听公主讲述，那故事中将军已与帝姬有了私情，不管他们之间如何怨怼，若一个男人占有了一个女子，此生就该对她负责，一辈子护着她对她好。如果我是那将军，自己的姑娘变心嫁给别人了，我即便是不择手段，也要将她抢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着李心玉，墨色的眸子在灶火的映衬下，闪着明暗难辨的光。
李心玉被他的视线笼罩，感觉到了久违的压迫感。她说：“可那帝姬，与将军有着宿仇。”
裴漠笑了声，若有所思道:“那便将她抢回来，罚她一辈子禁锢在自己身边，让她不能再看别的男人一眼。”
“即便那是位帝姬，你也敢如此？”
“只要我想要她，有何不敢？”
李心玉无言，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没想到前世今生，对于感情之事，裴漠仍是一如既往的热烈又执拗。
李心玉实在不敢再招惹他了，因为一旦招惹上，便是脱皮刮骨也甩不掉。
灶火快熄了，裴漠低咳一声，随手捡了根木柴丢入灶洞中，又抬眼望着李心玉，缓缓道：“我有一事不明，望公主解惑。”
李心玉将指尖伸到灶火前烤了烤，漫不经心道：“你且说来看看。”
“公主既已知道我的家世身份，为何还要待我如此之好？”
李心玉睫毛一颤，不答反问：“你觉得，本宫待你很好？”
“公主救过我性命，在太子刁难时为我解围，又赐我青虹剑，在我受伤之时你眼中的焦急不像是作假，尽管你所赐的药材并无用处……”
“最后一句就不用说出来了，谢谢。”
“……但，”裴漠深深地看着她，认真道，“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李心玉忽然觉得有些热，便解开斗篷，将柔软温暖的兔毛斗篷团成一团抱在怀里，拖长音调慵懒道：“别人都说本宫滥情，待谁都是这么好，对你也没什么特别的。”
裴漠道：“可我与他人不同。在众人眼中，我是谋害皇后的罪臣之子。”
李心玉反问：“那我娘是你裴家杀的吗？”
“自然不是。但事到如今，是与不是，又有何意义？”说着，裴漠嘲讽一笑，扭头望着劈啪作响的灶火，道：“公主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想的，或许是欣赏你有才，或许是怜惜你生的好看，又或许……”
又或许，是为前世的自己赎罪。
可这句话，李心玉没法说出口。她眼波一转，清澈的眸子眨也不眨的望着裴漠，微笑着问：“裴漠，你恨本宫吗？”
“公主何出此言？”裴漠显出微微惊愕的样子，坚定道，“即便先前误信传言，对你有过误解，但我亦不会忘，公主于我有知遇之恩。公是公，私是私，我分的清楚。”
见他如此认真，李心玉噗嗤一笑，笑得眼眶发酸。她说：“那便好，你要记住今日的话，一辈子都不许叛离本宫。”
裴漠嘴角勾了勾，却没有急着回应。
李心玉疑惑：“怎么，连个承诺也不愿意给我？”
裴漠望着她，面上是难得的柔和，笑着说：“诺不轻许，我不负人。”
“你这公狐狸，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李心玉抬眼看了看夜色，已是月上中天。她记得前世的裴漠饭量很大，此时夜色深沉，奴隶又一向没有合口的饭菜吃，他一定饿了。
想到此，她笑眯眯道：“你会做吃的么？”
裴漠以为她饿了，有些犹豫：“还是让庖厨来吧，我只会做些粗食，怕公主吃不惯。”
“哎，别。”李心玉叫住他，又在膳房内环视一圈，指着竹竿上晾着的挂面道，“山珍海味早就吃惯了，你下面给我吃罢。”
话一出口，李心玉有些别扭，总感觉方才那句话哪里怪怪的。
好在裴漠还是个纯情少年郎，并未多想，颔首道：“好。”
前世，裴漠也曾变着法儿的学做庖厨讨自己欢心，他向来是个聪慧至极的人，过目不忘，信手拈来，久而久之，厨艺竟有赶超清欢殿厨子的趋势。但若说李心玉最爱的，还是他亲手做的金玉汤面，简单平凡，却很温暖。
裴漠随手拿起案板旁的蓝布围裙，抖了抖，系在腰间。他搬开炖着鸡汤的砂锅，热锅下油，单手磕了两个鸡蛋。蛋液一入锅中，如同唢呐炮竹齐声响，寂静的厨房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李心玉自小被宠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前世的她不知道地里的庄稼是如何生长，不知道煮熟的鸡蛋要剥了壳才会变得白嫩香滑，甚至连吃鱼都要裴漠或侍从挑了刺送到嘴边，她才会懒洋洋张嘴吃下。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裴漠做菜，心中觉得新奇，忍不住凑近了去看锅里香喷喷的煎蛋。
“公主莫要过来，当心热油溅到身上。”裴漠伸手将李心玉挡在自己身后，接着又在另一口锅中烧水烫面。
李心玉在他身后探头探脑，使唤道：“你多放些面条。”
“这里已经够一碗了，再多怕公主吃不完。”
“本宫堂堂帝姬，向来挥金如土，还怕浪费一碗面条？放吧放吧。”
裴漠无奈，又烫了一把面条，用竹筛捞出，装在大海碗里。热腾腾的面条上撒上一把干海米，用砂锅中熬了半宿的鸡汤一烫，顿时鲜香四溢。
裴漠将两个金黄的煎蛋卧在烫面中，从砂锅中夹了个鸡腿，再点缀一把翠绿的葱花，将冒着热气的大碗往灶台上一放，随手解下围裙道：“好了，公主请用膳。”
李心玉并不动筷，只笑道：“本宫不饿。”
裴漠拧眉：“可你一口都没吃。”
“还不是我的小裴漠秀色可餐？”
见到裴漠一副局促的模样，李心玉摆摆手，道：“行了，逗你玩呢！这碗面本就是给你吃的，你受了伤，多吃点才会好得快。”
裴漠犹豫着拿起筷子，将汤面拌了拌，又抬头看了李心玉一眼，似乎在确认她的决定。
李心玉托腮望着他精致英俊的面容，笑道：“看什么呢？快吃吧。”
裴漠是真的饿了，也不多言，端起碗大快朵颐。他吃得很快，却很优雅，并不会发出哧溜哧溜难听的声音，哪怕是历经四年奴隶生活，也并未抹去他刻在骨子里的贵族礼仪。
见到他这副毫无防备的、赤诚的模样，李心玉只觉得心头莫名一软：十七岁的裴漠真的太可爱了。
正感慨着，裴漠忽的抬起头抹了把嘴，墨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暖的笑意：“以后公主想对我好，直言便是，不必拐弯抹角。”
“……”李心玉：我要收回那句话，十七岁的小狐狸一点也不可爱！
※※※※※※※※※※※※※※※※※※※※
李心玉:看破不说破，还有朋友做。蟹蟹扶笙小可爱的地雷~
蟹蟹二木夕和killua两位菇凉的营养液~昨晚忘了填充存稿箱，明天补上~么么！

二十章  前尘
这天夜里，李心玉做了个梦。
这是自打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梦到前尘往事。
梦里有她在碧落宫与裴漠初见时，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有她戏弄裴漠时，他那因恼怒而微红了的脸；有她与裴漠躲在书房的雕窗下，那个小心又热烈的初吻。那时，她的裴漠眼中没有仇恨，没有怨怼，满眼都映着她的笑颜，一遍又一遍撒娇似的恳求她：再亲一下，公主，再亲一下好不好？
第一次醉酒失了分寸，与裴漠一度春宵，裴漠亦是一遍遍亲吻她的眼唇。那时的李心玉醉得不省人事，调戏完裴漠倒头就睡，哪还看得见他眼中的偏执？
花开叶落，云卷云舒，真是一段无忧无虑、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岁，连空气都会散发出醉人的甜香。
可惜再甜的梦境，亦如阳光下的泡沫，终有破碎的一天。
梦里的她依然能体会到裴漠被按在雪地里时，那种无处可藏的恐慌。李心玉清楚地知道，与仇人之子——一个奴隶私相授受，这在父皇和太子的眼里意味着什么。
她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还没准备好承担一晌贪欢带来的恶果。她喜欢裴漠吗？自然是喜欢的。可是父皇和哥哥宠了她十八年，她没法直视他们失望的眼。
两相为难之下，她做出了最愚蠢的决定，用一种最玩世不恭的态度否定了自己与裴漠的感情。‘玩玩而已’四个字，真是最可怕的魔咒，亦是一切灾难的开始，它将她与裴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和温情，击打得支离破碎。
与武安侯郭忠家的亲事定下来的那日，李心玉亲手将裴漠的奴契还给了他，说：“本宫要嫁人了，不能再与你厮混，从今往后便许你自由，你走吧。”
她自以为是的觉得，这是对裴漠莫大的恩许，裴漠或许应该对她感恩戴德。
可裴漠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五指紧攥成拳，就那么看着她，用渐渐泛红的眼睛看着她。
他说：“李心玉，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可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个！你只是个奴隶，是罪臣之子，而我是东唐唯一的帝姬！你让我怎么办，裴漠，以命相搏嫁给一个奴隶吗？”
“你我同榻而眠、肌肤相亲时，你说过你最喜欢我。”裴漠手背上青筋暴起，握着拳头的手都在发颤。他一步一步逼近李心玉，将她整个儿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每说一个字都好似承担着巨大的痛苦，“你不要嫁给郭萧，不要去找别的男人，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好不好？”
他每逼近一步，李心玉就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她一把跌坐在软塌上，仰首漠然道：“裴漠，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给你时间又能怎样？与郭家的亲事已昭告天下，再怎么做，也是蜉蝣撼树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你当初招惹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的未来是痴心妄想？”裴漠一掌拍在榻上，将她整个儿圈在自己怀中，狠声道，“公主，我是个认死理的人，你若无情，便不该来招惹我。事已至此，你以为你还抽得了身吗？”
“人生苦短，本就该及时行乐。不就是与你睡过一觉而已，有何大不了的。”李心玉亦被激起了怒火，口不择言道，“不然怎样，让本宫随你一同去死吗？”
“我会让琅琊王助裴家昭雪，待我拿回裴家的东西，就回来娶你。”
“不可能的……”
“可能的！只要你信我，就可能！”
李心玉摇头：“我不愿将性命和未来压在这种事情上，你我情分已尽，你……唔！”
裴漠一把圈住她，俯身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那是一个凶狠而绝望的吻，热烈中带着刻骨的痛意，李心玉甚至尝到了鲜血的腥味和眼泪的咸味……
“裴漠，你放开……唔！”
她挣扎，捶打，裴漠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将她的双手按在榻上，欺身吻得更深沉……不，严格来说，那已经不是情人间的吻了，更像是困兽绝望的撕咬。
啪——
耳光的清脆响声回荡在屋内，震醒了两个绝望的人。李心玉怔怔地看着裴漠脸上的巴掌印，手颤抖着，细嫩的掌心疼到发麻。
那一巴掌打在裴漠的脸上，也打在了她的心里。
她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幕，裴漠的眼睫上挂着未干的泪水，嘴角淌着殷红的鲜血，就那么看着她，极慢极慢地绽开一个凉入骨髓的笑意。
他起身，摸到书案上的裁纸刀，将锋利的刀刃握在手里，居高临下地盯着李心玉，如同发狂的饿兽盯着猎物。
“你想干什么？把刀放下！”李心玉仓皇后退，扭头朝外喊道：“来……”
一句话还未出口，裴漠猛地压住他捂住她的嘴，哑声道：“嘘——，安静。”
他要杀了自己！李心玉浑身发颤，惊恐地看着裴漠举起了裁纸刀。
她想挣扎，却动弹不得，刀刃落下的那一刻，她只能逃避似的闭紧了双眼！
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未到来，有什么温热黏糊的液体淅淅沥沥地滴到了自己的脸上。她颤巍巍地睁开眼，看到裴漠死死咬着苍白的唇，后颈处的头发连着衣襟，一片鲜血淋漓。
他竟是连皮带肉，生生地将后颈的奴隶印记给毁去了!李心玉无法想象那是怎样一种疼痛，这个疯子！
裴漠慢斯条理地撕下袖子，草草包扎了伤口，问：“李心玉，你爱过我吗？”
“现在纠结这个还有何意义？”
“你爱过我吗？”
“裴漠，你疯了？”
得不到答案的裴漠笑了声，平静道：“懂了，你不爱我。”
李心玉挣脱他的手，胡乱地擦着满脸的鲜血，哆嗦着说，“我放你自由，你也放下仇恨，出宫去过安稳日子，好不好？”
裴漠盯着她，轻轻点头，一句“好啊”才刚说出口，眼泪就滴了下来。
那是裴漠第一次哭。
他走了，带着一身疮痍满手鲜血，再也未曾在长安露过面，李心玉的心也空了。
半年后，皇帝李常年因服食过多丹药而亡，李心玉的婚事因守孝而耽搁了一年。
次年，登基不到一年的李瑨大兴土木，终日游戏人间不理朝政，丞相和许阁老忍无可忍，直言面谏。丞相痛斥李瑨昏庸无能，却被李瑨斩杀于殿外。许阁老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大殿上……
横征暴敛，东唐疲弊了多年，积攒的民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以琅琊王为首的叛军来势汹汹，一路直逼帝都。
兵临城下，李瑨害怕了，终日躲在后宫不敢出来。想了想，李心玉还是主动去找了他，给他做出了抉择。
她笑着说：“皇兄，让我嫁人罢，郭家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啦。”
于是在先帝三年新丧未满之际，新帝匆匆操办了襄阳长公主的婚事，企图借妹妹拉拢武安侯郭忠的五万兵马。
出嫁那日，天阴沉得可怕。李心玉穿着最昂贵的金丝牡丹红罗裙，戴着最精致的百鸟朝凤冠，却仍觉得满目的萧瑟凄凉。
坐上驸马郭萧的马车后，太子哥哥曾策马追着她的马车追了很久。他痛哭流涕地嘶吼着，他说他对不起她，因为他的安稳是用妹妹的幸福换来的。
他说，我是个失败的皇帝，原谅我，心儿。
郭家常年带兵在外，举家定居在幽州，李心玉嫁给了郭家，自然也要跟着北上。
郭萧早就仰慕李心玉美色，一路上都十分殷勤，嘘寒问暖。可当送亲队过了黄河的那晚，却突发意外。
叛军早埋伏在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包围了整个送亲队伍。身边仅剩的女侍卫白灵被捕，李心玉成为了叛军的俘虏。
她被独自软禁在叛军攻破的城池里，等待叛将前来裁决的那短短半个时辰，是她此生最难捱的时刻。她不知道等待自己是什么，是羞辱还是死亡？
仿佛过了一个甲子般漫长，门外总算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听见看守在门外的士兵沉声道：“裴将军。”
李心玉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起身，瞪着惊恐的眼睛望向吱呀被推开的木门。
布帘被撩开，有一个修长高大的身影踏了进来。
他束起了长发，披上了战甲，玄黑的披风上还沾着北境的碎雪，衬得五官有种凌厉的美。时隔近两年，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骄傲偏执的少年，他藏匿了锋芒，变得高大又深不可测。
他往那一站，连空气都会变得稀薄。
李心玉已经没有胆量质问他，为何要投靠琅琊王李砚白了。
裴漠解了战袍搭在木架上，提着一个漆花盒子向前一步，如刀般的眼神扫在李心玉身上，如同在审视股掌中的猎物。
“你穿嫁衣的样子，真好看。”他如此说着，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李心玉面前的案几上，随即在一旁撩袍坐下，嘴角勾出一个危险的笑来，示意她：“打开它。”
李心玉退后一步：“不……”
她怕盒子里装着的，是她某位亲友血淋淋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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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漠捣鼓了好一阵，惴惴地想：啊啊啊时隔多年终于要见到公主了！刚刚偷看了她一眼，穿红嫁衣的样子真是美到没朋友！好喜欢好喜欢她，才不让她嫁给郭萧！╭(╯^╰)╮
裴漠：“打开它。”唔，不知道我给公主做的东西，她会喜欢不？
李心玉：这是啥？！白灵的脑袋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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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金笄
裴漠并不在意她的失礼，自己动手打开了盒子，露出里头几样精致的小菜。他一边将带着余温的菜碟拿出，摆在案几上，一边自语般道：“臣倒忘了，公主一向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做不来这些粗活。”
说着，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过来坐，吃饱了才有力气。”
李心玉哪敢过去？这不是羊入虎口么！
见她不动，裴漠的眼睛危险一眯，沉声道：“你是自个儿过来，还是我抱你过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李心玉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裴漠的对面，浑身僵硬得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让上下牙齿不再发颤。
裴漠的面色立刻由阴转晴，自顾自盛了一碗鸡汤，推到李心玉面前，又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鱼腹肉放进她的盘子里，说：“用膳吧。”
“我怕你会毒死我。”李心玉攥紧了袖子，声音因害怕而战栗。
裴漠夹菜的手一顿，随即将筷子上的菜食转而送进自己嘴里，像是在向她证明无毒。
李心玉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有些崩溃地问：“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裴漠将嘴里的东西咽下，放缓了声音道：“别急，很快你就知道了。”
他凉薄一笑，不再多言，起身拿了战袍披上，又推门走进了潇潇风雪夜色中。
李心玉的确饿坏了，从小到大，她从未受过这般的惊吓和苦楚。裴漠走后，她一边机械地扒着饭菜，一边泪如撒豆，哽咽不能自已。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她不知道自己落到裴漠和叛军的手里，还能否平安见到明日的太阳。
自怨自怜地过了个把时辰，落锁的大门终于被打开了，五六个粗壮的丫鬟婆子提着红灯笼进了门，行了礼，不由分说地便上前架住李心玉，将她强行按上了一辆缀着红绸的马车。
“放肆！你们要干什么？本宫千岁之尊，岂容尔等无礼！”李心玉意识到大事不妙，也顾不得满头金钗银饰乱颤，挣扎着要下车。可当她掀开车帘，看到两排带刀的冷面侍卫时，她又胆怯了。
李心玉怕死，只能由着马车将她载到了另一幢府邸。
她被人搀扶下来的时候，还有些发懵。穿过前庭的红绸喜字，穿过回廊的大红的灯笼，推开大堂的门，裴漠一身喜服卓然而立，殷红的袍子勾勒出他英挺的身姿，和她身上精致的嫁衣相得益彰，红得刺目。
李心玉便是再傻也该知道裴漠想干什么了。她转身要逃，却被裴漠一把攥住手腕拽进了怀里。
“你这身嫁衣穿得很应景，正好与我拜堂。”裴漠牵着她的手，垂眼看她，淡墨色的眼睛中满是讥诮。他说，“吉时已到，拜天地罢。”
“我不……”李心玉只觉得满堂的喜烛都像是莫大的讽刺，她拼命地想要将手从裴漠掌心抽出，力气大到手腕都发了红，生疼生疼，然而仍是无法撼动那个男人分毫。
“别闹，我说过，你此生只能做我的夫人。”裴漠依旧笑着看她，可声音却是十分清冷。他说：“嫁给我，我直接从黄河沿线撤兵，岂不比嫁给郭萧那个窝囊废有用的多？”
李心玉抑制不住地流泪，颤声道：“你是叛军头目，当与本宫势不两立！”
闻言，裴漠的眼睛暗了暗，说：“李心玉，我给你两个选择：嫁给我，或者待我夺你江山后再逼着你嫁给我。”
“对不起，你放过我吧。”李心玉哆嗦着唇，红妆被泪水晕染，狼狈不堪，“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嫁给你，裴漠，请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我，放过皇兄吧。”
“放过你，谁又来放过我？”裴漠自嘲一笑，伸手轻柔地抚去她满脸的泪渍，“好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要哭。你若不想拜堂，我们就不拜，反正你我的高堂皆已不在，没必要弄这些繁文缛节。”
李心玉正想松一口气，却听见裴漠又道：“直接入洞房，也是一样的。”
李心玉刚说了一个‘不’字，就变裴漠一把打横抱起，直接抱进了洞房之中。
“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裴漠！”
“遵命，臣这就放公主下来。”反脚踢上门，裴漠将李心玉压在了铺满红枣和桂圆的喜床上。
红烛明亮，万籁无声，裴漠一身红衣，鬓如墨裁，静静地凝望着李心玉的眼睛，暗哑道：“你可知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裴漠，别这样……”
“嘘。”裴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她的红唇上。接着，他起身，从案几上拿来两只酒樽，将其中一只递给李心玉，轻声哄道：“饮下这交杯酒，你我便是夫妻了。”
李心玉往床榻上缩了缩，摇头道：“不，本宫已与郭驸马订了姻亲。”
郭家的手里，有老皇帝死亡的真相！她还未勘察到蛛丝马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裴漠眼中闪过一抹阴霾。他笑了声，也不再多说，仰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然后拉住李心玉拥在怀中，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他撬开她的牙关，舔咬她的唇瓣，那一杯清冽甘香的酒水在唇舌纠缠中几番辗转。李心玉‘唔唔’挣扎，仍是被迫哺进去了不少。她又怕又怒，张嘴一口咬在裴漠的唇上，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放开。
裴漠轻轻‘嘶’了声，伸指摸了摸嘴上的血珠。李心玉心惊胆战地瞪着他，以为他会生气，然而裴漠反倒更兴奋了，像是多年前那个青涩漂亮的少年般，连语气都带着雀跃：“公主还是那般口是心非，非要臣用这种法子，才肯喝交杯酒。”
“疯子！”李心玉骂他。
裴漠伸出一只手，想要抚摸李心玉的脸颊，李心玉却如临大敌，猛地后仰躲开了他的抚摸。
她空洞的眼睛一下变得尖锐起来，猛地起身道：“你想干什么？”
裴漠的手僵在半空中，缓缓垂下，随即勾起嘴角道：“你我早有了夫妻之实，今日又正式拜堂成亲了，你说我想做什么？”
李心玉紧张到浑身都在发抖。
关于床笫之事，裴漠的技术并不算太好，毕竟是毫无经验的少年郎，初次承欢的痛楚她依然历历在目。只是那时她喝了酒，又因为打心底里喜欢着裴漠，所以精神的愉悦要大过身体的疼痛。
但如今不同，被郭萧抛弃，线索全断，又被逼着与裴漠成亲，只让她感到自己的无能和屈辱。
见她面色苍白，裴漠终是流露出些许不忍。他走上前，将李心玉紧攥成拳的五指一点点扳开，哑声安抚道：“别怕，睡吧，我不欺负你。”
这一夜相安无事，李心玉僵硬的躺在裴漠怀里，听着北方呼啸的风声，辗转一夜未眠。
梦里的画面一转，到了雪霁晴初之时，裴漠带她去校场看练兵。
裴家军训练有素，气贯长虹，李心玉却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她冷眼看着裴漠，讥讽道：“你特意带我来看你的军队，是为了羞辱我还是为了警告我？”
原本兴致勃勃的裴漠一怔，手按在剑柄上，很是凉薄：“是又如何？我有此实力，难道还不配做你的驸马？”
“驸马？”李心玉‘哈’了一声，嘲道，“本宫的长安都快被你们灭了，哪还有劳什子驸马。”
裴漠也不恼，只平静道：“李瑨昏庸，改朝换代已是大势所趋。”
“你答应我要撤兵的！”李心玉怒道，“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说过，你愿安安稳稳的做我的夫人，我便离开李砚白撤兵。”
“你一日不撤兵，便一日休想得到我！”
或许是这一句气话激怒了裴漠，他冷然道：“你一日不承认我是你丈夫，便一日得不到自由。我会囚禁你，占有你，像你当初对我一般纵情玩弄你……”
李心玉气急。数日的如履薄冰已让她疲惫不堪，一时急火攻心，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喉中一股腥甜，她哇的一声呕出了斑驳的鲜血。
裴漠的笑僵在嘴角，慢慢化成悔意。
那日过后，或许是忧思成疾，李心玉大病一场，形容憔悴，精神也有些虚弱。裴漠也没好到哪里去，整个人瘦了一圈，五官更显凌厉。
一日，他从军营回来，在路上给李心玉带了她最爱吃的糖炒栗子，还有一个红漆盒子。
李心玉倚在榻上，将盒子打开一看，却是一支做工精巧的金笄。
“送你的。”裴漠颇为期待的望着她，又殷勤地替她簪好金笄，点头赞许道，“好看。”
李心玉摸了摸头上的金笄，笑了笑，没有说话，却也没拒绝他的示好。
那天的裴漠很开心，喝了酒，满心以为自己的赤诚捂热了顽石。
“心玉，我再也不气你了，我们都放下过往，好好过日子行么。”他放下了戒备，动情地拥吻李心玉，可下一刻……
下一刻，李心玉拔下头上的金笄，用他亲手送的那件信物，狠狠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一切都是那么的猝不及防，胸口传来剧痛的那一瞬，裴漠是有些茫然的。他低头看了眼深深埋入自己胸膛的半截金笄，它被打磨得很锋利，在烛火下闪着森寒的光。
他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他心爱的姑娘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这只金笄打磨得如此锐利，然后再亲手将它刺入自己的胸膛。
“你用我送你的金笄……来杀我？很好。”裴漠捂着胸口，踉跄着站稳。他下巴紧绷着，湿红的眼中有什么东西碎的七零八落，半晌，他嗤笑了一声，虚弱地重复着，“刺得好，刺得好。”
鲜血蜿蜒淌下，在地砖上滴成一串怒放的红梅。裴漠踉跄着朝她走去，李心玉仓皇后退，腰撞在桌椅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响。
她没想过这簪子会刺得这么准，这么深……
外面的侍从听到了动静，立刻开门冲了进来。
李心玉怕极了，拔腿就往门外冲。那时的她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儿！离开这儿！回到长安，回到皇兄身边！”
“站住！别跑！”
侍从欲追，裴漠却是一把拉住了他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道：“别追，让她走，别吓着她……”
仓皇奔跑中的李心玉回首看了一眼，裴漠额头上有血，胸膛上有血，连眼睛里都有血……可她不能停，只能拼命地跑着，跑着，满世界都是鲜血刺目的红。
画面淡去，纷杂的梦境到此为止，如烟般飘散。
“啊！”清欢殿内，李心玉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掀开被子茫然四顾，哽声道：“裴漠！裴漠！”
※※※※※※※※※※※※※※※※※※※※
（修了细节）关于陈年旧事，迟早要揭开的。小可爱们不要担心，这大概是唯一一点点带虐的剧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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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近身
李心玉从噩梦中惊醒，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处梦境还是现实，只能混乱地喊着裴漠的名字，仿佛那是她最后能攥住的救命稻草。
“公主，怎么了？”值夜的宫婢雪琴连外衣都没得及披好，匆匆推门进来。见李心玉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坐在榻上，顿时吓了一跳，忙将被褥扯上来裹住她，问道：“这天寒地冻的，怎么也不多穿些？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雪琴？”
“是，是奴婢。您做噩梦了吗？”
李心玉恍若不闻，颤声道：“我这是在哪儿？这是清欢殿吗？”
雪琴给她倒了杯温茶，担忧道：“这是清欢殿呀，您怎么了？”
这是重生这数月来，李心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梦到前尘往事。她有些不安和恐惧，担心这是不详的征兆，或许是上天要重新将她的亡灵收走，才让她如此清楚的梦见前世之事。
她急需一样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想到此，她抹了把额上的冷汗，问道：“裴漠呢？裴漠在哪儿？”
“啊，那个奴隶？”雪琴道，“他应该在偏间吧，奴婢让人去把他叫来可好？”
李心玉靠在榻上，将被子拉到胸前盖住，疲惫地点点头。不知为何，她很想见见裴漠，非常想。
雪琴披衣出门，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寝殿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一条修长的人影走了进来。
裴漠并没有进到内间，而是隔着屏风行礼，沉声道：“公主。”
李心玉披散着如墨的长发，侧躺在榻上，对宫婢道：“雪琴，你出去吧，今夜有裴漠在，无须值夜。”
雪琴看了裴漠一眼，有些不太放心的样子。但床榻上的李心玉亦是冷汗涔涔、精神不济，雪琴不想惹得公主不痛快，勉强告了声‘是’，便悄声掩上门退下了。
李心玉侧了侧身子，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望着屏风后的剪影道：“抱歉，天还没亮，打搅你安睡了吧？”
屏风后，裴漠站得挺直，说道：“我刚看完书，还未睡着。”
“天冷，我懒得下榻招待你，你自个儿寻个位置坐下罢。”李心玉将被子拉高了些许，有气无力道，“记得往火盆里添些炭。”
裴漠拿起一旁的银钩子，往炭盆里加了些许炭，然后在案几后跪坐，问道：“公主深夜叫我来此，可是有急事。”
“放心，不是让你侍寝。”
“……”裴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平静地调开视线，“我并无此意。”
“裴漠，我方才做了个噩梦。”
“公主害怕吗？”
“是的。我不知道梦境和现实，哪个才是真的。裴漠，你能理解我的恐惧吗？也许现在你我秉烛夜谈才是一场荒唐梦境，而我方才梦见的，才是真正的现实。”
“我一直以为公主是无忧无虑，没有一丝阴霾的，却不知你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惊厥多梦，害怕得睡不着觉。”
“如果你经历了我的过去，就会明白我此刻的苦楚。”说罢，李心玉又喟叹道，“裴漠，我们很久没有这样平和的促膝长谈过了。”
裴漠嘴角一勾，笑意一闪而过：“也没有多久，两个时辰前我们才在膳房见过。”
“你不懂，是真的很久了，久到好像横亘了生死。”李心玉翻了个身，叹道，“小裴漠，今日在膳房同你说的那个故事，其实还另有隐情。”
裴漠拨弄炭火的手一顿，侧首道：“是何隐情？”
“……”李心玉沉默了很久，似乎又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倾诉。
更漏声声，月光西斜，久到裴漠以为她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时，李心玉蒙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裴漠，对不起。”
“公主为何道歉？”
李心玉说，“我无法同你解释，你只需知道，我并非故意要伤害你的。我当时只是……只是太害怕了……”
裴漠一怔，不知为何，心口处涌上一股绵密的疼痛。
他下意识摸到心口的胎记处，那里滚烫且有着灼痛之感，像是有什么在燃烧。
烛台上的灯花噼啪掉落，残烛垂泪，寂寥无声。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床榻再无声响，只余绵长平静的呼吸，裴漠悄声起身，身形从屏风后转出，露出青春俊逸的面容来。
他上前两步，在李心玉榻前站定，视线缓缓扫过周围墙壁中的暗格……那里或许有他最想要的线索，只要他想，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拿走他想要的东西。
裴漠的视线在暗格上仅有短暂的停留，便又收回，落在了李心玉的身上。
她睡着了，乌黑亮丽的长发如墨般淌满了半张床榻，莹白的脸庞在昏暗的烛影中蒙上一层暖光。她歪着脑袋，红唇轻启，露出一点珍珠色的牙齿，无一丝防备。
他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尝到她的一点好处，就妄想拥有她的全部……
裴漠已经忘了最初接近李心玉的目的是什么了，至少此刻，他只想护她一夜安眠。
他弯腰，轻轻的给李心玉掖好被角，温暖的视线在她的睡颜上久久停留，半晌，才用极低极低的气音道：“你在恐惧什么？是什么让你彻夜不得安眠？我不知道你所说的伤害指的何事，但此刻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你曾做过什么，我都原谅你了。”
因昨夜睡得不□□稳，李心玉赖到日上三竿才懒懒起床。醒来时，屏风外已没有了裴漠的身影，雪琴说，他天蒙蒙亮就起身回偏间了。
下榻梳洗毕，宫婢们呈上精致的菜肴，李心玉吃了两口便放了筷子。她用帕子擦了擦白嫩的指尖，朝宫婢和嬷嬷们招了招手，漫不经心道：“你们过来。”
下人们不知发生了何事，还以为李心玉有赏，便都柔顺地跪在大殿上。谁知下一刻，李心玉面色一沉，眯着眼睛道：“我听说，你们中间某些人与我太子哥哥关系匪浅，连我养的打奴姓甚名谁都要告诉他？”
她不怒自威，宫婢嬷嬷这才发觉事态不妙，忙伏地不起。
“今日说打奴之事，明日是否连本宫何时用膳何时就寝都要一一俱报啊？”
“奴婢不敢！”
“唉。”李心玉叹了口气，一副忧虑于心的模样，“也怪本宫不争气，虽然你们表面上侍奉我，实则主子另有他人。本宫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连一句苛责也不曾有过，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让你们成为自己人哪。”
李心玉的确是个乐天派，这十余年别说是动怒，便是连重话也不曾说过，对下人一向大方体贴，宫婢们都喜欢她。要说唯一一次动怒，便是上次刘英将裴漠送上榻后……
可那仅有的一次动怒，却要了刘英的性命，让这个红极一时的宦官死于生锈的钝刀之下。
宫婢们也不知是谁说漏了嘴惹公主不快，俱是惶惶然无措，只能磕头认罪。
外头值班的白灵听见了动静，沉默了片刻，在门口抱拳道，“公主无须苛责她们，裴漠的事，是属下告知太子殿下的。”
“是你？”李心玉万万没想到是白灵，这个女侍卫一向忠诚不二，不像是乱嚼口舌之人。
果然，见李心玉投来疑惑的目光，白灵垂下了脑袋，内疚道：“属下以为太子与公主殿下兄妹情深，互相关切一番也无可厚非。太子殿下向属下询问你的安危，属下一时嘴快，便将裴漠的事说了出去。”
“你这是糊涂。”李心玉眉头一簇，沉声道，“你既知我与哥哥兄妹情深，有什么能说的、该说的，我不会自个儿去同他说？还用得着你从中转述？哥哥也是蜜罐子里泡大的，玩耍是一流，处理问题的手段却不如我，有些事让他知晓也只是平添烦恼，不若不知。”
白灵撩袍下跪，行大礼道：“属下知罪，愿领罚。还请殿下放过这些掌事娘子，此事与她们无干。”
“白灵，本宫信任你，但不会纵容你。以后哥哥有疑问，你让他来问我便是，做什么要鬼鬼祟祟地找旁人打听？有些话只有本宫情愿说出口，才会是对的，若由别人说出来便是僭越，你可明白？”
“属下明白。”
“谅你是初犯，可以从轻处罚。”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主意，李心玉眼眸一转，狡黠道，“这样吧，就罚你给我带一个人。”
白灵并不明白此话何意，抬头疑惑道：“带一个人？”
“嗯，你武功拔尖，将裴漠交给你带本宫才放心。”李心玉起身走到白灵面前，伸手虚扶起她，笑道，“从今往后，你要好好教习裴漠习武，莫让他在斗兽场上给本宫丢脸。”
裴漠是把还未出鞘的利刃，这一世，她不愿再将他当做男宠折辱，而是要好好打磨这把剑，终有一日，他将为她所用。
李心玉很清楚，裴漠要为裴家昭雪，自己也想彻查当年婉皇后遇刺的真相，两人目的一致，更应化敌为友。
如此看来，让裴漠变强，亦会使李心玉自己羽翼丰满，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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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宦官
“让你的女侍卫教我功夫？”听闻这个消息的裴漠并不开心，半晌才问，“我能拒绝么？”
“为何？”被拂了面子的李心玉气结，道：“别看白灵年纪不大，性格又闷，她可是灵虚剑唯一传人，即便是在高手如云的宫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我是揪着她的小把柄，才让她勉强答应来教你功夫的，免得将来你在斗兽场输了，丢了性命不说还丢了本宫脸面。”
裴漠按着腰间的剑，倚在红漆柱上，仍是不太情愿的样子。
“你呀，别那么自负，好好磨砺自己，对你的将来也有益处，总不可能当一辈子的奴隶吧？”说罢，李心玉拢着袖子笑道，“更何况，你不在斗兽场多赢些钱，将来怎么给你自己和柳拂烟赎身哪？”
“我自己会勤加练习，绝不会落败，与柳拂烟无关。”说着，裴漠扭头望着屋檐外横生的枯枝，闷声道：“而且，那个白灵是个女的。”
李心玉仍是没理解他在别扭些什么，便问道：“女的又如何？你也以貌取人，瞧不起女人？”
裴漠蹙眉：“我不喜欢与女子靠的太近。”
闻言，李心玉倒有些伤心了，神情复杂道：“这么说，你也不喜欢我靠近？”
裴漠听了，立刻站直身子解释：“不，公主除外。对我而言，你与她们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公主是我的……恩人，自然与她们不一样。”
见裴漠一本正经地夸人，李心玉还挺受用的，随即由阴转晴，眉开眼笑起来。片刻，她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挠挠脑勺道：“诶，我方才与你谈论何事来着？”
裴漠：“灶火烫着酒酿桂花圆子，我去看煮好了不曾。”
“慢着，别想岔开话头。”李心玉伸指勾住裴漠的腰带，阻止他逃走，眼珠一转道，“这样吧，你与白灵比试一场，若你能胜她，我便不强迫你跟随她练武。若是你赢不了她，那便不要再多废话，当虚心求教才好。”
说来也巧，白灵正好领着一支亲卫队巡视走过，李心玉忙叫住她：“白灵姐姐，来教训教训这个心高气傲的小子，让他看看你的本事。”
白灵并不是个多话的人，随即持剑过来，颔首道：“好的，殿下。”说罢，她又朝裴漠抱拳，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
裴漠回礼，淡淡道：“你先。”
白灵也不再谦让，一掌击出，快如闪电，带着呼呼风响擦过裴漠的肩。裴漠刚堪堪避过，白灵又是一腿扫来，扬起地上落叶纷纷。
裴漠避开，抬掌迎上白灵，两人的掌风撞在一起。白灵岿然不动，裴漠却是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他抬眼，方才的闲适从容不见了，目光一下变得锋利了起来。他左手拿着青虹剑剑鞘，右手缓缓按在剑柄上，拇指和食指紧了紧，摆出一个拔剑的姿势。周遭的气场立刻变了，这代表裴漠已收敛了闲适，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来。
李心玉让宫婢送了些吃食过来，一边嚼着松子糖，一边坐在庭院中的秋千上观战。裴漠这小子太自负，需要白灵挫一挫锐气才行。
既然是以打奴的身份养着他，那以后定会常去斗兽场历练，李心玉有心栽培他，又不想他因此而伤亡，只能请白灵帮忙管教……可他小子倒好，居然还不乐意。
想到此，李心玉又忍不住笑出声：可在裴漠眼里，她是与别人不一样的存在呢！裴漠不喜欢别的姑娘接近，却唯独亲近她，看来自己将大逆臣养成小狼狗的计划，指日可待啊！
而那边，白灵与裴漠同时拔剑，两柄上等的宝剑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两人过招，一触即分，仅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胜负已定。
裴漠旋身站稳，握着剑的右手受到蛮力的震动，手腕连着剑刃颤抖不已，久久不能平息。
裴漠皱起眉头，视线落在自己震颤不已的剑刃上，又抬起眼来，与李心玉笑吟吟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抿起唇，似乎在责备自己轻敌大意，好一会儿才侧首不甘道：“我输了。”
白灵面无表情的收剑，朝李心玉抱拳道：“切磋结束，属下当值去了。”
李心玉点头，挥手示意白灵下去。待白灵领着侍卫走后，李心玉这才从秋千上跃下，拍了拍指尖的糖末，笑道：“这会子心服口服了？”
裴漠收剑，闷声不吭，显然是首次战败，一时接受不了。
片刻，他抬首，坚定道：“是我轻敌了，假以时日，我定能胜她。”
他说的这点，李心玉一点也不怀疑。前世的裴漠在成功接近李心玉后，时常与白灵切磋，他本就出身簪缨世家，有着极强的武学功底，又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不到一年，他的功夫竟慢慢赶超白灵……到了李心玉出嫁那日，裴漠抢亲，白灵拼尽全力也赢不了他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今生若好好栽培裴漠，他会比前世更为耀眼。
但前提是，他的心必须向着自己。
想到此，李心玉眯着眼叹道：“我泱泱东唐，人才济济，最不缺的就是自恃聪慧之人。在这个遍地黄金的长安都城，你往街上丢一颗石子，都能砸中几个风流才子，要想出人头地谈何容易？我知你是个有鸿鹄之志的少年，有意栽培你，望你谦卑恭顺，好好修习。”
裴漠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问道：“公主扶植我，难道就不怕我强大起来后，反而向你寻仇么？”
李心玉想了一会儿，诚实道：“若说不怕，那定是骗你的。但你聪慧如此，又怎会不知我们之间有着共同的敌人。”
裴漠眸色闪动：“此话怎解？”
“在这个敌人一手制造的阴谋里，我的母后是牺牲品，你的家族亦是牺牲品，或许在不不久的将来，我们也会成为这个幕后黑手玩弄权术的下一个牺牲品，所以……”
李心玉抬起头，露出一个张扬的笑来：“所以，我需要一把能助我刺破迷雾的利刃，而你，就是我的剑。”
裴漠握紧了剑，沉声道：“公主的意思是……”
李心玉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助你彻查裴家冤案，你暂时放下仇恨，安心追随于我，如何？”
裴漠沉吟了片刻，问：“若我答应追随殿下，可否能成为白灵那样的心腹长伴殿下左右？”
李心玉答：“自然可以。”
“也可像昨晚那样守着殿下安睡吗？”
“……”李心玉无奈笑道，“你又不是司寝官，守着我睡觉作甚？”
裴漠的目光安静而执着，坚定道：“可以么，殿下？”
李心玉向来是个心软的人，尤其当裴漠用这样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恳求她时，她更是无法拒绝。想了想，她眯眼笑道，“你好好跟着白灵学武，其他的只要你想要，本宫都尽量满足你。”
裴漠嘴角一勾，“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李心玉乜眼看他，一副‘本宫早已看穿一切’的神情，说：“除了做男宠。”
裴漠轻轻‘哦’了一声，嘴角的弧度上扬，笃定道：“我会成为比男宠更好的存在，殿下。”
“就会说大话。”李心玉在院中站久了，觉察到了凉意，便搓着指尖道，“走吧走吧，去将本宫的酒酿桂花圆子呈上来。”
裴漠笑意不减，转身去取甜汤。
李心玉转身坐在秋千上，悠闲自在地晃荡着。近来这些时日，裴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身子也结实了不少，不似之前那般瘦削，出落得越发水灵俊美，李心玉也打心眼里开心。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裴漠一笑，她的心里也会想四月暖阳照拂那般温暖。
裴漠是个凉薄的人，对谁都是一副倨傲清高的模样，似乎只有在对着她的时候，眼里和嘴角才会流露出温情……
这样赤诚的小裴漠，果然是十分惹人喜爱的，李心玉虽嘴上说着不再招惹裴漠，但一颗心总是不受控制的被他吸引……果然美色误国，万不可再沉迷下去了。
正胡思乱想着，身后脚步悄然接近，一双手弯曲成爪袭向李心玉的后背，将她猛地一推……
“啊！”李心玉大叫，下意识攥住了秋千绳子，秋千载着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即转转悠悠拧巴成一股绳。
李心玉头昏脑涨，朝身后怒道：“兄长，你三岁吗！要吓死我啊！”
李瑨忙伸手给她稳住秋千，笑嘻嘻道：“妹妹怎知是我？”
“整个清欢殿除了你，还有谁敢这么吓我？”李心玉颤巍巍地从秋千上下来，剜了李瑨一眼，“你不在东宫学习读书批阅，又跑到我这儿来胡闹什么？”
“读书读书，现在连你也要念叨我读书了，早知做太子这么无趣，我便不当了！东宫爱谁拿去谁拿去！”
“嘘！你是想被言官的唾沫淹死吗？”
“反正我不如你聪明，将来我登基了，你就来辅佐哥哥……”
“别，别。”李心玉对他的胡话敬而远之，“皇兄，妹妹我还想多活两日呢，你争点气呀，别坑我啦。”
“好啦，不说这个了。”李瑨拉着妹妹的手，兴冲冲道，“我今日来，是给你带来了一个人。”
“一个人？谁呀？”
“自从阉狗刘英被赐死后，你清欢殿内一直缺了个管事的太监，这不，今日我特意选了一个合适的给你差遣。”
“太监？”
李心玉有了裴漠在身边，哪还看得上别人？当即否定道：“不必了，我不喜欢阉奴，他们说话尖声尖气的，身上还总有一股怪异的熏香，难闻死了。”
她兴趣索然，转身欲走，出月洞门时却险些撞上一人。
李心玉猛然挺住脚步，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精致清秀的少年站在门口的梅树下，朝李心玉行大礼，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小奴盛安，拜见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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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发现我这个中二时期取的笔名好挫啊，一点也不符合我高贵的气质，想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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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丹药
少年约莫跟裴漠差不多年纪，长相虽不如裴漠惊艳，但也是上乘之姿，难得一见的美郎君。李心玉后退一步，惊讶地打量着他：“什么盛安？本宫不曾见过你。”
盛安依旧笑着，嗓音轻柔道：“小奴受太子殿下之命，前来侍奉公主。”
李心玉扭头看着李瑨，将嘴撅得老长：“皇兄还真是好心思。”
也不知道这小太监是李瑨从哪里挖出来的，李心玉搜寻了一番前世的记忆，发现不曾见过此人。
“怎么样，喜欢吧？是不是比你那小打奴好多了？”李瑨得意洋洋道，“这阉奴容貌出色，是我专门为你挑选的，因他去势时已成年，既没有尖声尖气的嗓音，也没有难闻的香味，如何？”
李心玉诚实道：“不如裴漠，你将他带走。”
“那小子给你下迷魂汤了，连皇兄的面子也不给？”李瑨皱眉，满脸不爽地说，“罢了罢了，你要是不喜欢盛安，就将他杀了宰了，反正人我送给你了，要死要活悉听尊便。”
说罢，他还真负着手大摇大摆地跑了。
“哎，你……”
李心玉为难的望着地上跪着的盛安，颇为头疼。
而下一刻，更头疼的来了。
裴漠端着一碗酒酿桂花圆子上来，倚在廊柱下，视线沉沉地扫过盛安，问：“公主，他是谁？”
李心玉并不打算隐瞒，坦然道：“皇兄说，我清欢殿缺了一个掌事太监，特意将他送来服侍。”
服侍？服侍什么？
裴漠冷冽的视线落在盛安清秀的面容上，眉头拧的更深了些，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下。
李心玉接过裴漠递来的酒酿桂花圆子，抿了口热汤，舒坦得轻叹一声，对尚且跪着的盛安道：“你起来吧，清欢殿不养闲人。”
“请公主收留小奴。”盛安叩拜，温柔的嗓音微颤，“若是公主将我遣送回东宫，太子殿下一定以为小奴服侍不力，而将小奴赐死！”
这倒像李瑨的风格。
见盛安因极度害怕而浑身抖如筛糠，李心玉惜美的老毛病又犯了，心生不忍，何况东宫赐来的人和物，若是拒绝的话不合礼仪。李心玉于心中飞速盘算，又捧着镂金的碗儿抿了口热汤，道：“清欢殿缺了个扫地的杂役，你暂且留下吧，帮着嬷嬷们清洗扫除。”
终归是来历不明的生人，李心玉还是留了几分戒备，只让盛安干干杂活，观摩一阵再说。
盛安如获新生，感激涕零道：“叩谢殿下！”
李心玉想起了什么，动作一顿，将小汤碗放置一旁。盛安跪着向前，恭顺而殷勤地捧走了汤碗。
李心玉朝裴漠抬了抬下巴，道：“裴漠，你随我去养生殿一趟。”
裴漠一言不发地跟上，视线几次落在盛安身上，带着隐隐的敌意。
盛安也欲各随，李心玉笑着制止道：“让杨嬷嬷带你熟悉一下大殿，给你分配些事情做。”
盛安温顺躬身，道了声‘是’。
李心玉坐着红纱辇车出了清欢殿，一左一右伴着白灵和裴漠两个侍卫。裴漠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不知为何，李心玉还是觉察到了他的不开心。
嗯，空气中弥漫着百年陈醋的味道。
“小裴漠，何事不开怀呀？”李心玉撩开辇车的红纱，明艳笑道。
裴漠目不斜视：“我没有。”
“吃醋啦？”
“没有。”裴漠生硬否决，顿了顿，他又道，“那个小太监居心不良，殿下离他远些。”
李心玉料到他会这么说，笑吟吟望着他道：“哎呀，可不是么。高处不胜寒，每一个接近我的人都是居心不良的。”
正说着，辇车路过往东路过长乐门，倒是遇见了一个熟人。
太史令贺知秋一身白袍子，玉冠博带，戴着一张黑面獠牙的鬼面面具，手持着罗盘在前头慢悠悠地走着，身后还跟着两个侍从。
李心玉掀开红纱帘子望去，心想这路痴的贺大人总算带了侍从出门，不至于在偌大的皇宫中迷路了。
她轻笑一声，刚要开口喊他，却见长乐门的另一端匆匆走来一人，与贺知秋撞在一起，手里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
那人穿着青衣道袍，手执拂尘，不是那个坑蒙拐骗的炼丹术士是谁？
被撞到的贺知秋仅是一晃，便稳住了身子。那术士年老体衰，当即踉跄一番，手中托盘里的丹药咕噜噜滚了一地。
贺知秋立刻道：“抱歉。”
老术士恍若不闻，只立刻扑到地上去捡瓶中的丹药，口中念叨道：“哎呀！这可是给圣上新炼好的仙丹，沾染了秽物可如何是好！”
“实在抱歉，贺某眼拙，未曾见到老先生从拐角处来。”贺知秋彬彬有礼，蹲下身，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去捡拾丹药。
朱红色的丹药只有拇指大小一丸，散发出一股清淡的异香，贺知秋捻着那颗丹药，正要细细看来，老术士却满面忧色道：“使不得使不得，仙丹乃圣物，贺大人摸不得啊！”
贺知秋再次道了声‘抱歉’，将丹药放回了术士的托盘。
正巧李心玉的辇车到了跟前，老术士匆忙放下托盘，拢袖作揖道：“殿下。”
贺知秋听到了动静，也转过身来，却并不行礼，直到一旁的侍从低声提醒道：“贺大人，此乃襄阳公主殿下。”
贺知秋恍然点头，拱手道：“臣太史令贺知秋，见过公主殿下。”
李心玉挑开纱帘，含笑颔首道：“贺大人，好久不见。还好你今日出门带了侍从，不至于又迷路了。”
贺知秋淡淡点头，疏离道：“劳烦公主记挂，臣告退。”
“……”
这冷淡的反应显然是没认出，李心玉就是之前在沁心宫给他引路之人。
李心玉有些挫败地想：约莫脸盲是绝症罢，若没有侍从提醒，贺知秋怕是一辈子也不认得自己。
我这倾国倾城之姿，就这么没有存在感么么么么么？
李心玉望着贺知秋离去的背影，小小的伤感了一番。见术士还躬身候在一旁，李心玉回神，淡淡道：“老仙师，起身罢。”
“谢殿下。”
“本宫正要去见仙师和父皇呢，可巧在这儿碰上了。”李心玉望着老术士手中的托盘，状似无意地问，“近来父皇服食丹药的速度过快，距离上次炼丹不过一旬，这又有了新药。”
老术士道：“陛下近来失眠多梦，要靠仙丹才能安睡。”
“既是失眠多梦，为何不请太医？”李心玉眯了眯眼，从红纱中伸出一只手道，“不是让你按照本宫给的方子炼丹么？”
“这……”老术士为难道，“公主给的方子药味太重，皇上一闻便知不对劲，因此老夫擅自做主调整，减了药味，去了水银，增添几分安神的药材……”
李心玉打断他道：“本宫不通岐黄，仙师不如直接给我一份丹药尝尝。”
“呃，公主有所不知，这每月的丹药颗数都是按陛下旨意来的，一颗不多，一颗不少，若给了公主殿下，则陛下就会减一分修为，到时龙颜大怒，老夫可承担不起啊。”
李心玉觉察出了异常，面上却仍笑吟吟道：“既是如此，本宫便不强求了，仙师去忙吧，勿要耽搁了正事。”
老术士道了声是，捧着托盘躬身退下。
待老术士走后，李心玉懒洋洋倚在辇车上，眸色深沉，似乎在凝神思索着什么。
“公主。”一旁的裴漠好像看出了她的心事，朝李心玉伸出一只拳头，淡淡道，“公主是否想要这个？”
说罢，他将拳头打开，露出了掌心的一颗朱红色药丸。
李心玉见之大喜，眼睛一亮道：“行啊，小裴漠，你何时拿到的？”
见到李心玉展露笑颜，裴漠心里也高兴，强忍住笑意道：“方才丹药滚落一地，我趁机拾了一颗，老道士未曾发现。”
李心玉捻起丹药，柔嫩的指尖从裴漠的掌心划过，如同一片羽毛划过他的心间，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裴漠眸若星辰，情不自禁多看了李心玉几眼。
白灵见辇车久久停滞，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公主，还去养生殿么？”
李心玉将视线从指尖的丹药上收回，红唇勾起，缓缓道：“不了，回清欢殿。”
不多时，日落西山，夜幕席卷大地，家家户户点亮了烛火灯笼，在富庶的长安城中燃起一片火海。
而在城中某处僻静的府邸内，上等瓷器碎裂的清脆声打破了寂静。
“你说什么？丹药少了一颗？”黑影中，一个威严的男声传来，又是一盏茶杯被摔碎。
一个身穿道袍的白须老者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伏地道：“确实是少了一颗，老夫事后去长乐门前寻了个遍，连地砖缝里也勘察过了，未曾找到那遗失的一颗。”
男人沉吟，强压着怒意道：“当时何人在场？”
“襄阳公主和太史令贺大人……对了，老夫记起来了，贺大人碰过丹药，还有过一瞬的迟疑，似乎对丹药很有兴趣！”
“贺、知、秋！”男人咬牙，几乎是将这个名字磨碎了，从齿缝中挤出来，又对术士道，“你退下，嘴巴给我缝紧些，若走漏了风声……”
“是，是，老夫知道！”老术士慌忙退下。
“来人！”男人挥手，深紫色的衣袍划过一道弧度。随着他的一声召唤，数个黑衣人如鬼魅般从阴影中钻出，单膝跪在地上候命。
“贺知秋不能留了，寻个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做掉。”男人坐在椅子上，威严如山，“必要时断尾求生，连那姓吴的道士一同杀了。记住，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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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招魂
冷清静谧的养生殿内, 光线昏暗，袅袅青烟在空中聚拢又飘散。明黄的纱幔鼓动着，像是一张张巨兽的嘴，张开獠牙吞噬一切。
李心玉穿着一身曳地的素色罗裙, 金钗步摇，缓缓走过一条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回廊。
推开大殿的朱门，转入内间，垂有明黄纱帐的龙床上, 躺着一个沧桑清瘦的男人, 被褥盖在他的身上，竟显不出身体起伏的轮廓, 连呼吸都是一掐即断的虚弱。
“父皇, 是我。”李心玉跪在龙榻前，轻轻握住李常年一只枯瘦的手, 将他蜡黄的手背贴在自己脸颊上，轻声道，“女儿来看您了, 您还好吗？”
“心儿……”老皇帝的胸膛中发出支离破碎的嗬嗬声，紧闭的眼皮费力地抬了抬，露出他浑浊的视线, 虚弱道, “心儿, 朕的……好女儿……”
“父皇……”
李心玉的话还未说完, 李常年却是用尽全身力气, 死死地攥着李心玉稚嫩的手掌。他的手就像是一把铁钳，李心玉吃痛，眼里已有了泪花。
李常年费力地睁开眼，哑声道：“心儿，你想利用郭萧来追查朕的丹药……是也不是？”
“父皇，那丹药的配方不对，姓吴的老术士一定有事瞒着你……”
“心儿，收手吧，不要再淌这趟浑水了！”
“可是服食丹药已经掏空了您的身子，您不能再继续吃下去了！”
“听话，心儿！朕已是残朽之躯，可你和瑨儿不一样，你们还年少，不该折损在这里……心儿，收手吧，安心嫁人，郭家会护你一生平安……”
李常年艰难地呼吸着，眼珠上翻，视线已开始涣散，如涸泽之鱼般张着嘴，一字一句艰难地说：“相信我，心儿，真相远比你……想象的残酷，你和瑨儿……承担不起……”
“父皇，到底发生什么了！”
“孩子，朕无能，护不了你母亲，也护不住你……收敛起好奇心吧，听朕的话，唯愿你们平安活着，就足矣……”
李常年紧攥的五指渐渐松懈，无力地从李心玉的脸颊旁滑落。李心玉慌忙接住父亲滑落的手掌，浑身发颤，崩溃哭喊道：“父皇！父皇！”
而下一刻，龙榻上的李常年化成烟雾飘散，画面陡然翻转，竟变成了清欢殿的格局。
大殿的门被人猛地踢开，她看见大太监刘英执着森寒的刀刃朝她走来，阴笑道：“老奴前来，借长公主殿下的脑袋一用！”
“不要！”清欢殿的睡榻上，李心玉大喝一声，猛地睁开眼，惊坐而起。
夜深人静，残烛昏暗，她竟是又梦见了前世之事。
李心玉浑身冷汗，一手扶额，拥住了瑟瑟发抖的自己。丹药，出嫁，宫变，刘英……前世种种如蛛网缠缚，裹得她透不过气来，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零散事件串联起来。
可哪怕时隔两世，她都没能摸到这根线背后的真相。
前世，李心玉刚怀疑丹药有问题，父皇便猝然离世，老术士畏罪自裁，线索自此断了；她利用掌管御林军的郭家追查婉皇后遇害真相，想借此揪出幕后主使，谁知出嫁中途被裴漠抢亲，与郭家断了来往；好不容易回到长安宫中，却突逢宫变，大都护王枭叛变，射伤了她的一条腿，刘英趁乱闯入清欢殿，杀死了……
刘英？
一想起这个名字，李心玉便头疼。她重生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趁机杀死了刘英，可却忽略了一个事实：刘英向来贪财怕死，琅琊王叛军兵临城下之日，他不趁机搜刮了钱财逃难，却反而闯入清欢殿刺杀公主，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莫非，他是被别人怂恿的？
假设真是有人怂恿，那那个人会是谁？他为何如此痛恨李家人？用丹药折磨了先帝不说，还怂恿刘英杀了自己来博取富贵！
琅琊王还是……裴漠？
不，不可能是裴漠。他不是如此阴毒之人。
“公主，还好么？”有人叩了叩外间的门，接着，裴漠清澈的嗓音稳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道，“又做噩梦了？”
不知为何，一听到他的声音，李心玉翻江倒海的内心瞬间平息下来。她轻轻‘嗯’了一声，身体不再发颤，疲惫道：“裴漠，给我倒杯热茶来。”
“好。”
烛火将裴漠挺拔的身影投映在隔间的窗户纸上。裴漠的脚步声远去，不稍片刻，又沉稳靠近，下一刻，裴漠推开了门，端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走了进来。
他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李心玉，轻声道：“小心烫。”
李心玉轻轻吹着茶盏上的热气，艳丽多情的眼睛盯着裴漠，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裴漠怕李心玉着凉，拿起床头的狐裘披在她肩头，抬眼时才发现李心玉在审视自己。他投去疑惑的目光，李心玉却又调开了视线，将茶盏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寝殿外头？”李心玉将茶盏倒扣在榻边的小案几上，如此问道。
裴漠道：“在院中练武，听到公主梦中大喊，便过来看看。”
“练武？”李心玉讶然道，“现在已是三更天了，你不用睡觉的么？”
“白灵的剑术很是精绝，不找到打败她的方法，我睡不着。”裴漠平静地说，“我已耽搁了四年，不能再吃老本了，唯有勤学苦练，才能配得上我所追求的。”
“哦？你所求何事？”
“查明真相，为裴家昭雪，还有……”
“还有？”
“公主早些歇息吧。”裴漠侧首，避开了话题。从李心玉的角度看去，刚好可见他脑后的长发自肩头垂落，露出了脖子上的奴隶印记。
片刻，他又转过头来，诚恳道：“我能否在此看会儿书，待公主睡着，再行离开。”
“你在担心我，想守着我安眠？”李心玉却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笑眯眯问道。
裴漠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又问了一遍：“可以么，殿下？”
“可以的呀。”仿佛心中的梦魔一扫而光，李心玉掀开被褥，光着白皙细嫩的脚掌下榻，兴冲冲道，“正巧本宫睡不着，陪你看会书吧。”
“等等！天要下雪了，光脚下榻会着凉的。”裴漠制止她，又拿起一旁的绣鞋放在她脚边，半蹲着身子道：“穿上鞋再下来。”
李心玉弯下腰穿鞋，却因动作太猛，额头与裴漠的撞在一起。
那一撞很轻，只是轻轻擦过而已，两人都有些怔愣。李心玉保持着弯腰穿鞋的姿势与裴漠对视，一只手缓缓摸上额角，那一块被裴漠触碰过的肌肤像是要燃烧似的，烫得慌。
裴漠亦是深深地回望着她，淡墨色的眸子中倒映着残烛的黄晕，如同倒映着漫天星河，璀璨万分。
室内一时静谧，只听得见彼此刻意压制的呼吸声。
裴漠的喉结动了动，迟疑片刻，他缓缓伸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轻轻拉下李心玉捂着额头的手，声音带着莫名的暗哑：“让我看看，撞疼了么？”
明明是隆冬时节，裴漠的手却像是火炉一般温暖。经历了前世的欢好，李心玉对裴漠一举一动都十分了解，这种目光灼灼的神情实在太过熟悉了，简直是个危险的信号……
李心玉一时心旌摇动，没想到重生一世，裴漠还是为她动了心。
只是一瞬的慌乱，她很快镇静了下来，并没有捅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亦不想像前世一样只图一时风流爽快。思绪翻涌之下，她将手从裴漠掌心抽离，穿鞋起身，面色如常道：“我给你找几本有趣的典籍。”
她背对着裴漠，在暗格的书堆中翻找，动作悠闲，却心跳如鼓。
片刻，她挑了几本史书，跪坐在案几之后，示意裴漠随意翻看。
裴漠垂眼，盖住眼中的深沉和炙热，收敛好多余的情绪盘坐在李心玉对面。
他随意拿了一本翻开，发现书中某些页面有折痕，定睛一看，却是关于王莽篡位的记载。再翻看几页，亦是奸臣祸国的典故，且这些奸臣逆臣无一例外的不得善终。
裴漠翻开扉页一看，只见上头斗大的三个黑字：《佞臣传》
再翻一本，又是《佞幸记》
裴漠有些一言难尽：“殿下，这些书……”
偏生李心玉还一本正经地指点他：“哎呀你看，谋权篡位是没有好下场的哦！小裴漠，本宫待你这么好，你可不能学他们啊！”
“……”
裴漠放下书，轻笑一声，“公主原来担心这个。放心，不会的。”
李心玉托着下巴，试探道：“真的？”
裴漠从书卷后露出一双漂亮狭长的眼睛，温声说： “我何时骗过你？”
“既是如此，还记得我么的交易么？”李心玉正色，将腹中隐藏已久的计划和盘托出，正色道，“我助你查明当年母后遇刺真相，替裴家昭雪。相应的，你必须放下仇恨，将来不管发生何事，都不许伤害我的家人。”
“记得。”裴漠合上书卷，背脊挺直如松，道，“只是我这样的人，真的值得公主信任么？”
“你这样的人？你怎样啦？”李心玉噗嗤一笑，拥着狐裘反问道，“你聪明，坚韧，头脑清醒，身手绝佳，怎么就不能信任了？”
裴漠嘴角忍不住上扬，说：“我真有这么好？”
“跟着本宫干，将来还能跟好。”李心玉眼眸一转，想到了什么似的，又道，“琅琊王心术不正，你与他少来往些。”
裴漠笑意一僵，猛然抬首望着李心玉，眼中波澜骤起。
“你不必紧张，本宫并不是在追究你的过去，而是希望你既投靠于我了，就不要朝秦暮楚有所隐瞒。”说着，李心玉起身，从墙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玉盒子，打开一看，却是白天裴漠偷偷捡来的那颗丹药。
“你看看这个，能猜出丹药的成分么？”
“牡蛎、丁香、灵芝、茯苓、人参……还有少量朱砂。”裴漠捻起药丸放在鼻端嗅了嗅，蹙眉道，“大多是些安神的药材，具体剂量和成分，还需御医检验。”
李心玉有些讶然，再三确定道：“没有毒吗？”
裴漠又嗅了嗅，捏了一些碎末碾开，方将丹药放回玉盒子中，摇首道：“其余的，我验不出来。不如用银针试试？”
“拿回来的时候就用银针试过了，并无异常。”李心玉眉头轻蹙，叹道，“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裴漠往火盆中添了些木炭，试探道：“公主是因为这个才做噩梦的么？”
李心玉一怔，眉头松开，笑道：“你总是这般敏感，能感知我心中所惧。”她的视线落在劈啪作响的炭火中，若有所思道，“裴漠，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当年刺杀母后的那支羽箭和这颗丹药的背后，贯穿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长安疾风骤起，乌云蔽月，不知何时，天空中有星星点点的梨白飘落，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竟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李心玉天还未亮就被宫婢唤醒，迷迷糊糊地下榻梳洗。
今日是婉皇后的忌日，李常年将在新建的碧落宫祭祀亡灵，为婉皇后举行招魂仪式。因是忌日，李心玉特地沐浴熏香，长发半绾，一身缟素，不戴任何钗饰首饰，只在发髻后系上了长可及腰的素白发带。
这一身沉重的素白，衬上她秾丽的五官，竟也不显得颓靡哀戚，依旧美丽不可方物。
用完早膳，推门跨出寝殿，满目都是银装素裹。长安昨夜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雪，青砖黛瓦皆被覆盖在一片刺目的白中。
院中，新来的小太监盛安正在庭院中扫雪，见到李心玉出门，忙立侍在旁，笑着行礼道：“公
主。”
这小太监笑起来很可爱，李心玉多看了他两眼，回道：“起身罢。”
盛安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宠似的，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
李心玉接过白灵递来的素白狐裘披在肩上，呼出一口白气，穿过庭院道：“裴漠呢？”
“在偏间候着。”白灵问，“今日祭祀，要带上他么？”
“带上吧。”李心玉道。总觉得有裴漠在身边，她才安心。”
整顿好出门，马车已备好在殿外，裴漠亦是一身白衣黑靴，长发半束，挺身立在马车旁。碎雪纷纷扬扬落在他的眼睫上，凝成洁白的霜花，给他染上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他转过淡墨色的眸子望向她的一瞬，李心玉怦然心动，仿佛岁月倒流，又回到了前世在碧落宫与他初见的时刻。
“不知不觉，长安竟下了这样一场大雪，到处都是雾蒙蒙的白。”李心玉踩着裴漠安放好的脚踏上了马车，如此说道。
裴漠为她掀开车帘，浅浅笑道：“昨夜丑时三刻下的雪，那时公主伏在案几上睡着了，因而不知。”
李心玉道：“后来是你将我抱上榻的？”
裴漠笑而不语，转移了话题道：“今年的雪格外美。”
“是么，本宫倒是不怎么喜欢下雪。好像我所有不美好的记忆都是从下雪开始的……”
母后遇刺，被裴漠抢亲圈禁，还有让她命丧黄泉的那场宫变……全都是在雪天。
“不过，雪天也是有美好的回忆的。”顿了顿，李心玉红唇轻启，小声道，“那一年的雪天，我遇见了令我心动不已的少年。”
闻言，裴漠嘴角的笑意凝固。他透过纱帘望向马车中的李心玉，眸子中一片暗色，心中那股子熟悉的酸味又弥漫开来了。
那个少年时谁？总归是公主之前的男宠罢。
不知为何，裴漠心中的酸意更浓，浓到心中愤愤不平，恨不得杀到过去的那个雪日，将那名少年彻底从李心玉脑中抹去！
李心玉将他微妙的变化收归眼底，只觉得好笑，但又不好解释。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吃自己醋的人，新鲜！
因大雪封路，马车走得格外艰难，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到达碧落宫。
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有了白雪的衬托，更显富贵仙气，金色的漆柱和嫣红的宫墙点缀着一尺厚的腊雪，美得令人心悸。马车到了绘有玄色图腾的朱门前停下，李心玉下车步行，裴漠和白灵也收缴了兵器，跟着一同进了大门。
偌大的校场内，已搭好了高高的祭台，文武百官在祭台下列队站好，李心玉上了玉阶，在李瑨身旁站好，同他打了个招呼。
“你怎么带着那姓裴的小子来了，今儿可是母后的忌日，不嫌晦气么？”李瑨一脸不满，朝她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道。
李心玉目不斜视，呼出一团白气道：“母后若在天有灵，才不会怪罪裴家。”
“心儿，你……哎！”李瑨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好，片刻方道，“我送你的那个太监呢？”
“在清欢殿养着呢。”李心玉笑了声，眼中是看透一切的从容，“皇兄若想让小安取代裴漠，我劝你还是放弃吧。我再怎么顽劣，也不会去玩一个太监。”
李瑨一噎，恼怒道：“哥哥还不是为你好！太监不能人道，可以省去诸多麻烦，且听话又好看，比裴家余孽强！”
正说着，号角响起，祭祀开始，李瑨便匆匆收住了话题，不再言语。
太史令贺知秋上祭台燃香，取龟甲占卜，清冷的嗓音念了一番冗长的祭文，方退至一旁，引天子登台。
李常年在内侍的簇拥下缓缓迈向高台，散发赤足，站在雪地中，数次将酒水洒向脚边，高声唱道：“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一声一声，悲怆无比，李心玉不由得想起当年，浑身是血的母后躺在父皇的怀中，父皇亦是悲痛得几欲死去。
三番唱罢，李常年赤红着眼，形销骨立，悲痛得几乎无法站立。李心玉向前一步，想要去搀扶几乎站不稳的父皇，却被李瑨先一步制止。
李瑨道：“祭台上风大，我去就是，你且站在下面避风。”说着，他径直上台扶住李常年，拿起火把，准备完成祭祀的最后一项流程。
祭台上有一只一人多高的巨大青铜大鼎，鼎中堆满了浸了油的木材，天子须将火种丢入鼎中，燃起熊熊烈焰，代表亡者安息，生者不息。
可谁也没想到，天子祭祀招魂，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意外！
李常年颤巍巍地将手中的火把丢入大鼎中，火焰顿时直窜三尺之高，百官叩首，台下奏乐，太子李瑨搀扶着李常年离开祭坛。可他们才走了不到一丈远，便听见大鼎中传来‘咔嚓咔嚓’细微声响。
这声音隐藏在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一般人很难听见，但李心玉和李瑨离祭台最近，听得最清楚。
“什么声音？”太子李瑨停住了脚步，好奇地朝大鼎看去。
而几乎同时，李心玉的视线也落在了大鼎上，只见随着鼎内火焰的燃烧，青铜鼎壁受热，竟是如久旱的土地一般裂开了几道细缝，并且这缝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蔓延……
李心玉瞬间瞪大了眼，心中的不祥之兆应验，当即冲上去大吼道：“危险，快跑！”
然而，未等她冲上祭台，一条修长的身影如鹰隼般从人群中跃出，一把抱住李心玉连连跃下十来级台阶。
而与此同时，白灵亦是飞速冲出，将太子和皇帝推下台阶，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大鼎炸裂，燃烧和木材和沉重的碎屑漫天飞舞，哐当当砸在地上，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惨叫。
“护驾！护驾！”
现场各种声音纷杂，一片混乱。
大鼎炸裂的瞬间，李心玉被裴漠死死护在怀里，并未受到伤害，倒是砸了不少碎屑在裴漠身上。裴漠闷声一声，随即咬牙挺住，将李心玉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膛下护住。
饶是如此，李心玉的耳朵仍被大鼎的爆炸声震得嗡嗡作响。她从极度的惊恐中回神，立刻伸手摸了摸裴漠的后背，颤声道：“裴漠，你没事罢？”
裴漠摇了摇头，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又很快松开，神色如常道：“我没事。”
李心玉想起父亲和兄长离祭台最近，心中一惊，猛地从裴漠怀里挣脱出来，踉跄着往祭坛跑去：“父皇！”
“公主！”裴漠反手拉住李心玉，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轻声安抚道，“公主别怕，皇上和太子没事。”
李心玉喘息着，涣散的视线聚焦，她看到御林军蜂拥向前，一边挪开四分五裂的大鼎，一边扶起从祭台上跌下的太子和皇帝。好在白灵那一下推得及时，太子和皇帝并未炸伤，只是有轻微的跌伤而已。
李心玉长舒了一口气，惊魂未定道：“太诡异了，这鼎八尺多高，三寸厚，怎么会遇火就炸？”
不像是天灾，更像是人祸！
一时思绪交叠，千万种揣测涌上心头，百官中有人怒斥道：“太史令贺知秋失职，意图谋害天子，还不快将他拿下！”
此言一出，如沸水注入油锅，满场骇然。
那一句话仿佛点燃了□□引子，将官场最阴暗的一面暴露无遗。下面惊魂未定大哭者有之，指摘大骂者有之，说不祥之兆者有之，但不知何时开始，人们的思维被那一声‘贺知秋失职，意图谋害天子’所牵引，非议之声越来越大。
李心玉满面焦急，指挥着御医给皇帝和太子查看伤势，女侍卫白灵也伤得很重，后背的衣物连同皮肤都被烫伤砸伤，鲜血淋漓，好在御医说并无性命之忧。待忙完这一切起身，她才发觉文武百官或多或少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贺知秋。
太子李瑨死里逃生，又惧又怒，听见了大家议论更是火上心头，暴喝道：“贺知秋谋害父皇，来人！给我拿下他！”
御林军一拥而前，将贺知秋双手反剪在背后，压在满地狼藉的祭台之上。贺知秋本就是个孤僻之人，突遭大难，竟连一句辩解也不会，任凭御林军粗暴地将他压在地上，白衣染了黑灰，鬼面面具也被磕散了，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来。
李心玉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贺知秋的真颜。他有着年轻干净的面容，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出头，淡褐色的眸子颇有异族风采，透着清冷疏离之态。他就这样睁着淡色的眼睛，无悲无喜，像是林间一头温顺无害的鹿。
“慢着！”李心玉起身，横身拦住扣押贺知秋的御林军，“贺大人正直忠诚，从不与人结怨。本宫愿与我襄阳公主的身份担保，贺知秋绝无异心！恳请父皇和皇兄明察！”
李心玉一向不问世事，这是她头一次涉足朝野。一时间，李瑨和裴漠同时望向她，神情各异。
“心儿，这祭祀大典是由贺知秋掌管的，如今出了这么大事，与他脱不了干系！”李瑨握紧双拳，脖子一侧青筋暴起，余怒未消道，“妹妹莫要瞧他生的俊秀，便心生偏袒，连父兄的性命也不顾了！”
李瑨一怒之下难免口不择言，可李心玉还是有些受伤。不管何时，她始终将家人的安全放在首位，方才若不是裴漠及时将她拉住，她定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护住父兄，而并非像哥哥所言那般，为了美色可以心生偏袒。
她眼眶一涩，嘴角却仍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骄纵道：“皇兄说的不错。俗话说‘相由心生’，本宫相信贺大人生的好看，心眼也一定干净良善。”
方才气话出口，李瑨已有了悔意，但见李心玉这番以貌取人，当即又好气又好笑道：“心儿，你简直好坏不分，眼里只有美丑。”
李心玉睁大眼，做出害怕的样子道：“父皇，大鼎裂开，怕是故去的母后在向我们昭示……”
李瑨问：“昭示什么？”
李心玉无辜道：“昭示当年遇刺一案，另有冤情呀。”说罢，又飞快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副后悔自己说错了话的模样。
可台下已是风风雨雨，满座哗然，风向瞬间由贺知秋谋反转移到了怪力乱神之事上。祭祀大典上青铜鼎炸裂，众官皆疑：刺杀婉皇后的逆贼不是已经伏法了么？莫非正如公主所说，此事另有隐情？
台下议论纷杂，李常年臂上缠着绷带，强撑着身子站起来。他浑浊且疲惫的视线落在祭台的火屑和碎铜上，良久，才哑声长叹道：“罢了罢了，多半是吾妻怨朕无能，黄泉之下久等无伴，故昭此示耳！招魂大典到此为止吧，看在公主的面子上，此番便不追究贺卿死罪。即日起，罚太史令贺知秋一年俸禄，降职一级。”
说罢，他步履蹒跚，整个人仿佛苍老了不少，朝祭台下挥挥手道：“朕累了，众卿退下。”
李心玉和李瑨长鞠一躬，行礼道：“恭送父皇。”
台下百官叩首：“恭送陛下。”
一场声势浩大的招魂仪式，就在满地狼藉中草草收场。今日虽然谁也不曾点明，但都心知肚明，青铜大鼎爆炸一事，怕是拉开了某场角逐的帷幕……
回清欢殿的路上，李心玉趴在辇车扶手上，眨眼望着一言不发的裴漠，问道：“小裴漠，你还好么？方才青铜鼎爆炸之时，落了不少铜块在你背上，可曾受伤？”说到此，她想起上次裴漠在斗兽场受的伤还未完全痊愈，不禁更加担忧。
裴漠的眸子映着长安素白的雪景，更显得清冷漂亮，闷声道：“我没事。”裴漠就是这样，纵有千般城府，在李心玉面前，却好像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少年，喜怒都写在眼里。
李心玉道：“小裴漠，你同我说会话呀。白灵护驾受了重伤，先一步回清欢殿疗养去了，现在只有你一个说话的人陪在我身边，你若不开口，我可要闷死了。”
裴漠视线望着前往的玲珑宝塔，张了张唇，复又闭上。
李心玉命侍奴停了辇车，自己踩着小靴下了轿，与裴漠并肩而行，放软了声调道：“今日之事，你觉得是天灾还是人祸？本宫现在心里还是害怕，若是人祸，那也太可怖了，连天子也敢下手，万一下一个目标是本宫怎么办……”
“有我在，公主不必害怕。”说着，裴漠忽的住了嘴。他正吃着醋呢，说好的赌气，结果李心玉装一装可怜，自己便心软得一塌糊涂了。
左右也狠不下这个心，他干脆放弃了赌气，沉声道，“或许对方的目标并不是皇帝，而是贺知秋。”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李心玉回想方才祭台下的场景，有人故意将话题引向‘贺知秋谋害天子’之上，确实可疑……
“可是贺知秋一不结党营私，二不结交权贵豪绅，孤僻内向，一心一意只研究天文历法、星象占卜，自然没机会得罪政党，陷害他有何好处？”
听到李心玉发问，裴漠抱剑嗤道：“官场黑暗，公主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有时候他们陷害同僚并非需要什么天大的深仇，仅一句话不顺耳，一件小事出了偏差，皆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更何况贺知秋那样的愚笨迂腐之人，更不招人待见了，兴许早就树敌无数。”
提到贺知秋这个名字时，他总是目光清冽，带着嫌弃。
“你不喜欢他？”李心玉快走两步，负手倒退着走路，素白的衣袂和发带几乎与茫茫白雪融为一体。她望着裴漠笑道，“还是说，你不喜欢我救他？”
“又要下雪了。”裴漠试着转移话题。
“你说实话，是也不是？”李心玉并不上当，大有刨根问底的气势，叉腰道，“你我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不许你对本宫撒谎，不许你闭口隐瞒！”
“我曾经……”
顿了顿，裴漠调开视线，淡淡道：“当初在碧落宫奴隶营，我被你救下后，心中一直存疑，总以为你是带着什么不好的目的才来接近我，譬如……豢养男宠之类的。后来太子殿下刁难我，公主又为我解难，我才渐渐放下了心防，心中很是开心，因为公主对我是真的很好。”
他突如其来的剖白，令李心玉怔愣了一瞬，有股酸甜的暖流在心尖弥漫开来。
沉吟了片刻，裴漠自嘲一笑，“可我今日才知道，原来殿下不只对我一个人这般好，但凡是相貌出色的男子，公主都会心生恻隐之心。盛安如此，贺知秋也是如此，我与他们并无任何差别。”
那一股暖流还未涌上鼻根，便如坠寒窖，冻成冰渣。李心玉忽的有些难受，以前看裴漠吃醋只觉有趣，现在看他伤神，却心塞万分。
吃醋，就说明他在乎她。在乎她，就说明他动了情……
动了情啊……
真不知这是上天的馈赠，还是命运的诅咒，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李心玉容貌美丽，身份尊贵，从小就是在他人的艳羡和仰望中长大，得来的东西太容易，就不知该如何去珍惜。怎样获得一份平等的爱，像一个普通姑娘一样去照顾她的情郎？这个问题，她想了两辈子也未曾想明白。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抚裴漠，好像此时做什么都是多余的，说什么都像是在撩拨。可她内心鼓动，急不可耐想要诉说点什么。
自从金笄一事之后，她亏欠裴漠太多，不忍再见他失望。
“怎么就和他们一样啦？”冬日的朔风拂过宫墙上的冰棱，拂过李心玉的发带和长发。她认真地望着裴漠，不带一丝轻佻地、认真地说道：“至少，至少现在陪在本宫身边的是你，而不是他们啊。”
裴漠眸光闪烁，向前一步道：“公主此言何意？”
“没什么。”李心玉转过身，留给裴漠一个清丽的背影，道，“盛安是太子哥哥送来的，我不好拒绝；贺知秋视我如知己……”
话还未说完，裴漠无情拆穿她：“他连你的脸都不记得，何时把你当做知己了？”
“……”总不能说是前尘往事吧？
话说前世宫破之后，也不知贺知秋怎么样了？是继续在太史局当官，还是辞官归隐？
李心玉用脚尖去踢宫墙下的积雪，道：“总之，贺知秋被诬陷，让我想起了当年同样被诬陷刺杀皇后的裴胡安——你的父亲，故而不能坐视不管。可若我贸然救下贺知秋，怕会招来暗中敌人的记恨，从而惹来杀身之祸，情急之下，才假装按照皇兄所说，是怜惜贺知秋容貌而救他。这样即使我帮了贺知秋，那暗中的敌人也定会以为我是贪图美色的无脑之人，不足为惧。”
裴漠神色稍霁。
似乎想起什么，李心玉回首，嫣然笑道：“何况，贺知秋不会武功，不如你聪慧，也不如你好看。在本宫眼里，你比他好上太多。”
裴漠明显地愣了愣，随即飞速低下头，加快脚步超前走去。
“哎，你慢些！”李心玉小跑着追上，发现裴漠嘴角抑制不住上扬，这才知道这小子是在偷着乐呢。
那一瞬，仿佛祭台意外带了的惊慌全被微风拂去。李心玉也粲然一笑，道：“小裴漠，你笑啦？”
裴漠飞速收敛起笑容，平静道，“没有。”
“你就是笑了。”
“没有。”
他白衣乌发，手持乌鞘宝剑，快步疾走在潇潇薄雪之中，嘴角弯起一个轻淡的弧度，温暖而又洒脱。
而远在长安一隅的庭院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蠢货！今日祭台遇险，贺知秋本是死罪，偏生中途面具掉落，杀出了个贪图男色的襄阳公主！她三言两语就调转了风向，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了四年前的疑案上，情势于我们不利。”
黑暗中，男人震怒拂袖，冷声道：“今日失手，以后恐再难有机会除去姓贺的。”
一黑衣刺客抱拳道：“主公，听说襄阳公主最近盯吴怀义盯得很紧，还曾逼迫吴怀义换过丹药方子，想必是开始起疑了。”
“她？她和太子沆瀣一气，怕是没得这个脑子。”男人旋身坐在楠木椅上，思忖良久，方阴沉道，“不过她既搅和了吾之大计，便不可不留意。”
“可要属下暗中下毒……”
“不，不可操之过急。今日贺知秋一事，我们尚可用‘意外’二字搪塞，但若是襄阳公主紧接着遇害，两桩事件结合在一起，无论怎样都算不上是巧合了。不急，等过了这阵风声，再想办法除去他们。”
光线从窗扇缝隙中洒入，照在男人阴鸷的眼上。他缓缓道，“还有，丹药之事，给我处理干净了，不可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是。”黑衣人领命。
男人似乎想起了什么，自语般道：“对了，今日冲入祭台之上救了襄阳公主的那个少年侍卫，眼熟得很，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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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初末未末和DoubleL投喂的营养液~谢谢每一位留言的小仙女们~啾咪!

第26章  红铃
长安下了数日大雪, 雪化之时最为寒冷。厚雪冻成了冰渣，李心玉连堆雪人儿的心思都没有，终日抱着手炉窝在软榻上，吃点零嘴看看书，偶尔同裴漠玩笑几句, 聊以度日。
这日午后, 冬日暖阳淡薄, 消融的雪水顺着瓦楞间淅淅沥沥的淌下，在阳光下划出道道晶莹的弧度。李心玉小憩醒来, 便听见雪琴来报, 说是裴漠在外头求见。
一听到裴漠的名字，李心玉顿时来了精神，掀开狐裘袄子坐好, 让人放他进来。
雪琴出门通报，不一会儿, 便见身高腿长的裴漠一身暗青色窄袖武袍, 捧着一个油纸袋子进门来了。
“难得见你主动来找我，倒是稀奇。”李心玉的嗓音软软的, 带着一丝睡后的沙哑，像只慵懒矜贵的猫儿，笑眯眯道, “你手里拿的什么？”
裴漠向前, 将油纸袋递过去, 塞到了李心玉手里。
纸袋子沉甸甸的, 有些烫手。李心玉好奇地打开，只见袋子里装满了圆滚滚的干果，红褐色，一个个涨开了口，露出里头金黄的栗子肉，像是开口大笑的胖娃娃。
“这是什么？”李心玉吃惯了山珍海味，却不曾见过这样的果子。
“糖炒栗子。”裴漠连眉梢都带着雀跃，笑得极具侵略性，道：“听白灵说，公主喜爱糖炒栗子，特意借膳房做的。”
“你做的？”李心玉讶然，感觉栗子的香味更诱人了。前世裴漠也给她买过糖炒栗子，但从未自己动手做过，这还是第一次呢。
她迫不及待，兴致勃勃地拿起一颗温热的栗子，可带壳的栗子硬邦邦的，与她平日素爱吃的那些完全不同，研究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下口，只得望向裴漠，小声问，“这个，要怎么吃呀？”
裴漠显然被她问住了，半晌才道：“你不是……最爱吃这个的么？”
“我平日吃的糖炒栗子，是不带壳的。栗子肉蒸熟，拌牛乳炒得金黄香软，再捏成丸，裹上撒了桂花的糖浆，糖浆晾干后外酥里嫩，可好吃啦！”说罢，李心玉自顾自笑出声来了，一脸新奇道，“我今儿才知道，原来栗子长这样。”
说罢，她又陷入了沉思。前世所吃的栗子不带壳，想必是裴漠替她都是剥好了再呈上来的，多少年来，李心玉只记得他是逼宫篡位的窃国贼子，却忘了他埋藏在仇恨之下的深情……
裴漠亦有些感慨。直到这一刻，他才深刻地体会到他与李心玉之间的差距，并不仅是罪臣之子与尊贵帝姬那么简单。他们之间，是庶民与皇族、俗世与桃源的区别。
李心玉还在研究栗子壳，裴漠叹了声气，无奈道：“给我罢，我给殿下剥。”
李心玉将纸袋子递过去，裴漠便倚坐在案几后，细致认真地给李心玉剥栗子肉。未等栗子肉堆满一小碟，李心玉便按捺不住了，伸手捻走了一颗，放在嘴里嚼了嚼。
栗子肉入口即化，绵软香甜，她眼睛一亮，赞道：“好吃！”
裴漠嘴角勾了勾，手上剥栗子的动作不停，道：“比不得你那做工精细的桂花栗子糖。”
“可这味道是我从未吃过的，虽朴实了些，吃进腹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暖，比那些珍馐佳肴强多了。”李心玉说着，又忍不住多吃了几颗，不到片刻，那一碟栗子全数入了她的腹中。
裴漠却是慢斯条理地擦净了手，不再剥了。
“怎么不剥啦？”李心玉眼巴巴地看着，还有些馋。
裴漠道：“吃多了会腹胀，殿下若是喜欢，过几日我再做。”
李心玉只得作罢。
她用熏香的湿绸帕慢斯条理的擦净手指，忽的想起什么似的，对裴漠勾勾手指道：“小裴漠，本宫近来一直在思索一件事，你与我探讨探讨。”
“是那日祭祀大鼎爆炸一事么？”裴漠淡然道。
“聪明。”李心玉稍稍坐直了身子，拢紧了身上的狐裘斗篷，习惯性地眯眼思索道，“你说，如果爆炸一案真的是有人蓄意谋害，那么满朝文武中谁才有可能是嫌疑人？”
裴漠沉吟片刻，道：“大鼎爆炸，将直接威胁皇上的性命，又可间接除去贺知秋。祭祀一案涉及人员太多，若想知道是谁下此黑手，就必须弄清楚他的目标究竟是皇上还是贺知秋。”
“那如果说，敌人既想要除去贺知秋，又想要取父皇性命呢？”见裴漠投来疑惑的目光，李心玉笑了笑，“我们不妨来做一个大胆的假设，假设当年我娘遇刺一案和大鼎爆炸一案，皆为同一人所做，那我们怀疑的范围岂不是大大缩小？”
裴漠眸中闪过一丝讶然，道：“两桩案件相隔数年，公主因何会这般猜想？”
李心玉道：“只是直觉罢了。无论是四年前的皇后遇刺一案，还是招魂大典上的爆炸一案，一个令父皇诛心，一个威胁到他的性命，若真为同一人所做，那此人对父皇之恨必定刻骨铭心。”
如此猜想，也不无道理。裴漠点点头，沉思道：“我倒是不曾想到这方面，或许裴家，只是真凶的替罪羊。”
“不错，连我父皇也被蒙蔽过去了。他亲手除掉了自己的左臂右膀，朝野架空，等到他幡然醒悟，却发觉无力回天……” 只能苟延等死，痛苦不堪
所以，他临终前才百般叮嘱自己：不要追查真相，不要追查真相！因为真相残酷到无人能承担。
李心玉眼中的笑意渐渐消散，凝重道：“小裴漠，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那也未免太可怕了，我们皆活在他的监视之下，被他玩弄于鼓掌。”
“我未曾涉足朝堂，许多权贵都不曾了解，依公主所见，朝中谁人有如此权势，能对天子下手？”
“依照推演之法，若两起案件为同一人指使，那我们怀疑的范围便缩小许多了。第一，此人的刺客能潜入御林军层层把守的猎场，则说明……”
“此人一定带过兵，与军营熟稔。”李心玉还未说完，裴漠便会意，接过话头道，“同是武将，就不难推测他为何要借此除掉同样手握兵权的裴家了。”
“不错。一山不容二虎，大抵如此。”李心玉一手撑着下巴，一手食指有节奏地轻敲软塌边沿，“如果此人真的怨恨李家人，大可拥兵自立，但目前为止朝中并无叛乱，我猜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他手上虽有兵权，但兵力稀少疲乏，不足以支撑他自立为王；第二，则是叛乱的时机未到，他仍在铺垫和计划当中……结合二者来看，能满足这些条件的重臣不过寥寥数人。”
顿了顿，李心玉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来：“御林军统领王枭，武安侯郭忠，怀化大将军范槊，忠义伯赵闵青，还有琅琊王李砚白。”
她特地将‘李砚白’的名字咬得极重，裴漠听了却摇头道：“不，琅琊王绝无此心。”
“哦？你这么肯定？”李心玉眼睛一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莫非，你还与他有来往？”
裴漠一怔，似乎惊讶她为何会如此怀疑。半晌，他垂下眼去，显出几分落寞来，低声道，“没有来往。他以前帮过我，在奴隶营也受过他的照料，但我绝没有与他深交，只是见过几面而已。”
“见过几面，对他这么了解？”
“他的确是想收归我做他的幕僚，可我不愿受制于人，便没有答应。不过，我偶然曾听他说过自己的政治理想，无非是要整顿本朝颓靡之气，言辞慷慨，不像是会玩弄权术之人。更何况，他远在琅琊封地，要想插手皇城之事，着实太有难度。”
“有难度，并不代表他做不到。”李心玉自恃有前世记忆，依旧将琅琊王列作头号嫌疑人。
李心玉难得固执己见，裴漠望了她一眼，嘴唇张了张，终究选择了沉默。
李心玉道：“你想说什么？”
裴漠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只是想起，公主似乎还漏了一人。”
“谁？”
“韩国公韦庆国。”
“韩国公？”李心玉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个老头，可他存在感太低了，李心玉费了会神才捋清韩国公的身份，自语道，“我想起来了，他是陈太妃的哥哥，受了先帝和他妹妹的恩情，才被封了国公的爵位。”
“不，他被封爵并不仅仅因为其妹是先帝宠妃。他曾是我父亲的同僚，战功显赫，后来在战役中伤了根骨，才从军营中退了出来。”裴漠道，“此人一向低调，但毕竟也曾手握重兵，姑且记在怀疑名单中。”
李心玉点头，“好了，幕后主使无非是这六人中的一人或几人，但最可疑的，莫过于李砚白和王枭，须着重防备。”毕竟，这两人可是她前世的宿敌。
……嗯，当然啦，另一个宿敌就在眼前，正朝着小狼狗的方向努力洗白呢。
她正想着，感受到裴漠灼灼的目光，便抬首笑问：“看着我作甚？”
裴漠收回视线，用手背抵在鼻尖上，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说道：“外人都说公主金玉其外……”
李心玉很有自知之明地接上一句：“败絮其中？”
裴漠笑着摇摇头：“但今日殿下分析局势，竟不比纵横捭阖的谋士差，可见殿下只是谦虚低调，倒是世人眼拙了。”
“也就你会夸我聪明。本宫不过比普通人多经历了许多事罢了，若不再长点脑子，岂不枉活了这一世。”
不过思绪飞速运转了这么久，李心玉真还有些累了，当即拥着狐裘倒回榻中，哼唧道，“不想啦不想啦，脑仁疼。”
裴漠含笑望着李心玉。那是他放在心尖上肖想了许久的人，她有着少女特有的天真烂漫，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又有着饱经沧桑的从容和通透，像是雾中看花，美丽又神秘。
他喜欢她，与日俱增地喜欢，不可抑制地喜欢。可当李心玉澄澈的目光也望向他时，他又会不自觉地调开视线，好像有她在的地方，连视线都会被燃烧。
不知不觉中，只要望着李心玉所在的方向，他清冷疏离的眼眸被骄阳暖化，流露出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情来。
李心玉又有些犯困了，虚睁着眼，纤细的睫毛抖啊抖，慵懒笑道：“谢谢你的糖炒栗子，出去练武罢，不必陪着我。”
“已经练了大半天了，白灵传授的那丁点儿招式，我早已熟记于心。”说着，他认真地望向李心玉， “白灵受伤了，本该由我来贴身保护公主安危。”
李心玉想想也是，便颔首道：“行吧，本宫的安全，暂且由你负责。”
裴漠眼中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说：“夜间就寝也要由我当值。”
“行行行，你好看，你说了算。”
李心玉以手掩唇，打了个哈欠，正昏昏欲睡，又被叩门声惊醒。
外间，丫鬟红芍通报道：“公主，外头太史令贺大人求见。”
太史令……贺大人？
李心玉虚合的眼猛地睁开，讶然道：“贺知秋？他怎么会来？”
一旁的裴漠听见贺知秋的名字，眉头一皱，低不可闻地冷哼了声。
李心玉下榻穿鞋，整理仪容道：“引他去厅堂，好生招待，本宫这便来了。”
她对着铜镜前后照看了一番，见无失态之处，这才缓步朝厅堂行去，裴漠拿起搁在一旁的青虹剑，也一并跟在她身后。
阳光照耀残雪，冰棱滴水，院中的湘妃竹染了雪也变得素雅起来。李心玉回首看着裴漠，打趣道，“这么几步路，也要跟来保护我？”
裴漠道：“我不放心贺知秋。有人想要除掉他，他却光明正大来清欢殿，就不怕为你招来无妄之灾么。”
当然了，他更不放心李心玉与贺知秋独处。
李心玉笑道：“有你在，天塌不下来。”
只此一言，裴漠眼中的寒霜消散，化为点点笑意。
到了大厅，果然见贺知秋一身白衣静立，戴着面具，远远的便朝李心玉拱手施礼道：“臣贺知秋不请自来，拜见襄阳公主殿下。”
李心玉顿住脚步，看了眼裴漠，又看了眼贺知秋，震惊道：“贺大人终于认得本宫啦？”
贺知秋戴着黑面面具，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李心玉觉得他应该是有些许紧张或不好意思的，因为他的拇指和食指不自觉的摩挲着纯白的袖边。
他诚恳道：“实不相瞒，臣自小有脸盲之症，有时与同僚擦肩而过，却不记得他姓甚名谁，为避免同僚误解，臣才以面具示人。可那日在祭坛之上，公主殿下于臣有救命之恩，故而不敢忘记。”
即使之前数次见过李心玉，也并未在贺知秋脑中留下太深的印象。可那日祭台之上，李心玉挺身而出，三言两语赦了他的死罪，在场的人那么多，只有她一个人为自己辩解。那一刻，贺知秋眼中的她忽然变得鲜活起来，好像其他人都是千篇一律的面孔，只有她一个人是鲜亮的，与众不同的。
自此，他不敢忘却她的容颜。
不管怎么样，能被人记住还是很开心的。李心玉命人上了茶点，对贺知秋笑道：“贺大人是稀客，请坐。”
贺知秋再次躬身行礼，嗓音清冷道：“臣不敢坐，此次前来，是专程谢过公主殿下的救命之恩。”
裴漠抱臂，冷漠脸看他。
贺知秋直接忽视裴漠敌意的目光，从容淡定地从袖中摸出一个长方形的古木盒子，双手呈上道：“一份薄礼，可消灾避难，望公主笑纳。”
这一幕熟悉，李心玉不禁想到了前世。虽然时间上有差距，涉及的人物也有区别，但她还是阴差阳错地救了贺知秋，如同前世一般。
可见命运它拼了命的，顽固的想要回到原来的轨道。
李心玉一边慨叹，一边接过宫婢转呈上来的木盒，问道：“让本宫猜猜，贺大人要送本宫的，可是一条串了两只金铃的红绳手链？”
贺知秋直起身子，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惊异：“那对小金铃是家师祖传之物，供奉在观星楼中从未示人，公主如何晓得？”
“这么说，本宫猜中了？”李心玉笑着打开木盒，却一下愣住了。
木盒内躺着一块火红圆润的宝玉，用金线串着，并非是前世熟悉的那串铃铛。
一旁的裴漠嘴角一弯，李心玉有些尴尬地笑笑：“玉？玉也挺好，贺大人费心了。”
“不瞒殿下，臣本该将金铃赠给公主的，可是几个月前不知发生了何事，金铃突然坠地碎裂，再也拼不回来……”
“几个月前？”李心玉敏锐地抓到了关键，追问道，“你可记得是几月几日？”
贺知秋思忖片刻，道：“应该是八月十七，午时。”
八月十七，午时……那是她重生回来的那一日。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巧合？还是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李心玉神情复杂地合上盒子，笑道：“却之不恭，本宫收下了。可本宫一时也没准备什么回礼……”
说着，她对一旁的宫婢道：“红芍，去将床头搁置的那对银香囊拿来，送给贺大人。”
红芍很快取来了红绸包裹的银香囊，送到了贺知秋手里。贺知秋双手接过，再次拜谢，方起身道：“叨扰多时，臣告退。”
他朝门外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忽的停住脚步，回首道：“臣有一事，事关陛下安危，须如实向公主禀告。”
李心玉将木盒子放到一旁，说：“请讲。”
贺知秋道：“那日在长乐门前，臣拾到的丹药上染有异香，那香味十分熟悉，我曾在西域的骆驼商队里见过，乃是碧落草草籽的香味。”
闻言，裴漠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李心玉亦是凝住了笑容，正色道：“可是有毒？”
“碧落草草籽无毒，且有安神之效，常做珍贵药材买卖。但不可多食，食用过多反而会使心脉凝滞不通，虽不至于折寿，但一旦服药之人大悲大怒，轻则导致偏瘫，重则……”贺知秋顿了顿，方轻声道，“重则会导致猝死。”
李心玉缓缓起身，声音低沉：“你确定？”
贺知秋平静摇头：“那丹药只在臣手中停留片刻，臣并无十足把握，也无证据，只能先来告知公主。”
李心玉与裴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吴怀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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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裴漠，快放下你手中四十米长的大刀！贺大人不是来抢女主的啦！！！

第27章  香囊
丹药果然有问题！
如此一来, 就不难推测为何会有人将暗箭对准与世无争的贺知秋了：那日在长乐门前, 贺知秋偶然撞翻了吴怀义的丹药，这才为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
李心玉的面色是少有的凝重, 问道：“贺大人，那碧落草草籽太医能否验出来？”
贺知秋白衣翩翩，双手捧着李心玉赏赐的银香囊, 迟疑道：“草籽本无毒, 验出来又如何？”
是啊，那本就不是□□，还有宁神之效, 谁又能想到服用过度后再经受刺激, 竟能让人命丧黄泉？
“不行, 得先拿下那姓吴的术士！将他押到大理寺问审，总能审出些什么来。”说着, 李心玉朝外唤道, “来人！”
“公主要亲自去拿人？”
李心玉正撸起袖子，准备将那姓吴的狗贼揍个百八十遍, 就听见身后的裴漠如此问道。
李心玉愤愤的：“我恨不得将那老贼碎尸万段，这样大快人心的场面, 自然要亲自去。”
裴漠拧眉道：“公主插手太史令的事，已是反常，若是再亲自去拿人, 岂非将公主你也推向了风尖浪口？”
经他这么一说, 李心玉渐渐冷静了下来, 以手扶额：“你说得对，是我关心则乱。”那人既然敢对天子下手，自然也不会将一个小小的公主放在眼里，还是得谨慎。
“对了。”李心玉像是想起了什么，拨云见月，喜道，“皇兄的金甲卫士倒可以派上用场！”
闻言，裴漠紧蹙的眉头松开，微笑道：“东宫皇储，有他出面就好办了。”
李心玉取了孔雀蓝的斗篷披上，拔腿就往东宫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贺知秋道：“如今多事之秋，本宫借两个侍卫给贺大人，多少能护你三分周全。”
贺知秋点头：“多谢殿下。”
盛安正在大殿门口打水擦洗，见到李心玉疾步走来，不禁眼睛一亮，放下水盆和抹布，恭谨道：“殿下，何时回来用膳？小奴好去准备。”
李心玉满心都是要讲吴怀义绳之以法，揪出幕后主使，哪还顾得上理会盛安的殷勤？当即道：“有事，告知膳房不必等我。”
盛安小声地道了声‘是’，清秀的脸上隐隐有失落浮现。
裴漠持剑经过盛安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他望着盛安，眸子中覆盖着一层寒霜，似是探究，又似是警告。
裴漠面无表情盯人的时候，气场全开，颇为可怕。盛安手足无措地后退一步，笑得有些局促。
就当盛安以为裴漠下一刻会拔剑刺死自己时，裴漠刻意压低的嗓音稳稳传来：“你敢动她试试。”
说罢，他勾唇冷嗤一声，转而跟上了李心玉的脚步。
下午，阳光吝啬，天空又变成了乌压压的一片，大有风雪欲来之势。
李瑨听闻术士用丹药蚕食当今天子的体魄，不禁怒上心头，领着十来个金甲卫士气势汹汹地赶往养生殿的丹房，身后还跟着李心玉和裴漠。推开养生殿的门，穿过中庭，几个扫地的青衣道童都被太子的气势吓呆了，握着扫帚缩到墙角，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丹房大门紧闭，间或有几缕青烟从门缝中飘出，透出几分鬼魅幽森来。
李瑨在门口停住，扬手一挥，示意金甲卫士道：“叫门。”
两个侍卫按刀向前，敲了敲门，里头却并无动静。李瑨没了耐心，阴沉道：“直接砸门，将那不安好心的老秃驴揪出来！”
侍卫们领命，用肩膀将门撞开，李瑨立刻冲了进去，吼道：“好啊你个老秃驴！枉我父皇如此重新你，你竟然敢在丹药里动手脚……”
话还未说完，李瑨如同被人扼住喉咙般，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丹房内传来一阵乒乒乓乓杂物倒塌的声音，像是有人慌乱中撞倒了什么东西。
裴漠目光一沉，飞速掠进闯开的大门中。见到屋内的景象，他亦是一惊，僵立在原地。
“皇兄！裴漠！”心中的不安愈甚，李心玉一把将帽兜掀下，快步跃上台阶。
正准备踏入内间，裴漠却是忽然回过神，一把拉住李心玉将她紧紧地按在怀里，用修长干净的手掌捂住她的眼睛，哑声道：“公主，别看。”
可是已经晚了。
虽然裴漠及时捂住了李心玉的眼睛，可是方才那一瞬，仅是电光火石的一瞬，她依然看见了那条悬在房梁白绫之上的人影，那是瞪眼伸舌，死不瞑目的老术士——吴怀义。
“死了，自缢而亡……”耳边传来李瑨惊魂未定的声音，“舌头被勒得老长，身体都冷了。”
裴漠的掌心十分温暖，可李心玉仍是抖得厉害。她睫毛轻颤，像是羽毛划过掌心，半晌，她才找到了自己的嗓音，勉强发出声音来：“死……死了吗？”
“是的，殿下。”裴漠拥着李心玉转过身，让她背对着炼丹房的大门，松开捂住她眼睛的手道，“我们来晚了一步。”
起风了，冰冷在屋檐下闪着刺目的光。
李心玉呆呆地站在院中，眼眶抑制不住地发酸。
李瑨呸了一声‘晦气’，走过来道：“心儿，那老秃驴死了，多半是畏罪自裁。”
畏罪自裁……多么熟悉的罪名。
李心玉深吸一口凉气，对李瑨道：“剩下的事，由皇兄向父皇禀告罢。”
“心儿，你去哪儿？”
“别管我，让我一个人静静。”说着，李心玉拢紧了披风，快步走出了养生殿的大门。
裴漠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抬腿欲追，李瑨却是一把拦住他，倨傲道：“别以为白灵受了伤，就有你小子的可趁之机！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对心儿……哎！”
裴漠直接忽视太子的示威，足尖一点跃上宫墙，朝着李心玉的方向追去。
李心玉并未走开太远，裴漠快走几步就追上了。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李心玉的背后，凝望她清丽的背影。
“裴漠。”李心玉忽的停下脚步，背对着他颤声唤道。
裴漠心尖儿一疼，放软了声音：“我在，殿下。”
“线索断了……”李心玉回过身望向裴漠，玲珑眼中泛着湿红，是从未有过的脆弱和茫然。她说，“我们输了吗，裴漠？”
裴漠走上前，将她整个儿笼罩在自己怀里，笃定道：“不，我们不会输。”
“可是他杀了吴怀义，他洞悉我们的行动，并且先于我们一步动手，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李心玉环视四周，只觉得草木皆兵，“他会躲在哪儿？此刻他又会用怎样冰冷的眼睛监视我们？”
李心玉面色有些发白。毕竟死过一次，她知道死亡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哪怕平日再聪明镇定，死亡总能勾起她内心深处最阴暗痛苦的回忆……
“四周无人，很安全。”裴漠轻声安抚，神情自信又认真，一字一句道，“有我在，公主不会有事。”
他的嗓音很温暖，很轻柔，与平时大不相同。
李心玉汲取着他的体温，渐渐地也能镇定下来了。片刻，她仰起头，揪着裴漠的衣领道：“小裴漠，你要保护好本宫呀！”
她眼中波光闪动，带着对生的执着和渴望，那样的柔弱，又那样的坚强。
裴漠怦然心动，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他想，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李心玉需要他更幸福的事情了。
他望着她，眼波深邃，轻轻颔首，微笑，只说了一个字：“好。”
一字承诺，重于泰山。霎时间乌云散尽，天光重现，李心玉逆着残雪释然一笑，恍若新生。
入夜，星辰黯淡，高耸的观星楼上，寒风凛冽，太史令贺知秋穿着一身雪白的冬衣，腰间挂着公主赏赐的银香囊，茕茕孑立，仰首夜观天象，不时用笔在簿子上记录着什么。
两名高大的侍卫尽职尽责地守在他旁边，其中一人抱拳道：“贺大人，我俩奉公主之命前来保护大人。此时天色已晚，恐生变故，还是让属下早些送大人回府歇着吧。”
贺知秋观测星象，落完最后一笔，方轻轻点头道：“有劳二位。”
下了观星楼，侍卫一前一后提着灯笼为贺知秋引路。此时天色阴沉黑暗，朔风凄寒，回府邸的路尚远，贺知秋思忖了片刻，体贴道：“今日太晚了，出宫多有不便，我便在太史局小睡一晚，二位不必相送了。”
侍卫道：“公主命我等寸步不离地护着大人，即便太史局近在咫尺，我等也不能懈怠。”
正说着，一阵冷风袭来，吹得人衣袍凌乱，眼睛都睁不开。
贺知秋举起袖子遮风，待风停，放下袖子，狭长的宫道尽头却出现了一抹高大修长的黑影，如同一匹盯着猎物的苍狼。
“谁在那儿！”侍卫警觉大喝，还未拔刀，那抹黑影却是瞬间发难，如离弦之箭般飞速冲来，带起掌风阵阵。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只听啪啪两声闷响，两名侍卫脖颈一阵麻疼，登时两眼一黑，直直地栽倒在地。
两只灯笼在地上滚落了一圈，烛火湮灭。黑衣人击晕了两个侍卫，轻巧落地，回身紧紧盯着贺知秋。
四周比黑暗更暗，唯有那黑衣人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斗更亮。
贺知秋想起李心玉所说的，因他窥见了丹药的秘密，有人想尽办法地想要取他性命，不由一惊，朝后连退两步，清冷道：“你是来杀我的？”
黑衣人不说话，只眯了眯眼，朝前走一步，贺知秋后退一步；又走一步，贺知秋又退一步。
“啧。”黑衣人流露出几分不耐烦的神色。他右手握上剑柄，倏地拔剑，剑刃摩擦剑鞘，发出清越的龙吟之声。
这里是两面宫墙夹杂的狭窄小道，天色又黑，本就是路痴的贺知秋更是无处躲藏。他想，天要亡我，今日怕要命丧于此了。
咻——
黑衣人举剑，寒光一闪，面具下的贺知秋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贺知秋只觉得腰上一轻，接着黑衣人剑尖一挑，一个物件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度，稳稳地落在了黑衣人的掌心。
贺知秋讶然睁眼，挑起面具的一角望去，面前的宫道空荡荡的，哪还有什么黑衣人？再低头一看，腰间一缕残绳随风晃荡，公主赏赐的银香囊却不见了踪迹。
而此刻，清欢殿内。
修长的身影避开巡逻的侍卫，越过屋脊，落在庭院中，又悄悄转过回廊，摸进了偏间。
他关上房门，扯下蒙面的三角巾，露出一张年轻漂亮的脸来。
他屈腿躺在床榻上，从怀中摸出一只银香囊，借着清冷的夜色摩挲了许久，目光温柔眷恋。许久，他将银香囊放在唇畔一吻，又将其贴在心口处，如同护着一个稀世珍宝。
半晌，他起身，拉开床头的柜子，将银香囊珍视地轻放进去，又细心锁好，这才满足地闭上眼。
第二日，李心玉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惊道：“昨夜贺知秋遇刺？”
“是的，公主。”两个侍卫惶惶然跪在阶下，道：“那黑衣刺客武功极高，我等还未反应过来，就……”
……就被揍趴在地上。
李心玉一口气险些上不来，问：“贺知秋呢？死了还是伤了？”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支吾道：“贺大人毫发无损，只是被抢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公主恩赐的银香囊。”
“什么，连个不值钱的香囊都要抢去？天子眼皮之下，皇宫之中，竟有如此荒唐之事！世风日下，贺大人也真是可怜。”李心玉感慨之余，百思不得其解，自语道，“你说这刺客图甚？莫非是先向贺知秋立个威，表示取他首级如取香囊一般容易？”
一旁的裴漠一言不发，默默地走开了。
※※※※※※※※※※※※※※※※※※※※
【贺知秋夜观天象，记录：明日降温，局部地区将有大到暴雪，1度到零下3度，注意谨慎出行、防寒保暖。】
昨天被热心小可爱提醒和某位大大的文名一样，这个我要解释一下吼~追过我文的小可爱（也许小可爱都抛弃我啦）就知道，这篇文的文名和文案是2017年8月16号就定下了的，微博有截图。而那位大大是2017年10月开的文，所以真的只是个巧合呢，并不是我要碰瓷大大之类的。如果给大家造成困扰的话，我会在咨询编编后修改文名，只是不知道改个什么名字合适……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呀，简单又贴切。
谢谢百里透着红菇凉的地雷和爱美食的柠檬赞助的手榴弹~
谢谢梁先森的太太、杨婠婠、嘉嘉、等等、槐火烛光、慢慢懂、温宁他老婆、小白吃鱼吗、黛、紫色的小白菜、淼淼、琉璃嘁嘁。、半仙儿、猴子搬西瓜、槐火烛光等等小可爱投喂的营养液！

第28章  除夕
今日除夕, 一向肃穆庄严的皇宫一反常态, 从天还未亮开始就充满了欢声笑语。清欢殿为了应景，也挂上了排排鲜艳的红灯笼, 窗棂地砖都擦得锃亮，嫣红的灯笼映着白雪，焕然一新。
因是团圆吉日, 李心玉今日穿了一身嫣红绣金的袄子, 着血色团花罗裙，系珍珠色兔绒斗篷，搓了搓手立在廊下, 仰首望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碎雪, 呼出一口白气。
她接过雪琴递来的手炉, 这才朝长廊另一端招招手，笑吟吟道：“小裴漠, 我们要走了。”
每年除夕、上元和中秋等日, 皇帝都会在兴庆宫举行宴会，其中以除夕夜的国宴最为隆重, 届时各国在长安的使臣、驻守封地的皇室宗亲都会汇聚于此，饮酒作乐, 欣赏歌舞，热闹得紧。
此时已是申时，宴会即将开始, 是时候该动身了。白灵自祭坛一案后重伤, 现在还不能下榻, 李心玉的贴身安全一直是裴漠负责，她去兴庆宫，裴漠自然也是要跟去的。
暮色朦胧，嫣红的灯笼镀亮了方寸之地，染暖了纷纷暮雪。橙红的光线朦胧，长身挺立的少年持剑回眸，眸若星辰，嘴角轻勾，露出一个蓬勃朝气的笑来。
裴漠穿了身簇新的武袍，玄色护腕，踏黑布靴，乌发束了一半在头顶，另一半自肩头垂下，挺拔俊逸如同苍松修竹。他朝她走来，李心玉竟有些抑制不住的心跳加速，仿佛这个少年天生就是为雪天而生，漂亮得不像话。
在裴漠面前，李心玉总是定力不够的。
“哎呀，好看好看。”李心玉光明正大地打量着裴漠，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忍不住赞叹道，“你很适合在下雪天出现，裴漠。”
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当年，碧落宫惊艳的初见。
裴漠垂下眼，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道：“走罢，殿下。”
辇车到了兴庆宫门口，老远便听见了梨园乐师的丝竹之声，间或伴随着几声喝彩，热闹的气氛即便是深宫大门也阻挡不住。
雪琴撑了伞遮雪，李心玉搭着她的手臂下了辇车，转身时看到裴漠一路步行跟来，发顶和肩头都积了薄薄一层雪，不由有些心疼，对他道：“这场宫宴少不得要闹上一两个时辰呢，外头冷，你去偏殿避避风雪，戌时再来接我。”
裴漠自知以他的身份，是没资格进到大殿中陪饮的，便点头道：“好。”顿了顿，他又有些不放心的样子，叮嘱道，“殿下多吃些菜，少喝酒。若是喝了酒发热，被寒风一吹，易染风寒。”
闻言，李心玉轻笑了声。
裴漠疑惑看她，李心玉便捧着手炉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平日一副孤标傲世的模样，却不料也有如此心细的时候。”
浓烈的夜色中，灯火如炬，裴漠的眼中倒映着她的笑颜，轻声道：“也不是对谁都这般心细的。”
这句话很轻，风一吹就散，李心玉并未听得清楚。她正要追问，裴漠却是提醒道：“该赴宴了，殿下。”
李心玉恍然，恋恋不舍地看了裴漠一眼，转身走进了一场极尽奢靡的热闹当中。
裴漠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目光追逐着她的背影，良久。
“心儿，你怎么才来？”李瑨越过一群放浪形骸的官员和外族使臣，穿过婀娜起舞的舞姬，阴柔的脸上红扑扑的，满身酒气，显然是喝了不少，嘟囔道：“你不在，我只能对太傅和言官们耳提面命，硬谈什么治国安邦之道，好生无聊。”
大殿金碧辉煌，灯火如昼，各色珠宝杯盏在灯火下折射出华美的光芒。李心玉笑着解下斗篷，寻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道：“既然怕太傅怕成这样，怎么不多读些书？”
“我哪里是怕他，只是嫌烦罢了。”
“现在就开始嫌烦，将来父皇将朝政交给你打理后，你岂不是要烦死啦？”
“打理朝政？”李瑨亲手给李心玉温了一杯酒，不以为意道，“这不还有父皇在么，早着呢！”
“不早了，皇兄，你要有个准备。”李心玉依旧笑着，但目光凝重了不少，“你也知道，父皇的身子经不得刺激，姓吴的狗贼死后，他更是失眠得厉害，对于朝政已是力不从心。父皇的身子需要花相当长的时间调理过来，治国安邦的重任只能落在你的肩上……”
“心儿！”李瑨喝醉了，有些不满地放下酒樽，埋怨道，“今日是个快活的日子，能不能不要提这些烦心事？”
他一炸毛，李心玉就得见好就收，顺着安抚道：“好啦好啦，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皇兄快些强大起来，做一代明君，妹妹我也好跟着皇兄享福呀！”
李瑨哼了声，面色稍霁。
李心玉环顾四周，问道：“皇兄，怎么不见琅琊王？往年这个时候，他不是该进京述职了么？”
“琅琊王？哦，听说是因为连日大雪耽搁了时辰，大概要迟两日才到长安，昨天刚派人送了请罪书给父皇。”似乎惊讶于李心玉为何会突然提起他，李瑨醉眼朦胧道，“你最近很是在乎李砚白啊，上一次说要我杀他，这一次又向我打听他行踪……他可是得罪你了？”
哟，傻哥哥终于聪明一回了。
李心玉本还想会一会这位前世宿敌，兴许还能从他身上套出些许秘密来，不料天公不作美，计划得拖延几天了。
她视线落在案几上的美酒佳肴上，忽然想起裴漠还未用膳，在风雪中等一两个时辰，绝对会饥渴寒冷。她可不舍得裴漠挨饿，便命雪琴取了一个食盒来，将自个儿案几上的胡饼、葫芦鸡、水晶虾藕等菜肴一股脑儿放进了食盒当中，而后觉得裴漠饭量大，怕他吃不饱，于是又将隔壁桌皇兄的菜肴也一同端了过来。
李瑨望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案几：“……”好罢，没菜就没菜，多喝点酒也可。
可他才刚把手伸出去，李心玉就将酒壶也放进了食盒当中，对雪琴道：“给裴漠送过去，让他先喝点酒暖暖身子。”
此刻，李瑨内心涌上一股愤恨和沧桑，深刻体会到了自家白菜被猪拱了是怎样一种痛彻心扉的感受。
若不是此刻皇帝李常年进了殿，他非得冲出去宰了那奴隶不可！
天子入场赴宴，百官收敛了姿态，一个个正襟危坐，朝李常年叩首跪拜。
李心玉行了礼，远远地看到父皇的面色有些疲倦沧桑。
他两鬓秋霜，满眼血丝，颧骨突出，竟是比上一次见面又瘦削了不少。李心玉心中难受，生怕父亲又如前世一般不明不白地死在龙榻之上……
她持了酒樽起身出列，接着敬酒的机会靠在李常年身侧，担忧道：“父皇精神不太好。”
李常年迟钝了一会儿，方伸手抚了抚李心玉的发顶，声音暗哑道：“父皇是老了。”
“您才四十二，春秋正盛，如何就老了？”李心玉举杯，与父亲碰了碰，道：“吴怀义给您的丹药中有碧落草草籽，吃多了上瘾不说，还会危及性命。如今死了一个吴怀义，还会有张怀义、刘怀义……我不知道您的身边还埋藏着多少根毒刺，隐藏着多少双眼睛，只是每每想起父皇身为一国之君，竟遭此等小人暗算，便寝食难安。”
李常年将酒樽送到了嘴边，又顿住，放下酒樽望着李心玉：“心儿，你想说什么？”
李心玉抬眸，依旧带着顽劣的笑意，缓缓问道：“您告诉我，吴怀义是谁举荐到您身边的？”
“心儿，你还不到十六岁，能改变什么？”李常年沧桑的面色倏地变得凝重起来，他扫视了一眼座下百官，压低声音道，“不管吴怀义做过什么，他已经死了，此事就当过去。即便朕要追查，也不该由你插手。”
李心玉不再笑了，“自从母后仙逝，您就一心想要随她而去。细细想来，若没有您的消极纵容，那人又怎能轻而易举地将吴怀义安插到您身边？您贵为天子，九五之尊，却一心求死任人摆布，岂不叫人笑话李家人窝囊？”
“心儿，你可知此话大逆不道！”李常年终于不再温吞，忧愤道：“看来是朕太纵容你了，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活脱脱像极了你母亲当年。可朕不希望你再经历一次你母亲当年的那场劫难，明白吗？”
“我只是希望您能好好活着，活长一点，再长一点，看着我长大，教皇兄守住长安这片千年如一日的繁华。”
顿了顿，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着致意：“您不方便做的事，女儿替您做了吧。”
李常年看着她，浑浊的眼中满是疲惫之色。他嘴唇动了动，良久方道：“吴仙师并非别人举荐而来，他本是民间得道的真人，游散于欲界仙都一带。四年前你母亲遇刺身亡，朕忧思成疾，太医束手无策，是他自己揭了皇榜入宫，炼丹治好了朕的病……”
“欲界仙都？”李心玉心中咯噔一声，仿佛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窥见一缕天光。
她点点头，从容淡然地退回自己的位置。
小半个时辰后，李常年便推脱累了，提早离开了宴会。父皇一走，李心玉一心挂念裴漠，没兴趣再欣赏歌舞，便悄悄拉了拉李瑨的衣袖，道：“这里劳烦皇兄应付着，我先回清欢殿啦。”
李瑨正沉浸在‘妹大不中留’的郁卒中，闻言登时将眼睛瞪得老大，醉醺醺道：“你……你去哪儿？不行，哥哥得跟你一起，免得你……你被那奴隶拐跑！”
李心玉酒量小，只饮了一杯酒便晕乎乎的，此时看到这醉鬼哥哥闹事，只觉得头更晕了。
两人拉拉扯扯地出了殿，正好撞见殿前两名武将在寒暄。一人是忠义伯赵闵青，另一人则是腿脚落了残疾的韩国公韦庆国，见到李心玉和太子出门，两人停止了交谈，退至一边行礼道：“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李心玉心中一紧，心道这可有意思了：两人都是她黑名单上的嫌疑人，这大晚上的聚集在一起聊什么呢？
如此想着，她神态如常地笑笑：“外头天寒地冻，二位大人怎的不进去喝酒？”
韦庆国挪动略微僵硬的腿，叹道：“唉，近来下雪，臣这条不争气的残腿又犯了痛，只能先行告退了，怕扫了大家的雅兴。”
李心玉看了看忠义伯：浓眉大眼，一身正气；再看看韩国公：身落残疾，卸甲隐退，其表妹还是当今太妃……
怎么想，都是李砚白和王枭的嫌疑最大。
正思忖着，忽听见李瑨鬼魅一般从身后冒出，打着酒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儿，心儿，你找了小白脸就不要哥哥啦！”
有外臣在场，皇兄这副尊荣也太有损东宫颜面了！李心玉来不及试探这两名肱骨武将，匆匆拉着哭哭啼啼的李瑨出了大殿。
走到半路，李瑨却是死死抱着漆柱，哭喊道：“别碰我！我要去欲界仙都，我要见拂烟娘子！”
听到柳拂烟的名字，李心玉有些讶然。她以为以皇兄那顽劣的性子，过了一个月，早该将柳拂烟淡忘了，却不料皇兄醉酒之后仍会哭着喊着要见她，都说‘酒后吐真言’，可见多少是上了心的。
可柳拂烟的身份……
李心玉不敢细想，吩咐雪琴道：“将太子殿下送到兴庆宫东门，将他交给东宫的金甲卫士照料。”
好不容易送走了借酒撒泼的醉鬼皇兄，李心玉独自出了兴庆宫大门。
此时雪霁，正是灯影阑珊之时，裴漠长身而立，抱剑靠在朱红色的宫墙之下，灯影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冷清又寂寥。
听到李心玉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清冷的目光倏地一亮，带着笑意道：“你回来了。”
子时将近，辞旧迎新，霎时间天空中烟火齐绽，照亮了苍茫的夜色，也照亮了彼此的眼眸。
烟火，白雪，红灯笼，朱墙黛瓦，还有令她心动的少年，交织成一幅湿淋淋的水墨画。
酒劲上来，李心玉大概是真的醉了，不然为何会心跳如鼓？
借着酒意，她两颊微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身上摸索了一阵，然后掏出几片用红纸包裹的金叶子，朝裴漠缓缓泛出一抹模糊的笑来。
她向前，在裴漠面前站定，仰首看着他道：“给你的压祟钱，新年快乐，小裴漠！”
砰、砰砰——
烟火还在不知疲倦地绽放，满世界都是梨白柳绿、粉黄深紫。裴漠的眼睛晶莹发亮，视线落在她手中的红包上，半晌才伸手接过，轻声道：“压祟钱是长辈给小孩的，殿下。”
他语气平淡，嘴角却抑制不住上扬。
李心玉有些不服气，叉腰道：“就当是本宫给小打奴的新年礼，不行么？”
闻言，裴漠低不可闻的笑了声。他凝望着李心玉，眼波深得可怕，带着前所未有的炙热和虔诚。
他说：“我也有件礼物想赠与殿下。”
李心玉心想：你这个一无所有的小奴隶，能有什么可赠的？
她心中怀疑，嘴上好奇道：“是什么？”
灯火阑珊，夜色寂寥，四下空荡无人，裴漠朝她靠近了些许，干净的黑布靴踏在积雪中，发出令人心痒的细碎嘎吱声。
“闭上眼睛。”裴漠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压低声音道。
李心玉仍是愣愣的。
裴漠干脆将她拥入怀中，一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接着，李心玉感觉到唇上一阵湿软温热，一触即分。
那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却如山崩海啸，在李心玉平静的心湖中掀起了万丈波澜！
“这是小打奴给你的回礼，殿下。”耳边，裴漠压低了嗓音，声音虔诚，连呼吸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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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是每天上午十点左右哦，日更或者双更，即使做不到双更，也会尽量让日更变得粗长哒！么么哒！

第29章  坦诚
微风送雪, 暗香浮动。李心玉被裴漠蒙住了眼, 视线所及是一片温暖的黑暗。
“公主的唇上，有杜康酒的清香。”裴漠的声音暗哑, 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李心玉看不见裴漠的表情，只听闻空中的烟火还在继续，她的脑中也仿佛炸开了团团焰火, 红的黄的紫的绿的, 将她仅存的一丝理智炸得四分五裂。
眼睑上，裴漠的指尖微抖，他应该很紧张。
李心玉也很紧张, 喉咙发紧, 心跳像是绵密的鼓点, 砰砰撞击着胸膛。
这一吻与前世不同，没有逼迫, 也没有刻意撩拨, 是裴漠心甘情愿交付出真情，向她表明爱意……所以, 李心玉没办法像前世一样一笑而过，用一句轻飘飘的‘玩玩而已’搪塞过去。
裴漠是个傲气的人, 他能提刀跃马，也能忍辱负重，唯独对于感情一事执拗又纯情, 占有欲极强。若非百般权衡, 下定了决心, 他是不会捅穿这最后一层窗户纸的。
“裴漠……”李心玉张了张嘴，艳丽的唇在残灯的照耀下，如同两片等待采撷的花瓣。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顿了片刻，方试探性地摸住裴漠捂着她眼睛的手，说：“裴漠，你先将手放开。”
“不放。”裴漠反而将她拥得更紧了些，清朗的嗓音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忐忑，轻声道，“别推开我，一会儿就好。”
昏黄僻静的宫墙之下，两人相拥对立。耳畔风声呜咽，可李心玉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手脚温暖，胸膛滚烫，满身都沾染了裴漠的温度。
她思绪纷杂，半晌才拉下裴漠的手，将自己从他怀中挣开。
她的力度不大，但很坚决，裴漠后退了一步，望着她，眼中有显而易见的失落划过。
李心玉四下环顾一番，又直视裴漠漂亮而凌厉的眼睛，沉声道：“深宫之中耳目众多，小裴漠，你太放肆了。”
“没人会看见，我能感受到四周无人。”裴漠垂下眼，再抬眼时，眸中的炙热褪去，已恢复了镇定。他问，“你在害怕吗，殿下？”
李心玉不语。她喝了酒，方才那一吻更是扰乱了她的思绪，使她心中波澜骤起，久久不得平息。
得不到李心玉的回答，裴漠又轻声道：“可我不怕。”
“裴漠，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你知道你在肖想什么吗？”想起前世那段不堪的回忆，李心玉便抑制不住地发抖，压低了嗓音颤声道，“本朝律法规定，奴隶之子仍是奴隶，罪奴不可与平民通婚，更何况是堂堂帝姬？你可知道此事若败露，等待你的将是什么！”
前世，李心玉因年少贪玩而害了他一次，今生决不能再害他第二次。
“公主心中所忧，我皆明白。我裴氏一族蒙冤受辱，乃是戴罪之奴，而公主贵为天子掌心之宝，千岁之尊，我们本就是云泥之别。”裴漠凝望着她，眸子中仿佛有深沉的夜色晕染开来。他说，“但好在我们皆还年少，新年一过，你十六，我十八，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洗揪出真凶，还原真相，夺回我裴家的荣耀。”
李心玉心弦一动，问：“既是如此，你又何必急于此时捅破一切？”
裴漠轻笑一声，说：“公主待我很好，无以为报，只有这一颗真心，公主想要便尽管拿去。”
不管怎样，先落个吻盖个章，从今往后不许他人肖想！
“鲁莽。”李心玉剜了他一眼，匆匆戴上斗篷兜帽，转身道：“此处不宜久留，回清欢殿。”
她心中思绪纷杂，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个温软的吻，竟是连辇车也忘了乘坐，径直步行。
宫墙两旁灯影扶疏，恍如仙界街市。裴漠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轻声道：“我喜欢殿下。”
“你够了。”
“殿下喜欢我吗？”
“不喜欢！”
“殿下撒谎了。”
裴漠抱着剑徐徐跟着，微笑道，“其实殿下根本不必为难，大可将我当男宠养着，这样即使事情败露，皇上也只会说你贪玩，待你长大成人后再将你许配出去便是。可是殿下并没有这样做，殿下不愿我做男宠，是因为殿下在认真考虑我们的关系，而不是用男宠的头衔折辱于我。”
李心玉被他念得心烦，又有种被戳中心事的羞恼。她倏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却险些撞进了裴漠的胸膛。
她后退一步，瞪着眼睛道：“今日这事就算过去，不许你再提及，更不许你胡言乱语！”
“你不喜欢听，我便不说，公主说什么都是对的。”裴漠的眼睛晶亮，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的完美，有着少年人特有的侵略性。顿了片刻，他又认真道，“但求公主不要急着拒绝，我会快些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与你比肩的地步。”
“啊啊啊！”李心玉被他这副青涩又认真的模样撩得心乱如麻，只好捂着耳朵，逃也似的跑了。
“雪地湿滑，公主慢些！”裴漠疾步跟在她身后，生怕她跌跤。
李心玉心旌摇晃，只怕自己就要把持不住铸成大错，更是加快了步伐，珍珠色的斗篷在风中鼓动。她头也不回道：“你别跟着我，让我静静！”
话音未落，她踩着结了冰的地面吱溜一滑，眼看着就要跌倒，好在裴漠飞速掠过，一把搂住她的腰扶稳，这才幸免于难。
李心玉扶着裴漠的手勉强站稳，只觉颜面尽失，捂脸长叹道：“本宫这是造了什么孽……”
好不容易回到了清欢殿，李心玉也懒得梳洗，直接回了寝殿，只想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好生静静，捋一捋这团乱麻。
回到寝房里，正准备关门，却见裴漠还立在阶下看她。
天这么冷，大概还有雪下，李心玉又心疼又无奈，简直拿这块狗皮膏药没办法，叹道：“别再跟着我啦。”
“那……”裴漠说，“公主好好考虑考虑，我等你答复。”
李心玉嘴唇张了张，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辗转咽下。
心中隐隐的雀跃骗不了人，李心玉喜欢裴漠，今生更为喜欢。可越是喜欢就越是害怕，前世今生，她和裴漠都做了不少错事，愧疚感扰得她心神不宁。
半晌，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沉默着关上寝殿的门，隔绝了裴漠炙热的视线。
这是漫长的一夜，直到后半夜，烟火声渐渐消弭，长安灯火陨落，李心玉依旧辗转未眠。
满心满眼，都是裴漠。
宫墙下那一个青涩的吻如同春风拂槛，唤醒了她深埋心底的记忆。她想起了前世与裴漠在西窗下的偷吻，春风吹动案几上的书页哗哗作响，她用书籍遮面，侧首亲了亲了裴漠的唇。
那时的裴漠要隐忍小心许多，远远不及今生这般直白热烈。他只是愣了一会儿，就反客为主，狠狠含住了她的唇瓣，吻得热烈又凶狠。
李心玉贪玩，原本只是瞧不惯裴漠平日孤高冰冷的模样，存心要戏弄他一番，谁知他却突然开了窍似的，抛弃一切禁锢，如同压抑许久的情愫决堤爆发，反吻得如此凶猛。
李心玉推了好几下才推开他，张着嘴大口呼吸，讶然地望着裴漠。
裴漠白皙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目光炙热，仿佛要深深望进她的灵魂似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情-欲。
李心玉忽然就明白了，缓缓眯起眼，戏谑道：“阿漠，原来你喜欢本宫呀！”
那时的她太过于恃宠而骄，不知道为了这‘喜欢’二字，裴漠付出了如何孤注一掷的勇气。
刚重生回来那一阵，李心玉其实是恨裴漠的，恨他攻破了长安，也恨他间接逼死了自己。而现在，她只余满腔的心疼和愧疚。
若她当年再勇敢些，聪明些，又何至于与裴漠闹到那般田地？
裴漠是个死心眼的人，爱和恨皆在一念之间。李心玉若不想步前世后尘，就必须快刀斩乱麻，趁着裴漠还未深陷其中之时，与他一刀两断……
只是若真要一刀两断，恐怕刀还未落下，她自个儿倒是痛彻心扉了。
两世羁绊，岂是说断就能断？
想到此，李心玉下定决心似的，在被褥中翻了个身坐起，伸手拍了拍发热的脸颊，披衣下榻。
左右睡不着，倒不如吹吹风清醒一下。正想着，她伸手推开门，抬头的一瞬却是一怔。
裴漠抱着剑，屈起一条腿倚坐在廊下的雕栏上，望着夜色灯影中的雪花发呆。他仍是穿着去兴庆宫赴宴时的那身衣裳，发冠整齐，显然是彻夜未眠，一直守在她的门口。
若是李心玉不出门，不知道他还会在这里守多久。
见到李心玉出来，他有些讶异，起身站好。
风雪无声，两人静立对视。
“原来公主也睡不着。”他说着，抬手抵了抵鼻尖，像是掩饰什么似的道，“下雪了。”
“嗯，下雪了。”李心玉拢紧了身上的斗篷，披散着长发站在他身侧，同他一起看着夜雪静静飘下。
“记得你说过，你很不喜欢下雪。”沉吟了片刻，裴漠忽然来了句，“我同那个少年相比，如何？”
“什么？”李心玉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望着他完美的侧颜。
裴漠将视线投向深不见底的夜色之中，半晌才酸溜溜道：“那个令你心动的，大雪天遇到的少年……我和他相比，如何？”
李心玉恍然，低低笑出声来。
裴漠不解地看向她，眉头皱了皱。
李心玉说：“你比他好。”
“公主不必安慰我。”裴漠勾起嘴角淡淡一笑，并没有流露出多少开心，“你是因为他才拒绝我的吗？其实，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谁说本宫不喜欢你啦？”李心玉笑吟吟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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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星罗
暗青色的天, 残灯映照着碎雪, 静谧如水。
李心玉笑吟吟打断他，“小裴漠, 等待我们的将是一条世上最艰险的路，这条路布满荆棘坎坷，有父皇的震怒, 百官的阻挠, 天下人的指点……但，我会尝试着勇敢地走下去。”
说罢，她粲然一笑：“所以, 你要赶在我撑不住之前, 快点强大起来呀！”
她这话说得十分委婉, 但裴漠一下就听明白了。
他倏地望向李心玉，眼中满是惊喜和不可置信, 许久, 方极慢极慢地扯出一抹张扬的笑来，欣喜之态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眉梢。
“公主答应了？”裴漠眼中阴霾散尽, 比星辰更为灿然。
李心玉好笑，刚要开口说话, 裴漠却是抢先飞快打断她道：“不能否认，你说你喜欢我，会尝试着和我勇敢地走下去, 我都听见了。”
“我是说我会勇敢地走下去, 没说和你。”李心玉强忍着笑意, 故意逗弄他。
裴漠也笑了，欺身向前，手一横将李心玉圈在自己的臂弯中，笃定道：“就是和我，也只能和我。”
“好啦好啦，你还是闭嘴不语的时候最可爱，现在怎么跟个孩子似的？”李心玉仰首与他对视，呼吸交织，俱是有些意乱情迷。
李心玉干咳了一声，调开视线道：“别高兴得太早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且不说我父皇和皇兄的反对，在幸存官卖的裴家女眷眼里，我亦是你们一族的仇人，届时如何平定两家之间的宿仇，需要你我周密计划……等以后你脱离了罪籍，尘埃落定，本宫再勉强考虑接受一下你吧。”
“公主愿意给我机会，便已足以。”裴漠俯身，淡墨色的眼睛好似一汪深潭，笑道，“只要公主眼中有我，我定能勇往直前。”
“怎么以前不见你这般能说？”看着裴漠这般开心，李心玉也轻松了不少，仿佛只要有裴漠在身边，便是天崩地裂也无所畏惧。想了想，李心玉笑问道：“哎，小裴漠，你为何会喜欢我啊？因为我长得好看？”
裴漠想也不想道：“喜欢你需要理由么？不喜欢你才需要理由罢。”
李心玉嘴角一弯，那笑意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又渐渐散去。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绵软的白雪在掌心融化，不禁又想起了过往，轻声问道：“那如果，如果我曾经做了伤害你的事，你……还会喜欢我吗？”
“公主因何这般问？”
其实话一出口，李心玉就有些后悔，刚要岔开话题，便听见裴漠轻声道：“你不会伤害我的。”
李心玉猛地抬头看他。
裴漠又道：“来清欢殿这么久，我从未见你伤害过任何人。我也曾是长安贵族，知道许多官宦人家都不将下人奴隶们当人看待，可你从未打骂过身边任何人。大家都很喜欢你，喜欢到……让我嫉妒的地步。”
“傻蛋。”李心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湿热发酸。
她声音有些发哽，怕裴漠听出异常，便掩饰性地咳了两声，伸手挥赶裴漠：“真冷啊，冻得我话都快说不出来了！我要回去睡了，你快些走罢！”
裴漠不疑有他，笑着颔首：“好。”
他嘴上说着好，身体却未曾挪动半步，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刻入心扉一般。
“走罢，别杵在这儿，让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李心玉吸了吸鼻子，道：“伤养好了不曾？明日我们可能要去欲界仙都一趟。”
“早好了。”听闻要去欲界仙都，裴漠稍稍正色，问道，“要去斗兽场？”
“不一定。晚上宴会之时，父皇曾透露那姓吴的老术士曾是欲界仙都的常客，我想去那里查查，兴许能将断掉的线索接上。”
李心玉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终于涌上了一股倦意。她懒懒地挥了挥手，哼道：“明日之事明日再说，睡啦。”
刚走了两步，身后的裴漠忽的唤住她：“殿下。”
“嗯？”李心玉懒洋洋回头，却见裴漠飞速地凑过来，在她嘴角轻啄了一口。
“你……”李心玉瞪大眼，一句‘放肆’都快蹦到嘴边了，又被她强行咽回腹中。
裴漠唰地从身后掏出一枝怒放的红梅，又拉起李心玉的手，将梅枝轻轻放在李心玉的掌心，压低嗓音道：“方才在院中摘的，送给你。”
说完，他足尖一点跃下台阶，不等李心玉的回应，就逃也似的消失在纷扬的大雪之中。
梅花清香，花蕊上还藏着星星点点的白雪，铮铮傲骨一如裴漠，初见只觉得孤傲冰冷，走近了才发觉暗香涌动，总给她无尽惊喜。
李心玉将梅枝放在鼻端嗅了嗅，冷香扑鼻而来。她情不自禁露出笑容，执着梅枝转了个圈，蹦进房中关上了门。
房门掩上之后，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从黑暗的角落里转出，眼神阴冷，若有所思地望着李心玉寝房的方向……
对于那人的暗中窥伺，李心玉并未察觉。
她进了内间，将带雪的梅枝插在一个天青色的瓷瓶中，随即脱衣上榻，在清冷的梅香中沉沉睡去，一夜安眠无梦。
大年初一，李心玉赖床到巳时，然后被雪琴和红芍温柔地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按礼，新年第一天要去给父皇请安。李心玉穿戴整齐，打着哈欠上了辇车。
“公主睡会罢，到了我叫你。”辇车旁，裴漠眼也不眨地望着她，轻声道。
“不必，风一吹就清醒了。”李心玉抱着小手炉倚在垫了狐狸毛的辇车中，视线与裴漠相撞，情不自禁笑道，“把视线收一收，别总盯着本宫看，出门在外还是谨慎些好。”
裴漠轻笑了声，直视前方道：“让我不看你还真有些困难，尽量罢。”
到了含元殿，太子李瑨正和皇帝聊天，见到李心玉到来，李瑨忙朝她招手道：“正说你呢，可巧就来了！”
“说我什么坏话呢？”李心玉笑着行了礼，又伸出手掌讨压祟钱。
皇家子弟穿金戴银，自然不缺什么压祟钱，太子和皇帝各自命宦官送了李心玉玉佩、金珠等物，也只为图个吉利。
“说你过了年就十六了，可以为你物色驸马爷了。”李瑨兴高采烈道，“妹妹，五陵年少可有中意的？”
唉，年纪到了，该来的总会来。
李心玉心里一咯噔，面上仍嘻嘻笑道：“你这个挑拨离间的，我还想再多陪父皇两年呢！倒是皇兄你，今年及冠，也该成家立业了罢？”
兄妹俩明刀暗箭过了一招，李常年道：“两个人都可以考虑此事了，父皇老了，照顾不了你们一辈子，还是要有个体己的人在身旁，不求家世显赫、容貌昳丽，对你们好便足矣。”
李瑨道：“父皇，其实我已经有……”
李心玉跪坐在案几后，不动声色地用手肘顶了顶她，干咳了一声。
“……已经有在考虑这事啦。”李瑨硬生生转移了话题，讪讪举杯道，“喝酒，喝酒。”
用过午膳，兄妹俩便告退辞行，结伴出了含元殿。
一走出含元殿的大门，李心玉便瞪着李瑨道：“你还真是不怕死，竟敢当着父皇的面提柳拂烟的名字。”
李瑨小声道：“这不是没说出口么。”
“若是说出口，今儿这年可就过得‘热闹’了！”李心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瑨道，“哥哥，你说实话，你是贪图柳拂烟美色，还是真的想娶她为妻？”
李瑨想了想，道：“我也不知为甚，那夜朝凤楼一见，我便跟丢了魂儿似的，睁眼闭眼都是她。可惜她人红架子大，我去了好几次都不曾再见到她，想要花银子为她赎身，老板却说她不能卖。”
“即便是身为太子的你去买，也不能卖？这倒有趣了。”李心玉心中的猜想被证实，问道，“你可知为何？”
“我就是百思不得其解，哪怕老板见了我东宫的令牌，也推说‘卖不得卖不得’。”李瑨问道，“心儿知道为何？”
“像柳拂烟那样的人物，卖不得只会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李心玉却是卖了个关子，坏笑道，“你若是答应我，从今往后不插手我与裴漠的事，我便告诉你。”
“你和裴漠？”李瑨瞪大眼，震惊道，“你真想和他在一起？”
“你不也看上了柳拂烟？”李心玉眯着眼，漫不经心地说，“一只笼中的金丝雀，一个蒙冤受辱的小奴隶，咱们兄妹俩谁也别说谁。”
“别拿你的奴隶与柳拂烟相比。”李瑨不服气，叉腰道，“待我为拂烟赎身后，她便可从良，做我妃子也不无可能。倒是你的奴隶，一日为奴，子子孙孙皆是奴隶，更何况还是裴家余孽。”
“皇兄，你把柳拂烟想得太简单啦。”李心玉叹了声，“像柳拂烟那样的人，若是赎不了身，一是她自己不愿跟你走，二则是她和裴漠一样是罪臣之后，官卖为伎的奴隶，没有天子的赦令，她一生一世都无法离开那座金笼子。”
闻言，李瑨愣住了，只觉得世界一阵天旋地转。
……
暮色将临时的欲界仙都最为热闹，仿佛有了黑暗和面具的遮掩，所有世俗的束缚都消失不见，将人性的贪婪和暴虐显露无疑。
笼子中又来了一群新鲜的金丝雀，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擦着脂粉，生涩而稚嫩地站在笼子中招揽客人。
街道旁，艳丽的胡姬伴着急促的鼓点疯狂旋转，红罗裙如芙蓉花层层绽开，露出一双戴着铃铛的小麦色脚踝。其中一位年纪稍小的姑娘跳着胡旋舞，倚在李心玉怀中，用并不熟稔的汉话调笑道：“小郎君，买下奴家一夜吧！”
话还未说完，便见旁边横生出一柄乌鞘剑来，将软若无骨的胡姬格挡开。
顺着那剑看去，只见一名带着半截狐狸面具的挺拔少年长身而立，目光清冷，优美的唇形紧抿着，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危险气场。胡姬吓得后退了一步，有些不知所措。
被裴漠护在身后，李心玉一身锦缎阑衫，面具下的眼睛笑弯成月牙。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锞子，丢到胡姬的手中当做赔礼，这才对裴漠道：“连个姑娘的醋也吃？”
裴漠收回手，别扭道：“是怕你被她伤到。”
李心玉长长的‘哦’了一声，但笑不语。
两人一路打听着吴怀义的消息，可这欲界仙都知道他名号的人虽多，但却对他的底细知之甚少。李心玉怕打草惊蛇，并不敢问得太明显，转悠了大半天，也只知道吴怀义曾与斗兽场的老板有过来往。
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李心玉和裴漠不敢怠慢，又匆匆赶往斗兽场。
金笼子和斗兽场一向是欲界仙都最热闹的地方，但此时的斗兽场竟比那销金窟还要繁华几分。
李心玉爱凑热闹，正要打听有何喜事，便听见门口报名的权贵刚巧在议论此事。
“你们不知呀，今日是斗兽场本年的第一场赛事，老板下了彩头，说是谁的打奴活到了最后，就能赢得当今画圣亲笔所绘的《双娇图》。”
“双娇图？”有人惊叹道，“就是二十多年前，当今圣上迎娶娥皇女英两位美人时，先帝命画圣为她们所绘的画像？”
李心玉在一旁伸长了耳朵偷听，听到自己的父皇迎娶两位美人的往事时，愣了一愣，怒火蹭的一声就上来了，忍不住插嘴道：“你们胡说什么！当今圣上明明只有已故的婉皇后一名妻子，婉皇后仙逝之后，圣上就一直未曾续弦，何曾有过两位美人？”
闻言，四周静了一静，一时戴着各色面具的人纷纷转过头来，打量着李心玉。
恐生变故，裴漠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将李心玉护在自己身后。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有位戴着素白面具的老者呵呵笑道：“小儿无知，看你这年纪，皇上娶妻那会儿应该还未出生罢？又怎知当年那段被埋没已久的往事。”
李心玉强压住怒火道：“请老先生赐教。”
老者道：“当年皇上尚是太子之时，于广元四年九月同时迎娶两位美人，一位是皇上的心上人郑婉儿，也就是后来的婉皇后；一位是蜀州姜家的嫡长女姜妃，可惜这位姜美人命薄，入宫不到三年就死了，死后未曾葬入皇陵，如今除了这幅画像，无人再记得她……”
红颜薄命的故事，总能引得众人一阵扼腕叹息。
李心玉心情沉重。她活了两世，从未听说父皇还曾纳过一个妃子，以为爹娘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不知为何，她对这个早死的姜妃膈应得很。她拉着裴漠走出人群，问道：“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你见过么？”
裴漠摇了摇头：“那老人家说姜妃入宫不到三年就死了，那时候我也才刚出世，并不曾见过。”
见她沉吟不语，裴漠又道：“若是你好奇，便报名入斗兽场罢，我替你把那幅画赢回来，一看便知。”
李心玉望着人潮涌动的斗兽场大门，权衡许久，方道：“进去看看。”
再一次来到充满杀戮和血腥的斗兽场，听着耳畔山呼海啸的呐喊声，李心玉已没有了上一次来时的好奇。她花重金买了二楼的一个位置，远远地看见战台上悬着一幅三尺长的画卷，画卷中立着两位红衣美人，皆是穿着一模一样的嫁衣，摆出侧首回眸姿势，但面容模糊，看不真切。
看来若想知道那姜妃样貌，就必须将画卷赢回来……可一旦上了擂台，非死即伤，她舍不得裴漠冒这个险。
正想着，擂台上的判官敲响铜锣，高声道：“下一场，蜀州客打奴对战玉二郎！”
李心玉猛然回神，扭头望着裴漠，茫然：“怎么回事？谁给你报名了？”
鼓声雷动，呐喊震天，光影交错中，裴漠的神色明暗莫辨。
他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整了整护腕，道：“我自己。”
“你……”李心玉睁大眼，拔高音调道，“你疯了！难道这幅画比你的命重要！？”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想尽办法给你。” 裴漠看了李心玉一眼，淡定道，“等我一盏茶。”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心玉也没有办法了。她将裴漠推到拐角的阴影处，揪住他的衣襟将他的头拉低了些许。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面具，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一啄，故作轻松地一笑：“你要赢，不许输，不许受伤！”
裴漠怔了怔，手下意识摸了摸唇瓣，似乎还在回味那个吻的味道。片刻，他嘴角上扬，点头道：“好。”
说罢，他手撑着二楼的雕栏一跃，稳稳跃上擂台。
“是他！我认得这个少年！”人群中有人兴奋大喊，“上月初一，他初赛便打赢了斗兽场内排名前十的高手！”
“快下注，下注！押他赢！”
李心玉听着耳畔一片下注的声音，好像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难以呼吸。她深吸一口气，朝擂台上的裴漠挥挥手，无声地为他加油。
好在第一场对手不强，打得十分顺利，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裴漠已连赢三场。他实力太过于剽悍，一时间无人再敢挑战他。
判官道：“五声之后，若无人再敢应战，则是玉二郎打奴获胜！”
全场沸腾，跟着判官一同高呼：“五，四，三，二……”
李心玉紧攥的五指松开，坐在胡椅上长舒了一口气。她抿了口茶，为裴漠小小地骄傲了一把，心想这场比赛算是赢定了……
“慢着！”
一个阴柔戏谑的声音打断了倒数，李心玉放下茶盏扑到栏杆前，顺着众人的视线朝下望去。
只见一条黑影闪过，再定睛看时，裴漠对面已多了一个人……
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
判官向前道：“这位女奴……”
黑衣‘女子’阴凉一笑：“谁是女奴？”
“呃……”判官讪讪道，“这位少侠，请问你是谁家打奴？也是为了《双娇图》而来么？”
“呸！谁对你那幅破画有兴趣？”黑衣‘女子’挑了挑细长艳丽的眉眼，冰冷如蛇的目光在裴漠身上来回扫视，咬着下唇一笑，阴狠道，“我叫星罗，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打败你！”
裴漠持剑，两条好看的剑眉轻蹙，漠然道：“我不打女人。”
“呸！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星罗双臂一振，两柄薄如纸片的软剑便从他袖中钻出，在琉璃盏下闪着森寒的光芒。他猛地发招，速度极快，用少年人清朗的嗓音喝道：“小爷我才不是女人！”
这个声音……是个相貌阴柔艳丽的少年郎？！
裴漠也同时拔剑格挡，可星罗的招式阴毒得狠，两柄软剑哗哗抖动，如蛇般缠住裴漠的剑刃，所到之处削铁如泥！
两人飞速地过了几招，招式快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
李心玉捏紧了双拳，也不知道这个叫星罗的娘娘腔是谁家打奴，又狠又快，裴漠算是棋逢对手了！
台上两人飞速分开，裴漠持剑而立，袖口处破了一道齐整的口子，乃是被星罗用软剑所伤；而星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襟亦被裴漠的剑气划破……
“我杀了那么多人，头一次遇到你这样厉害的。”星罗眯了眯眼，伸出嫣红的舌尖舔了舔唇，阴凉的煞气，嗤道：“我不会输的，因为我心爱的女子，在楼上观战。”
“我的心上人也在。”裴漠说着，双脚一前一后岔开，剑花一挽，摆了个防备的姿势，面具后的眼睛紧紧锁住对方。
“哦——”星罗拖长了音调道，“原来你和我一样，也是女主人家豢养的小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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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暗流
裴漠和星罗的这一场决斗打了小半个时辰, 未分胜负。这一场决斗出乎意料的精彩, 双方都是年纪轻轻的少年高手，因而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观赛下注, 斗兽场内人满为患，有人被激起了斗欲，也牵着自己的打奴前来, 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三楼观战台有一个僻静的雅间, 位置极佳，装潢雅丽，可将全场收揽于眼底。此时, 淡黄的竹帘后, 一男一女两人并肩而立, 透过竹帘注视着擂台上的一举一动。
男的穿一身枣红色的圆领阑衫，鎏金冠, 系白玉腰带, 身量清隽，打扮贵气得体, 面容隐藏在一张黑色面具下，晦暗难辨；女的则是一身嫣红罗裙, 乌发如云，肌肤胜雪，眼睛有着不同于中原人的深邃漂亮, 光是一个侧颜便美得惊心动魄, 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
擂台上。
汗珠从裴漠鬓角滴下, 落在他脚下的地砖上，溅起一丝尘埃。他眼睛瞥过手中的青虹剑，剑刃上刮痕累累，乃是被星罗手中的软剑绞伤的。
那样阴毒锋利的武器，若是缠在人的身子上，非得连肉带骨绞个稀烂不可。
打了半个时辰，星罗也有些力不从心了，他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换了个持剑的姿势。越是疲惫，他笑得越是大声，直呼道：“痛快痛快！能与我过上这么多招，也不算你小子死得冤枉！”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你。”裴漠冷嗤一声，如鹰隼般腾空而起，双手握剑朝星罗狠狠一斩！
铮——
星罗抬剑格挡，手中的软剑却被裴漠手中的古剑青虹拦腰斩断！可星罗的剑质地柔软，被斩断的剑刃在空中如蛇般扭动，竟是趁裴漠来不及收势之时狠狠擦过裴漠的手臂！
而与此同时，裴漠一脚踢上星罗的胸口，星罗连退数步，手撑在地上哇的喷出一口鲜血来。
两人都是受了伤。星罗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来，呸出一口血沫，眼中非但没有一丝怯意，反而露出更兴奋癫狂的神色来。
裴漠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将流血的右手背到身后，侧身对着李心玉看台的方向，换了左手执剑。
李心玉知道，他是怕自己看了担心，才将右手藏起来……
这个叫星罗的娘娘腔究竟是谁家养的小变态？都伤成这样了，还像条毒蛇似的咬着裴漠不松口！
李心玉心一揪，忽然觉得胜负不重要了，姜妃是谁也不重要了，她只希望裴漠能平平安安的！
如此想着，她不顾一切地拨开狂欢的人群，下楼朝擂台跑去。她要去找判官，不管赔多少银两，都要停下这场血腥的比赛！
而三楼的雅间内，男子放下竹帘，面具后的眼睛缓缓眯起，似笑非笑道：“一年未见，裴漠的功夫倒是越发精益了。星罗是我身边最得意的刺客，可在裴漠面前，他竟然还落了下风。”
女子垂下眼，盖住那双和裴漠如出一辙美丽的淡墨色眸子。她红唇轻启，嗓音如同出谷黄莺，婉转道：“裴漠这孩子为了李心玉，竟是连命也不要了。”
男子哈哈大笑，道：“三娘子勿要担心，裴漠不一定会输。”
“可即便赢了，按照星罗那恶毒的性子，也会让他脱一层皮。”三娘子道：“你养一个这么阴毒的小刺客，就不怕他将来反咬你一口？”
“不会的。星罗虽嗜杀成性，但舍妹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因而他对我那妹妹言听计从，可谓是忠心耿耿。”
说着，男子起身，掀开竹帘走出去，对看台上的一位素衣少女招招手，温声笑道：“毓秀，去将星罗唤回来，不必比了。”
叫毓秀的少女转过头，露在素色面纱外的眼睛很是灵动，想必姿色不凡。她颔首，用清灵的嗓音道：“好，哥哥。”
“听说李心玉也在查当年婉皇后遇刺一案，不知她是何居心。”说起这，三娘子蹙起秀丽的柳叶眉，叹道，“裴漠被她美色所惑，竟是连蓉姨的面也不大愿意见了。他说他会和李心玉一起追查疑案，不想依附琅琊王府的权势，可我总觉得李心玉接近他，绝对另有所图。”
“李心玉生了那么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裴漠血气方刚一时贪恋，也是可以理解的。”想了想，男子又道：“不过有李心玉插手此事，于我们而言倒是好事一桩。有他们鹬蚌相争，我们方能坐收渔利，倒不如将计就计，既可还你裴氏一族清白，又可以手不刃血除去我一大劲敌。”
“王爷所追求的宏图大业，奴家并不感兴趣。我只求为冤死的族人昭雪，让那狗皇帝不得好死，只是……”
三娘子露出忧虑的神色，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追寻着李心玉的方向，良久方道：“只是李心玉城府如此之深，先是派人谋杀裴漠，又假意将他救下，让裴漠对她感激涕零，幸好王爷慧眼如炬看出了端倪，连夜抓了奴隶营的差役审问，否则，怕是连我都会被李心玉的两面三刀所欺瞒过去。可怜我家裴漠是个执拗专情的孩子，他对李心玉动了情，这事就不太好办了……将来不管如何，恐怕都会伤到他。”
“既是如此，长痛不痛短痛。”男子道，“不如我放个风声出去，让裴漠知晓真相？”
三娘子思忖了片刻，淡淡道：“也好，是非恩怨，就看他如何抉择了。”
男子微微一笑，安抚道：“男儿嘛，总要经历些挫折才会顿悟成长……”话音未落，他轻轻‘咦’了一声，视线定格在一楼擂台西面的某处，饶有兴趣道：“有趣，有趣，连他也来了。”
三娘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到一个高大威严的身影，顿时目光一凛，如凝寒霜。
李心玉已然不知道自己已成为了楼上之人的目标，她满心都是裴漠流血受伤的样子，心急如焚地挤到擂台下，一把拉住判官道：“我们不打了，快让他们停下！”
“你……你就是玉二郎？”判官问，随即为难道，“不行的啊小郎君，斗兽场的规矩如此，一旦入场决斗，至死方休。”
李心玉怒道：“什么破规矩！这一场多少钱？爷爷我赔给你们便是，快中止决斗！”
“嗨呀郎君，来欲界仙都的，哪一个不是家财万贯的贵人？斗兽场不缺钱，就图一个刺激和乐趣，您用钱来中止比赛，可不就俗气了么！”判官丝毫不买帐，但见李心玉衣着贵气，腰间挂着的古玉不像是普通人家所有，怕得罪了什么皇族权贵，只好又安慰了一句，“您呀也甭担心，您的奴隶厉害着呢，不见得会输。”
李心玉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却听见三楼的雅间内传来一声清脆的骨哨声。
这哨声极具穿透力，在嘈杂吵闹的斗兽场内依然清晰可闻。它像是一个暗号，擂台上的星罗忽的收了招式，抬眸望向三楼的某个方向。
李心玉也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三楼栏杆后站着一位戴着面纱的素衣少女。少女手执骨哨，又吹了一声，星罗领命，心有不甘地将软剑收回袖中。
他一边露出艳丽的微笑，一边说着恶毒的话语：“主人有令，今儿不跟你玩了！下次，下次小爷我定要废了你的手足，将你的眼睛挖出来喂狗，让你再也不能侍奉你的女主人！”
裴漠眸色清冷，嘲讽道：“会叫的狗，没本事咬人。”
星罗眯了眯眼，用拇指抹去嘴角的鲜血，朝裴漠龇了龇小虎牙，转身跃下擂台。
“怎么走了？”李心玉愣了一会儿方反应过来，扯着判官的袖子道，“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是不是！”
裴漠从擂台上翻身下来，李心玉经历大起大落，喜不自胜，也忘了自己此时是做男子打扮了，当即扑进裴漠怀里道：“小裴漠，你真是太厉害啦！”
噫……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以李心玉和裴漠为圆心连退数步，嘀咕道：“啧，现在的断袖都这么大胆了吗？”
裴漠挺直的鼻子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眼神温暖而明亮，带着小小的得意道：“他招式虽狠，但力量不足，自知赢不了就逃了。”
“你的手……”李心玉伸手去拉裴漠的右手，裴漠却是往后躲了躲。
李心玉眯眼，威胁他：“你敢躲？听不听话？”
裴漠便不再动了。
李心玉将他的右手从身后强行拽出来，手臂上一条长约三寸的伤口，皮肉翻卷，还在淌血。她心疼的不得了，叹道：“你怎么如此倒霉，每次上台都遇到些变态高手。”
“都是些皮肉伤，不碍事。”裴漠撕了衣服下裳缠在伤口上止血，嘴角上扬，“其实多历练也有好处。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何公主要将我当打奴养着，而不是男宠，现在我却是懂了。”
“小孩一个，你懂什么？”李心玉白了他一眼，哼哼道，“喂，这只手会不会废了？”
“不会。”裴漠又道：“我比殿下还大两岁，不小了。”
“哪里大了？”
“哪里都大了。”裴漠挑眉，勾起嘴角笑得很是张扬。
“……”李心玉有点不敢相信，“你、你是我的小裴漠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火热，一旁的判官弱弱举手道：“那个……小郎君，你的打奴赢了比赛，按规矩，这幅画便归您了。”
说着，他将一卷用丝带捆着的卷轴递上来，恭敬道：“请笑纳。”
李心玉这才想起正事，伸手接过卷轴，对判官道：“请问你家老板现在何处？我拿了他的东西，还需当面向他道谢。”顺便再旁击侧敲一番吴怀义的事。
判官有些为难的样子，哈腰道：“实在抱歉，我家主人极少露面，现在不在场内呢。”
李心玉有些失望。但好在拿到了卷轴，也不算空手而归。她倒要看看，这个姜妃是何许人也！
想到此，她拉起裴漠的手腕，同他一起从斗兽场后门挤出。裴漠跟在她身后，反手扣住了她的五指，微笑道：“公主慢些。”
而他们亲昵的小动作，皆被三楼的男女收归眼底。
男子自顾自沏了杯茶，笑道：“看裴漠的样子，似是用情不浅啊！”
灯影微颤，三娘子转过一张眉目美艳的脸来，若有所思道：“好在那人也来了，不用我们出手，很快，裴漠就会知晓一切真相……”
※※※※※※※※※※※※※※※※※※※※
裴漠：公主，打个商量，能不能不要在我的名字前面加一个‘小’字呀？
公主：好的呀，小裴漠！
裴漠：……
裴漠（邪恶一笑）：我真的不小，您要不要检查一下？
李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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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夺画
李心玉拉着裴漠来到斗兽场后门的巷子口。
见四下无人, 她迫不及待地扯下缠着卷轴的红丝带, 将画卷打开一尺多高，露出上面并肩而立、侧首回眸的两位红妆美人。
左边的这位美人五官秾丽, 眉目与李心玉十分相似，唇瓣不点而红，弯成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乌黑的眸子宛若点墨, 仿佛跟活着似的。
李心玉已有许久许久不曾见过母亲的容颜了，哪怕是一幅没有生气的画，依然能拨动她内心深处那根最哀伤的弦。记忆中的母亲总如同稚子般真诚, 开心时便笑得热烈, 难过时便哭得痛快, 文能绘得一手好丹青，武能掀起裙摆和夫君孩儿们蹴鞠玩耍……
御史台的老顽固总上书弹劾她专宠, 可父皇从不将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母亲生的那样美, 仿佛再怎么胡闹，都值得被人们原谅。
李心玉眨了眨湿润的眼, 视线右移，落在另一位美人身上……她也算得上是个清丽佳人, 乌发上簪着一支样式别致的凤头钗，可惜娥眉轻蹙，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不怎么讨喜。
这个女人的出现, 彻底扰乱了李心玉对父母那段鹣鲽情深的婚姻的记忆, 她觉得很生气，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
“啊啊啊啊烦死了，这个狐狸精！”李心玉胡乱地卷起手中的绢丝帛画，对着墙壁一顿猛砸。她自认为自己此时表情凶狠，但在裴漠看来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又可爱又好笑。
“你还笑？”李心玉恼怒，伸手拍了裴漠一下。
只是情急之下失了准头，那一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了裴漠受伤的右臂上。裴漠闷哼了一声，捂着手低下头去。
“我我我弄疼你了？抱歉抱歉，我忘了你受伤了。”见裴漠垂着头不说话，李心玉也有些心慌了，将帛画随意地一卷，捧着他的手小心地说，“小裴漠，你还好么？不会是哭了吧？”
她正担忧得不行，裴漠却是忽的破冰一笑，顺势扣住了她细嫩的手掌，凑到她面前道：“殿下担心我呢。”
“好啊，你个小骗子，竟敢骗本宫！”
裴漠几乎与她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空气中全染上了裴漠的热度，饶是嬉皮笑脸惯了的李心玉也有些招架不住。她伸手按在裴漠胸膛上推了推，眯着眼道，“放肆。”
似乎早就看穿了李心玉纸老虎的本质，裴漠不退反进，将她的手扣得更紧了些。李心玉作势要甩开他，裴漠就立马装可怜道：“我疼呢，殿下。”
明知道裴漠是装的，可李心玉还是心软了。她扭过头哼了一声，最后勉强道：“好吧，就让你多牵一会儿。”
裴漠笑了一声，忙扳开她的手指，与她五指紧扣。顿了顿，他又蹙眉，似乎不满意此时的状态，便附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那，我可以抱一抱殿下吗？”
“……”李心玉皮笑肉不笑，说，“你不要得寸进尺啊。”
裴漠‘哦’了一声，颇有些委屈的样子。
此时静谧无风，墙头树梢上未消融的积雪簌簌抖动，又吧嗒一声砸在李心玉的头顶。
雪块很轻，很冷，又顺着李心玉的衣领滑进脖子，冻得她一哆嗦。她执着手中的帛画当痒痒挠，挠去脖子里的积雪，正要开口说话，一抬头却发现裴漠的眼神冷得可怕。
他抬眼望着墙头，神情是从所未有的阴沉，浑身肌肉都因戒备而僵硬起来。
李心玉被他这副神情吓了一跳，心想：不会吧？莫非不给抱就生气啦？
“你……”
她刚开口说了一个字，裴漠却忽的搂过她的腰，抱着她腾空跃起，连退数步，几乎同时，三支袖箭闪着寒光连连钉在裴漠的脚下。
一声惊呼生生压抑在喉中，突然的失重感让李心玉心跳加速。她紧紧攀着裴漠的肩，很快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惊道：“有刺客？！”
这可就糟了。因是偷溜出来暗访，加之又白灵受伤卧榻，李心玉根本没带别的侍卫出门，偏生又遇见了这样的事！
裴漠反手拔剑，沉声道：“别怕，躲在我身后。”
李心玉点点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墙头和屋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四个蒙面的黑衣刺客。他们按着剑匍匐在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如同在审视爪下的猎物。
长安下过大雪，可这群刺客踩在覆了厚雪的屋脊上，竟然不会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可见其并非等闲之辈。若不是裴漠警觉，怕她此刻就要命丧黄泉了。
怎么回事，难道是自己暗中查访吴怀义，打草惊蛇了？
一时间李心玉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雪地里折射的剑影又使她回想起了那日兵临城下的恐惧。
似乎感觉到她的惧意，裴漠攥紧了她的手，无声地安抚她。李心玉站在裴漠的身后，看着他并不算强壮宽阔的背影，心中的恐惧渐渐消弭。
不管今生路途多么坎坷，毕竟，还有裴漠陪在她身边。
唰——
刺客互相给了个眼神，同时拔剑，呈两面夹击之势袭向李心玉。裴漠抬剑挡住其中一人，又旋身调换方向，拉着李心玉一转，再一掌拍向另一人的手腕，那刺客被他拍得手腕一麻，手中的剑脱力掉落。
雪天地滑，李心玉一个趔趄险些跌倒，一名刺客看准这空荡，猛地提剑刺向李心玉！
“公主！”裴漠一声怒吼，旋身斩杀一人，又提剑砍向刺杀李心玉的那名刺客！
危急时刻，李心玉躲闪不及，下意识拿起手中的画卷挡在头顶，试图挡住刺客的那一剑！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名刺客见李心玉拿画来挡刀，竟然中途调转了剑尖，剑刃擦着画卷而过，刺啦一声割破了李心玉的袖子。
与此同时，裴漠飞身而来，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后心。
“没事吧？”裴漠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鲜血黏腻，他却恍若不知，淡墨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后怕和担忧。
“我没事……”
李心玉大口呼吸着，冷气吸入肺部，倒让她冷静了不少。她回想起方才那名刺客见到画卷后所忌惮的神情，心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假设……
还剩两个刺客，不知道隐秘的角落里还会不会藏着下一批亡命之徒，若是继续缠斗，裴漠迟早会落下风。
李心玉看了看手里的画卷，沉思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大声道：“阁下，是想夺这幅画？”
刺客们互相递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见他们按兵不动，李心玉便知道自己十有八九猜对了，这群人真是为了抢画而来。
李心玉举着手中的帛画，挺直身子笑道：“我并非吝啬之人，诸位既是为财而来，又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公主，他们身上杀意明显，怕不是为财这般简单。”裴漠持剑防备，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低声提醒她道。
“我知道。但他们在意这幅画，先拖延一下时间再说，这里鱼龙混杂，事情闹大了不好收拾。”
如此说着，李心玉朝刺客们晃了晃手中的帛画，道：“既是你们的主子喜欢，送与他便是！拿好了！”
李心玉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帛画用力朝墙外掷去。蒙面刺客眼睛一寒，果然如见了肉骨头的狗一般追着那幅画跃出墙头。
“跑！”
随着李心玉一声低喝，裴漠拦腰将她抱在怀里，足尖一点跃上墙头，飞速穿梭在迷宫似的小巷中，带着她朝相反的方向逃去。
等两名刺客翻墙拾到画卷，再回来一看，李心玉和裴漠早已不见了身影。
高个刺客有些生气，狠声道：“看着他们逃了，你怎么不追？跟着我翻墙捡画做什么！”
个子较为瘦小的刺客冷笑一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这幅画是主子的宝贝，谁得到谁就居首功。你我虽是同僚，但我有岂能眼睁睁看着你将功劳抢去。”
高个子刺客嗤道：“这次失手，怕难有下次机会！你还想抢功？能逃过主子的惩罚便算好事了！”
寒风吹过，残雪凋零，两名刺客一闪，消失了踪迹。
裴漠抱着李心玉逃出了欲界仙都的大门，长安市集人来人往，间或有官府的兵卒巡逻，暗杀者绝对不会蠢到在大街上动手，李心玉紧张的心才稍稍平息。
她松开紧紧搂着裴漠道的手，带着后怕道：“应该没事了，放我下来罢。”
裴漠顿了一下，才将她慢慢放回地面。
“公主可曾受伤？”裴漠扶着李心玉的身子，前前后后将她打量了一番，并未发现伤痕，唯有袖口被剑气划破，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倒是你……你流血了！”
李心玉摘下碍事的面具一扔，拉起裴漠的右手一看，包扎的布条有些濡湿，应该是方才与刺客周旋之时，伤口又裂开了。
“小伤，明日就好了。”裴漠拧着眉头，闷声道，“画被抢走了。”
“抢了就抢了，多大点事儿。”李心玉踮起脚尖拍了拍裴漠的额头，笑得眉眼弯弯，“开心点，人没事就好。”
裴漠垂下眼，睫毛抖动，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李心玉叹了一口气，望着车水马龙的路边小贩，道：“就一幅破画而已，真有那么值钱么？才一出门就遭到劫持……”
她嘀咕着，裴漠却打断她道：“他们看你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杀意，怕不仅是要劫财，更要害命。”
有了前世的经历，李心玉特别怕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挑了挑眉，露出惊讶且愤恨的样子，指着自己的脸颊道：“你看，我长得这么好看，他们也舍得杀？”
裴漠一时不该作何回答，半晌才认真道：“反正，我是舍不得的。”
李心玉又叹了一口气。
正烦心着，忽闻路边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心儿！”
李心玉扭头一看，果然隔着人群看到了街对面拼命挥手的李瑨。
李瑨只带了三个侍卫，满面欣喜地奔了过来，结果看到了李心玉身后的裴漠，李瑨瞬间由晴转阴，将脸拉得老长。
李瑨哼了一声，裴漠也回哼了一声，两人恨不得用眼神大战三百回合。
“心儿，你怎么背着我偷偷来这了？”
“这话该我问你，皇兄怎么也来这了？”
李瑨道：“我来看柳拂烟。”
听到柳拂烟的名字，裴漠眉头一皱，面色不善地扭过头去。
李心玉看了裴漠一眼，问李瑨：“见着了么？”
“没有，她不肯见我。”说着，李瑨絮叨道，“你怎么又和这个奴隶在一起啊，你不会真的想和他……”
李心玉挑眉，笑得很是危险：“怎么，皇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的，不敢的。
李瑨一噎，狠狠瞪了裴漠一眼。裴漠人如其名，全程冷漠脸，视若不见。
忽然，李瑨指着裴漠问李心玉：“心儿，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般维护？你摸着你的良心，摸着你这颗被哥哥我关照了十六年的良心，老实告诉我：若有一日我和这奴隶同时掉进河里，你选择救谁？”
“……”李心玉心想：是怎样惊天动地的巧合，才会发生让你们同时掉进河里这样的事？就算掉进了河里，为何一定要我来救？侍卫都是死的么！
李心玉翻了个白眼，想也不想便道：“我谁也不救，你俩手拉着手沉河殉情罢。”
李瑨：“……”
裴漠：“……”
※※※※※※※※※※※※※※※※※※※※
裴漠：我委屈……
公主：好啦好啦，那句话是对皇兄说的。如果你掉到河里，我一定会让侍卫把你捞上来哒~
李瑨（指胸口）：这里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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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莲灯
“心儿, 你的袖子怎么破了？”回宫的马车内, 李瑨拉起李心玉的袖边，疑惑地问。
李心玉怕李瑨看出端倪, 又要苛责裴漠，便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笑笑说：“没什么, 就是走路时不注意, 被路边摊子上的钉子给划破了。”
好在李瑨没多想，也没看出她的袖边切口整齐，乃是被利器所伤。他‘哦’了一声, 严肃道：“你那个小白脸奴隶也太不中用了, 下次还是要多带几个侍卫出门。”
“他叫裴漠, 不是‘小白脸’，也不叫奴隶。”李心玉不满地反驳。
她掀开车帘, 看见裴漠正骑在一匹枣红色大马上, 侧颜专注而俊美。似乎感受到了李心玉的凝视，裴漠在马背上回首, 对她回以微笑。
他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令人怦然心动。
“啧，看什么呢。”李瑨起身放下车帘，隔绝了李心玉的视线, 愤愤道, “不是哥哥说你, 你对那小子是否太不设防了些？幸而今日只是被割坏了衣裳，若是弄伤了你，他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我砍的。”
一想起方才在欲界仙都遇刺之事，李心玉仍有些后怕。若是往日，她一定早跑到父兄面前哭诉委屈去了，但今天涉及到裴漠，她不想牵连到他，只能是哑巴吃黄连，将苦往肚里咽了。
哎，也怪自己一时疏忽，不曾想到宫外凶险。
李心玉摆摆手，很没有诚意地说：“哎呀，知道啦知道啦。”
李瑨见她如此敷衍，不禁有些心塞。他总算能体会到每当自己念书时，老太傅是怎样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了……
哼！都怪那个姓裴的，他一出现，妹妹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了！呵，男狐狸精！
一只白鸽点过长安的上空，浓云散尽，初现天光，残雪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马车轱辘滚过长安铺就千年的青石砖大道，缓缓朝宫门驶去。
而与此同时，长安某处僻静的宅邸内，正有另一场风暴酝酿。
光线昏暗的内室，鼎炉焚香，一个高大威严的男人穿着暗沉的袍子，背对着光线沉默站立。他面前是一堵墙，墙上挂着半幅画像……
是的，半幅——画像中的另一半被人用利器生生割断，只留下一位侧身回眸的女子。
男人执着三支线香，抵在额头处拜了三拜，将线香插-入香炉中，随即负手而立，似乎在思索什么。
“听说，襄阳公主在暗查死去的吴怀义？”半晌，男人开口，声音暗哑带着肃杀之气，如同毒蛇吐信。
“是的，主人。”一名黑衣刺客单膝跪拜在地上，道，“她查得很小心，像是有备而来。”
“但她不知道，欲界仙都里遍布着我们的‘影子’。”男人沉吟，良久方道：“今日之事细细想来，倒有几分古怪。不偏不倚，这幅沉没了二十年的画突然在此时现身斗兽场，作为彩头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又那么恰巧地吸引了李心玉的注意，使画卷落在了她的手里……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某人精心布下的局。”
“局？”黑衣刺客猛然抬头，“您的意思是？”
“有人将我和李心玉一同算计了，想坐山观虎斗，从而坐收渔利。”男人古怪地笑了声，“呵，打得一手好算盘，我算是遇上对手了！”
“主人，距离祭祀那一案已过去月余，朝野放松了警惕，可要属下再次动手除去贺知秋和襄阳公主？”
“吴怀义已死，丹药悬案就此终结，贺知秋已然够不成威胁了。不过，李心玉是个□□烦……”男人眯了眯沧桑的眼，叹道，“数月前安排的那一匹疯马非但没将她摔死，反而让她变得更聪明，也更危险了。她真是像极了当年的郑婉儿，若不除去，难平亡者心中怨恨哪！”
“属下明白。”黑衣刺客抱拳，“属下这就去通知您安排在宫中的那枚棋子，让他寻机会下手。”
“嗯。”似乎想起什么，男人转过半张刚硬的脸来，问，“慢着，我且问你，襄阳公主身边的那位少年的身份，查出来了？”
“是。”刺客道，“他姓裴，叫裴漠，是犯事罪臣的家眷，属下只打听到了这些。”
“这些足矣。长安裴姓罪臣之后，除了他还有谁呢？”男人兀自大笑，哑声道，“果然是他！他和我一样，本该恨透了李氏一族，说不定可以收归我门下，为我所用！”
想到此，男人眼中闪过诡异的寒光，挥手道：“下去安排吧。”
“是。”刺客躬身，退出门外。
……
半月之后，便是元宵。
这是李心玉最爱的节日，可以看花灯，放河灯，宫里处处张灯结彩，装点着各色灯轮和灯树，灯火彻夜不熄，将整个皇宫照得如同仙境。
天色还未全黑，李心玉便换了身霞粉色的百花罗裙，着湘绮上襦，乌发绾成惊鸿髻，提着裙摆跑过积雪未消的庭院，一把推开了偏间的门，笑道：“裴漠！快点快点，我们去望仙楼看花灯啦！”
裴漠脱了右边的袖子，露出半边胳膊和胸膛，正用左手生涩地给自己臂上的伤口敷药。见到李心玉突然闯入，他怔了一怔，敷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少年的身子还未完完全全地长开，胸膛还有些单薄，但肌肉线条十分流畅优美，腹肌整齐明显，手臂结实修长，肌肤在油灯的照耀下闪现出朦胧而温润的光泽。
李心玉下意识捂住了眼，但转念一想，自己前世同裴漠睡都睡过了，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于是叉开手指头，从指缝中露出一双玲珑眼，光明正大地窥视这具年轻蓬勃的肉-体。
若是刚来清欢殿那会儿，裴漠一定会在李心玉的窥视之下感到耻辱和愤怒，但现在，他恨不得李心玉对他多看两眼。
见李心玉站在门口不动，裴漠放下药瓶，有些不满道：“公主不想对我做点什么吗？”
“想……”李心玉说，“……得美。”
她走上前，替裴漠细心地拉拢衣襟，穿上衣袖，然后说：“多穿些，别着凉了。”如同老僧入定，颇有坐怀不乱的风度。
这还是传闻中好美色的襄阳公主么？裴漠简直有些不认识李心玉了，有那么一瞬对自己的外貌产生了怀疑。
“伤好了么？”李心玉拉起他的手臂看了看，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道，“唔，快落痂了。”
说完，她抬头，被裴漠炙热的眼神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她屈指轻轻弹了弹裴漠的额头。
裴漠拉下她的手，将脸凑近了些许，低声笑道：“就，想亲你。”
李心玉‘呵呵’两声，往后退了些许，“看花灯……”
“到了外面，我就只是你的奴隶，不能碰你，连看你一眼都要小心翼翼。”裴漠一把搂住她的腰，使她退无可退，执着地问，“亲一下，我就陪殿下出门赏灯，可以么？”
“不可以。”李心玉按捺住内心的渴求，正色道，“我说过，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会认真考虑与你执手到老。现在大局未定，草率地开头必定会以草率收尾，难以修成正果。”
裴漠不说话，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她，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似的，惊醒了她心中的小鹿。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李心玉做出勉强的模样，无奈笑道，“就一下……唔！”
话还未说完，裴漠一把拉过她，迫不及待地堵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十分绵长，两人胸膛贴着胸膛，李心玉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裴漠胸膛的热度和蓬勃有力的心跳。一开始，她还能含糊地反抗：“不……不许伸舌头！”
但到后来，她已经是酥软得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仿佛连呼吸都被裴漠吞入腹中。
这个狼崽子，是饿了多久了！
一吻毕，李心玉大口喘息着，红唇泛着水光，愤愤道：“你是想吸干我的精气吗！”
裴漠振振有词，“公主说只亲一下，又没规定这一下亲多久。”
李心玉突然觉得心好累。她好不容易想改邪归正，做一个规矩的良家公主，奈何招架不住裴漠的撩拨，迟早有一天她那为数不多的定力会被裴漠击垮，与他在榻上滚作一团的……
唉，做个好公主怎么就这么难呢？
李心玉一时无言反驳。裴漠笑了声，抬手温柔地抹去她唇上的水渍，“走罢，陪你去望仙楼看灯。”
长安宫中有两座高楼，一是太史局的观星楼，二是含元殿前的望仙楼，此时望仙楼一片火树银花，穿城而过的河流上承载着点点河灯，仿若夜空中的星河淌入人间，美得像个仙境。
李心玉来到楼下的人工河边，命雪琴取来了莲灯和纸笔。
“有人说，河水会将人们的愿望带上天际，神仙们看到了就会来实现他们的心愿。来，你也许个愿。”说着，她塞了一只莲灯给裴漠，眸子里盛满了笑意，在辉煌的灯火中显得明艳万分。
裴漠接过莲灯，用火引将灯火点燃，直接放在了河水中。小河蜿蜒，载着那盏小小的灯淌向远方，与众多莲灯汇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李心玉讶然道：“你为何不写愿望？”
灯海中，裴漠侧首看她，微微一笑：“愿望在我心中。都说心诚则灵，我相信神明自会知晓。”
“哦？”李心玉笑问道，“那你许的是何心愿呀？”
她本是随口一问，并不期待裴漠回答，或者说即便裴漠回答了，也多半是什么‘早日昭雪报仇’之类的愿望。
却不料，裴漠微微俯下身子凝望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愿我的公主，此生眼中永无阴霾。”
李心玉一愣，望着灯海下的裴漠，心跳如战鼓擂响，久久不能平息。
片刻，她抿唇一笑，责备道：“傻子，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话虽如此，可她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若不是顾忌旁人在场，她早就亲上去了！
正想着，身边的裴漠却忽的变了脸色，伸手将李心玉拉到自己身后。他眯眼盯着前方某处，拇指拨了拨剑柄，露出一寸森寒的剑刃，摆出防备的姿势来。
“怎么了？”李心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在人群的最前头看见了一个一身黑衣的漂亮少年。
“是他？！”
那个在斗兽场上伤了裴漠的兔儿爷！
而更令李心玉惊讶的是，黑衣少年的身旁还站着一位长身玉立的男子，乃是她两世宿敌——琅琊王！
在李心玉所见过的男子中，琅琊王算不得多么好看，充其量不过是端正英气而已，但绝对是最危险的一个。
李心玉目光定格在琅琊王身上，缓缓眯起了眼睛：等了这么久，可算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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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芯！

第34章  失火
裴漠和星罗都惦记着上一场未曾分出胜负的决斗, 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 可谓是剑拔弩张。
“星罗，怎可对公主殿下无礼？快退下！”
李砚白轻喝，星罗却恍若不闻, 双袖一振, 露出软剑的剑尖。
李心玉盯着李砚白, 轻笑了一声，“琅琊王的幕僚真有个性, 连主子的话也可以不听呢。”
“让襄阳公主殿下见笑了, 臣赔罪。”李砚白拢袖一躬, 顿了顿, 又朝身后的素衣少女道，“毓秀，快让星罗回来！”
这素衣女子眼熟，李心玉认得她就是那日在斗兽场吹骨哨的蒙面少女。她向前一步，只轻飘飘说了句：“星罗，回来。”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小娘娘腔立刻收拢了杀意, 唰地一声收剑退下, 乖巧得如同换了一个人。
素衣女子道：“下去。”
星罗又唰地一声消失, 只差在身后装条使劲摇晃的狗尾巴了。
李砚白拱手赔笑, 示意素衣女子向前, 温声道：“这是舍妹, 小字毓秀。”
素衣女子便欠身福礼, 不冷不淡地唤了声：“见过公主殿下。”
李毓秀, 琅琊王胞妹，先帝赐名毓秀郡主，比李心玉大三岁，自幼习武，且容貌清丽，在皇族宗室之女中的名气仅次于李心玉。
琅琊王此次带她入京，看来是想与某位世家大臣联姻？
身为小机灵鬼的李心玉暗嗤了一声，已然看穿了李砚白的狼子野心。
李心玉道：“原来那日在斗兽场同我抢画的人，就是琅琊王呀？琅琊王进京的第一件事不是进宫朝拜，却反而去欲界仙都落脚，这是何规矩呀？”
她嘴角含笑，眸子在灯火下熠熠生辉，但说出来的话语却是毫不留情。李砚白还未说话，李毓秀抢先一步道，“我和星罗先到的长安，哥哥后来一步。是我在斗兽场见到你的打奴，心生好奇，想要试探一下，却并不知你就是当今公主殿下。”
“毓秀！与公主说话，怎可用‘你’‘我’直呼？”李砚白轻声打断妹妹，又歉意一笑，转而对李心玉道，“实在抱歉，家君对舍妹太过骄纵，疏于管教礼法，万望公主勿要见怪。”
“见怪倒说不上，本宫的气量也并非这般狭小。只是，本宫有些疑惑……”
“公主何事困惑？”
李心玉的眼睛眯成月牙，笑得人畜无害，却字字如刀：“毓秀公主说对我的打奴有兴趣，不知将来琅琊王是否对我的长安宫，也有兴趣呀？”
最后一句话从她唇边飘落，恍如夜空中炸响惊雷。李砚白的面色变了一变，忙拢袖长躬，仓皇道：“臣，不知公主何意！”
李砚白行此大礼，一时间周围赏灯的内侍和官员纷纷侧首观望，不知道琅琊王是犯了何事请罪。
“开个玩笑，琅琊王何必惊慌。”李心玉并不想将动静闹得太大。她向前一步，伸手虚扶起李砚白。
李砚白直起身子，观摩着李心玉的神色。
李心玉走到裴漠身边站定，接过他手中的另一盏灯摆弄着，状似无意道：“今日灯会，不知琅琊王许了何愿？”
李砚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好脾气地笑笑，负手而立道：“臣心中所求的，唯有盛世太平日。”
李心玉反问：“琅琊王觉得如今不太平？”
“涉及当今圣上，臣不敢妄言。”李砚白的笑容英气而不锋利，倒使得他那张平凡的脸讨喜了不少，意有所指道，“当今是盛世太平，还是暗流涌动，相信公主殿下心中已有了答案。”
李心玉破冰一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将莲灯推入河中，起身直视着李砚白——这个前世的宿敌，一字一句道：“若我能许你一个盛世太平，你可愿一世为臣，不生二心？”
李砚白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眼里有复杂的情绪翻涌，又很快归结于平静。
李心玉将他微妙的表情变化收归眼底，她背对着万家灯火，灿然一笑：“好好考虑考虑罢，琅琊王，本宫随时等候你的答案。”
说罢，她转身朝裴漠招招手，“走了，去望仙楼上俯瞰长安，你一定不曾见过这般美丽的夜色！”
裴漠颔首，持剑跟上她的脚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眯着眼盯着琅琊王，似是无声的警告。
李砚白苦笑了一声。
他望着李心玉蹦蹦跳跳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若有所思道：“李心玉变了许多，令我刮目相看了。毓秀，你说她将来会是我们的朋友，还是敌人？”
李毓秀想了想，道：“朝中的事我不懂。”
“本来带你入京，是想给你联一桩姻亲，现在看来是不必了。若李心玉真能辅佐太子创盛世长安，我又何必做那乱臣贼子？”
说到此，李砚白长叹一声，“可惜了，李心玉这样胆色的人物，错投了女儿身。”
“哥哥喜欢她？”李毓秀语出惊人。
李砚白一噎，屈指刮了刮妹妹挺俏的鼻尖，摇首笑道：“此乃英雄见英雄，惺惺相惜。”他四处看了一眼，见星罗不在，便问道，“星罗呢？”
李毓秀平淡道：“出宫，复仇去了。”
……
望仙楼的回廊下，李心玉望着万家灯火，裴漠则眼也不眨地望着她，仿佛和她嘴角的笑意相比，灯海银河都会黯然失色。
“殿下不喜欢琅琊王？”良久，裴漠问道。
“嗯。”李心玉伏在栏杆上，手撑着下巴，说，“你不懂，裴漠，他对我而言是个危险的人物……”
“我也不喜欢他。”然而话还未说完，裴漠便打断她，闷声道：“他心机太深。攻于算计，长得也不如我好看。”
李心玉扑哧一声被他逗乐了，忙笑吟吟道：“好好好，我家裴漠最好看。”
裴漠站在李心玉身边，身披夜色，眸映灯火，嘴角微微勾起，笑意转瞬即逝。他说，“我能感觉到，你看琅琊王的时候虽然是满面笑容，但眼睛里……我不知该如何说，总感觉你的眼睛里藏了许多我不知道的故事，悲伤又沉重。”
李心玉没想到裴漠这么敏感。她自认为将心事藏得很好，重生以来也不曾喊打喊杀哀哀怨怨，可还是被裴漠看出了异常。
她那隐藏在玩世不恭的外表下的，沉痛的记忆。
“沉疴旧事而已，都过去了。”李心玉从高楼俯瞰，指着长安城辉煌的灯火，问道，“裴漠，你看这长安夜色，想到了什么？”
裴漠的视线不曾从她身上挪移片刻，认真思考了一瞬，而后小声说：“想，亲你。”
李心玉心中的宏图大业被他这话击得粉碎，不由手一抖，回首横了裴漠一眼，又好气又好笑道：“小裴漠，你能不能有点志气？”
裴漠笑望着她，喉结滚动，压着嗓子道：“放心吧，殿下，这里人多，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
顿了顿，他又补充：“独处时再做。”
那谢谢你哦。
李心玉用了一点时间，才将被裴漠岔开的话接起来。她指着繁盛的长安夜城，叹道：“光是一座长安城，灯火便多如星河，天下芸芸众生，光靠杀是杀不完的，能驾驭驯服他们，能使政治清明、民心归一，才是阻止亡国的唯一途径。”
“亡国？”裴漠收敛了旖旎情思，诧异道，“莫非，公主知道了琅琊王的秘密？”
“本宫知道所有人的秘密。”李心玉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倾身踮脚，附在裴漠耳边道，“我曾经怨恨难平，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杀了他……”
然而，话还未说完，便听见长安东南隅传来一声轰鸣巨响。
这声巨响猝不及防，震得地面都颤了三颤。李心玉被吓了一跳，一时也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趴在栏杆上伸长了白皙修长的脖子，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东南隅欲界仙都一带，隐隐有红光闪现，如朝霞散布，染红了半边天。
李心玉抬手遮在眉上，疑惑道：“怎么回事，欲界仙都在放烟火？”
“不是烟火。”裴漠嗓音一沉，道：“是起火了！”
果然，不稍片刻便听到巡城御史敲锣打鼓的声音，下面的声音一片杂乱。
有人喊：“快通报陛下！欲界仙都的朝凤楼走水了！”
有人大叫：“来不及了！此时顺风，朝凤楼连着欲界仙都要被烧完了！”
朝凤楼？若没记错，那不是柳拂烟所在的地方么？
想到此，李心玉心里一咯噔，猛地扭头看向裴漠，只见他眼神里满是少见的紧张和担忧，唇瓣抿紧，攥着的拳头骨节咔嚓作响。
李心玉看着他，他也神色复杂地看着李心玉。
良久，他艰涩开口：“公主，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事……”
“朝凤楼失火，你是要去救柳拂烟吗？”裴漠话还未说完，李心玉便平静地打断了他，眼中是看破一切的通透和从容。
“从那夜柳拂烟抛下手绢给你，我便发现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她问：“裴漠，告诉本宫，她是你什么人？姐姐？”
裴漠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东南方滔天的火光，拳头攥紧又松开。半晌，他垂眸道：“我是家中独子，没有兄弟姐妹。”
李心玉心一沉，强撑起笑容，故作轻松道：“不会真的是你的青梅竹马罢？”
这大概，是她此生最狼狈的一个笑了。她既期待裴漠的回答，又害怕他的回答……奇怪，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李心玉心中一片酸涩难安，裴漠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猛地看向李心玉，着急而生疏地为自己辩解：“不是的，殿下。我没有青梅竹马，没有红颜知己，我有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闻言，李心玉心中堵着的巨石倏地落地，呼吸一下顺畅了不少。
奔走救火的呼声还在继续，宫内一片混乱。李心玉笑了声，指尖摸到腰间的公主令牌，顿了顿，终是将它解下来放在手心。
她知道裴漠想要什么，所以将这枚可自由出入宫门的令牌交到裴漠手中，却不松开手指，只仰首问他：“裴漠，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救她吗？”
裴漠怔了一瞬，目光严肃起来：“不可，太过危险！”
“那……”李心玉张了张唇，一向自信洒脱的面上浮现出少有的忐忑。顿了顿，她小声地问，“……那，你还会回到我身边吗？”
她知道，裴漠此时已没了镣铐的束缚，若他拿了公主令一去不返，无人可阻拦。
夜风静谧，灯影阑珊，裴漠深深地凝望着她。
李心玉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些微颤：“你会回到我身边来的，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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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天天加班，来不及一一回复各位小可爱的评论……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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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真相
李心玉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么, 明明刚重生时还信誓旦旦地计划着：等化解了裴漠的仇恨就放他远走高飞，此生不再有瓜葛……若他这会儿真拿了令牌一去不复返，从此不再过问上一辈的仇恨，不正是好事么？
其实换位思考, 若是她站在裴漠的角度，怕也是无法拒绝自由的诱惑罢？
可是为何，为何自己的心会如此忐忑不安？为何自己的眼睛会酸胀得, 想要落下泪来？
李心玉望着裴漠那双凝结了夜色的眸子，攥着公主令的指节微微发白。她不仅是在等一个答复，更是在等一个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手中一松，裴漠轻轻地抽走了她掌心的令牌,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
那小小的一步，李心玉心都凉了。
完了，裴漠真的要走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前世的记忆在她脑中交叠涌现，与他兵戎相见的场景仍是历历在目。她想用最洒脱的笑容同他告别，可嘴角扯了扯，终究是勉强不来……
正胡思乱想着，后退一步的裴漠伸出长臂，一把将她扯入拐角的阴影中，将她抵在众人视线所望不到的墙上。
此时望仙楼上人烟稀少, 大多数人都被欲界仙都的火灾吸引了目光, 没有谁留意到拐角处两个相拥的身影。
李心玉微微睁大双眼, 来不及说话，便觉得唇上一阵湿软。
裴漠借着阴影的庇护，吻了她。
他逆着光，李心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道他这个吻热烈而又缠绵。她感觉自己像是叶叶扁舟，在茫茫海域沉浮，找不到方向，唯有死命地攀着裴漠的双肩，才勉强维持自己站立。
一吻毕，裴漠附在她耳畔，湿热的气息有些急促，暗哑道：“等我回来，殿下。”
只此一言，天开云散，风停雪霁。
李心玉一颗心从泥淖之中直冲云霄，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胸中的郁气一扫而光。她绽开一抹明媚的笑，点了点头道：“好。”
“我不在，让雪琴找宫中的禁卫送你回家。”裴漠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叮嘱道，“突发变故，不要乱跑。”
李心玉点了点头，问道：“等你回来，你可愿将柳拂烟的故事告诉我？”
没想到她在介意这个，裴漠笑了声，直起身后退一步，逆着长安的灯火星辰，温柔道：“等我回来，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你。”
一句话说得李心玉心花怒放。
裴漠又退了两步，眼中满是眷恋：“我走了，殿下。”
李心玉心情大好，挥挥手，“快去快回。”
裴漠便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跃下望仙楼，混入来往不绝的人群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李心玉觉得自己的心也变得空荡荡的，整个世界都寂静了。
她伏在望仙楼的雕栏上，展望长安夜色，自顾自叹道：“他不在身边，这万家灯火都失了颜色。”
“哟，这个‘他’是谁呀？咱们公主殿下初开情窦啦？”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爽朗的笑声。
李心玉转过头去，只见一名英气的美妇人披着白狐裘，揣着手炉笑吟吟地上了楼，正是之前在珍宝宴上与李心玉设赌局，输给她一把青虹剑的忠义伯赵夫人。
赵夫人身后还跟着一名姿色平平的娴静妇人，面生得很，李心玉并不认得。
“忠义伯夫人。”李心玉朝赵夫人打了个招呼，视线落在她身后那名陌生的女子上，问道，“这位是？”
“啊，这是我家表妹，闺名琴茵，其父是蜀州刺史蒋青。表妹从小生长在边关，年底才进的京。”说着，忠义伯夫人示意表妹，“琴茵啊，这位可是我们整个东唐的国宝，还不快过来拜见襄阳公主殿下！”
琴茵行了大礼，声音倒是好听，柔柔道：“臣女琴茵，叩见襄阳公主殿下，愿殿下万福金安。”
李心玉拿不准赵夫人引荐自己的表妹，究竟是何用意，只站着受了礼，笑道：“起来吧。你是第一次进京？”
琴茵有些紧张，低着头小声道：“回殿下，是。”
“琴茵胆子小，没见过世面，公主勿怪她拘束。”
赵夫人是个人来疯的话痨，嘴一张便停不下来，忧叹道，“说出来不怕公主见怪，表妹十七岁时曾订了一桩姻亲，可惜男方短命，还未成亲便死了。这女方还未出嫁便死了未婚夫，总归有损名声，因而她这婚事拖到了二十三岁也未曾定下。我也是近来才想起，韩国公韦大人不是也丧妻多年，一直未曾续弦么？臣妇就想着做个媒，将我家表妹介绍给他。”
“韩国公丧妻多年？”李心玉有些讶然，问赵夫人道，“他年纪比你表妹要大上许多罢？都可以做她爹了。”
“公主年少，不懂这些。”赵夫人掩袖大笑，“这男人啊，年纪大一点才会疼人。何况我这表妹与韩国公乃是同乡，岂不是天定的良缘？可惜方才欲界仙都走水失火，韩国公匆匆赶往那边救火去了，没能和琴茵见上一面。若是公主得闲，也帮臣妇去说说这门亲？放眼整个长安女眷，就您的面子最大，您去这事儿一定能成。”
李心玉现在满心都是裴漠，哪还有心思管什么说媒拉纤的事？也不知裴漠此时出宫了没，有没有顺利救出柳拂烟……
想到此，她意兴阑珊道：“本宫还未出阁，不适合做这些事。陈太妃不是韩国公的表妹么，又是后宫之长，由她出面比本宫合适。”
“哎呀你看我这榆木脑子，怎么没想到太妃娘娘！”赵夫人喜笑颜开，福了福礼道，“多谢公主殿下指点臣妇。”
李心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赵夫人又‘咦’了一声，问道：“公主今日用了什么口脂？这颜色又亮丽又润泽，当真好看得紧！”
女人们一提到妆奁之事，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李心玉素来喜欢捣鼓妆容和音律，瞬间来了兴致，颇为得意道：“这是本宫独创的口脂，乃是用四月初四晨间初绽的赤蔷薇花心，混合南海珍珠研磨成光滑的细粉，加上春日桃花花蕊上的半瓶清露和上等的蜂蜜等调和成泥，拌上明珠粉，抹在唇上隐隐发亮，灯光下尤其漂亮，如同万千星尘碎在这口脂当中。”
赵夫人一听头都大了，连连摆手道：“我的公主！这小小的一盒口脂，得花去多少人力物力呀！臣妇乃是粗人，做不来这细致的活儿，光是采集半瓶清露就要了我的老命了！”
李心玉笑笑，随口夸了她头上的簪子好看，两人聊了一会儿，各自散去。
李心玉打着哈欠独自走下望仙楼，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方才赵夫人说漏的一个细节，恍如一道灵光劈过脑海。
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她脚步一顿，僵立在原地。回头望去，望仙楼上空无一人，早已不见了赵夫人的身影！
雪琴在楼下候了许久都不见李心玉下来，不禁心生担忧，便提着花灯上楼去寻她。走上去一看，李心玉正独自一人站在空荡的楼道上，神情肃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主？您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雪琴忙走过去，替她拢紧了斗篷，问道，“您的打奴呢？”
李心玉将视线从虚空处收回，也不回答雪琴的问题，只推开她的手步履匆忙地下了楼。
片刻，她停住脚步，沉吟一会儿方道：“雪琴，你去东宫走一趟，让皇兄去查一查这几人……。
说罢，她附在雪琴耳边，几番低语。
雪琴领命，又有些不放心道：“公主，一定要现在去么？要不，我先送您回清欢殿？”
李心玉摇摇头，“不必了，你按照我说的去做。这里离清欢殿不过一刻钟的脚程，本宫会让禁卫送我回宫，不会有事。”
而此时，欲界仙都一片混乱。
因顺风，朝凤楼的大火差不多烧掉了半条街，浓烈的火光冲天而起，宛如地狱红莲。地上的人逃命的，救火的，奔走呼号，混着劈啪燃烧的声响，好不惨烈。
一名黑衣少年站在街对面的屋脊上，漂亮的凤眼中映着满世界的火光，嘴角缓缓荡开一抹疯狂的笑意。他抬臂，用袖子擦干软剑上的殷红流淌的鲜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变成不可抑制的癫狂大笑……
“大火是最干净的，它能毁灭世间一切污秽，燃烧吧，痛苦吧！”
笑声戛然而止。黑衣少年警惕地回头，手握软剑摆出攻击的姿势，喝道：“谁？！”
裴漠轻飘飘落在屋脊的另一端，与星罗相隔不到三丈。
两人对峙，裴漠率先发问：“大火是你放的？”
见到是他，星罗嗤笑了一声，满不在乎道：“是又如何？”
“为什么？”裴漠拇指按着剑鞘，拔出一寸剑刃。
“为什么？你居然问我为什么？”像是听到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星罗仰天大笑，目光疯狂道，“这长安的繁华盛况之下，隐藏了怎样腐朽肮脏的灵魂，这一点，你不是比我更清楚么？这个国家穿着最华丽的外袍，可是里头的灵魂早已蛀空，同类相残，剥皮嗜血，人们都叫这里是‘欲界仙都’，可对于我们而言，却是不堪回首的地狱。”
裴漠皱了皱眉：“你们？”
“不错，我们。我，还有你们裴家的……三娘子！”星罗呵呵低笑，“想不到吧，裴漠，我和三娘子一样，都曾是金笼子里没有自由的、屈辱的金丝雀！”
裴漠瞳仁一缩。
“欲界仙都藏污纳垢，它本不该存在于世上，所以我杀光了他们，放火烧了这里。”星罗眼中满是仇恨，却笑得风华绝代，眨着眼问道，“他们毁了曾经的我，我就要毁了现在的他们，有何不对呀？”
“你杀了三娘子？”裴漠猛地拔剑，眉毛一压，浑身气场全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苍狼，狠声道，“你杀了她！”
“别紧张。我与她共事一主，惺惺相惜，又怎会杀她？”星罗收了软剑，盘腿坐在屋脊上，朝下面的街道扬了扬下巴，“你瞧，她这不就来了么。”
裴漠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街道的阴影处，一位红妆美人逆着滔天的火光，款款朝他走来。
“你……”裴漠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足尖一点，跃下屋脊，在柳拂烟面前站定，半晌才低声开口：“我以为您出事了。”
“傻孩子，我哪那么容易死？”柳拂烟伸出一只苍白柔嫩的手，轻轻抚了抚裴漠的脸颊，叹道，“你有多久不肯来见我了，嗯？若不是这场大火，你怕是还舍不得离开李心玉罢……幸运的是，我赌赢了。”
“这场火，是您和他一起谋划的？”想到此，裴漠目光一凛，躲开柳拂烟的手沉声道，“你们将我引来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想要你回来，孩子。”柳拂烟目露怜悯之色，面容在火光的勾勒之下，越发艳丽。她说，“你忘了谁才是裴家的仇人，也忘了，我才是你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没忘。”裴漠后退一步，“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复仇。您知道的，我不喜欢任人摆布。”
说罢，他不再恋战，掉头就往皇宫的方向跑。
他担心柳拂烟将他引来此处，是因为有人要杀李心玉，他得回去救她！
“裴漠！”柳拂烟目光一寒，喝道，“你想清楚了！这是你离开她禁锢的天赐良机，错过了就没有下次机会了！”
裴漠脚步微微一顿。
“裴漠，你被她迷晕了脑袋，不辨是非了。那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她的内心绝对没有她的外表那么单纯。”
柳拂烟道：“若是你知道她曾对你做了什么，你还愿回去救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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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变故
亥时已过, 狂欢的人渐渐散去。李心玉到了清欢殿门口，对身后的四个禁卫道：“本宫到了，你们回去复命罢。”
那四个禁卫本就是临时叫过来的，既是已送她到大殿门口了, 便不再久留，抱拳行礼后就回到各自所属的队伍中巡城去了。
李心玉穿过前院中庭，便见一条清秀的身影拿着一张一人高的铁锹, 正躬身费力地铲着什么。
走近一看，原是新来的小太监盛安。
“这么晚了，还在做什么呢？”
李心玉好奇问了句，盛安却像是一只被惊扰的兔子，放下铁锹磕磕巴巴道：“公、公……”
李心玉笑了：“本宫不是公公。”
“公主殿下。”盛安匆忙伏地叩首, 掌心额头贴地，是个极为虔诚的姿势，“天冷地面结冰，小奴怕公主回来会脚滑，便擅做主张将冰水铲去。”
李心玉借着檐下的灯光，发现他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有纵横的伤痕，像是被人用鞭子抽打出的痕迹。
不会是自己宫里的下人排挤虐待他了吧？
终归是个清秀听话的小郎君，李心玉心生恻隐，蹲下身去摸他的手腕，问道：“你受伤了？”
盛安双肩一颤, 忙收回手, 将袖子拉下去一点, 小声道：“小奴不小心摔伤的。”
李心玉不是傻子，哪个摔伤能摔成这样？
既然盛安不说，李心玉也不再追问，只朝屋内唤了声：“嬷嬷。”
掌事嬷嬷‘哎’了声，擦着围裙从侧殿出来，笑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去拿些外伤药来，赐给小安。”说罢，她朝盛安抬抬下巴，“地上冷，别跪着了。”
盛安露出欣喜的神色，道谢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李心玉进了寝殿，掌事嬷嬷早已烧好了炭盆，屋内暖洋洋的。红芍替李心玉解下斗篷，问道：“雪琴怎么没和公主一同回来？”
“她和裴漠有事，我派他们出去了。”李心玉在热汤盆中洗净了手，捻了块栗子糕吃着，吩咐红芍道，“你去告诉外头的侍卫，让他们给裴漠和雪琴留个门。”
红芍应了，替李心玉铺好床榻，便出去安排事宜。
李心玉洗去妆容，用棉布拭去口脂之时，她眼神暗了暗，随即将棉布攥在手里，陷入良久的沉思。
忽而想起，已经有许久不曾见到白灵了，也不知她的伤势好了不曾。
毕竟是自己最贴身的下属，还是要常去抚恤一番的。如此想着，李心玉重新披上斗篷，推门转去偏间。
盛安还在院中铲冰，见到李心玉穿戴齐整出门，便殷勤道：“公主要去哪儿？让小奴给您提灯引路罢。”
“几步路而已，不必了。”李心玉道，“你手上有伤，早点回去歇息。”
盛安没吭声，有些失望地站在原地。
李心玉也没多留意，可当她转过回廊时，平地里掀起一阵诡谲的阴风，接着寒光闪过，眼前仿若失明般漆黑一片。
我瞎了！！！
这是李心玉的第一反应。
而后她才觉察出不对，有光，冷铁折射出来的寒光。李心玉抬首，隐约看见熄灭的灯盏在夜色中破破荡荡地摇晃，里头的烛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击灭了。
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黑暗。李心玉心里一凉，忙转身躲到红漆柱子后，下意识要喊，忽的从拐角处窜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低喝道：“公主小心！”
李心玉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那条身影飞快地推入身旁空荡的小屋内。
“小安？”李心玉听出了盛安的声音，也顾不得自己跌了一手的灰，紧张道，“是有刺客么！”
盛安猛地关进了门，背对着她深吸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他布满伤痕的手紧紧抠着门扉，身形微颤。
片刻，他转过身来，眼睛如同两片刀刃，折射出清冷的光芒。他朝前走了两步，手伸入袖中，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似的，说：“是的，公主，有刺客。”
看到盛安眼神的那一瞬，李心玉什么都明白了。
的确有刺客，只是她不曾想到，刺客就是这位太子哥哥亲手送来的小太监。
春寒料峭，李心玉硬生生被吓出了一身汗。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发现这是杂物间，昏暗逼仄，除了大门，没有可逃生的窗户。
盛安堵在门口的方向，李心玉不敢贸然大叫，生怕刺激到他。她微微后退一步，心里计算着要怎样才能靠近门口逃生，又要怎样才能吸引外面巡逻的侍卫……
盛安前进一步，她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腰部撞到一块圆形的木板。
“盛安，不知刺客还在否？你出去看看。”李心玉假装什么也没看出来，一副懵懂天真，竭力让发颤的嗓音变得平稳。
盛安没有动，只是身形微颤，眼底两行湿痕格外显眼。
他竟是哭了，哽声道：“别怕，公主，不会痛的。”
说着，他将手从袖中掏出，掌中攥着一柄短刃。
他一边持刀一边流泪的样子真是可怕，李心玉没由来一阵恶寒。
半个时辰前，欲界仙都。
裴漠停下脚步，回望着柳拂烟：“您什么意思？她曾对我做过什么？”
大火仍在继续，柳拂烟逆着火光，每一个头发丝都在发亮，艳丽无双，仿佛一只即将浴火重生的凤凰。
“你可还记得，与李心玉第一次见面是何时何地？”柳拂烟侧首，露出后颈连着肩部的一片雪白肌肤。
那里有一块青黑色的刺青，丑陋的，同裴漠颈后一模一样的奴隶刺青。
“八月初七，碧落宫奴隶营。”裴漠表情平静，反问道，“那又如何？”
“你可曾想过，她堂堂帝姬，为何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又为何会恰巧救下你？”柳拂烟露出一个悲伤的笑来，深邃的美目一眨不眨地望着裴漠，叹道，“傻孩子，那是因为下令杀你的人，就是她李心玉啊！”
闻言，裴漠瞳仁一缩，脑中如同炸开一声巨响，满世界都是一片刺目的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你说什么？”
“那日听蓉姨说有人要杀你，又恰巧遇上李心玉将你救出营中，我总觉得事发突然太过古怪，便令琅琊王前去打探一番……结果如何，已不需要我多说了，下令让差役处死你的人是一个年轻高挑的女护卫，手持灵虚剑，乃是李心玉的贴身女护卫，名叫白灵。”
顿了顿，柳拂烟道，“你若不信，可亲自去问。阿漠，好孩子，李心玉骗了你。她这般玩弄心计的人，不值得你为她而放弃所有。”
“我不信。”裴漠摇了摇头，目光冷得可怕。
他攥紧了手中的长剑。这把剑是他的公主殿下亲自为他赢来的，又别扭而青涩地将此剑赠与自己，上面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睁眼闭眼全是她灿烂天真的笑颜……
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笃定：“我不信。她若想杀我，又何苦在刀刃落下之前费心救我？”
“你如此聪明，怎会想不明白！”柳拂烟露出焦急之色，快步走到裴漠面前，道，“她恨你裴氏身份，又不想让你便宜地死去，便想出了一个猫拿耗子的游戏折辱你！她要磨灭你的志气，淡忘你的仇恨，让你彻底沦为她的掌心之物！等有一天她玩腻了，必定会杀了你！”
顿了顿，柳拂烟直视裴漠眼中的痛苦，苦涩一笑：“若非她恨透了你，又怎会想出如此恶毒的法子来折磨你？”
清欢殿，杂物间内。
“公主太警惕了，过了这么久，我都不能近你的身。”大概是恐生变故，盛安不再废话，抬手抹了把眼泪，手中的匕首掉了个方向，将刀刃对准了李心玉。
刀刃刺来的一瞬，李心玉一声大叫：“盛安！”
盛安的手明显的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泪渍未干的眼中流露出不忍的神情，举着匕首的手颤抖的厉害。
趁着他失神的一瞬，李心玉突然亮出身后的圆形木板——一块木质锅盖，猛地朝盛安头上扔去！
盛安回神，抬臂去挡。可他手上本来就有伤，木锅盖一砸，他当即闷哼一声，连连后退。
李心玉见状，可高兴坏了！她趁盛安吃痛绕到靠近门的角落，随手抄了一个竹耙胡乱挥舞，专攻盛安受伤的手臂，一边打一边大叫：“救命啊救命啊！本宫要死啦！”
李心玉一向都是贵气慵懒的，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盛安何时见过她这般张牙舞爪的模样，惊吓之余竟被她一顿乱舞近不得身！
李心玉把开裂了的竹耙往他头上一砸，提裙就冲出门外，动作一气呵成，尖声大喊：“有刺客！”
这一声吼用尽了她平生最大的力气，便是聋子也能听见。霎时间，一条白影闪过，唰地一脚踢上盛安的手腕，迫使他脱力，手中的匕首在空中转了几个圈，钉在一旁的墙壁上。
“白灵，你来的正好！”李心玉双腿软得厉害，扶着雕栏方能勉强站立，颤巍巍指着盛安大口喘息道，“快拿下这个逆贼！”
白灵连衣服都没来及穿好，披头散发，只穿着素白的里衣，赤脚站在杂物间门口，伸手将李心玉护在身后，沉声道：“公主退后些，小心伤到。”
话音未落，殿中的嬷嬷、宫婢和巡逻侍卫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提灯前来，拿刀的拿刀，扛棍的扛棍，霎时将杂物间围得水泄不通。
“终归是我一时心软，对不住主子的厚望……”
见大势已去，盛安一声苦笑，也不再恋战，只旋身一转，掀开袖子，露出小臂上绑着的袖箭。
三箭连发，将冲在最前面的侍卫放倒。李心玉双眸一瞪，她认出来了：这支袖箭样式熟悉，在欲界仙都遇刺时也曾见过！
显然，盛安就是那日夺画刺客中的一员！
正震惊不已，盛安却是看准这个空档，双臂一振跃出人群，竟是打算逃走！
白灵追上去，与他快速过了几招。别看盛安身形秀气，可功夫十分了得，白灵那样的高手在他面前也讨不到便宜！
盛安与白灵缠斗几招，他急于脱身，一脚踹上白灵胸口。白灵重伤未愈，牵扯到伤口难免身形迟钝些，堪堪躲过后，盛安又连放数箭，箭箭直取白灵性命！
白灵躲避不及，仍是被一箭擦肩而过，渗出血来，旧伤之上又添心伤。
趁此时机，盛安翻身上墙，几个腾跃便不见了身影。
“白灵！”李心玉从藏身的大柱子后跑出来，扶住受伤的白灵，又朝侍卫吼道：“愣着作甚！还不快追！”
侍卫忙提剑追去，可茫茫夜色，灯火阑珊，哪里还有刺客的身影？
……
盛安飞速穿梭在屋脊上，刚逃到雍华宫，忽见前头一条黑影笔直而立，挡住了他的去路。
盛安匆忙刹住脚步，躬身抬臂，亮出藏在袖中的袖箭，低喝道：“谁？”
那人身材修长挺拔，按着腰间的乌鞘宝剑，声音比万年积雪还要清冷：“你动她了？”
盛安眯了眯眼，露出讶然的神色，说不出是嘲讽还是讥诮，道：“是你？”
雪夜月色下，映着残灯昏光，黑影缓缓转过身来，露出裴漠年轻漂亮的脸来。
他不动声色地捕捉着盛安的表情，语气暗哑低沉，不带任何温度：“我好像警告过你，不许你动她。”
“动了又如何？我们这样的阴沟老鼠，跗骨之蛆，主子下了格杀的命令，难道还有反抗的余地？”
顿了顿，盛安目光有些哀戚和落寞。他说，“可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对我笑，会给我药膏涂抹的人……若非念及如此，我早得手了。”
裴漠并不多言，拔剑刺去，招式又快又狠，像是要宣泄他满腔的怨愤！盛安哪里是他的对手，被逼的连连后退，臂上的袖箭被裴漠一刀斩断！
裴漠腾空跃起，一手扣住盛安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压在瓦砾之上，狠声道：“说！你是谁的人？”
盛安被他掐得面色青紫，动弹不得，秀气白净的面容一派扭曲。
他张着嘴艰难地呼吸，嘴唇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发出咯咯的冷笑，望着裴漠的眼神疯狂而又悲悯。
这种眼神十分熟悉，一个时辰前，星罗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一个笑话。
“裴漠，你看看……你的样子，多么可怕！你与我……本该是同一类人，却……被她俘虏……” 盛安笑出眼角的泪，艰涩道，“可……我比你幸福，至少……至少她不恨我，公主最恨的……是你们裴家人！那日在……奴隶营，她是来杀你的……”
话还未说完，他咬破了藏在后槽牙的□□，口鼻溢血，片刻没了声息。
盛安睁着眼，枯死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中的一轮明月，像是在凝望这世间最干净的一片念想。
裴漠缓缓收回扣住盛安脖子的手，就这样跪在屋脊之上，良久未有动作，如同一座僵硬的石雕。
※※※※※※※※※※※※※※※※※※※※
相信我，真的不会为虐而虐，主旋律必须是甜甜的！
裴漠:敢不甜，我宰了她！（咔嚓咔嚓磨刀）
我们这儿下雪啦，好冷好冷，你们那里呢？
谢谢半个柠檬、Asuka、琉璃嘁嘁。不不又女几位小可爱的地雷~
谢谢槐火烛光的两颗手榴弹~
谢谢□□ile27012701、静待花开花落、取名废、bhi、琉璃嘁嘁。半个柠檬几位小可爱投喂的营养液~啾咪！

第37章  爱恨
长安灯火残落, 夜色正浓，本该是鸡犬不闻的寂静深夜，此时却格外喧闹。
执着干戈的禁卫军来去匆匆，挨宫挨殿地搜查刺客, 裴漠站在隐秘的屋檐后冷眼旁观。他精致的面容一半浸润在雪夜清冷的光芒下，一半隐藏在晦涩的阴暗中，神情莫辨。
“……下令杀你的人, 就是她李心玉啊！”
不会的！
“……她要磨灭你的志气，淡忘你的仇恨，让你彻底沦为她的掌心之物！等有一天她玩腻了，必定会杀了你！”
不是的！
“公主最恨的……是你们裴家人！那日在……奴隶营，她是来杀你的……”
我不信！
裴漠攥紧了双手, 力度大到骨节微微发白，双目有些泛红。
乌云蔽月，天地一派黯然，裴漠握紧手中的青虹剑，转身跃上对面的屋脊，黑布靴飞速在屋脊上踩过，朝灯火正明的清欢殿跑去。
柳拂烟的警告，还有盛安临死前的话语，一句句一声声，如同梦魇盘旋在他的脑海。他不愿去相信, 却又无从辩驳, 一颗心仿佛被钝刀凌迟, 绞得他不得安宁。
思绪紊乱，他忽的脚底一滑，身子在屋檐上滚了几圈，摔落进清欢殿的前院。
这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心乱，连步伐也乱了。
落地之前，裴漠及时调整了身形，不至于摔伤。他自嘲一笑，刚撑着剑站起，便见一群禁军唰地围上来，将明晃晃的刀刃架在他脖子上。
襄阳公主刚刚遇刺，虽然未曾伤到，却依然惊动了东宫和皇上，李常年父子震怒，命禁军统领王枭连夜追查刺客。故而戍卫清欢殿的巡逻禁军宛如惊弓之鸟，将从天而落的裴漠误认成了刺客。
“怎么了怎么了？抓着那吃里扒外的小贼了？”李心玉刚送走了前来抚恤的父兄，便听见前院一阵喧哗，还以为是盛安去而复返，远远一看，只觉那挺拔的身形甚为熟悉。
“裴漠！”李心玉一惊，忙提着裙边哒哒哒跑过去，怒道，“抓错人啦！快放开他！”
禁军不敢违逆，忙撤了刀剑。
李心玉见到裴漠回来，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彻底踏实了。裴漠没有食言，果真拿着公主令回来了！
外面人多眼杂，李心玉不敢逾矩。她强忍住欢喜，清了清嗓子，面色如常地朝裴漠招手道：“本宫有话问你，进来说话。”
说着，她率先进了休憩用的寝殿。
裴漠望着她的背影，良久终是迈动长腿跟了上去。
禁卫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退远了几步，给公主和那漂亮的少年留了个清净之处。
裴漠一进门，李心玉便猴急地关上了门，转身朝裴漠扑去，欣喜道：“你可算回来了！明明也就走了一两个时辰，对我而言却像是过了一个甲子般漫长！”
望着她扑过来的俏丽身影，裴漠犹豫了一瞬，便微微张开了双臂。
然而，怀中并没有想象中的温软到来。李心玉只是一把拉住了裴漠的手，惊道：“怎么这么凉！指尖都冻红了！”
裴漠的手一僵，视线落在两人紧扣的手上，目光闪了闪，将淡色的唇抿得更紧了些。
裴漠的指节修长干净，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李心玉被他冷得龇牙咧嘴，一边嫌弃他手凉，一边却将他握得更紧了些，拉着他在铺了兽皮大袄的案几后坐下，将一个手炉塞到了他手里。
“你一定想象不到我方才经历了什么！简直是九死一生！”
我知道的。裴漠用泛红的眼睛凝望着她，心道：你遇刺了。
“我遇刺了！刺客竟然是皇兄送到我宫里来的那个小太监！”
所以说，早告诉过你，盛安不安好心，让你离他远些。
“没想到他那么文静俊秀的小郎君，拿起匕首的样子竟是那般可怖，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似的！本宫想不明白，我待他不好么？他为何要杀我？是奉谁的命令潜伏在我身边？”
你对谁都好，清欢殿的宫婢都以能侍奉你为荣……可朝中暗流涌动，有多少人喜欢你，便会有多少人想要你死。
“……还好本宫机智勇敢，与那刺客大战八十回合，这才没让他得逞！否则你现在回来，就看不到一个活蹦乱跳的我啦！”
他之所以会失手，与你的机智勇敢无干。而是在下手的那一瞬想起了你的好，一念迟疑，反葬送了他自己的性命……
李心玉说得正起劲，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察到了裴漠的异常。从回到清欢殿到现在，他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自己，神情复杂。
李心玉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良久，她迎上裴漠探寻的目光，问：“小裴漠，你怎么啦？”顿了顿，她又颇为自恋地说，“是不是在担心我呀？你不必担心，白灵来得及时，盛安并未伤到我……”
她的目光清澈，眼睛里带着笑意，没有一丝阴霾。
裴漠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问出口。
“是不是……柳拂烟出事了？”李心玉笑容渐渐淡去，担忧地想：莫非是他去晚了，柳拂烟已香消玉殒？
虽然她并不知道柳拂烟与裴漠是什么关系，但见裴漠这般难受，她也有些难受起来。
想到此，她敛裾跪坐在他身边，侧首望着他道：“裴漠，本宫能帮你些什么？”
她的关切不像是作假。裴漠只觉得喉头发紧，赤红的眼睛一阵一阵地酸涩：这样赤诚的眼睛，这样娇俏的容颜，这个令他爱之入骨的姑娘……真的是那个曾下令要杀死自己的人么？
“裴漠？”见他久久不言，李心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裴漠终于回神，收回探究的目光，垂下眼盖住眼底纠葛的情愫，轻声道：“没事，她很好。”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李心玉将双手拢在袖中，缓缓坐直了身子，认真凝望着裴漠，亦如他千百次凝望她。她说，“裴漠，你有心事。”
裴漠睫毛颤了颤，修长的手指握紧了手炉。
“自从欲界仙都救火回来，你便一直有些不大对劲。可否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
两世纠缠，李心玉实在是太了解他了。裴漠一向沉稳内敛，若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绝对不会显露在脸上……
一种不安感涌上她的心头。
“我听说了一些事，是关于公主你的……”半晌，裴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艰涩。
他的眼睛泛着红，流露出些许脆弱……李心玉曾见过他这般绝望的神情，像是即将坠入深渊的人，渴望别人抛下一根救命的稻草。
裴漠究竟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多半是什么风评不好的话罢。
“你即便不说，我大抵也能猜到，肯定又有人乱嚼舌头说我坏话了。”李心玉一副了然的神情，嘴角重新绽开了笑颜，淡淡道，“无非是什么恃美扬威、恃宠而骄、贪财好色，挥霍民脂民膏之类的。”
裴漠望着她，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庞，问道：“他们这样说你，你为何还笑得出来？”
“有人夸我，我不会多一分钱财，有人骂我，我也不会掉一块血肉。本宫又不吃他们的家粮米，也不靠他们养活，管他们说什么呢。”李心玉笑道，“人生须臾百年，或许还不到百年，如果什么阿猫阿狗都要去迎合的话，该活得多累啊！他们爱说我什么就说去罢，只要不是骂你就行。”
裴漠神色微动，指腹摩挲着她的嘴角。
片刻，他沉声道：“还记得第一次去欲界仙都回来的那晚，公主夜里做了噩梦，睡不着，半夜将我叫去你的寝殿……”
李心玉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那时，公主突然向我道歉。”裴漠喉结动了动，湿红的眼中氤氲着经久不散的哀伤，轻声道，“你说你对不起我，说你当时只是太害怕了，并非真正地想要伤害我。”
闻言，李心玉怔了一怔，笑容凝固在嘴边。
“我一直不明白公主那番话是何意思，现在，却隐隐有些懂了。”
“裴漠，是谁跟你说了什么？柳拂烟？”
“公主害怕了？”裴漠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来，颤声道，“原来，你怕我。”
她竟是怕裴家怕到这般地步，怕得夜夜从梦中惊醒，怕得追寻到奴隶营来杀掉自己……可是为何又要临时反悔，将自己救回她的身边？
若真像三娘子所说的，只是为了恣意玩弄自己，那那天夜里她从梦中惊醒，又为何向自己道歉？
她这样灿若骄阳的人物，一颦一笑都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竟然低声下气地向一个奴隶道歉，那一瞬，裴漠只觉得自己的胸腔一阵绵密的痛意，万千执念都随着那句小心翼翼的‘对不起’而消弭散去。
想起过往，裴漠心中翻江倒海，质询的话涌到嘴边，又被他数次咽下。他怕真相一旦说出口，他便连最后一丝念想都没了。
李心玉望着他，怔怔道：“裴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殿下恨我吗？”裴漠下巴紧绷着，微微颤抖，如此问道，像是在等一个裁决。
李心玉看着他的眼睛，心中缓缓升腾出一股怒意。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是气自己的心意被质疑了，还是气裴漠妄自菲薄？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扑上去咬住了裴漠的嘴唇。
她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狠狠咬住裴漠的唇瓣，将他的闷哼尽数吞入腹中。直到唇舌间尝到了微微的铁锈味，她才放开牙齿，瞋目瞪着裴漠，眸子在灯火中熠熠生辉，恶狠狠道：“不管过去如何，我现在是恨你还是喜欢你，你难道自己感受不到吗？嗯？我的，小裴漠！”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碎了，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
裴漠被她扑得身形后仰，破皮流血的唇微微开启，面上还有不曾散去的讶然。
若是没记错，这是李心玉第一次主动吻他，尽管这个吻……有些凶残。
裴漠保持着后仰的姿势，手肘反撑在身后的兽皮袄子上，眼中的寒冰散去，燃成炙热的火焰。
李心玉仍是愤愤的，低声道：“如果让本宫知道，是哪个在挑拨离间，我非要将他大卸……唔唔！”
话还未说完，裴漠一把将她扯入怀中，以唇封缄。
这一吻热烈缠绵，换气的间隙，裴漠声音暗哑，在她耳畔急促蛊惑道：“我谁也不信，只信你。我要你告诉我，殿下，你会杀我吗？”
李心玉眼中泛着波光水色，唇红艳丽，只轻声笑道：“本宫这一生所在乎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不管过去如何，现在的我对你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会有心生恨意？
裴漠眼底有诸多情愫交叠涌现，神情复杂，良久又归结于平静。他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李心玉被亲的七荤八素，浑浑噩噩间想起一件事，便伸手去推裴漠，含糊道：“你还没告诉我，柳拂烟究竟是你什么人呢……唔唔唔！”
※※※※※※※※※※※※※※※※※※※※
【李心玉：没有什么是一个吻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个。
裴漠（目露狼光）：终有一日殿下会知道，还有比吻更有效的东西……只是，我会更辛苦一些，但，甘之如饴。
李心玉：少年！你的想法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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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纸鸢
李心玉十六岁的生辰将至, 皇帝提前一个月便下令让礼部着手准备生辰庆典，各族各家的贺礼从二月底就开始排着队地往清欢殿送，殿中一时盛况空前，热闹不减新年。
这日, 李心玉特意避开送礼的人潮，换了身骑射的衣物偷偷从侧门出，溜到东宫去找太子哥哥玩耍。
此时桃红柳绿, 莺歌燕舞，正是春意融融之时，李心玉束起长发，拿着一张风筝，偷溜到东宫的书房, 从盘腿而坐的李瑨身后探出一颗脑袋，鬼鬼祟祟地偷看。
案几后，李瑨正咬着笔杆，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什么，一边挠头一边念念叨叨：“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嘶，接下来是什么来着？”
“皇~兄~”李心玉从他身后幽幽出声。
“啊！”李瑨猝不及防被吓得一颤，大叫一声站起来。
李心玉趁机抽走了他写了一半的信笺，顺着看了一遍, 顿时‘噫’了一声道：“肉麻死了！好端端的写什么情诗？”
“小孩子懂什么, 别看！”李瑨恼羞, 伸手将信笺夺回来，揉成一团丢进炭盆里烧了。
李心玉一身烟青色的窄袖短袍子，转着手中的风筝线轴轮，笑道：“过两日我就十六了，哪里小了？”
“你也知道自己十六了？整日没规没矩的，明天我就启奏父皇，让他寻个小子将你配了！”
李瑨挑眉瞪眼，又拿李心玉嬉皮笑脸的样子没辙，只好放缓了语调道，“这几日，那么多权贵和官宦人家来给你送礼，你不挑几个家里有未婚郎君的去见见，来我这作甚？”
“心中无聊，不想见客。”李心玉晃了晃手中的风筝，笑道：“今日天气晴朗，东风和顺，想邀我的好哥哥一同出门放纸鸢。”
李瑨也正闷得慌，闻言眼睛一亮，而后想起什么似的，板着副脸道：“你那个打奴呢？你们平日里秤不离砣砣不离称，不是关系好得很么？这会子倒想起哥哥了。”
言辞甚是不满，一股子酸劲。
李心玉只是笑笑：“忽而想起礼部侍郎送我的那张弓不错，很适合皇兄出门打猎用，便叫他回去给你取去了。”
听说有礼物，李瑨大喜，叉腰道：“这还差不多，算你良心未泯。”说着，他又弯腰看了看妹妹手中的孔雀风筝，赞叹道，“你这纸鸢倒是好看，做工又精细，比我宫里的好。”
李心玉挑眉道，“那当然！这可是某人亲手做好送给我的，一笔一画都是出自他之手。我生辰收了那么多奇珍异宝，可我却觉得，那些贵重的俗物都比不上这只小小的纸鸢。”
“好了，管他出自谁之手呢，你喜欢就行，回头我替你赏他！”说着，李瑨将手伸出窗外探了探风力，喜道，“风力正好，不大不小，走走！陪你放风筝去！”
民间有传言，说风筝可以带走人一年的灾病，所以宫里宫外每到阳春三月，天空就会布满五颜六色的纸鸢，装点着满城欢声笑语，也不失为一道美景。
兄妹俩在西苑寻了个开阔之处，让宫婢们举着风筝，他们拉线跑，比谁的风筝飞得又高又稳。
李心玉小心翼翼地拉着手中的轴轮丝线，眼看着孔雀风筝越飞越高，可偏偏此时风向改变，疾风骤起，纸鸢在空中歪歪扭扭地挣扎了一番，便如断翅的蝴蝶一般坠了下来，落在了宫墙外的一株繁茂的梨树上。
“我的纸鸢！”李心玉一声惊呼，忙奔到树下，仰首看着花叶中的风筝。
李瑨也跟了过来，拍拍李心玉的肩安慰道，“不就是一只纸鸢吗？算啦算啦，回头哥哥送你一只更好的。”
“不成。”这是裴漠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哪能就这么算了。
见妹妹站着不走，李瑨四下张望一番，道：“这四周僻静，连个巡城的禁卫都看不到，若想取下风筝，还需回去找人过来帮忙。”
“不必了，我有法子。”说着，李心玉的视线落在李瑨的靴子上，眯着眼狡黠一笑，道，“皇兄，劳烦你把靴子脱下来，往树上一砸，风筝就掉下来啦。”
李瑨想了想，觉得可行，便道：“好吧。”
他扶着墙根站稳，脱下左脚的靴子，呈金鸡独立的姿势站定，然后将手中的绣金靴子往花开如雪的梨树上一丢……
在两人期许的目光中，风筝没有砸下，靴子却好死不死地卡在了枝丫之间。
“……”
李心玉和李瑨面面相觑。
“妹妹莫慌，待我用另一只靴子将它们都砸下来。”
说完，未等李心玉阻止，李瑨又脱下仅剩的一只靴子，在手里掂量一番，朝树上丢去……
唰啦——
树影摇晃，卡在树枝间的风筝颤了颤。不负众望的，李瑨的第二只靴子也挂在了树上。
檐上一点白鸽扑愣着翅膀飞过，微风袭来，卷起片片梨白。李瑨赤脚站在地上，与李心玉一起仰望着梨树上的一只纸鸢、两只靴子，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片刻，李心玉反应过来，笑得肚疼，几乎要扶着墙才能勉强站立。
李瑨一脸黑线。
正巧太傅大人优哉游哉地从墙边路过，看见当朝太子赤脚站在树下，襄阳公主扶着墙笑得不成人形，登时气的白眉倒竖，连叹数声：“有伤风化，有伤风化！”
遂掩面而逃。
李心玉笑得腮帮都疼了。李瑨怒道，“你个没良心的，还笑！快去找人给我送双鞋来！”
“好，好，皇兄莫气，本宫这就去找人。”
虽是春日，但地面仍是阴寒。李心玉见哥哥赤脚站在地上，一时又好笑又心疼，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转身就去搬救兵。
才走到月洞门前，便见对面小路上走来一人。那人年轻英俊，身形挺拔，手挽一张描金的红漆大弓，负雉羽箭，玄青色的衣袍拂过周围带露的牡丹花丛，款款走来，好不俊朗。
李心玉眼睛一亮，忙迎上去道：“裴漠，你来的正好！”
她拉住裴漠的手，三言两语将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将他引到那株枝繁花茂的梨树下，问：“你看，能将它取下来么？”
裴漠清冷的目光扫过李瑨的赤脚，轻飘飘落在梨花间的两只绣金靴子上，嘴角一弯，绷不住笑意。
“喂！你笑什么！”李瑨恼羞成怒，若不是此时没穿鞋，不方便行动，他绝对会冲上去揍裴漠一拳。
尽管，他定是揍不赢裴漠的。
裴漠瞬间恢复面无表情，将弓箭和箭筒往地上一放，足尖一点，几个腾跃间便灵巧地攀上枝头，倒挂在梨花丛中，将那只孔雀纸鸢摘了下来，复又落地，将纸鸢递给李心玉，轻声道，“公主收好它，下次可不要弄丢了。”
语气那叫一个温柔。
李瑨气的肝疼，脚心被地砖沁得发凉。他指着树上歪歪扭扭挂着的两只靴子，怒道：“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裴漠没说话，甚至连个眼神都不给李瑨，只认真地看着李心玉。
李心玉忙道：“皇兄好歹是太子，别欺负他。”
裴漠点头，回身一脚踢在梨树树干上，将这株一人合抱之粗的大树揣得震了三震，万千梨花纷纷扬扬，仿若下了一场大雪，落在李心玉的头上身上，也落进了裴漠的眼里。
哐当两声，枝丫间的绣金靴子被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震落，掉在李瑨的面前。
万千梨雪中，李心玉摊开手，眉开眼笑地看着梨花洋洋洒洒落在掌心，又香又凉，不禁赞叹道：“好生漂亮呀！”
说罢，她眯着眼甩了甩脑袋，像只小狐狸似的甩去脑袋上的花瓣。
裴漠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忍不住伸手捻走了她鬓角沾染的梨香。
而一旁，李瑨默默地捡起靴子穿上，觉得自己的人生万分凄凉。
转眼到了李心玉的生辰，皇上为她在碧落宫设宴，歌舞一天一夜不停歇，宴请了长安所有贵女和命妇。
宴会虽然盛大，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赏赏歌舞音乐，收一收贺礼，凑个热闹罢了。前世今生二十余年，李心玉过了二十多个生辰贺诞，深知此时繁华的表象下，隐藏着的是另一番波涛汹涌。
自从那日在望仙楼上与忠义伯夫人会面，真凶露了马脚，李心玉便再也无法直视这满堂浮华了。
夜色降临，酒过三巡，李心玉也有些醉了。
敬酒的贵女来往不绝，李心玉端起酒杯回礼，却见身后伸出一条长臂，将李心玉的酒盏夺走。
李心玉愣了愣，回眸望去，撞进了裴漠深邃的眼波之中。
“公主醉了。”暖黄的烛光中，裴漠低声道，“醉酒伤身，少喝些。”
李心玉眨着湿润的眼睛，难得乖巧道：“好，不喝了，你们都退下吧。”
贵女们掩唇轻笑，戏谑的目光在李心玉和裴漠之间来回转悠，嬉闹着退下。
杯盘狼藉，李心玉雪腮醉红，朝身后立侍的裴漠勾了勾手指，忽然开口道：“往年生辰，父皇都会准许我许一个愿望，不管这个愿望是大是小，只要是他能办到的，他都会应允我。”
李心玉今日穿了一身绯色的宫裳，额间贴着花钿，眉目美丽无双。她坐在案几后，手懒洋洋地撑着下巴，侧首望着裴漠低笑，令人想起了慵懒矜贵的波斯猫儿。
她说，“小裴漠，我今年不要什么奇珍异宝了。我许个愿望，让父皇免了你的罪籍，招你做本宫的驸马，可好？”
裴漠神色微动，烛火在他眼中跳跃，闪烁着莫名的光。
他已能预测到，若李心玉真将这番话说出口，宴会上将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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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星辰
兴许是醉了, 李心玉两腮染上浅浅的桃红, 更衬得眼波盈动，恍如东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裴漠望着她，只觉得心口烫得发慌。他替她收拾好杯盏, 将玉质的酒壶拿开了些, 低声道：“今日是你生辰, 应该开开心心地过，莫要将事情闹得太僵。”
想想也是。李心玉甩了甩混沌的脑袋, 含糊道, “你放心, 本宫心中有数。”
正说着, 陈太妃前来敬酒，裴漠不好表现得太亲昵，便退开了些许。
太妃敬酒，李心玉毕竟是个晚辈，不好推辞，便笑着与她共饮了一杯。温热的酒水入腹, 李心玉笑问道：“听闻太妃娘娘是蜀川人？可惜本宫吃不得辣, 这满桌的清汤寡水也不知合不合太妃娘娘口味。若不是不合, 娘娘尽管同本宫说, 本宫让庖厨再做一份。”
“哎哟, 瞧我家襄阳嘴甜的！”陈太妃钗饰闪闪发亮, 描画精致的眉眼弯如月牙, 笑道, “我都嫁入长安十八年了，早习惯了长安的吃食，忘了蜀川的花椒麻辣味儿。”
李心玉的视线落在陈太妃的钗饰上，金钗银饰在灯火下闪着夺目的光，刺得李心玉眯了眯眼。顿了顿，她凑过身子好奇问道：“早就想问您了，您头上的凤头钗花纹繁复精美，是我从未见过的，不知是哪位匠人打造？”
“啊，这个……”陈太妃摸了摸头上的钗饰，想了想道，“凤头钗身上镌刻的是卷云纹，在我们蜀川，这种样式的凤头钗与龙纹环佩一般是成对出现，象征着天定姻缘。可惜先帝仙逝后，龙纹环佩随他入了皇陵，唯有这只凤头钗，还孤零零地戴在我头上。”
说起过世的先帝，陈太妃语气有些哀伤。
“本宫喝醉了，胡言乱语惹得太妃娘娘伤心。”李心玉举起酒杯道，“来，我自罚一杯。”
“是我失态了。今儿是襄阳的生辰，不要提这些伤心事。”陈太妃隔空与李心玉碰了一杯，便放下酒盏道，“我不胜酒力，就不奉陪了。”
李心玉起身，目送着陈太妃远去。
“小裴漠，你发现了么？”待陈太妃出了碧落宫，李心玉复又坐下，回首望着裴漠问道。
裴漠目沉如水，轻轻颔首，“她的凤头钗，与《双娇图》上姜妃所佩戴的样式极为相似。”
“这便能说通，为何我们一出斗兽场的门，就有刺客来劫持那幅画，原来不是劫财，而是为了掩盖幕后真凶与姜妃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些日子，李心玉一直在想办法打听那姜妃的身世和死亡之谜，但宫中上下对此似乎讳莫如深。李瑨曾告诉她：“父皇此生，最讨厌听到那女人的名字。”
难道，姜妃之死与父皇有关？所以那个与姜妃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幸存者，才会想尽办法地报复李家人？
可如果是针对李家的复仇，又为何会搭上一个裴家？
李心玉想得脑仁疼，皱着眉对裴漠道，“元宵那夜，你去欲界仙都救人，我后来遇上了忠义伯夫人，她的无心之言倒是提醒了我，让我知道了一条重要线索……”
裴漠抬眸，道：“我一直也觉得姜妃画像上的钗饰纹路眼熟，似乎在皇宫之外的某处见过。”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李心玉张了张嘴，刚要将心中的怀疑对象说出来，便忽闻宦官高声唱喏：“陛下驾临，太子殿下驾临——”
思绪就此打断，李心玉朝裴漠眨了眨眼，说：“散宴之后，我再与你详谈。”
李常年还未入场，就先听到了他压抑的、浑浊的咳嗽声。吴怀义已死，皇帝虽然停了丹药，但因浸淫炼丹的时间长久，体内毒素堆积，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再加上日渐年迈，身体再怎么调养也回不到年轻的时候了……
李心玉强压住心中的揪疼，起身出列行礼，笑吟吟道：“父皇，来，您请上座。”
李瑨在一旁摇着折扇，问道：“我呢？”
李心玉哼道：“皇兄带了礼物不曾？若是礼物不合我意，便一旁候着罢，别打扰我和父皇亲近。”
李瑨道：“东唐的掌上明珠生辰，哪能不备礼物？放心吧，早命人抬到你的清欢殿去了，整整四箱十六件珍宝，总有几样合你心意。”
李心玉闻言苦笑。皇兄一对她好起来，就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正因为他总爱恣意挥霍民脂民膏，才惹得前世民愤四起……
思及此，李心玉一副兴趣索然的模样，摆摆手道：“我只是身居一品的襄阳公主，哪能受太子哥哥这么多礼？这不合国礼，回头我挑两件喜欢的留着，其余的送还东宫。”
“心儿说得有理，看来是真的长大了。”李常年坐在上位，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头顶，叹道：“今年想要朕赐你什么？”
李心玉在皇帝身侧坐下，并不急着回答，只双手托着绯红的腮帮，缓缓道：“父皇，昨夜我梦到了母亲。”
一提到逝去的婉皇后，李常年眉头微皱，眼中的哀伤更甚。他问：“婉儿托梦，与你说了什么？”
“母后说我红鸾星动，将有命定之人出现。”说罢，李心玉眼波流转，视线追寻着裴漠所在的方向，隔着攒动的人群与他相望，莞尔道：“她说，我这命定之人乃是辰年阳月出生，与午年桃月出生的我最为般配。他虽暂陷泥淖之中，不得自由，但相貌品性皆是一流，如蒙尘明珠，一旦拭去污垢，必当光芒万丈……”
闻言，李瑨在旁边瞪大双眼，无声道：还能这样？！
李心玉回瞪他，警告他不需多言。
兄妹俩眉来眼去，李常年全然不知，问道：“也就是说，此人虽身份低微，但才貌双全，将来必成栋梁之才？可是，这样的人太多了。”
李心玉收回眼刀，凑过去神神秘秘道：“所以，母后还说了，此人心口有一块朱砂胎记，很好找的。”
“若真有此人，身份低微一些也就罢了，只要你喜欢，只要他像父兄一样疼爱你，朕也绝不阻拦。”李常年拍了拍女儿的肩，哑声道，“婉儿也曾说过，将来不靠你联姻，只愿你嫁个真正喜欢的儿郎。”
李心玉又感动又欢喜。但她知道，裴漠不是普通的罪奴，他是横亘在父亲心中的一根刺。若是父亲知道她的命定之人，是有着‘杀妻之仇’的罪臣之后，定是不会同意的。
尽管，父皇这些年一直在回避裴家的冤情……可若将女儿嫁给了裴家之奴，不就等同于向全天下承认他当年审判糊涂，是个鸟尽弓藏的昏君么！
李心玉必须为两人的将来铺平道路。
想了想，她起身跪拜，正襟危坐道：“父皇，今年的生辰礼，我想好要什么了。”
李常年温和道：“尽管说，只要朕能做到。”
“我想向父皇讨一道旨意，不管将来发生何事，这道旨意可免除一人的罪责。”
“不过是小事而已，朕应允了。”
灯火下，李心玉额间的花钿鲜艳欲滴。她狡黠一笑，“口说无凭，父皇需给一样凭据给我，让这里所有人都给我作证。”
“好罢。”李常年拗不过她，便解下腰间的玉佩，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道，“朕，今日送爱女襄阳公主一件贺礼：将来不管何人犯了何罪，只要襄阳公主出此玉佩，便可免除那人死罪；若罪不至死，便许他脱离奴籍，重新做人。君无戏言，有尔等为证！”
“喏！”在场众人皆伏地跪拜，齐声道，“吾皇万岁！公主千岁！”
“儿臣叩谢父皇！”李心玉将手高高举过头顶，带着李常年体温的玉佩落在她掌中的那一刻，她就像是拥有了全世界一般踏实。
“不过是一句承诺，就将你高兴成这样？”李常年干咳两声，眼里也添了两分笑意，“去年朕将尚衣局花费三年织好的百花羽衣赠与你时，也不见你有这般开心。”
李瑨在一旁酸溜溜插嘴：“父皇您有所不知，这一句诺言对心儿来说，宛如再造之恩呐！”
李心玉只是笑笑，视线越过人群，与裴漠交织。
裴漠乌沉的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揉碎了万千星辰，璀璨万分。他知道李心玉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与他的未来。
直到这一刻，裴漠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柳拂烟和盛安所说的那些，如梦魇般的话语，终于烟消云散。
皇帝和太子走后，李心玉便按捺不住了，一刻也不想在宴会上待，只拉着裴漠出了碧落宫。
上了步辇，李心玉趴在辇车边缘上，手中晃着那枚玉佩，对跟在车旁的裴漠道：“如何，我聪明吧？”
裴漠没说话，可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碍着有白灵和雪琴等宫婢在场，李心玉克制住自己，没敢和裴漠来太过亲密的举动。
辇车路过太史局门口时，却被贺知秋手下的中郎拦住了去路。
杨中郎提着灯盏站在路旁，显然是等候多时了。见到李心玉的辇车前来，他微微欠了欠身，恭敬道：“公主殿下，太史令大人想请殿下移步观星楼。”
“贺知秋？”李心玉有些讶然，问道：“你家大人有何事要见本宫？”
杨中郎道：“大人未曾明说，殿下一去便知。”
莫非是有什么重要线索要密探=谈？李心玉担心错过消息，便提裙下了辇车，对雪琴道：“将辇车撤了，本宫这儿有白灵和裴漠陪着，不用你们伺候了，回去罢。”
雪琴福了福礼，躬身退下。
杨中郎在前头引路，李心玉跟在他身侧，后头有裴漠和白灵陪着。一阵风吹来，李心玉连打了两个喷嚏。
裴漠微微皱眉，对白灵道：“公主的披帛忘在辇车上了。”
“此时辇车还未走远，我去取来。”白灵朝前头的李心玉扬了扬下巴，示意道，“公主就交给你了。”
裴漠点头。
摘星楼比望仙楼还要高两层，李心玉爬到楼顶的平台时，已是出了一身热汗，要靠裴漠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顶楼无墙，唯有雕栏廊柱支撑着屋顶，四面垂下竹帘，星辰日月仿佛悬在头顶，触手可及。若是俯瞰，则长安夜色尽收眼底，是个观景测天的绝佳之地。
巨大的浑天仪旁，白衣公子长发飞扬，翩翩而立。
李心玉喘着气，对着纤白的背影笑道：“贺大人将本宫请来此处，该不是仅仅为了让我爬楼健身的吧？”
听到她的声音，贺知秋缓缓回身。
他今夜没有戴面具，端正的面容在月光的的浸润下尤显温润。他拢袖一躬，温吞道：“臣今日才知是公主殿下生辰，未递拜帖，冒昧请公主来此，还望恕罪。”
说罢，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李心玉在茶案边坐下。
裴漠抱臂站在楼梯口，冷哼一声，有些不屑地转过身去。
李心玉暗自好笑，敛裾跪坐，开玩笑道：“莫非，贺大人是专程来送礼的？”
贺知秋一怔，将茶盏递给李心玉，说：“正是。”
猜中了？李心玉回头看了裴漠一眼，只见他的面色更为阴沉了，看着贺知秋的眼神宛如刀片。
偏偏贺知秋是个迟钝之人，对裴漠的敌意全然不觉。
李心玉讪笑，揉着鼻尖道：“本宫什么也不缺，贺大人就不用客气啦。”
“公主于我有活命之恩，若不送生辰礼，总归不像话。”贺知秋坐得笔直，认真道，“何况臣要送给公主的，与别人的都不同。”
说着，他不等李心玉发言，便按下身边地上一个圆形凸起的机关。
咔嚓咔嚓几声机关括约的声响后，在李心玉惊讶的目光中，楼顶四面的竹帘缓缓卷起，露出一大片璀璨的星空。
许是今日晴朗无云，漫天的星辰宛如碎钻洋洋洒洒泼在夜空中，璀璨的银河清晰可见，月色迷蒙，长安十里灯火映着满天星斗，美得像个仙境。
李心玉情不自禁站起身子，扑到雕栏前，赞叹道：“好美！”
“臣夜观天象，算出今夜的星辰最清晰灿烂，星月同辉，一年来也难得见上几次。”贺知秋嘴角带笑，仿佛也沉溺在这一片夜色中，“可巧，碰上了公主的生辰。”
一阵风吹来，李心玉冻得一哆嗦。
星空是美，但，也真的很冷啊！
李心玉忘了裹披帛，单薄的春衫被楼上的大风吹得十分凌乱。她在风中站了片刻，上下牙不住地打颤，勉强笑道：“贺大人有心了。”
裴漠一副看不下去的模样，冷着脸走上来，脱下自己的外袍给李心玉披上，还不忘淡淡剜贺知秋一样。
熟悉的醋味弥漫开来。
贺大人痴迷于星象，对冷得发颤的李心玉和嫉妒得发狂的裴漠浑然不觉，颇有遗世独立之风。
唉。深更半夜一起看星星，是否有些怪异？
“咳。”李心玉干咳一声唤起贺知秋的注意。
贺知秋将视线从夜空中收回，落在李心玉身上，带着询问的意味。李心玉不想让贺知秋误会，洒脱一笑道，“贺大人，本宫已经有心仪之人啦。”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笑意的眼睛一直望向裴漠。
裴漠下压的唇角微微翘起，面色总算没那么难看了。
贺知秋有些不明所以，半晌才轻轻‘哦’了一声，微笑道：“臣恭喜公主，找到了意中人。”
他笑得很真诚，这下轮到李心玉不明所以了。她问：“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若是没有男女情爱的想法，谁会大晚上的找人看星星？
“有何想法？”贺知秋微微侧首，满眼都是稚子般的单纯，没有任何功利之心。
或许，他真的只是将自己当做恩人和知己？
如此想着，李心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小声道：“抱歉。是本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贺知秋并不介意，慢吞吞道：“其实，星星比人要好懂得多，方向，位置，吉凶，一看便知。不像人心隔着肚皮，我总是无法猜透。”
“哎，可不是么。”这话算是说到了李心玉的心坎里，勾起她许多前尘往事。
星空之下，高台之中，两人并肩而立，颇有知己惺惺相惜之意。
一阵风卷地而来，乌云蔽月，星光黯淡。裴漠抱剑站在廊柱下，忽见一道寒光折射，刚好映着李心玉的背影上。
裴漠瞬间站直了身子，顺着寒光闪现的方向望去。这种寒光他实在太过熟悉，乃是锋利的冷铁在月光下折射出的光芒……
果然，对面的屋脊上站着一条纤细的黑影。
星罗。
裴漠并不想惊动李心玉，便手撑栏杆，翻身跃下高楼，几个腾跃间稳稳落在屋脊之上，与黑衣少年对峙。
“皇宫禁卫森严，你如何进来的？”裴漠站着不动，可浑身气场全开，带着肃杀之气，低声道，“我说过，不要妄想接近她。”
“放心，我没打算动她。”星罗懒懒一笑，露出嘴角的小虎牙，“只是三娘子想你了，托我来看看你。”
而观星楼上，李心玉连打了几个喷嚏，实在是受不了寒风凛冽了，便吸了吸鼻子道：“多谢贺大人邀我观星，可时辰已晚，本宫该回去了。”
“臣送殿下。”
“不必不必，有裴漠在。”说着，她往廊下一看，顿时愣了，那里空空如也。
裴漠呢？？？
“殿下的护卫，兴许有些急事。”贺知秋仍是平淡的表情，温吞道，“月黑风高，还是臣送您出门。”
李心玉四下找不到裴漠，只好笑道：“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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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秘密
乌云遮住了月光, 长安宫被一片阴影笼罩。
“你还真是下-贱。”星罗曲起一条腿坐在屋檐上, 另一条腿在空中晃荡，讥讽道，“李心玉那么对你, 李家人那么对裴家, 你却仍对她死心塌地。她温言软语一哄, 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你不必激我。”裴漠抱着剑，眼神如同两把出鞘的刀刃, 嗤道, “未来的路如何走, 信她还是疑她, 都由我来决定，与旁人何干。”
“要我说，杀了她一了百了。就像是当年欲界仙都欺辱我的那些人，全被我杀得干干净净，再一把火烧了那儿，好不痛快！”说着, 星罗咬着淡色的唇瓣, 嬉笑道, “你若不忍心杀她, 我可以代劳哦！谁叫我, 欠了你们裴家一个恩情呢！”
“你若是动她, 我便杀了李毓秀。”
“你敢！”
“你尽管试试。”裴漠倨傲地抬起下巴, “她在我心中的的地位, 比李毓秀在你心中的地位更甚。迟早有一天，东唐的掌上明珠将是裴家的女人。”
星罗满脸嫌弃：“呸！就她那样徒有其表的纨绔，也敢拿来和我的毓秀郡主比？”
“她比李毓秀好一千倍。”
“你再侮辱郡主我揍你！”
两人跟个孩子似的，隔空争吵了一阵后，大约觉得挺幼稚的，又不约而同的闭了嘴，各自哼了一声别开头去。
出来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裴漠回头一看，观星楼上的灯火已灭，李心玉已不见了身影。
走了？应该还没有走多远。
裴漠神色一凛。星罗莫名其妙出现在宫里，却又不与他交手，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想到此，他转身跃下屋檐，朝太史局大门前赶去。
上头，星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横躺在瓦砾上，手撑着太阳穴，望着裴漠略显仓促的背影，缓缓露出一个诡谲的笑来。
“去罢去罢，若是及时，正好可以赶上一场好戏呢。”
乌云散开，朗月清辉，偌大的长安城耸立在夜色中，成为一幢幢静谧的剪影。
李心玉出了太史局的大门，刚巧看到白灵取了披帛过来，便道：“本宫的侍卫来了，贺大人留步罢。”
贺知秋提了灯盏躬身，声音与他的眼睛一眼清冷，道：“好。臣恭送殿下，愿殿下年年岁岁，皆有今朝。”
“谢了。”李心玉接过披帛裹住，身子才暖和了些许。
走过了太史局，仍不见裴漠身影，李心玉四下观望一番，疑惑道：“白灵，裴漠呢？”
白灵讶然道：“他没有和殿下在一起么？”
“刚才还在，下楼时便不见了，也不知去了哪儿。”
“殿下莫急，兴许是有些私事，离开一会儿……”
话未说完，白灵的目光瞬间变了。她挺身挡在李心玉面前，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黑皴皴的前方，拔剑低喝：“谁在那儿！”
一阵窸窣细碎的脚步声后，宫墙拐角的花丛后，转出一位红衣美人。
当她走到光线稍稍明亮之处时，李心玉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愕然道：“柳拂烟？！”
“公主认得我？”柳拂烟孤身一人，一步一步走出阴影，艳丽精致的面容在将尽未尽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动人。
她站在七步开外的地方，朝李心玉盈盈一福，红唇勾起一个艳丽的弧度，柔声道，“不知罪妇可否有幸，请公主移步一叙。”
说罢，她侧身朝着一旁花苑中的凉亭，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主莫要轻信。”白灵警觉道，“此人来路不明，小心有诈。”
李心玉伸出一只手，示意白灵噤声。她笼着袖子，微笑着打量柳拂烟。
近距离一看，柳拂烟确实生的很美，高鼻深目，肌肤是不同于中原人的雪白。她虽不如李心玉年轻精致，但美得浓艳而张扬，举手投足如同成熟盛开的牡丹，风情万种。
“自从欲界仙都被一把火烧掉之后，本宫便一直想找个机会同柳姑娘聊聊……”说到一半，李心玉又轻轻掩唇，伶俐道，“不，现在或许应该改口，叫您一声裴三娘子了。”
“罪妇斗胆，有些话无论如何都要与公主说说。只是，这外头更深露重，还是请公主移步亭中一叙。”见白灵戒备，柳拂烟又低声一笑，撩开袖子，露出一截皓如霜雪的手臂，平静道，“当年裴家灭族之时，兵部尚书忌惮罪妇将门之女的身份，已命人挑断了罪妇的手筋，如今，我已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不会威胁到公主的安危。”
她的手腕上有两条细长的伤痕，虽然疤痕颜色淡去，但在雪白的肌肤上仍显得触目惊心……也难怪裴三娘子会如此痛恨李氏皇族，多半是被下头的人动了私刑，迁怒于李家。
李心玉沉吟了一会儿，伸手按在白灵的剑柄上，将她拔出一寸的剑刃推回鞘中，低声道：“在七步开外守着，本宫去会会她。若一盏茶后我还未动身，你便见机行事。”
白灵收剑退后一步，点头道：“是。”
李心玉跟着柳拂烟进了花苑的凉亭。
夜晚的石桌石凳有些沁骨的凉意，李心玉坐下，手拢在宽大的礼衣袖中，问道：“裴三娘子为何会出现在深宫之中？而且，看你的样子，似乎可以来去自如。”
柳拂烟嘴角含笑，没有一丝破绽，淡然道：“托令兄的福。”
“皇兄？”
“自从欲界仙都被烧毁，太子殿下出宫寻过我一次。他见罪妇无家可归，甚为怜悯，便将我带入宫中，充为掖庭宫的奴婢。”
“欲界仙都的官奴，和掖庭宫的奴婢，虽然同样为奴，可意义大不一样。”
官伎无法赎身，须终身在欢乐场中为权贵卖笑；而掖庭宫的奴婢若是得了主子的恩宠，便可恢复自由身……
想到此，李心玉感慨道：“看来，皇兄真的在你身上花了不少心思，以他的性子，能想出如此迂回的法子将你接进宫中，已是十分难得。皇兄向来是个冷情之人，只有面对自己在意之人，才会费尽周折的讨她欢心。”
前世的李瑨在二十岁那年娶了太傅家的孙女，是个中规中矩的温婉女子，婚后两人说不上多么恩爱，但好歹育了一儿一女。后来城破，妻儿离散，也不知后续如何。
李心玉万万没想到，重活一世，轨道大不相同，太子哥哥竟然一头栽进了裴三娘子的怀中。
欲界仙都，高楼抛绢，一见误终生。
李心玉一时思绪纷杂，拿不准哥哥与柳拂烟是良缘还是孽果……
正陷入沉思，对面的柳拂烟却悠悠开口，轻声道：“太子殿下的这份情义，罪妇自然铭记于心。但，公主可曾知道，罪妇也曾有过青梅竹马的心仪之人？”
李心玉怔然。
“他是挽金弓、跨白马的羽林郎，与裴家两代世交，若没有当年皇后遇刺的飞来横祸，他与我本该是儿女成双的寻常夫妻了……可惜，裴家覆灭之后，他亦受此株连锒铛入狱，最后竟活活饿死狱中，不曾见我最后一面。”
夜色静谧，一滴泪划过柳拂烟微翘的嘴角，又飞快被她用手抹去。她说，“我无法拒绝太子殿下的殷勤。可试问公主，若你处于罪妇这般的境地，该如何自处？是感恩戴德，还是……恨之入骨？”
李心玉渐渐收敛起笑意，直直的望着柳拂烟的眼睛。思忖片刻，她无比清晰地说：“当年母后遇刺一案，父皇悲痛之下处理草率，听信奸佞谗言，致使裴家覆灭，这一点，本宫绝对不会为父皇辩驳。他当年犯下的错，如今已经尝到了恶果：妻子离世，龙体欠安，长期服食丹药已掏空了他的身子，不知还能活几个年头……可是，皇兄是无辜的，当年案发之时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顿了顿，李心玉闭目，深吸一口气道：“我无权要求你宽恕他什么，复仇也好，昭雪也罢，本宫愿意奉陪。只是皇兄是个傻过头的痴人，什么都容易当真，三娘子若是对皇兄无意，便不要给他希望。”
“公主不必紧张。”柳拂烟自嘲一笑，垂眸盖住泛红的眼睛，“我若真想对太子做什么，今夜便不会来找你了。”
“您是长辈，亦是裴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本宫自当如他一般敬你。”李心玉稍整神色，认真道，“三娘子，四年前母后遇刺一案，李家和裴家都是受害者，是幕后真凶复仇的牺牲品，既是如此，你何不信裴漠一次，与我联手？”
“哦？”柳拂烟来了兴致，勾起一抹似有还无的笑意，问，“你也相信杀死皇后嫁祸裴家的，另有其人？”
“从一开始便怀疑，目前已有了眉目。”李心玉道，“不管未来如何，至少此时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找出幕后真凶，为各自枉死的家人报仇。既然目的一致，何不暂时放下成见，联手对外？你的敌人，本就不是我们兄妹俩。”
柳拂烟沉默了一会儿，忽的一笑，恍如三千繁华尽数绽放。她望着李心玉，缓缓道：“我本是来试探你，却险些被你策反……你这女娃娃，心思可不简单哪！怪不得我那侄儿，如此迷恋你。”
李心玉亦笑了，明明才是刚过十六岁的少女，却有着不输于将门嫡女的气魄。
她眼睛倒映着长安星空，一颦一笑皆是张扬灿烂，道：“如果可以，我何尝不想简简单单的活着。”
“我那侄儿，对你可谓用情至深，我几次三番召他回来，他皆是不愿。”柳拂烟微微抬眸，深沉的视线定格在李心玉身后的某处，笑道，“他赤诚待你，不知公主是否也坦诚待他？”
李心玉立即道：“那是自然。裴漠是个聪明人，我若待他不好，他又何苦留在我身边？”
柳拂烟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你对他，当真一点隐瞒也不曾有？”
这次，李心玉思索了许久。
她忐忑地想：莫非自己重生之事，她已知晓？
不，不可能。这样怪力乱神的事，不会有人相信……
思索未果，李心玉试探道：“本宫不知三娘子所指何事？”
“既然公主想不起来，罪妇便稍稍提醒，万望公主给罪妇一个答案。”说罢，柳拂烟起身，提高音调道，“去年八月中，阿漠还在碧落宫奴隶营时，曾有人要杀他……那个人，可否就是公主殿下您？”
李心玉神色稍变，很快又镇定下来，眯着眼道：“三娘子什么意思？”
“罪妇既然敢直言问公主，必定是查到了线索，有十足的把握。”说罢，柳拂烟朝远处伫立的白灵望去，神情莫辨道，“给公主传达杀令的女侍卫，并不难辨认。”
李心玉沉吟不语。她总算知道，为何那夜从欲界仙都回来之后，裴漠的举动会如此反常。
一定是柳拂烟同他说了什么，才令他如此患得患失。
可真相确实如此，一旦说出口，怕是比剜心之痛更为残酷，李心玉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柳拂烟审视着李心玉的神色，深邃的美目清冷了许多，问道：“公主既是打算与罪妇合作洗冤，总不至于连这点坦诚都没有吧？”
“不错。”李心玉的嗓子紧了紧。她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沉静道，“最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曾迁怒，想要杀了他……”
咔嚓——
身后传来一声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惊慌之下，踩断了地上的枯树枝。
李心玉回头，随即瞪大了眼，猛地起身。
裴漠身披夜色，握着剑站在她身后，定格成一道漆黑的剪影。他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赤红的眼睛，闪烁着绝望的光芒。
李心玉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但她可以肯定的是，方才的话，他一定听见了。
他亲耳听见，自己最爱的人曾经想要杀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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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狼牙
李心玉从未有过如此慌乱的时刻, 见到裴漠隐忍的表情, 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心脏，呼吸一窒。
上一次裴漠从欲界仙都回来，李心玉虽然察觉到了他状态不对, 但一心以为是有人说了自己品行不端之类的坏话, 完全不曾料到是碧落宫杀他未遂之事败露……
她以为, 那件事会成为埋在心底的一个秘密，裴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她不想再去追究柳拂烟今夜的问话是有心还是无意, 事实已是如此, 裴漠亲耳听到她承认此事, 血淋淋的真相就在眼前。
回想那夜, 裴漠在她耳畔低语：“我谁也不信，只信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裴漠曾给过她辩解的机会，并且相信了她。可那时，李心玉根本没有想到他是在问这件事，含糊了过去……
现在，裴漠定是认为自己欺骗玩弄了他。
裴漠失望的眼神就像是两把刀, 生生刺入李心玉心中。她没由来一阵心慌, 想起前世的裴漠也曾流露过如此脆弱的神色, 然后干脆利落地毁去脖子上的奴隶印记, 与她恩断义绝……
再次见面, 已是势不两立, 兵戎相见。
“裴漠……”她攥紧了披帛上的金流苏, 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暗哑。
裴漠并没有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李心玉站得手脚冰凉，裴漠才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落到一旁的柳拂烟身上。
“三娘子为何在这？”裴漠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说，“如果您大费周章地进宫，只是为了当着我的面揭穿此事，那么我想，您成功了。她的答案，我已亲耳听到。”
李心玉的心脏又是一阵揪疼，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人扼住般，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漠，我是你姑姑，并非存心让你难堪。”柳拂烟蹙眉，哀伤道，“姑姑只是不愿你被蒙在鼓里。在知道真相的前提下，无论你选择离开还是留下，对峙还是结盟，我绝不会再干预半分。”
裴漠没有说话，攥着剑的手青筋暴起。
“如此，甚好。”裴漠冷冷一笑，转身就走。
“裴漠！”李心玉怕极了他一去不回，也顾不上生柳拂烟的气，匆忙奔出凉亭，追着裴漠的背影而去。
天黑，铺着鹅卵石的小道曲折难辨，因为跑得匆忙，李心玉几次险些跌倒。
“公主！”守在远处的白灵不知发生了何事，正要冲上来扶住李心玉，却被她厉声喝住。
“别过来！”李心玉不愿有外人在场，只想找个僻静之处与裴漠好好谈谈。她匆匆回头，对白灵
道，“不要追上来，这是命令！”
白灵不敢违抗，停在七步开外。
柳拂烟久久伫立在亭下，目送二人一前一后疾步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沉。
裴漠身高腿长，因常年习武，步履轻而快，李心玉一路小跑，终于赶在清欢殿的角门处追上了他。
角门前粗壮的银杏树下，枝叶扶疏，阑珊的灯影穿过叶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李心玉一把拉住裴漠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般紧紧地攥着，喘着粗气道：“裴漠！你站住！”
手腕被拉住，裴漠僵了僵，猛地停住脚步。
李心玉险些撞到他挺直的背脊上，下意识地抱住他的手臂，才堪堪稳住身子。
见他不愿回头，李心玉心凉了一截，艰难道：“裴漠，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么？”
“我给过你机会！”话音未落，裴漠却像是被触到逆鳞似的，猛地回身，反攥住李心玉的双手按在树干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树干之间，欺身逼近道：“那夜从欲界仙都回来，我问你是否恨我，你却说我是你为数不多的在意的人之一……你可知道，我当时听了有多开心？不管外头的流言蜚语如何，只要你一句话，我便义无反顾地信了，可是……”
他紧紧地盯着李心玉，喉结几番滚动，拉满血丝的眼泛着湿意，呼吸颤抖道：“可是你若不恨我，为何要杀我？既是要杀我，为何又要将我带回身边？”
李心玉的双手被他禁锢，动弹不得，细嫩的皮肤擦过粗糙的树皮，生疼生疼。
“嘶，疼……”李心玉忍不住叫出声。她望着裴漠，良久，方定了定心神道，“你先放开我，此处巡逻禁卫来往，多有不便，有什么话我们进屋好好说。”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的神情语气竟然还如此冷静。自始至终，仿佛只有自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裴漠一时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感受，嗤笑一声，放开了她。
李心玉反手拉住裴漠，半强硬似的拽着他穿过角门和后院，朝寝房走去。
她没了往日的笑意，裴漠亦神情肃然，宫婢和嬷嬷们觉察到两人间气氛不对，不敢多言，只远远地躲开了。
进了屋，李心玉反手关上门，然后将额头顶在雕花门扇上，埋头不住地深呼吸，似乎在竭力平息内心的情绪。
屋内灯火明亮，她腕上两圈红痕清晰可见，刺痛了裴漠的眼。
李心玉皮肉细嫩无比，裴漠盛怒之下失了力道，终归是伤到了她。
裴漠眼中的怒气消散了些许。因是来过寝殿多次，他熟练地从漆柜中取出药箱，找到活血化瘀的药膏，然后沉默地拉着李心玉的手，将她引在榻前坐下。
他半跪在榻前，一掌托住李心玉的手，一手用玉勺挑了乳白色的药膏，一点一点仔细涂抹在她的伤处。李心玉垂眼看着裴漠，灯火下，他浓密的眼睫微颤，鼻梁挺直，淡色的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如此好看。
屋内弥漫着一股清淡的药香，亦如两人此刻的心境，带着微微的苦涩。
“裴漠……”李心玉张了张嘴，细嫩的指尖攥紧了裙裳。脑内翻江倒海，她深吸一口气，终是选择了坦白。
“本宫确实曾一念之差，对你起过杀心，但杀令才发出去，我便后悔了。我不否认，最初将你带到清欢殿来，确实是有目的的……”
“是何目的？”裴漠抬首看她，残忍道，“让我放弃复仇，还是，为了享受掌控我的乐趣？”
李心玉只是摇头，眼里已有了泪意。
裴漠又问：“可否告诉我，当初为何大费周章来杀我？”
“可不可以……不要问这个问题？”李心玉哽塞。顿了顿，她勉强扬起下巴，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什么都可以回答你，唯有此事的缘由，我此生都不愿再提及。”
裴漠自嘲一笑，也不再说话。沉默良久，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凑到唇边珍视一吻。
若是仔细看来，便可察觉他的呼吸抖得厉害。
接着，在李心玉茫然的目光中，他将掌心那件用红绳串通的，洁白温润的东西，亲手戴在了李心玉纤白的脖颈上。
李心玉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坠子。这个物件约莫一个指节长短，坚硬温润，还带着裴漠胸口的体温，触感似瓷非瓷，似玉非玉，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
“狼牙。”见她疑惑，裴漠出言解释道，“我九岁那年出猎，在林中射杀头狼，用它的牙齿做成护身符，一直戴在身上。”
他的指腹留恋似的划过坠子，指尖微微颤抖，哑声道，“我乃一介罪奴，什么也没有，唯有此物，赠与你做生辰礼物。你放心，我费了些功夫，将尖牙打磨得光滑温润，即便日夜佩戴也不会伤到你。”
他的样子，太像是在告别了。
李心玉的眼睛在烛火的晕染下泛着水光，她那样漂亮的一双眼睛，泛起烟雨来真是令人无法阻挡。
“裴漠！”李心玉按住他的手，泛着水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焦急道，“我不要生辰礼物，我只要你。”
灯罩中，一只飞蛾扑腾着飞向火光，烛芯烧得劈啪作响。
“我愿我的公主，此生眼中永无阴霾。”
元宵那夜，手持莲灯许下的愿望依然清晰可闻，可是现在，他却要食言了……
裴漠轻叹一声，单手扣住李心玉的后脑勺，欺身吻了上去。温热的唇覆上她颤抖的眼睫，在缓缓朝下落在她的嘴角，最后含住那两片带着酒香的芳泽。
她说她要他，那便给她罢。裴漠心想，反正自己已是一无所有了，过了今夜不知未来几何，倒不如依了她，将自己全无保留地给她。
这些日子，裴漠吻技进步神速，一吻缠绵，李心玉已是晕晕乎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她被裴漠压在榻上，回过神来时，自己已是衣衫凌乱，裴漠亦是脱了外袍，□□着上身，俯撑在自己身上。
这实在是个危险的姿势。
李心玉有些紧张，又有些心慌，胡乱地推开裴漠，“等等，我们这……”
见她抗拒，裴漠撑起身子看她，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只即将破茧而出的蝶，麦色的肌肉轮廓被烛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你要，我便都给你。”裴漠目光决然，伸手摩挲着李心玉泛红的脸颊，哑声道，“还是说，公主并不想要？”
他耳后的长发垂落，轻轻扫过李心玉的脸颊，带起一阵微痒。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不想你勉强自己。”李心玉伸出一只手，抚了抚裴漠精致的眉眼，叹道，“你若真的想做，眼中又怎会流露出如此绝望的神情？”
裴漠没有说话。
半晌，他起身，将床头零散的衣物一件件拾起来，沉默地穿回自己身上。
李心玉从身后拥住他，闷声道：“裴漠，原谅我。”
“对我痛下杀手的人是你，对我关怀备至的人也是你，我不明白，殿下，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裴漠转过身来，眼睛红红，低声道，“我可以原谅你，但我总得知道，你为何要杀我？”
“你让本宫怎么说，裴漠？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注定无法承受……”
闻言，裴漠轻而坚决地挣开她的怀抱。
他伸手去推门扇，李心玉却是抢先一步堵在门口，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
“裴漠！”她唤他，眼泪瞬间就淌了下来，“裴漠，你要离开我吗？”
这是裴漠第一次见她哭。她总是笑得张扬灿烂，天真又肆无忌惮，可越是以笑脸示人的人，哭起来就更惹人心疼。
“我不知道。”裴漠抬了抬手，指腹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下，又缓缓垂下，“或许我会离开，待到你无法杀死我或是能坦诚面对我的那一刻，再回来……”
……将你夺走。
“你不要走。和以前相比，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在改变这一切了。”李心玉竭力忍住哭腔，“你可以同我置气，可以不原谅我，但你不能在此时离开我……今天是我生辰！”
看着她的眼睛里满是失望和痛苦之色，裴漠心如刀绞，可两人间的隔阂太多，他实在无法妥协。
裴漠定了定神，长臂越过李心玉纤瘦的身躯，覆在她身后的门扇上，沉沉道：“可是，你我之间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又如何能走得长远？”
他伸手推门欲走，李心玉却是闪过慌张之色，用尽全身力气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她倚着门扉站直了身子，缓缓抬起下巴，湿红的眼睛直视裴漠，满眼泪渍，一字一句道：“只要你不走，我全都告诉你……”
裴漠维持着推门的姿势，将她半圈在自己和门扉之间。
“还记得我曾经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将军与帝姬因爱生恨，将军叛乱，杀回都城……”她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在发颤，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经历剥皮抽筋的痛苦。
“你问我为何要杀你，为何如此痛恨琅琊王，那是因为，我就是故事中的那个帝姬，而你，则是踏平了本宫清欢殿的……那个叛将啊！”
※※※※※※※※※※※※※※※※※※※※
裴漠：今天我树咚、床咚、壁咚了我家公主！（骄傲脸，比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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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风雨
裴漠一僵, 猛地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李心玉想笑, 只是嘴角还未上扬，眼泪却先一步流了下来，“那不是故事, 点点滴滴都是我经历过的现实。裴漠, 本宫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站在你面前的早已不是最初的李心玉，我这身子里住的……”
她以手指胸, 眼睛湿红, “住在这具身子里的, 是一抹已经死去的游魂。前世, 我二十一岁那年，你和琅琊王合力起兵攻破了长安城，灭了皇兄的王朝，踏平了我的清欢殿！你问我为什么要杀你，那是因为我前世是因你而死，枉死重生, 我心中实在怨愤难平！”
“不可能！我不可能做这样的事！”裴漠双手紧握成拳, 脖子一侧青筋凸起, 满眼的不可置信, “不管你故事中的将军是谁, 我都绝对不会做出跟他一样的选择！我便是死也不会伤害你, 更不会杀死你！你一定是做了噩梦, 将梦境和现实弄混了。”
李心玉狼狈地别过头去, 哽声道，“梦？我也多么希望那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境。可自重生以来，我仍时常会忆起前世城破家亡的景象，忆起兵临城下草木皆兵的恐慌，忆起悬在我头顶的、明晃晃的弯刀……刀刃划开我的皮肉，鲜血一股一股地喷洒，我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可是，没有人来救我。”
她的描述残忍而又真实，裴漠只觉得胸口的朱砂胎记一阵火热的灼痛，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像是无法承受似的后退一步，背脊撞到门板，一手攥着胸口大口喘息，喃喃道：“不可能的，殿下……你是我的命，我怎会舍得杀你？”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带着哭腔。一滴清泪划过，淌过嘴角，在他俊秀的脸上划过一道湿痕。
“我想要杀你，并非是怕你，也非是因为你裴氏罪奴的身份，而是因为前世你协助琅琊王兵变，间接将我逼死于阉人之手。”李心玉抹了把眼泪，笑道，“虽然离奇，但我绝无半字虚言。裴漠，这就是你所要的真相。”
轰隆——
闪电劈过，春雷炸响，方才还繁星满天的夜空转瞬乌云密布，大有风雨将来的征兆。
“不，这太荒唐了，怎么可能有如此怪力乱神之事……”
裴漠的胸口烫得发慌，脑中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他以剑撑地半跪在地上，勉强支撑着身子，哆嗦地伸出一手拉住李心玉的袖子，赤红着眼艰难道：“故事中的将军……不是我，对么？”
他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令李心玉心如刀绞。
李心玉蹲身，苦涩一笑：“李砚白早有反心，他曾让你潜伏在我身边，窥伺机密，以此来换取裴家的昭雪。但皇宫等级森严，若要接触到核心机密谈何容易？所以琅琊王以我这个纨绔帝姬为突破口，早就为你想好了对策：即便我没有出现在碧落宫，他也会想办法制造巧合，将你送到我身边来……还有你的姑姑裴三娘子，实际上也是李砚白麾下之人，本宫可有说错？”
裴漠呼吸颤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些秘密，今生的你从未与我说起，都是我从前世带回来的记忆。”李心玉伸手抚去裴漠眼角的泪渍，勉强笑道，“现在，你信了么？”
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裴漠淡墨色的瞳仁骤缩，眼中满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裴漠，你害怕了？”感受到他的恐惧，李心玉缓缓收回手，苍凉道，“因为我死而复生，所以你也觉得，我是个不容于世间的怪物？”
裴漠颤抖着摇头，“我不怕你是死是活。我如此执着于真相，只是担心你对我所有的恩爱都是假象，却从未想过，真相竟是如此……荒诞。”
说罢，他视线下移，定格在自己手中的青虹剑上。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将寝殿内照得一片煞白。
电闪雷鸣中，裴漠颤抖着拔出剑刃，寒光映在他布满痛苦的眸中，是那样决然。
他是要杀了我吗？
李心玉静静地看着他，眼角泪渍划过，溅在地砖上。
可下一刻，裴漠将剑调转了方向，剑尖指向自己的胸膛。他红着眼，在李心玉无比惊愕的目光中，将剑柄交到了她的手里。
裴漠露出一个眷恋而悲伤的笑来，毫无反抗地袒露自己的胸膛，哑声道：“如果真如殿下所说，未来的我会叛变逼死殿下，那么，殿下杀了我吧。”
“你疯了！”
手中的剑仿佛烙铁，哐当一声坠在地上。李心玉倏地起身，眼泪抑制不住地滑下，“你发什么疯，裴漠！”
裴漠红着眼睛，倔强而执着，“如果我与你之间只有一人能活下去，那么，我希望活着的是你。”
“当年你叛离我，是因为我也有罪，我早就不怨你了。”李心玉再也忍不住，倾身抱住裴漠劲瘦的腰肢，将脸埋在他滚烫的胸膛，“当初重生回来就没舍得杀你，如今便更是舍不得了，你怎么这么傻？”
“我爱你，殿下。”裴漠温热的唇落在她的颈侧，喃喃道，“虽然我不愿相信前世的我会做出伤害你的事，但如若殿下今天不杀我，将来我便是死，也不会再放开你……”
话还未说完，裴漠闷哼一声，脸上浮现出极端痛苦的神情。又是一道惊雷劈下，满世界都是刺目的白，裴漠猛地捂住胸口，像是支撑不住似的颓然倒地。
“裴漠！”李心玉慌了，扶住他渐渐下滑的身躯，焦急道，“你怎么了？”
疼……胸口疼，脑袋也疼，脑袋里的尖叫声如潮水般涌来，伴随着屋外的风声雨声，令他不堪承受。
裴漠漂亮年轻的脸上一片煞白，他死死咬住苍白的下唇，额角冷汗涔涔，无数陌生的画面在他脑中交叠涌现……
碧落宫的初雪，一个戴着镣铐的少年茕茕孑立。檐下的风铃清脆，十五岁的少女明艳一笑，对他道：“你这个奴隶好看得紧，本宫要了。”
艳丽香甜的春日，美丽的帝姬夺走他手中的书卷，在他唇上落上同样香甜的一吻，狡黠的笑容打乱了他的心弦。
“阿漠，原来你喜欢本宫呀！”
谁？是谁在说话！
“你我同榻而眠、肌肤相亲时，你说过你最喜欢我……公主，你不要嫁给郭萧，不要去找别的男人，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好不好？”
郭萧……武安侯郭忠之子，驸马郭萧？
不，不对。若郭萧是驸马，那我……我裴漠又是谁？
“李心玉，你爱过我吗？”
“懂了，你不爱我。”
不，公主喜欢我，她爱我！
裴漠捂着炙痛的胸口，甩了甩脑袋，脑中的声音消散，又涌现出另一批陌生的记忆碎片。
他身披坚甲、执着冷铁拦在路上，截住了出嫁的车队，一身嫁衣的年轻帝姬满面仓皇，成为他营帐中的俘虏……
红烛摇曳，婚袍嫣红，他与她饮了交杯酒，和衣而眠……然而下一刻，寒光闪现，他最爱的公主殿下，亲手用他送的金笄刺进了他的胸膛。
旌旗猎猎，无风呼啸，那一年的大雪席卷长安，他终于，率领着属于自己的一支军队直逼宫城。呼出的热气顺接凝结成冰，可他丝毫觉察不到寒冷，满腔热血沸腾着，叫嚣着，他原以为自己终于站到了足够与她比肩的高度，他即将完整地拥有她！
可是，等待他的却只是……
血！雪地里都是血！
凌乱的长发，僵白的手掌，草席下盖住的是什么？！
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内容，裴漠猛地睁大双眼，发出一声悲怆的怒吼。接着，世界一片天旋地转，他直直栽进了李心玉怀中，双目紧闭，陷入了昏迷。
此时，太史局，贺知秋一身白衣伫立在楼台上。狂风大作中，他仰首望着天际紫白色的闪电，微微一叹：“乌云蔽月，春雷炸响，天有异变，长安局势怕是不太平了。”
今夜，清欢殿的太医进进出出，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襄阳公主发生什么意外了。
“公主勿要担心。这位小郎君只是情绪过激而导致心绞痛，心脉并未受损，休息一夜便可痊愈。”老太医放下笔，将写好的药方吹干，递给一旁的红芍，吩咐道，“按此方煎药，早晚一次，三日便好。”
李心玉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裴漠，揉了揉眉心，对红芍和雪琴道：“下去煎药罢，送老先生出门。”
宫婢领命，引着太医退下。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春日的天气竟也是如此反常，前半夜还是繁星密布，后半夜却是风雨大作，扰的人不得安宁。
裴漠仍是未醒，即便在睡梦中也是眉头紧锁。李心玉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心，像是要抚平他眉间的忧愁。
指腹一寸寸碾过他俊美年轻的面容，最终停留在他的嘴角。李心玉俯身，吻了吻他的唇，叹道：“早知道你会悲伤至此，便不告诉你真相了。”
咚咚咚——
几声叩门声后，白灵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公主，夜色已深，您该就寝了。”
“本宫就在这儿睡了，白灵，你也下去歇息罢，不必管我。”说罢，李心玉脱了绣鞋，合衣躺在裴漠的身侧，用松软宽大的被褥盖住彼此。
静谧的卧房内，她翻了个身，抱住裴漠的一只手臂，借着昏暗的烛光打量他沉静的睡颜。
他的眉骨深邃，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鼻梁很挺，唇形优美，泛着淡淡的红，让人很想亲上一口……
李心玉叹了一声，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忙闭上眼睛。
她实在太累了，又喝了酒，眼睛一闭便陷入了黝黑的梦境之中。
李心玉梦到了贺知秋。奇怪的是，梦境中所展示的却不是她生前的记忆，倒像是……前世她死后发生的事情。
太史局被查封，观星楼燃起了熊熊烈火。贺知秋一身白衣，戴兽首面具，负手立于燃烧的高楼之下。
他身后，高大英俊的将军执剑而立，明明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一开口，声音竟暗哑难辨。他问：“为何烧了观星楼？”
贺知秋没有回头，白衣被火光镀上一层金红色，清冷道：“知己已逝，这漫天繁星，不知该为谁而赏，倒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
“你还记得她，只有你还记得她……”
一阵冷风袭来，年轻的将军握拳抵在唇边，弯腰发出一阵压抑的嘶咳。片刻，他艰难地直起身子，缓缓走到贺知秋身边，将紧攥的拳头打开，露出了掌心碎的七零八落的物件。
那是几片金屑，两截断裂的红绳，若是拼凑完全，便该是两只小巧的金铃铛。
“这个，能修好么？”将军问，眼中有着小心翼翼的哀求之色。
贺知秋转身，视线隔着面具定格在他掌心的碎铃之上。
约莫攥得太紧，将军的手掌满是纵横的伤痕，深深浅浅，竟是比碎裂的铃铛更触目惊心。
“修好了又该如何？你终究是来晚了一步。”贺知秋摇了摇头，与将军擦肩而过，走向宫门之外。
而他身后，百尺高楼轰然倒塌。将军依旧握着破碎的铃铛，久久伫立在原地……
风吹得门扉哐当作响，李心玉从梦境中挣脱，猛然睁眼，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裴漠醒了。
※※※※※※※※※※※※※※※※※※※※
其实，令裴漠在意的不仅仅是心爱的姑娘曾经想要杀他，而是他曾经给过李心玉辩解的机会，李心玉却没有给他明确的答案，应该说害怕她对自己不真心，所以才情绪有些起伏……摸摸我家小裴漠。
不，是大裴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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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归魂
李心玉眨了眨眼睛, 伸手捏了捏裴漠的脸颊, “你醒了？方才突然晕厥，吓死我了。”
屋内烛火静谧，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裴漠依旧看着她, 眼圈渐渐泛了红, 伸手按住李心玉的手, 将她紧紧攥在自己的掌心，像是抓住了什么稀世珍宝般。
“你怎么了, 小裴漠？还在介意那件事？”李心玉忍不住闷哼一声, 皱眉道：“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好了, 我们重新开始……唔！”
话还未说完, 裴漠将她拉入自己怀中紧紧抱住，俯身凶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不同于以往的热烈缠绵，而是凶狠霸道，侵略性极强，带给李心玉一种陌生而又熟悉之感，刺激到令人无法呼吸……不, 与其说是一个吻, 倒不如说裴漠是想急于借这一个吻证明什么。
“裴漠, 我……唔唔！”李心玉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推开他, 喘着气惊魂未定道, “你这一言不发就吻上来的毛病, 何时能改一改？”
说完, 李心玉就怔住了。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 裴漠的样子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裴漠神情复杂，曾经的清澈和青涩彻底消失殆尽，目光中是久经世事的沉稳和苍凉。
他看着李心玉，就像是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梦境……
李心玉霎时呼吸一窒，一种荒谬的想法涌上心头。她缓缓起身，任由蓬松柔软的被褥从她身上滑落，愣愣的看着裴漠道：“你不是我的小裴漠，你是谁？”
裴漠也坐直了身子，与她对视，一开口，声音暗哑难辨：“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裴漠唇瓣勾起，眼眶中的悲怆深沉，化作泪珠滚下。他伸手覆在她莹白的面容上，凑过来轻声道：“我全都想起来了，李心玉。”
只此一言，李心玉恍若雷劈。
她下意识避开裴漠抚摸她的手，连鞋也顾不得穿上，赤脚站在春日微凉的地砖上。惊讶，慌乱，无措……诸多情愫在她眼底交叠涌现，最后又化为一片死海般的沉寂。
她的小裴漠，不会直呼她的大名……
脑中一片翻江倒海的混沌，正无措间，裴漠亦是赤脚下榻，逼近她。
那些淡忘的记忆如潮水涌来，淹没了李心玉的理智。她仓皇后退一步，手撑在身后的矮柜上。指尖碰到针线篓，想也不想，她拿起金蛟剪护在胸前，声音颤抖得厉害：“你……把小裴漠，还给我！”
裴漠嗤笑一声，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儿罩在自己的阴影中。他无视那把尖利的剪刀，指了指自己的胸膛，问道：“怎么，公主还要再刺我一刀吗？”
微微松散的衣襟下，嫣红的胎记隐约可见。
李心玉望着他心口那抹豌豆大小的红痕，瞬间溃不成军，颓然松手，任由金蛟剪哐当一声坠地。
裴漠慢斯条理的合拢衣襟，眼波深不见底。
“虽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似乎我和你一样，都拥有了前世的记忆。这样也好，对你我都公平。”说着，裴漠俯身弯腰，手撑在她身后的矮柜上，将她整个人半圈在自己怀中，淡红的唇离她仅有咫尺之遥，哑声道，“还是说，你害怕我想起一切？”
李心玉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许是想起一切的裴漠太俱压迫感，又或许是，她不愿再面对前尘往事一笔烂账……
李心玉心里一团乱麻，嘴上仍强撑道：“本宫有何好怕的，便是前世再对不起你，我也以命相抵，两不亏欠了。”
裴漠的眼神一下阴沉了下来，唇线紧抿，半晌才沉沉道：“不要再提你前世身死之事。”李心玉也并不想提及这个话题。她深吸一口气，转而道，“你为何会突然想起一切，莫非与我一样，是重生过来的？”
裴漠微微晃了一下神，退开了些许：“我不知道，许多记忆突然涌入我的脑中，就像是前世今生合二为一。”
李心玉小心地问：“你也死了吗？”
裴漠横眼看她，眼神复杂。
李心玉忙改口道：“我是说你的前世，过得如何？”
裴漠垂下眼睑，盖住眸中深厚的悲伤。片刻，他讽刺似的一笑，道：“权倾天下，妻妾成群，颐养天年。”
李心玉忽的就很气，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心道：本宫草席裹尸，身首异处，你倒是过得挺潇洒！还妻妾成群？！
她也顾不得害怕了，一把推开裴漠的禁锢，神情古怪地盯着他道：“这么说，这辈子是本宫委屈你了？若你怀念跟着琅琊王造反的好处，那你现在就去找他好了，看我敢不敢杀你!”
她越说越难平静，心中一片酸楚，吸了吸鼻子道：“当初看到本宫的尸首，你们一定大快人心罢！”
砰——！
一身巨响，裴漠攥住她的手，一掌拍在她身后的矮柜上。上好的漆金柜子竟被他拍得裂开一条缝，尘埃在空气中扬起又落下。
李心玉猝不及防被吓得浑身一抖，睁大眼睛看着裴漠，半晌才怒道：“你又发什么疯！”
“我说过，莫要再提前世你身死之事。”裴漠赤红着眼，嘴唇颤抖，几近崩溃道，“这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事。”
他这态度，若是换在以往，李心玉早就要扑上去咬破他的嘴唇了。但带着记忆重归的裴漠实在太俱压迫感，哪怕是一个眼神都气场全足。李心玉满腔怒意憋在心中不敢发泄，只能委屈巴巴地腹诽：不提就不提嘛，生什么气？
两人陷入了诡谲的沉默之中，直到敲门声响起。
“公主，您要的药熬好了。”
听到红芍的声音，李心玉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她压低了声音对裴漠道：“你收敛些，不许让别人看出任何异常。”
裴漠退开了些许，坐在榻上扭过头去，只留给李心玉一个清高的侧颜。他飞快地抹了把脸，再回过头来时，除了眼睛还有些湿红外，已瞧不见任何失态的痕迹。
李心玉这才清了清嗓子，朝门外道：“进来罢。”
吱呀一声门开，红芍将药呈在案几上，又挪动身子面朝李心玉，问道：“公主，可否要奴婢再给您铺一张新床？”
之前裴漠忽然在她房中晕厥，李心玉为了方便起见，便命人直接将他扶到了自己榻上。可是现在，两人各自带着记忆而来，断然无法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了，何况，李心玉自己也需要静一静捋清思路。
想到此，她道：“去偏殿暖阁，我今夜便去那儿睡了。”
“殿下。”裴漠突然出声，熟悉的称谓令李心玉心头一暖。
她回身，裴漠正微微仰首看她，眼中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期许，仿佛又变回了之前那个青涩执拗的十八岁少年。
“殿下。”裴漠倚在榻上，墨黑的长发自而后垂下，滑过肩头，轻声道，“我没有力气，殿下能喂我吗？”
案几上的汤药氤氲着热气，白雾在空中聚拢又散开。
这是十八岁的裴漠，却也不是十八岁的裴漠。她的小裴漠坦率可爱，才不可能有这么多花花肠子装可怜……
李心玉一时心情复杂，避开他的视线道：“本宫累了，让红芍喂你罢。”
“殿下……”声音可以说十分委屈了。
红芍不知道两人闹什么脾气了，忙打圆场，微笑道：“裴公子与公主感情最好，除了公主您，我们怕是没这个福分喂他喝药呢。”
裴漠点头，小声道：“我再也不惹殿下生气了，留下来，好不好？”
李心玉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前一刻还是凶神恶煞一副要算总账的模样，后一刻就变成了这副可怜兮兮期盼垂怜的神情……拥有两世记忆的裴漠果然可怕！
本宫可算棋逢对手了！
她气鼓鼓，但又顾及旁人在场，生怕被红芍看出什么异常，又风言风语地闹到皇兄和父皇那里去，到时候便是十张嘴也解释不清这前世今生的一团乱麻。
倒是红芍很识趣，用盛药的茶托挡住半张脸，笑道：“暖阁许久未用，一时半会也收拾不好。依奴婢看哪，公主您还是和裴公子好好谈谈，若是困了，这外间还有张小榻，您就让裴公子睡外间罢！外头下着大雨呢，来去都挺不方便的。”
说罢，红芍起身福了一礼，临走前还贴心地掩上了房门。
这个丫头，该懂事的时候不懂事，不该懂事的时候又瞎懂事！李心玉简直无言，干脆破罐子破摔，往案几后一坐，哼道：“你爱喝不喝，别妄想本宫伺候你。”
裴漠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伸手去够案几上的汤药，仰首一饮而尽，下巴连同颈项的线条优美流畅。
李心玉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如此不设防，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咬上他一口。
半晌，她手撑在案几上，托腮道：“还是觉得以前的你最可爱。”
裴漠明显一顿，将空了的药碗倒扣在案几上，用还算平静的语气问道：“你不希望我记起一切？”
“那是自然。”李心玉想也不想道，“我们前世一笔烂账，痛苦居多，何况你和李砚白那么讨厌我……”
“我不曾讨厌过你。”裴漠打断她，目光灼灼，“你也不要讨厌我。”
“本宫向来是性情中人，不会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本宫若是讨厌你，今生就不会同你在一起了。倒是你……哎！”
李心玉长叹一声，“罢了罢了，即便前世我再对不起你，也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此事就翻篇罢，如何？”
谁料裴漠却是不依不饶，沉声道：“不能翻篇。”
李心玉扶额：“你还待如何？莫非又要投奔李砚白，走前世老路？”
想了想，她又酸楚道：“也好。你既是想起了一切，去留全凭你意……毕竟，前世的你可是权倾天下、妻妾成群呢，哪用得着当本宫的小奴隶啊。”
“我说不能翻篇，是因为前世你我已拜堂成亲，算是夫妻了。”裴漠看着她，嘴角上扬，“新仇旧怨皆可放下，唯有我们间的夫妻名分，决不能翻篇。”
万万没想到他指的是此事，李心玉愣了愣，有些尴尬。
“你那是抢婚，算不得数！”
“抢来的婚也是婚，如何不能算数？”
闻言，李心玉简直气结。
“哦，我知道了。”裴漠倾身，单手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捞上榻，深沉道，“因为我们前世未曾洞房，所以公主心存芥蒂？”
※※※※※※※※※※※※※※※※※※※※
李心玉：以前我的小裴漠是小狼狗，现在直接将‘狗’字去掉了，好凶残好凶残……怎么办？在线等！
大裴漠（拍床）：别说话，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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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抉择
“谁会芥蒂这种事！”李心玉感觉自己这一辈子的气, 都在今天撒够了。
她屈指, 在裴漠光洁的额上一弹，“说真的，上辈子后来的局势如何了？李砚白当了新君？”
裴漠点头。
“那我皇兄呢？”
“李砚白没动他, 他虽是亡国之君, 但衣食无忧。”
李心玉松了一口气, “李砚白还算有点良心，可我依然无法原谅他……哼, 他所期待的太平盛世、万国朝贺之盛况, 有无实现？”
这次, 裴漠沉默了良久, 方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是权倾天下么？”李心玉狐疑道，“你比我多活了那么多年，总不是白活的吧？”
话音刚落，裴漠以唇封缄，堵住了她的唇。
“啧，你又干什么？”李心玉挣脱裴漠的怀抱, 抬手擦了擦唇上的水光, 色厉内荏地说, “别以为你也想起了前世的一切, 就可以对本宫为所欲为。”
“活得久, 所承受的痛苦也就越多。”裴漠用拇指抹过唇角, 意犹未尽道, “公主若是再提及前世之事, 提一次我亲一次。”
李心玉被气笑了，“有何不能提的？本宫都已放下了，难道你还放不下不成？”
“李心玉。”
“不许直呼本宫大名！”
“殿下。”裴漠改口，问道，“我刚醒之时，你说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此话可还算数？”
他神情是少有的认真，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李心玉一时摸不准他的想法，也不敢轻易表露自己，也正色道：“你呢？不找琅琊王，不造反了？”
裴漠笑了，仿佛春风拂过皑皑白雪。
他说，“不了，我不愿再当叛将，想换条路走走。”
李心玉下意识追问：“什么路？”
“比如说……”裴漠压低了嗓音，凑过来蛊惑般地说，“做殿下的佞臣。”
不做叛将做佞臣，有区别么？
仔细想想，区别好像还挺大的。至少他已表明了衷心，不会再与皇室为敌。
李心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仍是有些不太相信：“你不用再仔细想想？毕竟前世你都做到逼宫的份上了，这会儿转变如此突然，倒令我越发忐忑。”
裴漠摇了摇头，“我舍不得让你难过。虽然前世坎坷，那毕竟是前世之事，今生殿下已经为我改变了许多，我自然也不能辜负殿下的一片情意。”
李心玉心情稍稍轻松了些，强忍住笑意哼道，“这还差不多，算本宫没白疼你。”
“那，”裴漠顿了顿，又满怀期许地问，“我们前世的婚约还算数吗？”
所以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
李心玉忽然有些心安，小裴漠还是原来的小裴漠，即便记起了前世之事，小狼狗的本性未移。
本宫甚是欣慰。
她笑了笑，忍不住抱了抱裴漠，佯装为难道：“看情况吧。若是你对本宫不好，或是再去找李砚白和你的妻妾们，本宫便休了你，没得商量。”
她这一抱，裴漠就不想松手了，抱着她一同倒回了榻上，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会的，殿下。”
蜡烛燃尽，倏地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和静谧之中，唯闻外头的雨水淅淅沥沥，滴落阶前。
“裴漠。”黑暗中，李心玉翻了个身，闷声道，“所有人都说你是因为恨透了我才协助琅琊王起兵造反，我也以为你恨透了我，可是你却说愿意和我重新开始，这真的太不真实了。”
裴漠将她按在自己的怀中，声音从胸腔中发出来，显得有些沉闷：“别人嘴里说的，不一定就是真相。”
李心玉仍是不放心：“你真的一点也不介意前世？荣华富贵，妻妾权势，都不要了？”
闻言，裴漠沉默了一会儿，方直白道：“你不是一直在想法子改变前世的悲剧么？我也是。”
“什么意思”
“总之，你别害怕，我的心不会因记起了一切而改变。”
李心玉笑了，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所以，你还是我的小裴漠，对么？”
“是。”裴漠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晶亮的光。
李心玉彻底放了心，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道：“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又会变成以前那个混蛋，就知道欺负我。”
“混蛋？”裴漠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笑意，单手枕在脑后，问道，“我怎么记得，去年年底初雪之时，公主还说我是令你心动不已的少年。”
李心玉嘴硬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少年是你？说不定，是本宫的另外二十六个男宠呢？”
“现在你还想用这种理由来搪塞我？我什么都知道的，殿下没有二十六个男宠，一个也没有。”裴漠凝望着她，眼睛像是一片璀璨的星空，笑道，“殿下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碧落宫初雪，殿下遇见的少年可不就是我么。”
李心玉苦心经营多年的风流形象毁于一旦，不禁大窘。她哼了声，不甘示弱地反驳：“也不知是谁听了之后，还暗地里吃自己的飞醋，可傻了。”
说完，李心玉想起什么似的，正色道：“险些忘了正事，你既然也有了前世的记忆，想必知道当年杀死母后嫁祸给裴家的那人，究竟是谁了罢？”
裴漠‘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冷，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不美好的回忆。
李心玉忙起身，对裴漠道：“你把那人的名字写在我的手心，看与我推测的是否一样。”
裴漠也坐起了身子，从李心玉背后拥住她，拉起她的右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极慢地写下一个人的姓名。
李心玉了然，缓缓攥紧五指，回首与裴漠相视一笑，“果然是他。”
裴漠望着她沉思的模样，喉结动了动，眼睛在夜色的浸润下深邃异常。他哑声道：“已过三更天了，睡吧。”
这么一说，李心玉还真有些困了。她抻了抻懒腰，对裴漠道 ：“偏间有床榻，你去睡吧。折腾了一晚，困死本宫了。”
裴漠眼睛黯了黯，说：“不是，要一起睡么？”
李心玉大惊：“谁要同你一起睡？”
裴漠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今天是你生辰，我要陪你过。”
“现在已是凌晨，我生辰早就过了，而且，你的礼物也已送过了，不需要再将自己打包给我。”说着，她晃了晃脖子上的红绳，狼牙被夜色笼罩了一层温润的光。
裴漠还欲说什么，李心玉将他推下榻，挥手道：“你我瓜葛由来已久，都需要好生静一静，将前世今生的事想个明白。若是明日醒来，你仍决定放弃李砚白而追随我，那么我对你，必定也是毫无保留的赤诚相待。”
裴漠知道，她是在非常慎重地考虑两人长久的关系。毕竟有前世那样的悲剧发生，她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
裴漠不再强求，点头道：“好，明日再说。”
他穿上布靴，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在李心玉额上轻轻一吻，压低声音道：“殿下不要多想，早些睡，我会在外间守着。”
李心玉心头一暖：“你也早些睡，裴漠。”
裴漠转身离去，不一会儿，隔壁便传来窸窣的声响。李心玉估摸着他已躺下，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裴漠已经记起了一切，可是，他真的就一点也不恨她吗？那段爱恨交织的过往，他真的能放下？
李心玉心力交瘁，甩甩脑袋，强迫自己闭眼，倒也没过多久，就累极而眠。
而隔壁，裴漠却是一宿未眠，脑中尽是那些疯狂涌现的记忆碎片。
他仍是记得，在看见李心玉尸首后的那段时光，他是怎样强忍着剜心刮骨之痛挨过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绝望，他此生绝不想体会第二次！
睁眼到天明。
第二日，李心玉还未醒，就被雪琴从被窝中摇醒。
“公主，公主！您快醒醒，裴公子被陛下的信使带走了，太子殿下正急着见您呢！”
“信使？皇兄？”李心玉迷迷糊糊地起身，任由宫婢们给她擦脸穿衣，梦游似的道，“怎么回事？”
红芍道：“奴婢也不知。蔡公公拿了陛下的口谕，二话不说就命人带走了裴公子，接着，太子殿下便匆匆赶过来了，急着要见您。”
李心玉瞬间清醒，一把抓住红芍道：“你说什么？裴漠被父皇带走了？”
红芍弱声道：“是……”
“何时的事？为何不叫醒本宫！”
“就是一刻钟前的事，奴婢本来要通报您，可是蔡公公不许，还是说皇上口谕，要您不要插手此事。”
“我的人被带走了，还不允许我插手？”李心玉匆匆披衣下榻，推开门朝外喝道，“白灵！”
白灵执剑迈上台阶，抱拳道：“公主。”
李心玉旋身坐在梳妆台前，沉声问：“父皇突然带走裴漠，你为何不拦着？”
白灵仓皇下跪：“天子之令，属下不敢拦。”
“罢了罢了，起来吧，本宫不是在怪你。”说着，她随意拿起梳妆台上的金笄挽了个松散的发髻，起身道，“裴漠被带走时，可有反抗？”
“不曾。”白灵道，“他还托属下安抚公主，说让您别急，他不会有事。”
李心玉松了一口气。
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多半是昨天半夜找太医看诊，惊动了父皇，这才牵扯出了裴漠的身世……看来，瞒不住了，
李心玉望着檐下滴落的雨水，喃喃道：“我未曾想到，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
明明昨日还是其乐融融的生辰宴会，桃花流水，云卷云舒，未有一丝忧愁。仅是一夜风雨，便已天翻地覆。
※※※※※※※※※※※※※※※※※※※※
裴漠（后悔捶床）：早知道就不送狼牙，把我自己当生辰礼物送给她了！
刚到宾馆，更新晚啦！这两天出差，平板码字很不方便，霸王票名单和营养液投喂名单过两天一并感谢，谢谢各位小天使呀！
抱住狂亲！

第45章  玉佩
厅堂中, 太子松松散散地倚在窗下, 手中折扇敲着窗棂，发出‘笃、笃’有节奏的声响。
见到李心玉进来，他倏地站直了身子, 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叽歪念叨道：“心儿, 我早就说过，你那小奴隶的身份太过危险, 养在身边迟早要出事……啧, 你看这我作甚？又不是我告诉父皇的, 你昨天深更半夜宣太医进清欢殿, 动静闹得那般大，父皇想不知道都难，查到裴漠的身份也不过早晚的事。”
李心玉掏掏耳朵，不施粉黛的面容看上去依旧娇艳无比，从容道：“皇兄一大早来这，就是为了看我笑话的？”
李瑨白眼翻到后脑勺, 伸手捏了捏李心玉的脸颊, 气道：“你个小没良心的, 我冒着被父皇苛责的风险来给你通风报信, 你就这样污蔑你哥？”
“好啦, 我就知道哥哥会帮我的。”李心玉展颜一笑, 充分将变脸这一绝活发挥到极致, 腆着脸问道：“裴漠现在如何, 父皇没为难他吧？”
“暂时在刑部大牢里呆着，手脚健全。”
“和我预料的差不多，父皇虽固执了些，但并非嗜杀之人。”李心玉拉着李瑨的袖子，可怜兮兮地说，“还请皇兄帮个忙，命人守着裴漠，莫要让奸人钻了空子谋害于他。”
李瑨两条眉毛拧成八字，手中的扇子打开又收拢，不情愿地说：“我来给你通风报信，已是仁至义尽了，凭甚帮他？”
“不是帮他，是帮你的好妹妹。”李心玉眯起眼睛，意有所指道，“何况，你偷偷将柳拂烟接进宫的事，我还没跟父皇说呢！”
“你……你怎么知道的？”李瑨一见自家妹妹露出如此狡黠的笑容，便知大事不妙，忙举手投降状，“好好好，我帮你，帮你！”
“多谢皇兄。”有兄长暗中帮衬着，李心玉底气足了许多，对李瑨道：“找人盯着裴漠，只要无性命之忧，便无需打扰他。此事就拜托皇兄啦，我去会会父皇。”
“哎，心儿！你慢些！”李瑨老母鸡地跟在李心玉身后，耳提面命：“带回见到父皇语气要好些，莫要同他置气！他年纪大了，经不得你刺激！”
“知道了知道了！”李心玉挥挥手，加快步伐出了门，乘上辇车一路朝北行去。
自从吴怀义死后，炼丹房空了，李常年便不再去养生殿，而是搬到了北面的兴宁宫休养。
李心玉进了殿，李常年正背对着她，望着墙上婉皇后的画像发呆。
画像上，婉皇后依旧笑得艳丽，美得仪态万方，而李常年却早已两鬓霜白，瘦削的肩胛骨从龙袍下突起，呈现龙钟之态。
李心玉没有说话，起身走到李常年边跪下，两手交叠置于额前，一拜到底，朝婉皇后的画像行了大礼。
“说罢，你与裴家余孽何时开始的？”李常年伸手将她扶起，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凸起，声音沧桑，“当着你母亲的灵位，不要撒谎。”
“去年八月中，我去碧落宫时遇见了他，一见倾心，将他带回了清欢殿。”李心玉将李常年扶到一旁的胡椅上，又轻轻给他捶肩，小声道，“父皇，他名叫裴漠，不是余孽。”
“心儿，你从小到大，朕事事都顺着你，唯有此事，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闹。”李常年握住李心玉的手，枯瘦的指节泛着黄，像是一截失了水分的枯枝，叹道，“你若是玩够了，便将他放回奴隶营，此生不要再与他相见。”
“我做不到，父皇。”李心玉蹲下身，仰首望着李常年，恳求道，“我不是玩玩而已，我是真喜欢他，他也值得我喜欢。”
“可是你的父亲，灭了他全族！”这么多年了，清心寡欲的李常年终于动了怒。他浑浊的目光微微闪动，望着面前已风华初绽的女儿，声音带着经常咳嗽引发的嘶哑，“他以这样的身份埋藏在你身边，危险至极！朕宁愿你嫁一个无权无势的市井白衣，也不会让他继续留在你身边！”
“父皇，可我不想嫁给别人，我只喜欢他。”
“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沦为奴隶之时才十三岁，却能平安长大甚至来到你的身边，定是心机深重之人。”
李心玉想了想，柔声道：“他是个怎样的人，想必父皇早已审问过了。以您的性格，一定会让他在我和自由之间做出抉择，我想，他定是选择了我，对不对？”
李常年僵了一瞬，李心玉便知自己猜对了，裴漠真的放弃了梦寐以求的自由，选择站在她身边。
心中一暖，李心玉竭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认真道，“您很清楚裴漠为我放弃了什么，也该知道，他对我只有一片赤心。您所在意的身份和宿仇皆不是问题，待我与他一起查明当年母后遇刺的真相，揪出幕后真凶，还裴家清白，一切自然能迎刃而解。待他洗白冤屈脱离奴籍，自然就不会再恨李氏皇族，即便是成为驸马也未尝不可……”
“荒唐！无论真相如何，裴家人都已几乎死绝！你想让朕彻查翻案，证明当年是朕听信谗言误杀忠良，这无异于打你父皇的脸！”
李常年情绪激动，引发咳喘。李心玉听了，只觉得心如刀绞。
她红了红眼，给李常年倒了杯茶，着急道：“您别生气，有什么话慢慢说。”
李常年一手捂嘴咳嗽，一手胡乱摸索着，混乱间李心玉手中的茶杯被打落，哐当一声摔得粉碎，茶水溅开，在她精美的罗裙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污渍。
“为裴家翻案，则证明朕是昏君，婉儿是妖后……朕，不在乎后人如何评判，唯有一点：不能使朕的皇后受此牵连，毁了贤后之清名！”李常年抬起拉满血丝的眼睛，一滴无助的泪水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下，带着浑浊的气音艰难道，“心儿，你助他所做之事，是想要史官以笔为刀，对你爹娘千刀万剐啊！”
“我不明白。帝王也是人，为何就不能犯错？即便犯了错，承认错误就有这般可耻么？”李心玉望着罗裙上的污渍，半晌，抬眸坚定道，“历史都是胜者书写的，并非没有斡旋之地。何况，若翻案成功，罪责多半在真凶身上，父皇和母后也是只是受害者，天下人不会不明白。”
“心儿，事到如今，您还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样的人做斗争……”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朝野架空十余年，朕虽为一国之君，但自从裴家覆灭，朝野实权就从未握在朕手中过……文有太傅丞相，武有郭、韦二家，北有外敌，内有琅琊王，他们中间任何一个，都不是你一介公主能撼动的，连朕……也不能。”
“您是天子，为何不能？”
“天子也是人，一个人只要有七情六欲，则必定会有弱点。”李常年闭了闭眼，无力地靠在胡椅之中，哑声道，“当年婉儿劝朕收拢君权，可等待她的却是一场暗杀……你们都将朝局想得太简单了，朕之所以如此胆小懦弱，只因为朕已经失去了妻子，不能再失去女儿。”
李心玉并不知道母亲的死竟然有如此内情，她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喃喃道：“可是，如此可怕的隐患不除，若是将来父皇不在了，您让我和皇兄拿什么去应付波涛汹涌的朝局？”
李常年叹道：“傀儡也好，摆设也罢，朕宁愿你们糊涂地活着，也不愿你们清醒着去送死。”
李心玉咬唇，眼中已有泪光闪动。
她望着活在画卷中的母亲，良久，才解下腰间御赐的玉佩，颤抖着双手递过给李常年，“父皇昨夜送我的生辰礼物，可还算数？”
终于到了这一刻，李常年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微微坐直了身子，“朕身为天子，当一诺千金；但身为一个普通的父亲，却并不希望你将此令用在一个裴家奴儿身上……”
“父皇……”
李常年竖起一只手掌，示意她噤声，打断她道：“朕可以赦免他的奴籍，但有一个条件。”
李心玉嗓子眼一紧，不好的预感漫上心头，捧着玉佩的手发抖，问道：“何事？”
“很简单，让他离开你，与你斩断情丝，两不往来。”李常年道，“你是一国公主，朕的掌上明珠，当一生富贵无忧，而不是被一个奴隶卷入明枪暗箭之中。”
李心玉猛然抬首，攥着玉佩道：“您一定要如此为难我么，父皇？”
一个是她最亲的人，一个是她最爱的人，伤害任何一方对她而言，都是灭顶的灾难……
而此时，刑部地牢之内。
一个狱卒按着刀，借着牢中阴暗的庇护，一步一步靠近最里头的那间铁牢。
裴漠手脚俱是带着镣铐，盘腿坐在铁栅栏里头闭目打坐，清冷的光线从逼仄的狱窗中斜斜射入，落在他素白的中衣上，给他蒙上了一层冷色。
听到脚步靠近，他猛然睁眼，盯着来人。
狱中光线幽暗，来者隐藏在阴影中，只听见不带一丝情感的陌生嗓音如鬼魅飘来：“狱中，可是裴公子？”
裴漠冷声道：“你是何人？”
那人呵呵低笑一声，“我是何人并不重要。裴公子只需要知道，我奉家主之命，前来与公子做一笔交易。”
※※※※※※※※※※※※※※※※※※※※
提前打个预防针：不虐不虐的，要相信男女主的演技，开始打渣渣们啦~
大家都在怀念小裴漠，其实小裴漠还在啦！
他和李心玉不同，李心玉是重生，裴漠只是想起了前世诸多记忆而已，其实就是提前看了剧本，本性未变啦！毕竟作者也喜欢奶呼呼的小狼狗呀！

第46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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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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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密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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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郭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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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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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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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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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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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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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擒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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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敕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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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罗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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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姜妃
清欢殿书房内, 李心玉翻着从尚宫局和太医院调出来的案牍, 几番查证，方长舒一口气, 望着裴漠道：“当年太医亲自验的尸，姜妃确实是悬梁自尽了，不存在生还的可能。”
裴漠垂着眼, 修长的指节握着案卷, 一目十行地看着，眉头紧蹙：“如果姜妃不是诈死，却能准确地预见十七年后韦庆国兵败之事, 着实太可怕了。”
“韦庆国的计划, 一定是姜妃授意的。裴漠, 你还记得那铜盒中姜妃的留言么？”李心玉闭目，回忆起帛纸上娟秀的字迹, 一字不差地背诵道, “‘吾之计周密至极，本不该失败, 不知何人出手，让吾与韦郎之约止步于此？’她说她与韦庆国有约, 我十分好奇他们的约定究竟是什么。”
裴漠轻轻颔首：“奇怪的是，当年与姜妃有过接触的侍从全死了，我们无从查证。”
“还有一个法子。”阴雨绵绵, 光线昏暗的书房内, 李心玉抬起艳丽的眼睛, 缓缓吐出四个字，“开棺验尸。”
既然活人已无法查证，那便只有想法子让死人开口，从姜妃的尸骨中查到蛛丝马迹。
因姜妃当年是自缢而亡，且死法太过惊悚僭越，故而并未按礼葬入皇陵，而是另行安葬在东郊离山上。毕竟姜妃有涉及勾结逆党的嫌疑，现在要开棺验尸，倒也无人阻拦。
皇帝受惊卧榻，韦氏一案的肃清便交给了大理寺负责，太子李瑨代为传旨，命大理寺连夜开棺。
这棺一开，惊天的阴谋也随之水落石出。
大雨倾盆，丝毫没有要停息的迹象。东宫的内侍披着蓑衣举着油纸伞，连夜来清欢殿禀告，让襄阳公主移步东宫议事。
听说，大理寺的人在姜妃的棺椁中找到了第二只铜盒。
彼时到了东宫，夜色已深。
灯笼残败，墨色的天像是破了个窟窿，没完没了地下着雨。李心玉从马车中钻出，裴漠已打好了纸伞，将她从车上扶了下来。
进了东宫大殿，裙摆和绣鞋皆被雨水浸湿，李心玉干脆解了外袍挂在木架子上，迎着烛火越过朝她行礼的大理寺少卿和主簿，直直朝大理寺卿和太子走去，问道：“盒子在哪？”
裴漠跟在她身后。因他是未来的萧国公，亦是最有可能成为东唐驸马的人，出现在这，也无人敢非议什么。
大理寺卿呈上来一个盒子，盒子的雕花上泛着惨绿的铜锈，与先前在乱葬岗挖出来的那只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人所做。
大理寺卿一拱手，为难道：“二位殿下，这盒子不知是什么机关制成，锤不烂劈不开，属下拿它没有法子。”
“一群废物！”李瑨斥道，“去将长安城手艺最精湛的开锁匠寻来！”
“我来吧。”裴漠朝前一步，凝视盒子开口道，“此乃深宫机密，不方便被外人所知。”
“你？你能行么？”李瑨拧着眉坐在椅子中，双腿不耐地抖动，颇为不信的样子。
李心玉微微一笑：“皇兄且放心，第一只盒子就是裴漠打开的。”
裴漠不语，只翻掌从袖中摸出一根金发针，插-进锁眼的机括中，小心地拧动。
我的发针？李心玉摸了摸发髻，随即好笑：难怪总觉得头上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被这小子借机私吞了。
烛影重重，风雨潇潇，机括的声响在大殿清晰可闻。不稍片刻，只闻‘咔哒’一声细响，盒子打开，一只红腮血唇鬼眼的人偶吐着舌头弹了出来。
这只人偶束发穿衣，做男子打扮，与先前那只写有婉皇后生辰八字的女人偶显然是一对。
人偶胸前依旧扎着发黑的银针，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唯一不同的是，它胸口写得是皇帝的生辰八字。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众人脸上或愤怒或惊悚。
“二月廿三？”裴漠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陛下的生辰不是二月廿五么？”
李心玉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父皇真实的生辰日确实是二月二十三，因父皇生来体弱，皇爷爷怕有小人借此诅咒父皇，便听从太史局占卜的建议，将父皇的生辰往后推了两天，对外宣称他是二十五的生辰，只有少数几个亲近之人才知道他真实的生辰。”
裴漠问道：“有哪些人知道皇上的真实生辰？”
“我，皇兄，母后，礼部和太史局也知道，还有……”如灵光乍现划过脑海，李心玉瞳仁一缩，继而道，“父皇大婚前，会将自己的生辰八字与女方的合在一起占卜吉凶，是为‘问名’，所以……”
“所以，姜妃也知道皇上的生辰。”裴漠轻声补充。
话已至此，铜盒又是从姜妃的墓穴里挖出来的，真相已不必多说了。
姜妃死前用巫蛊之术诅咒皇帝皇后，又与韦庆国的谋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此心术不正之人，何以为妃！”大理寺众卿匪夷所思，皆是拢袖长躬道，“臣等必将上奏，严惩姜氏恶妃！”
“盒子底下还有东西。”裴漠如此说着，朝李瑨道，“因外臣不能带刀入殿，还需借太子殿前侍卫佩刀一用。”
李瑨挥挥手：“用吧用吧。”
裴漠借来了刀，一刀斩断人偶底座的弹簧，再一刀劈开机括，盒子应声裂开，一本巴掌大、半寸厚的小册子掉落在地。
或是年代久远，且姜妃生前经常翻阅的缘故，册子泛着黄，边缘起着毛边，有些破旧。
裴漠拾起册子，翻阅一番，又放在鼻端轻嗅，再三确认无毒无暗器，这才放心地送到李心玉面前。
册子扉页，‘玄机录’三个端正清秀的楷书清晰可见。
“《玄机录》？听起来像是研究机关秘术之类的。”李心玉如此说着，翻开册子第一页，笑容渐渐敛去，随即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心儿？”见李心玉神色大变，李瑨好奇地凑过脑袋来，望着册子上略有些模糊的字迹念道，“‘丁酉年三月初七，韦郎说他心悦于我，可笑至极……’噫，这写得什么？不像是机关秘术呀！”
“是姜妃的日志。”裴漠抱臂，视线落在册子上，只觉得那娟秀的小楷中间透出阴森的鬼魅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这里头，有全部事件的真相……”李心玉说着，像是无法承受现实的冲击般，猛地合上册子，失神地喘着气。
裴漠担忧地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渗出的冷汗，心疼道，“公主不必勉强自己。”
“不，我要看，我想知道真相。”说着，李心玉闭目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了册子。
【丁酉年三月初七：
韦郎说他心悦于我，可笑至极！原以为他那样严肃木讷之人，当不知什么是情爱，未料才区区数月，便被我攻破。他对我而言已失去了挑战性，是时候去追寻下一个猎物了……】
【丁酉年四月十五：
什么是爱？这红尘万丈之中，可否真有戏文里的真爱？】
【丁酉年八月十五：
无趣，无趣至极。偌大的蜀州道府，竟没有一个能与我势均力敌之人，全是些贪恋皮囊的庸俗之辈！】
【丁酉年九月初十：
韦郎又写信来了，说等他衣锦还乡，便来娶我……游戏而已，他竟然当了真？】
【丁酉年十月二十三：
我要离开这。】
【丁酉年十月二十四：
听父亲说，深宫之中尔虞我诈，成王败寇波涛暗涌，可不正合我意？我要入宫，去追寻那个能与我棋逢敌手之人。】
【丁酉年十二月初九：
机会来了，太子娶亲，我在候选名单之内。得想个法子，除去那些庸脂俗粉，她们不配做我的对手。】
【戊戌年三月初一：
竟然还留了个女人，听说是太子心间的朱砂痣，有趣的很。】
【戊戌年四月十八：
今日出嫁，万人空巷，可我知道他们都不是来看我的，连画像上的我，也只不过是那个女人的陪衬而已。
除了他……
韦郎在人海中与我匆匆一瞥，我见到了他眼中的不甘和愤怒。摧毁他人的希望，让他走不出我所设计的迷宫，不正是我布局之乐趣所在？不过，大婚之夜，太子竟然未曾宿在我这，连见我一眼也不愿，他就那么爱那个女人？还是说，我的容貌不足以吸引他？不管如何，这是头一次失算。】
【戊戌年四月十九：
真是太有趣了！我见到了那个女人！她很美，有着令所有男人驻足的美貌，连我也险些要爱上她了……爱？这世间真的有真爱么？不过都是男人们的花言巧语罢了。】
【戊戌年五月初一：
陈妃有孕，怕得来我这儿哭诉，她说若是皇后知道了，定会想法子拿掉她的孩子，可皇帝年迈，她若失去了这个孩子，便再也没机会受孕了。哼，真是可怜的女人……看在同乡的份上，我给了她一个锦囊，让她得以平安地生下这个幼子。】
【戊戌年八月十九：
太子的眼中只有婉儿。】
【戊戌年八月二十七：
郑婉儿怀孕了，真恶心！】
【戊戌年十一月十三：
我失败了，太子扬言要将我打入冷宫。心中千般计谋，都无法动摇太子和郑婉儿半分，万幸的是，他们并没有证据指控我。】
【戊戌年十二月初一：
陈妃诞下瑞王，她很感激我，说愿为我肝脑涂地。呵，不过又多了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可怜的女人，她不明白自己生下这个龙子，并非是苦难的结束，而是灾难的开始……】
【己亥年六月十六：
婉儿诞下男婴，母子平安，真是命大。】
【己亥年九月初十：
皇帝驾崩，太子即位，婉儿做了皇后。一年半了，我竟然连一丝一毫的胜利都不曾取得，为何？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何每次快要成功之时，总是棋差一招！】
【己亥年十二月二十五：
祭祀大典败露，我被打入了冷宫。他说我简直是罗刹恶魔，看到他愤怒发红的眼睛，我似是找到了久违的乐趣。】
【庚子年五月十八：
皇上恩准我出来放风，见到了巡城的大统领韦郎。他真是又英俊又愚蠢，愚蠢到我一掉眼泪，他就相信了我是个被冷落欺凌的可怜的弃妇……】
【庚子年七月初七：
他来见我了，说要带我走，可笑！】
【庚子年九月十七：
深宫没有想象中的有趣，我玩腻了。每每见到婉儿和皇上恩爱如斯，我亦越发觉得孤苦不甘。】
【庚子年十一月初六：
我想夺回一切，夺不回，就毁了她。】
【辛丑年三月初七：
皇上和郑婉儿来花园赏花，他说要与皇后白首偕老，生同衾死同穴。我并不苟同。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爱？男人的爱都会随着容颜的衰败而减退，所以一个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应该在她年纪最美好的时候死去，方不至于被岁月糟践。】
【辛丑年十月初九：
如我所料，群臣已激愤而起，弹劾婉儿专宠……是时候了。】
看到这，李心玉已经触摸到了事情真相的最核心。她手指颤抖，翻了好几次才成功翻页，继而，一行惊悚的字映入她的眼帘：
【壬寅年四月十四：
我要用我的死，来布一个局。】
“果然如此，这个可怕的疯女人！”李心玉和李瑨同时呼吸一窒。
可事情并未到此结束，姜氏甚至详细地在日记中记录了自己的计划，包括如何教韦庆国机关机-弩之术，如何旁击侧敲地激起他的爱欲和仇恨，如何让他在五年之内升官加爵成为皇帝的亲卫，还有如何下手残害皇后嫁祸给裴家……
她深谙李常年的性情，知道皇后一死，他定会悲痛异常，所以还委婉地提醒韦庆国可以用丹药之毒控制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最后再卖个苦，哭诉自己在冷宫是如何痛苦，将韦庆国的心思牢牢握在手里。
安排好这一切，她选了一个最巧当的时机让自己死去，激起满城风雨暗流。
最后，姜妃写道：
【壬寅年九月十三：
郑婉儿又有了身孕，不知是子是女。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我死在了二十一岁，所以，她的第二个孩子，也应该死在二十一岁……琅琊王狼子野心，灭国之日，也会是他们的忌日。
我不怕事情败露，即便尔等赢了，挖坟掘墓发现了我的手札又如何？我肉-身已死，而你们无从复仇，还将活在痛苦之中，等着下一个灾难的来临。】
落款依旧是一个‘姜’字，旁边还画了个吐着舌头的鬼脸，嚣张至极。
※※※※※※※※※※※※※※※※※※※※
姜妃完。剧情暂且告一小段落，大声告诉我，你们想看什么？（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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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灵犀
回到清欢殿的时候, 李心玉依旧浑身发颤, 手脚冰凉。
“裴漠，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李心玉鬓角被雨水打湿, 朱钗泛着冷冽的光，映着她略显苍白的容颜，格外脆弱。
裴漠摇了摇头, 坐在榻边, 伸手将她拥入怀里。
“如果没有鬼，那你和我算是怎样的存在？”李心玉紧紧地回抱住裴漠，将脸埋入他的胸膛, 闷声说, “姜妃太可怕了。你说, 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灵魂并没有消亡, 而是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窥伺一切……”
“不会的, 心玉。”裴漠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笃定而沉着, “她死了，我们赢了。”
“不, 裴漠。其实我们心里都很清楚，是姜妃赢了。”李心玉抬起玲珑眼，泛红的眼底泪意闪烁, 流露出少有的茫然和害怕来, “姜妃在手札中写道, 她死于二十一岁，所以母后的第二个孩子也应该死在这个年龄……裴漠，我死的时候刚好二十一……”
话还未说完，便被裴漠尽数堵回腹中。
在这个时候，这个少年总是格外强势，吻得如狼一般凶狠。
李心玉几乎不能呼吸，身子发软，只能凭借本能攀附着裴漠。唇舌相戏，意识漂浮，仿佛连灵魂都被搅得七零八落，李心玉很快没有力气再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一吻毕，裴漠喘着气，耳后垂下的一缕发丝滴着晶莹的水珠，用凌厉且强势的眼睛看她，沉声道：“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孤魂野鬼？孤魂野鬼会有心跳、有温度吗？不管怎样，姓姜的死了，我们还活着，今后还能活更长的岁月，不要胡思乱想。”
李心玉怔怔的：“裴漠，你好凶哦。”
闻言，裴漠收敛了戾气，如同一只将利爪藏入肉垫的大猫。他闭了闭眼，无奈一笑：“没有凶你，我是在凶我自己。殿下，可不可以不要再提前世之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半垂着眼，视线落在地砖上。李心玉知道，他不想让自己看到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伤感。
“好，不提了。”李心玉放软了语气，叹道，“兴许是近来经历的事情太多，以前我总是风花雪月过得没心没肺，现在越发悲春伤秋了。”
“事情已水落石出，就莫要多思多虑。”裴漠伸手摸了摸李心玉的袖口，皱眉道，“衣裳被雨水打湿了，会着凉的，快去泡个澡，沐浴更衣，烦恼也会随之洗涤干净的。”
李心玉点点头，下意识道：“你也湿了，也去洗洗吧。”
裴漠眼睛一亮，笑道：“一起洗？”
李心玉想起上次在汤池相见，裴漠脱了衣裳一路涉水而来的场面，不禁鼻根有些发热。她眯着眼，视线在裴漠的腰腹处徘徊，笑吟吟道：“好呀。”
李心玉的好色一向是只停留在嘴巴上的，嘴上三夫六郎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有色心没色胆。裴漠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不料李心玉答得这般干脆，原本晶亮的眼睛更是幽深。
他生怕李心玉反悔似的，二话不说打横抱起她，直接朝汤池净室走去。
汤池净室随时有人搭理，燃着数盏花枝烛台，备好了换穿的袍子和花瓣。因李心玉沐浴一向不喜欢下人在旁边侍候观看，因而此时室内空无一人，唯有粼粼波光闪烁。
李心玉在他怀中低笑，双腿不老实地翘起，半路将鞋袜踢落，赤足被裴漠放在了齐腰深的水池中。
单薄的夏衫被水一浸，薄可透肉，湿淋淋地贴在身上，将身体轮廓显露无疑。
李心玉浮水泅往水中央，站在漂浮的花瓣中间朝裴漠泼水，见裴漠的发丝和眼睫被水打湿，她像是一个寻到乐趣的稚童，笑得眉眼弯弯。
水波一荡，她单薄湿透的衣裳随之聚拢又散开，妙曼的身姿若隐若现。裴漠只觉得喉头发紧，用手背蹭去鼻尖的水珠，随即手指一挑，解开了腰带和护腕。
接着是外袍、鞋袜，直到只穿着纯白的亵服，他沿着石阶迈下台阶，涉入水中，一步一步朝她心爱的姑娘走去。
水波微荡中，李心玉攀附着裴漠的肩，仰首与他接了个吻。
毕了，李心玉的脸颊被水汽蒸得微红，连眼角都带着桃色，越发艳丽。
裴漠小腹发热。
“要继续么？”他哑声问。
“我有点累，你先抱我到池边坐一会。”李心玉说着，被热水一泡，全身松懈，压抑数日的疲惫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令她全身乏力。
裴漠见她眼中有血丝，说话都透着倦意，终究是心疼大过情-欲，颔首道：“好。”
他依言抱起李心玉，温滑的水争先恐后地从她的发丝和衣摆滴落，淅淅沥沥地落回池中，搅乱一池嫣红清香的花瓣。
裴漠将她抱到汤池水底的白玉阶上，让她靠着池壁坐着。
李心玉一手搭在岸上，枕着脑袋，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后顺势一歪倚进裴漠的怀里，手抚上他日渐宽厚的胸膛。
裴漠心下一动，伸手按住她不老实的爪子，眸色深沉，暗哑道：“殿下……”
“别动，让我靠靠。”李心玉闭着眼，声音绵软混沌，像是呓语。
这小祖宗向来是撩了就跑，极其不负责任。裴漠忍得难受，干脆闭起眼睛打坐，浅浅地吞吐气息。
不多时，胸前游弋的爪子不动了，软软地搭在裴漠腿上。
裴漠睁眼一看，不禁目光柔和了下来。
李心玉睡着了。
她乌黑秀丽的长发从肩头披散，滑过纤细的腰间，最后如墨般在水中晕染开来，烛火暧昧，给她瓷白幼嫩的肌肤镀上一层暖意，在她浓密卷翘的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微张着唇，像是索吻，胸前的沟壑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李心玉是个很奇特的人，她身上有着艳丽的风情，也有着少女的青涩，明明相反的两种成分混合，在她的身上却一点也不违和，仿佛‘艳而不俗’这个词生来就是为她所造。
裴漠动了动，想将她从池中抱出来，睡梦中的李心玉像是被惊扰似的，不安地抱住他的腰，眉头轻蹙，含糊地叫了声他的名字，却并未醒来。
裴漠情不自禁放缓了呼吸，垂首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虔诚的一吻。
李心玉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的她变成了一只鸟，飞过浩瀚蜿蜒的长安城防，飞过热闹繁盛的市坊长街，那灯红酒绿、高楼佛塔，全是她之前不曾见过的盛景，令她目不暇接。她想疾呼大叫，却只能发出‘啾啾’的脆鸣声。
她飞入宫城，想去看看父皇和太子哥哥，可不知为何，她找遍了整个长安宫也不曾见到父兄，只有一个儒雅的男人坐在议政殿中批阅，旁边的人叫他：“皇上。”
不知为何，李小鸟儿感到有些难过，她飞累了，栖息在宫外一座府邸院中的大树上。
院中书房里传来一个男人压抑的咳嗽声。他真的是咳得太厉害了，连树上的李小鸟听了都感到替他胸腔疼。
她转动小脑袋，换了个角度，从叶缝中看到有戎装侍卫匆匆忙忙地端着药汤进了书房，随即有人小心地劝慰道：“将军，您多少喝两口药罢，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出去！”熟料男人并不领情，嗓音阴沉而沙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将军，属下求求您！您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您一手带出来的裴家军着想啊！军不可一日无将，您才三十岁，什么坎过不去？何苦将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我说，出去！”
屋内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接着药香弥漫，侍卫红着眼退了出来。
李小鸟知道，那男人多半打翻了药碗。
真是个固执又暴躁的男人。
或许是出于一点好奇，又或许是一股未知力量的吸引，李心玉扑腾着小翅膀，落在书房半开的窗棂上。
她偏了偏脑袋，望见了案几后潦倒坐着的，一个孤零零的身躯。
男人背对着窗户坐在阴影中，很高大，但也很瘦，脖子后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像是被生生刮去皮肉后重新长出来似的，那一片皮肤与周围的肤色格格不入。
他的头发有着星星点点的霜白。奇怪，那侍卫不是说他才三十岁么？而立之年，青春鼎盛，怎么就满头白发了？
正疑惑着，那男人扯下挂在脖子上的香囊。
李心玉注意到他的腕上有一截红绳，系着两只金铃。金铃应该是被摔碎后又粘起来的，上头裂纹明显，甚至还缺了两个小口。
男人背影萧瑟，声音暗哑却平静，自言自语似的说：“今天和李砚白路过朱雀街，看到有人在卖你最喜欢的糖炒栗子，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想哭……我已经，很多年不曾掉过眼泪了，每一次哭，都是因为你。”
不知道为何，窗棂上停留的李心玉心尖一疼，仿若针扎。
“我每日疯了似的带兵演练，主动上奏去边塞镇守，一去就是三五年，我以为忙碌可以使我忘记你，可只要一个人坐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只要看到与你相关的一切，挫败感便将我深深包围，嘲笑我一败涂地……”
顿了顿，男人垂下脑袋，将香囊抵在额间，平静的嗓音已起了波澜，微颤道：“我知道这样说很没出息，可只要你能回来，我愿把一切都还给你，再也不故意惹你生气了。”
“你听见了吗？李心玉！我认输了，我认输了……”说着，男人猛地捂住嘴，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有殷红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滴落在地砖上，触目惊心。
男人缓缓松手，看到掌心的血迹，他非但不着急，反而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他说，“你不回来也无碍，我去找你，马上就去。”
说着，他肩膀抖动，手指快速地拆开香囊，一把抓住里头的白灰，死命往自己嘴中塞去，疯狂而又偏执道：“我会找到你，即便是变成恶鬼罗刹，也要将你抢回来！”
那和着血被他咽下的白灰，不知为何，竟让人联想到骨灰……
他吃了谁的骨灰。
李心玉一惊，心脏仿若炸开般的疼痛，她扑腾着翅膀，却惊动了屋中的男人。
男人猛地回头，一双湿红又绝望的眼睛对上李心玉，喝道：“谁？！”
李心玉大叫一声，捂着闷疼的胸口惊坐而起。
“殿下？”
裴漠就睡在榻边，见李心玉忽然惊醒，他亦披衣坐起，淡墨色的眼中毫无倦意，一派清明。他伸手握住李心玉微颤的肩，担忧道，“心玉，又做噩梦了？”
李心玉的视线僵硬地挪到裴漠的脸上，少年的脸漂亮又年轻，全然不似梦中的沧桑。
她愣愣的，嘴唇几度张合，却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裴漠怔了怔，“怎么哭了？”
李心玉下意识抹了把脸颊，湿漉漉的，全是眼泪。
“心玉……”
裴漠话还未说完，却被李心玉猛地扑倒，张嘴就咬住了他的唇。
裴漠闷哼一声，嘴里已有了血腥味，却并未推开李心玉，而是伸手拥住她，轻轻安抚她的背脊，化解她突如其来的悲伤和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镇静下来的李心玉松了口，随即伸出舌头，小猫似的舔舐他的伤口。她抬起湿润的眼睛，含糊又绝望地命令他：“吻我，裴漠。”
裴漠自然无法拒绝，随即反客为主，将她压在自己身下，交换了一个深吻。
换气的间隙，裴漠撑起手臂看她，发丝从耳后垂下，与她的青丝交缠在一起，汇成夜色般的浓黑。
他说：“殿下，不要怕，我在这。”
泪珠顺着眼角沁入鬓中，李心玉咬唇望着裴漠，哽声道：“裴漠，你这个骗子！”
裴漠有些无辜，不知她为何突然诘责。他小心翼翼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渍，叹道：“我何时骗过你？”
李心玉又生气又悲伤。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回过神来时，她已经一把扯开了裴漠单薄的亵衣，露出他结实的浅麦色胸膛。
她带着决然之色，恶狠狠道：“小骗子，你不是妻妾成群么？让本宫看看你的技术有无长进！”
未料她会这么说，裴漠僵在那儿，半晌没回过神。
慢慢的，他眼底浮现出狂喜之色，不确定地问：“心玉，你是说愿意和我……”
“少废话，做不做？”
“做！”
裴漠低声闷笑，也顾不得计较她那句‘骗子’和‘妻妾成群’是什么意思了，干脆利落地除去身上唯一的衣裳，矫健的背脊弓着，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身上的每一条肌肉线条都是恰到好处的完美。
他细碎地吻着李心玉的眉眼和唇角，缓缓下移，解开了她单薄的罗裳，露出如玉般白嫩的肌肤。
他虔诚而认真地吻遍她的身躯，极尽缠绵地爱抚。李心玉发出细碎的低喘，干脆直起身与裴漠交吻，任由单薄的毯子滑下肩头，与他毫无间隙地肌肤相贴……
“心玉，决定了么？”裴漠哑声在她耳边低语，“继续做下去，可就不能反悔了。”
李心玉眼角飞起桃红，红润的唇一咬，哼了声：“啰嗦！”
随即两条身影相拥着倒下，抵死缠绵，四周只闻情潮涌动的喘息声和啧啧水声。
“殿下不要紧张，放松些。”裴漠的嗓音低沉又性感，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蛊惑般地低语，“我把我给你，你也把你给我，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李心玉一个热烈缠绵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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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今天为啥更新这么晚？
答：是因为我在开车。是真的开车，过年好累好累的……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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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侍药
李心玉两只手腕上都带了一串金玉镯子, 衬着白嫩的肌肤, 一动就叮当作响，令裴漠想起了她曾经腕上的红绳铃铛。
第一次并未坚持太长的时间。
裴漠低喘着, 依旧紧紧地搂着李心玉，细碎而温柔地亲吻她的泪水，舍不得将自己从她体内抽离。
李心玉点着他英挺的鼻尖, 雪腮红润, 鬓角微湿，似是嗔怪又似是撩拨地说道：“你都将我弄哭了。”
然后，她明显地感觉到体内的巨物又苏醒的痕迹。
“还来？”李心玉悚然大惊, 朝床沿退了退, “你出去！”
“不。”裴漠搂住她的光洁的腰肢, 让她和自己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无法逃离分毫。
他半束的发髻因剧烈动作而微微凌乱, 鬓角两旁各有一缕发丝垂下, 给他英俊的眉眼添了几分少年的明朗。
李心玉吹了吹他垂下的两缕头发，笑着打趣道：“像蛐蛐儿。”
她不知道自己在床上的笑有多迷人, 裴漠当即眸色一暗，哑声道：“再来一次？”
“……”李心玉默默往后缩了缩。
却并未成功。
裴漠自然不会给她逃跑的机会, 拉过来就是一个深吻，很快调整状态动了起来，恢复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第二次更细水长流, 等歇下来的时候已是烛台燃尽的后半夜了。
李心玉累得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裴漠倒是越发精神, 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怀中的李心玉，深情而又满足，嘴角时刻勾起，像是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童。
休息片刻，裴漠披衣下榻，为李心玉擦拭身子。
李心玉正睡得迷迷糊糊的，下意识就问：“流血了吗？”
裴漠顿了顿，似是在观察，而后说：“有一点。”
李心玉点点头，艰难地翻个身，“你都弄在里面了？”
李心玉的背脊十分漂亮，肌肤吹弹可破，脊椎朝臀部延伸的地方有个明显的腰窝。
裴漠‘嗯’了一声，嗓音依旧有些暗哑，却十分满足。
李心玉笑了声：“会不会怀孕？”
“不知道。”裴漠垂下眼笑了，有些羞涩，“怀了也可以，我会娶你。”
李心玉软软地哼了声：“想得美，才几日就想让本宫给你生孩子？先伺候舒服了再说。”
“那，”裴漠盘腿坐在榻边，湿润的帕子拭去她额角的细汗，试探问道，“臣可将殿下伺候舒服了？还疼么？”
李心玉睁开眼，可以感受到裴漠来自内心深处的，对她的爱意和珍视。
她慵懒一笑，说：“其实你特别棒，是我自己不够勇敢。”
得到夸赞的裴漠心中比吃了蜜还甜，咬着唇低低地笑出声来。
“上来，我想抱着你睡。”李心玉朝床榻里边挪了挪，伸手拍了拍身侧空余的位置。
裴漠将帕子丢进铜盆中，在李心玉身侧躺下，小心地将她拥入怀中。
他身量修长，刚好可以将李心玉包在自己怀中，天儿有些热，他却不得松开手。
李心玉困极，浅浅地打了个哈欠，说：“你不累么？”
裴漠眨眨晶亮的眼，凑到李心玉耳边，颇有些意犹未尽地说：“其实，我可以做上一整夜。”
“是吗？那明儿起，本宫也要开始锻炼，争取能陪你一整夜。”
李心玉的手沿着裴漠敞开的衣襟摸进去，无意识地在他胸腹间游移。到裴漠心口那抹朱砂胎记的时候，她微微一顿，小声道：“希望我以后留给你的，都是美好的记忆，而不是这个印记。”
裴漠知道她想起了过去，怕她愧疚伤神，便笑着岔开话题道：“殿下知道么，其实在斗兽场决战的时候，我有心放水，故意让自己受那么一点伤。”
李心玉讶然：“为何？”
“一开始是试探，后来……”裴漠摸了摸她的秀发，毫无愧疚之心地说，“后来，是为了让你心疼。我喜欢你看着我，眼里只有我的样子。”
“小狐狸。”李心玉笑骂一声，搂紧了他，小声说，“你以后不用受伤，我也会一直看着你，只看着你。”
这一觉睡到大天亮。
清晨，雪琴和红芍进来过一次，但看见公主与裴漠相拥而眠，而榻下全是二人凌乱交缠的衣物，不禁愣住了。
裴漠其实早就醒了，他习惯了天还未亮便起床习武的日子，这是头一次赖在温柔乡不肯起来。
他朝两个宫婢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们噤声。
雪琴和红芍会意，将叠好的衣裳和装有温水的铜盆放在一旁，便又悄声掩门退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很小，但因为李心玉在裴漠的怀中有些热，睡得并不深，没多久便也醒了。
“几时了？”她揉了揉眼睛，随即‘嘶’了一声，僵硬地转过身子，闷声道，“身子好酸。”
前世第一次，李心玉可是整整大半天都下不来床，恨得她直想将裴漠宰掉。如此对比，今生裴漠到底收敛了许多，只是腰腿有些酸而已。
裴漠下榻取了活络油，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热，重新回到床上，对李心玉道：“殿下转过身，我给你推拿一下。”
李心玉于是僵硬地转过身子，抱着绣枕趴在榻上，随即感觉到裴漠炙热的掌心覆在自己腰肢处，一点一点揉捏推拿。
“哎呀疼！”李心玉叽叽歪歪。
裴漠望着她深陷的腰窝，眸色更深了，暗哑道：“忍着点，待药效渗入皮肤，一会儿就好了。”
李心玉伸手捞过榻边案几上的梳妆镜，对着脖子左看右看，问道：“脖子上有痕迹么？”
“我看看。”裴漠抚了抚她细嫩的脖颈，颇为遗憾道，“忘了给你盖个章。”
“行了，你章都盖在我身体里了，还不够呀？父皇病了，等会儿我还要去兴宁宫看他。”
药效发散，李心玉觉得腰部发热，果然舒爽了不少，不由地喟叹一声，“还好你嘴下留情，并未留下太多痕迹，不然本宫可怎么出门？”
痕迹还是有的。李心玉皮肤细嫩，一掐就是一道印子，只是这些红痕青痕多留在了腰部和大腿根部，衣裳一遮，便看不出来了。
时间不早了，腹中饥渴，李心玉艰难地下榻穿衣，裴漠要动手帮忙，却被她义正辞严地拒绝。
晨起容易擦枪走火，她可不愿冒这个险。
穿好衣物，李心玉艰难地抻了个懒腰，想去梳妆台前梳洗，可才走了两步，脚下却踩了个坚硬的物件。
李心玉差点崴到，低头一看，地上躺着裴漠昨天解下来的外袍，袍子里微微隆起，似乎藏着什么。
她蹲下身，将衣裳掀开，“这是什么？”
叮当一声脆响，一只熟悉的花鸟银香囊从袍子底下滚了出来。
而一旁的裴漠见了，如临大敌，忙伸手夺走了香囊，将其揣入怀中。
可李心玉已经看清楚了，疑惑道：“这不是我送给贺知秋的那只香囊么，怎么会……”
裴漠有些局促地调开视线，将外袍罩在李心玉头上，隔绝她探究的目光，强自镇静道：“快些梳洗用膳。”
李心玉顶着宽大的袍子，笑得东倒西歪。
“怪不得那日侍从说贺知秋被抢劫，劫匪一不贪财二不好色，只抢走了我赠给他的银香囊。”李心玉明白了一切，伸手挑开头上罩着的袍子，像是挑开盖头的新妇，眯着眼笑道，“你这醋缸子，平白无故抢人家的东西作甚？你若喜欢，回头我送你一堆。”
“送我可以，送别的男人不行。”裴漠捏了捏她的脸，轻声道，“记住了。”
李心玉笑着咬住他的指头。
用过早膳，骤雨初歇，庭前的桃叶油绿发亮，空气中尽是湿润的青草芬芳。
李心玉照例去看望父皇，裴漠也跟了一起去。
路上，李心玉趴在辇车边缘上，望着裴漠道：“裴漠，把你的笑收一收，全长安宫的人都知道你今儿心情不错了。”
裴漠一怔，摸了摸嘴角，“有这么明显？”
其实裴漠笑得很浅，但因为他平日总是倨傲且严肃的，偶尔还带着肃杀之气，不经意间的浅笑，反而更加耀眼夺目。
李心玉进殿的时候，裴漠便留在了殿外守候，两人相视一笑，温情脉脉，方各自分开。
李常年还在榻上半躺着，拿了本书在看，李心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跪坐在李常年榻前，笑着请安：“父皇，这么早就看书啦？”
李常年‘嗯’了声，视线越过书卷落在李心玉身上，微微一笑：“不早了，日上三竿。”
“今晨有些事儿，我来迟了些。”李心玉从内侍手中接过药汤，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凉，方喂给皇帝饮下，“父皇今日可好些了？”
“嗯，能下榻走动了。”李常年问，“裴家小子还住在你那？”
“是啊，萧国公府还未修缮完全，我便好心收留他。”李心玉大言不惭，又舀了一勺给皇帝饮下。
“心儿，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长安城权贵众多，有许多人的身份都比裴漠要好，你……”
“父皇，我已经是他的人啦，这辈子就认定他。”
“什么？”皇帝微微瞪大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你说什么？”
“我把他睡了。”李心玉神色不变，搅着碗中苦涩的药汁道，“就在昨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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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忠言
李心玉神色坦然, 所言皆是发自肺腑, 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李常年怔了一会儿，有点无法消化这个消息, 伏在床沿咳嗽起来。
李心玉放了药碗给他顺气，观察他眉间的沟壑，小声问道：“您生气了吗？”
“生气有用吗？”李常年伸手端过药碗, 一饮而尽, 用苦涩的药味压住候间的腥甜，良久方舒了一口气，“你还小, 朕是怕你吃亏。”
“不小啦, 母亲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 也与父皇你定亲了。”李心玉用帕子抹去父皇嘴角残留的药渍，起身给他捏肩, “我知道, 许多人都对裴漠有着猜疑和顾忌，觉得他接近我定是别有所图, 甚至话说得难听的，说他是我的裙下之臣, 男宠之流……”
“这正是朕所担心的。你们还未在一起，已是流言四起，若是将来他扛不住压力而抽身退离, 留给你的又有什么呢？”
“父皇, 您与裴漠的父亲和爷爷都熟悉, 当知道他们裴家家风如此，讲究身心如一，从一而终。我相信他。”李心玉笑了声，弯弯的眼睛中是无法掩饰的甜蜜和深情，“我不在乎别人如何议论，可若没有您的祝福，我不会幸福的。”
“当年你出生后，婉儿也曾与朕说，以后不靠你联姻，不靠你和亲，可许你自由选择夫婿……可真到了这一日，朕又放心不下了。”李常年叹了一声，按住李心玉给他捏肩的手，“若是朕再年轻几岁，或是再健康些，你要嫁给谁朕都愿意。如今朕残朽之年，怕百年之后你会被人欺负，故而婚姻之事，望你再三思虑再做决定。”
“父皇，您呀就相信他一次，也要相信女儿的眼光。上次您命令他离开我之时，还有韦贼伏法之时，你可曾见裴漠的眼中有一丝一毫的惧意？”
“正是因为他不曾害怕，朕才更担心你。”
李常年清隽的颧骨突出，眉间尽是沧桑的痕迹，缓缓道，“害怕，则说明他有弱点，有弱点就能牵制住。可裴漠太强势了，你压不住他的。”
“我不想压他，我想让他站在和我比肩的高度。”
“你呀，不懂。一个人若从泥泞中爬出，欲望也会随之膨胀。”
见李心玉满心满眼都是裴漠，李常年摇了摇头，无奈道，“如今李家人丁单薄，朕若归天，你身边就只剩下瑨儿一个亲人了，可瑨儿又是个不成器的孩子。本来武安侯之子郭萧与你是天造地设的良配，可郭萧看中的偏生是琅琊王的胞妹，毓秀郡主。”
说到此事，李心玉也是不懂了。李毓秀那样冰清玉洁、眼高于顶的女子，怎么会看上郭萧那个脓包？
她心下疑惑，顺口问道：“他们的亲事定下来了？”
“武安侯请旨赐婚，琅琊王也有意结亲，朕有什么办法反对？何况武安侯前不久护驾有功，风头正盛，朕更是无法拒绝。”
李常年流露出惋惜之意，“可惜了。”
“有何可惜的？您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可不管如何，我已经和裴漠有了夫妻之实，便只会嫁给他。”李心玉将下巴搁在父亲瘦削的肩上，微微一笑，“您若实在放心不下我，就该好好喝药，养好身子长命百岁，天下自是无人敢欺负我。”
李心玉一向嘴甜，李常年也不好再硬声反对，只认命般道：“你们兄妹俩也不知是怎的了，一个个都跟裴家人对上了眼。”
“裴家人长得好看，也聪明能干，谁不喜欢呢？”
“听说裴家祖母是塞外有名的异域美人，与裴家祖父一见倾心，后将其带回中原长安，二人结为夫妻。那异族美人也为裴家育有二子一女，长子裴胡安，次子裴胡宁，幺女裴嫣……”
原来裴家人是混血，怪不得裴三娘子高鼻深目雪肤，看着不大像中原人。到了裴漠这一代，异域血统已稀释得不甚明显了，唯有眉眼保持了塞外人的精致深邃。
李常年说着又有些伤感，“若我当年不曾做下错事，你与那小子，也不会有这么多波折。”
“都过去了，那事不能全怪您。”
“不，这桩旧事带起的恨意，只有朕死后才能消弭了。”
李常年语气带着几分哀戚，“裴漠重情义，倒还好说。可裴三娘子心怀旧恨，朕都看在眼里。手心手背都是肉，瑨儿难受，朕这个做父亲的又怎会不心疼？想让他与裴三娘子分开，娶个贴心的贤妻，却不知该如何与他说起。”
“父皇啊，您就是爱想得太多。如果裴三娘子对皇兄无意，皇兄单方面折腾一年半载，也就会死心了；可若他们两人两情相悦，您又何必阻拦？”
李心玉宽慰道，“皇兄选的路已经如此艰难了，如果连父皇都要打压他，他岂不是活要活得更辛苦？”
正说着，殿外候着的内侍通传道：“陛下，太子殿下前来问安了。”
李心玉笑道：“您瞧，说曹操呢，曹操就到了。”
李瑨今日有些古怪，大热天的，竟然还在脖子上围了条杏色的绸巾，好在李常年精神不济，没注意到他脖子上反常的绸巾，只拉着李瑨问了几个治水的问题。
父子俩聊了半柱香的时间，李常年乏了，李心玉便与哥哥先行告退。
出了兴宁宫的大门，李心玉迫不及待拉住李瑨，问道：“皇兄，你脖子怎么了？”
李瑨一愣，随即目光躲闪道：“没什么。”
李心玉笑道：“你瞒得过父皇瞒不过我，欲盖弥彰。”说罢，她伸手去扯李瑨脖子上的绸巾。
绸巾一拉下来，可就不得了了。
李心玉一僵，望着李瑨脖子上那道两寸多长的血痕道：“谁弄的？”
李瑨不语，只是将李心玉的手掀开，转过身不讲话。
李心玉又问：“你遇刺了？”
“没有。”李瑨一向不会撒谎，支吾道，“是我不小心擦破了皮，你别问了。”
“不小心擦破点皮？这伤痕若是再深上半寸，你就没命了！”
“嘘，嘘！我就是不想将事情闹大，才用绸巾遮住的，你小声点！”
能让李瑨如此放下身段来保护的人并不多，李心玉心思一转便明白了，吸一口气平静问道：“是裴三娘子？”
李瑨点点头，伸手将绸巾捂得更严实了，“她不是有意的。”
三娘子向来不是冲动之人，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惹怒了她。李心玉心中沉重，试探问道：“你是不是对她做什么了？”
一看李瑨骤变的神情，李心玉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不是存心欺负她，昨夜路过疏风楼，见她一个人在楼中喝酒，我一心疼，便忍不住进去看了看她。”
李瑨的神色十分复杂，说不出是甜蜜更多还是落寞更多，蹙眉道：“她喝得酩酊大醉，眼泪淌了一脸，拉着我的手让我别走。我实在心疼，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便……”
“便？”
“……便抱了她。”
李心玉倒吸一口气，“你说的这个‘抱’，是字面的意思还是？”
李瑨难得有些局促，说：“不是，就‘那个’了……心儿，你别这样看着我，我没有强迫她。”
李心玉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她神情复杂，伸手想要触摸兄长的伤口，又僵在半空中。
“皇兄，我真不该求你带我去欲界仙都。”如果当初没去欲界仙都，太子哥哥说不定就不会遇见裴三娘子，早已娶妻生子……
“不怪你啊，傻妹妹。那时即便没有你，我也会慕名去欲界仙都见她，迟早会遇上的。”
顿了顿，李瑨诚恳道，“心儿，你比哥哥聪明，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求父皇恩准我娶她吗？我是真心喜欢嫣儿，我想和她在一起。”
“这不仅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更是她愿不愿意的问题。”李心玉道，“皇兄，我问你，昨夜她拉着你的手的时候，叫的是谁的名字？”
只此一言，李瑨瞬间白了脸。
李心玉摇了摇头，握拳砸了李瑨的胸口一下，没用力，却足以表达她此时的忧愤。
“皇兄，你这是糊涂呀！”
“我不在乎。”李瑨红了眼，“只要她能亲近我一点，她心里藏的是谁的名字，我一点也……不在乎。”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李瑨红着眼，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是李心玉前世不曾见过的一幕。
前世记忆中，李瑨有着一桩平淡的婚姻，谈不上恩爱，更多的是各取所需的责任。没想到重活一世，命运轨道偏离，兄长遇见了一个他最不该爱上的女人，如同飞蛾扑火，明知会被灼伤，却只能义无反顾……
李心玉叹了一口气，想起了自己的过往。
前世她与裴漠之间亦是隔着深仇大恨，越想抓住，越是不择手段，就越容易失去彼此。感情之事，本就是急不得的。
“三娘子虽然废了筋骨，但十几年的武学底子不会白费，至少在你最无防备的时候，这一刀，本来可以直接要了你的性命，但她没有。”
李瑨眼睛一亮，“心儿，你是说？”
“三娘子没下狠手杀你，也许是对你有那么一分情义，也许是顾忌你太子的身份，杀你会给自己和裴漠带来麻烦。”
听到这句话，李瑨的眼睛又黯了下来。
李心玉冷静地替他分析，意味深长地劝解道，“皇兄，听我一句劝，你可以在能力范围内尽可能地对她好，但一定要尊重她的意见，绝对不可以操之过急，更不可以逼迫她。而且，你要做好打算。”
“什么打算？”
“最坏的打算。”
“我知道了。”李瑨烦闷地抹了把脸，下台阶时见到了大门外等候的裴漠，眼中生出几分艳羡来，问道，“同样是裴家人，怎么我遇上的就这么难讨好呢？说起来，你是怎么看上裴漠？”
怎么看上他的？
李心玉乐了，想也不想道：“自然是，他生的好看呀！”
“……”李瑨有些不甘心地摸了摸自己细嫩的脸，又抬起手臂，指了指上面并不存在的臂肌道：“我也好看，嫣儿怎么就不喜欢我？”
“你呀！回头我让太医院配一瓶祛疤生肌的药膏给你，放心，我不会透露你受伤的事。”说罢，李心玉摆摆手，挽着绫罗一路小跑着下了石阶，朝门外的裴漠跑去。
裴漠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李心玉笑着给他擦了擦汗水，道：“怎么不去凉亭中坐一会儿，在这傻站着，多热啊。”
裴漠也笑了，眉眼逐渐褪去少年的青涩，变得深沉而英俊。
“看见你才会发热。”裴漠凑到李心玉耳边，小声道。
见他一本正经地说荤话，李心玉心痒痒，在他腰上摸了一把，说：“回去给你降火。”
裴漠眸色一深。
李心玉又贼兮兮地补上一句：“想什么呢？本宫说的是——喝冰镇凉茶。”
调戏完，她一溜烟儿跑了。
裴漠无奈，大步追上去，悄悄牵住她的手，与她并排行走，问道：“不坐辇车么？”
“不坐。今日没有太阳，天气凉爽，我想和你散会儿步。”
“方才，你与太子在聊什么？”
“说起这个，有件棘手的事情。”李心玉露出苦恼的神情，“裴漠，你知不知道皇兄喜欢你姑姑？”
“看得出来，怎么了？”
“三娘子近来还好么？”
“挺好，我前天才去见过她。”
李心玉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只委婉道，“你对她和皇兄之间的事是如何看待的，觉得他们之间有可能吗？”
“三娘子有心结，一时半会儿解不开，所以我并不看好你皇兄。”裴漠看了李心玉一眼，坦诚道：“不过，若是三娘子愿意接受，我也不会反对。毕竟三娘子是长辈，她的事，由她自己决定。”
“也是。”李心玉点点头。
她拉着裴漠的手晃啊晃，倒退着行走，忽然笑吟吟地道，“裴漠，你喜欢我吗？”
裴漠嘴角一勾，“这个答案，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可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她的笑映着黛色的宫殿屋檐，映着多云阴翳的天空，恍如骄阳般灿烂。
李心玉又问了一遍，声音稍稍提高了些许：“说呀，你喜欢我么？”
“不喜欢。”
见到李心玉骤然垮下来的脸，裴漠忍笑忍得辛苦，温声道：“是爱你，殿下。”
李心玉这才眉开眼笑，凑上去在他嘴角一吻，说：“回答得好，本宫赏你的。”
“不够。”裴漠意犹未尽，抓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自己怀里，下一刻，手已经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压在树影隐蔽的墙上。
微风徐来，撩起二人的衣袂翻飞，青丝交缠，迷离了双眸。在时有时无的蝉鸣声中，裴漠垂首，与她交换了一个带着夏日气息的吻。
吻毕，李心玉张着湿润的唇，光线透过叶缝洒入，在她眼中投下斑驳的剪影。
“我也爱你，裴漠。”她一把拉下裴漠的脖颈，在他惊诧的目光中扬起脑袋，张嘴叼住了他的下唇。
裴漠的声音已经开始变了，低哑道：“回清欢殿，好不好？”
李心玉笑了声，刚要回答‘好’，便听见拐角处传来了脚步声。
顾及外人在场，李心玉想也不想，下意识就将裴漠推开了些许，从他怀中扭了出来。
来人一身藕荷色的礼衣，妆容精致，行动间步履生风，眼神沉静而英气，正是琅琊王的胞妹，毓秀郡主。
今日她只带了两个侍婢随行，而那个叫星罗的小变态并未在她身边。这就奇怪了，这个时候她不应该待在滁州么，怎么会突然来宫中？
莫非，她在长安等着与郭萧成亲？
李心玉心中飞速计较，却没有留意到裴漠因被打断好事而阴沉下来的脸色。
“毓秀郡主。”李心玉舔了舔湿润的唇，笑着打了个招呼。
“襄阳公主。”李毓秀行了个礼。
“没想到在这遇见你，进宫有事吗？”
“陛下赐婚，身为臣女，自当进宫谢恩。”
说着，李毓秀的视线在李心玉和裴漠身上扫过，又平静地调开，说，“公主气色不错。”
“是呢，比你气色好点。”
李心玉向来不太喜欢琅琊王，但李毓秀生得好看，光是看着就养眼，李心玉对她讨厌不起来。回想起郭萧的人品，李毓秀真要嫁给了他，当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暴殄天物。
想了想，李心玉对李毓秀道：“听说郡主和郭萧定亲了，本宫倒有两句话想同你单独聊聊。”
皇上本来是想招郭萧做女婿的，结果半路被李毓秀截了胡，此事长安人尽皆知。襄阳公主要同毓秀郡主聊聊？怎么看都像是要开撕的节奏。
李毓秀的两个侍婢对视一眼，皆是心生忐忑。
李毓秀本人倒是坦荡，吩咐侍婢道：“去一边候着。”
待侍婢走后，李毓秀的视线落在裴漠身上，若有所思。
李心玉明白她的意思，便道：“裴漠是我的人，不必回避。”
“公主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好。郡主是个爽快人，本宫也就不同你绕弯子了，就两句话，我说完便走。”
云层散开，阳光倾斜，照得李心玉眯了眯眼。她想了想，方道：“本宫不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的是非，但我见你生的好看，不愿你受到蒙蔽。郭萧这个人，我是略知一二的，虽然仪表堂堂，但品行如何，郡主恐怕得多打听打听才行，莫要一味贪图权势，抱憾终生。”
李心玉这番话没有任何恶意，李毓秀闻言微微诧异，只是一瞬，又回归了平静。
她说：“我知道。”
“你知道？”这下轮到李心玉诧异了，“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愿意嫁给他？”
“并不是每个女子都想公主您一样幸运，可以毫无顾忌地嫁给自己喜爱的男人。”李毓秀抿了抿唇，说，“对于我而言，嫁给谁都一样。”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还是谢谢你。”
“等等，李毓秀。”李心玉叫住她，疑惑道，“郭萧身边红粉不断，你真的不在意？”
“在意有什么用。”李毓秀停住了脚步，用极其平静的，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成婚之后他若负我，杀了便是。”
听李毓秀用极其平淡的语气说出这般霸气之词，李心玉倒是愣了，半晌才嗤地一笑，“是本宫多虑了。你这样的女子，郭萧欺负不了你。”
李毓秀的眼中依旧毫无波澜，低头行礼，便径自离开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清瘦的背影看似潇洒，却给人一种萧索之感。
“我以为你不喜欢琅琊王府的人。”身后，裴漠的声音幽怨传来。
“是不太喜欢，但李毓秀生得貌美呀！”
说罢，她一回头，发现裴漠绷着脸，神色复杂。
“你怎么了，不开心？”李心玉摸了摸他精致英俊的脸庞，笑道，“吃醋啦？放心，李毓秀虽然好看，但我对女人没兴趣的。”
“不是这个。”裴漠按住她的手，闷声道，“你不愿和我在外人面前亲近，李毓秀一来，你便将我推开了。”
那本是下意识的一个动作，李心玉当时并未想太多。
想了想，李心玉笑道：“我没有冷落你的意思。只是光天化日之下做亲昵之事，总归是不好的，我自个儿倒不怕，唯独担心你在朝中根基未稳，有人借此弹劾你，不是给你平添烦恼么？”
裴漠这才笑了声，握住李心玉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小声玩笑道：“我还以为，殿下不要我了。”
“胡说。”李心玉白了他一眼。
裴漠一手牵着李心玉，一手握着长剑，明朗一笑：“看来我得多多努力，早日强大起来。”
“哦？”李心玉挑眉，“强大到什么地步？”
裴漠不假思索道：“强大到可以肆意同你恩爱，却无人敢非议的地步。”
“大丈夫当志在江山社稷，头一次听说是为了能四处恩爱而变强大的。”李心玉心中温暖甜蜜，嘴上却嫌弃道，“说真的，你以前跟着李砚白造反的时候，至少还有实权在手，如今跟了我，成了一个虚名国公，心中可会不平衡？”
“不会。”裴漠望着她，认真道，“我虽没了实权，但得到了你，此生足矣。”
李心玉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朝裴漠勾了勾手指，“你俯身过来。”
裴漠弯腰，然后李心玉仰首在他嘴上吧唧一口，砸吧道：“以前怎的没发现，原来你嘴这么甜？”
“因为以前，你并未没给我机会。”裴漠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李心玉拉着他的手，说：“东湖的荷花开了，过几日天气好了我们出宫走走，去摘莲蓬吃。”
裴漠点头：“好。”
可第二日，兴宁宫突然传来皇帝病情加重昏迷的噩耗，李心玉终日在病榻前忙着端汤侍药，终是错过了与裴漠出宫游玩的约定。
七月初，萧国公府修缮完备，裴漠搬出了宫。
李心玉竟连送他出宫的时间也没有，等到夜深人静回到清欢殿，屋内已是空荡荡的，没有了他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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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小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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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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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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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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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战乱（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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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烟火（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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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大婚
李心玉照旧去兴宁宫请安, 一大早就见尚衣宫和司布局的女官捧着各色绸料来来往往，成扎的布料大多光鲜亮丽, 以嫣红为主, 像是要做喜事的样子。
“公主，宫里正在忙着挂红灯笼和喜绸呢, 上个月尚衣宫的人就来给您量尺寸了，看来，您的大喜之日将近呀！”红芍见李心玉望着来往的女官发呆, 捂着嘴偷笑道。
李心玉心中一乐，蹦跶着进了兴宁宫, 朝半倚在榻上的李常年福了一礼，笑道：“父皇，裴漠何时回来呀？”
李常年眼睛未曾离开书本，嘴角却挂起笑意，淡然道：“再过半年罢。”
“您又骗我了。”李心玉跪坐在榻边，拿起案几上的一只蜜桃啃着, 眼神中带着些许狡黠道，“我都瞧见了，女官们正忙着布置喜绸呢！您说过裴漠一回来，就让我们成婚的, 现在布置喜绸和婚服, 不就说明裴漠马上就回来了么？”
见瞒不过她, 李常年叹了声：“真是女大不中留。其实, 朕只想像个寻常父亲一样多留你两日, 舍不得你嫁人。”
“长安城一共就这么点大，您想要见我，不过一句话的事，走一条街就到啦。”李心玉将桃核放进纸篓，擦净手指，起身道，“外面阳光正好，芳园的牡丹和山茶花都开了，热闹着呢，我陪您出去走走？”
李常年病了两三个月，体虚体寒得很，想着晒晒太阳也好，便放下书卷点点头，与李心玉一起去了芳园。
婉皇后喜欢花，这座园子是李常年特意为她造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花开依旧，人，却早已化为了红颜枯骨。
“好多天不曾看见皇兄了，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呢。”
李心玉随口开了个话题，李常年却是忧叹一声道：“那孩子，也是难为他了。谏官言辞激烈，常惹得他大发雷霆，几次要动刑贬官，都被朕给拦了下来。前几日御史台又触了他霉头，提起娶妻纳妾之事，他便干脆抛弃政务不干了，躲在了东宫不出门，六部只好又将奏折送到了朕这儿。”
李常年十分无奈，“这样焦躁执拗的性子，真不知以后该如何是好。”
李心玉又想起了前世兄长的下场，不由心中一紧，隐隐有些不安起来，生怕重蹈覆辙。
她知道，一味地防琅琊王是没有用的，关键是李瑨自己得振作起来，承担好一国之君的重任……
哎，要是裴漠在就好了，他一定能给自己许多建议。
翘首以盼了数日，总算迎来了裴漠的归期。
他进城的那日正下着小雨，但仍挡不住长安百姓对英雄的崇慕之情，听说他和琅琊王进京之时，长安街旁人山人海，人们争相将鲜花和手绢儿朝他们抛去，十里长街下起了一阵缤纷的花海。
裴漠生得年轻英俊，更得姑娘们喜欢，从此长安城便有一句俚语不胫而走：投胎当投俏襄阳，嫁人当嫁裴家郎。
这且是后话不提。
裴漠进了京，按照旧例先叩见了皇帝，述职陈情，交还借用的兵符，领了恩赏，这才能回家去处理自己的私事。
长安城郭在蒙蒙烟雨中被浸润成暗青色，李心玉连伞也顾不得打，将手举在头顶，快步朝兴宁宫跑去。
谁知才出了清欢殿的大门，便见长而狭窄的宫道上站着一名年轻的武将。他一手按着佩剑，一手执着纸伞，衬着身后朦胧的楼阁，朝她露出一个温柔而疏狂的笑来。
半年未见，裴漠似乎又长高了些许，眉目轮廓更加英挺成熟，令李心玉又想起了前世他横刀立马，拦路抢亲的气势。
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两人隔着几丈远的距离相视而望。
李心玉的发丝微微潮湿，眼中也像是飘进了四月的烟雨，染上几分雾气。片刻，她绽开一抹笑来，疾步扑进了裴漠的怀中。
微黄的油纸伞如花般飘落，在地上滚了一圈，停在了墙根。
裴漠伸出双手，将扑过来的李心玉稳稳地接在怀中，紧紧拥住。他腕上的玄铁护腕带着微微的凉意，擦过李心玉的脸颊，下一刻，他炙热的唇落下，堵住了李心玉因激动而急促的呼吸。
这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吻，不深，但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缠绵。
“裴漠，我好想你。”李心玉舔了舔湿红的唇，纤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雨珠，格外诱人。
裴漠的嗓音哑了几分，垂首看她，“我也想你，特别想。”
“走，你跟我回清欢殿，本宫要好好看看你！”
说着，李心玉一把拉起裴漠的手，裴漠却是轻轻地闷哼一声，被拉住的那只手有些僵硬。
李心玉立刻发现了异常，转身问道：“你身上有伤？”
裴漠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拾起滚落在地上的纸伞，为李心玉遮挡牛毛细雨。他淡墨色的眼眸笼罩在伞檐的阴影里，更显幽深。
“进屋说。”他将雨伞稍稍往李心玉那边倾斜，随即用另一只手拉住她。
进了清欢殿寝房，李心玉便迫不及待地关上门，命令道：“快将衣裳脱了。”
裴漠眼睛一亮，瞥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暗哑道：“现在么？”
“……”
李心玉被他炙热的目光盯得浑身发热，回瞪了他一眼，好笑道：“谁同你开玩笑了？快脱了衣裳，我要看看你的伤。”
裴漠目光黯了黯，颇为失望地‘哦’了一声，解开腰带，开始慢斯条理地脱衣裳。
李心玉翻出矮柜里常备的药箱，回身一看，顿时呼吸一窒。
裴漠的左臂连同肩膀都被裹上了绷带，隐隐渗着血，想必是经过长途奔波劳累，伤势又加重了。
李心玉拿出一卷素白的绷带，以及太医院上贡的最上等的金疮药，走到裴漠身边坐下。她看了几眼渗血的绷带，叹道：“怎么弄成这样的？”
裴漠并不想让李心玉担心，便省略了其中九死一生的过程，淡淡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李心玉心疼不已，想给裴漠换药，手抬了抬，却有些无从下手。
她一生贵为人上之人，并不懂得如何服侍他人。
裴漠静静地注视她无措的样子，淡色的唇微微勾起。
“我……应该怎么做？”李心玉一手拿着药瓶，一手拿着绷带，诚恳地发问。
裴漠单手撑在榻上，身子前倾，将嘴凑在李心玉耳边，压低嗓音道：“抱我。”
一句话撩得李心玉浑身发烫。她笑了声，微恼道：“别乱动，你伤口在流血！”
裴漠去吻她的唇，李心玉却扭头躲开了，哼了一声道：“你再胡来，我便不理你了。”
裴漠果然停住了动作，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认真道：“我说真的，殿下就是最好的良药。抱着你，我什么痛都忘了。”
“肉麻的话留到以后再说。”李心玉朝他肩臂上的伤处抬抬下颌，挑了挑眉。
“好罢。”裴漠老老实实地坐好不动了，只是一双深邃的眼睛仍是止不住地往她身上瞟，指导道，“拿剪刀，将绷带剪开。”
李心玉依言拿来了剪刀，小心翼翼地拎起绷带上的死结，正要开剪，裴漠却忽然道：“不对。”
李心玉紧张得手一抖，忙停住了动作，问道：“什么不对？”
裴漠笑了声，修长的手指覆在李心玉的手背上，手把手教她，“要这样。”
一个结磨蹭了许久才被解开，李心玉看透了他的小心思，拆穿道：“你就是想趁机占我便宜。”
裴漠撑在榻上看她，胸肌上的锁骨微微凸起，十分诱人。
李心玉收敛心神，缓缓拆开纱布。
兴许是一路策马奔波，条件简陋，裴漠的伤处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血痂和纱布黏在一起，掀开时疼得裴漠皱起了眉头。
“很疼么？”李心玉心疼，手也有些抖，小心翼翼地问。
裴漠道：“殿下亲一下我，就不疼了。”
闻言，李心玉大方地凑上去，在他嘴角轻轻一吻。
两人拉拉扯扯的，总算敷药换完了绷带，李心玉仍有些不放心，蹙眉道：“还是让太医来看看罢。”
“没事，皮肉伤，养两天就好了。”裴漠云淡风轻地说着，目光越发深邃。
“你……”
李心玉才说了一个字，就被裴漠的唇堵了回去。
他吻得炙热而急切，矫健的身躯不由自主地下压，将李心玉整个儿罩在怀里，绵密的吻从她的嘴角吻下，怜爱而又虔诚。
李心玉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两人分别半年，对彼此都充满了渴求，更何况裴漠此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情到深处，水到渠成。
可她实在是担心裴漠的伤势，那里皮肉翻卷，稍不留意又会崩开。伤虽然不算太重，但就怕感染崩裂，危及生命。
李心玉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抗拒似的推了推，掌心肌肉结实细腻，可以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觉察到她的拒绝，裴漠抬起一双淡漠色的漂亮眼睛，抿着唇看她，似是有些不解，又充满了无声的渴求。
“等你伤好了，想怎么来都随你。”李心玉在他嘴角安抚地一吻，弯着眼睛说，“现在，乖乖躺下睡觉。你都多久没休息了？眼底一圈淡青色。”
裴漠有些不死心地按住她的手，轻轻蹭着她，哑声道：“我想要你。”
李心玉简直无法直视他的眼神，扭过头道：“你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呢？本宫可不想你伤口裂开，血淌了满床。”
“只有遇见你的时候才会失控。”
见李心玉真的不打算做，裴漠心有不甘地躺下，将她拥入怀中道：“那说好了，等我伤好了，我怎么做你都不能拒绝。”
李心玉心想：再怎么样，你总归不会吃了我吧？
便点头应道：“好啊，我奉陪。”
裴漠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不稍片刻就坠入了梦乡。李心玉偷偷凝望了他许久，也不知他梦见了什么，连睡觉都嘴角带着笑，面容柔和得不像话。
李心玉的婚期就定在了四月底。
成婚那天，十里红妆铺地，梨园丝竹，太乐击鼓，从街南到街北的两道上，百官、命妇们各自按品阶站列，迎候公主的婚辇出宫。
清欢殿，皇帝一身绛纱袍，太子已是盛装出席，父兄俩望着妆扮好的李心玉，皆是怔愣地说不出话来。
只见她手执团扇，一身嫣红刺金团花的花钗礼衣，袖袍宽大而飘逸，乌发绾进百花冠，钗饰华美，步摇轻颤，映着额间的一点嫣红，格外亮丽。
团扇下，她眉眼如画，笑得眼眸弯弯，问道：“好看吗？”
“好看好看！”李瑨一如既往地夸赞道，“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你媲美的新妇了。”
李常年却是湿红了眼睛，微微笑道：“若是婉儿还在，看着你穿上这身嫁衣，肯定要忍不住掉眼泪了。”
说着，他自己的眼泪却是先一步滑下。
“可不是么。”李瑨愤愤道，“我们养了十七八年的好姑娘，白白便宜裴漠那小子了。”
李心玉但笑不语。
不稍片刻，吉时已到，李常年擦了擦眼角，伸手握住李心玉的手，道：“宫中没有女主人，朕亲自给你鸣乐送嫁。”
盖上红纱盖头，李心玉被引至门外，随即旋身面朝父兄，双手交叠与额前，行跪拜大礼。三拜结束，便有四匹雪白的骏马拉着红纱婚辇上来。
婚辇镂金镶玉，宽敞华丽，四角垂下金铃铛，风一吹，红纱曼舞，金铃清脆，恍若天宫的金车下凡。
李心玉在红芍和雪琴两个贴身宫婢的指引下上了辇车，号角连绵，鼓声擂响，辇车到了宫墙外，裴漠的迎亲队伍已守候在外，李常年便不能再送行了。
李心玉顶着红纱盖头再次下了车，与一身绛红婚袍的裴漠并肩而立，两人同时下跪行礼，朝皇帝拜了三拜，这才算礼成。
李常年再次湿红了眼睛，连李瑨都悄悄背过身去，偷偷地用袖子擦眼睛。
李心玉既开心又不舍，下意识伸手去掀盖头，想要再看父兄一眼，熟料李常年却眼疾手快地按住她，制止道：“不可，盖头须驸马来掀。”
李心玉只好作罢，按住父亲枯瘦的手道，“父皇，您多多保重，过两日我再回来看您。”
李常年的声音有些哽咽，点头道：“哎，好。”
李心玉又转头面向李瑨，透过轻薄的盖头看他，笑道：“皇兄，父皇就交给你啦。”
“放心吧。”李瑨挺挺胸膛，啧了一声道，“快走快走，别磨磨蹭蹭的。”
别看他现在张牙舞爪的，待会还指不定要躲在哪里去掉眼泪呢！
李心玉笑了声，侧首看着裴漠，裴漠也在深深地望着她。片刻，他轻轻握住李心玉的手，将她扶上婚辇。
“等会儿见。”裴漠压低了嗓音低笑，随即翻身上了马背。
婚辇再次起步，宫门大开，百官躬身行礼，山呼千岁；长安市集旁，女孩儿们疯狂地抛着手里的鲜花，以求沾上襄阳公主的些许福气；男人们则挥动袖子高呼，祝福声、欢笑声如潮水涌来，久久回荡在长安城的上空。
沿街的糖果和铜钱洒落如雨，极尽富贵之态，长安城万人空巷。
入了夜，长安的热闹仍在继续。朝中唯一的一位公主出嫁，据说庆典会持续三天三夜，宴请八方贵客……不过，这都与李心玉无关了。
此时的她正执着团扇，懒懒地倚在床榻上，问裴漠：“你喝酒了？”
“大喜之日，多喝两杯。”裴漠挑开她的盖头，露出她秾丽娇艳的面容来，微微一笑，“你真好看，比以前那次还要好看。”
“行啦，我今日可是累坏了。”李心玉拨开花冠上垂下来的金流苏，朝案几上的酒樽抬了抬下颌，笑道，“合衾酒。”
裴漠坐在她身边，端起两杯酒，一杯递给李心玉，与她轻轻一碰：“殿下请。”
李心玉从袖中伸出皓如霜雪的一截手臂，与他的手臂交缠，饮下自己的一杯酒，唇上带着酒渍道：“不像前世一样，连名带姓地叫我了？”
她下意识舔去嘴角的酒水，熟料裴漠眼睛忽的一暗。
李心玉还未反应过来，裴漠却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倾身吻住了她的唇，与她一起交换了一个带着酒香的吻。
这个吻来得凶狠而又热烈，李心玉有些招架不住，回过神来的时候嫁衣已经被剥得七零八落了。
“哎，等等，你慢点！”
“公主夫人。”
裴漠在她耳畔轻语，带起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李心玉愣了愣，方问道：“你叫我什么？”
裴漠抬起眼，眸色深不见底，勾起淡色的唇一字一句道：“公主、夫人。”
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但从裴漠的嘴中叫出来，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裴漠解开腰封，唰地一声脱去衣袍，露出上身匀称修长的肌肉。他将手撑在床榻上，将李心玉禁锢在自己的怀中，从上而下俯视她，眼中闪着炙热的光。
感受到他的渴求，李心玉哼了声，调整了下姿势，伸手摘去满头的钗饰和花冠，三千青丝如瀑般从枕上铺下。
“你说过等我伤好了，我想怎么做都可以。”裴漠简直像一只等待进食的野兽，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显得他的眉眼越发不羁，连语气都带了几分狷狂，“我会一直、一直要你，亲吻你直到天亮。”
李心玉心里咯噔一声，想起裴漠曾略带骄傲地说过：“我体力很好的，可以做上一整夜。”原本的浓情蜜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忐忑。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小心翼翼道：“夜还长着呢，要不，我们先休息一下，养精蓄锐？”
这个提议显然没有通过，被裴漠以吻封缄。
“我忍不住了。”红色的嫁衣被一件接着一件地丢出床帐，裴漠压抑着喘息，哑声唤她，“心玉，你知道的，这一日我等了太久。”
这真是疯狂的一夜，裴漠彻底释放了自己的欲-望和爱意，整夜的颠鸾倒凤再一次刷新了她对裴漠的认知……这个人，简直就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野兽！
她不知道自己被翻来覆去地占有了几次，只知道自己从最开始的轻哼到后来的啜泣，快-感一层叠着一层，将她置身于漩涡之中，身体被逼至极限，如同一叶随波逐流的扁舟再也找不到方向。
半夜醒来过一次，裴漠给她喂了些吃食和夜宵，凌晨又将她压在榻上来了一次。
第二日，李心玉没能起得来床，再一次对裴漠的体力顶礼膜拜。
对于他的索求无度，李心玉其实是有些生气的。她也毫不掩饰，一大早便如同一只被惹毛的河豚般地躺在床上，满身痕迹不忍直视，气鼓鼓道：“本宫生气了，本宫要回爹家！”
娘没有了，皇宫可不是就是她的‘爹家’了么。
裴漠被她这个称呼逗乐了，坐在榻边给她擦洗，声音带着餍足过后的温柔：“半年没碰你，真的忍不住了。”
“胡说，你们这些男人我最清楚了。”李心玉拉拢被子盖在胸前，遮住满身的痕迹，愤愤道，“婚前甜言蜜语的，一成亲就不会珍惜人了！裴漠，你好大的胆子，本宫都哭着说不要了，你还把我弄成这样！”
她声音嘶哑，不复以往的清脆。裴漠也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了。大约是昨夜喝了酒，又长时间饱受相思之苦，一时失控……
裴漠放软了语气，轻轻摇了摇李心玉的肩，道：“是我错了，原谅我吧，殿下？”
李心玉浑身酸痛，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吃这一招。
裴漠又啾地一声亲了亲她。
“别碰我，本宫正气着呢？”李心玉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裴漠，一个人生闷气。
裴漠这才有些慌了，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殿下要怎样才能消气？给你打两下好不好？”
“我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了，怎么揍你？”
“我自己揍，不用你动手。”
裴漠坐在榻上，将她的脸从被窝中捞出来，带着点委屈道，“我真的错了，公主夫人饶了我这一次。”
李心玉哼哼：“滚滚滚，你就是不爱我了！”
她软硬不吃，裴漠仿佛又尝到了前世的无奈与煎熬，叹道：“我是太爱你了，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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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送子
“怎么不在驸马府上呆着, 偷摸摸跑回宫里作甚？”
兴宁宫中，李瑨歪七扭八地坐在案几后, 笑着打趣李心玉。
李心玉没好意思说是受不住某人的夜夜求欢, 这才跑回宫里‘避难’的。她不轻不重地哼了声，手下研墨的动作不停, 说道：“想父兄了，便回门来探望探望呗。”
李常年铺了宣纸，提笔在一旁练字, 闻言温吞道：“回来挺好，是该常回来看看。”
李瑨在一旁酸溜溜道：“妹妹一回来, 父皇眼里就没有我了。”
一家三口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忽听见门外内侍禀告，“皇上，二位殿下，萧国公求见。”
李心玉眼睛亮了亮，但仍故作淡然, 只是手下研墨的动作越发迅速，好似把砚台当做某个人的脸，要将它磨穿似的。
而李瑨一听裴漠来了，眉毛就自动拧成了一个结。在他眼里, 裴漠永远是那个靠一张脸拐走了自己亲妹妹的混蛋, 无论怎样, 都没法说服自己给他好脸色看。
他换了个姿势, 稍稍坐直了些, 似乎想极力拿出一个兄长的威严来，对李心玉道：“你家这位还真是一刻也舍不得松手，这才回宫半日，就追上门来了。”
李常年倒是淡定，搁下笔吩咐道：“让他进来说话。”
裴漠今日穿的是一件松墨色的常服，袖口扎着玄色护腕，脚踏干净的皂靴，整个人透出锋利的美感，即便是站在帝王面前，也无一丝的局促不安，气场沉稳而强大。
他淡墨色的眼睛先是在李心玉身上长久驻足，这才微微垂首，抱拳单膝跪拜道：“臣裴漠，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起来吧，驸马。”李常年打量着面前身量挺拔的青年，只见他眉目凌厉漂亮，但眼神却十分温柔，正一眨不眨地落在李心玉身上，爱意显而易见。
李常年心中宽慰了些许，淡然道：“驸马极少登门，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听到李常年发问，裴漠这才调回视线，“无事。臣来接公主殿下回府。”
李常年看了眼埋头研墨的女儿，微微一笑：“那要看心儿愿不愿意跟你走。”
空荡的大殿中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下一刻，李心玉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一尘不染的皂靴。她抬首，看见裴漠朝她伸出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来，轻声唤道：“殿下？”
那只手指节干净，握起剑来潇洒干练，修长而又充满了力度。李心玉情不自禁地伸手搭在他的掌心，而后才想起来，自己这会儿正与他置气呢，不到一日就认输了，公主威严何在？
想到此，她缩了缩手，却晚了。
裴漠收拢五指，将她紧紧攥在自己掌心，微笑着看她，轻声道：“我亲手做了糖炒栗子，配凉玉汤，等着殿下回府品尝呢。”
李心玉开始心旌动摇。
裴漠趁热打铁，微微俯下身恳求道：“回去了，好不好？”
李心玉掌心发烫，嘴角忍不住勾起，却偏要装作一副勉强的样子，嗔道：“你看你，黏糊糊的做什么？本宫才回宫探望父皇半日，你就离不了我啦？”
说着，她拍拍裙子起身，对李常年和李瑨道：“父皇，皇兄，那我回去啦！”又横眼看着裴漠，一副‘看在你这么需要本宫的份上本宫就不同你计较了，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
裴漠只是笑。
李瑨惊悚地瞪大眼，指着裴漠道：“你这个鼻孔朝天的小子，居然也会露出这么恶心的笑容？！”
说罢，他揉了揉满身的鸡皮疙瘩。
李常年起身，唤住小夫妻俩，“且慢。”
李心玉停下脚步，回首疑惑道：“父皇？”
“朕有几句话要对驸马说。”李常年的神色是难得的严肃认真，哑着嗓子道，“这里没有外人在场，朕就直说了。”
他望着裴漠，沧桑的眼中满是为人父的爱意，顿了顿方道：“一开始，朕是不赞同心儿和你在一起的，可千言万语，都抵不过一句她喜欢。心儿从小是被惯着养大的，说是众心捧月也不为之过，难免单纯娇气些，你要多些耐心，像朕一样对她好，莫要欺负她。若是她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请驸马多多海涵包容。朕自己的女儿，朕心里最清楚，世人都道她金玉其外，实则并非败絮其中，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值得你对她好。小夫妻有什么话摊开来说，莫要闹脾气。”
这一刻，他褪去了一个帝王的尊严，就像是普通人家的父亲一样，将自己女儿的未来全权交到另一个年轻男子的手中，既心酸又甜蜜，既威严又卑微。
李心玉原本笑着，此时却是微微湿红了眼眶，忍不住又往回走了几步，抱住李常年消瘦的肩。
裴漠也对他的这番话感到讶异，但很快恢复了淡然。他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像此时一样尊敬李常年，不禁躬身抱拳，郑重道：“皇上放心，臣定当竭尽所能爱护吾妻，九死而不悔。”
李心玉也笑了笑，拉着李常年带着药香的衣袖道：“父皇想多啦，裴漠对我很好，像您和哥哥一样对我好。”
李常年松了口气，温声道：“那便好。与他一同回去罢，糖炒栗子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回府的马车上，李心玉侧首望着车帘外，不怎么说话。
裴漠便小心翼翼地勾了勾她的尾指，凑过去问道：“还生气呢？”
李心玉乜眼看他，朝旁边挪了挪身子，道：“我现在腰还是酸的，你离我远些。”
“别生气了殿下，是我不好，我已经反省过了，以后绝对不会再逼着你陪我一整夜，不会将你弄得浑身酸痛，也不会将你做到失控……”
“嘘！不要再说了！”
一想起新婚之夜的疯狂，李心玉便忍不住浑身发热、两腿发抖，横了裴漠一眼。
裴漠不动声色地朝她挨近了些许，伸手将她圈在怀中。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莫要动手动脚的。”
李心玉手脚乱动地挣扎，却被裴漠轻而易举地制住。他的嗓音又沉了几分，眼中又闪现出那种兽类捕食前的精光，略微委屈道：“抱一下也不可以么？殿下最好不要乱动，否则我真不敢保证，不会对你做出什么逾越之举……”
李心玉立刻不敢动了，又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捏他紧实的脸颊，“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呀？”
“无论我变成怎样，爱你这一点是永远都不会变的。”裴漠深邃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李心玉，诚恳道，“我真的很喜欢你，正因为喜欢，思念，还有两世以来的偏执，使得我偶尔徘徊在失控的边缘。公主夫人，我想占有你，在每一个别人看不到的角落留下我的痕迹，相对的，你也可以占有我，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反抗，并且……”
他俯首，最后一句已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喟叹：“……甘之如饴。”
于是，襄阳公主逃回‘爹家’的冷战计划，在坚持了四个时辰后，宣告失败。
七月，夏雨绵绵，萧国公府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李心玉醒来时，身边的被窝微冷，早已没有了裴漠的体温。她打着哈欠梳洗下榻，问雪琴道：“裴漠进宫去了？”
当初李心玉嫁过来时，李常年放心不下她一个人，便让雪琴和红芍两个贴心宫婢也跟了过来，雪琴的心自然是向着李心玉的，闻言便蹙了蹙眉头，显出为难的样子来，压低声音道：“公主还是出去看看罢，萧国公在厅中见客呢。”
李心玉披上披帛，笑问道：“他见客，我去凑什么热闹？”
雪琴咬了咬唇，心一横道：“您不知道，一大早的时候府上来了个女人，抱了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说是来认亲的……”
说到此，她已是有些难以启齿了。
李心玉拨弄钗饰的手一顿，缓缓回身问道：“当真？”
雪琴躬身：“奴婢不敢撒谎。”
沉吟了片刻，李心玉忽的笑出声来。
裴漠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不可能做出这种金屋藏娇的事情来，还领着孩子上门认亲？当真是笑话。
她漫不经心地起身，整了整仪容笑道：“真是新鲜了，本宫倒要去看看，这认的是谁家的亲。”
走到正厅门外，隐隐听见一个沙哑沧桑的女音道：“小主公您看，这孩子的眉眼多像裴家人。”
雪琴立刻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李心玉倒是依旧轻松愉快，转过门扉，果然见一个用黑纱遮面的女人站在厅中，而裴漠则略微生疏别扭地抱着一个幼小的婴儿。他伸指逗了逗婴儿肉嘟嘟的脸蛋，神情是别样的温柔。
听到脚步声靠近，黑纱女人回过身来，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抹局促。李心玉停住了脚步。
裴漠也看到了她，又轻轻将婴儿交还到黑纱女人的怀中，这才朝李心玉展开一抹宠溺的笑，轻声对黑纱女人道：“蓉姨，这是襄阳公主。”
被称作是蓉姨的女人欠了欠身，正要跪拜，李心玉却道：“既然是一家人，就不必多礼了。”
她笑着走进门，视线却一直黏在那个孩子身上。
孩子正安静地睡着，纤长的睫毛间或抖动，从襁褓中伸出来的两只小肉手握成拳头，像是要抓住什么时候晃动。他看起来还很小，约莫三四个月大的样子，但生得十分水灵白嫩。
不知为何，李心玉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非但没有一丝排斥，反而只觉得亲近非常，很想伸手抱一抱他。
待反应过来时，李心玉已从蓉姨怀中抱过来孩子。说来也奇怪，这个带着奶香味的，小小软软的婴儿并不抗拒她的怀抱。一到了李心玉的怀中，孩子便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襟，三角形的小嘴微微张了张，竟是在梦中笑了起来。
李心玉情不自禁地笑了，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温声问道：“男孩还是女孩？”
裴漠站在她身侧，用食指戳了戳婴儿的脸颊，“男孩，快四个月了。”
李心玉抬眼看他，问道：“裴漠，你不打算向我介绍一下这孩子么？”
黑纱女人神色复杂，几次要张嘴，却被裴漠用眼神制止。
裴漠道：“按辈分，这应该是我的表弟。”
李心玉愕然：“你姑姑的孩子？”
裴漠轻轻颌首，随即又抛出了一个更具爆炸性的信息：“同时，他也是你的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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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小娃娃该叫什么名字，来自一个取名无能症患者的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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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思远
东宫, 李瑨瞪大眼睛看着抱着一个婴儿进门的李心玉，惊道：“你们一夜之间弄出个孩子来了？”
李心玉与裴漠对视一眼, 无奈道：“你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这是你与三娘子的孩子。”
李瑨瞬间僵硬地站在殿中。不知过了许久, 殿中响起孩子的哭声，他仍是无措地站着, 许久才敢向前一步，小心翼翼地看了婴儿一眼，然后又恢复了震惊状态。
他看了看李心玉, 又看了看她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儿，半晌才艰难道：“你是说, 这是我的……”
李心玉一边轻声哄着孩子，一边从襁褓中摸出一只用绸帕包裹的物件，递给怔愣的李瑨道：“这是连同孩子一起送到我家的，皇兄看看，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李瑨僵直地伸出手，接过那绸帕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只成色极通透的玉指环。
在本朝，指环一向是男子送给心仪女子的定情信物，这只玉指环正是去年李瑨追求裴嫣时，亲手赠给她的信物。他以为裴嫣早就将它丢了, 却不料时隔一年多, 又以这样的方式连同一个婴儿, 送还到他的手里。
算一算那次欢好的时间, 的确与孩子的月份吻合。他什么都明白了。
裴漠说, “三娘子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李瑨的手有些抖，眼眶迅速泛起了湿意，一年来深埋在心底的情意宛如决堤之水，猝不及防地爆发，瞬间将他的理智淹没。
他攥紧指环，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因太急躁，甚至险些被门槛绊倒。
此时外面正下着大雨，李瑨连伞也顾不得打，一身朱红的阑衫瞬间被淋了个透湿。
“哎皇兄！你去哪？”李心玉将啼哭不止的婴儿交到裴漠手中，追出去道，“下着大雨呢，你回来！”
李瑨跑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用湿淋淋的手一把攥住李心玉，吼道：“她呢？她在哪儿？”
他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又喃喃道：“她一定来长安了对不对？可是，可是她为何不来见我……”
“皇兄！”李心玉低声道，“你冷静点，三娘子没有来长安。”
“你撒谎！心儿，你骗我。”李瑨红着眼喘气，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跟她的孩子还这么小，她怎么忍心离开他？她一定躲在长安城，你们都骗我！”
“送这个孩子回来的是三娘子的一个仆役，名唤蓉姨。而她本人，并未在长安露面。”
李心玉叹了一声，又想起了蓉姨将孩子送来时所说的话。
“那一夜本就是意外，三娘子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远离长安，谁知肚里却有了那人的骨肉。她本一心归隐向道，过得清贫，独自将孩子生下来后，心中郁卒，奶水更是稀少，再这样下去这孩子可能活不成，实在是没有法子了。三娘子说了，她欠太子的，已用十月怀胎来偿还了，这终究是天家皇族的血脉，还需送还太子身边。”
“那个仆役呢？把她抓……不，用大礼把她请到宫里来，我一定要问出嫣儿的下落！”
李瑨下唇抖动，整个人几欲疯狂。
李心玉沉默了一会儿，方歉疚道：“对不起，皇兄。这孩子中途饿醒，又没有奶水可喂，我与裴漠便忙着请人给孩子熬米汤，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那名叫蓉姨的仆役便悄然离开了。我命人找了许久，再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话还未说完，李瑨忽然像是抽去了浑身力气般，靠着廊下的柱子软绵绵地跌倒，面色灰白，神情枯槁，宛如失了灵魂的木偶。
李心玉有些于心不忍，蹲身拂去他脸上雨泪交织的水渍，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皇兄。”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好。她恨我，一直都不肯原谅我，我早知道的，一直都是我在自作动情，自以为是地认为只要付出了，迟早都会有回报……”
李瑨像是个孩子似的蜷起身子，将脸埋于掌心道，“她心里的那个人，一直都不是我啊。”
“皇兄，三娘子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这是强求不来的，你别折磨自己了。”
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着实令人心疼，李心玉道，“好歹是你的骨肉，既然送回来了，便好生养着。”
正此时，已有宫女请了资深的嬷嬷过来。嬷嬷育儿经验丰富，也不多话，只掀开尿布一看，对太子和李心玉道：“二位殿下，这位小公子是尿湿了，身上不舒服，故而啼哭不止，需换片干净的尿布子。”
李心玉招呼嬷嬷，“找些干净柔软的棉布，给他换上吧。”
嬷嬷‘哎’了一声，将孩子从裴漠怀中抱过来，放在膝上，耐心地解了孩子身上裹着的绸布，忽然低呼一声，“殿下，小公子的内衣上写了字，似乎……是一封信呢。”
听到有留信，李瑨好似枯木逢春，迅速抹了把眼泪跳起来，步履匆忙地奔了过去，拉开孩子的内衣一看，上头果然有裴三娘子的亲笔留言。
【太子殿下，小妇人并非无情之人，只是过往沉重，我心中凄苦难以释怀。如今孽缘根种，十月怀胎诞下此儿，乳名阿远，未知祸福如何，惟愿殿下好生将养此儿，教他好生做人，匡扶社稷。
你我既然不会有结果，倒不如就此相忘于江湖，莫要寻我。庙堂之上，愿君勤勉，成一代明君，小妇人处江湖之偏，亦可宽慰矣。】
断断续续地看完这几行字，李瑨再次泪流满面。他紧紧地攥着这件内衣，手背上青筋显露，埋下头呜咽出声。
他哽咽不能语，因为他知道，他的嫣儿再也不会回来了。
嬷嬷已经换好了尿布，但孩子的啼哭仍在继续，怎么也哄不好。李心玉一边用新买的拨浪鼓逗弄孩子，一边拍了拍李瑨的肩，劝慰道：“皇兄，你试着抱抱侄儿罢，这哭得多令人心疼。”
良久，李瑨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湿红的眼睛，颤抖着伸手，张开怀抱。
李心玉将孩子交到他的怀中，又指导他抱孩子的正确姿势。说来也奇怪，这孩子一到李瑨怀里，便立刻止住了啼哭，只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李瑨，似是打量，又似是好奇。
“咿呀。”孩子发出含糊的声音，两只小肉手朝李瑨伸来，似乎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李瑨试着晃了晃臂弯，孩子便咯咯地笑了起来。李瑨吸了吸鼻子，狂躁悲痛的神情渐渐被安抚，亦破涕为笑。
李心玉望着父子俩，感叹道：“真是神奇。”
裴漠道：“血浓于水，此话不假，父子间的感应是天生就有的，无可替代。”
“刚才那一瞬，皇兄好像沉稳了不少，是我的错觉罢。”李心玉轻笑一声，转动手中的拨浪鼓，走过去逗了逗孩子，又对哥哥道，“皇兄，给侄儿起个名字罢。”
李瑨一怔，神情温和地望着怀中小小的一团，良久方道：“他娘给他起的乳名，叫‘阿远’，我想，他的大名就单一个‘思’字罢。”
李思，乳名阿远。思远思远，思念的是远在天边的心上人。
这个孩子的出现，在朝中掀起了一股轩然大波。
他来历不明，母亲无名无分，甚至没有踪迹可寻，如何能认祖归宗成为龙子皇孙？但李瑨卯足了劲儿要将孩子养在东宫，与朝臣们大吵了几架，双方不欢而散。
最后滴血认亲也认了，李常年被闹得没有办法，只好和朝臣们商量各退一步：太子在一年内娶妻，将李思寄养在太子妃的名下，与其他皇子一视同仁，皆为天潢贵胄。
听到这个决定，李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淡淡道：“一年后再说罢。”
这一年里，李瑨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既不出去玩乐，也不恣意挥霍了，简直是脱胎换骨，终日伏案读书批阅，当真有了几分储君的模样与担当。
太子开窍，东唐颓靡了几代终于要迎来了一位明君了，朝臣们欣慰不已，唯有李心玉心中担忧，总觉得哥哥的状态不太对劲。
李思两岁，已经能下地跑动了，李心玉便将他接到自己府中教养。
春日融融，桃李芳菲，裴漠坐在庭院的石凳子上，将一只圆球抛向远方，逗得李思迈动莲藕似的小短腿去捡，然后又跟狗儿似的捧回来交到裴漠手里，奶声奶气道：“姑父，丢！”
裴漠于是又将球丢开，李思又捡，一大一小乐此不疲。
一旁的李心玉笑道：“裴漠，你教小孩怎么跟遛狗似的？”
李思抱着球蹬蹬蹬地跑过来，整个人挂在李心玉的大腿上，仰起水嫩肉乎的脸笑道：“姑姑！”
“阿远乖！”李心玉捞起侄儿，在他肉嘟嘟的脸上落下一个嫣红的口脂印。
裴漠皱了皱眉，不太开心地说：“自从阿远来了府上，殿下都不亲我了。”
可把他委屈的！李心玉忙笑着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嗒一口，裴漠这才转阴为晴。
“皇兄每天挑灯批阅，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不像是开窍，倒像是在逼自己成为一个三娘子期待的‘明君。’”李心玉拉着裴漠的手闲庭信步，如此说道，“就像是一张绷紧的弦，我担心他迟早有一天会濒临崩溃。”
裴漠赞同地颔首：“他状态的确不好，阿远正是启蒙的时候，需要品性温良聪慧的人引导，东宫那样的坏境不太适合阿远的成长。”
李心玉想起方才侄儿摇摇晃晃地满院子跑，奶声奶气叫她‘姑姑’的模样，忍不住笑弯了眼睛，“那我明日去向父皇和皇兄请旨，让阿远在咱们府上多住些时日，如何？”
裴漠侧首看她，猝不及防在她嘴上偷香一口：“殿下说了算，我都听殿下的。”
“哎，裴漠，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李心玉忽然垮下两条眉毛，有些失望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我们都成亲一年多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
“不急，我有殿下相伴便足矣，孩子的事还是随缘吧，。”裴漠笑了声，眼中带着熟悉的侵略性，压低嗓音道，“若说没用，也该是我没用，没有尽职尽责地为殿下播撒种子。”
“啧，阿远在这呢！”李心玉白了他一眼，“还说皇兄教坏小孩，我看教坏孩子的是你才对罢？”
一旁玩耍的李思听到了自己的乳名，咬着手指含糊道：“姑父，给姑姑播种。”
李心玉：“……”
裴漠哈哈大笑。
这年十二月，李心玉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贤良’了两年的太子不知受到什么刺激，突然发疯，在长安城中策马疾驰，不幸从马上跌了下来，摔断了一只手和两根肋骨。好在他策马疾驰之时是在深夜，并未伤及他人，只是自己被摔去了半条命。
李心玉带着李思进宫看他时，李瑨浑身裹得跟粽子似的，两颊凹陷，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失神地望着窗外。
李心玉知道，他大概是撑到极限了。
“心儿，哥哥真的撑不住了。”
那天，李瑨流着眼泪对她说，“他们都期盼我变得更优秀，我也很努力地尝试过，可总是一团糟，什么都一团糟，我成不了一个明君。”
三个月之后，李瑨伤好，却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离经叛道的事。
李心玉在长安城郊十里开外的一座偏僻寺庙中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落发出家。
曾经锦衣华服的太子站在捻指一笑的佛像下，一身浅灰色的袈裟，六根清净，双手合十，无悲无喜地对她心爱的妹妹说了声：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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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有想看的番外吗~有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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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结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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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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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士微
金陵古都, 有着不输于长安城的热闹和富庶。
平整的青石路旁，白墙黛瓦高楼林立，高高悬挂的八角琉璃灯装点着六朝金粉如梦。河水蜿蜒淌过，琵琶女的歌声沉浮，天空被夕阳燃成艳丽的胭脂色, 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脂粉的甜香。
沿着青石街复行十余里，浮华散尽, 一座清幽典雅的小镇呈现眼前。
周围都是带着江南特有口音的娇声软语, 几位面目严肃的黑衣家奴策马慢行, 对前头一匹白马上的锦衣少年道：“主人, 长宁镇到了。”
一开口, 竟是标准的北方官话。
被称作主人的少年一身乌紫色的窄袖袍子，生得面如冠玉，清秀的眉眼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点了点头, 朝身后的侍从道：“去打听打听, 长安迁移至此的裴家宅邸在何处。”
话音刚落, 便听见拐角的巷子里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得急促, 侍从们不禁严阵以待, 纷纷拔剑将锦衣少年护在最中心, 沉声道：“陛下当心！”
原来，这位锦衣公子正是七岁便登基的少年皇帝, 李思。
唰——
一条小小的身影猛地从巷口冲出, 踏着旁边的沙袋跃上墙头, 如猫般在墙檐上疾行，灵巧地攀上路旁的一棵大梨树。
“好身手！”李思心中暗暗一赞。
那从巷子里冲出来的孩子约莫七、八岁，手脚修长，穿着一身杏色暗纹绸衣，像是体面人家的小公子。只不过这布料极佳的衣裳下摆被他胡乱地扎在腰间，袖口挽至手臂，发髻歪歪地束着，如此不修边幅，又不大像个体面人家的小公子了。
杏色绸衣的小孩也看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一行人，不禁一怔，顺手从树上摘了个大鸭梨，随即双腿绞着粗大的树枝，来了个倒挂金钩，像只小蝙蝠似的倒挂在树上，一张小脸与马背上的李思只有一寸之隔。
李思小小地惊讶了一番。只见面前的小孩五官精致，眉目生得十分英气生动，透着狡黠的光。
李思自小身居高位，不习惯于旁人挨得如此亲近，便悄声勒起马缰，朝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你们是谁？”绸衣小孩拿着大鸭梨在衣襟上随意地擦了擦，随即一口咬下，汁水乱溅。
不知为何，这小孩给李思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尤其是他欢脱的言行和那双灵动的眼睛，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尊贵的女子如此相像。
但李思不敢确定，只试探道：“小友，你好。我等是远道而来探亲的，不知裴家府邸该如何走？”
话还未说完，那绸衣小孩便打断他道：“你探亲的架势挺大的，裴家好像没有你这样大排场的亲戚。”
说罢，他又啃了一口鸭梨，双腿勾着树枝吱呀吱呀地晃荡，也不知这么高难度的动作，他是如何咽下梨汁的。
这小家伙伶俐得很，越发给人一种亲近之感。李思温和一笑，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很警惕，眯着眼睛道：“奇怪了，你问路便问路，还管我姓甚名谁？”
李思不怒反笑，用马鞭抵着鼻尖低笑出声，“驳得好，驳得好。”
正说着，巷子里的民舍中忽的传来一个女孩儿清脆的嗓音，恼怒道：“裴士微！你又来偷我家的梨啦！”
李思忽的瞪大眼，随即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来：“你姓裴？”
“是又如何？”正说着，小孩双腿一松，稳稳地落在他的马背上，随即双腿一夹马腹，大声道，“快走！许家的泼辣妹子要追上来啦！”
李思还未反应过来，马匹便撒着蹄子狂奔了出去，身后一群侍从悚然大惊，纷纷高呼追赶道：“陛……公子！慢些！慢些！”
骏马撒开蹄子跑了几十丈远才被制住，李思的手掌心都被马缰绳勒得发红了，偏生裴士微还在马背上笑得打跌。
“公子！您没事儿吧？”
侍从哗啦啦策马追来，又怒目圆睁，将那恶作剧的绸衣小孩团团围住。
小孩一点也不胆怯，从马背上跳下来，笑得满身的灵气，“多谢了，毕公子。”
李思微微一怔。片刻，他伸手示意侍从退下，于马背上矜贵一笑，“你叫我什么？”
裴士微道，“毕公子啊，方才你的随从不是这么叫你的么？”
“士微，”李思笑道，“叫我哥哥。”
“……”
裴士微贴着墙根连连后退两步，拧起英气的眉毛，说，“你笑得，有点恶心。”
李思浑然不觉地摸摸自己的脸，说：“有么？”
裴士微点头如啄米。
“好罢。”李思从马背上下来，望着面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孩，只觉得越看越喜欢，压抑了十几年的长兄责任感在这一刻如泉喷发。
深宫寂寞，他真的很想两个弟弟能进宫陪陪他。但姑姑下定决心和姑父归隐，四年了都未曾回过长安，他只好亲自来探亲了。
“士微，我给你带了很多礼物。”李思从马背的行囊中拿出一只波斯产的象牙匕首，又摸出一堆裴式微不曾见过的糕点，温声哄道，“你带我去见你爹娘，我便将这些东西都给你。”
裴士微狐疑地打量着李思。
半晌，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对李思道：“你跟我来。”
即便走在斑驳的小巷中，李思依旧紫衣翩然，浑身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他的眉目虽然温和，但眼神中又时不时透出几分沉稳和尖利来，他笑看着面前的小孩子，问道：“士微，你爹娘有没有同你说过，你在长安有个表哥？”
“说过啊。”裴士微漫不经心答道。
“那他们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这位表哥是什么人？”
“告诉过。”
“哦？”李思眼睛一亮，连胸膛也稍稍挺直了些，满脸即将揭开惊喜的喜悦。
“我娘说，表哥是长安城里搬砖的苦役。”
“……”
“很惨的！别人休息的时候，表哥都不能休息，只能马不停蹄地干活，不然这么多年了，为何表哥从来没时间来探望我们呢？”
李思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片刻，他想了想，哑然失笑，“你娘说得对，十年了都未曾歇息，可不跟搬砖的苦役一样苦？”
一行人在巷子中七拐八拐，最后路越来越偏，李思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疑惑道：“士微，你家还没到么？”
“快了快了。”裴士微含含糊糊地应着。
然而，前面一堵高墙，他们已经走到了巷子的尽头，无路可去。
“士微？”李思停下脚步。
可下一刻，清纯可爱的裴士微如亮出爪牙的小兽，突然出招，一拳击向李思的面门，喝道：“坏蛋！吃我一招！”
李思愕然，匆忙截住他那一拳，问道：“士微，为何打我？”
“呸！谁准你叫我的名字！你费尽心思地打听我家住址，还用好吃好玩的东西诱惑我，一定是别有用心的坏蛋！”
说着，他又是一脚撩去。
“护驾！护驾！”侍卫们大惊，拔刀就要冲上来。
李思及时喝道：“谁也不许伤他！都退下！”
就这么岔神的一瞬，他脸上已经挨了一拳，登时细白的皮肤上浮现出一片红肿。
侍卫们倒吸一口凉气。
李思捂着脸着急道：“我不是！你误会了，我是你哥！”
“我还是你大爷呢！”裴士微又赏了他一脚，随即踩着煤堆翻身上瓦，朝李思大喊道，“我只有一个哥，在长安城搬砖！”
说罢，他踩着屋檐一溜烟儿跑了。
李心玉挺着五个月大的肚子，正坐在庭院中晒太阳，三岁的二儿子在树下掏蚂蚁窝，而裴漠在一旁给她剥葡萄吃。
吃着吃着，裴漠的眼睛变得幽暗起来。他起身，将二儿子抱起来调转了个方向，让他背对着李心玉，沉声命令道：“不许回头。”
二儿子点点头，淡定继续掏蚂蚁窝。
裴漠这才满意地走回李心玉身边，捧着她的脸道，“亲一个，殿下。”
李心玉满嘴葡萄的清香，笑着凑上去。就在嘴唇即将吻上的一瞬，只听见大门哐当一声巨响，裴士微的大嗓门响起：“哇哈哈哈哈哈！爹、娘！你们英俊又可爱的儿子回来啦！”
“咳！”李心玉险些被呛到，一把推开裴漠。
裴士微袖口高卷，衣裳下摆扎在腰间，负手蹦跶进来。约莫是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杀意，他的视线锁定面色阴沉的裴漠，傻乎乎道：“咦，爹，你脸色怎么这般差？”
李心玉微笑，摸了摸裴士微的脑袋：“听话，珍爱生命，远离你爹。”
裴士微绕开他爹，贴着墙根缓缓挪动。
片刻，他想起什么似的，一惊一乍道：“娘，你是不是说过，那些拿吃的引-诱我跟他走，或是用吃的来向我套话的，都是坏人？”
“是啊，怎么了？”李心玉瞥了眼他衣袍上的灰尘，问道，“打架了？”
“教训了一个坏人！”裴士微手舞足蹈，又略微得意道，“他笑得一脸奸诈，还用很多吃的来打听我家的情况，还硬是要我叫他哥哥，我呸！不过娘你放心，你聪明的儿子并没有上当，并将他成功的打跑。”
“坏人……哥哥？”李心玉觉得有些不对劲，看了裴漠一眼。
裴漠笑了声，问道：“那个‘坏人’，年纪多大？长得如何？”
裴士微抱臂思索：“年纪十六七八  九罢，长相么，肯定是不如我好看的，勉勉强强。”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接着，李思的笑颜出现在门口。
“可算找着了。”李思拍了拍胸口上裴士微留下的脚印，拢袖长躬，无比清晰道，“一别数年，侄儿李思，拜见姑姑、姑父！”
裴士微猛地跳起来，震惊道：“什么什么？姑姑姑父？！”
李心玉挺着大肚子站起身，伸手虚扶起李思，“快起快起。刚才听士微说起，我便有些怀疑是你，没想到你真的一声不响地跑到这儿来了。”
说着，她转过头，微笑着看着呆滞状的裴士微：“士微，快叫表哥。”
裴士微：“表哥？”
裴漠补充道：“也是当今的皇帝。”
裴士微：“皇帝？！”
李心玉道：“我曾是辅国大长公主，如今皇上的亲姑姑。”
裴士微：“大长公主？！！”
“等等！”裴士微伸出一只手，满脸世界崩塌的绝望，崩溃道，“娘，你不是说我爹曾是长安的屠户，你曾是富贵人家的奶妈，而我表哥则是长安城搬砖的苦役么？”
芝兰玉树的紫衣少年踱进门来，朝裴士微微微一笑：“正确来说，士微，你是萧国公府的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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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士微：纵观全篇，我真是个深藏不露的大佬！比杰克苏还要杰克苏的存在！
（改了个名字～）
【题外话：关于琅琊王，昨天有小可爱说有些仓促，琅琊王身为大boss不应该就这么草草结尾。的确作者在这两天写的时候比较匆忙，有些细节过两天可能还要修一遍文，但琅琊王的结局就是这样的，不会有变动。
我觉得大boss不一定要至死方休，琅琊王很懂得审时度势，国家飘摇时，他有心取而代之，但国家稳定时，他没必要去做这个千古罪人。如果让琅琊王毫无道理地与女主他们硬干，这反而是降低了他这个人的品质。如果李思为君之道出了问题，兴许琅琊王又会蠢蠢欲动呢。
谢谢大家的留言，希望下一本作者可以写得更好~么么哒】

番外    星罗
深山之中, 炊烟袅袅，鸡鸣狗吠，十里稻花飘香。
潺潺的溪水旁，李毓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 姿色出尘，正牵着一匹枣红大马在溪边饮水。
初夏的微风拂过，草丛深处忽的传来了窸窣的声响，似有什么东西靠近。李毓秀警觉, 猛地转过一张湿漉漉的脸来，沉静的目光紧锁住声响传来的方向，手中的剑已出鞘半寸。
又是一阵窸窣的声响，草丛被拨开, 一名年轻的黑衣男子抱着个小孩, 从草丛深处阔步走来。
男子约莫二十来岁, 身量纤细高挑，容貌有着不输于女人的艳丽, 正是星罗。
李毓秀松了一口气, 望着他怀中那个穿着开裆裤、挂着鼻涕泡, 脸上还有两坨质朴的红晕的小孩，问道：“你又将谁家的孩子抱过来了？”
“方才换米的时候路过村庄, 看见这小孩一个人在村口玩耍，就将他带过来给你看看。”星罗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何不妥, 还兴致勃勃地问道, “阿秀, 你不是说想要儿孙满堂么？虽然我不能让你生孩子，但只要你想，多少孩子我都能给你弄来。”
李毓秀微微蹙眉，“这样不好，快将这孩子还回去，否则他父母该着急了。”
闻言，星罗瘪了瘪嘴，打量一眼怀里懵懵懂懂的孩子，“丑是丑了点。”
“这与美丑无关，将他送回去。”
“还是说，阿秀你不喜欢男孩？若是要女孩也可以的，方才我还看见村里有个三岁大的女童，生得可水灵啦！”
“不可以，星罗。”李毓秀声音依旧清淡，但面色沉稳了不少，带着几分告诫道，“不是我们的东西，就不可以去偷抢。”
“好罢。”星罗有些失落，抱着男孩又返回村口的方向，还不忘叮嘱道，“那阿秀，你在原地等我，我去去就回。”
李毓秀望着星罗的背影，轻叹一声。
这是他们相识的第十个年头，亦是他们逃亡的第四年。
四年的心惊胆战，杯弓蛇影，那桩惊动长安的血案随着武安侯郭忠的死而渐渐尘封，至今已少人再提起，可这并不代表她的罪孽便得到了消除。
都说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她不知道自己何时会落入恢恢法网。她唯一知道的是，即便是下地狱，星罗也会跟着一起。
她的手终于染上了鲜血，堕落成和星罗一样的罪人，可她从未后悔过。
入夜，星罗和李毓秀投宿在镇上一间简单的客栈中。
借着昏黄的油灯，李毓秀一颗一颗数着钱袋中的铜板，眉头紧紧蹙起，平淡道：“明日要去找活干了。”
李毓秀是个出身高贵的郡主，一不会女红，二不会织布，星罗除了杀人外更是什么也不会，流浪江湖的这些年，两人一度捉襟见肘。好在偶尔给县官们捉一捉身手高强的犯人，或是给富贵人家押送货物，勉强尚能度日。
如今月余没有干活，钱已经不多了。
“也好，好久没活动筋骨了，手痒得很。”
星罗在灯下盘腿坐着，用棉布擦净臂上缠绕的软剑，抬眼笑道，“方才在镇口的告示栏上看见贴了官榜，重金悬赏一名高手带队剿匪，明早我出去一趟，揭榜上山。”
李毓秀道：“我同你一起。”
星罗却是摇头，“不必了，阿秀，你上次的伤还未好透呢。”
李毓秀坚持道，“山匪那么多，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此事明天再议，睡觉吧。”说着，星罗屈指一弹，油灯熄灭，四周陷入了一片漆黑的静谧。
李毓秀不再坚持，脱了外袍上床，只是怀中还抱着长剑，这是她四年逃亡养成的习惯，以便随时面对危机。
片刻，月光从窗户洒入，在地上、案几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霜。
星罗并未回自己的房间，仍站在黑暗中，一双眼睛闪着亮光，良久才小声地问道：“阿秀，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李毓秀睁开眼。
见她不语，星罗又着急道：“我知道你受了伤，我不碰你，就睡在你旁边保护你。”
他哪里还有杀人时的狠厉，像是一只软绵绵的奶猫，小心翼翼地乞求：“阿秀？”
李毓秀并未多想，身子朝里挪了挪，依旧是没有波澜的简短语句：“上来。”
星罗像是得到了巨大的恩惠，欢呼一声，三下五除二脱去外袍，爬上了李毓秀的床。
没过片刻，他略微兴奋的声音再次响起：“阿秀，我可以抱着你睡吗？”
“我不喜欢被人抱着。”李毓秀闭着眼说道。
星罗的眼睛黯了黯，随即又道：“那，你抱着我也可以。”
李毓秀拿他没辙，干脆闭目假寐。
星罗仍在喋喋不休，“你知道吗，阿秀，我很早就喜欢你了。那时的你对我而言就像是天上的月亮，那么清秀美丽，又那么遥远。我常常在想，牵着你的手是什么感觉？抱着你的身子是什么感觉？亲吻你……又是什么感觉？”
黑暗中，李毓秀轻轻吐纳，嘴角泛起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笑意转瞬即逝。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拥住星罗，平静道：“睡觉，乖。”
李毓秀很冷淡，也很迟钝，她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她知道，星罗对她而言是独一无二的。
十三岁那年的中秋之夜，欲界仙都彻夜灯火齐明，那是李毓秀第一次去朝凤楼观赏金丝雀，中途喝醉了酒，醒来时已是半夜，匆匆忙忙地往驿站赶。
就在那时，她在欲界仙都门口的角落里，捡着了一身是血的星罗。
那时的星罗不叫星罗，他还没有名字。
他穿着一身凌乱的、血红的衣裳，面上敷着细腻的白粉，唇上点着丹朱，细长的眼尾染了一抹艳丽的桃红，乌发如云，杂糅了这个年纪最青涩的美丽和属于风尘的艳丽。
李毓秀以为他是个遭人凌、辱的少女，心下一软，便将昏迷的星罗捡回了家，治好了他的大部分内伤，唯有身下那处最严重的伤，他死都不让人碰，谁碰他便发了疯似的要杀那人。
大夫说：“这孩子被强行去势了，心里的伤痕要大过身体，所以才讳疾忌医。”
听了这番话，李毓秀才隐隐觉察出不对劲。
那‘姑娘’依旧裹着那身血污的红衣裳，睁着一双怨毒的眼打量着她，牙齿咯咯发抖，神情戒备。李毓秀的视线落在他平坦的胸膛上，顿时明白过来了。
原来她捡回来的并不是个‘姑娘’，而是个过于好看的少年。
而现在，这个可怜的‘少年’失去了男人应该有的东西，也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少年了。
“你不用怕，我是来帮你的。”李毓秀朝他走了两步，说道，“你流了很多血，再不救治，就没命了。”
“让我……死……”少年声音暗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彻骨的仇恨。
“死，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你的死，除了白白便宜了那些伤害过你的仇人们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说着，李毓秀解下腰间的佩剑，丢到那少年面前，平静地说：“现在我们要给你治伤了，若你接受不了，可以选择用此剑自裁，亦或者，杀了救治你的恩人。”
就这样，她毫无芥蒂地握住了少年的手，示意大夫清理伤口。
清理上药的时候，钻心的疼痛让少年生不如死。他攥着李毓秀的手，力度大到几乎要将她的指骨捏碎，几度想要挥剑自尽，皆被李毓秀拦下。
“别怕，忍忍就好了。”李毓秀下意识抱住了少年的身子。
她的怀抱很软，很暖。
那时正值深夜，天地暗淡无光，少年却觉得，仿佛有一束强光冲破黑暗的桎梏，照亮了他的生命。
李毓秀给了他一个很璀璨的名字，叫做星罗。
“你为什么救我呢？我一无所有，已经不能和你交欢了。”伤好后，星罗睁着凤眼，满脸的疑惑。
所有人都在贪恋他的身子，他以为，李毓秀也不例外。
然而，李毓秀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剑，屈指在他脑门一弹，说，“以后不要将这些淫词挂在嘴边，会被哥哥罚的。”
“哦。”星罗捂着额头，又问，“可是，究竟是为什么要救我呢？他们都骂我是太监，是残废……”
“我不觉得你是残废，星罗。在欲界仙都见到你的时候，你虽然满身是血，可我总觉得你的眼睛，”李毓秀指了指他的眉目，继而道，“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是会发光的。”
星罗一怔，继而狂喜，涨红了脸道：“真的吗？”
李毓秀郑重点头，“我向来是个冷情的人，生老病死都激不起我半点波澜，唯有那夜遇见你，我却心生恻隐。或许，这就是缘分罢。”
最后一句，几乎成了低不可闻的喟叹。
“郡主，我不会发光，是你的光芒照亮了我。”星罗露出一个艳丽的笑，如此说道。
那一瞬，李毓秀心弦一动，被他过于艳丽的笑容照得睁不开眼。
“星罗，你以后想干什么？”
“跟着郡主，死也要报答郡主。”
“除此之外呢？你总要有一技之长罢。”
“服侍人算不算一技之长？虽然我不能人道了，但有很多技术还是可以用得上的，保证郡主你……”
“淫词艳语。”
“哦，你不喜欢这样？那，我可以跟着你习武么？”
闻言，李毓秀回剑入鞘，问道：“为何要习武？”
“强大起来，杀了我的仇人。” 星罗趴在雕栏上，笑眯眯地说，“再杀了你的仇人，保护你。”
“我没有仇人。”李毓秀执剑走过去，抚了抚他柔软的黑发，说，“哥哥说你根骨不错，是可造之材。这样吧，你随我出门一趟，我给你介绍一个高手，看看你适合练什么兵器。”
星罗立刻竖起耳朵，“高手是谁？”
李毓秀淡淡一笑，“姓裴，你见了便知道了。”
……
醒来的时候天还未亮，客栈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大雨。
李毓秀缓缓起身，扭头一看，睡在旁边的星罗已不见了身影。她下意识摸了摸身侧，被褥冰凉，软剑也不见了，星罗显然是偷偷离开她出门去了。
这么大的雨天，他竟是一个人上山剿匪去了？
李毓秀拧眉，摸黑下床，擦燃了油灯，屋内亮堂起来。
李毓秀穿好外袍，拿起长剑，正要出门去寻星罗，却忽的听见门外脚步靠近，接着，熟悉的敲门声响起。
“谁？”她下意识拔剑，压低声音问道。
“阿秀，是我。”
“星罗？”
说话间，她已快步向前，拉开了客房的门栓。
一抹黑影飞速闪进，星罗拉下蒙面的黑布巾，浑身湿淋淋的，血水混合着雨水淌下，很快在地上汇合成一条蜿蜒的小溪。
“你受伤了？”
“没有，不是我的血。”
李毓秀并不信，忙拉开他的手，却露出了他怀中一个鼓囊囊的黑色布包。
“这是什么？”她疑惑，伸手碰了碰那布包。
温热，并且会动，是个活物。
“我捡来的，你看。”星罗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献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打开怀中的黑布包。
一阵婴儿的啼哭传来，李毓秀愕然。
黑布包里的，竟是一个不足半岁的婴儿。
星罗一路将这个黑布包护在怀里，保护得很好，只被雨水浸湿了一个小角，里头的婴儿毫发无损。
星罗慌忙而笨拙地哄着小婴儿，嘴里喃喃道：“不哭不哭。”
李毓秀回神，猛地关上门，问道：“你又将谁家的孩子偷来了？”
“不是偷来的，是捡的。”见李毓秀拧眉，他委屈道，“真是捡来的。她的爹娘已经被山匪杀了，我上山的时候，看到山匪们将她的襁褓丢在尸首堆里，便悄悄捡了回来。”
“真的？”
“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李毓秀轻轻吐了口气，看着怀里小小的女婴，“那，山匪呢？”
“留了几个活口，其他的都杀了。”说着，星罗悄悄打开布包，笑道，“这是个小姑娘呢？阿秀，你喜欢女孩吗？”
星罗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好像自己真的是这个孩子的父亲似的。
也好，既然这孩子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那便养着罢。
李毓秀笑了，点点头，“喜欢。”
星罗大喜，又小心翼翼道：“不是我生的，你也喜欢吗？”
“喜欢的。”李毓秀伸手抱过啼哭的孩子，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襁褓，对星罗道，“怕是饿了。你向客栈借用一下厨房，熬些汤水给这孩子。”
“好！”星罗立刻去准备了。
等喂好孩子，已是黎明时分。
星罗依旧很亢奋，眼也不眨地盯着熟睡的婴儿，自语般问道：“阿秀，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才好？”
“随便。”
“怎么能随便呢，我没有姓氏，就让她跟你姓罢。李……叫李什么好？”
“如月。”
“什么？”
“叫李如月。”李毓秀又重复了一遍，看着星罗微微一笑道，“我们家已有星辰，唯缺一轮明月。”
“我们家……”
星罗怔了怔，喃喃重复着‘我们家’这三字，忽的，他茅塞顿开，猛地跳起来狂喜道：“阿秀！你说你跟我是一家人了？我们是一家人了！”
李毓秀收敛了笑容，调开视线，平静道，“早就是一家人了。”
※※※※※※※※※※※※※※※※※※※※
最后一篇番外啦！这篇文正式完结了哦，再次感谢各位小可爱的支持~
可能还有一点零碎的番外片段，我会将它放在微博上发表，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加一些我微博：晋江布丁酱
另外，打滚求专栏作收和《退退退退下》的预收！
爱你萌！笔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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