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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复仇与谎言
作者：风雪寒鸦
 
文案
几个社会青年神秘失踪，云飞和老乔协同公安机关，费尽周折，最终将疑案侦破。然而，凶手身上却有着一个让人唏嘘不已的故事。
内容标签：报仇雪恨 恩怨情仇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飞，老乔 ┃ 配角：余国，强吴超 ┃ 其它：探案，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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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失踪

　　这个故事发生在2002年。                                                            
　　我至今还记得，那是中秋节过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农历八月十八。那天风和日丽、天清气爽。早上十点过钟，我正和家人一起欢欢喜喜地吃早饭，突然，放在茶几上的电话机滴铃铃地响了起来。我拿起话筒，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便传来了余国强那熟悉的声音。
　　“你有没有时间？”他劈头劈脑地问，声音听起来有些焦虑。   
　　“什么事？”我问。   
　　“跟我到松坪去一趟吧，”他说，“我弟弟失踪了，他的电话无法接通，我担心他出了什么意外！”   
　　“什么！你弟弟失踪了？”
　　“嗯。”他说。
　　这太意外了，我感到十分震惊。
　　“好，”我对他说，“你等一下，我马上过来。”    
　　挂上电话后，我再也顾不上吃饭，简单地收拾了行李，便匆匆地往公安局赶去。
　　余国强是我交往了多年的老朋友，他老家在松坪县。和那些跟他一样出生在小县城、出生在小商人家庭的人比起来，他算是比较幸运的。1990年，他考上了红远师院。上大学的时候，他和当地一个有权有势、又富有的人家的女孩相恋，大学毕业没多久就结了婚，家也安在了红远。他岳父很快就在公安局为他谋到了一个职位，他在那里干了六七年，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已经是副局长了。
　　当我走到公安局大门口的时候，发现余国强和老乔已经等在车里了。
　　老乔是个年近花甲的精瘦的老头，中等个子，头发已经全白了，不过身板还挺硬朗，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总是显得很精神。他原来是做家具生意的，现在不干了，五年前，他把买卖完全交给了他儿子去打理，自己过起了无忧无虑的清闲生活。在家里他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干，整天就是栽花、种草、练拳、训狗，要不就是去找人下棋。除了这些，他还特别钟爱侦探这一行。他曾经为红远市公安局解决过不少麻烦，所以红远市公安局一旦遇到什么大案、重案、疑案，往往都会请他帮忙。他和余国强的岳父是从小就在一块玩耍的好朋友，交情很深。我和他也是老熟人，认识六七年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坐进车里后，我问余国强。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余国强回答说，“今天早上，我表弟打电话给我，他说我弟弟可能出事了，他的手机打不通，连续几天都是这样。刚才我也试过了，服务台提示“无法接通”。我打电话去问弟媳，她说弟弟是十天以前就离开家的。他走的时候没有说要去哪里，只说去一个朋友那里玩，过几天就回来。他们已经向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打听过了，哪里都没有他的消息。”
　　说着，余国强又掏出手机来拨他弟弟的号码，他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了听，摇着头说：“还是无法接通。”
　　“一般来说，只有在手机信号差或者没有信号的情况下，服务台才会提示‘用户无法接通’，除此以外，还有没有其它可能？”我问。
　　“有，”余国强肯定地回答说，“比如说，手机出了什么毛病，服务台也会提示说‘用户暂时无法接通’，有时候，甚至手机没电了，它也这么说。”
　　“这样说来，要想从他的手机无法接通这一点上得到什么线索是不大可能的了？”我说。
　　“不，”余国强回答说，“这是一条很重要的信息，说不定会给我们一些启发的，不过，我们可能会遇到很多麻烦。”
　　“你弟弟是干什么的？”老乔问余国强。他大概是担心余国强情绪不稳定，开不好车，所以他自己坐在了驾驶座上。 “我以前好像没有听你提起过他。”
　　“开餐馆的。”余国强回答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接着道
　　“我家共有兄弟姐妹四个，我排行第三，我有两个姐姐，这个弟弟是最小的一个，他比我小三岁，今年也到三十了。我和两个姐姐从小就规矩懂事，很听话，学习成绩也很好，我们三个都念到了大学毕业，现在都有一份很不错的工作。我的两个姐姐，一个在松坪县人民医院当医生，一个在县政府里工作。我这个弟弟，哎，真是拿他没办法，他从小就调皮捣蛋，胆子特别大，尤其喜欢打架，又不会念书，学习成绩差到了底，好不容易才让他上完了初中。初中毕业以后，他在家里玩了几年，后来，父亲托人在县城里为他找过几份差事，可惜他都不好好干，整天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还爬上了赌桌。父亲怕他陷得太深，为了拴住他，就用自己多年积攒下来的钱为他买了一栋房子，给他开了一个饭馆。他自己当上了老板，什么事都由他说了算，不用看谁的脸色，自由又体面，他总算乖多了。两年后，他认识了一个乡下的女孩，没多久，父亲就为他们完了婚。本来以为，日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过下去，他不会再让谁为他操心了，谁知道……哎！”   
　　余国强点上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他仰靠在座位上，望着车顶，让烟气从鼻孔里缓缓地冒出来。
　　“你不要太难过，”我安慰他说，“你弟弟也许真的是到他的一个什么朋友那里去玩了，说不定过两天就会回来的。”
　　“希望是这样！”余国强用祈求似的口气说。
　　松坪是红远市的一个属县，离红远有五六十公里的路程，中午十二点，我们就到达了松坪县城。余国强接过老乔手中的方向盘，把车一直往公安局开去。他打电话给他表弟，告诉他我们已经到了松坪。原来，他表弟在松坪县公安局里工作。
　　我们的车刚开进公安局的大院，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就迎了上来，其中一个就是余国强的表弟。他表弟叫吴超，长得瘦瘦高高的，有着一张白净而清爽的脸，年纪大概只有二十□□岁。然而，在松坪县公安局，他却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是刑警大队大队长。
　　吴超非常热情地把我们请到了他的私人办公室里，招呼我们坐下后，他亲自为我们每人沏了一杯热茶。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这件事的。”他说，“昨天，表嫂打电话问我最近和表哥联系过没有，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她说表哥是初六那天走的，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走的时候，他说他要到一个朋友那里去玩几天，叫她不要担心，好好料理餐馆，他很快就回来。可是，到现在已经十二天了，他还没有回来，我看，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他顿了一下，见我们没有搭话，又继续道：“我这段时间比较忙，很少和表哥联系，我们还是在一个多月前通过电话。”
　　“你向所有认识的人都打听过了？”余国强问。
　　“嗯，几乎全都问过了。” 吴超回答说。        
　　“你刚才打电话给你父亲，他怎么说？”老乔问余国强。
　　“他怎么说？他说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要不是表弟打电话告诉他，他还以为弟弟一直都呆在家里呢！”
　　“这也不能怪舅舅，”吴超说，“家里就他和舅妈两个人，要照看那么大的店铺，整天忙得团团转，哪有时间天天来过问表哥的事。再说，表哥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又不是小孩。” 
　　碰巧，就在这时候，余国强的父亲打电话过来了。他问我们在哪里，到松坪了没有。他说他在余小虎（余国强的弟弟）的餐馆里，问我们要不要马上过去。
　　“好，我们现在就过去。”老乔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他把目光转向余国强，说：“这件事，我们得好好问问你弟媳，目前，恐怕没有谁比她知道得更多了。”
　　“对，”吴超赞同地说，“我们应该去向表嫂多了解些情况，她是表哥最亲近的人，比谁都更了解表哥。当然，依我看，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弄清楚表哥平常跟哪些人交往，在他的这些
　　“嗯，有道理。”老乔点着头说。                                            
　　如果你碰巧是松坪人，或者说曾经去过松坪，去得又是时候，并且对这座县城有些了解的话，你就会知道，在这座县城的体育馆附近，有——或者应该说曾经有过——一家叫做“香飘飘”的餐馆。在当时，它是这座县城里最大，也是最有名气的三家餐馆之一。说大，其实并不大，它不过是由一座只有两层的小楼房改设而成的。餐馆的外墙上贴着深褐色的瓷砖，“香飘飘”三个大字就用火漆写在餐馆前门的门头上。不说想必大家都已经猜到，这就是余国强的弟弟余小虎开的餐馆。
　　既然是县城里最上等的餐馆，生意自然比较红火。虽然老板失踪了，但餐馆并没有关门停业。吴超和余国强带着我和老乔走进餐馆里去的时候，发现里面仍旧坐着许多来这里吃饭的人。这些人吵吵闹闹，叫嚷着要这个来那个，几个侍应生在奔忙着照顾这些客人。其中的一个显然认识吴超，也明白我们是为什么事而来的，看到我们走进来，他竖起一根手指指着头顶上的天花板说：“老板娘在楼上。”
　　吴超“哦”了一声，微微地点了点头。他领着我们从这些客人中间绕过去，然后走上楼道，来到了二楼。二楼仍旧很热闹，这里的客人比一楼还要多些。在客厅的左边有两间小屋，其中一间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吴超走上前去轻轻一推，门便大开了。
　　这间屋子大概是余小虎自己专门用来接待亲戚、朋友和贵客的，里面靠墙摆着两张长沙发和几把木椅，中间有一张做工非常精巧的茶几，而靠墙的另一边，则放着一个同样精巧的木头柜子，柜子上摆着几盆鲜艳新洁的塑胶花。
　　屋子里一共坐着四个人，当门被意外地推开的时候，他们同时都吃了一惊。等到看清楚来的是谁的时候，他们才一齐站起身来，把我们请进了屋里。在这四个人之中，有一个是年轻妇女，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余国强介绍说，那就是他弟媳。那个年纪大概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就是余国强的父亲，另外一个比他稍小一些的，是余国强的叔叔，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是余小虎的内弟。
　　大概是因为有我和老乔这两个生人在场，而且除了余国强以外，大家都不清楚我们的身份的缘故，所以都显得很拘谨。我们在屋子里坐下了好一阵，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大家都沉默着。余国强的父亲一个劲地抽着闷烟，他弟媳则低垂着头，把胳膊肘支在膝头上，用左手托着腮帮。
　　

☆、了解案情

　　余国强看出了大家的心思，他用手指了指老乔和我，说：“这两位，老乔和云飞，他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们是我专门请来帮助调查这件事情的，你们不管有什么话都可以跟他们说。”
　　大家还是继续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老乔才首先打破了这个让人感到窒闷的局面。
　　“你老公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他望着余国强的弟媳，问。
　　“初六。”余国强的弟媳回答说。她慢慢地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没等老乔再问下去，她自己就开始讲了起来。   
　　“那天早上，”她说，“他起床很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往常，他一般都要睡到快吃早饭的时候才起来的。我问他为什么起那么早，他说他有一件紧要的事情要做。我问他是什么事，他就有些不高兴，他说，‘你不要问那么多行不行！’。他的脾气不好，我知道再问下去他就会发火的，所以就没有再问。他从床上起来后，就忙着刷牙洗脸，洗完了脸，就开始收拾行李。我看见他往包里塞了几件衣服，一条毛巾，一把梳子和一块镜子，除了这些以外，好像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他身上可能还带了几百块钱。”
　　“今天早上我打电话问你，你不是说他走的时候告诉过你，他是到一个朋友那儿去玩吗？”余国强一脸疑惑地望着他弟媳，说。
　　“对，”他弟媳回答说，“刚才我还没把话说完呢。他收拾好东西，提着包就往外走，已经走到了门边，他才回过头来对我说：‘我到一个朋友那里去玩几天，你在家里勤快点，好好看管好饭馆，我很快就回来。还有，如果有人问我到哪儿去了，你就说刚刚才出去，可能是逛街去了，他要是再问什么，你就说不知道。总之，你千万不要瞎说，不管是谁，你都不能跟他说我出远门去了，要几天才回来，懂不懂？’。我对他说我懂了，他转过身就走了。走了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接着道：“他的脾气很不好，动不动就发火，一发火就骂人，有时候还动手打人。他走了这么多天，我也想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在什么地方。可是，一想到这样可能会惹他心烦，就不敢给他打了。”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他的手机打不通的？”老乔问。
　　“是他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余国强的弟媳回答说，“在他走后的这十多天里，前后有六七个人来找过他。他们问他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就按他走的时候交待的那样说。我告诉他们说，‘他刚刚才出门，可能是逛街去了。’他们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就说不知道。他们有的信了，有的显然不信，好像知道我在骗他，不过，他们都没有多问。在来找他的这些人之中，有几个我完全不认识，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余小虎的朋友。另外的两个，我虽然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干什么的，住在什么地方，但是我以前见过，知道他们是余小虎的朋友。这两个人中的一个，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余小虎叫他阿皮，他跟余小虎好像玩得很好，他经常到我们的饭馆里来。就在余小虎走后的第二天早上，这个阿皮就来问我余小虎在不在家，去什么地方了。我说逛街去了，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过了几天，他又来找余小虎，我又说逛街去了。从他的眼神里就可以看得出来，他知道我在骗他，但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昨天早上，他又来这里，他对我说：
　　‘可不可以跟我说句实在话，虎哥究竟去哪儿了？’
　　我知道，再也不能说逛街去了，我正想骗他说去亲戚家了，他却说：
　　‘怎么搞的，他的手机老是无法接通，无法接通！’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警觉起来。我用手机拨他的号码，果然无法接通。我赶忙打电话去问我们的那些亲戚和朋友们，看他们有没有人知道他的情况，结果谁也不知道。后来我又打电话给吴超表弟，我们几乎向所有认识的人都打听过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哪儿了，连一丁点的消息都没有。”
　　“他以前有没有出现过这种的情况，出门很多天才回来？”老乔问。
　　“没有。”余国强的弟媳回答说。顿了一下，她又接着道：“他这个人懒懒散散的，不喜欢呆在家里，喜欢在外面东游西逛，交朋结友。他经常玩到深更半夜才回来，有时甚至一两天才回来。但是，最多就两天，不会更久。像这样，离家这么多天，我们结婚三年多了，这还是头一次。”
　　“他以前根本就没出过远门。”余国强的父亲说，“很小的时候不用说，稍大些的时候，上小学，上初中，也都在我们这县城里。初中毕业后，我给他找过几份活，也是在这县城里。后来，我就给他开了这个饭馆，刚才小佳已说了，他也从来没有三五几天地离开过。”
　　“你们有没有远亲远戚在什么地方？”我问。
　　“有到是有两处，”余国强的父亲回答说，“不过，昨天我们已经打电话问过了。”
　　“刚才你说他不喜欢呆在家里，喜欢在外面东游西逛，交朋结友，你知不知道，他一般都去什么地方，喜欢跟哪些人呆在一起？”老乔问小佳。
　　“不清楚。”小佳摇着头回答说，“他去什么地方，或者去干什么事，他都从来不跟我说，我也很少过问，因为他最讨厌别人向他问东问西。平常还好，要是遇到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你随便问两句他就火了。”
　　“这娃子，从小就是一副犟脾气，”余国强的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不管你怎么说，怎么骂，怎么打，他就是改不了！”
　　“我不知道他一般都去什么地方，”小佳说，“他通常都要玩到晚上一两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往往都喝得醉醺醺的，一身都是洒气。他在外面一定结识了不少人，三天两头的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跑到饭馆里来找他，他呆在家里的时候，几乎随时随刻都有人打电话给他。跟他交往的那些人，也有几个我认识的，不过我都不知道他们姓什么叫什么，干什么的，家在什么地方。有时候，他们跟余小虎一起到我家里来玩，他们很少找我说话，我也懒得去搭理他们。”
　　听了小佳的这番话后，老乔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件事情，不可能没有一个人知道，在跟余小虎交往的那些人中间，一定有谁知道一些情况，或多或少都会知道一点的。如果我们没法弄清楚余小虎平时在跟哪些人打交道的话，要想找到线索是很困难的。相反，只要我们知道他平时最喜欢跟哪些人交往或者呆在一起，掌握住了这些人，事情就好办多了。”
　　“可是，”余国强说，“我们连他们是谁，住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怎么去找他们呢？”
　　“这倒不难，”吴超说，“刚才表嫂不是说，表哥走了之后，仍然有一些人来找过他吗？我相信一定还会有人到这里来打听他的消息的，到时候，我们揪住问一问不就得了？”
　　“恐怕没有用的，”余国强说，“来找他的那些人，我看都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如果他们知道弟弟不在家，大概就不会来了。”
　　“不错，”吴超回答说，“他们也许和我们一样，对这件事情毫无所知。但是，他们很可能知道哪些人是表哥的朋友，告诉我们，在什么地方才能找到他们。”
　　我注意到，在余国强和吴超进行这番谈话的时候，小佳一直在努力地想着什么事。这时，她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突然大声说：
　　“我想起来了，曾海龙一定知道那个人住在什么地方。”
　　“曾海龙是谁？”老乔问。
　　“他是在我们饭馆里帮活的一个小伙子。”小佳回答说。
　　“你刚才说他知道谁住在什么地方？”老乔又问。
　　“我不知道他是谁，”小佳回答说，“我只知道他和余小虎玩得也特好，和那个阿皮一样，他也常常到我们家里来玩。有一回，余小虎大概是到他家去玩了，不知道有什么事，余小虎回来的时候，那个人又跟他一起到我们家里来了一会儿。余小虎说他把手机忘在那个人家里了，他回去的时候，余小虎叫曾海龙跟他一起去，帮他把手机拿回来。几个月前，不知道余小虎把我们家原来的那台电视机和DVD卖给他了，还是送给他了，那个人来搬走的时候，余小虎又叫曾海龙帮他送过去。我想，曾海龙肯定知道他住在什么地方。”
　　“这个曾海龙，现在还在这儿吗？”老乔问。
　　“还在。”小佳回答说。
　　“你去把他叫来。”老乔说。
　　小佳立刻站起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个年纪大约二十一二岁的年青人紧跟在她后面走了进来。这个年青人个子高高的，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打扮得整整齐齐的。他显然不知道是谁要见他，要找他谈什么事，他走进屋里后，惊疑地打量着我们，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小佳叫他在凳子上坐下来，她回手轻轻地掩上了门。
　　“你还记不记得，四五个月以前，老板从家里弄了一台电视机和DVD给了他的一个好朋友？”小佳望着曾海龙，问。“当时，他还叫你帮忙送过去的。”
　　“记得。”曾海龙重重地点了点头，说。
　　“你知不知道，这个人住在什么地方？”小佳又问。
　　“知道。”曾海龙回答说。“他家就在老邮局后面的那个院子里。”说着，他又来回地打量着我们。
　　“你以前还到他家里去给你们老板拿过手机？”老乔问。
　　“嗯，”曾海龙点着头回答说，“去过。”
　　“他是干什么职业的？”老乔问。
　　“开游戏厅的。”曾海龙回答说。
　　“是这样，”老乔说，“我们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找他帮忙，你能不能给我们带个路？”
　　“这个……，”曾海龙看了看小佳，有些为难地说，“我这里还有事。”
　　“没关系，”小佳说，“你去吧。”
　　曾海龙带我们去的那个地方，离余小虎的饭馆其实并不远，只有十来分钟的路程。原来的邮政局，现在成了一个百货商场，商场的背后，是一个由居民房组成的四合院。走进四合院，我一眼就看出，院子东面那栋楼房的底楼的正中，便是一间游戏室。我这么肯定，并不是说那里有一个什么招牌，而是因为在这间屋子的门前架着一个很大的布篷，篷子下面整齐地摆着四张台球桌，有几个年轻人正在那儿玩乐。从敞开的房门里，传来了只有在游戏里才能听到的那种怪叫和噼里啪啦的拍击声。我想，我们要找的人一定就住在那里了。果然没错，曾海龙领着我们径直走到了这个房门前，他低声说：“就是这里。”
　　这个游戏室并不大，是很小的一间屋子，里面只有六七台游戏机。屋子里，除了一群学生模样的小孩在围着游戏机忙碌外，就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了。老头子有六十多岁光景，戴着一副宽大的老花镜。我们进来的时候，他正仰靠在椅背上翻看着一本什么书。觉察到有人来了，他把书从眼睛前慢慢地放下来，一双猫头膺似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我们。先前，我们虽然没有向小佳和曾海龙问清楚余小虎的那位朋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凭直觉就可以知道，他应该是一个年轻人，不会是这个老头。
　　“老人家，你儿子在家吗？”我走上前去，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在。”老头回答说。他反反复复地打量了我们好一会儿，说：“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他去哪儿了？”我又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不知道。”老头回答说。他用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他已经走了好些天了。”
　　“什么！”余国强忍不住叫了起来，“你说他走了好些天了？”
　　“是呀。”老头回答说。他瞪大了眼睛迷惑不解地望着我们，似乎弄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没有料到会是这种结果，我和老乔不由得对望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老乔问：
　　“你还记不记得，你儿子是哪天离开家的？”
　　“哪里记得。”老头回答说。他搔着头皮想了一会儿，说： “大概有十来天了吧。”
　　“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你他去哪儿吗？”老乔问。
　　“没有，”老头说，“他只说他有事要离开几天，叫我到这里来替他照看一下。哎，谁知道一去就是这么多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一点线索

　　老头站起身来，把书放到墙角的一张条桌上去，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长大啦，翅膀也硬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管不了喽。”停了一下，他又像突然想起似的问道：
　　“你们找他究竟有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老人家，”我说，“就在本月初六那天，我们的一位朋友离家出走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所有人——包括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打他的手机，又无法接通。我们担心他遇到了什么麻烦，正在四处打听他的消息。刚才，我们探听到，你儿子跟他是好朋友，他们的交往非常密切，我们本来打算到这里来了解一些情况的，谁知道……。”
　　听了我的话后，老头的脸色慢慢地变得有些发白了。他紧紧地盯着我的双眼，关切而又不安地问：
　　“有这回事？”
　　我点了点头。这时，我发现在他身后的那张条桌上有一部电话机，于是问老头道：
　　“你儿子走了以后，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什么的？”
　　“没——有。”老头把头摇得像个波浪鼓似的说。他转过身，拉开条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他一边翻动着小本子一边抱怨似的说：“现在这些年轻人，一玩起来就跟野骒子似的，他哪里还记得你这些老爹老娘的！”
　　“你儿子有手机吗？”老乔问。
　　“有，”老头回答说，“我正在找他的号码。”
　　话刚说完，他的手便停住了，他盯着本子看了一会儿，说：“找到了。”
　　老乔走近两步，示意老头把本子递给他。老头把本子举起来拿到老乔眼前，用手指指点着说：“就是这个。”
　　老乔掏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了这个号码，然后把手机贴到耳朵上。我们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老乔贴着手机听了一会儿，表情慢慢地变得凝重了。他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我们大家，用十分沉重的语气说：
　　“恐怕真的出事了！”
　　“什么！出事了？出什么事了？”老头急切地、带着责备似的口气问。
　　“现在还不知道，”老乔说，“这只是我的一种预感。”
　　“怎么啦，打不通？”我和余国强同时问老乔。
　　“嗯，”老乔轻轻地点了点头，说，“服务台提示，这个号码现在不在服务区。”
　　大家都沉默了。老头好像不相信老乔的话似的，他自己用电话机拨了一下他儿子的号码，没打通，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打通。
　　“怪事！”他说，“怎么会打不通，是不是他的手机弄丢了。” 
　　“你儿子走的时候，是不是早上？”老乔问。
　　“对，”老头回答说，“那时候，天还没有大亮。”
　　“他带了些什么东西？”老乔问。
　　“我不清楚，”老头回答说，“平常，都是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我和老太婆住在小南街那边。那天早晨，他把钥匙送到我那儿去的时候，我只看见他背上背着个小包，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老乔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问老头：
　　“那么，你知不知道，他平时跟哪些人来往？”
　　“不知道，”老头回答说，“他都那么大的人了，他爱跟谁来往就跟谁来往，我从来不过问这些事。”
　　刚才，老头把记着他儿子电话号码的那个本子拿给老乔看的时候，老乔一定从上面看到了老头的姓氏。他说：
　　“石先生，根据我的推测，你儿子和我们正在寻找的那个余小虎是在同一天的同一个时候离家出走的。我们已经了解到，你儿子和余小虎有很深的交情，常来常往。由此我们可以推断，他们不仅是在同一个时候离开的，而且还是一起离开的，现在也还在一起，呆在同一个地方。昨天，余小虎的家人已经向他们所有的亲戚和朋友们都打听过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和你儿子一样，余小虎的手机也无法接通。我们都知道，一般地讲，手机只有在信号差或者根本没有信号的情况下，服务台才会提示‘无法接通’或者‘不在服务区’。如果说是手机出了什么毛病，恐怕不会那么巧，他们的手机都同时出了这种毛病吧。所以我推测，他们大概是在一个离这里比较遥远的地方，或者说是在一个非常偏僻、非常闭塞的地方，而且，他们十之八九还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我认为，我们应该尽快地找到他们，帮助他们。”
　　“那……，我们该怎么办？”石先生忧心忡忡地问。
　　老乔抚摸着下巴沉思了起来，过了片刻，他说：
　　“目前，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写寻人启事，向社会上所有的人寻求帮助。”他望向石先生，问：“你有没有你儿子的照片？”
　　“有，”石先生回答说，“不过，我放在老屋子那边的，不在这里。”
　　“没关系，”老乔说，“明天早上，麻烦你把它送到县公安局去。”
　　“还有，”老乔对石先生说，“你要尽快去问问你的亲戚和朋友们，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你儿子的下落，如果有什么消息，马上打电话通知我们。”说着，他从衣兜里掏出纸和笔，把他的手机号码写下来交给了石先生。
　　据石先生说，他们也是松坪本地人。他共有儿女三个，女儿和大儿子都早已成家立业。这个儿子是最小的一个，名字叫石兵，二十七岁，还未结婚。石兵念书也只念到了初中。初中毕业以后，他去广东打了几年工，一九九六年夏天，他回来租下了这间屋子，开成了游戏室，从此以后就在这里安定了下来。
　　曾海龙领我们来的时候，本来以为事情多少会有些进展的，没想到越弄越乱了，这大大地出乎了我们的意料。我们从游戏室里出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在松坪县公安局，吴超和王局长特意为我和老乔安排了一间屋子供我们起居和住宿。当天晚上，大家便聚在一起分析了我们已经掌握的这些情况，讨论下一步该如何走，以及怎样搞寻人启事。根据老乔提出的建议，我们决定，除了在松坪县城的大街小巷张贴寻人启事外，还要借助电视台的力量。在我们这些人之中，余国强和吴超最熟悉余小虎的情况，而松坪又是王局长的地盘，这个寻人启事理所当然要由他们全面负责了。吴超到小佳那儿去拿了几张余小虎的照片过来。很快，他们就把寻人启事的稿子拟好了，只等第二天石先生把他儿子的相片送过来，一起打印和送往松坪电视台。
　　当然，我们搞这个寻人启事存在一个很大的不足，那就是范围太小，因为根据小佳和石先生跟我们讲述的情况来看，余小虎和石兵显然已经没有呆在松坪了。但是，他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呢？我们不得而知，连一个大致的区域都不能确定。所以，除了松坪县城，我们不知道那些寻人启事还应该往哪儿贴。不过，老乔认为这并没有什么大碍。他说：
　　“会有结果的，如果余小虎真的像小佳说的那样交游那么广的话，那么，在松坪县城，就不可能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去向。”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出一副满有把握的神情。
　　第二天一大早，石先生就把他儿子的照片送过来了，一共有五六张，不过都是些老旧的照片，没有新近的。石先生说，他已经向他们所有的亲戚、朋友和熟人都打听过了，没有人知道他儿子去了什么地方。他还听石兵的一个同学讲，在四五天以前，他曾经给石兵打过一次电话，那时候服务台就回应“不在服务区”。他不知道“不在服务区”是什么意思，所以就没放在心上。我们叫石先生先回去，继续打听他儿子的消息，一旦有什么情况就马上跟我们联系，我们有什么消息，也会通知他。
　　寻人启事很快就打印了出来，我们把它复印了三十多份贴在了松坪县城的各条大街小巷上，王局长又派人把余小虎和石兵的资料以及照片送到了松坪电视台。
　　接下来，我们能够做的全部事情，除了时不时地打电话问一下小佳和石先生有没有什么新的情况外，就是等待有人打电话给我们提供线索了。
　　受老乔的感染，大家都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打电话给我们的。然而，时间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过去了，我们等待了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早上，仍然没有人给我们打电话，小佳和石先生那边也没有探听出什么消息。中午过后，我们开始讨论是不是应该改变计划了。恰恰就在这时，吴超办公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吴超赶忙提起话筒来接，我们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吴超对着话筒“嗯嗯哦哦”了一会儿便挂掉了。
　　“什么情况？”老乔问。大家都同时站了起来。
　　“不清楚，”吴超说，“电话是一个女人打来的，她说有一个情况要我们过去调查一下，具体是什么事她没说，她只说这件事可能跟我们正在调查的案子有关连。她说她住在白天鹅照相馆左边的那栋红砖房里，叫我们到那儿去找她。”
　　“好，”老乔说，“我们过去看看！”
　　吴超掏出手机，从电话机上记下了那个女人的电话号码，我们便动身去找她。
　　吴超带着我们一直往县城的东门走去，来到城东小学后面的那个“Y”字形街口的时候，他告诉我们，白天鹅照相馆就在右边的那条街道上。说是一条街，其实只是一条狭长的小巷。从小巷两边的房屋就可以看得出，那是一个穷人聚居的地方，这里的房子大多都是砖木结构的瓦房，古老而破旧。这里的地面也很潮湿，连空气都有一股霉烂的味道。我们往巷子里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了一座洁白的楼房，楼房的正墙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门头上有一块巨大的牌匾——白天鹅照相馆。再往前，紧挨着照相馆，果然有一座两层楼高的、用红砖砌成的房屋。在房屋前面的空地上，有几只鸡在寻食，一个肥胖的妇女蹲在地上用一个大木盆正在刷洗衣服。看见来了警察，她停下手里的活，愣愣地看着我们。看来，她对有人打电话叫我们到这里来作调查这件事毫不知情。此时，这座房屋的所有门都是紧闭着的，我们不知道往哪儿去，吴超只好打电话给那个女人。很快，一楼最右边的那扇木门被慢慢地拉开了，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这是一位面目慈善的老太太，她个子不高，身体微微有些发福，说话温和而客气。她告诉我们，她就是这所房屋的主人，她原来是教师，就在城东小学上课，现在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她老伴以前在县林业部里工作，去年生病去世了。她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都在外地工作，所以，家里现在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老太太把我们请进了屋里，招呼我们坐下后，她便说了起来。
　　“一个人住这么大的一座房子，太浪费了，再说，空空荡荡的，有时候也感到很害怕。”她说，“所以，我把那些空着的屋子都出租给别人去住了。这些人大多都是从乡下来城里做买卖的小商贩，他们起早贪黑的，天不亮就出门，很晚了才回来，大家整天都在各忙各的，所以很少碰面。只有两个年轻人，他们好像是跑摩托车拉客的，差不多每天都要看到一两回。当然，我讲的是以前的情况，最近有好些天，我一直都没有看到他们，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以前，他们总是把摩托车停在楼梯下面的那个小巷里，现在，摩托车也不在那儿了。那天，我经过他们的窗前，朝里面瞟了一眼，发现他们把摩托车推到屋子里去了。我正感到这事有些奇怪，没想到刚才在街上看到了你们贴的寻人启事，我这才想到，这两个人会不会也失踪了？我这样想，是有根据的，因为你们寻人启事上要找的那两个人我也有些眼熟，他们跟住在我这儿的那两个年轻人有交往，以前，我经常看到他们到这里来玩。——就因为这样，我才打电话给你们的。”
　　这位老太太姓杨，我们就叫她杨老师。
　　“杨老师，”我问，“你知不知道这两个年轻人的老家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杨老师回答说，“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打听别人的底细，再说，这两个人脾气又不随和，我们虽然一天见几次面，但是很少搭话。不要说他们老家在什么地方，就连他们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
　　“他们住哪个房间？”吴超问。
　　“就是最左边的那一间，”杨老师说，“他们两个是住在一起的。”
　　“麻烦你把门打开一下，让我们进去看看。”吴超说。
　　“这……，不太好吧。”杨老师微微一笑，有些为难地说。
　　“不要紧的，”吴超说，“一切后果由我们承担。”
　　杨老师还是迟疑着，她好像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这样做。想了一会儿，她终于做出了决定，她到橱柜里找来钥匙，去把房门给我们打开了。
　　

☆、车站佳讯

　　
　　房门刚刚打开，一股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发出的怪味就扑面而来。老乔叫大家都等在门外，让他一个人先进去。在发现没有什么异样的情况后，他才允许我们进屋去。
　　这是一间只有十多平米大小的房间。杨老师说的那两辆摩托车就停放在窗户边。这是两部黑色的得力牌摩托车，半新半旧。吴超说，他有一位同学在交警大队工作，说不定他能够查到这两个人的资料。老乔叫他记下这两个车牌号，立即打电话给他的那位同学，叫他帮忙查一下。吴超照着办了，不一会儿，他同学就回话了，说这两个车牌都是假的，根本查不到这两个人的任何资料。这实在太让人泄气了，老乔气得禁不住骂了句：“他奶奶的！”
　　接下来，我们开始察看房间里的情况。
　　屋子里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床上，被子、床单和枕头什么的，一切东西都还在。床底下有一个装垃圾的塑料桶和一大堆破鞋。靠近窗子的那个屋角里，摆放着一个可以叫做桌子的、用木板拼凑起来的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个电饭煲和一个煤气灶，煤气罐就放在木架旁边。在木架下面有一个大铁盆，里面堆积着锅碗瓢盘之类的器具，一个灰色的网篮里，盛着半篮已经完全腐烂的豆牙和一块猪肉。原来，我们刚才闻到的那股怪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在床铺对面的墙壁上，拉着一根细细的尼龙绳，绳子上挂满了衣服。除了这些以外，屋子里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我们仔细地察看了屋子的每一个地方，甚至把床上的被子和床单都一一检查过了，没有找到一点可以探知他们行踪的线索。老乔把那个装垃圾的塑料桶从床底下拉出来，用棍子翻了翻，里面几乎都是抽空了的香烟盒。这些香烟盒品牌很多，各种各样的都有。
　　“在你们这个地方，一盒玉溪烟卖多少钱？”老乔问吴超。
　　“四十块左右。”吴超回答说。
　　“云烟呢？”老乔又问。
　　“六七十块吧。”吴超说。
　　“红塔山呢？”
　　“十七八块。”
　　“这种香桥和荷花呢？”
　　“香桥五块，荷花大概就两三块吧。”
　　老乔不再问下去了，他继续在桶里默默地翻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
　　“杨老师，”他问房东太太，“你这间屋子一个月收多少租金？”
　　“八十块。”杨老师回答说。
　　“你收房租一般是在什么时候？”
　　“每个月的头两天。”
　　“这个房间九月份的租金给了吗？”
　　“九月份？”杨老师用惊讶的口气说，同时疑惑地望着老乔。我们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吃惊，大家都同样疑惑地看着她。突然，她恍然大悟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是指阳历九月吧，”她说，“不过，我是按农历计算的。”
　　“哦，是这样。”老乔也恍然大悟似的说。“那么，他们把八月份的房租给你了吗？”
　　“给了，早就给了。”杨老师回答说。
　　老乔点上一根烟，默默地吸着。沉思了片刻，他说：
　　“杨老师，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一下，这两个年轻人是不是在去年十月份的时候住到你这儿来的？”
　　“这个……，”杨老师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大概是吧。——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都不知道老乔是怎样得出这个结论的，大家都迷惑不解地望着他。
　　“在你拿钥匙开门的那会儿，”老乔对杨老师说，“我注意到，在门边的墙壁上，贴着两张纸，纸上记着从去年二月份到今年七月份，这间屋子里的住户每个月所用的电度数和水吨数，还有相应的电费和水费。从这两张纸上就可以看出，在去年十月份以前和以后，这间屋子里住的不是同一个住户。十月以前，每个月的电度数都在四十度以上，用水量几乎都是五吨多；而十月以后，一直到七月，每个月的电度数都只有二十多度，用水量也只有两三吨。尤其是去年十月份，是一个很明显的分界，电度数只有八度，用水还不到一吨。所以，我推测，这两个年轻人大约是在去年十月下旬搬到这儿来的。”
　　经老乔这么一说，我们才若有所悟，大家都涌到了门外去。在墙壁上，果然贴着两张纸，一张记着每个月份的电度数和电费，而另一张则记着每个月份的用水量和水费。
　　“你是不是在每个月月底的时候把这些数据记在上面的？”老乔问杨老师。
　　“不是，”杨老师回答说，“我是在每个月的下个月的头一天早上抄表的。”
　　“每个月都在这一天吗，有没有例外？”老乔问。
　　“都在这一天。”杨老师肯定地说。
　　“哦。”老乔领悟地点了点头。沉默了良久，他说：
　　“根据在这里看到的这些情况，我可以得出三个结论。第一，他们是在八月初六那天离开的，而且一定是跟余小虎和石兵一块走的。因为刚才杨老师告诉过我们，这两个人跟余小虎和石兵常有来往。这一点很重要，但只是一个前提，更重要的是，”他用手指点着墙壁上的那两张纸，说，“从这两张纸上我们可以看到，除了去年十月份以外，他们每个月的用电量都在二十一度到二十八度之间。我们取一个中间数——二十四度半来算，每个月按三十天计算，那么，他们一天大概就用0.816度电。杨老师说，她是在每个月的第一天早上抄表的。八月初一，她从电表上抄下来的数字是982，刚才我看了一下电表，现在是986.8，也就是说，八月份他们只用了4.8度电。按这4.8度电来推算，八月份他们在这里呆了将近六天的时间，这和我推测他们是在初六那天早上离开的、只呆了五天有些出入，但是还不到一天的时间。下面，我们再来看一下他们的用水情况。同样，除去去年十月，他们每个月的用水量都是两吨多，或者三吨多。我们现在按每个月三吨来推算，一个月三十天，那么，他们每天就用0.1吨水。八月初一，杨老师从表上抄下来的数字是325，现在是325.51，也就是说，八月份他们用的水是0.51吨，他们只在这里呆五天多一点点的时间，这就和我的推算几乎完全相符了。
　　刚才，我们在屋子里看到了一小半篮烂掉的豆牙和一块猪肉，这说明他们的离开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决定的，而且时间相当紧迫。离开的前一天，他们也许都没有打算要走，也不知道他们要走。这是第二个结论。
　　第三个结论：杨老师说，这两个人好像是跑摩托车拉客的，而事实可能不是，就算是这样，他们另外也还有一种职业，而且多半还是一种极不正当的职业。这是从刚才我在那个垃圾桶里发现的那些香烟盒来判断的。在这个垃圾桶里，从六七十块钱一包的云烟、四十块左右一包的玉溪烟到五块钱一包的香桥烟和两三块钱一包的荷花烟，几乎各种品牌的都有，这说明他们不会生活，尤其不懂得细水长流，而且他们的收入相当不稳定，起落很大。如果他们是专干摩托车拉客这一行的，就不会出现这么大的反差。我说他们可能干着一种不正当的职业，因为，你们想想，一个干正经事的人抽得起六七十块钱一包的云烟，四十块左右一包的玉溪烟吗？就算抽得起，恐怕都舍不得呢，除非他很有钱，而他们好像并不是很有钱，住在这么个地方，而且摩托车的牌子都是假的，这就更加让我相信他们是不务正业的了。”
　　对于老乔的这些推论，我们都认为很有道理。
　　“老乔，”吴超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这两个人同住一个房间，而且睡一张床，该不是同性恋吧？”
　　此话一出，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不是同性恋并不重要，”老乔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在哪里。”顿了一下，他又说，“不过，这倒是个新奇的想法。云飞，把它记下来。”他对我说。
　　“刚才，你说这两个人脾气不随和，你和他们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吗？”老乔对杨老师说。    
　　“没有没有，”杨老师连连否认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这么说，是因为有几次，我主动跟他们打招呼，他们都爱理不理的。见了人，他们也老是板着脸，就好像你欠了他好大一笔钱似的。”
　　“你知不知道，除了余小虎和石兵，他们还跟哪些人来往？”老乔又问。“你仔细想一想，看有没有谁可能知道这两个人的情况。”
　　“根据我了解的情况来看，”杨老师说，“余小虎和石兵恐怕就是他们最好的朋友了。除了他们，另外还有两三个人也和他们有些来往，不过，我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你问我知不知道有谁了解他们的情况，我哪知道哟！”
　　沉思了好一会儿，老乔对杨老师说：
　　“那么，麻烦你给我们描述一下这两个人的模样吧。”      
　　“这两个年轻人， ”杨老师说，“年纪大概都在二十五六岁左右，个子都比较高，跟他差不多。（她指着吴超）一个四方脸，一个长条脸。四方脸的那个胖一些，眉毛浓浓的，嘴角上有很大的一颗黑痣；长条脸的那个瘦瘦的，塌鼻梁，尖下巴，长着一双三角眼。……”
　　老乔叫我把杨老师的这些描述详细地记在了备忘本上。
　　该调查的都调查过了，能够了解的也都了解了，我们知道再折腾下去也不会弄出什么结果来，所以就打道回府了。
　　余国强是红远市公安局的第二把手，事务繁忙，就在这天下午，他便回红远了。他把寻找他弟弟下落的事完全交给了老乔、吴超和我。
　　回到松坪公安局以后，我们根据杨老师描述的那两个年轻人的模样，另外又写了一则寻人启事。启事的大意是，有这么两个人，多大年纪，他们长的什么模样，住在什么地方，现在失踪了，不知去向，希望他们的亲人和朋友们、或者对他们有所了解的人向我们提供他们的其它一些情况和线索，让我们尽快找到他们。
　　农历八月二十二，也就是我们到杨老师那儿去作调查的第二天，我们接到了一位年轻妇女打来的电话。她说她叫肖玲玲，是松坪汽车站的一名售票员，她认识余小虎，他们是初中时候的同学。她说在十多天以前，余小虎和另外几个她不认识的人一起在她那儿买了几张去源城的车票。
　　听到这个消息，老乔、吴超和我马上赶到了汽车站。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叫做肖玲玲的售票员。她大约二十七八岁，长得十分清秀漂亮，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用一个红白相间的发圈盘在脑后。第一眼看到她，就给人一种亲切温和的感觉。当询问处的工作人员把我们带到她身边去的时候，她正在忙碌。看到我们，她微笑着站起身来，叫来一个年纪跟她相仿的年轻妇女接了她的岗，然后把我们领进了一个小房间里。
　　“我也是松坪本地人，”她介绍说，“我家就住在西门菜市场附近。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和余小虎是同班同学，所以认识。”
　　我正打算问话，她却说了开去。
　　“整天都在忙这个忙那个的，没有时间和心思去关心别人的事。你们贴在车站大门外的那张寻人启事，其实我早就该看到的，因为我每天上下班都要从那里经过。只是，每次从那里走过的时候，我都没有留意，直到刚才，我走到那儿，碰巧听到有人在大声地念那张寻人启事。我听到他说到余小虎的名字，才不由得停下来仔细地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我发现你们要找的那个余小虎，不仅名字和我的那位同学相同，而且长得也很相像，还有，他们的生平和其它一切情况也都差不多。所以我断定，你们要找的余小虎就是我的那位同学。”
　　“当时，他们就是在你那儿买的车票？”我问。              
　　“嗯。”肖玲玲点着头回答说。
　　“你还记不记得，他们是在哪一天买的票，当时是什么时候？”我又问。
　　“那时候是早上，”肖玲玲回答说， “他们来得挺早的，我们上班还没多久，大概是八点半钟。他们买的就是九点半钟那趟车的票。不过，我不记得那是哪天了，也许就是你们说的他从家里离开的那天，九月十二吧。（农历八月初六）”
　　“你说他们一共买了四张车票，都是去源城的吗？”老乔问。
　　“都是去源城的。”肖玲玲回答说。
　　“你有没有问他们去源城干什么？”老乔问。
　　“我问余小虎了，他说他跟几个朋友一起去玩。”
　　“除了说去玩以外，他还跟你说了什么吗？”
　　“除了说去玩以外，他没再跟我说什么。”
　　“你和余小虎平时有没有来往？”
　　“没有，我和他虽然是同班同学，但那时候大家就不怎么说话，离开学校以后就更不用说了。”
　　“你说他们一起有四个人，你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当时，余小虎到窗口来买票，另外那三个人就在他旁边等着，我看到他们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小包。”
　　老乔把我们从杨老师那儿了解到的那两个年轻人的模样向肖玲玲描述了一番，问她在另外的那三个人之中，是不是有两个是这个模样。
　　“当时我根本就没有留意他们长的什么模样， ”肖玲玲摇着头说，“又隔了这么多天，所以完全没什么印象了。”
　　

☆、前往源城

　　
　　从车站出来后，我们便把这个新的情况打电话告诉了余国强，他要我们当天就去源城。源城是松坪的一个邻县，也在红远市的管辖之内。余国强说，他马上打电话给源城公安局，要他们协助我们调查这个案子。
　　我们从松坪汽车站了解到，从松坪到源城有七十多公里的路程，但是由于是山路，路况又非常糟，所以一般要两个半小时才能到达。从松坪开往源城的汽车有两班，一班是早上九点半钟发车，另一班要下午两点半才发车。肖玲玲告诉过我们，余小虎他们买的就是早班车的票。
　　为了尽量不暴露行迹，以免引人注意，招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我们决定搭车去源城。那时候已经是正午十二点，早班车早就过了，所以我们只好等下午两点半钟的那一班了。正好我们也需要时间回去收拾收拾。
　　我们一共去了四个人，老乔、吴超和我，另外一个是吴超的副手何警官。也是为了隐藏身份，吴超和小何都穿了便服。
　　这个案子虽说已经峰回路转，但它仍然像一片迷雾一样困惑着我们，让人看不清方向。大家心里都清楚，到源城去调查这个案子，无异于大海捞针。但是，除了这条路以外，没有第二种办法了，所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先到了源城再说。
　　“我看这个案子越来越麻烦了，”小何说，“他们虽说去了源城，但源城未必就是他们落脚的地方。说不定到了源城以后，他们又转车去了什么地方，去了什么地方以后，又转车去了什么地方。我们这样满天满地的去找，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找到他们啦！”
　　“放心吧，他们走不到哪儿去的。”老乔信心十足地说。“根据我了解的情况，源城和松坪虽说是紧挨着的两个县，但是和松坪比起来，源城差多了。源城是个贫困县，位置比较偏僻，它的经济远不如松坪发达，交通就更不用说了，从源城去红远还要到松坪转车，路程比松坪远一半还要多。我查过地图了，源城只有两条路和外界相连，一条是通往四河县的，而另一条就是我们现在走的这一条——通往松坪的。如果他们要去四河县，在松坪就有直达车，不经过源城，而且路程比到源城还要近。如果他们要去什么大地方或者出远门的话，他们就应该到红远去坐车，而绝不会跑到源城去。小何说的没错，他们到了源城以后，有可能又转车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但是他们只会在源城县的范围之内，不会走出这个圈子去的。”
　　“就是这一点我想不明白，”吴超说，“源城那么落后，那么偏僻，他们跑到那儿去干什么呢 ？难道事实真的就是表哥跟那个肖玲玲说的那样，他们是到源城去玩吗？这么个地方，有什么玩头呢？”
　　“也许他们是去看望什么亲戚或者朋友吧。”我说。
　　“不知道另外那三个人在源城有没有亲戚，”吴超说，“表哥在源城是没有亲戚的，这我知道。不过，他在那儿有没有朋友，我就不大清楚了。”
　　我们是在五点差一刻的时候到达源城的。车开进站后，还没有停靠稳当，三个穿制服戴盖帽的警察便围了上来。车门刚一拉开，他们中的一个便登上车来。这是一个三十多岁、身体粗壮的中年人，他堵在车门口，目光迅速地在车厢里搜寻了一遍，然后用响亮、但是温和的声音问：
　　“松坪公安局的吴超同志在吗？我们是源城公安局的。”
　　吴超走上前去，告诉那位警察他就是吴超，同时掏出□□来递给他。中年警察接过去仔细地瞅了一会儿，他把吴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随即露出了灿烂而亲切的笑容。
　　“大家辛苦了！”他有些抱歉似的说，就好像这是他的过错似的。他说：“余局长打电话给我，说你们要来，我先前还以为你们一定是坐专车过来，没想到……”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打住了。吴超把老乔、小何和我向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他要我们当即就跟他一起去公安局。我们走下车门，发现几米远的地方停着两辆警车，我们知道那是专门安排来接我们的。不知道他们已经在那里等候多少时间了。
　　我们去了源城公安局以后才知道，刚才那个三十多岁、身体强壮、声音洪亮、说话温和的中年警察，原来就是源城县公安局的局长许承志。
　　许局长对我们的招待可算是够热情、够周到的了。他不仅为我们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而且，我们歇脚和住宿的地方，他也早就为我们安排妥当了。他说大家住在一块儿，随时都可以联系，有什么事也好商量。
　　“这是一件相当严重的事情。”他说，“余局长的弟弟和他的朋友们在我   的眼皮底下失了踪，我就有责任把这个案子查到水落石出。上面要我们尽快找到他们的行踪，我想只要他们是在源城县的境域之内，要不了几天我们就一定能够找到他们的。……”
　　许局长的话，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让人感到他是一个做事果断、有胆识、有魄力、有能力的人。而且，听他说话的口气，大有“你们什么都不用操心，一切包在我身上”的意思。
　　用罢饭后，吴超简单地向许局长谈了余小虎的一些基本情况，其间提到了他小时候发生的几件陈年旧事。最后，我们给他看了我们收集到的跟这个案子相关的那些资料。他认真地看完了资料后，说：    
　　“目前，我们恐怕没有其它途径可以获得线索，唯一的办法还是搞寻人启事，调动社会各个方面的力量。所以，我想请你们为这四个人再写一份比较详细、比较全面的资料，我把它发到各个乡镇派出所去，让他们协助调查。”
　　许局长的这个想法跟我和老乔不谋而合，我们完全赞同。
　　接下来，我们开始分析和推测这四个年轻人来源城的目的，以及他们到达源城后可能出现哪些情况。
　　对于他们为什么到那里去，或者说到那里去干什么，我们始终找不到一个让人满意和信服的解答。我们能够想到的，他们到那里去的目的，不外乎两种。一种是看望亲戚或者朋友，另一种就是游玩。除了这两种可能以外，我们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其它的可能。然而，只要仔细地想一想，就会发现这两种可能其实也是不大可能的。因为我们知道，这四个年轻人互相之间没有亲戚关系，所以他们不会在源城有一个共同的亲戚；如果说是看望朋友吧，那么余小虎走的时候为什么要反复叮嘱小佳，不要把他外出的消息告诉任何人？为什么住在杨老师那儿的那两个年轻人走的时候会留下如此匆忙的痕迹？最重要的一点，余小虎和石兵的手机一连多天都“无法接通”或者“不在服务区”，这难道像是在一个朋友家里吗？如果说他们是到这里来游玩，那就更不可思议了，正如吴超所说的，这么个地方，穷乡僻壤的，有什么玩头呢？所以，对这四个年轻人到源城来的目的，我们暂时还无法推测。
　　那么，他们到达源城县城后，可能出现哪些情况呢？经过分析和讨论，我们认为有三种可能。第一种：源城县城不是他们旅途的终点，而且他们在到达这里的当天就转车去了他们想要去的地方。因为那个叫肖玲玲的售票员告诉过我们，他们买的是松坪到源城的早班车的票，这班车到达源城的时间是在中午十二点左右，那时候天色很早，他们要转车去什么地方是毫无问题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只有寄希望于寻人启事了，因为单凭我们自己是很难查出他们到底又去了什么地方的。第二种：源城县城虽然不是他们旅途的终点，但是他们没有在到达这里的当天就转车去他们想要去的地方，而是在这里逗留了至少一天的时间，然后才离开的。第三种：这里就是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到了这里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离开，现在他们仍旧呆在县城的某个地方。鉴于上面我们已经得出的他们不大可能是到这里来走亲访友的结论，他们到了这里以后又必须解决吃和住的问题。所以，在第二和第三两种情况下，饭店和旅馆就是他们必然要光顾的地方。饭店不好查，我们认为旅馆才是调查的重点。除了上面这三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外，小何还提出了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根本没有到达源城县城，而是在中途的什么地方就下了车。我们认为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很小，因为肖玲玲明白地告诉过我们，他们买的是到源城的车票，除非有什么意外因素，否则他们是不会在到达源城之前下车的。
　　到源城后的第二天，我们就把寻人启事贴到了县城的大街小巷。同时，许局长还把余小虎他们的详细资料发到了各个乡镇派出所，并下令他们马上展开调查。办妥了这件事情之后，按计划，我们便开始对这座县城里所有的旅馆进行调查。
　　然而，调查刚一开始，我们就大失所望了。因为我们发现那里的旅馆都有点儿“黑”，客人住店，可以登记，也可以不登记，一切听客人自便，有的旅馆根本就不用登记，还有更荒唐的，他们好像压根儿就不知道客人住店需要登记这种规矩。对于这一点，大家的解释几乎都是一样的 ：生意不好做，客人本来就很稀少，如果再刁难人家，非要登记才能住宿的话，他们就会把一些客人撵跑的，那样的话，他们就根本没法活下去了。更让人不解的是，源城公安局的几位同志在此之前好像对这种情况一无所知，当发现这一事实的时候，他们都显得很尴尬，脸上有些下不来。
　　旅馆没有对客人进行登记，我们的调查就无从查起了。这让我们失望透顶，我们几乎已经认定，就算把这座县城里所有的旅馆全部查完，恐怕也是毫无结果的。但是老乔认为，只要还有一线可能，我们就应该坚持下去，直到这些旅馆一家不剩为止。
　　没想到老乔的犟劲在这里还真派上了用场。下午三点过钟的时候，我们来到了一家离车站较远的、名字叫做“如归旅社”的旅店，旅店的老板告诉了我们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老乔的收获

　　旅店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身体微胖。他告诉我们，大概在半个月以前，确实有四个年轻人到他那儿去住宿过。他虽然没有给他们登记，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但是他可以肯定他们是从松坪来的。
　　“他们是在那天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住到我店里来的。”旅店老板说，“他们四个人同住二楼的一个房间，一共两张床。当我把他们领到房间里去的时候，看到屋子里有一条凳子，他们中的一个就问我，那个凳子是干什么用的，说放在屋子里碍手碍脚的，叫我把它搬出去；而另外一个又问我，那个电视机为什么那么小，可不可以换一个大点的；第三个说，电视机倒没什么，就是那两个床太小了。……”
　　“我以前在松坪呆过一段时间，”旅店老板接着说，“知道松坪人说什么都爱用‘个’字，一条凳子叫一个凳子，一张桌子叫一个桌子，一台电视机叫一个电视机，一张床也叫一个床。而我们源城人就不这么说，一条凳子叫一根凳子，一台电视机叫一部电视机，一张床就叫一张床。所以，刚一听那几个年轻人说话，我就知道他们是从松坪来的。”
　　“这倒不错，”吴超肯定地说，“我们松坪人说话的确是这样，说什么都用‘个’。”
　　“在这四个人之中，”老乔问，“是不是有一个四方脸，眉毛浓浓的，嘴角上有一颗很大的黑痣？还有一个，三角眼，塌鼻梁，尖下巴，……”
　　“对！对！”旅店老板打断了老乔的话头，说，“就是那个嘴角上有黑痣的要我把凳子搬出去。另外，他们之中确实有一个三角眼。”没等我们说话，他又继续道：
　　“我之所以现在还记得他们，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这几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流里流气的，他们住在这里，叫人很不放心。那天晚上，他们还给我惹了一场小小的麻烦。”
　　“什么麻烦？”吴超惊奇地问。
　　“那个嘴上有黑痣的要我把凳子搬出去，我说放在屋里又不碍什么事，就让它放在那儿吧。没想到我走了以后，他们把凳子放到了屋子外面的楼梯口。碰巧，那天晚上那个楼道里的灯管又坏了，结果凳子把一个房客绊了一跤。那个人不知道是谁干的，就脸红脖子粗地跑来找我算账，害得我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说了一大堆好话，他才算了。”说完，旅馆老板摇晃着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们在你这儿住了多久？”老乔问。
　　“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点钟的时候他们就走了。”旅店老板回答说。
　　“你知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老乔又问。
　　“这个我就搞不清楚了。”旅店老板微笑着说。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想起似的，说：
　　“哦，对了，有一件事，告诉你们，说不定对你们有些帮助。”
　　“什么事？”老乔问。
　　“那天晚上，”旅店老板说，“大概八点过钟的时候，他们在店门前叫了两辆摩托车，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一直到将近十二点钟的时候才回来。”
　　“你认不认识那两个摩托车司机？”老乔十分关切地、迫不及待地问。
　　“不认识。”旅店老板回答说。接着他又道：“他们去的时候，我正坐在店门外休息，我看到他们几个站在前面的街道边上，好像是打算搭车去什么地方。不一会儿，有辆专门拉客的摩托车从这里开过，他们把它叫停了，但是，大家都笑嘻嘻的，你推我，我推你，好像谁都不愿去说。最后，终于有个走上前去，弯下身子头碰头地跟司机小声地咕哝了一会儿。他们说的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到。最后，我看到摩托车司机竖起一只手来，张着五个指头对着那个年轻人晃了晃，那个年轻人便坐到了他的车上去，接着，另外一个也跟着坐了上去。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辆摩托车开了过来，先前的那个摩托车司机替他们把它给叫了过来，并对那个开车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个人点了几下头，于是，那四个年轻人中剩下来的那两个就坐到了车上去。然后，大家就一起离开了。”
　　“他们是朝哪个方向走的？”我问旅店老板。
　　“往右边，”旅店老板走到店门口，用手给我们指点着，说
　　“就是朝人民招待所的那个方向去的。”
　　“他们去和回来的时候，带了什么东西吗？”我问。
　　“他们去的时候全都空着两手，什么都没带，”旅店老板回答说，“回来的时候好像提了两袋水果什么的。”
　　离开如归旅社之前，我们顺便到那天余小虎和他的朋友们进宿的那个房间里去看了一下。旅店老板说过，他们在他这儿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就走的。他们离开这家旅店以后是坐车去了别的地方，还是又住进了另外一家旅馆呢？还有，他们是不是在来源城的那天住进这家旅店的，我们也不敢肯定。我们决定再继续往下查。又花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我们终于把这座县城里所有的旅馆全都调查完了，但是再也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一连三四天，我们的调查工作都没有一点儿进展。我们始终在思索着这样几个问题：那天晚上，余小虎和他的朋友们搭摩托车去了什么地方？他们在哪里度过了那三个多小时的时光？以及在此期间，他们干了些什么？我们反复琢磨，但是始终找不到答案。我们在县城里到处都贴了通告，希望找到那两个摩托车司机，可是一直都没有结果。
　　农历八月二十八那天，吃过中饭以后，老乔突然不见了踪影。问谁，谁都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打他的电话又关机。我和他交往了多年，知道他的脾气有些古怪，行事有时候也“鬼鬼祟祟”的，所以我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可是，直到黄昏的时候他都没有回来，我心里不免暗暗地替他担心起来，怕他出了什么意外。吴超和许承志他们也都很着急。然而，除了焦急地等待以外，我们毫无办法，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他。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很快就断黑了，县城里的灯像春天里的山花一样，一簇簇一片片地亮了起来，辉煌的灯光把城市的上空映照得通红通红。就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老乔打来的电话。
　　“马上到清香阁茶馆来，我在这里等你。”他说，“不要告诉其他人，你一个人来。”
　　“出什么事了吗？”我有些惊疑不安地问。
　　“没出什么事。”他说。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你先别问这么多，来了以后我再告诉你。”
　　我不知道清香阁茶馆在什么地方，只好叫一个踩黄包车的中年人把我带到那儿去。这个中年男子带着我穿过了好几条街，弯来拐去地走了很长一段路程后，我们完全走出了闹市区。前面的街道越来越冷清，越来越阴暗，然而，他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怀疑他是不是弄错了或者打着什么坏主意，就一再提醒他说，我要去的是——清——香——阁——茶馆。他说他知道，并且告诉我说，我们当时走的正是去清香阁茶馆的路。他还叫我尽管放心，他绝对不会把我拉去卖掉的。
　　走了大约六七分钟的光景，最后，我们沿着一条狭长的街道一直来到了城区外围的一个什么地方。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一时弄不清楚，但是我可以肯定，这是一个好玩的处所。这里一片灯火辉煌，一点也不冷清，恰恰相反，人声嘈杂，非常热闹，甚至比城区内那些最热闹的地方还要热闹。在这里，有一条平坦的小河紧挨着县城缓缓流过。小河的两岸，各有一排整整齐齐的、枝叶繁茂的法国梧桐。在这些法国梧桐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躯干扭扭曲曲的柳树，柳树的枝条上缠结着五光十色的彩灯，闪闪烁烁的，耀射着迷离的光芒。在河边上，有几座建造得十分精致典雅的亭子，亭子里和树底下的那些大理石条凳上，坐着一些搂搂抱抱的男男女女。在小河的这一边，树木和房屋之间，有一条几米宽的长长的通道，通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黄包车夫拉着我沿着这条通道走了不一会儿，然后，他在一座古色古香的木屋前把车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木屋的门头上果然有“清香阁”几个大字。我付给黄包车夫四块钱，把他打发走了后，就径直朝茶馆走去。此时茶馆的生意似乎不大好，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客人，我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老乔坐在靠近窗子的一张圆桌旁。他用手指拈着茶杯在桌子上慢慢地转动着，若有所思，看见我进去，他赞许似的点了点头，嘴角边露出了惯常的那种意味深长的微笑。我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要不要来杯茶？”他首先问。
　　“不用了，”我说，“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这种又苦又涩的东西。你是不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我问。
　　“没有，什么消息都没有。”他淡淡地说，“这几天一直闲着没事干，我想你可能闷坏了，叫你出来跟我一起溜达溜达。”
　　我原以为他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听他这么一说，不禁感到扫兴极了。
　　“溜达？”我带着嘲讽的神情望着他，回答说，“我没心情。”
　　“不要不高兴嘛。”他安慰我似的说，同时，嘴角边闪过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他说：“有一个地方，等会儿我带你去走走，包你满意。”
　　“什么地方？”我又好奇地问。
　　“先别问，”他说，“去了就知道。”
　　我耐着性子等了好一阵，老乔终于把他那杯茶磨磨蹭蹭地喝完了。从茶馆出来后，像他说的，我们开始在河边随意地溜达起来。我追问他，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还不带我去。他起先笑而不答，找些话题东拉西扯地敷衍着，后来被我问紧了，他说时候太早，不方便。他这么一说，我就更糊涂了，都晚上七八点钟了，时候还早？但是，我不想再问下去，知道多问也没有用，只有自个儿在心里暗暗地揣测，他究竟打算带我去什么地方，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然而，琢磨了半天，始终没有琢磨出个名堂来。
　　这时候，吴超突然打电话给我，他问我在哪里，是不是找到老乔了。我说找到了，我正和他在一起玩。老乔叫我把手机递给他，他对吴超说，他没事，叫大家放心。他还说，我们可能要玩到很晚才回去，叫他们先休息，不要等我们。
　　在河边走了一会儿，我问老乔，我们是在什么地方，他说那是独龙河边。我发现，那里好玩的地方还真不少，歌舞厅、健身房、溜冰场、麻将馆、游戏室、台球室、茶馆、酒楼、网吧、碟吧，等等等等，那里应有尽有。老乔带我到健身房去玩了一会儿，后来，我们又到一家棋牌室去下了几盘棋。这时候，老乔终于答应带我去他说的那个地方了。
　　

☆、河边守候

　　我们沿着河边那条长长的通道走了不一会儿，来到了一处灯光比较稀少暗淡的路段。我一下就注意到，在我们前面的不远处，有一间透着粉红色灯光的屋子，完全关闭着的玻璃门上写着四个火红的大字——欢迎光临。稍稍见过一点世面的人都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老乔向我靠近了些，用手指着那间屋子悄声对我说：
　　“怎么样，有兴趣吗？”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愣愣地盯着老乔的脸看了好几秒钟，他也直勾勾的看着我，似乎要看穿我的心思似的。
　　“老乔，你该不会……”我有些哭笑不得地说。
　　“我当然不会啦，”老乔轻声地嘿嘿笑了起来，“要是那样，我何必把你叫出来呢？”
　　我突然有一种被人欺骗的感觉。不过，我很快就打消了这种不愉快的想法，因为我知道老乔是绝不会跟我开这种玩笑的，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玄机。
　　“要我去也没关系，”我说，“但是，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
　　“你当真愿意去？”老乔半信半疑地、认真地问。
　　“嗯，”我点着头说，“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
　　“不妥。”老乔想了想，说。“我们不能妨碍人家做生意。”
　　“那……，怎么办？”我故意试探着问。
　　“现在已快到九点了，”老乔说，“再过两个小时，十一点的时候，她们就下班了。等她们下班以后，我们去找老板谈一谈。”
　　“他肯和我们谈吗？”我问。
　　“会的。”老乔肯定地说。“我打听到，在这源城县，最有钱的是一个叫做张得福的人，这个店子的老板是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她不知道是张得福的什么亲戚。而且，我还听说这个张得福和许承志好像是同学，交情很不错。就凭这一点，你想一想，她会不帮我们的忙吗？”
　　“对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我突然明白过来了，说，“如果没有一个有权势的人作她的□□，她能在这一行里混吗？”
　　“不错。”老乔说，“不过，听说这个女老板和姑娘们晚上都不住在这里，不知道住在城内的什么地方。每天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就会有几辆摩托车准时来接她们，早上八点钟又准时把她们送到这儿来。本来，叫许承志出面，事情会好办得多，但是我不想让他难堪。女老板自己有一辆摩托车，你看，就停在店子外面的那棵树底下的。先前，我打算等姑娘们走了以后，就在这里和她谈，可是思来想去，总是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妥当。所以，我们必须提前雇好一辆出租车，到时候偷偷地跟踪到她家里去，关起门来跟她谈。”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我说，“不过，闹了半天，我们干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你到底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老乔叫我跟他一起走到河边的一棵大树下，我们拣了条干净的石凳坐下来。
　　“你是土生土长的红远人，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老乔问我。
　　“什么话？”我问。
　　“源城的山，源城的水，源城的姑娘迷死鬼。”
　　“听说过，当然听说过。不过，那又怎样？”
　　“你这次到源城来，难道就没有想过要见识一下源城的姑娘到底有多俊俏吗？”
　　“哎，要不是你这会儿提起来，我根本就不可能想到这个事。”
　　“你想不到，当初，我也没想到。”老乔说。“但是，有人一到源城就对这个产生了兴趣。”
　　“谁？”我问。
　　“当然是余小虎他们了。”老乔说。
　　“这么说来，你是打听到他们光顾过这家店子了？”我说。
　　“我并没有打听到什么确切的消息。”老乔说。“但是，我推测，他们十之八九来过这里。当然，这仅仅只是一个推测而已，事实是否真是这样，我也不敢完全肯定。”
　　“不管事实是不是这样，”我说，“你先谈一谈，是什么让你作出这种推测的吧。”
　　“你还记不记得，如归旅舍的老板跟我们说过什么？”老乔问。
　　“说过什么？”我反问道。
　　“他说，在余小虎他们住到他店子里来的那天晚上，他们搭摩托车去过什么地方，去了三个多小时才回来。他们搭摩托车的时候，大家都笑嘻嘻的，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愿去告诉摩托车司机，他们打算去什么地方。最后虽然有人出头去说了，但几乎是咬着司机的耳朵说的，声音很低，旅店老板就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他却一个字都没听到。旅店老板说，他还看到摩托车司机竖起一只手，张着五个指头对着跟他说话的人晃了晃。另外，他还说，他们去的时候是往人民招待所的方向走的。”
　　“不错，”我回答说，“他是说过这些话，但是……”
　　不等我把话说完，老乔就打断说：
　　“他们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愿把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说出来，不得已向摩托车司机说了，但是担心被其他人听到，所以说话声音很低。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们要去的是一个不太正大光明的地方。他们笑嘻嘻的，这表明，这个地方不仅是不正大光明的，而且还是让人羞于说出口的。摩托车司机竖起一只手，张开五个指头晃了晃，这显然是说，到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需要五块钱的车费。由于他们是从如归旅舍的门前往人民招待所的方向去的，所以我们可以推断，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是在这个县城的南城区、北城区或西城区，而不会是在东城区。今天，除了到各处转了一下外，我还特意查看了这座县城的地图，了解了它的布局。我发现，从如归旅舍到南城区和北城区的任何地方都不远，只有到西城区的距离比较长，尤其是现在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可以说是这座县城里离如归旅舍最远的。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从如归旅舍到这座县城的什么地方需要五块钱的摩托车费的话，那就是这里了。今天，我专门向那些开摩托车的人打听过，他们告诉我，在这个县城里，搭摩托车收五块钱的车费是最高的。他们还说，如果从如归旅舍到南城区或北城区，即使最远的地方，顶多也只要三块钱的摩托车费，要不了五块钱的。听了我讲述的情况，他们也认为那天晚上余小虎他们一定是来了这独龙河边。”
　　说到这里，老乔稍稍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道：
　　“一个不太光明正大的地方，一个让人羞于说出口来的地方，而且在这独龙河边，你想想，这会是哪里呢？当然就是刚才我指给你看的那个店子了。而且我还打听到，在这座县城里，这个店子是独一无二的，唯一的。我的这个推断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让人难以相信，你可能会想，他们刚到源城，难道就会迫不及待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吗？但是，只要我们把那句话——源城的山，源城的水，源城的姑娘迷死鬼——联系起来想一想，你就会感觉出，其实这一点都不奇怪，反而变得合情合理了。我相信，只要是红远人，没有一个没听说过这句话的，而且，只要是听过这句话的人，尤其是像他们那样的年轻人，第一次到源城来——我猜测他们以前没有来过源城——毫无疑问是十分好奇的。如归旅舍的老板说，他们出来了三个多小时才回去，这就更加让我相信他们是来这里了。因为除了这里以外，我想像不出这座县城里还有什么地方能够让他们呆那么久。当然，我不是说他们在那个店子里呆了三个多小时的时间，他们不可能在那里呆多久的。除了那家店子以外，他们显然还到过别的场所，这里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
　　“你说得一套一套的，听起来蛮有道理。”等老乔把话说完后，我对他说，“但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来源城的第二天，我们就在这座县城的大街小巷都贴了寻人启事，而且源城电视台每天也要把这个消息至少播放二三十遍，现在，我相信所有的源城人都知道红远市公安局副局长的弟弟和他的几个朋友在这里失踪了。许承志向全县人民承诺，谁要是找到了这四个人，谁就可以得到五万块钱的酬金，就是提供一条线索，也有一千块钱。如果他们真的在源城县的境域之内，或者按照你的说法，他们那天晚上光顾过这里的一些什么地方，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注意过他们吗？五万块钱的酬金可不少啊，就是一千块钱一条线索也是值得的，然而，为什么这么几天了，我们连一丁点的消息都没有得到呢？”
　　“未必所有的源城人都知道这件事。”老乔反驳我说，“现在，有很多人根本不看什么新闻，即使看了，也未必放在心上。你说如果他们到过什么地方，就一定会有人注意到他们，我看也未必。”
　　“好，就算是这样吧。”我顺从地说。“不过，我认为这事还是叫许承志他们出面比较稳妥，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弄不好就会惹麻烦。”
　　“放心吧，不会有麻烦的。”老乔说。
　　“那么，要不要先给许承志通通气？”我问。
　　“先别让他知道。”老乔说，“因为现在我也不知道我的推断是不是完全正确，这时候就告诉他，要是在这里打听到了消息倒还好说，要是什么都打听不到，不就等于存心戳他的后背，让他难堪吗？我的意思是，等到必要的时候，我们再请他出马。”
　　“可是，我们这样偷偷摸摸，他们会有看法的。”我说。
　　“没关系，”老乔说，“我敢保证，他没那么小气。”
　　我们不再争论下去，这时离十一点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按计划，我们得雇好一个出租车。我们走到一个街口，刚巧有一辆摩托车从那里开过，我和老乔把它拦了下来。摩托车司机是个大胖子，我们叫他把车停靠在离那个店子稍远的一棵大树脚下。那里光线很暗，不容易被人发现。他犹豫了一会儿，有些不情愿地把车开到了树底下。
　　真如老乔说的，十一点还差几分的时候，有四辆摩托车陆续开到了这家店门前。不一会儿，姑娘们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们一共六个人。看样子，她们没有全都住在同一个地方，因为她们不是一块走的，而且走的路线也不一样。女老板是个身材高挑的中年妇女，披着一头棕褐色的头发。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熄了灯，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后，就朝自己的那辆摩托车走了过去。等到她把车子发动了，我和老乔才坐到了我们事先雇好的那辆摩托车上。
　　“跟定她！”老乔小声地对摩托车司机说。
　　直到这个时候，摩托车司机似乎才完全明白我们要干什么。也许他是真的胆小，怕惹祸端，也许是看准了这个机会，故意敲我们的竹杠。不管是怎么回事，总之，他将了我们一军。他说这简直是不要命的事情，要是被觉察了，人家不把他的皮剥了才怪。他叫我们不要把他往火坑里拉，要我们另外租车。另外租车哪来得及呀，我们只好求他帮帮忙了。他说如果非要他带我们去的话，也行，但是不管路程远近，都得给他十五块钱。已经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呢？我们只好依了他。
　　

☆、峰回路转

　　这时候，街道上的人影已经很稀少了，跟得太紧很容易就被发现。为了不引起女老板的注意，以免产生误会，我们始终和她保持着很长的一段距离。这也正合摩托车司机的心意。
　　我们跟着女老板拐过了三个街角，然后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来到了南大街。上了南大街，她就朝着东门的方向一直往前飞奔，在离这座县城最大的一家酒店——飞凤酒店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她放慢了速度，随即又把车转进了一个小巷里。我们打算叫摩托车司机也把车弯进去，可是刚走到巷子口，却发现这是个很浅的死胡同，往里走二十米不到就是一个独家小院，女老板在小院里把车停了下来。我们叫摩托车司机再往前开了几米远，然后下了车。
　　女老板停车的地方，有一座两层高的楼房，我发现二楼正中的那一间还亮着灯。我们不能让她知道我们跟踪了她，所以不能立刻就进去。我和老乔决定在胡同外先呆一会儿。这时候街道上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所以不会有人发现我们。借着街道上的灯光，我们看见女老板把车推到了屋角下，她把车锁上后，便从房子左侧的楼梯上了二楼。她在亮着灯的那间屋子的门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门便从里面被拉开了。我们没有来得及看清给她开门的是个什么人，她刚一进去，门就被关上了。
　　我和老乔各自点上一支烟，在胡同外面的街道上随意地溜达着。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我们认为可以去见女老板了，再拖下去，恐怕她就睡觉了。我们走进小院里，沿着她刚才走的那道楼梯上了二楼。整座楼房都静悄悄的，二楼正中的那间屋子的灯仍旧亮着。我在门上轻轻地敲了几下，屋子里随即响起了一阵挪动椅子的声音，然后就听到有人迈着轻柔的脚步向门边走来。开门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显然正在赶功课，手里还捏着本子和笔。她睁大了眼睛，惊恐地打量着我们，怯生生地问：
　　“你们找谁呀？”
　　“找你妈妈。”我说，我猜想她一定是女老板的女儿。 “她在家吗？”我问。
　　“在家。”小姑娘答应着，扭过头去朝内屋喊道：“妈妈，有人找你。”
　　“谁呀？”里面翁声翁气地问。
　　“不认得。”
　　女老板在里面咕哝了几句什么，然后走了出来。
　　这时候，在明亮的灯光下，我们才完全看清了她的模样。她大约四十来岁，个子高高的，瘦瘦的身材。她那瘦长的脸上虽然抹了粉，但仍然可以看到很多细密的麻点。她的头发染成了棕褐色，烫得蓬蓬松松、弯弯扭扭的，一条一条，跟拉坏了的弹簧似的。她在内屋的门口站定，眯缝起眼睛打量着我们，好像要努力看清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不等她邀请，径自走进了屋里去，并把门轻轻地掩上了。
　　“我们是许承志许局长的朋友，”我说，“有件很重要的事要请你帮帮忙。”
　　“哦，哦，坐，坐。”她恍然大悟似的说，阴沉着的脸顿时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同时迈着轻快的脚步迎了上来。
　　我和老乔坐到了火炉旁边的沙发上，她给我们倒了茶，然后在我们对面坐了下来。
　　“什么事？”她有些好奇地问，语气十分温和，就好像是在跟老朋友谈话一样。
　　“你应该也听说了吧，”老乔说，“现在，这里所有人几乎都在谈论这件事。我们就是专程为这件事而来的。”
　　“什么事呀？我没听说。”女老板惊讶地说。
　　“你真不知道？”老乔望着她，有些不相信地问。
　　“真不知道。”女老板认真地回答说。
　　“哦，是这么回事，”老乔说，“九月十二那天，红远市公安局副局长的弟弟和他的三个朋友一块失踪了，经过调查，我们了解到他们从松坪来到了你们源城。他们在如归旅舍住了一晚，如归旅舍的老板告诉我们这样一个情况：在住进他店里的那天晚上，八点过钟的时候，他们搭摩托车去了什么地方，直到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才回去。根据各方面的情况，我们推断，他们搭摩托车是去了你那儿   。不知道你对这事还有没有印象。那天大概就是九月十二。”
　　“你说的这几个人，是什么模样？”女老板睁大了眼睛，十分惊异地问。她的表情很严肃，我心里一下就有底了。这让我感到欣喜若狂。
　　接下来，老乔便把余小虎和另外三个人的模样都一一向女老板描述了一番。
　　“是的，不错，”听完了老乔的描述后，女老板十分肯定地回答说，“他们的的确确到过我那儿，只是，具体是哪天晚上我实在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和神情都显得有些不安。她说：
　　“这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别人去我那儿，一般都是一个人单独去，而那天晚上，他们是几个人一起去的，我以前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形。”
　　“既然是这样，”老乔说，“那就得麻烦你帮我们盘问盘问那几个姑娘，看看这几个人是不是跟她们说起过什么。我们想弄明白这几个问题 ：他们到源城来干什么，或者还要打算去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去，去干什么。”
　　“另外，”我补充说， “还有两个人的身份和姓名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搞清楚，哪里人也不知道，你也帮我们打听打听。”
　　“好的，”女老板回答说，“我明天一定好好问问阿艳她们。”沉默了片刻，突然，她用手指一戳脑门，激动地说：
　　“哦，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老乔赶忙问。
　　“那个胖胖的，就是你刚才说的，下巴上有刀疤的那个，（石兵的下巴上有一条刀疤。）他进去玩了不一会就出来了，他坐在外面那间屋子里等另外那几个的时候，我随便跟他聊了几句。我记得他问过我，石屋离源城远不远。听他的口气，他们好像要去石屋。”
　　“石屋是什么地方？”我问。
　　“是一个镇。”女老板回答说。
　　“你没有问他们是不是要去石屋吗？”我问。
　　“没问。”女老板回答说，“我只是跟他说我没去过石屋，不知道远不远。不过，我猜想他们一定是打算去石屋。”
　　除了这一点，女老板再也想不起什么了。我们要她好好回想一下，我们第二天再去打扰她。从她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半了。她一直把我们送到楼下，看到我们走出了胡同口她才回去。那时候是农历八月底，月亮还没有出来，暗淡的天幕上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星。老乔仰起头，看了看那美丽而又有些凄冷的夜空，调侃着说：
　　“许承志又要失眠了。”
　　“他这几天好像一直都没睡好。”我说。
　　“他这个人啦，看得出来，”老乔说，“干什么事都很用心，而且性子又很急，加上这件事跟余国强又有重大关系，非同小可。一点消息都没有他睡不着，有了一点消息他就更睡不着了。”
　　“怎么，你打算把我们今天晚上的行动告诉他？”我说，“你不是怕他难堪吗？”                                                                                                                 
　　“情况不同啦！”老乔有些得意地说。“先前我不想让他知道，是怕万一查不出个结果来，他会以为我是有意打他的耳光。现在，我们给他带来了好消息，他不会跟我们计较这个的。”
　　“不过，我认为他还是会感到难堪的。”我说。
　　“那就没办法了，”老乔说，“唱戏的不瞒打锣的，我们跟他是种在田埂上的豇豆—— 一条路上的，怎么可以瞒他呢？再说，要瞒也瞒不住啊，傻瓜！”
　　事情有些凑巧，我们的话还没说完，许承志就打电话给我，他问我们到底在哪里，还要不要回去。我告诉他，我们正在回去的路上，叫他等着，我们有一个特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他。
　　回到公安局，我们发现许承志果然还在等着。一见到我们，他就迫不及待地问是什么好消息。我对他说，我们打听到余小虎他们去一个叫石屋的镇子了。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他异常激动地说，兴奋得有些手足无措，急切地问：         “你们是从哪儿得到这个消息的？”
　　于是，我便把老乔怎样根据如归旅舍的老板讲述的情况，推断出余小虎他们那天晚上去了独龙河边的那个店子，我们如何在独龙河边一直等到十一点，然后如何跟踪女老板到了她家里，以及如何从她的口中探听到这四个人可能去了石屋的前后经过，详详细细地给他讲述了一番。
　　在我讲述这些情况的时候，许承志一直静静地、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当我说到独龙河边的那个店子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脸胀得通红，好像很下不来。为了让他轻松点，后来再谈到那个店子的时候，我尽量使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让他知道我们的心思只放在了目前的这个案件上，除了这个案子本身以外，我们什么都不关心。到后来，我发现他的脸色真的不那么难看了，他渐渐显露出了好奇和满足的神情。只是，可能是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重要，也来得太突然了吧，他好像不大相信我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听我讲完以后，他全然不顾当时已经是深更半夜，他叫我把女老板的电话号码告诉他，他立即打电话给她，要她亲自证实一下。我把号码告诉了他，他和女老板又足足谈了十分钟，总算相信我说的全都是真的了。
　　我们先前打算把我们需要了解的情况告诉女老板，由她去向姑娘们打听，然后再把结果告诉我们，可是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妥，因为她极有可能遗漏和忽略一些重要的细节。所以，我和老乔决定还是亲自去询问一下那些姑娘们。我们和女老板谈好，早上九点半钟的时候在她的店子里会面。
　　这是一个完全不能招摇的行动，人多了就难免引起注意，再说也没有必要兴师动众。所以，大家都主张还是由我和老乔两个人去。
　　当我和老乔来到女老板的那个店子前的时候，发现门被关得严严实实的。我打电话给她，她叫我们绕到店子背后去，她在那里来接我们。我们去了，她果然在那里等着我们，原来那里有一道很小的木门可以进去。
　　六个姑娘都在那儿。关于这件事，女老板显然已经给她们说过了，对于我们的到来，她们没有显露出丝毫的意外。这几个姑娘，年纪大概都在十七八岁到二十三四岁之间。她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和老乔，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这是阿艳，这是阿玲，这是阿兰。”女老板指着其中的三个姑娘向我们一一介绍着说。“我已经问清楚了，那天晚上就是她们接的客。还有阿琴，她现在已经不在这里，走了七八天了，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和老乔打量着这三个姑娘，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们也漠然地看着我们。实在地说，这三个姑娘的确长得很娇艳，不仅身材高挑匀称，脸蛋也很俊美，除了那个被叫做阿玲的稍嫌瘦削了一些外，另外的两个都显得比较丰满。
　　“那天晚上，你的那位客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我问那个被女老板叫做阿艳的姑娘。话刚说出口，我就意识到我提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
　　“他跟我说了很多，”阿艳回答说，“他一进屋去，就说我这个那样，那个这样的……”
　　“哦，不。”老乔立刻打断了她，说，“我们想了解的是他那方面的情况。比如说，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叫什么名字，他家在哪里，他们到这里来做什么，或者还要去什么地方……，等等等等。”
　　“他说过呀。”阿艳回答说，“他问我是不是源城人，我说是源城人，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他是从松坪来的。我问他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他说，‘来找你呀，笨蛋。’至于他叫什名字，他们还要去什么地方，他没跟我说，我也没有问他。”
　　“你呢？ ”老乔对那个被女老板叫做阿兰的姑娘说，“那个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那个人啦，”阿兰回答说，“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油嘴滑舌的。他说我长得简直跟他老婆一模一样，还说……”
　　没等她把话说完，女老板就截住了她。
　　“阿兰！”她略带责备地说，“人家是问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他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 ”阿兰有些委屈地说，“他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最后，当我们把目光转向那个叫阿玲的姑娘的时候，她没等我们开口，自个儿就先说了起来。                          
　　“有什么好说的呢？”她冷冷地说，“跟他们那些人，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跟他什么都没说。”
　　我和老乔都清楚地意识到，我们的调查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再问下去也是枉然，不会问出什么来了。于是，我们向女老板和姑娘们表示了感谢和歉意，然后就离开了。临走的时候，我们叫她们再慢慢回想一下，如果想起了什么，就立即打电话告诉我们。
　　

☆、偏僻小镇

　　不用说，这个结果让我们大失所望。但是，前一天晚上女老板向我们讲述的那点情况，使我们相信这四个人十之□□去了石屋，这总算让我们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一个小时过后，我们从源城车站了解到的情况让我们的猜测得到了初步证实。原来，从源城到石屋，一天仅仅只有一班车。这班车是每天早上十点半钟准时出发的。这就勉强地解释了为什么那天余小虎他们到达源城后，时间那么早，他们没有继续赶路，而是在如归旅舍住了一个晚上。因为他们是早上九点半钟从松坪出发的，从松坪到源城一般需要两个半小时的时间，所以，他们到达源城的时间应该是在中午十二点左右。那时候，从源城开往石屋的车早就开走了。如归旅舍的老板说，他们在他店子里只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点钟的时候就离开了。如果说他们是去赶开往石屋的那班车，单从时间上看，也比较符合这个情况。
　　从余小虎他们失踪到那时，已经有二十多天的时间，事不宜迟，我们必需尽早赶到石屋。我们打电话向余国强讲述了这个情况，然后就由许承志亲自开车把我们送去石屋。因为当时已经是十一点过钟，我们也错过了开往石屋的那班车。
　　石屋是源城县一个很偏远的小镇，离县城有五十多公里的路程。然而，就是这五十多公里的路程，却花了我们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从源城到石屋，中间还要穿过两个镇子。一路上到处都是山，山靠山，山连山，一座一座，连绵起伏，又高又陡。公路就像一条灰白的带子，在这些山腰上弯来绕去，有时候从山脚盘旋着一直升到山顶，有时候又从山顶盘旋着一直下到谷底。不仅如此，而且公路也很窄很陡，路面又坑坑洼洼、疙疙瘩瘩的，车子走在上面，一蹦一跳、歪歪倒倒的，我的心时刻都提到了嗓子眼。
　　石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总的来说吧，我生平还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落后、更僻静、更闭塞的地方。它的中心地带就像一只张开的巨大的豆荚，或者说像一条深深的大木船。站在镇中心朝四面张望，南北两面都是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的山峦。有一条河流由西往东从镇子的中心穿流而过，所以东西两头看起来比较狭窄尖小。不消说，这个镇子的经济是相当落后的，人们的生活也很困难，这一点从他们的住房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我们所见到的房屋，几乎全都是一些旧式的木瓦房，低矮而简陋。总之一句话，对这个镇子而言，唯一值得称道的，恐怕就是它秀丽迷人的自然风光了——青山、绿水、山花、野草、雀声、鸟影，还有那悠悠飘动着的白云和深不可测的、碧蓝蓝的天。
　　从当地人的口中，我们了解到，在这个小镇，只有两条路通到外面。一条是到附近的一个什么镇的，而另一条就是通到源城的。在这里，每隔五天赶一次集，只有在赶集那天才会有一些跑买卖的小商贩从外地来这里收购东西，平日里是很少有外地人到这里来的。生活在这个镇子的人，方圆十几里、甚至二三十里，彼此之间都认识，即使不知道姓啥叫啥，但至少是很面熟的。所以，要是在平常，外地人跑到这里来是很容易被发现的，也很容易被记住。据说，那些常年生活在大山里的老百姓，要是在他们的村子里发现了不相识的人，他们会感到特别惊奇和新鲜的，其程度不亚于一群羊在它们的队伍里发现了一匹骆驼。然而，不巧的是，根据我们的推测，余小虎他们来石屋的那天是农历八月初七，正逢这里赶集。但是，不管怎么说，石屋总归是个小地方，如果余小虎他们真到了这里，我们打听起来就比别的地方要容易得多了。这一点为我们增添了不少信心。
　　在这里，我们还得走老路子，还得用在松坪和源城已经用过的那一套。不过，在我们还没有到来之前，石屋派出所早就遵照源城公安局的指示，已经把寻人启事也贴过了，旅店和所有的饭馆也都一一打听过了，结果一无所获。然而，老乔还是不放心，他担心他们遗漏了什么地方，所以他决定再好好地查一查。许承志也认为这是必要的，他说现在的情况跟先前有些不同了，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几成的把握他们来到了这里。                                                                                                                                                                                                                                                                                                                                                                                                                                                                                                                                                                                                                                               
　　在这个小镇，总共就只有那么三家旅店。其实把那种地方也称着旅店，实在有些抬举它了。它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主人在自家空闲的一两间屋子里摆上一两张床，然后再在门上挂块“某某旅馆 ”的牌子就得了。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陈设，就只有一两床和床上必需有的东西，除了这些以外，就别无它物了。有一家，我甚至怀疑那就是主人自己平时睡觉的地方，只是在有了客人的时候，他才睡到别的地方去，把床铺让出来。连他门上挂着的那块招牌，都是用旧木板制成的，上面的大字也是用毛笔写出来的。不用说大家也一定可以猜想得出来，在这些地方进宿是不用登记的，他们甚至连这个起码的意识都没有。
　　“登记！？睡觉还要登记呀！？”有一家旅店的老板，当我们问他为什么不给客人登记时，他十分惊奇地说。他的口气和神情都带着几分惊讶和嘲笑的意味，站在他面前的要不是警察，我相信他会补上一句“神经病”的。
　　在所有的旅店和饭馆我们都没有打听到一星半点的消息。我们感到快要黔驴技穷了，石屋派出所更是诚惶诚恐。
　　“老乔，我怀疑我们中了别人的圈套！”晚上，当只剩下我和老乔两个人的时候，我对他说。
　　“中了圈套！中了谁的圈套？”老乔不胜惊讶地问。
　　“不知道，但是我有这种感觉。”我说。
　　“奇怪了，你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老乔自言自语似的说。
　　“你自己也看得出来，”我说，“这是个什么地方！拿我们红远的地方话来说，这是一个鬼都不来下蛋的地方！我真想不明白，他们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如果说是为了游玩，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好玩的。除非是走亲访友，但是这又不大可能。所以，我看啦，打从一开始，我们就错了，我们一直都在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他们根本就没有到什么源城，更没有来这里。”
　　“你倒是说说看， ”老乔不以为然地说，“是谁牵了我们的鼻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当然是那些跟这件事有牵连的人喽。”我说，“因为他或者说他们，跟这个案子有重大关系，万一我们把这个案子查明了，会对他们不利。比方说，如果余小虎他们被人谋害了，凶手就有可能设置圈套将我们引入歧途。”
　　对于我的这种毫无根据的猜测，老乔没有马上作答。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根香烟点起来，默默地吸了好一会儿。
　　“云飞，”他终于开口说道，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重。“说句实在话，我们眼下遇到的这档事，的确有些奇怪。这四个人到底为了什么目的要往这种地方跑呢？这一点你想不明白，吴超和其他人也想不明白，让我感到很伤脑筋也正是这一点。自从来源城的那天起，我一直都在琢磨这个问题，可是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答案。然而，事情尽管如此，但是直到现在我仍然相信我们没有错，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对的，也就是说，我相信余小虎他们的确来了这里。你担心有人牵我们的鼻子，这个陷阱我早就警惕过，我相信现在我们还没有遇到这种麻烦。你的这些想法实在有些离谱了，谁会牵我们的鼻子呢？你难道怀疑松坪汽车站的那个肖玲玲，还有如归旅舍的老板和那个女老板，他们串通起来对付我们吗？只要仔细地想一想我们走过的路，你就知道没有人牵我们的鼻子，我们是自己走到这里来的。”
　　“还有一点我也很不解，”我说，“这件事在松坪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的，寻人启事也搞了这么多天，松坪人哪个不知道这件事？可是，在这四个人中，除了余小虎和石兵以外，还有两个我们至今连他们老家在哪里，叫什么名字都没摸清楚。难道他们就一个亲人和朋友都没有吗？为什么没有人给我们提供他们的情况呢？”
　　“说不定他们是外地人吧。”老乔回答说。
　　“外地人？不大可能。”我说。
　　“如果他们不是外地人，”老乔说，“要不了几天我们就会掌握到他们的基本情况的。昨天我又打电话问过松坪公安局的王局长，他说这些天他们一直都在设法打探这两个人的底细，但是目前还没有一点眉目。不过他说他们已经制定一个新的方案，他向我保证说，几天之内他们就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
　　“既然这样，这事就让他们去操心吧。”我说，“现在我们好像已经无路可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还剩下最后一个办法。”老乔说，“这是一个很笨很笨的办法，但是说不定也是唯一正确的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问。
　　“既然这里只有两条路通到外面，”老乔说，“一条到源城，另一条到沙头镇。那么，他们到了这里以后，就不可能再去别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他们不会去沙头的，我问过许承志，他说在源城也有到沙头的车，如果他们要去那里的话，就绝不会绕到这儿来。所以，我们只要把整个石屋镇的每个旮旯角落都找遍，就一定可以找到他们。”
　　“怎么？你认为他们会钻到山野里的那些旮旯角落里去吗？”我睁大了眼睛望着老乔，问。他的这个想法让我感到非常惊奇。 
　　“嗯”。老乔点着头回答说。我当时的表情一定有些过分夸张了，他看着我，微微地笑了起来。                          
　　“太不可思议了！”我说。
　　“是的，太不可思议了。”老乔顺从地说。“但是，真正让人不可思议的，恐怕不是我的这些猜想，而是我们眼下遇到的这件事，这件古里古怪的事！”
　　“可是，你打算怎么到那些旮旯角落里去找呢？就凭我们几个吗？”我问。
　　“当然不是。”老乔笑着说，“我们去找镇政府谈谈，请他们帮个忙。”
　　“他们怎么帮啊？”我问。
　　“这好办，”老乔说，“请他们把全镇所有的那些村干部队干部什么的统统叫拢来，大家开个会强调强调这个事，然后再叫这些村干部队干部回去把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叫拢来，好好地查问一下。人多眼睛多，我想总该有人见过我们要找的这几个人吧。”
　　“好主意！”我兴奋地说，“这样一来，我们一下子就可以把这个镇子所有的旮旯角落都搜遍了。”
　　“不错。”老乔点着头说。
　　当我把老乔的这个主意讲给吴超和许承志他们听的时候，大家都欣喜地满口赞成。大概是想将功补过吧，（假若他们真的有什么过错的话。）石屋派出所主动请求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们，由他们去跟政府商谈。
　　第三天，也就是农历九月初二，石屋镇镇政府就把全镇所有的村干部和队干部都召集起来了。老乔、吴超、许承志和我都到了会场。
　　

☆、神话和旋风

　　没想到老乔这一招还真奏效。这场会开过后的第二天，中午时分，政府就派来人通知我们，说他们已经得到了消息，有两个什么一碗水的村民跑来向他们反映，说他们曾经在村子里见过四个样子古怪的人，他们的模样跟我们讲述的那几个人差不多，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几个人。
　　听到这个消息，除了老乔还能稍稍保持着他一贯的沉静外，所有人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那两个村民在哪里？”老乔问。
　　“在镇长的办公室里。”那人回答说。
　　政府和派出所是紧挨在一起的，两分钟不到的时间，我们就涌进了镇长的办公室。
　　在镇长的办公室里，果然坐着两个农民模样的人。一个精瘦，五十岁左右光景，他头上戴着一顶很旧的黑毡帽，从没有被帽子盖住的地方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那天虽然是个大晴天，他却穿着一件茄色的旧毛衫，外面还套着一件蓝布衣服。另外的那个年纪要轻些，大概只有三十五六岁，他长得粗壮结实，头发蓬乱，穿一件半新半旧的白衬衫，衣袖和裤管都挽得高高的。他们的脸上和脖子上都满是汗水，头发也湿溽溽的，显然他们是刚到那儿，而且走了很远的路。
　　我们像对待老朋友那样，冲着他们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们也温和而又憨厚地对着我们微笑着，只是显得有点拘谨和紧张。等到大家都找了个地方坐下了以后，镇长同志对那两个农民介绍说： 
　　“这几位是从松坪和源城来的警察，是专门来调查这个案子的，把你们看到的情况给他们说一说吧。”
　　“你们曾经在村子里看到过四个不相识的人？ ”老乔接过话头问道。
　　“嗯。”两个农民都不住地点着头说。
　　“你们看到的这几个人，长的什么模样，他们穿的什么样的衣服？”老乔接着问。
　　“有些情况我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那个年纪大些的农民说，“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个穿黑色衬衫的，他的头发很长很长，是红色的。他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凶。”
　　“对，”那个年纪轻些的农民证实似的说，“他的衬衫上有许多龙和凤。他的衣服是敞开的，我看到他胸膛上画着一只很大的螃蟹。”他停了下来，想让那个年纪大些农民的把话继续说下去，但是，那个年纪大些的农民却拿眼睛看了看他，显然是暗示他说下去。于是他又接着道：
　　“那四个人，个子都比较高。他们的年纪大概都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有一个嘴角上有很大的一颗黑痣，那个头发很长很红的，下巴上还有一条很长的刀疤印。因为我们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围成一堆坐在树林里的一块石头上打牌，所以有两个人的模样我们没有看清楚。”
　　“什么？你说他们坐在一块石头上 ——打牌？”我十分惊讶地问。
　　“对，他们当时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打牌。”那个年纪大些的农民回答说，“除了刚才我们跟你们说的那一个穿着衣服外，其余的三个人都是光着身子的，他们把衣服脱下来放在了石头上，因为那天天气很热，比今天都还要热。在他们身边，放着好几个小包，每个包都装得鼓鼓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些什么东西。当时，我和杨老三还以为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特务呢！”
　　我们不知道他们在哪儿看见过特务，更不明白那几个人有哪点像特务，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都忍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他们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哦，还有，”那个被叫做杨老三的农民，像突然想起似的，补充说，“我看到另外一个，他的背上好像也画着一个什么玩意儿，是个什么玩意儿，我记不得了。”
　　从这两个农民讲述的这几点情况，我们已经完全可以肯定，他们看到的，正是我们要找的那四个人。
　　“你们还记不记得，你们是在哪一天看到他们的？当时是什么时候？”老乔问。
　　“那天是 ……”杨老三用手搔着头皮，回忆了一会儿，说，“大概是八月初七或者初八，因为八月初五是我父亲的生日，我记得我和龚大叔看到那几个人就是在父亲生日过后第二天，要不就是第三天。”
　　“是第二天，”龚大叔大声说， “我记起来了，那天是八月初七，正逢赶集。”
　　“你们看到他们的时候，大概是多少点钟？”老乔又问。 
　　“那时候是下午，大概三四点钟。”龚大叔回答说。
　　“你们是怎样发现他们的？”老乔问。
　　“在我们看到他们的头一天，”龚大叔回答说，“也就是八月初六的那天下午，我们那儿刮了好大的一场风，吹倒了很多苞谷，有的还被吹断了。哎，真是太可惜了，都快黄了呀。初七那天，吃过了早饭，我就约上杨老三，大家一块到小水坝去扶那些被风吹倒的苞谷，把那些吹断了的捡回来。哎，老天爷真是狠心啦，吹倒了那么多，我们在那里忙活了四五个小时才搞完了，我和他都捡了很大一两捆回来。我们回来的时候，走过仰天窝的那片树林，走到林子中间，就看到了他们。”
　　“我们去的时候也走过了那片树林，”杨老三说，“那时候他们没在那儿。他们就是在我和龚大叔去扶苞谷的那段时间到那儿来的。”
　　“你们没有跟他们打招呼吗？”我问。
　　“没有没有，”龚大叔连连摆着手说，“我们看他们那样子古怪得很，只看了几眼，他们一看我们，我们就赶忙走了。”
　　“在你们说的那片树林附近，有没有人家？”吴超问。
　　“没有人家。”龚大叔回答说，“我们队里，总共就那么二十几户人家，全都住在张家冈那边。”   
　　“那么，”吴超继续问，“你们知不知道，除了你们，村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看见过他们？”
　　“除了我和杨老三，”龚大叔回答说，“好像没有人看见过他们，因为昨天生产队长叫大伙到一块来开会的时候，都没人说。”
　　“你们那个村子，离这里有多远？”老乔问。
　　“这就远喽，”龚大叔叹息着说，“通常情况下，我们也要走两个多小时。”
　　“有这么远？ ”我和老乔同时问道。大家都感到有些惊讶。
　　“是很远。”镇长帮助证实说，“现在都还没有通公路。”
　　“不管有多远，通没通公路，我们都得去看一看。”老乔果断地说。
　　“我看，现在是该请黑虎和闪电出来助阵的时候了。”我对老乔说。
　　“不错，”老乔回答说，“我马上打个电话给国强，叫他派人把它们给我们送来。”
　　黑虎和闪电是老乔养的两条狗的名字。它们是老乔最亲密的伙伴和最得力的帮手，老乔一向把它们当成朋友和珍宝一样看待。它们都是老乔亲自一手训练出来的，它们不仅鼻子、眼睛和耳朵相当灵敏，而且个头很大，异常凶猛和敏捷。它们和它们的主人一样，也曾为红远市公安局立下过不少功劳。不管是在红远，还是在红远管辖下的那些县份，提到它们的名字，只要是跟公安和侦查这一行沾边的人，几乎没有不知道的。这一点也和它们的主人差不多。
　　老乔打电话把我们刚刚得到的这个消息告诉了余国强，叫他立即派人把黑虎和闪电给我们送来。然而，余国强回话说，两天前华竹县发生了一桩很大的命案，黑虎和闪电被带去帮助侦查去了，可能还要等几天才能回来。他说神话和旋风现在在局里，他问老乔可不可以让它们来代替一下。神话和旋风是红远市公安局养的两条警犬，以前我和老乔也带它们一起查过几次案。它们有多大的能耐，我们心里是很清楚的，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它们都比黑虎和闪电差远了。但是，现在既然黑虎和闪电不在，也只好把它们请来了。老乔还特别提醒余国强，叫他派人把神话和旋风给我们送来的时候，一定不要忘了吩咐他去松坪把余小虎和另外三个人的衣裤和鞋袜都弄几件一起带来。
　　我们估计神话和旋风，还有那四个人的衣物第二天就可以送到，所以我们决定等这些东西送来了以后再动身。我们叫龚大叔和杨老三先留下来，等到第二天再回去，以便给我们带路。他们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便同意了。
　　事情果然没有出乎我们的预料，第二天早上十一点钟，红远市公安局的老赵同志便带着神话和旋风，还有一大包衣物来到了石屋。他是自己开公安局的车来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我和老乔不认识的年轻人。
　　听说路途遥远，而且全是山路，加上这天天气又十分炎热，所以在上路之前，我们每人准备了两瓶矿泉水和一些饼干之类的东西。先前我们还以为石屋是个小镇，实际上它是一个大镇，简直可以说是一个超级大镇。当然，这仅仅是就它的地盘而言的。从镇上到一碗水这个地方，很难确切地说出到底有多远，凭感觉，大概有三四十里路吧。我们是中午一点钟从镇上出发的，直到下午四点过钟才到达，走了三个多小时的时间。路程遥远倒也罢了，让我们难以忍受的是路途的艰辛。刚开始，我们沿着碧水河左岸一条还算平坦的小路向西走了大概两里路，这一小段路程过后，我们就一直在那些山坡和沟谷之间跋涉。我们穿过了一片又一片的树林，有时候从山脚一直爬到山顶，翻过了山头，又从山顶下到谷底，然后跨过一条小溪，又从对面的山脚往山顶攀爬。不仅如此，而且这些山每一座都是那么陡那么高，仰断了脖子都望不到顶，那些山岭和沟谷又都十分僻静，僻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让人感到恐惧。一路上我们都没有遇到多少人家，我敢说，就是城里那些最大胆的人，就是在这样的大白天，要是他一个人走在这些幽森森的深山老林中，他一定也会害怕得毛发都立起来的。途中，我们短短地歇了几次脚，等到体力稍稍恢复了一些后又继续赶路。龚大叔和杨老三倒没什么，他们那些走惯了山路的人，个个都是铁脚板。我们可就受罪了，走到一碗水的时候，我们的脚掌都磨破了皮，腿也快走断了，弄得浑身只剩下最后一丝力气了。神话和旋风也累得直喘气，舌头吐得老长。
　　龚大叔和杨老三看到余小虎他们的那片树林，差不多就在这个庄子的正中，我们走的这条路刚好从这片树林中间穿过。龚大叔和杨老三说的那块石头——余小虎他们坐在上面打牌的那块石头，就在离小路两丈远的地方。龚大叔和杨老三看到余小虎他们的那天是农历八月初七，我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初四了，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从那时到现在，不知道经过了多少风雨气露。所以，要想让神话和旋风给我们帮上什么忙，几乎是不可能的。尽管我们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出于一种奇怪的心理，我们还是把余小虎和其他三个人的衣物都拿出来摊在了地上。我们让神话和旋风对着这些衣物嗅闻了好一阵，然后我们把它们领到那块石头上，看看它们是不是能够搜索到一丁点相同的蛛丝马迹，从而帮我们找到那几个人的去向。结果就像我们预想到的那样，神话和旋风在石头上转来转去地嗅闻了好一会儿后，它们抬起头来，对着我们不停地嘘嘘地叫着，无奈而又抱歉似的摇摆着尾巴，表情中似乎还夹着责怪的意思，好像是在恳求我们别跟它们开这种玩笑。
　　

☆、精密推论

　　这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让人懊恼的、同时也是一个让我们十分振奋的情况。事情是这样的：我掏出手机来看时间，无意间发现手机完全没有信号，当我把这个情况对老乔和其他人说的时候，大家都纷纷把手机掏了出来，结果发现没有一个手机是有信号的。手机完全没有信号，这就意味着我们和外界已经无法进行联系，不管有什么情况，我们都没法让别人知道了。也许大家还记得，余小虎和石兵的手机一直都处在“无法接通”或者“不在服务区”的状态中，我们也正是从这一点上认定他们遇到了意外的。现在，我们的手机没有了信号，这就是说，我们所有的手机都已经“无法接通”或者说“不在服务区”。由此我们就完全相信我们走的这条路是对的了，我们也完全可以肯定，余小虎他们的的确确来到了这个地方，而且现在仍然还在这里。石屋派出所的赵所长说，他们这个镇只有一个转播站，这个转播站就设在政府大楼的后面。他说这里离镇上那么远，地势又比那里要高许多，而且还有那么多的高山重重阻隔，这可能就是造成手机接收不到信号的原因。
　　既然神话和旋风帮不上忙，我们也就无计可施了。我们仔细地察看了这块石头周围的情况，然后又在树林里到处转悠了好一阵。我们希望发现点什么，得到一些启发，结果没有看出什么名堂。
　　“这里可能不是他们的目的地，”老乔若有所思地说，“他们可能要去更远的地方，那天他们也许只是路过这里，在这块石头上休息了一阵子而已。”
　　“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吗？”我问。
　　“没有。”老乔回答说。接着他就问龚大叔和杨老三道：
　　“从这条路一直往前走，过了你们这个庄子，是什么地方？”
　　“过了我们这个庄子，”龚大叔用手指着庄子后面的那座大山回答说，“翻过那座山，就是梁家坪。”
　　“再往前呢？”老乔又问。
　　“再往前是李家山。”龚大叔回答说。
　　“在你们这个庄子和附近的村子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老乔问。
　　“特别的东西？”龚大叔搔着后脑勺，憨厚地笑着说，“什么叫特别的东西？”
　　“简单点说，”我帮着解释说，“就是有些名气的东西，除了生活在你们这里的人以外，很多外乡人都知道的东西。”
　　“没有没有，”龚大叔赶忙摆着手说，“我们这里哪有这种东西哟！”
　　“要说特别的东西，我倒想起了一个，”赵所长接过话头，说，“我们这个镇子的许多地方都长兰花草，最近这几年，尤其是今年，有很多外地人跑到这里来挖兰花草。他们该不是也到这里来找兰花草吧！”
　　“对，对，”杨老三激动地说，“前段时间，有很多人到我们这里来挖兰花，把一些好端端的林子到处都挖得烂糟糟的，像什么样子哟！”
　　“你们这里有很多兰花草吗？”我问。
　　“是呀！”龚大叔和杨老三都感叹地说，“以前是有很多兰花草，可是现在全都被挖光了，一蔸都看不到了。”
　　“那天，你们有没有看到他们身边带着什么工具？”吴超问龚大叔。
　　“没有，”龚大叔回答说，“他们好像没有带什么工具，我和杨老三只看到石头上有几个小包包，但是包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
　　“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我对老乔说，“他们是怎样走到这里来的？他们是外地人，不管他们是到这里，还是去别的地方，如果没有一个熟悉这里情况的人带路，恐怕是不行的，就像我们今天一样。”
　　“我们已经了解到，”老乔回答说，“他们到这里的那天正巧遇上赶集，他们在路上随时都可以遇到人，也许他们是一路上打听到这里来的吧。”
　　“如果是这样，”我说，“就会有不少人见过他们，可是……”
　　“未必见过他们的人就会留意他们。”老乔明白我的意思，不等我把话说完，他就打断我说。“再说，就算当时留意过，隔了这么多天，也未必还记得。”
　　等我们瞎忙了一阵后，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没有找到这几个人的行踪，决定暂时就在这个庄子里住扎下来，因为在事情没有彻底水落石出之前，我们不能回去，我们必须想法找到余小虎他们的下落。龚大叔和杨老三都争着邀请我们到他们家里去，经过几番犹豫之后，我们去了杨老三家。
　　这是一个相当贫穷的村庄，人们的生活非常清苦。庄子里二十多户人家，看不到一间平房，全都住在陈旧的、被烟火熏得黑不溜丢的木头房子里。这里不仅没有通公路，连电也没有，没有电灯，人们晚上就用煤油灯来照明。据说由于气候不适宜的原因，种不出稻子，这里虽然也有很多肥沃的土地，但是都没有做成水田，人们吃的主要是玉米和土豆。这些山里人对外乡人的确是很好奇的，听说村里来了一些外地人，而且还是警察，便有很多人陆续到杨老三家来串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当然，他们也是非常好客的，他们给我们带来了许多好吃的东西。
　　晚上，大家就坐在杨老三家里商量办法。老乔和许承志都主张招集一碗水和附近几个村子的所有村民，进行一场全面的、彻底的搜寻。大家都完全赞同。其实，除了这个办法外，我们已经没有其它办法了。我和吴超担心这样兴师动众，会误了村民们的农事。杨老三和乡亲们都说不要紧，因为他们眼下并不忙，没有多少农活。
　　拿定了主意，第二天一大早，赵所长就叫几个村民去把一碗水以及附近几个村子的村长都通知到杨老三家里来了。我们向他们谈了我们的想法，大家都表示没有问题，然后就各自散去了。我们要求他们当天就组织村民开始行动，各自负责各自的地盘，一个角落，一条小沟都不要漏掉。
　　我们在一碗水搜寻了整整一天，把这个庄子差不多一半以上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结果。可能是初到这个地方，对这里的气候不太适应的原因，那天下午老乔感冒了。开始还只是头痛，晚上就厉害了，发高烧，还一个劲地流鼻涕。这个村子里和附近的地方都没有医生，大家都束手无策，杨老三的媳妇用黄糖和生姜烧了一碗汤给他喝，也一点好转都没有。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第二天早上，我就陪他一同回到了镇上。
　　“老乔，就算他们在这里，就算我们找到了他们，但是恐怕没用了，我们来得太迟了！”路上，谈到目前我们正在调查的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对老乔说。
　　“是的，太迟了！”老乔语气沉重地回答说。“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找到他们，一定要找到他们！”
　　我和老乔一回到镇上，石屋派出所就交给我们一份传真文件。这是松坪公安局给我们发来的。文件上说，他们已经查出了住在杨老师家的那两个年轻人的身份。他们都是松坪县麻田镇人，四方脸的那个叫刘金，二十六岁，三角眼、塌鼻梁的那个叫陈宇航，二十七岁。他们是初中时候的同学，两个都没有结婚。据他们的家人说，这两个人是在一九九六年就一起到松坪去做生意的，但具体是做什么生意，他们的家人也说不清楚。据了解，他们以前老爱惹是生非，经常给家里找麻烦，所以他们跟家里人的关系都很不和睦，他们从不关心家里，家里也没人关心他们。至于他们失踪这件事，两个人的家里都没人知道，更没有人知道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松坪公安局是根据他们的一位朋友提供的情况查到他们的详细地址的。松坪公安局说，关于这两个人的情况，他们正在作进一步的调查，目前掌握到的就只有这些。
　　石屋派出所的同志们告诉我和老乔，这个传真是头天下午发过来的，他们当时就打算打电话给赵所长，让他转告我们，但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手机一直都打不通。我们告诉他们，那个地方太偏僻，周围全是高山，不只是赵所长的手机打不通，我们所有人的手机都接收不到信号。
　　老乔的感冒来得快，去得也快。我陪他到医院去打了一针，然后买了几包药回去吃，四五个小时过后，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和老乔回到镇上后的第二天，正好是农历九月初七，也就是这个镇子赶集的日子，离余小虎他们到这里刚好一个月的时间。那天晚上，半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和老乔走在一块平坦的田地里，突然，在我们前面冒出来一头肥壮的牯牛。它像疯了似的向我们猛冲过来，我和老乔吓得拔腿就跑。没有跑多远，我就被它赶上了，它鼓瞪着一双火红的眼睛，用犄角一个劲不停地顶我。我受了惊吓，一下就醒了过来。醒来后，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屋子里的灯是开着的。迷迷糊糊中，我感到有人在推我。
　　“有线索了，有新的线索了！”我听出是老乔的声音，他显得无比兴奋和激动。
　　“什么有线索了？”我昏头昏脑地、懒懒地问。
　　“哎！”老乔感到十分扫兴似的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就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我完全清醒了，我看见老乔靠在我枕边的床头上悠然地吸着烟。他看了我一眼，问道：
　　“你还记不记得，今天下午，我们到那个小商店去买香烟的时候，商店的老板跟那个来他店里买蜡烛的妇女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来着？”我反问他。
　　“那个妇女问他那种蜡烛多少钱一支，他说五毛，那个妇女问他可不可以便宜一点，四毛钱一支卖不卖，她打算买三支。商店老板对她说，他卖一支蜡烛也就才赚几分钱，如果四毛钱一支，他连血本都赔给她了。不要说四毛，就是四毛九他也不会卖给她。最后他还说，上一次有几个人在他那里一下子买了三十包蜡烛，他都没有给他们少一分钱，更不要说买三支了。”
　　我记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天下午，我和老乔一起去一个小商店里买香烟，正巧碰到一个到那里买蜡烛的妇女和商店老板在讨价还价。
　　“嗯，他好像是这么说过。”我说，“不过，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当时，我虽然把商店老板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的，”老乔自顾自地说，“但是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后来也没有去想过这件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我在床上躺着躺着，突然就想起了商店老板的那一番话。我反反复复地推敲，就是感到几个人一起到商店去买三十包蜡烛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直接点说吧，我认为那几个人就是余小虎他们。”
　　“老乔，你这不是胡扯吗？你是不是又感冒了？”我说，“一下子买三十包蜡烛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谁都可以这么做，为什么就是他们呢？”
　　“我没有感冒，也不是胡扯。”老乔一本正经地说，“当时，在商店老板和那个妇女说话的时候，我顺便看了一下他货架上的那些蜡烛，每包大概是十支，三十包就是三百支。你想想，买这么多蜡烛，派什么用场呢？”
　　“当然是用来照明喽！”我说。
　　“谁会用这么多蜡烛来照明呢？”老乔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问。
　　“谁不会呢？”我说，“在这个地方，我听说有很多偏远的山村现在都还没有通电。没有电灯，晚上又不能摸黑，而且年年月月都是如此。所以，就是一个人一下子买三百支蜡烛，我认为也是很平常的事，何况是几个人买三百支蜡烛呢！”
　　“你的想法太过简单了，云飞。”老乔说，“你以为在那些没有通电的地方，老百姓是用蜡烛照明的吗？在一碗水的时候，难道你没有看到他们点的是煤油灯吗？你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不了解农村人的生活，农村人是最会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的了。在没有电的地方，人们通常都是用煤油来照明的，而不是用蜡烛，因为用煤油比用蜡烛要划算得多。在市场上，就是一支小蜡烛也要一两毛钱，而一斤煤油才一块多钱。一斤煤油不知道要顶多少支小蜡烛，一支小蜡烛一般只能烧一个多小时，而一斤煤油可用半个月！”
　　“你的想法也不够高明！”我不服气地反驳说，“有谁规定谁买的东西就非得谁自个儿用吗？假若他们是在山村里开小卖铺的，难道说他们不可以把这些蜡烛买回去再卖给别人吗？就算煤油比蜡烛划得来，但是在那些有电灯的地方，遇到偶尔停电的情况，我想他们还是会用蜡烛的。就比如现在，你和我，要是停电了，你会去买煤油，然后再做一个油灯吗？”
　　“不错，在偶尔停电的情况下，人们都会用蜡烛。”老乔回答说，“但是，你说他们有可能是在山村里开小卖铺的，这个想法就未免太可笑了！你好好琢磨琢磨商店老板说的那句话吧！他说，那——一——次，有——几——个——人——在他那儿一下子买了三十包蜡烛！如果他们是开小店的，以前也应该在他那儿买过蜡烛，为什么是——那——一——次呢？还有，他说——有——几——个——人，听他的口气，他并不认识那几个人。如果他们以前在他那儿买过几次东西，他就应该认得他们，他就不会用‘有几个人’这种口气了。再有，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是开小卖铺的，就算他们以前没有到他那儿去买过蜡烛，那天还是头一次。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几个人一起去呢？难道说他们都是开小卖铺的，碰巧走到一块了？买三十包蜡烛，只需要一个人就行了，如果是本地人，会一起去几个吗？”
　　说到这儿，老乔稍稍停了一下。他以为我要反驳他，可是我什么都没说，于是他又总结似的说：
　　“总之，从商店老板的那句话，我可以得出这样两个结论：第一，在他那儿买蜡烛的这几个人，他并不认识，是陌生人；第二，这件事情在他看来也是非同寻常的，他以前很少遇到、或者说根本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所以他很有印象。要不是印象深刻，在和那个妇女说话的时候，他不可能随口就把这件事情说了出来。”
　　不得不承认，老乔的这番话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是，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他还没有作出解答。
　　“就算这些蜡烛是余小虎他们买的，他们就是那几个人，那几个人就是他们，但是，他们买这么多蜡烛又干什么呢？”我问。
　　“这是一个让人很伤脑筋的问题，现在还无法解释。”老乔坦白地说。“明天我们去问问那个商店老板，希望他能够给我们提供更多的情况。”
　　

☆、接近目标

　　
　　第二天早上，我和老乔很早就起了床，我们想尽快去找商店老板解开我们心中的疑问。但是，考虑到我们是外地人，单独去恐怕他有顾虑，不肯把什么都说出来，所以我们叫了石屋派出所的两位同志陪我们一块去。
　　商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我们去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店门外和邻居们谈天。看到我们走到了近前，他们马上停止了说话，大家都满脸狐疑地看着我们。我们径直走到了那家店门前，商店老板赶忙站起身来，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显得有些窘迫和不安。
　　“几位……，这么早啊？”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勉强微笑着向我们打招呼。或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也或许是出于礼貌，他赶忙转身到屋子里去提几把椅子出来让我们坐。
　　“我们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事。”我们坐下后，石屋派出所的小朱同志首先开口说。
　　“什么事？”商店老板疑惑地、小心地问。
　　“昨天，”小朱指了指老乔和我，说，“老乔和云飞同志到你店里来买东西，听你和一个妇女说，有一次，有几个人在你这里一下子买了三十包蜡烛，真有这回事吗？”
　　“哦，原来你们是来问我这个事啊！”商店老板如释重负地、恍然大悟似的说，“有，有这回事！”
　　“他们一起几个人？”老乔问。
　　“四个！”商店老板肯定地回答说。
　　“你还记不记得这四个人的模样？”老乔问。
　　“这……，”商店老板皱起眉头想了想，抱歉似的笑着说，“不记得了。”
　　“他们是老年人，中年人还是年轻人？”老乔问。
　　“年轻人，是年轻人，”商店老板激动地说，“几个都是年轻小伙子，大概就二十多岁。我记得他们的穿着打扮都流里流气的，有点像街头的那些混混儿。”
　　“他们在你店子里买蜡烛的那天，是哪一天？”老乔问。
　　“具体是哪一天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商店老板回答说，“我只记得大概是在二十多天以前。”
　　“当时是什么时间，早上，还是中午，还是……？”老乔问。
　　“是中午。”商店老板回答说。他皱了皱眉头，眼珠突然一愣，大声说，“哦，我想起来了，那天不是八月十二，就是八月初七，因为我记得那天也是赶集。”
　　“你知不知道，他们买那么多蜡烛干什么用？”老乔问。
　　“不知道，”商店老板回答说，“当时我也觉得很奇怪，但是我没有问他们。”
　　“他们有没有向你打听过什么，或者说过什么，比如，他们从什么地方来，要去什么地方？”老乔问。
　　“没有，他们只在店里耽搁了一会儿，买好东西后就走了。”商店老板说。
　　“你看到他们带了些什么东西吗？”老乔问。
　　“他们每个人都挎着一个小包，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东西，鼓鼓的。”商店老板说。
　　“这么说来，他们有可能是从外地来的喽？”老乔试探着问。
　　“对，”商店老板点着头说，“他们应该是从外地来的。”
　　“他们除了在你这儿买了三十包蜡烛外，还买了其它东西吗？”我问。
　　“他们每个人都买了一支手电筒，另外还买了十几对电池。”商店老板回答说。
　　“还有几捆香。”他老婆在一旁提醒说。
　　“哦，对，对，他们还买了好几把香。”商店老板说。他转过头，指点着货架上那些绑成一把一把的棍香，说：“就是那种，买了三四捆。”
　　我扭头看了看他货架上的那些棍香，每一把大概都有一两百支，四捆至少有六七百支。
　　我还打算问下去，但是这时候老乔已经站起身来，做出了要离开的样子。
　　“谢谢你给我们帮忙。”他对商店老板说，然后转向我们，说，“一切都明了了，我们回去吧。”
　　我们顺从地跟着他从商店里走出了出来。
　　“真的一切都明了了吗？”我问。
　　“差不多了，”老乔胸有成竹地回答说，“他给我们讲了这么多，足够了。”
　　“你认为他们去了什么地方？”我问。
　　“山洞！”老乔断然地说，“他们在一个山洞里！”
　　“不错，”小朱十分赞成地附和说，“他们一定是在一个什么洞里！他们买了那么多蜡烛，每个人还买了一支手电筒，另外还有电池，这些东西都是用来照明和探路的，一般情况下，只有进地道和山洞里才用这些东西。我们这地方没有什么地道，山洞到处都是，他们一定是在山洞里！”
　　“那么，他们买那些棍香又干什么用呢？”我问。
　　“这个我也搞不懂。”小朱说。
　　“以前我曾经听人说过，”老乔说，“钻山洞可以用棍香做路标，进去的时候，每隔一段距离插上一支棍香，回来的时候只要看着那些燃烧着的棍香走就不会迷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买那些棍香就是拿来作路标用的。他们去的那个山洞一定非常大，而且里面的地形很复杂，如果不是这样，我想他们是不需要路标的。事情恐怕就糟在这一点，如果他们不能正确地估计一支棍香可以燃烧的时间，如果他们一门心思地想着某件事，他们就有可能错过时间或者完全忘记时间，等到那些棍香一燃完，路标一失去，他们就找不到路回来了。”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我问老乔。
　　“这事得好好研究一下，不能盲目行动。”老乔说，“现在我们需要弄清楚的是，在一碗水，或者在一碗水附近的村子里，有没有什么山洞。”
　　“百鹰洞！难道是百鹰洞？！”小朱突然大声地叫了起来。
　　“你说什么洞？百——鹰——洞？在什么地方？”老乔十分惊讶地问。
　　“好像是在一个叫什么什么坪的地方，不是一碗水，但是是在那个方向。”小朱说。
　　“是不是梁家坪？”我问。
　　“对，对，”小朱激动而惊讶地说，“就是梁家坪！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在一碗水的时候，”我说，“我们听龚大叔和杨老三说起过这个地方。我记得他们还说，这个梁家坪就在他们庄子后面，只隔着一座山。”
　　“你说的这个百鹰洞，我有一丁点印象，以前好像在一份什么资料上看到介绍过。”老乔思索了一会儿，对小朱说。
　　“这么说来，这绝不是一个一般的山洞喽？”我说。
　　“我从来没有去过，”小朱说，“但是我听说这是一个魔洞，一个吃人的魔洞！据说大得很呢！”
　　“对，是一个魔洞！”老乔说，“我记得以前看到的那份资料上也是这么说的。他们一定就在这个山洞里，错不了！”
　　回到石屋派出所后，我们叫大家一起来商量办法，因为他们中间有几个都是当地人，比较熟悉这里的情况，而且对如何在山洞里行动恐怕比我和老乔要在行得多。
　　“听说这个石洞很大很深，”他们中的一个说，“而且里面的情况相当复杂，岔洞太多。不知道他们往里钻了多远，如果神话和旋风无法找到他们走的哪条路，我们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他们。所以我们必须每个人准备一支手电筒，还要有足够的电池，最好还带些蜡烛。”
　　“我们不仅要带手电筒、电池和蜡烛，”另外一个说，“我们还要带一些干粮和水，山洞里除了石头和泥土外，什么都没有，饿了渴了怎么办？还有，我听说山洞里一般都比较阴冷，尤其是这种又大又深的石洞，所以我们每个人还得多带几件衣服。”
　　“衣服要带，水就不用了，我听说这个石洞里到处都有水。”小朱说。
　　“里面的水能喝吗？”我问。
　　“应该可以，”小朱回答说，“听说附近好多地方的井水都是从那个石洞里来的。”
　　“要是一天两天找不到他们，我们不仅要吃要喝，还要休息，也就是说，还要睡觉，没有床铺或者没有地方怎么办？”又一个说。
　　“这恐怕只有随便找个地方靠靠了。”我说，“东西带得太多，行动起来不方便，山洞里不比外头。”
　　“不错，”小朱说，“我们要尽量简单些，能够将就的就要将就。”
　　在大家讨论得十分火热的时候，老乔始终一言不发，他只顾默默地吸着烟。但是，从他那若有所思的神情里可以看出，对我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他都在心里仔细地琢磨着。
　　激烈地讨论了一阵后，大家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候老乔才开始说话。
　　“刚才大家谈到的这些，”他说，“都是我们在采取行动之前必须慎重考虑的问题。但是，这只能解决问题的一个方面，也就是说，这些办法和措施只能保证我们可以找到余小虎他们，不能保证我们自己可以顺利地、平安地回来。我记得以前看到的那份资料上说过，这个山洞不仅大、深、岔洞多，而且非常凶险。关于这个山洞，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传说，我想大家一定都听说过。每一个进入这个山洞的人，出来后都会讲一些离奇古怪的事。不管这些传闻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但是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那就是这个山洞十分神秘古怪，凶险莫测。这是关系到我们这么多人生死和安危的事，绝对不能有半点的疏忽和大意，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我们虽然有神话和旋风在一起，但是它们的鼻子到了山洞里还灵不灵，我非常怀疑。所以，我们必须在经过的路途中作上标记，只有这样，我们才不致于迷失方向，才能找到回来的路。余小虎他们用棍香作路标，这是一个错误的办法，因为棍香燃烧的时间太短。大家想想看，能不能找到一种更加可靠、更加稳妥的办法？”
　　“如果讲稳妥和可靠的话，”小朱说，“我看没有什么办法比用绳子更稳妥、更可靠的了。我们只要把绳子的一头拴在洞门外，牵着另一头往里走，不管走多远都不会迷路，回来的时候，只要顺着绳子走就可以了。”
　　大家又沉默了片刻，对小朱提出的这个建议的种种好处和不足，我们认真仔细地分析了一番。想了一会儿后，石屋派出所的一个同志断然地反对说：
　　“不行！这个办法看起来好像行得通，其实根本不可能，因为我们还不知道要走多远的路才能找到他们，如果走上几十里，几百里，要多大一捆绳子呀！再说，山洞里到处都是石头，我们走的路又不可能是直线，一定有上有下，还要转弯抹角的，所以绳子很容易被缠住，根本就拉不动。除非把绳子扛着走，一边走一边放，可是，谁扛得动那么大一捆绳子呀！”
　　“我们可以用纸片做些小旗子，用小旗子做路标比棍香强多了，它永远都不会消失，除非烂掉，或者被人拔掉。”有人提出了这个建议。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但是恐怕还是不行。”老乔说，“既然石洞里有那么多岔洞，我想这些岔洞一定是相通相连的，这就意味着，我们认为是在往前走的时候，有可能只是在某个地方兜圈子。很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我们经过了一番穿梭过后，发现又回到原来到过的某个地方，不得不重复前面已经走过的路。如果这种情况出现得太多，这些标记就会像网一样连在了一起，分不出头尾。这样一来，我们还是会迷路的。”
　　“我又想到了一个办法。”小朱激动地说，“我们可以用油漆在石壁上画一些线条，并且标上箭头，这些箭头指示着我们前进的方向。”
　　“这样还是会乱套的，”老乔有些发愁地说，“因为只要我们的路线互相交错，这些箭头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们很难理清这些路线的。”
　　“这不要紧，”小朱说，“我们可以在每一个标记的旁边再写上一个数字作为这些标记的序号，在第一个标记的旁边写上“1”，在第二个标记的旁边写上“2”，……，依次类推。到时候，我们只要看一看这些标记的序号，就知道哪是前哪是后了。”
　　“好主意！”老乔高兴得叫了起来。大家也都非常激动，纷纷赞成这个办法。大概是受了小朱这个办法的启发吧，不一会儿，我脑子里也突然冒出了一个点子来。我很奇怪，先前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办法呢。
　　“我们为什么不画一张路线图呢？”我说，“我们完全可以画一张简单的路线图嘛！这个办法很简单，也很可靠、很稳妥。我们只需在纸上把我们经过的路线，还有途中遇到的那些岔洞啦、水沟啦、石坡啦什么的——总之，凡是可以当作标记的东西——全都画上去，并标明位置和方向就行了。有了小朱的那个办法和这张路线图，我们就怎么也不会迷路了。而且，我们还要把那些用油漆画在石壁上的路标以及它们的序号也标在路线图上的相应位置上。这样，就算路线相互交错在了一起，我们仍然可以从图纸上一目了然地看清我们所在的位置。如果我们要返回，也不一定非要按照原来的路线走，我们可以从路线图上选择一条比较近便的路道。”
　　听完我的话后，所有人都表示赞成这个主意，老乔也肯定地说：
　　“这个办法不错！就这么办！只是，为了把我们的行动路线和方向标准确，我们需要一个罗盘，不知道弄得到弄不到？”
　　“这没问题，”小朱说，“镇上的商店里就买得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我们马上开始着手准备。
　　一两个小时的工夫，蜡烛、手电筒、电池、油漆、毛刷、罗盘、纸、笔、还有用作干粮的即食面、烤面包和饼干之类，等等等等，凡是我们需要的东西，全都准备齐全了。
　　

☆、准备冒险(上)

　　这一切准备停当以后，就是我们考虑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了，也就是挑多少人、以及挑哪些人进洞的问题。经过大家的商议，我们决定由十五个人组成一个搜寻队进入百鹰洞进行搜寻。由于是在山洞里行动，所以人不能去得太多，人太多了是负担，我们需要带的物资会相应地增加很多，再说，人太多了显得多余，行动起来也不方便。然而，人也不能去得太少，因为我们要去的是一个几乎完全与世隔绝的、地狱一般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明，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生命，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那些纵横交错的洞穴中，到处都可能隐藏着难以预测的危险。多一个人就多一个胆，场面也会热闹些，人少了力量就显得单薄，就难免让人感到害怕，产生恐惧。但是，由于这是一个比较冒险的行动，一个小小的疏忽就有可能让我们有去无回，葬身在这个神秘凶险的石洞里。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因为我们谁也没有去过这个石洞，有些情况恐怕是我们事先考虑不到、根本无法预料的。就拿余小虎他们来说吧，到底是什么原因使他们困在了石洞中，遭遇了不幸，我们目前还难以断定。老乔说是因为他们没有在棍香熄灭之前赶回来，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这仅仅只是一个猜测。所以，除了红远市公安局的老赵和那天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年轻人、松坪县公安局的吴超和小何、源城县公安局的许承志，以及老乔和我以外，凡是进入百鹰洞参加这次搜寻行动的人，必须是出于自愿，而且要取得家人的同意。大家可能会感到奇怪，为什么红远市公安局、松坪县公安局和源城县公安局的同志必须参加这次行动？这事是老乔决定的，当时我也悄悄地问过他，他没有作太多的解释，他只说这可能不只是一次单纯的搜寻行动。
　　出乎我和老乔意料的是，石屋派出所的同志们，没有一个退缩的，大家都争着要跟我们一块去。这让我和老乔感到很为难，我们不知道该答应谁，该让谁留下来。大家都去是不可能的，一来我们要不了那么多人，二来派出所还要留人看守。我们只想从他们之中挑选三个人。从他们中挑三个，加上我们刚才已经确定下来的七个，刚好十个，只差五个就够数了。这五个人，虽然暂时还没有定下来，但是他们是哪些人，我和老乔早就想好了的。石屋派出所的赵所长和刘镇长同吴超他们一起还在一碗水，我们相信他们一定会参加这次行动的。另外，我们还打算请三个当地的村民陪我们一起到洞里去，因为只有他们最熟悉当地的情况，钻山洞当然也比我们厉害多了。我们想，要是他们有谁进过这个百鹰洞，了解里面的情况，那就好了。
　　稍稍考虑了一下，我们同意小朱跟我们一块去，而另外的两个人则由他选定。他几乎未加思索就叫出了两个名字，他把两个跟他一般年轻的小伙子推荐给了我们。老乔叫他们各自打个电话给家里说一下，有一个打了，小朱和另外一个说他们家里没有电话，没有打。他们说这事他们自己做得了主，家里人知不知道都没有关系。见他们态度非常坚决，我和老乔便同意了。
　　接下来，我们就开始忙着收拾东西，准备上路了。我们要先去一碗水跟吴超他们会合，然后才去梁家坪。
　　我们带的东西不算多，但是也不少，够我们五个人扛的。幸好，在途中我们遇到了一个非常热心的年轻人。他大概只有二十三四岁，个子不高，但是长得十分壮实。他是我们在一片树林里歇脚的时候赶上我们的。和我们攀谈了几句，得知我们要去一碗水，他说他正好和我们同路，而且要一起走很长一段路程，他可以给我们帮帮忙。果然，一路上他不停地轮换着替我们每个人扛行李，这虽然让我们有点求之不得，但是也感到很难为情的。他十分健谈，态度温和，说话得体。他额头上虽然有一道疤痕，但是他那张脸整体上还是很漂亮的，叫人看着也打心眼里喜欢。从他的言谈和举止上可以看得出，他是那种在大山里长大、然而又见过一些世面的农村人，他身上带有山里人的淳朴和诚实。他热心，而且懂得社交。他说他本来在县城的一家墨水厂里干活，但是现在辞了工，不在那里干了，他回来看一下父母亲，然后就打算去更远的地方闯一闯。他问我们去一碗水有什么事，我们把实话告诉了他，他显得略微有些惊讶。他说这个百鹰洞可不是一般的山洞，提醒我们小心些。
　　大家一起走了大概一二十里路，然后就到了这个小伙子的家所在的那个村子。要分路了，他再三邀请我们到他家里去坐坐，我们实在不好意思拒绝他的这番好意，又听他说路线不是很绕，于是我们就到他家去休息了半个小时的光景。他家养了六七桶蜜蜂，他就用蜂蜜和米酒来招待了我们。我们离开的时候，他坚持要送我们，还要帮我们扛行李，我们接受了他的帮助。他送了我们好几里路，直到我们坚决不要他送了，他才回去。
　　我们到达一碗水的时候，和那天一样，也是下午四点过钟。我们直接去了杨老三家。他家里只有他母亲和媳妇两个人，杨老三和吴超他们都不在。杨老三的媳妇说，那两天，从早到晚，吴超他们都带着村民们在山上不停地寻找那四个人，可是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找到，现在他们和村民们都还在山上，可能要等到天黑了才回来。我们叫她找个人去把他们叫回来，叫他们不要再找了，我们已经知道那几个人在什么地方。
　　“你们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了？”婆媳俩同时惊诧地、有些不相信地问。
　　“嗯，”老乔回答说，“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在哪里了，你们找谁去把大家都叫回来吧。”
　　杨老三的媳妇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是又好像觉得不该问那么多。稍稍迟疑了一下，她说：“好，我马上就去把他们叫回来。”然后就匆匆地走出门去了。
　　杨老三的媳妇走了以后，我们便开始向杨大娘打听情况，我问她知不知道百鹰洞，那个山洞到底有多大、有多深。杨大娘好像没有听清我说的话，又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似的，她一脸茫然地看着我。过了好几秒钟，她才像探听什么秘密似的、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的，是不是梁家坪的那个百鹰洞？”
　　“对，就是那个百鹰洞。”我回答说。想了一下，我又问：“你们这里有几个百鹰洞吗？”
　　“没有。”杨大娘回答说，“我们这里就只有这一个百鹰洞。”停了一下，她又问：“你为什么要提这个石洞呢？是不是……？”她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口来，她突然话锋一转，问：“是哪个告诉你们这个石洞的？”
　　“我们在镇上的时候打听到的。”我说。
　　“你们刚才说，你们已经知道那几个人在哪里，是不是百鹰洞？”杨大娘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探询似的问。
　　“对，我们认为他们就在那个石洞里。”我回答说。“我们听说那个石洞很大很深，有很多岔洞，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回事？”
　　“去不得！千万去不得！”杨大娘立即警告说。“那个山洞很不洁净！里面还有怪物呢！”
　　“有怪物？有什么怪物？”我担心地问。大家都睁大了眼睛看着杨大娘。
　　“不知道是什么怪物，”杨大娘说，“听梁家坪的人说，有很多次，刮大风下大雨的时候，那个石洞里面都冒出了一团一团的红雾，就跟血一样红。我想可能是蟒蛇，但是大家都说不是，说蟒蛇不会吐红雾。”
　　“你们这里也没有人进过这个山洞吗？”我问。
　　“有的，”杨大娘说，“有些胆子大、不要命的进去过，但是有几次都差点没出得来。”
　　“为什么，是不是遇上怪物了？”老乔问。
　　“怪物倒是没有遇到，遇到鬼打墙了！”杨大娘说。
　　“什么是鬼打墙啊？”小朱问。大家都把眼睛盯着杨大娘。
　　“哎呀，鬼打墙你都没听说过呀？”杨大娘说，“鬼打墙就是……，就是……，这么说吧，假如你在什么地方被鬼看到了，它就悄悄的打一道墙把你围起来。它看得到你，你呢，什么都看不到，迷迷糊糊的，就在那个圈圈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可就是走不出来。”
　　“有这种事？”老乔问。
　　“怎么没有？！”杨大娘说，“健强他爹都遇到过一回呢！”
　　“你说被鬼打墙了以后，就怎么都走不出来，那他们最后是怎么出来的呢？”我问杨大娘。
　　“还不是大家去找回来的。”杨大娘说，“谁要是遇到鬼打墙了，只要有人叫他的名字，或者听到狗呀鸡呀什么东西叫，他就会一下子清醒过来的。”
　　“你说那些人在百鹰洞里遇到了鬼打墙，难道山洞里也有鬼吗？”我说。
　　“不但有，还很多呢！”杨大娘说，“那个山洞很不洁净。”
　　“不洁净？怎么不洁净？”老乔惊愕地问。
　　“那里头死过很多人。”杨大娘说。
　　“死过很多人？！怎么死的？什么时候？”老乔赶紧问。大家都不胜惊讶。
　　“当然是过去喽！”杨大娘说。她看我们那样紧张，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这是很多年代以前的事了。小时候，我们就经常听那些老前辈们讲，不知道是在哪个朝代，这个山洞里来了很一大帮土匪。刚来的时候就有几百号人，后来发展到了两三千人。听说他们在这个地方横行霸道了好些年，抢物劫财，杀人放火，什么都干。后来统统都让官府的兵丁给杀死在石洞里了。”
　　“那里头死过多少人我们倒不害怕，”我说，“我们只怕这个山洞里岔洞太多，我们进去以后找不到路出来。”
　　“谁说不怕呢？”杨大娘说，“那些强盗被杀死了，又没有人给他们超渡，虽说隔了不知道多少年代，但是他们的阴魂都还没有散，谁进去了他们就缠住不放。就是现在，时常都有人听到里面敲锣打鼓的，有时候还听到枪声呢。”
　　“你说那帮土匪有两三千人，不是真的吧？”我对杨大娘说。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杨大娘回答说，“反正那些老前辈们就是这么说的。”
　　“要是真能装下两三千人，那个石洞该有多大啊！”我说。
　　“哦，你是问它能不能装下两三千人吗？”杨大娘眨巴着眼睛说，“告诉你吧，不要说两三千，恐怕两三万都装得下呢！我们这里的山洞可多了，但是都没有像百鹰洞那么大的。我说的是洞口有那么大，里面嘛，我们这些妇人家谁都没有进去过。听那些进去过的人说，很大很大。没有人知道这个石洞到底有多深，那些胆子最大的人都不敢往里头使劲钻，最多走一二十里远就回来了。有人说这个石洞通到了玉良，又有人说通到了太昌的什么地方，还有人说既通到了玉良又通到了太昌，不知道到底通到了哪里。听说里面阴风惨惨的，到处都是孔孔洞洞，地上还有很多人骨头。”      “还有人骨头？！你说里面还有人骨头？”我和老乔同时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问。
　　“是呀，”杨大娘说，“那些进去过的人都这么说。我想也是的，死了那么多人，又没有人给他们收尸。”
　　

☆、准备冒险(下)

　　
　　需要告诉大家的是，玉良是和源城挨邻着的一个县，也是在红远市的管辖之内，而太昌则是和红远挨邻着的一个市——太昌市。如果说这个百鹰洞通到了玉良的什么地方，可能有一百多公里的距离，如果说通到了太昌的什么地方，那就很难推测到底有多远了。
　　“既然没有人钻通过，为什么又知道通到了玉良或者太昌呢？”老乔问杨大娘。
　　“这是那些老前辈们一代一代传说下来的。”杨大娘说，“听说在那帮强盗到来之前，还从来没有人进过这个百鹰洞，因为地势太陡了，又没有路，所以根本上不去。那帮强盗呢，你知道吗，他们根本就不是从洞外面进去的，他们是从洞里面出来的！”
　　“什么？他们是从洞里面出来的？”我好奇地问。
　　“是呀！”杨大娘说。沉默了一下，她又接着道：
　　“这事儿说起来还真有点奇怪，听说头天都跟往天一样，冷冷清清的，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就听到山洞里面闹闹哄哄的，好像有很多很多人，还看到一大股一大股的烟子从山洞里冒出来。下面庄子里的人呢，谁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整整一天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没想到就在那天晚上，夜半三更的，那帮万恶的强盗打着灯笼火把从山洞里杀下山来，把附近的几个庄子都抢了个精光。他们不但抢东西，还随便杀人，听说有好多人家的姑娘和媳妇都给抢走了。
　　听说他们在百鹰洞里扎根了好些年，搞得方圆几百里都不得安宁。那些有钱的人家都搬走了，穷人家实在没办法，就只好去要饭了，还有的呢，干脆就入了伙。所以人马越来越多，听说最多的时候有五六千人呢。
　　那帮强盗也太猖狂了，抢那么宽。你知道吗，他们不但抢老百姓，连官府都抢呢；他们不单抢我们这一个县，听说还抢到了附近的好几个县。一连好多年，官府都在派兵收拾他们，可就是拿他们没办法，因为他们的窝是在百鹰洞，那是个悬崖，他们下得来，下面却上不去。听说他们要出洞的时候，就从里面放几架绳梯下来，他们一出洞，里面的人就把绳梯收上去了。他们回去的时候，里面又把绳梯放下来，人一进洞，绳梯马上又收起去了。
　　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后来，官兵摸到了洞里去，几乎一窝都杀完了。当然也抓到了一些活的，一审问，才知道他们是从从玉良——有的又说是太昌来的。”
　　“这个百鹰洞在梁家坪的什么地方，是在山上吗？”我问。
　　“是在山上。”杨大娘说，“在梁家坪背后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山，叫做百鹰山，这个百鹰洞就在半山腰上。”
　　“为什么叫百鹰洞呢？山洞里有很多鹰吗？”我问。
　　“现在很少看到了，老鹰和其它的鸟雀都差不多死光了。听说从前很多的。”杨大娘说。
　　“你说百鹰洞在一个悬崖上，从下面上不去，那么，那些官兵是怎样摸到洞里去的呢？”老乔问。
　　“不知道怎么弄的，”杨大娘说，“听说官府的一些人混到了洞里去，那天正好是大王的生日，强盗们个个都喝得烂醉。夜半三更的时候，有人把绳梯从洞里放了下来，官兵就摸到了洞里去。你知道吗，这是事先就谋划好了的，那些强盗哪里知道啊！他们当时正睡得香呢，懵懵懂懂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到他们昏头昏脑的爬起来去拿家伙的时候，家伙早就不知道被藏到哪儿去了。”
　　“这么说来，我们根本就去不了百鹰洞喽？”老乔说。
　　“谁说去不了呢？”杨大娘说，“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去，听说那是后来，那些到山洞里去探宝的人开出来的。你知道吗，听说那些强盗抢了很多金银财宝藏在石洞里，当时被官府搜走了很多，但是还有很多没有找到。所以，后来有些人就想方设法去寻找那些宝物，他们硬是在悬崖上打出了一条路来。不过，他们的力气并没有白费，听说有些人真的找到了不少好东西呢。”
　　先前，我们对余小虎他们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一直无法解释，杨大娘的话突然让我们得到了启发：他们会不会也是为那些钱财而来的呢？
　　这时候，我们听到杨大娘家的屋子后面响起了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杨大娘说准是吴超他们和村民们一道回来了。果然是他们，不一会儿，大伙就一齐闹闹哄哄地涌进院子里来了。
　　“你们探听到什么消息了？”一见面，吴超就迫不及待地问。
　　“我们得到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老乔回答说。然后，我们就把我们是怎样得到这个线索的、以及我们作了那些准备，等等，全都讲给大家听。吴超和许承志他们都没有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大家都完全赞成老乔的这个推断。只是，关于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才钻到这个山洞里去的，大家各有各的猜测，争论了半天都没有谁找到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说法。
　　听说我们要去百鹰洞，村民们一下子都来了兴致，好像有一个叫人畏惧——尤其是让我们这些城里人感到畏惧的山洞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似的。他们有的劝说我们不要去，有的又支持、甚至怂恿我们去，还有的自告奋勇要跟我们一块去。大家都争着向我们讲述这个山洞里的种种情形，他们再一次向我们证实了刚才杨大娘给我们讲述过的那些传闻。除此之外，他们还讲出了许多新的情况，你一言我一语，把那个百鹰洞说得更加神秘、更加可怕了。对于他们说的那些鬼呀神呀什么的，我们倒完全不怕，一笑置之。然而，杨大爷和另外两个村民讲述的一件事情，却使我们对这个山洞产生了一丝畏惧。
　　“这个山洞很少有人进去，”杨大爷说，“就是要去，往往都是一大帮人一起去，从来没有一两个人单独去的。就是一大帮人一起去，都不敢钻得太深了，一般走二三十里路远就回来。那里离我们这儿虽然不远，但是我们这个庄子还从来没有人去过这个山洞。大概是在十多年以前吧，有一年，正月初一，梁家坪的一些人约在一起去过一回。听说他们去了二十多号人，因为人多，胆子大，所以往里头多钻了好几里路。听他们自己说，往里面去的时候，在一个地方，他们看到地上横着很大的一根木头。他们用手电筒照着看了一下，木头灰黑灰黑的，好像生了霉的一样。那根木头很长，但是不知道到底有多长，因为他们只能看到木头的中间部分，它的两头都插在一个石孔里。他们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就从木头上跨了过去。可是，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再经过那个地方，却发现那根木头不见了。这一下，大家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们这时候才想到，山洞里哪来的木头呢，一定是蟒蛇！他们赶忙往外跑，不要命的跑了出来。从那以后，大家就再也不去这个山洞了。”
　　在杨大爷说话的时候，有几个村民不停地附和着，这使我们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尽管他们讲的是十多年以前的事，我们也想不明白，山洞里头怎么会有蟒蛇，它吃什么过活呢？是不是那些人弄错了？但是，我们心里仍然有些担心。
　　不过，这并没有动摇我们的决心，这天天色已经晚了，我们打定主意第二天早上就开始行动。
　　事情就如我和老乔先前预想到的那样，吴超和其他的几个同志，还有赵所长和刘镇长，都完全愿意参加这次行动。这样一来，我们就只需要再找三个当地的村民和我们一起去便一切妥当了。这是毫不费劲的事，因为刚开始就有好几个村民提出要跟我们一块去。我们一询问，得知他们之中有两个人以前是煤矿工人，对地道和山洞里的情况比较熟悉，这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当即就决定了。另外，我们又从他们之中挑选了一个看起来生龙活虎的壮汉。
　　我们听从村民们的意见，到竹林里去砍了一些枯竹杆回来。我们把这些枯竹杆砍成了一两米来长的一些小段，然后捆成了几个小捆。这是我们准备用来做火把的。根据村民们的说法，山洞里头不仅黑暗，而且很冷，火把不但可以照路，而且还可以让身子感到暖和些。还有，就算遇到了什么怪物，看到火光，它们也会害怕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便从一碗水出发去梁家坪。正如先前杨老三和龚大叔告诉我们的，梁家坪和一碗水只有一山之隔，我们只用了四十多分钟的时间便走到了。这个梁家坪，整个庄子有一半以上的地方被茂密的树林覆盖着，没有树林的地方，则是葱葱茏茏的庄稼地。由于地势高，所以玉米都还没有完全成熟。也由于地势高，又有大片大片的树林，所以这里的空气也格外的清新凉爽。
　　我们翻过一碗水后面的那座大山，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梁家坪北面的那座耸入云霄的百鹰山。不过我们只能看到它的上半部分，它的下半部分被树林遮掩着。在这个庄子的后面，是一条条长满树木的高高隆起的土冈。从村子里抬眼望上去，百鹰山似乎就是矗立在这些土冈的顶头上的。然而，等到我们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到土冈顶头去的时候，才发现在百鹰山和这些土冈之间，还隔着很大一片平坦的土地，地里都种着玉米。在这里，我们可以把这座百鹰山从脚望到顶。我用眼睛测量了一下，它大约有七八百丈高。它巍然不动地高高地耸立着，直插云霄，显得无比的雄伟庄严，静默中透出一股压倒天地万物的霸气。据村民们说，这座百鹰山很大很长，长得没有人能说清它从哪里绵延而来，又延伸到了何方。百鹰山只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给它起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它真正叫什么山，因为在不同的地方，人们对这座山的叫法不同，它有很多不同的名字。这座山宛如一道巨大的屏障横挡在天地之间。它分成了很多个岩层，就好比楼房分成一个一个的楼层一样。在分层的地方，都长着苍翠的草木，远远望去，就像一条条绿色的带子，不过更像是一道道的长廊。这些绿色长廊以外的地方，则是光秃秃的石壁。这座山不仅高，而且很直很陡，到处都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悬崖绝壁。然而，这绝不是一般的悬崖绝壁，而是顶天立地的、高耸云霄的悬崖绝壁！有几个峰头朝前倾斜着，我对着定定地看了几秒钟，感到它们好像在摇晃着，似乎正在慢慢地向我们倒来。在山脚下，有几道泉水从石窟里喷涌出来。水流穿过玉米地，从山沟里流下庄子，然后注入了大河。这里的水清凉而又干净，水流撞击在山沟里的乱石上，爆起了一团团洁白而美丽的水花。
　　这时候，我们还没有看到百鹰洞，跟我们一起去的那几个村民告诉我们，百鹰洞在这个庄子的东北方向，大山在那里稍稍往北拐了一下，山洞刚好被山棱给挡住了。他们中的一个用手朝那个方向指了指，我们抬眼望去，果然看到了一道直直的山棱，从我们所在的位置看过去，那里似乎就是这座大山的尽头。我们沿着一条两旁长满了荒草的小路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看到了山洞的一小半边，慢慢地再大些，再大些，终于可以看到它全部了！它在这座百鹰山的半山腰上，离山脚大约有两三百丈高。洞口是圆拱形的，从远处望去，里面一团漆黑，就像是这座大山张开着的嘴巴。
　　正如杨大娘和村民们给我们说的，这个百鹰洞在高高的悬崖上，四周都是光溜溜的岩壁。除了洞口下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到石洞里去以外，其它地方则无路可走。好在从山脚到洞口，中间只隔着一道岩层。——本来是有好几道岩层的，但是到洞口左右两边的地方，被很高的一片荒土坡给截断了。这片土坡虽然很高，但是并不陡，所以走起来也不怎么费劲。然而，从洞口下边的那个岩层到石洞还有几十丈高的距离，小路的这一段是在坚硬的石壁上硬开凿出来的，只有一米多宽。虽然小路是经过了十多道弯拐、盘旋着升上去的，但是由于石壁太直太陡了，所以我们走在上面一直都战战兢兢的，不敢把眼睛往下看。那三个村民也一再提醒我们注意。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洞口的时候，突然，呼哧一声，一块碗口大小的石头从山崖上掉下来，从离我们一两丈远的地方坠下山底去了。我们当时只顾着走路，这突如其来的呼哧声把所有人都着着实实地吓了一跳。有几秒钟的时间，大家都愣在那儿，说不出一句话来。神话和旋风显然也受到了惊吓，当石头从我们身边坠下去的时候，我看到它们不由得把身子往下缩了缩。不过，它们很快就意识到了这是一种怯懦的表现，于是它们立即挺直了身子，对着山崖汪汪地大叫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那几个村民也仰起头，对着山崖上骂骂咧咧了起来。
　　“你这遭老虎拖的！”他们中的一个说，“你少干缺德事，哪一天让我逮住了你，看我不把你那双可恶的爪子给宰了！”
　　这个村民的话把我们弄得莫名其妙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问走在我身后的那个村民：
　　“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捣乱？”
　　“不是什么人！”他情绪激动地说，“一定是那遭瘟的猴子！”
　　“怎么，这山上还有猴子吗？”我问。
　　“有的，”他说，“这畜牲最喜欢跟我们人开玩笑！”
　　“好险啊，”我心有余悸地说，“要是那块石头砸在谁的头上，那可不得了！”
　　“不会的，”这个村民说，“这畜牲虽然讨人厌，但是它们并不那么恶毒，它们不会真把石头往人的头上砸的，它只是跟我们开开玩笑，吓唬吓唬我们罢了。”
　　

☆、初识百鹰洞

　　就在我们还在庆幸没有被石头砸到的时候，我们已经来到了石洞门口。
　　霎时，我们被眼前的景象完全震住了，这个石洞宏大的气派和洞里的奇异景象都让我们十分惊叹。在一碗水听村民们讲述这个山洞的时候，我就在脑子里想像过它有多大，有多深。我本来已经把它想得很大很大的了，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它实际上比我想像的不知道还要大多少倍。它的洞口就像一个巨大的圆拱，从洞底到洞顶，大约有两百米左右那么高，洞口的宽度至少也有一百二三十米。石洞里有一股冷风缓缓地吹出来，让我们感到浑身都清凉凉的，就像站在打开的冰箱前一样。站在洞口往里瞧，只能看到几十米远的地方，再往里就是一团漆黑，深不可测，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在山洞的顶部和两边的石壁上，悬挂着许许多多暗白色的石钟石。这些石钟石奇形怪状的，千姿百态，有的像小象，有的像山羊，有的像狗，有的像猪，有的像兔子，有的像鸟，有的像光着身子的小娃娃，有的像酣睡的熊猫，有的像奔驰着的骏马，有的像桌子，有的像凳子，有的像盘子，有的像锅像碗，还有的像我们谁也没有见过的什么怪物。这些怪物有长着羊角人脸的，有长着狗头蛇身的，有长着猴脸牛身的，有长着鸟头人手虎尾的，还有的根本说不出像什么，看起来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总之，什么形态的都有。这些石兽的表情也是各种各样的，有的在咧嘴大笑，有的愤怒地鼓瞪着双眼，有的哭丧着脸，有的又表情严肃……。眼前的这一切对我们来说都是陌生而又新奇的，我们仿佛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既欣喜若狂，又激动不安。我想，当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时候，大概也就是这种心情吧。
　　我们站在石洞门口，对着石洞不停地观看了好几分钟的时间。大家似乎都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道该如何行动，全都把眼睛看着老乔，等他发话。
　　“我们不能全都进去，”老乔若有所思地说，“必须留两个人看守洞口！”
　　先前，老乔一直没有提过这一点，这似乎是他在突然之间决定的，我们感到有些奇怪，大家都疑惑地望着他。
　　“为什么？”我问。
　　“小心有人捣鬼，”老乔有点忧心忡忡地说，“如果我们作的标记被什么人破坏了，我们大家都会完蛋的。不让人守住洞口，我心里不踏实！”
　　我没有和他争辩下去，老乔做事，一向都有他的道理。可是，该让谁留下来呢？大家正打算讨论，老乔却毅然决然地说：
　　“不用争论了，我已经想好了，就让小何和刘镇长留在这里，其余的人跟我一起进洞。”
　　小何和刘镇长似乎有些不乐意，但是又无可奈何，大家都知道，这是命令！老乔嘱咐小何和刘镇长，不管白天黑夜，他们都要时时刻刻守在洞口，不能让任何人进入山洞。要是遇到什么情况，他们可以找石屋派出所帮忙，还可以打电话给松坪公安局或者红远市公安局。
　　刘镇长有些为难地说，这个山洞实在太阴森、太可怕了，白天倒没什么，要是晚上，两个人呆在这里一定会害怕的。再说，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两个人也不好应付。他问老乔，可不可以到梁家坪去找几个村民来帮助守洞，人多热闹些。老乔稍稍想了一下，便答应了。但是他一再叮嘱他们，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什么时候，他们两个人中，至少要有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能两个人同时离开。
　　我们打算把带的干粮分一小份出来，留给小何和刘镇长，但是刘镇长说这样不行，他们在洞外，随时可以到山下去找村民们帮忙，而我们到了山洞里头，没有地方可以弄到吃的，应该多带些干粮。所以，他要我们把东西全都带到洞里去。大家都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也就不勉强了。
　　一切准备停当以后，我们还是抱着碰一碰运气的想法，把余小虎和其他三个人的衣物全都翻出来，一件件摊开摆在地上，让神话和旋风走上前去嗅闻。神话和旋风把鼻子放进衣物里拱来拱去地认认真真地嗅闻着。过了好一会儿，看样子，它们已经把衣物上的那些气味全都记在脑海里了，我们便把衣物收了起来。
　　然而，可能是时间隔得实在太久了，余小虎他们在石洞里留下的气味已经散尽，神话和旋风在石洞里来来回回地嗅闻了好一阵，连一丁点的线索都没有找到。它们站到我们面前，尴尬地摇摆着尾巴，露出一副既羞愧而又无辜的样子。我们并不责怪它们，因为根据推断，余小虎他们来这个山洞的时间大概是在农历八月初七或者初八，而我们到达这里的那天已经是九月初九了，中间隔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不过，大家心里都清楚，接下来的一切都要全靠我们自己了。
　　接着，我们便拿出手电筒，点燃了蜡烛，开始朝山洞里头进发了。这时候，老乔宣布一条纪律，他要求我们十三个人必须时刻走在一起，只准走一条路线，不得擅自分头行动。但是，为了便于搜索，他叫大家拉开一些距离，成一字形排开。他让红远市公安局的老赵同志专门负责在石壁上作标记，吴超则负责画路线图，并把这些路标和序号标在路线图上。为了不乱套，我们把路标一律作在前进方向右边的石壁上。至于隔多远的距离作一个标记，要视情况而定，如果没有岔洞，而且路道也比较直顺的话，一两百米、几百米才作一个标记，在有岔洞或者地形比较复杂的地方，标记就会作得多一些。
　　老乔叫大家细心点，不要漏掉任何一处地方，哪怕是一个细小的角落也不要放过。大家都谨慎地用手电筒在石洞里来来回回地扫射着。刚刚进入这个山洞，所有人的神情都显得有些紧张。
　　从洞口往里六七百米远的距离，石洞很宽敞，洞底也十分平坦，洞顶和两边的石壁都是干干的。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灰，灰里埋藏着许许多多的鹅卵石，脚掌踏在上面，硌得生疼。
　　往里大概走了两百米远，突然，走在我左边的那个农民一下子向我靠拢了过来。他显得十分惊慌，脸色煞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似的。凭直觉，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顿时，一股深深的恐惧感袭遍了我的全身，我小心而又不安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然而，他完全变成了一个木头人，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好几秒钟的时间，他才用手轻轻地扯了扯我的衣角，擅抖着手，战战兢兢地指了指前面几丈远的地方。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像是被谁突然淋了一盆冷水似的，我感到浑身都冰凉了。就在他指给我看的那个地方，有一大堆灰白色的人骨头。我之所以一眼就看出了那是一堆人骨，是因为有一具骷髅还是完好的，没有散架。大概是因为身在这个阴森森的、与世隔绝的石洞里的缘故吧，以前我不止一次看到过人的死尸，也见过骷髅，从来都没有感到害怕过，可是这一次，我真的感到恐怖极了，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
　　我没有惊动老乔他们，因为我知道这些骷髅是很多年以前遗留下的，不是最近才有的。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阵嘁嘁喳喳说话的声音，我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原来老乔他们也发现了一些骷髅，正在指指点点地小声议论着。如此看来，这个山洞里确实死过不少人，杨大娘和村民们给我们讲述的故事多半是真实的。
　　越往前走，遇到的尸骨也越来越多，几乎遍地都是。这些骷髅多半都已经散架了，七零八落的，只有极少数仍然保持着完整的模样。我们小心翼翼地从这些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骷髅旁边绕过去，就像从睡熟的狮子旁边走过、怕把它惊醒了一样。
　　我们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三四公里的路程，终于看不到一具骷髅了。然而，石洞却变得异常难走了，洞底到处都堆积着大块小块的石头，稍不留意膝盖就碰到了石头上。有时候，我们需要侧着身子才能从那些石头中间勉强挤过去，有时甚至还要爬上石头，从上面翻过去。石洞里不仅有很多石头，而且还有一些细小的水流。这样一来，石洞里显得既潮湿又阴冷了。这些水流有的是从石壁里渗透出来的，而有的却是由从洞顶上滴落下来的水珠汇聚而成的。这些水珠从洞顶上滴落下来，下雨似的，打在我们的头上或是掉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在一处地势低矮的地方，石头突然变得少了，洞底露出了黄色的泥土来。在这里有一些小小的水洼，由于常年被水浸泡的缘故，水洼周围的泥土变得十分湿软，踩在上面，就像踩在厚厚的棉被上一样。
　　走着走着，突然有人大声地叫了起来：
　　“有脚印，这里有脚印！”
　　喊叫的是小朱，我们看向他的时候，他正低低地弯着腰，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在察看什么。大家迅速地朝他那边围了过去。果然，在他脚尖前面的那个水洼旁边，有一长溜人的脚印。我们对着这些脚印仔细地察看了一会儿，老乔从衣兜里掏出卷尺来对着这些脚印一个一个仔细地测量了起来。测量完了以后，他叫我们把余小虎和其他三个人的鞋子全都拿出来，他又把这几个人的鞋子统统都测量了一番。
　　“这些脚印总共有四个尺码，”他说，“鞋底的纹路也有四种，这就可见，这些脚印是四个人留下来的。还有一点，这些尺码在余小虎他们几个人的鞋子上都可以找到，所以我敢肯定，这些脚印就是余小虎他们四个人留下来的！”
　　说着，他叫大家再找找看，看在别的地方还有没有脚印。我们从石洞左边找到右边，又从右边找到左边，这样来来回回地找了好几遍，没有再发现脚印。
　　老乔指了指地面上的那些脚印，说：
　　“你们看，这些脚印全都是朝着石洞里头的，没有朝外的，而在别的地方又没有发现脚印，这就是说，他们从这里进去以后，就没有再从这里出来。”
　　“大概是这样。”吴超说。
　　我们打算顺着这些脚印一路追踪下去，然而没走多远，洞底又慢慢变得干燥起来，石头也多了，脚印越来越浅，越来越稀，还没有半里路远就完全消失了。
　　由于我们推断余小虎他们是用棍香或者蜡烛做路标的，所以在那些脚印消失以后，我们希望在地上能找到一些香签或蜡头。可是，石洞里实在太黑了，洞底又到处是石头，不要说一根香签一个蜡头，就是整支的棍香和蜡烛也是很难发现的，所以，找了一会儿，没有结果，我们就决定放弃了。
　　还在进入石洞的那一刻，我就发现神话和旋风竟然有些胆怯。一路上它们都总是只走在我们前面一点点远的地方，害怕离开我们。可能是为了维护它们作为警犬的尊严吧，尽管它们什么线索都找不到，但是它们仍旧在地面上呼呼地嗅个不停，装腔作势地敷衍我们。我们把水洼旁边的那些脚印指给它们看，希望它们能够帮我们找到那几个人的去向。在有脚印的地方，它们倒是煞有介事地表现了一下，可是一到看不到脚印的地方，它们就犹豫不决了，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惊恐不安

　　在石洞里走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我们来到了一处地势十分开阔的地方。在这里，石洞一分为三，中间和左右两边各有一个。这三个石洞的规模虽说比刚才的那个主洞小了不少，但是每个仍然都有一百米左右那么高，宽度也有六七十米。这下我们犯难了，不知道该走哪一个。我们希望神话和旋风给我们指引一下，然而它们却站在我们面前，等待着我们作出决定。
　　不知道往哪里走，大家自然就争执了起来。争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其实，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走哪一个石洞都是一样的，都是没有道理的。最后，凭感觉，我们选择了中间的那一个。它是这三个石洞中最大的。
　　在这个石洞里走了大约半公里的路程，有一道斜斜的石坡截断了我们的去路。我们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石坡只有十多米高，石洞是从石坡的顶头延伸进去的。石坡一点都不陡，而且表面有很多坑洼，凹凸不平、疙疙瘩瘩的，所以我们毫不费劲就爬了上去。上了坡顶，发现石洞比先前矮了很多，但是洞底却出人意料地平坦，没有大块的石头，只有一些细碎的小石子。
　　走了不多一会儿，突然，走在我们前面的神话和旋风同时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叫声。它们呼地一下掉转头，像两支箭似的窜了回来。它们显得十分惊慌，神话差一点就撞在了我的胸膛上。我们什么都没有看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情形，它们一定是遭到了什么东西的猛然袭击。我们顾不上想什么，赶紧拔腿就跑。跑了几丈远，感到后面并没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大家这才停了下来，然后迅速地靠拢在一起。神话和旋风站在我们的脚尖前，摆出一副撕咬的架势，呲牙咧嘴地朝着石洞里头愤怒地狂吠着。它们一边吠叫着，一边不停地往后退，就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一步步向我们这边紧逼过来。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死一般寂静的石洞里，它们的叫声听起来实在恐怖极了。置身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里，让人的神经格外地紧张和敏感，我总是感到这个石洞里到处都隐藏着危险，我担心神话和旋风的叫声会给我们引来麻烦。我看了看我的伙伴们，发现大家都受到了很大的惊吓，除了老乔和吴超显得比较平静外，其他人都是一脸的恐惧和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老赵和许承志已经把□□掏了出来。这是一个本能的、极不理智的举动，我们的四周都是坚硬的石壁，乱打枪是相当危险的，老乔赶忙阻止了他们。
　　在我的印象里，神话和旋风固然没有闪电和黑虎那么凶猛勇敢，但是也不至于胆小到如此地步的。我不知道它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也想象不出什么东西可以把它们吓成这般模样。手电筒的光可以照到好几丈远的地方，我们扫射了好一阵都没有发现什么。然而神话和旋风还在一个劲地向后退缩，我们也只好跟着战战兢兢地往后退。还是那几个农民有远见，来的时候他们特意准备了几条一米多长的木棒和两把斧子。这时候，他们把木棒和斧子分递给了大家。在这种地方，木棒和斧子要比□□保险多了。
　　尽管我们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是我们相信神话和旋风不会跟我们开这种玩笑的，它们一定发现了什么。我们随着它们一步一步往后退，差不多退到了那道石坡边沿的时候，神话和旋风才慢慢地停歇了下来，叫得也不再那么凶了。
　　老乔极力安慰大家，叫我们不要害怕，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如此害怕的。
　　“大家不要忘了，”他说，“我们是十三个人在一起，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十三个人的力量是巨大的。就算是世界上最凶猛、最可怕的东西我们都完全可以对付。再说，我们手上还有几支□□，在实在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就开枪。这玩意儿，我看没有什么东西吃得消。”
　　为了让大家稳定一下情绪，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老乔叫我们把背上的东西放下来，坐在地上休息一会儿。许承志问老乔，我们是不是应该放弃这条路，改走另外一个石洞。老乔一声没吭，他默默地沉思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不行，我们必须走这条路！”
　　“为什么？”许承志问。
　　“这个石洞里到处都可能隐藏着危险，”老乔说，“你说改走另外一个石洞，可是到底走哪一个石洞呢？你知道哪条路是安全的吗？改走另外一个石洞，要是再遇到了麻烦，我们是不是又要退回来，是不是又要改走另外一个石洞？是不是又要半途而废呢？我们进这个石洞里来的目的，就是要找到余小虎他们，像这样一味地避来避去，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们呢？更重要的是，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确切地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余小虎他们困在了这个石洞之中，他们很有可能就是遇到了这些危险的东西才酿成了这场悲剧的。所以，我们非但不能躲避这些危险，而且还应该主动去寻找危险！”停了一下，他又有些忧虑地说：
　　“说实话，我也不想让大家去冒险，但是我们必须这样做，除了冒险之外，我们别无选择。更何况，刚才我们根本就什么东西都没有看到！”
　　有那么一两分钟的时间，大家都迫切地希望尽快离开这里。经老乔这么一说，大家才恍然明白，在找到余小虎他们之前，我们是不能逃避任何危险的。就算明明知道是火坑，恐怕也只有硬着头皮往里跳了。
　　休息了一阵子过后，大家又鼓起勇气，站起身来，重新朝石洞里头走去。吴超骂骂咧咧地赌咒说，这一回，不管遇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他都绝不后退半步了。
　　经过了这场惊吓，神话和旋风好像掉了魂似的，它们耷拉着脑袋，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它们不再退缩，也不吠叫，紧贴着我们懒洋洋地走着，无论我们怎么喝斥，它们就是不肯走到前面去。
　　我们十分警惕地、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着。当我们回到先前到达的那个地方的时候，神话和旋风发出了嘘嘘的叫声，似乎在提醒我们，刚才就是在那里发生意外的。然而，我们越过了那个地方，又向前走了四五十米，仍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我们开始怀疑，刚才神话和旋风是不是看花眼了，是不是什么东西使它们产生了幻觉。跟我们一起的一个村民说，这可能不是神话和旋风的过错。他说狗眼和人眼是不同的，狗能够看到的东西，人未必就能够看得到。比如说，狗是夜光眼，可以看到黑暗中的东西，而我们人类却看不到。
　　就在我们讨论人眼和狗眼有什么不同的时候，走在最左边的那个农民突然大声地叫了起来：
　　“看！这里有一个洞！”他说。既而又惊叹道：“好大啊！”
　　大家都纷纷朝他那边围了上去。果然，在石洞的左边又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石洞。这个石洞也有一百米左右高，六七十米宽，看起来跟我们现在走的这一个差不多一般大。这个石洞是朝着我们的左后方延伸而去的，和我们先前走过的那段石洞差不多形成了一个三十度的角。我们问老乔，是继续向前走呢，还是走左边的那个石洞。老乔说还是继续往前走。我们又朝前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的路程，石洞突然一个大转弯拐向了右边。从这里开始，岔洞就慢慢地多了起来，往往几十米远就会出现一个，有时甚至有好几个。这些石洞，有大有小，有的是朝着四面平伸开去的，而有的却是朝着地下或朝上延伸的。每一次遇到岔洞的时候，我们都选择最大那一个。（这些大大小小的石洞纵横交错，相互连接，要说清哪是头哪是尾，哪是主洞哪是分洞，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也是错误的。但是，为了便于叙述，在这个故事里，我按照我们活动路线的前后来划定这些石洞的头尾，把在行进过程中遇到的每一个有口子的石道都称为一个石洞。在这些石道中，我始终把最大的一条路线认作主洞，其余的一概认作分洞，主中有分，分中有主。以下各处均同，不另作提示。）
　　在我们第二十八次遇到岔洞的地方，一共有三个石洞。这三个石洞都差不多一般大，有一个是朝向右边的，另外的两个则是朝向前方的。我们选择了右边的那一个。当我们在这个石洞里又遇到七处岔洞、作出了七次抉择之后，却发现回到了我们第十六次遇到岔洞的那个地方。到此为止，我们一共作了三百六十二个路标，而这第三百六十二个路标刚好和第一百八十四的那个路标在同一个地方。这里也有三个分洞，中间和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先前我们选择了中间的那一个，而现在我们却从左边的这一个回到了这里。接下来，毫无疑问，我们要走右边的那一个了。
　　就这样，我们在这些交错得像网一样的石洞里不停地穿梭着、搜寻着。时间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过去，足足过了十个钟头，我们一无所获。其间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由于实在太累了，在中途我们歇了几次脚，下午五点过钟的时候，我们吃了一些干粮。
　　这些石洞并不像我们先前所想象的那样，全都是冷气森森的，相反，有些石洞不仅不寒冷，而且还有点暖和。据那两个挖过煤矿的农民说，这种石洞是不安全的。
　　那天晚上，大约九点过钟的时候，我们走进了一个非常寒冷的石洞中。这个石洞湿淋淋的，到处都是水。不仅洞底有水，而且两边的石壁上都有水在流淌。此外，我们还隐隐约约地听到了轰隆隆的流水声。这声音并不是我们看到的那些水流发出的，而是从这个石洞左边的石壁里发出来的。这声音听起来低沉、浑厚、气势磅礴。虽然我们听得朦朦胧胧的，但也可以想见那雄伟的气势，就好像有一条巨大的河流从万丈悬崖落进深潭之中。这些倒没什么，真正让我们感到难以对付的是，从洞顶上掉落下来的那些水珠就像下暴雨一样，又密又紧，让我们根本无法前行。借着手电筒的光，我们勉强可以看到十几丈远的地方，在往前就是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了。虽然看不到，但是我们可以听到前面很远的地方仍然有噼里啪啦的滴水声。我们不知道这种情况要到什么地方才是尽头。在来百鹰洞之前，我们没有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所以没有准备雨具之类的东西，要是从这里穿过去，我们大家都非得淋成落汤鸡不可。
　　我们决定放弃这条路线。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料想余小虎他们也不大可能走这条路。让我们作出这个决定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在这个石洞的一处地方，洞底的两边都堆积着一些乱石，这些石头积有一丈多高，只有中间有一条狭长的地带可以通过。在这条狭窄的通道上，泥土完全露了出来，泥土又湿又软，就算是一只小鸡从上面走过也会留下脚印的。然而，我们弯下腰用手电筒照着仔细察看了一番，泥地上什么都没有，更没有发现有人走过的迹象。这就使我们更加相信余小虎他们并没有走这条路了。既然前面无法通行，我们就只有掉转头按原路返回了。
　　又在石洞里继续搜寻了三个多小时过后，大家都累得走不动了，感到非常疲惫，浓浓的睡意也压得我们眼皮都抬不起来。于是，老乔叫大伙找了个比较干燥的地方，靠着石壁凑凑合合地睡了一觉。为了节省蜡烛和电池，睡觉的时候，我们把手电筒和蜡烛全都灭掉了。手电筒和蜡烛灭掉后，石洞里就完全漆黑一片了。我们既看不到身边的其他人，也看不到自己。我们的眼睛完全没有用了，就是把什么东西贴在上面，我们也看不到。
　　大家都太困了，坐下不一会儿便没人吱声了。大伙儿不再说话后，石洞里就显得死一般地寂静，除了我们发出的轻微的鼻息声外，听不到任何声音。我也想好好地睡一觉，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我朦朦胧胧地感到，我们似乎已经不在人世间了，我们来到了一个离人间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这里没有人来过，也不会再有人到这里来，谁也说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我担心我们回不去了，我们的家人，我们的朋友，以及人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永远离我们而去了。这里只有黑暗，只有一道道冷冰冰的石壁，没有生命，没有光明。而且这黑暗似乎是无边无际的、永远都没有尽头，就像地狱一样。
　　黑暗中，我一个人又不由得胡思乱想了起来：要是外面的石洞垮塌了怎么办？要是有人截断了我们的后路怎么办？要是我们遭遇了什么不测，真的回不去了怎么办？要是我们在石洞里迷失了方向，或者我们带的东西不够吃怎么办？这最后两种情况是我最担心的，因为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这比死亡本身要可怕得多，有人可以坦然地面对死亡，但是恐怕没有人不害怕在临死之前经受漫长而痛苦的煎熬。我的这些忧虑，没有身临其境的人恐怕是很难体会得到的。
　　稍后，我又开始反复地琢磨起我们眼下正在进行的这件事来。我觉得我们简直荒唐到了极点，完全是在白费力气。在此之前的十多个小时，我们一直都是毫无根据地在石洞钻来钻去。我们一丁点儿的线索都没有，走哪条路，不走哪条路，我们完全是凭感觉来决定的。我怀疑余小虎他们是不是真的在这个石洞中。就算在这个石洞中，我们能不能找到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
　　看来，和我一样，老乔也一直没有睡着觉，而且，他好像知道我也没有睡着。黑暗中，他轻轻地叫了我两三声，问我在想什么。我怕还有人没有睡着，把我心中的忧虑说出来会弄得人心更加不安，所以就对他说，我什么都没想，只是睡不着而已。我问他为什么也没有睡着，他什么都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劝我还是睡一睡，不要想得太多了。
　　

☆、石洞暗河

　　第二天，中午时分，我们钻到了一个比较干燥的石洞中。从吴超画的那张路线图上，我们粗略地判断了一下我们当时所在的位置。那个石洞在百鹰洞洞口的西北方向，大概相距三四十公里的路程。（当然，我指的是直线距离。）
　　这个石洞不算大，但是也有二十来米高，曲曲折折的，一忽儿上一忽儿下，非常难走。也就是在这个石洞中，我们遇到了后来我经常向朋友们谈起的那几只怪物。
　　事情是这样的：当我们走到这个石洞差不多一半路程的时候，突然，从前面黑暗的深处传来了一阵嗡嗡的声音，就像飞机一样。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们大家都感到十分吃惊和意外。我们弄不清楚是什么东西，大家都不由得停住了脚步。老乔叫大家把手电筒和蜡烛全都熄灭掉。我们屏住呼吸，静静地站立着，仔细地倾听着，等待着。那嗡嗡的声音那么响，神话和旋风不可能没有听到，然而奇怪的是，它们没有吠叫，也没有发出嘘嘘的声音。它们和我们一样，也屏声静气地站在那儿。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过了不一会儿，在我们前面几百多米远的地方，出现了一朵小小的亮光。亮光是深蓝色的，像一颗巨大的宝石。亮光迅速地朝着我们飞来，刚开始只有碗口那么大，后来越变越大，越变越大，在离我们还有二三十米远的时候，已经完全不是一团亮光，而是一个清晰的物体了。随着它离我们越来越近，那声音也越来越响，简直可以用震耳欲聋来形容了。它发出的亮光也越来越强，整个石洞都被它照亮了。它好像也发现了我们，当它从我们头顶上空飞过的时候，显得有些仓皇失措，同时还发出了一声惨烈的怪叫，就像老母猫被踩住了尾巴一样。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看清它的模样，它就已经从我们的头顶上空掠过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了。虽然我们大家都是亲眼所见，但是谁也不能把它的样子完整地、正确地描述出来。关于这一点，我们十三个人有十三个说法。我认为那是一只会发光的巨大的蜜蜂，只是多了一条长长的尾巴，然而老乔却说，它的样子很像一只长着翅膀的老虎，许承志的说法就更荒唐了，他一再坚持说，他看到的是一张女人的脸。
　　就在我们为这个问题激烈地争论的时候，在前面黑暗的深洞里又出现了两个明亮的蓝色的光团。像刚才那个一样，它们也发出飞机一样的嗡嗡声飞快地朝着我们飞来。这也是两只和刚才那个一样的怪兽。我们还是没有来得及看清它们的样子，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向前没走多远，又有一只同样的怪兽从石洞里头飞了出来，它箭一般地从我们的头顶上空一掠而过，也很快就消失了。我们一共看到了四只那样的怪兽。（当时，老乔抢拍了几张照片，但是由于它们飞行的速度太快，加之石洞里的光线又比较暗淡，所以后来我们在照片上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在搜寻的过程中，我们又遇到过几次这样的情形：当我们顺着某个还没有到过的石洞往前钻了一段距离后，却发现又回到曾经到过的某个岔洞口。
　　两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然而我们仍旧一无所获。我感到我们已经走到地下很深很远的地方了，每往前走一步，我就感到离我们的世界又远了一步，我的担忧也就又增加了一分。                                                                
　　有一个问题是我们不得不慎重考虑的，那就是我们在什么时候开始返回。我们带的食物只够我们吃六天左右的时间，如果我们出洞的时候完全按照原来的路线走的话，返回所花的时间和进去的时候是相同的，这样一来，我们就只有三天的时间可以进行搜寻，剩下的三天就要用来走出石洞了。其实，就算在第三天开始返回，这仍然是十分冒险的，万一我们在返回的途中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原来的路线，那么很难想像会有什么后果了。然而，老乔却作出了一个更加冒险的决定，他决定搜寻到第四天中午的时候才开始返回。当然，他这样做自有他的一番道理。如果到第三天晚上还找不到余小虎他们的话，返回不仅意味着前功尽弃，而且还显得我们不够尽力。搜寻到第四天，就算还找不到，但至少可以说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再说，只要我们从路线图上选择一条比较简短的路线，不完全按照来时的路线返回的话，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一天半的时间是足够让我们走出石洞的。
　　然而，意外发生了！还没有等到第四天就发生了！
　　在这些纵横交错的石洞中，我们遇到过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水流，这使我们放心了很多，因为根据我们粗浅的见识，有水的石洞比干燥的石洞要安全些。第三天下午五点过钟的时候，我们又走进了一个有水的石洞里。这个石洞不深，走了不到两公里的路程就到头了，而最后一百多米的路段是倾斜着向下落陷的。它的底部是圆筒形的，就像一条鼓起来的半竖着的口袋。在这个石洞的末端，也就是在它开始倾斜的地方，有一道很大的水流从石壁里冒出来。水流顺着左边的石壁流到了石洞的底部，然后从几块大石堆垒起来的石丛中消失了，不知道流向了何方。我们走到洞底，一看这情形，以为无路可走了。然而，就在我们打算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我用手电筒漫不经心地朝着石洞的四壁扫了扫，我惊奇地发现，在石洞右边的石壁上，离地面大约三丈多高的地方，有一个圆溜溜的石洞。石洞虽然有三丈多高，但它下面的石壁并不陡，像一道河堤，而且表面是凹凸不平的，一看就知道不难攀爬。我们不想重复已经走过的路，所以就从石壁上爬了上去，从那个洞口圆溜溜的石洞继续往前搜寻。
　　这个石洞比较小，只有两三丈高，宽也不过十来米，但是它却出奇地深。和先前我们遇到的那些石洞有所不同，除了在离洞口几米远的地方我们发现有一个竹筛口那么大的小石窟外，在这个石洞里我们没有发现岔洞。一句话，它是一条道儿通到底的。我们足足走了两个半小时的时间才到了尽头。到了那里以后，真正是走投无路了。不要说路，就是一道石缝--——一道可以让苍蝇钻过的石缝都没有。霎时间，我们有一种被引诱、被欺骗了的感觉。
　　无可奈何，我们只有乖乖地按着原路返回了。又花了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回到了洞口。
　　走到洞口，我们打算又从石壁上爬下去。然而，等我们用手电筒照着往下一看，大家都不由得惊呆了。我们十三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说不出话来。顿时，我的脑子里变成了一片空白，如果说当时我心里还有什么想法的话，那就是：完了！完了！我们彻底完了！
　　呈现在我们脚下的，不再是几个小时以前我们看到的那个像鼓起来的半竖着的口袋一样的石洞了，而是一个注满了水的深水潭！我们被这个做梦也想不到的意外弄昏了头，分明在进入这个石洞以后，我们没有遇到过一个岔洞，然而，当我们骇然地发现这个情况的那一刻，我们还以为走错了地方。我们拿着路线图翻来覆去地看，发现一点都没错，这就是我们曾经到过的那个地方，而且我们先前画在洞口右边石壁上的路标也明明白白的还在。当我们知道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以后，大家就更加恐慌了，就连一向处变不惊的老乔，此刻脸上也掠过了阵阵不安。
　　我们用手电筒照着仔细地察看下面石洞里的情形，发现水位已经上升到了洞口以下大约两米远的地方，而且还在一点一点继续往上攀升。在距离水面四五尺高，离我们脚底仅一尺左右的石壁上，我们还发现了一条巴掌那么宽的暗白色的石痕。根据日常经验，我们知道那是被积水长期浸泡而留下的痕迹。由此我们可以判断，这个石洞在过去的某个时候，也曾经被水淹没过、浸泡过。真是后悔莫及，如果我们在先前就发现了这条水痕，也许就不会发生这场悲剧了！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离奇古怪的事情，从我们第一次经过这里到返回，中间仅仅只隔了四五个小时的时间，从眼前的情形来看，石洞似乎是在我们刚刚通过以后就开始积水的。看着水面不断上升，大家都非常紧张，但是又无计可施。我们不可能从水潭里游出去，因为这石洞里的水可不像地表上的水那样温和，它冰冷刺骨，我们不需下去，只站在边上就已经感觉到了。再说，我们看不到水面有多宽，无法判断它淹到了多远的地方。比这更糟糕的是，我们十三个人中，有五个人表示他们不会游水。
　　我们担心石洞里的水一个劲儿地往上升，最终会把我们淹没掉，所以，我们认为当务之急就是找一个地势比较高的地方避起来。然而，根据我们先前在行进过程中留下的印象，我们认为当时我们所在的那个地方差不多就是这个石洞里地势最高的了。也就是说，如果下面石洞里的水能够淹到我们当时所在的这个位置，它几乎就可以淹到这个石洞里的任何地方。就在这时候，我们想到了离洞口几米远的那个小小的石窟，或许那里还藏着希望！
　　可是，当走到这个石窟跟前的时候，我们就完全失望了。这个石窟的口子看起来比水桶大不了多少，我们需要趴下身子才能勉强钻进去。我把手电筒伸到洞里去照着看了看，只看到了一丈多远的距离，因为石洞在那里就拐向了左边。洞口就这么小，里面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外面怎样并不代表里面就怎样，”小朱说，“我小时候钻过不少山洞，有的洞口很小，但是里面却很大，有的洞口很大，里面却很小。”
　　“不管三七二十一，钻进去看看吧！”老乔说。
　　由于石洞太小，我们不能全都一起进去，也没有这个必要。小朱自告奋勇地说，他身体比较瘦小，先进去查看一下，如果有路道，我们再跟进去。说着，他趴下身子，匍匐着往石洞里爬了进去。我们站在洞门口，用手电筒照着给他壮胆。不一会儿，他就随着石洞拐往了左边，我们看不到了。又过了不一会儿，他从洞里爬了出来。
　　“好像有路，”他的头刚到洞口，就激动地对我们说，“但是那个地方太高了，我们上不去，也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情况。” 
　　他的话让我们听得不甚明白，我们叫他讲详细点。他说他顺着石洞向左边钻了没多远，就到了一个比较宽大的地方。石洞虽然变大了，但是没法再往前走了，因为石洞在那里竖了起来，像烟囱一样陡直陡直。
　　“洞壁光溜溜的，”他说，“大概有一丈多高，根本上不去，我用电筒照了一下，上面好像很宽敞。”
　　听说有路上不去，大家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老乔赌气似的说：
　　“我去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洞里钻了。
　　老乔钻进洞里以后，许承志对我们说，如果真的上不去，我们就只有坐在那里等水消退了。他说他相信水不会淹到我们那个位置来的，而且他也相信水会消下去的。接着，他告诉我们，在他的老家，也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那里的水也是时涨时消，变幻莫测。他说那是一个像盆地一样的地方，四面都是山，中间最低处是一块平地。从四面的那些山岭上，常年都有几道很大的溪水流到平地里来，一年四季从不间断。但是，那个盆地里的水从来没有淹到山顶上去过。那块平地有时候是一块平地，有时候又变成了一个大水塘。他说在平地的最西端也有一个石洞，石洞的外面常年都积着很深的水，从来没有干涸过。洞口完全被水塘封住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据说，那个石洞通到了他们邻镇的一条叫做芭蕉河的河里。但是，奇怪的是，那个石洞有时候好像是通畅的，有时候好像又是闭塞的，就好像有一道闸门似的，时而打开，时而关闭。当石洞堵塞的时候，平坝里的水就涨起来，平地就变成了一个水塘，当石洞通畅的时候，水塘里的水就消下去，水塘又变成了一块平地。至于石洞什么时候关闭，什么时候打开，则完全没有规律。有时候早上堵了，下午就打开，而有时候要堵上好几天，或者十天半月，甚至一两个月才打开。同样，石洞打开以后，有时候过半天就开始堵起来，有时候要等几天才开始堵起来，有时候又要过十天半月，甚至一两个月又才开始堵起来。就因为它阴阳怪气的，所以从来没有人进过这个石洞。他说洞里有很多鱼，每当涨水的时候，鱼就随着水游到外面来，当地人往往就在这个时候撑着渔船去打鱼。有时候，他们还没来及返回，石洞就开始消水了，以至于有几次连人带船都给石洞吸了进去。几天过后，人们在那条芭蕉河里看到了渔船的碎片，所以知道那个石洞通到了芭蕉河。人们还发现，每当那个水塘开始涨水的时候，芭蕉河里的水就会减小，那个水塘消水的时候，芭蕉河里的水就会涨起来。就因为河里的水突涨突消的，来去都很快，所以经常有过河的人被大水冲走的事件发生。
　　所以，许承志认为，就算我们暂时找不到出路，也不要试图从那个石洞里游出去，他说那样干十之八九会有事的。
　　尽管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堵住了石洞，让水积了起来，但是我们相信水终究会消下去的，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我们可等待不起啊！大伙儿既焦急又无奈。我心头就好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似的。
　　过了几分钟的时间，老乔从那个小石洞里出来了，他向我们证实了小朱所说的一切。不过，他不认为毫无希望。他说石壁虽然很光溜，有一丈多高，但是我们可以用石头把洞底垫起来，不断地往上垫，直到可以爬上去为止。他估计要不了半天时间，我们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至于上去以后是不是有路可走，他说那就只有听凭上天安排了。
　　老乔的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我们所有人的完全赞成。说干就干，我们马上动起手来。糟糕的是，那个小石洞里没有多少石头，很快就搬光了。我们不得不从外面的石洞里往里搬石头，来来回回地爬进爬出，就像蚂蚁一样，弄得浑身都是泥。
　　

☆、身逢绝境

　　忙碌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工程”终于完成了，我们踩着那些垒起来的石头就可以够着石壁的上沿了。我们先把神话和旋风推了上去，然后我们怀着十分激动、然而又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爬上了石壁。爬上石壁顶头以后，我们发现上面真的很宽敞。大家忙着用手电筒朝四面八方都扫了一通，顿时，我们高兴得差点飞了起来。那儿不仅有石洞，而且还有三四个呢！每一个石洞都很大很大——至少我们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只高兴了几分钟的时间，高涨起来的情绪很快又低落下去了，因为我们想到了一个让人不敢想像的问题。我们虽然找到了可以通行的石洞，逃过了被水淹没的劫难，但是我们的危险处境或许并没有改变，还说不定刚好相反，越来越危险了。由于出了那场意外，我们的后路彻底被截断了，此时所走的路线无法和先前的路道连接起来。如果我们从这几个石洞里找不到走出大山的出口，而且又无法走到先前走过的那些路道上去，那么，被水淹掉的那个石洞就成了我们返回的必经之路，我们终究还是要走回这里来的。在此种情况之下，会发生些什么事，我不说大家都可以想像得到了。也正是考虑到这些可能出现的情况，老乔取消了搜寻到第四天中午才开始返回的计划，他决定马上寻找路道，走出石洞。
　　我们打开吴超画的那张路线图，仔细地查看了我们当时所在的位置，结果发现，我们在百鹰洞洞口的正北方向，相距大约有七八十公里的路程。许承志说，如果那张路线图没有问题的话，我们此时应该在丽金县境内。（丽金县也是源城的一个邻县，也在红远市的管辖之内。）
　　在我们面前的那四个石洞中，有一个的洞口刚好朝着百鹰洞洞口的方向。我们决定就从这个石洞走，因为，假若它是沿着直线无限延伸的，它就可以把我们引到我们曾经走过那些石洞中去。这种想法当然是十分荒唐可笑的，因为石洞不可能沿着一条直线伸展下去，它不但会改变方向，而且还可能生出许多分洞。我们做出这样的选择，仅仅是为了让心里稍稍踏实些罢了。因为除了这个石洞以外，其它几个石洞好像都是和我们的目标背离而去的。不管它们后来通向了何方，我们就是不能在开头就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走去。
　　事实就像我们所担心的那样，这个石洞在几百米远的地方就转变了方向，然后又陆续出现了很多岔洞。在那些分洞口，我们总是选择洞口朝向百鹰洞洞口的石洞行走。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一步一步地朝着目标靠近。有一次，我们差一点就成功了，从路线图和感觉来判断，我们离先前走过的一条石道大概只有十几米远了。然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石洞突然来了个大转弯，又使我们远远地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又穿过了很多石洞，走了不少路。直到第四天早上，我们仍旧没有找到走出山洞的路。
　　眼看着我们带的蜡烛和电池已经消耗了一大半，食物也剩得不多了，我们心里十分恐慌。为了不让生存的希望那么快就熄灭，我们开始节约蜡烛、电池和食物。先前我们十三个人几乎每人用一支手电，而这时大家只共用五支了。至于食物，那就说不得了，大家都吃得很少很少。
　　第四天中午时分，我们实在太累太累了，就坐在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就在这时候，我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一两声鸡的鸣叫。尽管那声音十分微弱，似有若无，但是我敢肯定我的的确确听到了鸡的叫声。我兴奋得一下子就从地上蹦了起来，感到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我大声地对大家宣布道。由于太激动，我有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了。
　　“有救了？有什么救了？”黑暗中，有几个声音疑疑顿顿地问。
　　“我听到了鸡的叫声！”我说。
　　“听到了鸡的叫声？”老乔有些惊喜地问。他大概怀疑我在开玩笑，顿了一下，又说：“不会吧？”
　　“真的，我真的听到鸡叫了！”我又郑重地大声地说。
　　老乔叫大家立刻安静下来，不要说话，看还能不能听到鸡叫。于是，大家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支起耳朵仔细地倾听着。过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我们又隐隐地听到了几声公鸡的鸣叫声。这声音似乎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的，十分微弱。声音尽管很微弱，但是我们大家都听到了。既然可以听到鸡的鸣叫，说明我们距离地面已经不远了。一想到很快就可以走出山洞，重返人间，大家顿时精神抖擞起来，一个个兴奋得什么似的。我们再也顾不上休息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马上就开始寻找出路。
　　我们在附近一带发现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石洞，这些石洞相互串连，叫人分不清头尾。我们就像一群被打昏了头的兔子一样在这些石洞里来来回回地穿梭着。然而，不知道是那里压根儿就没有走出山洞的出口，还是我们没有弄对方向，我们一连搜索了两三个小时都没有找到一条通到洞外的路。当我们把这些石洞全都钻遍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石洞的时候，我们已经不抱一点希望了，因为从这个石洞延伸的方向和走势上，我们看不出它有通往地球表面去的意思。
　　这是一个比较低矮的石洞，我们一口气走了两三公里的路程都没有遇到一个岔洞，最后，石洞突然断掉了，我们意外地来到了一道陡峭的石壁边。取代石洞的是一个空荡荡、黑森森的石谷。这道石壁似乎很高很长，下面一团漆黑，手电筒的光无法照到它的底下去。我们看不清下面的情况，但是我们可以肯定，那是一个很开阔的地方。
　　就在我们转过身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我们在石洞右边的洞口处又发现了一个很小的石洞。我们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这个小石洞是倾斜的，向下的，我们猜测它通到了石壁下边的谷地里。大家都互相“怂恿”着下去看看，于是我们就顺着这个小石洞走了下去。果不其然，走了大约六七十米光景，我们就来到了那道石壁脚下。这个小石洞就像是为了让人们走下石谷而专门设计的一样。
　　正如我们先前所猜想的那样，这里的确是一个很开阔的地方。但是，让我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里竟然有一条河流！这让我们感到十分惊奇。这条河离石壁有几丈远，河面大概有二三十米宽，河水十分清澈，但是深不见底。这里的地势出奇地平坦，河水缓缓地、静静地流淌着，听不到一点声响。要是不仔细地察看，恐怕还分不清它从哪往哪流呢。河道很直，我们用手电筒向河的两头照射着，想看看它从什么地方开始出现，又是到什么地方消失的。然而，它似乎很长，长得不见头尾。想不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还会发现这么大的一条河流，我们既激动又害怕。
　　河的两边都是一片广阔的沙滩，我们沿着沙滩朝着河水流去的方向慢慢地走着。走了不一会儿，突然，从河里传来了一声扑啦的声音。我们赶忙用手电筒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照过去，只见一道白影在水面上闪了一下，然后就落进河里去了。
　　“鱼，河里有鱼！”吴超第一个叫了起来。
　　“太奇怪了，这里居然还有鱼！”老乔说。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不愁找不到吃的东西了！”那三个村民中的一个激动地说。
　　“可是，我们拿什么东西去弄呢？”小朱说，“就算弄到了，也没法搞熟啊，我们总不能生着吃吧。”
　　小朱的话让我们再次意识到了我们的艰难处境，老乔轻轻地叹了口气，大家都沉默了，没有人再说一句话。我们继续沿着河滩向前走着。
　　在一片潮湿而细腻的泥沙上，我们看到了许多像鹅鸭一样的爪印，不过这些爪印比鹅鸭的爪印要大好几倍。这些爪印有的很浅，比较模糊，而有的却深深地陷进了泥沙里，而且很清晰，像是刚刚才留下来的。我们反复地察看了很久，始终没有辨别出那是什么东西的爪印。因为从这些爪印我们推断那是鸟一类东西，所以除了惊奇外，我们并没有感到恐惧和害怕。
　　我们已经有整整两天的时间没有睡觉了，中午本来想好好睡一觉的，然而却被那鬼知道是不是鸡的叫声给搅了，此刻感觉特别困，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这河边比较平坦，地上都是些小石子和泥沙，正好可以凑合着睡睡觉。我向大家提出了这个建议，立刻就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由于先前被水吓了一下，现在我们不敢离河边太近，所以就走到离河道十几米远的石壁下找了个比较干燥的地方躺了下来。
　　刚倒下不一会儿大家就睡熟了。我正沉醉在美梦之中，突然，什么东西把我惊醒了。朦朦胧胧中，我感到有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我的脸上触来触去。四周静悄悄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只模模糊糊地看到——或者说感觉到——有一团白影在我面前晃动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吓得不敢动一下，气也不敢出。神话和旋风，那两个该死的家伙！我记得它们就躺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它们也睡沉了不成？
　　我感到那个东西越来越大胆了，它在我的面颊上和额头上嗅来嗅去，鼻息喷在我脸上，热乎乎的。我担心它咬我，再也忍耐不住了。我憋足了劲，猛地大吼一声，随即向后滚出两米远，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神话和旋风，还有我的同伴们，全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吼叫声惊醒了。大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都显得十分惊慌。他们迅速地从地上爬起来，急切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手电筒也齐刷刷地亮了起来。我没来得及说什么，神话和旋风发出愤怒的咆哮声，呼地一下就冲上前去了。当我们把手电筒转向神话和旋风的时候，看到一头浑身雪白的野兽正飞快地朝着河边跑去。它的样子有些像绵羊，个头也差不多。就在神话和旋风差点逮着它的时候，它一头栽进河里，随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神话和旋风不敢下水，只有站在河边上呲牙咧嘴地对着河面吠叫着。
　　大家围着我，七嘴八舌地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差点被那个东西咬了。许承志夸张地说，这是一只小动物对我们人类的藐视和挑战，他说我们应该捅到它的老窝去，让它看看我们是不是好惹的。他的话让大伙儿有点哭笑不得，我们不知道他是说笑呢还是当真的。不过，大家都跟着他走到了河边，从地上捡起一块一块的石头向水里扔去。扔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动静，这才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在河边的泥地上，我们看到了一长串新鲜的爪印，这些爪印跟我们先前在沙地上看到的那些爪印一模一样。这显然就是刚才那头野兽踩在上面的。
　　石洞里没有风，然而我们发现河面上时不时地荡起一圈圈的波纹。我们不敢再在那里逗留下去了，担心河里有怪物出来袭击我们。这并非是我们胆小，而是那地方实在太可怕了。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黑漆漆冷森森的地方，看到那么大的一条河，这本身就已经让人感到够神秘够恐怖的了，再加上河水一荡一荡的，偶尔还咕嘟咕嘟地冒出几个水泡来，换了谁都会感到毛骨悚然的。
　　我们决定马上离开这个地方，但是拿不定主意往前走还是往回走。因为这天已经是农历九月十二了，已是我们进入百鹰洞的第四天晚上。我们带的蜡烛、电池和食物都剩得不多了。如果继续往前走，有三种情况。第一种：我们幸运地遇到了这样一个石洞-——这个石洞和我们两天前走过的某个石洞相连，于是我们走到了先前走过的路道上去，平安地走出了百鹰洞；第二种：我们没有走回到先前的路线上去，但是我们意外地找到了出口，从另外一个地方走出了石洞；第三种：我们既没有走回到先前的路线上去，也没有找到走出山洞的路道，蜡烛和电池耗尽，食物吃光，葬身石洞。如果往回走，也有三种情况。第一种：当我们走到前一天堵水的那个石洞的时候，石洞里的水已经消退了，于是我们顺利地沿原路返回。尽管我们的蜡烛和电池耗尽，食物吃完，但是我们与前来救援的队伍相遇了；（如果第六天我们还没有返回的话，我们相信余国强他们一定会前来救援的。——说不定此时他们已经在路上了。）第二种：当我们走回前一天堵水的那个石洞的时候，发现石洞里的水还没有消退，迫不得已，我们只好另找出路，侥幸获得成功，平安走出了石洞；第三种，那个石洞里的水没有消退，我们无法按原路返回，然而又没有找到可以走出山洞的其它路道，最终弹尽粮绝，被饥饿和黑暗折磨至死。
　　往前走还是往回走？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我们不得不慎重考虑。我们在这两种抉择之间反复掂量着，难以定夺。我们十三个人，除了老乔、小朱和我坚持往前走外，其他人都坚持往回走。大家互相争执着，各有各的理由。不过，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不管往前走还是往回走，这都是一场赌博，一场以十三个人的生命为押注的赌博，没有人知道结局是什么，输还是赢。尽管我们争得非常激烈，但是大家的心还是紧紧地连在一起的，要不然，我们十三个人恐怕就要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各安各的命了。
　　由于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大家把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了。大家表示不再作无谓的争议，一切听从老乔的安排。其实，大家知道我们坚持往前走是很有道理的。从感觉上，我们的确是在往前走，但是从路线图上就可以看出，我们实际上是在往回走。我们虽然没有走到先前的路道上去，但是我们正在慢慢地向百鹰洞洞口的方向靠近，而且已经距离得不是很远了。根据我和老乔的分析，这个石洞里的岔洞那么多，尤其是靠近洞口的那一段，更是错综复杂，我们相信一定有一条路和我们当时所在的那个石洞是相通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坚持往前走的原因。
　　

☆、咄咄怪事

　　我们沿着河边的沙滩继续向前走去。一路上，我们在河边的石壁上发现了好几个石洞，但是我们都没有钻到里面去，而是一直朝着河水流去的方向走着。走了大约四五公里的路程，河滩开始变窄了，石洞也越来越小，越来越低。又向前走了几十米，河滩完全没有了，河水淹到了两边的石壁上，石洞也低到了水面上，我们既无法前行，也看不到河水流去的方向。我们在那里没有发现别的石洞，只好又顺着河滩走回去。为了不浪费时间，我们打定主意，就往我们先前在河边上遇到的第四个石洞里走。因为那个石洞比另外几个都要大得多。根据我们刚刚积累起来的经验，大的石洞比小的石洞往往通得更远，岔洞也比较多，不会陷入走投无路的危险境地。
　　往回没有走多远，大概半公里的路程，神话和旋风突然变得有些烦躁不安起来。它们不停地在地面上嗅闻着，不时从鼻孔里发出嘘嘘的声音。我们一下全都警觉了起来，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吴超和许承志从衣兜里掏出□□来，在手里紧紧地握着。我们用手电筒向着四面八方来来回回地扫射着，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们一步一步小心谨慎地向前行进着，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前行不多远，神话和旋风突然从我们身边跑开，一路嗅闻着朝河水边奔去。我们也赶紧加快了脚步跟上前去。神话和旋风在我们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只见它们把鼻子放到地上，对着一个什么东西专注地审视着、嗅闻着。由于它们的身子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所以我们看不到地上有什么东西。老乔三脚两步走到大家前面，迈着果断的步伐径直朝神话和旋风走了过去，我们也跟着涌上前去。看到我们走了过去，神话和旋风赶忙把身子闪到了一边，我们一下就看清了，湿软的泥地上赫然摆着三个脚印！三个人类的脚印！这几个脚印都有一寸多深，非常清晰，是很新的印子，一看就知道是刚刚才踩在上面的！几个脚印都是朝向河水流去的方向的，和我们刚才行进的方向相同。但是，这绝不可能是我们踩下的，因为我们刚才经过这段路的时候是靠近石壁走的，没有人踩到这河边的泥沙上来。难道是余小虎他们踩在上面的？直觉告诉我们，这更不可能，因为根据我们已经掌握的情况，余小虎他们是在一个月以前进入百鹰洞的，他们不可能在这个石洞里一直呆到现在。还有一点，我们先前经过这里的时候，神话和旋风没有发现这几个脚印，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而刚才，还在几十米远的地方，它们就已经有所觉察了。这些脚印既不是我们踩在上面的，也不是余小虎他们踩在上面的，那么会是谁呢？请求大家不要忘了，这可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啊！一想到这些情况，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从头到脚，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感到惊恐不安的并非我一个，所有人都显得异常紧张，老乔也是一脸凝重的表情。大家似乎都被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震住了，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大家都静默地互相盯视着，一言不发。神话和旋风在我们周围转着圈子来回地搜寻着，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声。我们向着四周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在别的地方没有发现脚印。这不难理解，因为这几个脚印是踩在离河边只有几尺远的沙地上的，这里的泥沙比较湿软，容易被踩陷下去，而离河边更远的地方，地面比较干硬。   
　　老乔弯下腰去，用手电筒照着把这几个脚印反复看了又看，然后他从衣袋里掏出卷尺来，把这三个脚印一一比量了一下。
　　“这绝不会是余小虎他们留下的脚印，”他直起身来，说，“不管鞋子的尺码还是底纹，都和我们那天看到的那些脚印完全不同。”
　　“你认为，这是什么人踩的脚印？”吴超忧心忡忡地问。
　　“从这些脚印的纹路上看，”老乔说，“留下这几个脚印的人穿的好像是一双克亚牌皮鞋。这种皮鞋在那些专卖店里一双要三千元到四千元，从这一点我推断他是一个有钱人。这些脚印的尺寸比较大，而且这三个脚印之间的跨度也很大，这说明他十之八九是个高个子的大汉。至于他是谁，为什么目的来到此地，现在我还不能说什么。”
　　“这么说来，你肯定他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喽？”许承志说。
　　“难道你认为是外星人吗？”老乔调侃地说。
　　大家又沉默了。过了片刻，吴超用十分沉重的语气对大家说：
　　“我们恐怕会有麻烦，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你是不是认为这些脚印和我们眼下正在调查的这件事情有关，它是冲着我们来的？”老乔问。
　　“我担心正是这样！”吴超说。
　　老乔没有再说什么，他若有所悟似的微微地点着头。
　　“这几个脚印这么新，看样子还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只要神话和旋风能够帮上忙，我们一定可以把他逮住的！”小朱说。
　　“如果他真是冲着我们来的，”老乔说，“我们不用去找他，他自己会来找我们的；如果他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就不必去找他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现在的处境吉凶难料，不能浪费时间。”
　　“对，”许承志赞成地说，“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最好不要过问那些跟我们不相干的事，尽快找条路走出山洞才是头等重要的！”
　　“大家时刻都要小心，谨防意外！”老乔警告我们说。
　　这时，我们发现神话和旋风跑到离我们二三十米远的地方去了，看样子它们已经找到了一些苗头。我们把它们唤回到我们身边来，不让它们去“惹是生非”。它们呜呜地哀叫着，似乎很不甘心。
　　我们决定见怪不怪，按先前的商定走我们自己的路。当走进我们在河边看到的最大的那个石洞的时候，发现里面的情况就像我们料想和希望的那样，石洞很宽大，洞底也比较平直，见不着大团大团的石头。进入这个石洞以后，我们毫不停歇地走了五六个小时。遇到的岔洞也不少，只要有选择，每一次我们都走有可能把我们引到百鹰洞洞口方向去的石洞。
　　自从在河边发现了那几个脚印后，我心里一直都惴惴不安，担心会遇到什么麻烦。还好，从头天晚上到第二天早上，一直都平安无事，没有发生意外。然而，我们并不感到轻松，因为直到这时我们还是没有找到走出山洞的路。我似乎已经听到了死神的脚步声，他就在我们身边徘徊。
　　我们历尽艰辛，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石洞，走得精疲力竭，浑身上下弄得脏兮兮的，头上和衣服上到处都沾满了泥。
　　农历九月十三日——我们进入百鹰洞的第五天，午夜时分，我们走进了一个气势恢宏的石洞中。这是三天以来我们遇到的最大的一个石洞。从路线图上看，这个石洞的位置离百鹰洞洞口大约只有二三十公里的路程，凭直觉，我们判定这个石洞里一定有通往洞口的路。我们一下就精神振奋起来，心情也豁然开朗了。只要不出大的岔子，第二天我们就有望走出石洞了。 
　　我们原本以为，这个石洞里也会有很多岔洞，然而事实却大大地出乎了意料，我们在这个石洞里只遇到过一个分洞。当时，我们看到这个分洞更偏向于百鹰洞洞口的方向，所以就选择了这个石洞。这个石洞不大也不小，有一二十米高，十来米宽。开头的一段路程还是很好走的，但是过了大约一公里的路程以后，石洞里的情况开始变得复杂起来，行动就不那么方便了。石洞两边的洞壁上有细小的水流，整个石洞都湿漉漉的，洞底也坑坑洼洼的，高低不平，还有很多石头，又冷又湿又滑，一不小心踩在上面就会被摔个四脚朝天。在两边的石壁上和洞顶上，悬挂着许许多多奇形怪状的岩浆石。这些石头是暗白色的，有的连成了一大片，有的则是独个悬挂着的。有的什么都不像，只是一些让人看着害怕的怪模样，而有的却宛若各种各样的动物和器具，栩栩如生，千姿百态。除了大自然的神工鬼斧，没有谁能够创造出如此雄奇、如此气派的作品。
　　在一处稍稍平坦的地方，有七八根粗大的石柱直竖着支撑在洞底和洞顶之间。在石洞顶上，这些石柱中间，夹杂着许多窟窿孔洞，就像蜂巢一样，只不过这些孔洞都很大，大得可以让人钻进去。在左边和右边的石壁上，我们都发现了好几个小石洞，这些石洞彼此相隔得不远，是紧挨着的。我们从那几根石柱中间绕过去，向前只走了几分钟的路程，又碰上了我们头天遇到过的那种情况——洞底在我们面前断掉了，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条狭长的深坑。我们走到石坑边上，用手电筒朝下面照了照，石坑大约有三四丈高，宽不过五六米，然而却很长，长得我们无法看到它的尽头。我把它叫作石坑，其实可能是一个石洞，只不过比较狭小而已。我们站着的地方是一块巨大的扁平的石头，它的前头向石坑里伸出了两三米远。就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从石洞里无法下到石坑里去，两边的石壁都很陡，又光溜溜的，根本找不到抓和踩的地方，我们脚下的那道石壁本来勉强可以爬下去的，但是它完全被那块巨大的石头给遮盖住了，再长的腿也够不着。
　　大家气恨恨地骂了几句，打算往回走，不经意间，我手电筒的光从石头上扫过，石头边角上的一个东西一下把我的眼睛紧紧地吸引住了。那是一个绳结！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它是拴在那块石头左边尖角上的一个石眼里的，由于石洞里太黑了，所以刚才一直没有被发现。我快步走上前去，想看个仔细。像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做的那样，我蹲下身去，把手伸到石眼下摸了摸，果然不出所料，我摸到了一条跟鸡蛋差不多一般粗的绳索！我趴下身子，用手电筒照着一看，发现绳索有好几丈长，一直吊到了坑底，地上还拖着好长一截。这时，大家已经注意到了我的这些举动，全都向我围了上来。当我一把将绳索从石坑里捞上来的时候，站在我身后的几个同伴大声地惊叫了起来。
　　“哇，有这么大的一条绳子！”
　　“哪里来的，太奇怪了！”
　　“好像还是新的！”
　　这是一条用很多条细小的尼龙绳搓拧在一起的黄色的绳索，的确还很新。我们从绳头检查到绳尾，没有发现磨损和毁坏的地方，我用双手一截一截地使劲拉了拉，整条绳索都像看上去的那样牢实，丝毫都没有腐朽。从这些迹象我们推断，这条绳索挂在那儿的时间并不长。不用说，这是用来从石洞里下到石坑里去的。但是，是谁系在那里的呢？他为什么要把绳子留在那儿？我们一下就想到了余小虎他们，会不会是他们弄的呢？大家的答案是：很可能。因为我们在一碗水的时候听村民们说过，这个百鹰洞很少有人进来，从我们在石洞里看到的这些情形，我们也完全相信这一点。    这个发现让我们兴奋不已。尽管当时我们的处境非常危险，我们急着要找到走出石洞的路，但是我们还是决定再冒一次险，顺藤摸瓜追踪下去。这也难怪，当初我们不顾生死钻进这个百鹰洞，后来又吃了那么多的苦，这一切不都就是为了找到余小虎他们吗？
　　我们再一次检查了绳索，然后又仔细地查看了系绳索的那个石眼。绳索毫无问题，我们在石眼周围、甚至整块石头上都没有发现一丝缝隙，显然也用不着担心石眼会张裂。我们把绳索丢下石坑里，准备一个一个地扭着绳子滑下去。然而，这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件麻烦事，那就是神话和旋风，它们怎么办？许承志提议用绳索捆在它们身上，先把它们放到石坑里去。这是我们可以想到的唯一的办法，我们决定就这么办。我重新把绳索从石坑里提上来，正打算往神话身上套，老乔突然说话了。
　　“云飞，你觉得这样做妥当吗？”他说。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反问道。
　　“不，我不是指的这个，”老乔说，“我是说，我们全都一起到石坑里去，你认为妥不妥当？”
　　“你发现什么了？”我睁大了眼睛，问。大家都用惊疑的目光看着老乔。
　　“我也说不清楚哪里有问题，”老乔说，“但是，我总觉得这事有点蹊跷，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那我们该怎么办？”吴超问。
　　“为了不出差错，”老乔说，“我们先下去几个人探查一下，如果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大家才一齐下去。”
　　我认为老乔此举有些多余，但是我没有说出来，因为只有按他说的那样去做才能万无一失。然而，我没有想到他要把我留在那儿，而且还是特别指定的。和我一起被留下来的还有石屋派出所的一个小伙子和一碗水的两个农民，此外就是神话和旋风。
　　老乔走到我面前，紧紧地盯住我的脸，表情十分严肃地嘱咐说：
　　“我们下去以后，你们不要随便走动，一定要守在这儿。如果没有问题，我马上就通知你们。行李包先放在这里，看好！”
　　说完，他把绳子抛下石坑，第一个扭着绳子滑了下去。然而，老乔下去以后，没人敢跟下去，许承志拉着绳子拭了拭，他说距离太高了，万一抓不牢，摔下去就完了。他把绳子系在双肩下面，叫我们几个人揪住绳子一点一点慢慢地把他放下去。我们照着做了。接下来，我们便按照这个办法把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全都放了下去。大家在下面等齐了，然后才开始行动。
　　

☆、生死之战

　　看着他们的电筒光越走越远，说话声越来越小，真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这个决定要不是老乔作出的，要不是行李包还留在那儿，我们恐怕会坐立不安的。渐渐地，电筒光看不到了，说话声也听不到了，石坑里又像先前一样寂静，一片漆黑。我叫跟我一块留下来的几个同伴把手电筒关掉，在石头上坐了下来休息。神话和旋风也在我们身边安静地躺了下来。
　　尽管我们非常困倦，但是由于心里担忧着能不能走出石洞，所以想打个盹都不成。大家默默地呆坐着，一言不发。
　　过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在我们身后的石洞中，不知道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我们一下警觉起来，打开手电筒朝石洞里照去，把我们能够看到的每一个旮旯角落都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发现，石洞里仍旧十分寂静。于是，我们又关上手电筒，打算安心地继续休息。然而，神话和旋风却显得异常不安起来，它们在石头上不停地来回走动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这是对我们发出的危险警告！我们赶紧站起身，打开手电筒向四面八方搜寻着可疑的迹象。就在这时，从石洞里传来了一阵石头搓动的声音，我们赶忙把手电筒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打过去。我的天！一只身体硕大的花斑虎正飞快地跑跳着向我们窜来。我无法描述当时的那个场面，因为我已经魂飞魄散了，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我只记得大家乱作一团，惊慌得不知道往哪儿逃，神话和旋风吓得一阵惨叫，连跑带滚地向石壁底下闪去。我就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呆呆地立在那儿，等待着那畜牲向我扑来。这绝对不是大胆和勇敢，而是被吓傻了，完全麻木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连害怕的本能都没有了。那畜牲也不避不闪，径直向我飞扑而来。我不等它窜到面前，在它离我还有几米远的时候，我突然猛吼一声，用猫拳疯狂地向它发起了进攻。这显然大大地出乎了它的意料，它被我那气势汹汹的架势吓着了，赶忙向后倒退了几步。我向它飞跃过去，忽地一伸手，差点掏到了它的右眼，它呼地一闪身，向旁边跃出四五米远。我不敢停下来，一个箭步跃上前去，冲着它一阵狂抓猛打。它也不再退缩，呲牙咧嘴地在我面前不停地腾跳着，伸开爪子一下又一下地向我抓扑过来。直到这时我才看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老虎，而是一头怪兽。它的皮毛和整个身躯都和老虎毫无两样，但是它的头上长着一对尖利的犄角，尾巴比较短，一点也不像老虎的尾巴，它的嘴巴有六七寸长，比老虎的嘴巴尖细。尽管它的样子非常吓人，但是它没有老虎那样凶猛和敏捷。它开始反击以后，我不敢和它正面交锋。我不停地腾、挪、躲、闪，逃过了它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和它拼斗了半分多钟的时间，它都没能伤到我，倒是被我把屁股踢了两脚。糟糕的是，石洞里一片漆黑，我必须借着手电筒的光才能看到它，而它似乎不需要任何亮光就可以把我看得清清楚楚。这对我是非常不利的。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战争！
　　没多一会儿，我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而那怪兽却越战越勇，我很快就要招架不住了！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神话和旋风，还有我的三个同伴一齐冲了上来，加入了战斗。我以为那怪兽会逃跑，没想到它毫不畏惧，不要命似的和我们对抗着。我们身上没有带枪，只有几条木棒，我们就用木棒和石头攻击它。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它就被我们打得晕头转向了。它呼呼地喘着粗气，连连向后败退。我们拼尽力气穷追猛打，恨不得几下把它打死。然而，我们追击了一两百米远都没能将它打倒，尽管它挨了我们不少石头和棍子。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看到在石洞的另一边有一道亮光。亮光朝我们这边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便飞快地朝着石坑的方向奔去，同时还发出了扑扑的声音。尽管当时场面有点混乱，石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四个人彼此都只有在电筒光照到的时候才能看到。但是，直觉告诉我，这并非有人怯阵脱逃，而是别的情况。我赶忙把手电筒朝着那道亮光转过去。我往前一看，只见一个色彩斑斓的身影用两条腿在奔跑。我只看到了它的背部，说不清这是个什么东西，它的身躯和奔跑的样子都特别像人。但是它的头尖尖的，身上好像有一层五颜六色的外皮，电筒光照在上面，油光闪闪的。这或许是一个野人，或许是猩猩一类的东西，还或许是一个怪物。然而，让我感到十分惊讶的是，它显然拿着一个会发光的家伙。我不敢说那是手电筒，不过那亮光的确很像手电筒的光芒。
　　它一定知道有人发现了它，但是它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只顾一个劲地往石坑的方向跑去。在石坑口的那块石头上，放着我们的一切行李和所剩不多的干粮，它朝那里奔跑，十之八九是想夺走我们的那些东西。那可是我们的命根啊！我发出一声怒吼，向大伙说了声“跟我来”，便使出浑身力气追赶上去。在我离石坑还有十几米远的时候，它已经到了那块石头上。我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古怪，看它那样子很凶猛，我心里很害怕。它面前就是石坑，我担心逼急了它会向我攻过来，于是我收住了脚步停在那儿，不敢贸然地靠上前去。我以为它会抓起那些行李溜走，但是它并没有那么做，它向下一弯腰，用手把系在石眼上的那条绳索一把捞了上来。它把绳索扔在石头上，扭过头向我们这边匆匆地看了一眼，然后便慌手慌脚地企图把绳索从石头上解下来。我不明白它究竟要干什么，但是我知道让它把绳索弄走了会有什么后果。我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这时候大伙都涌了上来，我不再惧怕它。
　　一定是老乔他们刚才下去的时候把绳结拉得太紧了，所以它费尽了力气都没能把绳索从石头上解下来。看到我们冲了上来，它立即站起身，摆出要和我们决一死战的架势。有半分多钟的时间，大家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面对面地对峙着，谁也不敢向谁靠近一步。就连神话和旋风也不敢轻举妄动，它们站在我们腿边，唾沫飞溅地对着它狂吠着。
　　这时，彼此相距只有四五米远，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它的模样了。这是个不伦不类、古里古怪的家伙。它的身架和我们人类相差无几，但是它的身躯非常高大粗实，头尖尖的，头发像鸟的羽毛一样，呈深蓝色。它长着一张圆圆的阔脸，脸和脖子也是蓝色的。它的眼睛很大，眼珠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我们，目光呆滞而忧郁。他的身子和手脚都紧紧地裹在一个光滑而鲜艳的皮套里。在它的肚子上，有一个椭圆椭圆的、像蓝宝石一样的东西，这个东西有鹅蛋那么大，发出蓝莹莹的耀眼的光芒。
　　我认定他是个野人，于是，我试着用我们的语言跟他说话。
　　“你是什么人？”我问。
　　他不回答，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我说话似的，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我打算还问两句，还没开口，他突然像一阵旋风似的向我们袭来了。我反应迅速，没有被他击中，但是那两个农民被他一下就撞到了地上，石屋派出所的那个小伙子也被他在脸上狠狠地砸了一拳。幸好神话和旋风没有退缩，它们一齐向那个野人发起了凶猛的进攻。我和石屋派出所的那个小伙子赶忙上去助阵，那两个农民也从地上爬起来，大家一拥而上。这个野人异常凶悍，他不仅力气大得惊人，而且身手灵敏快捷，简直就跟猴子一样。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似乎懂拳术，打斗中用的那些手法和腿法他都很熟练，运用自如。要不是有神话和旋风，要不是有几根木棒，我们四个人恐怕远远不是他的对手。
　　让我们没有料到的是，战斗刚刚开始不一会儿，先前那只被我们追打的怪兽又返了回来。它像要复仇似的，愤怒地从后面向我们奔扑而来。它一冲上来就跟神话和旋风撕咬在了一起。很快我们就发现，原来它和那个野人是同党，它只攻击我们，不攻击那个野人，而且他俩还配合得好极了。
　　这场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大家都很拼命，双方势均力敌，彼此都有不置对方于死地就绝不罢休的意思。没几个回合，双方都受了不少伤，所幸的是，大家都伤得不重，没有断筋折骨。
　　那个野人显得很慌很急，在打斗的过程中，他试图让那只怪兽拖住我们，他想趁机解掉石眼上的那条绳索，但是他一连突袭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他被完全激怒了，用脚几下把我们的行李包全都踢下石坑里去了。
　　就在我们战得筋疲力尽，快要倒下的时候，从石坑下传来了一阵急切而杂乱的呼喊声——我们的救兵到了！打斗的时候，神话和旋风的叫声那么大，老乔他们在石坑下面一定听到了。他们一定是想上来帮助我们，而不是叫我们下石坑里去的。听到那呼喊声，我激动得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我一秒钟都没有耽搁，几个箭步蹿到石头上，一脚就把绳索踹下石坑里去了。那个野人并不死心，他向我猛扑过来，企图把我推到石坑下去，我赶紧向旁边一闪身，躲过了他的魔爪。我看他又要把绳索从石坑里提上来，便猛吸一口气，调集了全身的力量，对着他的胸部突然一个推山入海，把他打得踉踉跄跄地向后倒退了几米远。他见大势已去，石坑下面的人很快就要上来了，他赶忙一转身，像一阵风似的溜走了。那只怪兽见此情景，也赶紧甩掉了神话和旋风，跟在野人的屁股后面跑了。神话和旋风想去追赶它们，刚跑出几米路就被我唤了回来。这场战斗搞得我昏头转向的，看到它们跑了，我就像从一个噩梦中醒过来一样，我可不想扯住一件麻烦的事情不放。再说我们几个人都受了伤，浑身又瘫软得跟棉花似的，再也没有力气跟它们打了。此刻最要紧的是，尽快帮助老乔他们从石坑里上来，免得遭遇意外。
　　老乔是个功夫好手，不用我们帮他，他扭着绳索很快就从石坑里上来了。至于其他人，我们就只有让他们像下去的时候那样把绳索绑在身上，一个一个地往上拉了。我告诉他们行李在下面，叫他们捡上来。他们回答说看到了。
　　老乔一上来，便急着问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我有气无力地回答说，没事了，叫他帮忙把大伙拉上来。等大家都上来了以后，我才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这么说，他是想让我们在石坑里上不来喽！”听我讲完以后，老乔微微地点着头，自言自语似的说。说完，他轻轻地吹了两声口哨，然后便沉默了。
　　看来这事对所有人都造成了极大的恐惧，大家都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为我们察看伤势。我们四个人都伤得不重，只是身上肿起了一些青包，另外就是几条小小的伤口，没有什么大碍。神话和旋风是这场战斗中的主力，伤势比较重。特别是神话，皮毛被扯掉了十几块，全身都血淋淋的，样子非常吓人。它一定很难受，低垂着头，嘴里不停地哼哼地叫着，旋风站在它身边替它舔着血迹。大家都束手无策，既没有药，也无法给它包扎那些伤口。我们能够做的，就是轻轻地抚摸它的头，给它一些温暖和安慰。
　　“石坑下面有没有路？”等到大家的情绪稍稍平静了以后，我问老乔。
　　“没有。”老乔简短地回答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这显然是一个陷阱！是特意给我们安排的！”
　　“不错！”许承志赞成地说，“如果不是这样，他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抢这条绳子呢？”
　　“如果让他解走了这条绳索，我们几个就完蛋了！”吴超有些后怕地说。
　　“难道下面一个小石洞都没有吗？”我又问。
　　“没有，”吴超说，“我们走了不到五百米远就到头了。” 
　　“好险啊！”老赵激动地说，“我们在大老远的地方就听见神话和旋风叫，叫得那么凶，我就知道一定出什么事了。”
　　“我不明白，这个野人为什么想要置我们于死地，好像我们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我说。
　　“你真的确定他是一个野人吗？”老乔望着我，问，“你有没有看清楚？”
　　“是不是野人我不敢打包票，”我说，“但是我看得很清楚，他跟我们不一样，他的头发，他的脸，都是蓝色的。还有，他的肚子上有一个会发光的东西，他身上还有一层光怪陆离的外皮！”
　　看到老乔如此不相信我，我有点气恼。那两个农民和石屋派出所的那个小伙子帮助证实了我说的话。
　　“这就奇怪了，”吴超若有所思地说，“就算是一个野人，他总得吃东西吧，可是这石洞里什么都没有，难道说这里有一个像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
　　“我们是不是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小朱有些神秘兮兮地说，“也许是我们冒犯了他，到了他的禁地。”
　　“荒唐！”老赵有点恼火地打断说，“什么世外桃源！什么禁地！难道你们就想不出其它的可能吗？”
　　“其它的可能？”吴超带着讥讽的口气说，“我想不出有什么其它的可能。请问，你认为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老赵是个爱倚老卖老的人，他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年轻人当着众多人的面顶撞他。听了吴超的那几句话，他简直要大动肝火了。他提高了嗓门，以训斥人的口气对我们说：
　　“刚才云飞说过，这个人身手不凡，懂得各种打斗技巧和招式，难道你们认为一个野人也会功夫吗？”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一个野人会功夫又有什么稀罕！”吴超毫不示弱地争辩道。
　　他们还想争下去，但是被老乔制止了。老乔提醒说，事实胜于雄辩，等到这个案子了结的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眼下不是争闲气的时候，叫大家冷静点。我们当然知道这是对的，所以大家都不再说了。
　　

☆、激动人心的时刻

　　
　　休息了半个多钟头的时间，老乔问我们四个人能不能走。我们说可以走了。他说这笔账迟早会找他算的，他叫吴超把石头上的那条绳索解下来放到行李包里去。他说那是陷害我们的证据，不能丢。等到小朱帮着吴超把绳索从石头上解下来后，老乔便叫大家背起行李包，马上又开始动身。既然石坑下面没有路道，我们就只有沿原路返回到那个较大的石洞里去了。
　　我们四个人的体力并没有恢复，只能勉强支撑着行走。我感到手和脚都很酸痛，但是不敢再休息了，因为我知道耽误时间，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神话和旋风似乎也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它们强忍着疼痛，拖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跟着我们。
　　一路上我们都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筒前后左右地扫射着，听到哪里有一点响动我们就感到很紧张，生怕遭到什么东西的突然袭击。
　　不停地走了两三个小时后，我们终于走出了那个高大宽敞的石洞，进入到了另一个更高大、更宽敞的石洞中。从路线图上看，这个石洞的位置比刚才那一个更靠近百鹰洞洞口。 
　　石洞里不分白天晚上，根据我们对时间的记录，我们知道当时已经是农历十四日早晨了。两天前我们就开始试着节约吃食，可是后来发现那根本不行，因为我们只有吃了足够的东西才有力气走路。所以到这时，我们口袋里就只剩下最后一天的食物了。进入百鹰洞之前，我们估计三两天就可以找到余小虎他们，平安走出石洞的，没想到耗费了那么长的时间。这就是说，这天已经是我们可以安全走出石洞的最后期限了，如果到晚上我们还不能走出石洞的话，真正的灾难就要降临了。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进入那个大石洞没走多远，那个年纪最大的农民突然大叫了起来。
　　“你们快来看，快来看啊！”他喊道，激动得声音都发抖了，“这石壁上有我们涂的油漆！”
　　听到喊声，大家一窝蜂似的涌了过去。果然，在左边的石壁上，我们看到了一个鲜艳的红油漆标记！这个带箭头的标记一看就知道是我们先前画在上面的，在标记的旁边还写着一个数字——246。这个发现让我们欣喜若狂，我的心按捺不住地狂跳起来，似乎在说：得救了！得救了！得救了！……。
　　我们迫不及待地叫吴超把那张路线图打开，大家把头凑到一块，用目光迅速地在上面搜寻着。我们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标着“246”的标记，它本来应该和我们刚才进入这个石洞的时候作在洞口的那个序号为“5312”的标记在同一条线上才对，因为它们是在同一条石道里的，只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而已。然而，这两个路标在路线图上并没有在同一条线上，而是分开在两条线上的。这两条线虽然差不多朝着同一个方向，但是相隔有一厘米左右的距离。这显然是由于路线图画得不规范、对距离的长短比例和石洞的方位走向没有把握准确导致的。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回到了这个石洞中，却没有从路线图上发现那是一条几天前走过的路道的原因。
　　知道已经从迷阵中走出，一切的忧虑和不安顿时一扫而光，就像从肩上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我们感到全身都轻松舒坦了。两天前开始的那种静默和凝重的气氛也烟消云散了，大家又有说有笑起来。从这时开始，我们不会再浪费时间了，即使在有岔洞的地方，我们也不用去想该往哪里走，只需循着先前画在石壁上的那些标记我们就可以走出石洞了。
　　根据推算，我们离洞口大概不到二十公里的路程，如果不休息，在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出洞了。
　　我们走了差不多两个钟头的时间，走了大约七八公里的路程，然后就到了那个聚集着刚好十个石洞的地方。我还记得几天前，我们是从左边那个最大的石洞走到那儿来的。我们正打算拐进这个石洞，却发现神话和旋风又显得有些异常了。它们把鼻子放在地上呼呼地嗅着，同时从嘴里发出轻轻的嘘嘘声，看样子，它们一定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什么。大家一下就警觉了起来，我们停住脚步，用手电筒反复查看周围的情况。我们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然而神话和旋风的反应却越来越强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步步向我们靠近。老乔呵斥神话和旋风，让它们安静了下来，然后他叫我们把手电筒全都关掉，站在原地不要走动。我们遵照他的吩咐，把手电筒全都熄掉后，便抑制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静静倾听着。
　　过了大约四五分钟的时间，从左边那个最大的石洞里隐隐地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神话和旋风又要吠叫，可是刚呜了一下就被老乔低声吼住了。老乔叫大家退到那个石洞口右侧的石壁底下，作好充分的战斗准备，只要敌人一出现，我们就首先发起攻击。然而他随即又提醒说，大家不要过于冲动，必须小心谨慎，在听到他的命令以前谁也不能擅自行动。他摸索着走到我身边，和我站在一起，我们把头稍稍伸到石洞口，观察着石洞里的情况。石洞里还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但是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显得越来越近了。神话和旋风忍耐不住地骚动起来，它们又要发出声音，我赶忙把手轻轻地按在它们头上，这才勉强把它们给控制住了。然而，对方似乎已经觉察到了我们，它好像有些迟疑了，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的，叮叮当当的声音时断时续。不过还是可以感觉到它正在慢慢地向我们走来。
　　又过了差不多一两分钟的时间，石洞里突然出现了一片亮光，离我们大概只有一百米左右的距离。这显然是一排手电筒发出的光亮，正如我们先前感觉到的那样，它们走几步就停一下，然后又开始走，然后又停下。这时那叮叮当当的声音已经完全能够听得明白了，那是铜铃发出的声音。我们同时还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神话和旋风不敢吠叫，只是不停地扭动着身子，尽管看不到，但是我感觉到它们在摇晃着尾巴，因为它们的尾巴尖子在我的裤腿上扫来扫去的。这是友好的表示！
　　“好像是自己人！”我轻声地对老乔说。
　　“有可能。”老乔同样轻声地回答说。
　　我们猜测，这些人极有可能是前来寻找我们的救援队，但是在没有完全弄清楚的情况下，我们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从他们手电筒的光亮，我们判断他们大概有六七个人。他们一会儿就走到了离我们十多米远的地方。他们停在了那里，不再说话，铜铃声也戛然而止。他们用手电筒在石洞里不停地扫射着，最后便直直地向我们这边照过来。我和老乔赶紧把头缩了回来。这时候，神话和旋风全然不顾我和老乔的呵斥，同时发出了两声汪汪的叫声。那边立刻便有人问话了：
　　“什么人？是什么人在那里？”
　　我听出是余国强的声音，心里非常激动，正准备答话，然而他紧接着又问：
　　“老乔，云飞，是你们吗？”
　　“是我们，是我们！”我和老乔一边高声地回答着，一边从站着的地方走了出来。大家都把手电筒打开，跟着我们涌到了石洞口。
　　刚才问话的正是余国强，和他一道来的有红远市公安局、松坪县公安局以及源城县公安局的一些同志，一共八个人，另外还有闪电和黑虎——它们是老乔的亲密伙伴和得力助手。大家一见面就挤成了一堆，他们急于想知道我们在石洞里经历的一切事情，围着我们问这问那。闪电和黑虎更是高兴得跟娃儿见到了娘似的，它们在老乔面前又蹦又跳的，不停地用爪子掏挠着他，老乔也在它们头上和背梁上轻轻地拍打着以示回答。我这时才留意到闪电的脖颈上挂了一个大大的铃铛，我们先前听到的铜铃声原来就是从那儿来的。我问余国强为什么要给它戴那个，他解释说，因为他们听说这个石洞里岔洞特别多，怕在什么地方错过了我们，他想有了那个铃铛，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我们都可以听到，这样就不至于和我们相隔很短的距离也错过了。
　　当神话和旋风走到余国强跟前的时候，他发现了它们身的那些伤口，他很是惊讶地问我们是怎么回事，我便把那次遇袭的事情跟他说了。他听了后暗然神伤，用手电筒照着无限怜惜地替神话和旋风一处一处地查看伤情。他叫大家先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商量接下来该如何行动。等大家都坐下后，他问我们没有没找到什么线索。我不无愧疚地告诉他说，自从进入石洞到这个时候，我们一无所获，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找到。紧接着，我便把我们在百鹰洞里怎样进行搜索的前后经过以及遇到的那些事全都给他说了一遍。
　　“你们进洞这么天都没有返回，外面又无法知道情况，大家都非常担心。”听我讲完以后，余国强说。
　　“我们早就想到你们会来，”我回答说，“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幸好你们没有提早进洞，要不可能就错过了。”
　　“这个石洞里头岔洞这么多，真叫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这很麻烦。”余国强叹息着说。
　　“问题是，”老乔接过话头说，“时间隔得太久了，神话和旋风一点忙都帮不上。”
　　“你认为闪电和黑虎行吗？”余国强问老乔。
　　“这也很难说，”老乔说，“它们从来就没有进过什么山洞，不知道是不是适应这种环境，再说时间又过了这么久。”
　　“如果闪电和黑虎都不能给我们一些指引，”余国强有些怅然地说，“我们恐怕非得把这个石洞里所有的旮旯角落都找遍了。不过，你是不是肯定他们就在这个石洞里头？”
　　“绝对错不了！”老乔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回答说。
　　“我们带的食物足够大家吃一个星期，”余国强对老乔说，现在有了闪电和黑虎，我想大家先不要出洞，再搜寻两天，看能不能找到他们。你有没有别的打算和想法？”
　　“我完全赞成这个决定。”老乔欣然地说，“在这石洞里头，最大的威胁就是没有照路的东西和缺少食物，只要这两点不成问题，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几天我们一直都没有休息好，的确非常困，但是我想大家都能够坚持的。”
　　“我们带的电池和蜡烛也不少，用三五几天不成问题。”余国强说。
　　“这就行了。”老乔说。
　　余国强又问我和其他人有没有意见，身体是否受得了。大家都说除了感到疲倦外，没有什么问题，能够坚持下去。于是，余国强和老乔最后做出决定：再继续搜寻下去。
　　可是，从哪里开始搜寻呢？因为不出石洞就不能回到洞口，而从洞口到我们当时所在的位置还有相当长的距离，中间隔了好多处岔洞。我们不知道余小虎他们当初所走的路线，难以判断他们是否到过我们当时所在的那个地方。大家都不希望再像此前的几天那样盲目行动。老乔叫我们把余小虎和其他三个人的衣物全都拿出来，他想让闪电和黑虎试试看。他说闪电和黑虎虽然极爱面子，但是它们干起活来很老实，不管有没有发现线索，它们都会把真实情况传达给我们，绝不会装腔作势地敷衍的。
　　我们把余小虎他们的衣物放到地上，闪电和黑虎转着圈子嗅闻着那些衣物。神话和旋风已经闻过好几遍了，它们对那些衣服毫无热情，神情漠然地站在一旁观望着。
　　我们已经打定主意，如果闪电和黑虎在那里发现了情况，我们就从那里开始搜寻，如果它们在那里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我们就继续朝洞口的方向往回走，直到它们找到线索为止。如果返回到石洞的第一个岔洞口它们还发现不了什么的话，我们就只有随意从哪一个石洞开始，依旧用先前的那一套办法去寻找余小虎他们了。
　　闪电和黑虎对着那堆衣物嗅闻了一会儿后，便把鼻子贴着地面在石洞里搜索起来。它们向着不同的方向转了几个圈子，然后碰到了一块，随后它们便向我们刚才走来的方向嗅闻而去。看样子它们已经有所发现，我们赶忙跟上它们。向前没走多远，它俩同时回过头来，兴奋地向我们发出了几声嘘嘘的叫声，然后它们便加快脚步急速地朝前行进。它们的那几声嘘嘘的叫声让我和老乔喜出望外，因为我们知道那是在告诉我们，它们已经找到了线索！老乔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大家，大家都很激动。
　　闪电和黑虎毫不停留地一直朝前嗅闻着，连头也不抬一下，看来它们发现的情况是明白清楚的。我们跟着它们走了半个多钟头的时间，终于到了第一个岔洞口。那里只有两个石洞，除了我们上次已经走过的那一个外，另外还有一个稍小一些的石洞。到了那里后，闪电和黑虎几乎看都没看一眼小的那个石洞，它们径直朝大的那个石洞嗅去了。它们仍然是那样自信，行动起来毫不犹豫，这就使我们对它们的判断更加深信不疑了。
　　

☆、找到尸体

　　从第二个岔洞口开始，闪电和黑虎领着我们走的就全都是我们先前没有到过的石洞了。本来有它俩给我们引路，我们完全可以放心，不用再作标记和画路线图的，然而大家还是担心出现意外，一致要求作好标记和画出路线图。
　　我们跟着闪电和黑虎弯来拐去，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石洞，走了差不多三个钟头的时间，又到了一个很大的石洞中。一进入那个石洞，闪电和黑虎就显得有些迟疑起来，它们似乎不再像先前那样有把握了，总是走一小段就停下来拼命地嗅一阵，然后又向前走一小段。疑疑顿顿地走了大概两百米光景，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脚爪一样，它俩同时一下就停住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吸引了它们，只见它们把鼻子放到地上，呼哧呼哧地用力地嗅着。我们打算走上前去看个究竟，还没靠拢，闪电和黑虎突然掉转身来，对着我们发出一声惊恐的嚎叫，然后便飞一般地往回跑。我们想都没想一下，跟着它们拔腿就跑。我们一口气跑出了一百多米远，还没有停下来，身后便轰隆隆一声巨响。这响声震得整个石洞都颤抖了起来，我感到浑身酸麻，好像骨头都要散架了。由于太慌急，再加上那巨大的响声震得我们头晕目眩的，我们中有几个人被洞底的石头绊倒了。响声过后，我们又继续跌跌撞撞地跑了一两百米远，完全跑出了那个石洞。见闪电和黑虎在前面停了下来，我们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我们坐在石头上，猜测着那巨大的响声是怎么回事。吴超和小朱认为那是洞顶坍塌发出的声音，他们的这种说法立刻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大家都认为那是石头爆炸发出的声响，但是没有人能够说清楚石头为什么会爆炸。大家议论了一会儿，老乔有点不服气似的说：
　　“你们留在这里，我带闪电和黑虎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说着他就站起身来，把闪电和黑虎唤到了面前，叫余国强把□□递给他。
　　“我跟你一起去。”我站起身来对老乔说。
　　“我也去。”余国强说。
　　“我也去。”吴超说。
　　看我们几个摩拳擦掌的，毫不畏惧，结果大家都要去，谁也不愿留在那儿。老乔和余国强想了想，勉强同意了。他们一再叮嘱大家，要特别小心。闪电和黑虎听从老乔的命令，警觉地走在前面试探情况。神话和旋风想跟它们一块去，被老乔喝住了。我们小心翼翼地跟在闪电和黑虎后面，和它们保持着十几米远的距离。像偷袭敌人一样，我们静悄悄地行进着，尽量不弄出声音来。快到刚才发生意外的那个地方的时候，闪电和黑虎回过头来朝我们看了看，老乔叫大家停了下来。闪电和黑虎变得异常谨慎起来，它们一边慢慢地向前走着，一边低着头在洞底来来回回地嗅闻着。它们轻轻地走过了那个地方，又继续向前走了很长一段路，我们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到它们了。过了不一会儿，我们听到它们发出了几声嘘嘘的叫声。老乔说，它们暂时还没有发现危险，叫大家放心地跟上去。
　　向前没走几步，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火药味，我立刻把这个情况对大家说了。于是，大家都收住脚步，用鼻子呼呼地搜寻着。
　　“不错，是有一股火药味！”和余国强一起来的一个同志首先说。
　　“真见鬼，的确是这么回事！”老乔咕哝着说。
　　“我也闻到了。”余国强说，话语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定是有人想炸死我们！”老赵气愤愤地说。
　　“我们的麻烦恐怕还没有完！”余国强说。
　　老乔再次提醒大家，千万小心。我们用手电筒前后左右地探查着石洞里的情况，等到完全看清楚了才向前迈步。走到刚才闪电和黑虎掉头往回跑的那个地方，我们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那里的一切都还是我们先前看到的那个样子。然而，继续往前没走几步，我们就发现地上散落着一些刚刚被炸裂开来的石块。越向前，地上的石块就越多，而且个头也越来越大，有的恐怕有好几百斤、甚至上千斤呢。走了不一会儿，我们就弄清那些石块是从哪儿来的了。离我们刚才开始逃跑的地方大约两百米，石洞中央堆积着很大的一堆炸开了花的石头。我们观察后得出结论：在爆炸之前，那里是一个乱石堆，炸药就是埋在那堆石头里面的。
　　“好恶毒的计划啊！”吴超感叹着说。
　　“看来，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我说。
　　“我们一定可以逮住他，”石屋派出所的赵所长说，“他离开应该没有多少时间。”
　　“不能追！”老乔断然地说，“他比我们更熟悉这个石洞里的情况，不仅如此，他还摸清了我们的动向。我们去追他，就等于让他牵着鼻子走，这样一来，我们恐怕就要任凭他收拾了。”
　　“但是，如果捉住了他，或许就能弄清事实真相。”老赵说，“知道余小虎他们为什么来这个百鹰洞，要找到他们也许就容易多了。-——我怀疑这个人跟他们的失踪有重大关系。”
　　“你的话很有道理，”老乔说，“但是，要想逮住他，恐怕比逮一只兔子还要难。依我看，这是一个特别狡猾的家伙！”
　　“我们就按老乔的意见行事吧，”余国强向大家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暂时还是不要跟他斗。”
　　闪电和黑虎就在前面几十米远的地方等着我们，老乔叫大家跟上去，不要离得太远了。他从那个年轻农民的肩上拿过行李包来——里面装着余小虎他们的衣物——他把拉链拉开，送到闪电和黑虎的鼻子底下拍了拍，意思是叫它们继续寻找余小虎他们的踪迹，不要管刚才发生的那件事。闪电和黑虎领会地摇晃了几下尾巴，然后便转过头又开始在石洞里搜索起来。
　　在接下来的五六个小时里，我们又穿过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石洞，但是我们走的路线并不乱，因为我们还没有重复走过一条石道。然而，在此之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岔洞越来越多，闪电和黑虎领着我们走的路线也一团乱麻。在一大片地方，那些石洞就像蜘蛛网一样相互交错衔接，无头无尾，非常杂乱。我们在这些石洞里来来回回地兜着圈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已经走过的路道。这并不是闪电和黑虎的过错，因为它们是循着余小虎他们留在石洞里的气味嗅迹跟踪的（我们相信是这样）。其实有很多次，它们都是从我们还没有到过的石道里走的，但是弯来拐去地钻了一阵后，却发现又回到了我们已经走过的那些石道中。面对这种情况，我们无可奈何，除了老乔和许承志还保持着镇静外，大家都开始抱怨起这些石洞来，骂骂咧咧地发着牢骚。我担心再这样折腾下去，不要说我们，就是闪电和黑虎都会疯掉的。
　　“他们恐怕就在这个地方的某个石洞里了！”老乔重重地叹了口气，说。
　　“这分明就是一个魔宫！专门陷害人的！”余国强气恨恨地说。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吴超带着责备的口气说，“他们为什么要从大老远的地方跑到这儿来！”
　　闪电和黑虎的能耐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和考验，它们必须把那些我们已经走过一遍、两遍、三遍、甚至很多遍的石道一一区别开来，凭借它们超强的记忆把那些已经没有岔洞的石道一条条地排除掉，才有可能把我们引出这个魔圈。它们不仅不能把线索弄丢，更为重要的是，要保正最终能够按着我们来时的路线平安地走回去，不要迷失方向。
　　尽管我们迫不得已地在一些石道里重复着老路，但是闪电和黑虎还是不断走出新的路线。三个小时过后，我们在一片□□潮湿的泥地上发现了一些乱糟糟的脚印。这些脚印都比较浅，有点模糊，但是线条和轮廓都还看得见。我们蹲下身去，仔细地察看着那些脚印。老乔掏出卷尺来，一个一个地比量着。过了不一会儿，他站起身来，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告诉我们说：
　　“看来，我们这回是走对路了。不管是这些脚印的大小，还是鞋子的底纹，都和我们进入石洞的第一天发现的那些脚印相同。我们可能很快就要见到他们了！”
　　“我就知道闪电和黑虎准能行的，”老赵说，“它们从来就没有让我们失望过，一次都没有。”
　　“早知道神话和旋风这样不中用，”余国强带着自责的口气说，“当初就不该让它们来的，害得大家走了那么多的冤枉路，吃了那么多苦。”
　　那些脚印，还有老乔得出的结论，都让我们感到紧张和恐惧。我们希望尽快找到余小虎他们，但是一想到在某个黑漆漆、冷森森的地方躺着几具面目狰狞的礓硬的尸体，我就有点透不过气来。
　　那片泥地走过以后，脚印就完全消失了，但是线索并没有因此而中断，凭借闪电和黑虎的精明老练，我们仍旧可以牢牢地把余小虎他们的行踪抓住。自从发现了那些脚印以后，闪电和黑虎的行动就明显地快捷、果断和利索了。从这些迹象推测，我们一直期待和害怕的时刻即将到来。我们在心里已经作好了准备！
　　前行不到半里路，石洞变成了一条狭长的石道。石道大约有三四十米长。穿过石道，石洞骤然变得异常宽敞起来，比它先前的样子将近大了一倍。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我们不胜惊讶。
　　我们用手电筒把石洞照射了一圈后，发现这个石洞不仅宽大，而且很高，似乎也很深远，我们那么大一群人走在里面都显得空空荡荡的。不过洞底并不平坦，到处都堆积着石头。由于石洞很干燥，所以洞顶和两边的石壁，还有洞底的那些石头都是干白干白的。
　　我们还没有完全弄清石洞里的情况，突然，黑虎拖长了声音发出一串呜呜的怪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把大家都着着实实地吓了一跳。随着黑虎的一声嚎叫，闪电、神话和旋风也开始不安地嘘嘘起来。我们料定前方有不同寻常的情况，大家急速地往石洞中间靠拢在了一起，我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闪电和黑虎在我们前面十多米远的地方站定，回过头望着我们，哼哼地叫着，不肯再向前移动一步。我们不由得也停了下来，用手电筒直对着它们站着的地方照射着。我刚向那个地方看了一眼，突然，站在我面前的那个农民猛地耸动了一下肩膀，然后便慌急慌忙地连连向后倒退了几步，那样子就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不小心走到了万丈悬崖的边沿似的。我还没来不及回避，就被他一下重重地踩在了脚背上。
　　“怎么回事？”我沙哑着声音急切地问，“有什么东西？”
　　那个农民脸色煞白，浑身都在颤抖。他抬起一只手，抖抖索索地指着前面，结结巴巴地说：
　　“那……那……那里，”
　　还没等他说完，我们就骇然地看到在刚才闪电和黑虎站着的地方躺着一具尸体！我们之所以刚才没有看到，可能是因为闪电和黑虎挡住了我们的大部分视线——这时它们往旁边挪动了一些距离。
　　这本来是早就在我们预料之中的事情，然而，当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我们仍然为之一震，所有人的脸都在瞬间变得惨白。大家都定定地站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足足过了一分钟的时间，老乔才回过神似的说：
　　“走，上去看看！”
　　说着，他迈开脚步果敢地向前走去，大家也默默地跟在后面十分警惕地靠了上去。在尸体前面不远处，有几块挤靠在一起的大石头，闪电、黑虎、神话和旋风一路嗅着走过那具尸体，一直走到了那堆石头边。它们对着那堆石头轻轻地嗅闻着，来回地转着圈子。我料想那里可能有情况，果不其然，电筒光刚扫射到那儿，我一眼就看到在那堆石头的左侧紧挨着倒着两具尸体。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有意把电筒光停在那儿，大伙立刻就觉察到了这个情况。
　　看到那两具尸体，大家的脚步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跟着老乔继续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就到了最先发现的那具尸体跟前。大家一齐把电筒光照到尸体上，瞪大了眼睛观看着，一言不发。
　　这是个身材肥胖的年青人，年纪大概在二十四岁到二十八岁之间。他是半侧着身子躺在地上的，脸刚好对着我们，我看到他的下巴上有一条两寸来长的刀疤印。他的头发很长，柒成了红棕色。他上身穿一件黑色的斜纹布衬衫，下身穿着一条灰白色牛仔裤。根据我们掌握到的那四个人的情况，我们认出这个年轻人就是石兵。
　　大家表情凝重地看着这具尸体，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老乔回过头来，拿定了主意似的对大家说：
　　“我们先到前面去看看！”
　　我们走到那堆大石头边，用手电筒对着那两具尸体照了照，发现这两具尸体是面对着面躺在一起的。吴超和余国强微微俯下身去，在这两个人脸上瞅了一下。当他们直起身来的时候，我见他们脸上毫无表情，便知道这两具尸体中没有余小虎。余国强和吴超把手电筒照向石堆后面，慢慢地走了过去，大家一声不响地跟着他们。
　　我们走到石堆背后，果然有一具尸体隐藏在那里。不用问，那就是余国强的弟弟余小虎了。他穿着一身黑西装，身上到处都沾满了泥。他头发蓬乱，两手直直地垂着，背靠着石头坐在那里，微闭着双眼，好像在打盹一样。余国强和吴超走近前去，用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胳膊，然后又在他脸上摸了摸。尸体显然已经僵硬，除了随着他们的手势轻轻晃动外，毫无反应。
　　“你们是不是疯了？！要玩，哪里不能去呢，偏偏要往这个鬼地方跑！”余国强对着他弟弟的尸体怒吼起来，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怜惜与悲痛。我和老乔，还有另外的几个同志上前去劝慰他，叫他节哀顺变。他气红着脸数落了好一阵，然后才慢慢地冷静了。
　　随后，我们又倒回来仔细地察看了另外的那两具尸体，发现他们的一切特征几乎都与那个杨老师给我们讲述的情况相吻合。两个都是高个子，一个微胖，四方脸，嘴角上有一颗黑痣；一个身材瘦长，塌鼻梁，尖下巴。由此我们可以判定，这两个人就是后来松坪县公安局调查到的那两个人，一个叫刘金，一个叫陈宇航。他俩都是松坪县麻田镇人。
　　到此刻为止，我们寻找了将近一个月的那四个人，尸体全都在这里发现了。
　　

☆、打道回府

　　由于这条石道里头空气比较干燥，而且很阴冷，所以这四个人的尸体都还没有腐坏，只是皮肤有点乌青乌青的。
　　我们在这几个年轻人的尸体周围和附近细细地查看了好一阵，没有发现任何情况。老乔吩咐大家在每一具尸体的周围都点上一圈蜡烛，尽量把尸体的每一个部位都照亮。我们把蜡烛点上后，他说光线还不够，他又安排我们二十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把电筒光一齐照到尸体上。等到大家都按照他的要求做好了以后，他便从背包里取出照相机来对着这几具尸体拍摄起来。他不停地变换着角度和距离拍了一阵后，叫我们把几个人的尸体全都翻转过来，然后他又对着那具几尸体一一地拍摄了一番。拍摄完了以后，他叫我们仔细地检查一下每一具尸体，看看有没有外在的伤痕。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衣服从那几个年轻人的尸体上脱了下来，我们把他们每一个人从头到脚反反复复地查看又查看，没有发现一点血迹和伤痕。
　　我们发现他们的时候，每个人的背上都还背着一个行李包，我们遵照老乔的吩咐，把他们行李包里的东西和身上衣兜里的东西全都搜了出来。他们包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一些衣物、梳子、毛巾和镜子之类。我们在余小虎身上搜到了一部手机，半包香烟和一个精美的打火机，另外还有一小沓纸钞，在石兵身上搜到了一部手机和一副扑克牌，在陈宇航身上也搜到了一包香烟和几百元钱，而在刘金身上，除了一把不锈钢匕首外，没有找到别的东西。最后，我们在刘金和陈宇航的尸体旁边发现了几支手电筒，我们拿在手里一一试过后发现，这些手电筒全都发不出一点亮光，拧开尾筒一看，原来里面的电池都已经完全稀软了。我们在他们身上和包里没有找到一点可以吃的东西，也没有找到一截蜡烛和一个电池。
　　我们把从这四个年轻人身上搜到的东西清点了过后，又按照老乔的吩咐一样一样作了登记，什么东西是从谁身上得来的都记得明明白白。老乔叫我把这些东西装进行李包里妥善保管。
　　我们忙活了三个多小时的时间，现场仔细地查看过了，尸体也检查过了，再也没有什么好折腾的了。没有器具，我们又不懂别的，所以无法对尸体进行化验。其实，我们认为验不验尸都无关紧要。由于我们在这几个人身上都没有发现一丁点伤痕，这又是一个几乎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再结合他们包里没有半颗粮食这一事实，我们可以肯定他们是死于饥饿，而非暴力或其它因素。
　　所有的工作都做完了以后，就是考虑如何处理这几个年轻人的尸体的时候了。这事关系到四条人命，非同小可。这四个年轻人都是红远市松坪县人，余国强是红远市公安局副局长，老赵是公安局里的老警察，吴超是松坪县公安局的刑警大队长，更为重要是，余小虎是吴超的表哥，余国强的亲弟弟，所以，这事理所当然要由他们作决定了。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余国强和吴超思来想去，迟迟拿不定主意。见他们左右为难的样子，大家当即明白了他们的意愿，他们想把尸体弄出石洞去。我们完全理解他们的这种想法，谁忍心让一个与自己骨肉相连的亲人永远躺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冷冰冰的地方呢？可是，要把尸体从那里抬出来，谈何容易！根据推算，我们当时所在的那个地方距离洞口大概有二十多公里的路程，就是空着肩背，返回至少也要一个白天的时间。那些石道本来就已经够难走的了，如果再抬上几具尸体，行动起来就更加艰难了。再有，用什么东西做担架也是一个问题。
　　本来，如果我们只抬走余小虎一个人的尸体的话，是毫不费劲的，但是这不合情理，势必会遭到社会舆论的指责和唾骂。
　　“你确定他们真的是饿死的吗？”几番思考过后，我问老乔。
　　“你有什么疑问吗？”老乔用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疑惑地问。
　　“没有经过验尸，我们就断定他们是死于饥饿，这是不是有点轻率了？”我说。
　　“轻率是轻率了，”老乔说，“不过，我敢打赌，他们的的确确是被活活饿死的。”
　　“那么，你认为怎样处理他们的尸体才妥当？”我又问。
　　“我们最好是把他们的尸体全都抬出去，”老乔说，“这既是对死者家属和公众的一个交待，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我认为，还是要对尸体进行化验，”老赵说，“这样才有凭有据。”
　　“问题是，我们用什么东西把他们弄出去呢，用肩膀扛吗？”一位我不认识的同志说。
　　这时候，那个年纪最大的农民用力挥了挥他手里的那两根木棒，说：
　　“这木棒结实倒是结实，就是太短了。”
　　我们进洞的时候，那三个农民特意带了五条木棒，每一条都有胳膊那么粗，一米多长。吴超从那个农民手中接过木棒，用手掌拍了几下，然后又把一头杵在地上压了压。木棒果然很结实，一点都没有弯下去。
　　“是短了点，”吴超说，“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把他们横着绑。”
　　“看来只有这样了。”余国强无奈地说。停了一下，他又突然想到似的，说：
　　“可是，没有绳子，我们用什么绑呢？”
　　“包里有一条，”老乔说，“就是前两天在石洞里捡到的那条。”
　　“好，就这么办吧。”余国强说。
　　于是，大家便开始动起手来。老乔叫我们把那几个年轻人的尸体抬到一块儿，平着摆放在地上。他从包里翻出几天前从石头上解下来的那条绳索，用眼睛测量了一下它的长度，然后便叫我帮他用斧子把绳子砍成了长短差不多的四段。他把绳子交到那三个农民手里，叫他们把尸体一具一具横着绑在木棒上。他说，他相信他们比谁都更能干这个活儿。
　　老乔说的果然没错，那三个农民接过绳子，二话没说，弯下腰，把绳子往那几个年轻人的尸体背面勒过来，再把木棒靠在他们的胸膛上，然后便利索地捆绑起来。我们站在旁边用手电筒为那三个农民照着亮，只见他们把绳子在尸体和木棒之间穿来梭去，看得我们眼花缭乱的。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尸体便全都绑好了。余国强让大家抬起来试了试，绑得牢牢实实的，一点都不滑动。
　　自从进入石洞以来，我们一直都没有休息好，也没有像像样样地睡过一次觉，连继不断的奔走让我们疲惫不堪。尸体绑好以后，余国强叫大家在石洞里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然而，大家都一心想着早点走出石洞，只要勉强支撑得住，谁也不愿意在那里多呆一分钟。我们吃了一些干粮，在石洞里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个多钟头的时间，然后便起身返回了。
　　我们二十一个人轮流着抬着那四个年轻人的尸体，一路上磕磕碰碰，走走歇歇，费尽了力气才把他们抬出了石洞。我们是农历九月十五下午四五点钟开始返回的，还算幸运，途中没有遇到什么意外，也没有迷路，第二天早上十点过钟我们便走出了石洞。我们出洞的时候，看到小何和刘镇长，还有几个衣着考究的干部模样的人和几个农民坐在洞口等着我们。
　　由于我们在黑暗的石洞里呆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刚出石洞的时候，我们难以忍受这个光明的世界。一见到阳光，我就感到天旋地转的，脑袋和两只眼睛都像要爆裂似的胀痛，眼睛怎么也睁不开，还一个劲地掉泪。我朝石洞外看了一眼，眼前突然一团漆黑，我一下就坐倒在地上了。出洞以后，那几具尸体也开始散发出一阵阵让人感到恶心的气味。
　　我们在石洞口休息了三个多小时的时间，等到体力稍稍恢复了一些，眼睛不再流泪了，可以睁开了，然后才抬着那几具尸体走下了山去。
　　这又是一个晴朗暖和的日子，明媚的阳光照耀着大地，山野上吹着微微的凉风，满山枯黄的小草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摆着它们细长的身子。这一切都让我们感到无比的满足和惬意，就像刚从噩梦中醒过来一样，我有一种解脱和如释重负的感觉。
　　到了梁家坪后，我们找来了十几个农民，叫他们帮忙把尸体抬到镇上去，一具尸体给他们两百元工钱，他们欣然地答应了。
　　到了镇上，余国强吩咐石屋派出所雇了一辆车，当天就把尸体送往了松坪。他打电话给松坪县公安局，要求马上对尸体进行化验，并尽快通知石兵、陈宇航和刘金的家属。而我们——我、老乔、余国强、老赵、吴超和小何，以及其他几位从红远和松坪来同志，由于太过疲劳，所以在石屋呆了一天，第二天才返回了松坪。
　　就在我们回去的当天下午，松坪县公安局把尸验报告交到了我们手里。报告证明我们先前的判断完全正确，这四个年轻人的确是被饿死在石洞里头的，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因素。
　　在我们回去之前，松坪县公安局已经把这四个年轻人死亡的消息通知了他们的家人，我们接到尸验报告的时候他们正在公安局等着办理领尸手续。老乔叫吴超把他们传到了我们临时的起居室里来。由于松坪县公安局先前已经不止一次地向他们了解过这四个年轻人的情况，所以我和老乔只是简单地向他们问了一些问题。他们没有为我们提供任何有用的东西，对当下发生的那件事一无所知。在我们追踪到百鹰洞之前，谁也不知道这四个年轻人的去向和下落，也没有人猜得出他们为什么要到那个石洞里去。刘金和陈宇航的亲人们对他们在县城里的生活知之甚少，只听说他们在做生意，但不知道做的是哪一门生意。据说这两个人跟家里的关系都不和睦，自从九六年一起到县城以来，他们跟亲人们几乎就断绝了联系。
　　送走了那四个年轻人的家人以后，老乔叫我去把小何请到了房间里来。
　　“在我们进洞到出洞的那几天时间里，你和刘镇长有没有离开过洞口？”老乔紧盯着小何，问。
　　“我一直都没有离开，刘镇长离开过一回。”小何回答说。他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迷惑地望着老乔，显得微微有些不安。
　　“他离开去哪里了？”老乔又问。
　　“下山到村子里去叫村民们给我们送饭，”小何说，“还有，我们两个人呆在石洞里有点害怕，他去叫了几个人来陪我们守洞。”
　　“他一共叫了几个人？”老乔问。
　　“四个，”小何回答说，“另外还有两个专门给我们送饭的。”
　　“你们是轮流守洞的吗？睡觉怎么解决的？”老乔问。
　　“我们是轮着守洞的，”小何回答说，“我和两个村民守晚上，刘镇长和另外两个守白天。不守洞的时候就休息和睡觉。”
　　“守洞的时候，你们有没有睡着过？”老乔问。
　　“没有没有！”小何连忙摇着头否认说，“怎么可能呢，你吩咐过的话，我们一刻都没有忘记！”
　　“那么，你们有没有让什么人钻到石洞里去？”老乔问。
　　“没有，”小何说，“除了余局长他们以外，没有人进洞！”
　　老乔不再问下去了，他点上一根烟，坐在沙发上沉思了起来。小何小心地问我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我说我们差点被人害死在石洞里了。听了我的话，小何的脸一下就变白了，他情绪激动地要我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告诉他。我叫他先回去，这事以后慢慢说，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闷声不响地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小何走了以后，我问老乔：
　　“你认为他会欺骗我们吗？”
　　“我相信他没有撒谎。”老乔回答说。
　　“既然他们一直都守在洞口，又没有人从那里进去，那么，在河边上留下脚印的那个人，还有企图用炸药炸死我们的人是从哪儿进到洞里去的呢？”我说。
　　“那个石洞那么大，”老乔说，“绝不会只有一个洞口，他们极有可能是从别的地方钻进石洞里去的。”
　　“那么，你认为，那个野人和那头怪兽为什么拼着命想把我们置于死地呢？那个企图用炸药炸死我们的人，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我问。
　　老乔眯缝着眼睛看着我，嘴角边露出了讥讽的微笑。
　　“你真的认为你遇到的是一个野人吗？”他问我。
　　“不是我认为，”我气乎乎地说，“是他本来就是野人！”
　　老乔还想说什么，但他看了我一眼，见我不高兴，就把话头一转，说：
　　“算了吧，不说这个了。谈一谈，你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你问我心里有什么想法吗？”我说，“说实话，我认为这件事太奇怪了，让人非常费解！这四个年轻人是饿死在石洞里的，这一点我倒毫不怀疑。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从这么远的地方跑到那个石洞里去？还有，为什么有人试图阻止我们的行动？”
　　“说得好！”老乔一拍桌子，陡地站起身来，说，“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只要解释了这两点，一切都明白了！”顿了一下，他把目光慢慢地转向我，小声地说：
　　“这会不会是谋杀？”
　　“谋杀？！”我睁大了眼睛看着老乔，他的话让我感到震惊。想了一会儿，我说，“有可能！要不，为什么有人要杀害我们，不让我们去寻找他们呢？”
　　“可是，”老乔沉思着说，“事实已经证明，他们是饿死的，我们在现场也没有发现谋杀的迹象。如果说是遭人暗算，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完全可以给我们留下点什么，比如说在石头上写下凶手的名字，或者告诉我们为什么他们要到那个石洞里去。然而，除了躺倒在地上听凭饥饿的折磨外，他们好像什么都没有做。”
　　“对呀，”我赞成地说，“他们为什么一点线索都没给我们留下呢？”
　　隔了一会儿，我又问老乔：
　　“他们会不会是到那个石洞里去寻找宝藏呢？”
　　“有可能，”老乔回答说，“但是，他们是怎么知道那个百鹰洞的？还有，有人企图弄死我们，这又如何解释呢？”
　　老乔用手提了提衣领，慢慢坐回了沙发上去。他轻轻地拧动着下巴上的那几根胡须，目不转睛地对着墙壁瞅了好一会儿。
　　“哎呀，”他突然在脑门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大声说，“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说着，他立起身向我走过来，迫不及待而又有些紧张地问：“我让你保管的那些东西，你放在哪儿了？”
　　“是不是从他们身上搜到的那些东西？”我说，“就放在我们的那个小包里的。”
　　“快拿出来，”老乔说，“把余小虎和石兵的手机打开看看，里面一定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我查看过了，大概是没电了，开不了机！”我一边说一边从靠墙的木桌上拿过行李包，从里面翻出余小虎和石兵的手机递给老乔。打开行李包，我才想起我们从那四个年轻人身上搜到的不仅有手机，而且还有钱和其他物品。这些东西原本是该归还给他们的家属的，可是被我们全都留下了。
　　“这可怎么办？”我对老乔说，“要是传出去，……”
　　“不碍事，”老乔说，“我和余国强给他们说过了，等这个案子了结以后，我们当然会统统归还给他们。”
　　老乔从我手上接过手机，按来按去都没什么反应。他打开手机的后盖，把电板抠掉，颠来倒去地瞧了一会儿，然后又把电板装上去，可还是开不了机。
　　“你拿去叫余国强想办法把电充上，”他把手机交给我，说，“没电倒不要紧，我担心的是，手机是不是坏了。”
　　“希望不是这样，我拿去让他们试试看。”我说。
　　我把手机拿去交给余国强和吴超，他们拿着弄了一阵，结果还是打不开。他们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当即就去找充电器来给手机充电，我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们。不多一会儿，他们拿着两个充电器回来了。我们取下手机电板，就在房间里找了个地方开始充电。根据充电器的指示灯判断，两块电板都能充电，好像没有损坏。
　　

☆、手机信息

　　我向余国强、吴超和王局长，还有其他几位同志谈了我和老乔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他们也认为，只要弄清了余小虎他们为什么去那个百鹰洞，这个案子就彻底清楚了。可是，大家都觉得要弄清这个问题很困难，一点头绪都找不到。
　　“只要这两部手机没有毁坏，我们一定会找到线索的。”我信心十足地说。
　　“不错，”王局长说，“在他们迷路到死去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一定用手机向外界求救过。”
　　“我听表嫂说，表哥在外面有很多朋友，如果真是这样，怎么会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呢？”吴超说。
　　“恐怕真的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余国强说，“今天早上我听弟妹说，自从弟弟失踪以来，有很多人到饭馆里去打听他的消息。弟妹说她虽然不大了解那些人的底细，但是她知道他们都是平日里和弟弟玩得很好的朋友。”
　　我们等了两个多小时，估计那两块电板已经充进了不少电，于是我们便从充电器上取下来装到了手机上去。石兵的那部手机很顺利就开了机，可是余小虎的那一部不管怎么弄仍旧毫无反应。我们推测一定是手机出了毛病。由于老乔曾经私下里叮嘱过我和余国强，要我们随时盯好那两部手机，非但不能弄丢，还要防止被人做手脚。所以在取得老乔的同意后，我陪余国强一起亲自把手机送到了他的一位熟人那里去修理。
　　然而，让人感到非常遗憾的是，余国强的那位熟人告诉我们，余小虎的手机可能掉到水里去过，完全毁坏了，根本没法修起来。
　　我们回到公安局，老乔和其他人正在王局长的办公室里议事。我们把手机完全坏掉的事给大家说了。听到这个消息，老乔大失所望。
　　“这可糟糕！”他叹息地说。他把石兵的那部手机递给我。
　　“这个手机上存有七十多个电话号码，这可能对我们有点用，”他说，“另外，我们还在上面看到了几条跟这个案子挨得上边的短信。”
　　我和余国强仔细地翻看了石兵的手机。手机上共存有七十四个电话号码，然而，这些电话号码对应的并不是人的姓名，而是一些五花八门的称呼，什么采花大盗啦，拉登啦，天外客啦，牛头马面啦，等等等等。看完了电话簿，我们又翻看了通话记录。出乎我们意料的是，通话记录里面什么内容都没有，一片空白。最后，我们翻看了短信息。在发件箱里，我们看到了这样一条信息：“快来帮帮我们吧，我们在源城县石屋镇一个叫百鹰洞的山洞里。多带点吃的东西和电池，我们迷路了，出不来，我们带的东西快吃完了，电池也快用光了。”这条短信是发给一个被称做四脚蛇的人的，一共发了五次，但是全都发送失败了。这显然是由于石洞里没有信号的原因造成的。这五条同样的信息显示在发件箱的顶端位置，由此可以推断，这是石兵在死亡之前发出的最后几条短信。在这几条信息稍往下的地方，我们又看到了这样一条短信：“到我这里来，有事要跟你说，你一个人过来就可以了，不要告任何人。陈世美和龙卷风，还有美人鱼都在这里。”这条短信也是发给那个四脚蛇的。我们在收件箱里看到了四脚蛇回给石兵的一些短信，其中的一条是：“什么事？我现在走不开，我跟C哥在一起，他叫我明天跟他一块到清源水库去钓鱼。”这条短信显示在收件箱的最顶端，显然是收到石兵的那条“到我这里来”的短信后回过去的。
　　这就是老乔说的跟我们正在调查的那个案子挨得上边的那几条短信。最后的那两条信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石兵叫四脚蛇到他那里去，有事要跟他说，还说美人鱼、陈世美和龙卷风在他那里。我们推测，这个陈世美和龙卷风大概指的就是陈宇航和刘金，而美人鱼大概就是余小虎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条信息极有可能就是石兵在他们临去百鹰洞之前发给四脚蛇的，他要跟四脚蛇谈的事大概就是去百鹰洞这件事。这样一来，我们只要找到了那个四脚蛇，说不定就可以弄清余小虎他们为什么要去百鹰洞了。不过我们首先需要弄明白这样一件事，那就是：石兵所说的陈世美、龙卷风和美人鱼到底是不是陈宇航、刘金和余小虎。
　　“要弄清这些问题很简单，”吴超说，“石兵的手机上有四脚蛇的电话号码，我们打过去问一问不就得了。”
　　“不妥，”老乔说，“这事我们还得慎重考虑。你想想，自从余小虎他们失踪到现在，我们做了多少寻人启事，不要说松坪县，就是整个红远地区，我看也没有人不知道这件事，然而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出来告诉我们他们去了哪里呢？”
　　“照你这样说，除了他们四个以外，就真的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去百鹰洞了？”余国强问。
　　“就算人家知道，他也未必会告诉我们啦！”老乔说。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王局长不解地问，“只要提供一条重要线索，就可以拿到一万块钱，又不是让他白费心。”
　　“这不是钱的问题。”老乔回答说。
　　“那……是什么问题？”王局长问。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老乔。
　　“是什么问题我现在也说不清楚，”老乔说，“但是我感觉得到，如果我们不用点手段，知道余小虎他们为什么去百鹰洞的人是不会乖乖地听我们的话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王局长两眼直盯着老乔，问。
　　“怎么办？”老乔微微一笑，说，“这是你的地盘，你看怎么办？”没等王局长说话，他接着又说：
　　“现在我可以肯定，石兵在短信中说的美人鱼、陈世美和龙卷风就是余小虎、陈宇航和刘金，他要跟四脚蛇说的事就是去百鹰洞这件事。我们在石兵的手机上看到了几十条短信，其中至少有四分之一的短信是他发四脚蛇和四脚发给他的。这些短信虽然对我们毫无用处，但是从他们频繁的通信以及这些短信的内容，可以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十分亲密，非同一般。我不敢说这个四脚蛇一定知道余小虎他们为什么要去百鹰洞，但是我敢肯定他对我们非常有用。这是目前我们手里唯一的一点本钱和希望，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抓住这个四脚蛇。”
　　说到这儿，老乔稍稍停了一下，他把目光转向王局长。
　　“王局长，”他说，“我说过，这是你的地盘，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和吴超去完成。”
　　王局长沉思了一会儿，有些勉强地回答说：“好吧。”
　　“我再提醒你们一句，”老乔说，“这个家伙恐怕不好对付，你们必须像钓鱼那样引他上钩，绝不能以警察的身份直截了当地给他打电话。一旦打草惊蛇，他可能就会销声匿迹，我们就算找一百年恐怕也找不到他。”
　　随后，老乔从石兵的手机上抄下四脚蛇的电话号码交给小何，要他到移动公司去一趟，看能不能查到一点这个四脚蛇的情况。小何去了一二十分钟就回来了，他告诉我们，那张电话卡可能是在一个小店铺里买的，根本没有登记。
　　从王局长的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我问老乔为什么断定石兵在信息中提到的美人鱼、陈世美和龙卷风就是余小虎、陈宇航和刘金，他要跟四脚蛇说的事就是去百鹰洞这件事。老乔什么都没说，他在石兵的手机上按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我接过手机一看，原来在手机的电话簿里有一个美人鱼，而这个美人鱼的电话号码就是余小虎的号码。
　　“就凭这个吗？”我问老乔。
　　“不，”老乔回答说，“还有我的感觉。这种感觉有时候比什么都强。”
　　“你说知道余小虎他们为什么去百鹰洞的人不愿意跟我们配合，又说那个四脚蛇不好对付，要像钓鱼那样才能把他逮住，你凭什么这样说？”我问。
　　“我们现在没有必要谈这个，”老乔回答说，“等到这个案子水落石出的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哀叹地说：“云飞，你太不敏感了！”
　　沉默了片刻，我对老乔说：
　　“在四脚蛇回给石兵的那条短信中，他提到了一个C哥，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
　　“这个人很值得我们研究，”老乔琢磨着说，“不过要等逮住了四脚蛇才行。”
　　在石兵的手机上存有七十多个电话号码，我们希望从这些人的口中探出点什么来。然而，由于上面没有一个真实姓名和正规称呼，我们弄不清这些人跟石兵是什么关系，不敢贸然地和他们联系，怕露出马脚。第二天早上，我和老乔一起去找石兵的父亲，让他给这些人打电话。我们把要提的问题一条一条地写在纸上。每次通话我们都把免提打开，石兵的父亲跟那些人说话的时候，我和老乔就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我们用一台录音机把所有人说的话全都录了下来。
　　还没用一个早上的时间，我们就把电话打完了。除了几个停机几个关机没有联系到以外，我们和所有人都通过话。在这些人中，有些是石兵的亲戚，在些是他的朋友，有些是熟人，还有些不知道跟他是怎么回事。据石兵的父亲说，在这六七十个人中，他只认识十来个。
　　有些人还是很配合的，不管问什么，他们都认真地耐心地回答，而有些人说话则躲躲闪闪，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我们。更有让人恼火的，还没等我们说上半句话，他就毫不客气地一下把电话挂断了，再打过去，他就大发雷霆，骂起人来了。
　　结果大大地出乎了我和老乔的意料，我们从这些人口中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在我们找到余小虎他们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百鹰洞，更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那里。一个在石兵的手机上被称做山狗的人告诉我们，平日和石兵玩得很好的人有四个，他们几个差不多天天都在一起，形影不离。他说现在石兵和那三个人死了，只要找到另外的那一个，保管什么都会知道的。我们问他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住什么地方，他说他不清楚，他跟他们只是认识，没有深切的交往。不过，他说他手机上有这个人的电话号码，如果我们需要的话，他可以发给我们。我们说非常需要，叫他发过来一下。他算是个守信的人，电话挂断不一会儿，我们就收到他发过来的短信。他发给我们的那个电话号码，原来就是我们在石兵的手机上看到的那个四脚蛇的号码。这下，我们更加肯定，要想破解这个迷案，非去找到那个四脚蛇不行了。
　　这天下午，我们问王局长和吴超，寻找四脚蛇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他们说正在策划，估计三天之内就可以抓住他。过了两天，他们仍然没有什么行动，我们又问，他们还是说在策划。吴超叫我们再耐心地等两天，他们的计划已经在暗地里进行了。见他信誓旦旦的，显得满有把握的样子，我和老乔就不再过问了，只等着他们给我们带来好消息。
　　我们回到松坪后的第五天晚上，天刚断黑的时候，我和老乔正在下棋，吴超兴冲冲地走进门来。
　　“走，跟我一起去一个地方。”他邀请似的对我和老乔说。
　　“去哪里？”我好奇地问。
　　“听说今天南城有一家大超市开业，老板从外地请了一个歌舞团来表演。”吴超说，“演出从晚上七点半开始，一直演到十一点。听说是免费观看，台子就搭在超市门前的坝子里。我敢打包票，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人来看热闹。在我们这个小县城，这种场面可不多见。大家一起去瞧瞧吧，不然会后悔的！”
　　“好主意，”老乔高兴地说，“我正闲得慌呢！”
　　我向来最讨厌那种喧嚣吵闹的地方，所以我告诉吴超，我宁愿闲得慌，也不去凑那个热闹。
　　“去吧，”吴超恳求似的说，“要不，你真的会后悔的！”
　　“去吧，云飞，”老乔也在一旁帮着劝说，“我相信这一定是一场非常精彩的演出！”
　　我心里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精彩的。可是，吴超和老乔都站那里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再说不去了。
　　

☆、引蛇出洞

　　我和老乔跟着吴超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发现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那里。车里的灯大亮着，我看到车头坐着小何和一个年纪跟他相仿的年轻人。吴超走上前去拉开车门，大家一起上了车。看来这辆车停在那里是专等吴超、老乔和我的，我们一上去，车子马上就发动了。那时候天色已经全黑，那些屋子里和大街小巷的灯全都亮了起来，县城里一片灯火辉煌。
　　车子开过了两三条街道，不一会就来到了那家刚刚开业的百货超市门前。那里果然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的，热闹非凡。在超市门前的场坝里搭着一个很大的舞台，舞台的前面和左右两边都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大片。我们到的时候演出刚刚开始，有四五个打扮得像鬼怪一样的女人在台上唱呀跳的，台下尖叫声、怪叫声、口哨声，混成一片，十分刺耳。
　　吴超叫那个开车的年轻人把车子停靠在离超市二十多米远的街道边，我们下了车。
　　我们慢慢地朝舞台走去。舞台四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我们根本没法挤进去，所以只好远远地站在最外围的地方观看。这时还有很多人从四面八方不断地涌来，又推又挤的，大家都身不由己地顺着人流涌来涌去。吴超叫我们跟他一起走到了一个离舞台更远的地方，那里灯光暗淡，人影稀疏，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比舞台前面要安静些，正合我的心意。我们本来就是去看热闹的，不是去看表演的。
　　我们在那里站了几分钟的时间，有一个穿着红色风衣的年轻姑娘从我们面前走过，她匆匆地瞥了我们一眼，然后放慢脚步走进了人群中。我感觉到这个姑娘有点问题，当时吴超和小何穿的都是便服，我们并没有惹人注意的地方，然而从她看我们的那种眼神里，我分明看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东西。果然，自从这个姑娘出现以后，我在人群中便陆续地看到了四五个公安局里同志。他们全都穿着便服，见了我们也不打个招呼，就像根本不认识一样。直到这时我才隐约地感觉到，吴超不是叫我们去看表演的，而是让我们去表演的。
　　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吴超和小何虽然没有一直盯着那个姑娘看，但是我发现他们随时都在用眼睛的余光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还有，我先前看到的那几个警察，他们分散在人群中，全都站在离那个姑娘不远的地方。只要那个姑娘往某个方向移动几步，他们随后也会晃晃悠悠地移动几步，始终和她保持着几米远的距离。
　　不一会儿，有人给那个姑娘打电话，她掏出手机来贴在耳朵上。她说话的时候扭过头朝我们这边望了望。我们离她有一二十米远的距离，当时场面又很吵闹，再加上她说话的声音又不够大，所以我们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电话打了不到半分钟就结束了。姑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显得有些紧张和激动，不停地转动着身子朝四下里张望。我们也警觉了起来。
　　“帮我们解迷的人要来了，”吴超小声地对我们说，“等会儿大家不要冲动，只要盯好他就行了！”
　　吴超的话刚说完，那个姑娘的手机又响了。她把手机举到耳朵边去接听，她刚“喂”了一声，电话就被挂断了。这时，借着舞台上照过来的暗淡的灯光，我看到有三个差不多一般高的年轻人从姑娘的右首边慢慢悠悠地向她走来，其中的一个手里还拿着手机。
　　那三个年轻人走到姑娘跟前，和她搭起话来。他们站在那里聊了一两分钟的时间，姑娘的手机又响了，她又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去接听。这次她说话的声音大了些，我们都可以听到了。
　　“喂，哥啊。”她对电话那头说。
　　“……”
　　“我在这里看演出，就是今天才开业的这家超市。”
　　“……”
　　“哦，好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姑娘挂断电话后，对那三个年轻人说了句什么，那三个年轻人便从她身边走开了。大约过了两三分钟的时间，两个夫妻模样的青年男女从往来穿梭的人流中走了出来。姑娘看到他们，朝他们走了过去。那个男的对姑娘说着什么，姑娘微微地点着头，然后就跟他们一起走了。走的时候，她回过头来朝那三个年轻人歉意地望了一眼。那三个年轻人盯着姑娘的背影，直到她和那对青年男女消失在了熙来攘往的人群中。
　　姑娘走了以后，那三个年轻人在那里转悠了一会儿，然后就朝着我们来时的那条街道走去。我们慢慢地分散开，悄悄地尾随着他们。这家超市附近的几条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比较多，我们担心把他们弄丢了，所以跟得很紧。我们跟着他们穿过了两三条街道以后，行人渐渐地稀少了，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注意，我们和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是几个喜欢闲逛的家伙，一路上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服装店、食品店、手机店、超市……，什么地方他们都要去溜达溜达。他们的这副德性让我们既恼火又无奈，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只得耐着性子跟着他们到处闲逛。逛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他们又在一家超市门前打了一个多小时的桌球，然后才分道扬镳，各走各的了。按照事先商议好的，我和老乔跟上了那个和姑娘见面时手里还拿着手机的小伙子，另外的两个由吴超他们跟踪。
　　我和老乔跟着那个小伙子走了没多久，他便走进一家小商店里去了。我们以为他进去买东西，就在街道边的一个书摊上翻书看，等着他出来。可是，等了好半天，他都没有出来。那个书摊离店铺不远，我们听到屋子里有几个人在说话，不时发出一阵阵欢声笑语。我想进商店里去看看，老乔不赞成。最后，我们装着散步的样子，慢慢腾腾地从那家商店门前走了过去。我们看到屋子里有四五个人，那个小伙子坐在柜台边，正在逗一只猫咪玩耍。我想那里大概就是他的家了，即便不是这样，他和这家店子也有着非常亲密的关系。我和老乔记下了那条街道的名称和这家商店的门牌号，然后就回公安局去了。我们回去不多一会儿，吴超他们才回去。
　　我和老乔跟踪的那一位就是四脚蛇，他才是我们真正要找的人，吴超他们跟踪另外那两个，只是以防我们把四脚蛇跟丢了，也好从他们那儿去找回来。松坪县公安局根据我和老乔记下的街道名称和那家商店的门牌号，很快就查出了这个家庭的基本情况。店主姓夏，叫夏四灿，他家只有三口人——他、他老婆和一个儿子。他儿子叫夏和顺，二十二岁。不管从年龄还是照片上看，这个夏和顺都和我们跟踪的那个小伙子相差无几，由此我们断定，那个小伙子就是这家店主的儿子——夏和顺。
　　知道了四脚蛇是谁，并且知道他家住在哪里，我们就不再担心他跟我们捉迷藏了。第二天早上□□点钟，王局长、吴超、老乔和我就找到他家里去了。店里只有夏四灿和他妻子两个人，不见他儿子的踪影。王局长和吴超向他们表明了身份后，问夏和顺到哪里去了。夫妇俩一听警察要找他们的儿子，显得有些紧张起来。
　　“他……，干了什么坏事吗？”夏四灿的妻子担心地问。
　　“没有没有，”吴超笑着说，“我们是来找他帮忙的。”
　　“帮忙？帮什么忙？”夏四灿疑惑地问。
　　“你们应该听说了吧，”吴超说，“最近在我们这里发生了一起人命案。有四个人在上个月失踪了，几天前我们在源城县的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他们。到现在为止，我们都没有弄清他们为什么要到那个山洞里去。我们打听到夏和顺和他们四个人是朋友，所以来向他了解一些情况。”
　　“哦，是这样！”夏四灿的妻子松了口气似的说。“他还在睡觉，没起来。这条懒虫！”她一边说，一边到里屋去叫她儿子。夏四灿招呼我们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夏四灿的妻子在里屋和她儿子叽里咕噜地说一会儿，然后出来对我们说，叫我们稍等两分钟，她儿子马上就起来。
　　我们等了十来分钟，夏和顺才磨磨蹭蹭地出来了。看样子，他果然是刚起床，头发蓬乱，睡眼惺忪，出来的时候还在拉理着衣服。这是个略显清瘦的小伙子，脸上有不少黑斑，看起来也就二十一二岁。他走到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傻愣愣地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他母亲叫他坐下，他这才搬了条凳子在我们对面坐了下来。
　　吴超打开石兵的手机，翻到那个四脚蛇的电话号码，然后把手机送到夏和顺眼前。
　　“这个号码是你的吧？”吴超问。
　　夏和顺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和石兵，还有余小虎他们三个都是好朋友？”吴超接着问。
　　“嗯。”夏和顺又点了点头。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开始有些不安起来，就像是被关进笼子里的鸟儿一样，目光游移不定。
　　“既然如此，”吴超说，“最近发生的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听说过了。”夏和顺小声地回答说。他偷偷看了吴超一眼，没想到刚好和吴超目光碰在了一起，他赶忙垂下眼皮，把眼睛看着地面。
　　“我们是专门为这件事而来的，”吴超恳切地说，“希望你把你知道的情况全都告诉我们。”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夏和顺抬起头来，极委屈似的说。
　　“我们在石兵的手机上看到很多他发给你的短信，还有很多你发给他的短信，我想你们的关系一定很不错吧。”老乔说。
　　“嗯。”夏和顺点着头承认。
　　“你们平时经常在一起玩吗？”老乔问。
　　夏和顺又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和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老乔又问。
　　“两年前。”夏和顺回答说。
　　“你知不知道，他们跟谁闹过矛盾吗？”
　　“不清楚。”夏和顺摇着头说。他抬起眼睛瞧了老乔一眼，马上又避开了。
　　“看来，你是不想帮我们的忙喽！”老乔叹息地说。
　　“我真的不知道，”夏和顺一下在凳子坐直了身子，情绪激动地说，“他们是跟别人打过几次架，但是都是在大街上，突然间干起来的，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你们为什么跟他们打架呢？”老乔问。
　　“没有为什么，”夏和顺说，“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候不小心踩了别人一脚，就打起来了。”
　　“和顺这孩子从来不惹事，除非人家先动手打他……”夏和顺的母亲插嘴说。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王局长制止了。王局长告诉她，在我们提问的时候，她不应该随便插嘴。
　　“依你看，或者说根据你的猜想，”老乔又接着问，“他们到那个山洞里去干什么？”
　　“我想不出来。”夏和顺说，“我也感到这件事很奇怪！”
　　“他们以前有没有向你提起过那个百鹰洞？”王局长问。
　　“他们从来没有说过，”夏和顺回答说，“我以前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这个地方。”
　　“如果说他们是遭人谋害的，你认为凶手可能是谁？”老乔紧盯着夏和顺的眼睛，小声地问。
　　“不知道。”夏和顺也望着老乔，同样小声地说。
　　“不要害怕，”吴超说，“如果你怀疑谁，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为你保密！”
　　“我真的不知道！”夏和顺用发誓一样的语气说。
　　“那么，”吴超问，“除了你以外，还有哪些人是他们的朋友，也就是说他们经常跟哪些人来往？”
　　“跟他们来往的人比较多，但是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余小虎他们失踪以后，我到处都打听过。”夏和顺说。
　　“你把平时和余小虎他们玩得好的那些人的名字和他们的住处，还有电话号码告诉我们吧。”吴超说。他从衣兜里掏出笔和纸递给夏和顺，“你把他们全都写在这张纸上。”
　　

☆、重大突破

　　夏和顺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从吴超手里接过纸和笔，低着头写下了六七个人的名字和住址，以及电话号码。他写好以后把纸和笔递给吴超，吴超接过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了衣兜里。
　　“哦，对了，”老乔说，“我们在石兵的手机上还看到一条他发给你的短信。他叫你到他那儿去，说有事要跟你说，叫你一个人过去，不要告诉任何人，还说什么陈世美、龙卷风和美人鱼在他那儿。我们推测，这条短信就是在他们临去百鹰洞之前发给你的，是不是这样？”
　　“嗯。”夏和顺点着头说。
　　“他说的陈世美、龙卷风和美人鱼是不是陈宇航、刘金和余小虎？”老乔继续问。
　　“是他们。”
　　“在他发这条信息给你之前或者之后，他们有没有谁给你打过电话或者发过信息？”
　　“没有。”
　　“这么说来，他们一直没有告诉你，他们要跟你说的事是什么事喽？”
　　“没有。”夏和顺回答说，“石兵发信息给我，说有事要跟我说，叫我他那儿去，我告诉他，我在 C哥那里，第二天我要跟他一起去钓鱼。我回了信息以后，石兵就没有再说什么，我也没有问他，他要跟我说什么事。第三天，我到他那儿去玩，他不在，他老爸说，他那天早上走了后就没回来。后来我又到陈宇航和刘金他们那儿去，他们也不在。我就觉得有些奇怪，我打余小虎和石兵的手机，两个都打不通。一连几天都是那样，后来我就看到你们写的寻人启事，说他们失踪了。”
　　“你说的那个C哥是什么人？你跟他是什么关系？”老乔问。
　　“他是我们的一个朋友。”
　　“你——们——的朋友？”
　　“嗯。”
　　“余小虎他们跟他也认识？”
　　“认识，大家平时也经常在一起玩。”
　　“他是干什么的？”
　　“做水果生意的。”
　　“你叫他C哥，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韩再洋。”
　　“他是哪里人？”
　　“金恒的。”（金恒也是一个市，和红远市不相邻，相距甚远。）
　　“金恒的？”老乔显出了十分惊异的表情。
　　“嗯。”夏和顺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老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金恒什么地方？”
　　“不知道什么地方，”夏和顺回答说，“我只知道他是金恒的。”
　　“你知不知道，”老乔问，“他是什么时候到这里来做生意的？你们跟他认识有多久了？”
　　“听说他是三年前就到这里来的。我们跟他交往了大半年的时间。”
　　“他住在什么地方？”
　　“他以前住在南横街，现在走了。”
　　“搬到哪儿去了？”老乔睁大了眼睛问。
　　“我也不知道，”夏和顺回答说，“他大概是半个多月以前走的，走的时候他都没给我打个招呼。”
　　“原来是这样。”老乔若有所思地说。然后他问夏和顺：“除了你们几个以外，他还跟哪些人来往？”
　　“跟他来往的人很多，但是我跟那些人都不认识。”
　　“那么，你们跟韩再洋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有一个朋友的朋友过生日，大家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后来慢慢就熟了。”
　　“你们的这个朋友是谁，他的朋友又是谁？”
　　“他们两个以前都是在这里开的士车的，现在都走了。走了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你有韩再洋的电话号码吗？”老乔问。
　　“有，”夏和顺说，“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打过好几次，一直都是关机。”
　　“麻烦你把他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们一下。”老乔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来，夏和顺念出了一串数字，老乔把它记在了手机里。记好了那个韩再洋的电话号码，老乔又继续问夏和顺：
　　“石兵叫你到他那儿去，你说你要跟那个叫韩再洋的一起到清源水库去钓鱼，那个清源水库在什么地方？”
　　“在马场镇。”王局长替夏和顺回答说。
　　“那儿离县城有十几公里的路程，”吴超说，“坐车要二十来分钟。”
　　“据我了解，”老乔问夏和顺说，“在县城南边就有一条小河，除此之外，城外也有好几处水塘。这几个地方都可以钓鱼，你们为什么要跑那么远的地方呢？”
　　“那个地方鱼很多，也要好玩一些。”夏和顺回答说。
　　“你们是两个人在一起的吗？还有没有其他人？”老乔问。
　　“没有其他人，就我们两个。”
　　“我记得，”老乔说，“在你回给石兵的那条短信中，你是这么说的：‘我跟C哥在一起，他叫我明天跟他一块到清源水库去钓鱼’。对吗？”
　　“嗯。”夏和顺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老乔说，“在你们去清源水库钓鱼的头一天，你和那个韩再洋就在一起来了？”
　　“嗯。”夏和顺说，“那天晚上，C——韩再洋——打电话给我，叫我到他那儿去，他说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我。我问是什么好消息，他死活不肯说。我去了以后，他才告诉我，好消息就是叫我跟他一起去钓鱼。
　　他买了两根很好很新的钓杆，他说有一根是专门给我买的。他还说那天是他母亲的生日，他的心情非常好，他买了好几瓶酒，另外还买了很多好吃的东西来我们两个人吃。吃过喝过以后，我打算回来，第二天再过去，但他不让我回来，叫我就留在他那儿过夜。第二天早上我们就坐车去了清源水库。”
　　“那么，”老乔说，“石兵发信息叫你到他那儿去，也是在那天晚上了？”
　　“就是那天晚上，”夏和顺回答说，“那时候我正和……和韩再洋在一起喝酒。”
　　“你刚才说，韩再洋买了两根新钓杆，他原来的钓杆坏了？”老乔问。
　　“不知道，”夏和顺说，“我看到他屋子里只有两根钓杆，两根都是完全新的。”
　　“他平常喜欢钓鱼吗？”老乔问。
　　“我不大清楚。”夏和顺说，“反正我没见他钓过鱼，他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忙着做生意。”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老乔说，“你比余小虎他们四个跟韩再洋的关系要好一些。”
　　“不是，”夏和否认说，“我们几个跟他的关系都差不多。”
　　“那么，”老乔问，“你最后一次跟石兵他们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就在石兵给我发信息的那天早上，我们几个都在一起玩过。”夏和顺回答说。
　　“你们在一起玩的时候，他们都没有说要去百鹰洞？”老乔问。
　　“没有。”
　　“你和他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早上十一二点的时候。”
　　“从你们分开到晚上石兵给你发信息的那段时间，你知不知道他们干了些什么？韩再洋那天又在干什么？”
　　“不知道，都不知道。”
　　问到这里，老乔不再问了。他抚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你们是早上什么时候去清源水库的？”王局长问夏和顺。
　　“大概□□点钟。”夏和顺回答说。
　　“你们在那儿钓了多久？”王局长问。
　　“钓了差不多一天，我们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你说的这个韩再洋，他是一个人在这里吗？”
　　“就他一个人。”
　　“你知不知道，他在这里有没有什么亲戚或者老乡？”
　　“好像没有，我们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
　　“那么，你们有没有问过他，他为什么要从金恒那么远的地方跑到这里做生意呢？”
　　“没有问过。”夏和顺小声地回答说。他微微地动了动身子，好像很不自在。他这个小小的举动引起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大家都盯着他看，有几秒钟的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夏和顺显得十分紧和不安，沉默的气氛好像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可能想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抬起头来很快地扫了我们大家一眼，发现我们全都在看他，他又赶忙把眼晴看到了别处去。
　　“小伙子，”王局长用十分严厉的口气说，“如果你知道什么情况，请你全都告诉我们。这是一个牵涉到四条人命的大案，不是儿戏！如果你说了假话，或者隐瞒你知道的情况不告诉我们，后果是相当严重的！你好好想想吧！”
　　听了王局长的话后，夏和顺的脸一下就胀红了，额头上的青筋也一条条地全都显露了出来。他显得异常激动，整个人都在颤栗着。他把身子稍稍坐直了些，抬起头，哀求似的说：
　　“我告诉你们，……他知道了会整我的！”
　　“你放心，”王局长说，“我们一定为你保密，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你给我们说了什么。如果真有人想找你的麻烦，我们随时可以帮你！”
　　夏和顺把双手放在两条腿上，紧紧地交握在一起不停地扭捏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出了口气，低着头小声地说：
　　“他是一个杀人犯，抢劫、绑架、□□、拐卖人口、贩毒……，什么他都干过。他说他就是为了逃避警察的追捕才躲到我们这个偏远的地方来的。”
　　夏和顺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大地吃了一惊，尤其是他的父亲和母亲，更是像被一个晴天霹雳吓傻了似的，瞪大了双眼莫明其妙地看着他们的儿子。
　　“他是一个杀人犯？”王局长问，“你怎么知道的？”
　　“全都是他自己说的，”夏和顺回答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经常给我们讲他过去的那些事。一说起他干的那些事情，他就非常得意。”
　　“麻烦你帮我们描述一下他的模样，”王局长说，“比如说他有多大年纪，身高多少，等等等等。”
　　“他二十五岁，”夏和顺一边想着一边描述说，“身高大概一米七，不胖也不瘦。他长的是个长条脸，有点儿黑。在他的额头上、这个地方（夏和顺在他自己的额头指点着）有一个伤疤。”说到这儿，夏和顺停了下来，他冥思苦索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你们和他交往了大半年的时间，有没有跟他一起照过相，你有没有他的照片？”吴超问。
　　“没有。”夏和顺摇着头说。
　　“好。”王局长说，“你说他以前住在南横街什么地方，你带我们去看一下好吗？”
　　王局长说着站起身来，做出了马上就要行动的架势，吴超、老乔和我也跟着站了起来。夏和顺耸了耸肩膀，他在凳子上磨蹭了一会儿，然后才犹犹豫豫地立起身来。
　　南横街离夏和顺家所在的那条街道并不远，我们走了不几分钟就到了。那里是老城区，房屋几乎全是很多年以前遗留下来的木头瓦房，歪歪斜斜的，破旧不堪。夏和顺说的那个韩再洋，他租住的那栋房子要好一些，是砖木结构的，在一条小胡同里。夏和顺告诉我们，韩再洋在这座县城里呆了三年多的时间，一直都住在那里。
　　那是一座两层楼高的房屋，韩再洋以前住的是底楼正中的那一间。那个房间的门和窗都紧闭着。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妇，据他们说，自从韩再洋搬走以后，那间屋子一直都空着，到这时还没有人住。我们向他们打听韩再洋的情况，他们表示，除了知道他是做水果生意的，喜欢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以外，他们对他一无所知。我们又问他们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搬走的，搬到哪儿去了。他们说他搬走有十多天了，至于搬到哪里去了，他们不知道。我们问房东住在哪儿，我们需要向他了解一些情况，他们说房东出门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去。我们不想在那里等下去，决定先回公安局，换个时间再去找他。
　　我们拨打韩再洋的电话，拨了几次都是关机。我们是用石兵的手机打的，奇怪的是，石兵的手机上好像没有那个电话号码。后来，我们又把那个号码拿去移动公司查了查，结果什么都没有查到。最后，余国强又叫红远市公安局跟金恒市公安局取得了联系，叫他们查一下那个韩再洋的情况。金恒市公安局很快就回话了，说他们没有查到这个人的情况，他们那里根本就没有叫‘韩再洋’这个名字的。
　　

☆、探底韩再洋

　　吴超翻出夏和顺写给他的那张纸条，他派出了一队人马，按照纸条上提供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他们分头去向这些人打听情况。两三个小时过后，他们回来了。不用问，看他们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知道，他们此行也是一无所获。
　　刚刚才在我们心里燃烧起来的希望之光，在瞬间熄灭了。我们感到快要黔驴技穷了，一筹莫展，无计可施。
　　“我们不用再去打听余小虎他们为什么要去百鹰洞了，”老乔说，“不会有结果的。”
　　“为什么？”我半信半疑地问。
　　“在石兵发给夏和顺的那条短信中，”老乔说，“他叫夏和顺到他那儿去，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知道不要告诉任何人是什么意思吗？这就是说，他们去百鹰洞是一件极秘密的事情，而这个秘密是属于他们四个人的，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吴超问。
　　“我们必须找到那个韩再洋的行踪，”老乔说，“我看这个家伙是有点来头的。”
　　“不错，”王局长附和着说，“我也感到他有点问题。”
　　“夏和顺说他是金恒的，可是金恒那边又说没有这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吴超说。
　　“这只有两个解释，”王局长说，“要么是他欺骗了夏和顺，要么就是夏和顺欺骗了我们。”
　　“他是哪里人并不重要，”老乔说，“真正值得我们关心的是，在他叫夏和顺跟他一起到清源水库去钓鱼这件事情中，有几点让人很费解。我们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呢？”
　　“你认为哪些地方有问题？”王局长关切地问。
　　“首先，”老乔慢条斯理地分析着说，“从时间上看，他叫夏和顺到他那儿和石兵发信息给夏和顺，这两件事情几乎发生在同一时刻。这一点就让人感到很可疑。难道说这仅仅只是一个巧合？第二，我认为他叫夏和顺跟他到清源水库去钓鱼，他的本意并不是钓鱼，而是另有意图。如果说只是为了钓鱼，他住的地方离夏和顺家并不远，他什么时候去叫他都来得及，为什么他要在头一天晚上就把夏和顺叫到他那儿去，而且还不让他回去，要让他在他那里过夜呢？夏和顺说那天是韩再洋母亲的生日，如果说他叫夏和顺去他那儿，是为了一起庆祝他母亲的生日的话，那么他就应该把余小虎他们也叫过去，为什么他只叫夏和顺一个人去呢？因为夏和顺告诉过我们，他们几个跟韩再洋的关系都是一样的。第三，夏和顺说韩再洋买了两条新钓杆，而且他以前没有见他钓过鱼，他一天到晚都在忙着做生意。一直都在忙生意，为什么那天就有空闲去钓鱼呢？这本来并没有什么，然而碰巧的是，恰恰就是在那一天，余小虎他们失踪了。还有一点，他在这座县城里呆了三年多的时间，早不走迟不走，为什么偏偏在我们快要找到余小虎他们的时候走呢？这还不算，他走了也不跟他的朋友打个招呼，而且手机一直都关机。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
　　听老乔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大家都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沉思了一会儿，吴超说：
　　“夏和顺告诉过我们，就在石兵发信息给他的那天早上，他都跟表哥他们一起玩过。那时候他们都没有说要去百鹰洞，为什么到了晚上突然就冒出这个想法来了。在那短短的半天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使他们作出了这个疯狂的决定！”
　　“让我感到困惑的是，”王局长说，“他们是怎么知道那个百鹰洞的。在这件事情没有发生之前，我敢肯定地说，我们这里谁也没有听说过那个地方。”
　　“夏和顺说他是一个杀人犯，抢劫、拐卖人口、绑架、贩毒，什么都干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在石洞里头企图杀死我们的一定就是他！”吴超气愤愤地说。
　　“有可能，”王局长说，“你们在石洞里遇到麻烦是在十多天以前，他从这里消失也刚好在那段时间。”
　　“太嚣张了！”余国强咬牙切齿地说。
　　那天傍晚时分，吴超、老乔和我又去了南横街。这一次我们总算找到了韩再洋以前的房东。房东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告诉我们，韩再洋是九九年搬到他那儿去住的，一直住了三年零两个多月的时间。和早上我们问过的那对年轻夫妇一样，除了知道韩再洋是做水果买卖的，喜欢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以外，他对他的情况也是毫无所知。他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他都不知道。甚至他是哪天搬走的，他也搞不清楚。
　　我们叫房东把韩再洋租住的那间屋子的房门打开，我们进去看了看。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除了一张木板床以外，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们灰心失望、正打算离去的时候，房东太太——一个丰满漂亮的女人——来到了屋子门口。她朝屋子里看了一眼，说：
　　“这个人好像跟松坪中学的一位老师很熟，有两回，我从这屋子门前走过，看到那位老师坐在屋子里跟他聊天。”
　　“松坪中学的老师？”吴超惊喜万分地问，“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房东太太回答说。
　　“你认识这位老师吗？”我问。
　　“不认识，”房东太太回答说，“我只知道他在松坪中学教书。”
　　“你怎么知道的？”吴超问。
　　“我儿子和女儿都在松坪中学读书，”房东太太说，“我经常到学校去给他们送雨伞啦，开家长会啦什么的。在学校里我看到过他几回，所以知他是那里的老师。”
　　“松坪中学的老师，”吴超自言自语似的说，“他怎么会……”想了一会儿，他对房东太太说：
　　“这位老师长的什么模样，你能不能给我们描述一下？”
　　“个子高高的，瘦瘦的，大概四十岁，头发看起来枯黄枯黄的。”房东太太描述说。
　　我们谢过了房东太太，然后就回去了。我们本来想到松坪中学去见见那位老师，但是那天时间已经不早了。
　　当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余国强他们的时候，王局长高兴地说：
　　“这事好办，我和松坪中学的校长是高中时候的同学，我们的关系一直都不错。我先打个电话叫他帮忙打听一下这位老师是谁，等有了结果以后我们再到学校去。”
　　王局长一边说一边就开始给他的老同学打电话。他把韩再洋以前租房的地方，他的年龄和模样，以及那位老师的外貌特征等，全都告诉了松坪中学的校长。松坪中学的校长说，仅凭那位老师的外貌特征，他也很难判断他是谁。他说那天他们学校已经放学了，要等第二天才可能打听得到。不过他保证，一旦有了消息，他马上就会打电话通知我们。
　　果然，第二天早上十点过钟，王局长就接到了他同学打来的电话。他叫我们到学校去，说他已经打听到那位老师是谁了。王局长匆匆地挂了电话，马上叫吴超、老乔和我跟他一块到松坪中学去。为了不给学校招来风言风语，王局长和吴超都穿了便服。我们也不坐车，走路去。
　　松坪中学是松坪县最好的一间学校，学生人数最多，教学质量也是最好的。校长显然已经跟门卫室打过招呼，我们从大门进去的时候，门卫向我们点了点头，没有为难我们。
　　王局长领着我们一直走到了吴校长的办公室。吴校长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厚厚的宽边眼镜。他招呼我们坐下后，便出去了。过了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瘦长的中年男人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
　　“这位是郑老师，”吴校长介绍说，“你们要找的人，可能就是他。”
　　我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位郑老师，个子高高的，瘦瘦的，大概四十来岁，头发有点枯黄，和那位房东太太跟我们描述的样子差不多。没等我们开口，他就自个儿先说了起来。
　　“我是认识这么一位年轻人，”他说着在沙发坐了下来，“他曾经是我的学生。三年前，他来这里做水果生意，就住在南横街你们说的那栋房子的那间屋里，一直都住在那儿。我到他那儿去玩过几次。”
　　“你说……他是你的学生？”吴超有些不相信似的问。
　　“没错，他是我的学生。”郑老师肯定地回答说。“但是，他和你们讲述的那个人的情况有些不符。我这位学生不叫什么韩再洋，他叫徐明林，他没有二十五岁，只有二十三岁，而且他也不是金恒的，他老家在源城。”
　　“源城？！”王局长、吴超和我几乎同时叫了起来。
　　“嗯，”郑老师说，“他是源城人。”
　　“源城什么地方？”老乔好奇地问。
　　“什么地方我就不清楚了。”郑老师回答说。
　　“他是源城人，怎么又是你的学生呢？”吴超有些不解地问。
　　“前些年，”郑老师说，“他的一个什么亲戚在这县城里做生意，就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从源城跑到这儿来读书的。当然，我想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听说我们松坪的教育比他们源城要好得多。”
　　停了一下，郑老师又继续说：
　　“他是九五年到我们松坪中学来上学的，从高一到高三，我一直都是他们的班主任。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非常诚实，学习也很用功，但是不知怎么搞的，成绩就是上不去。全班六十多号人，他始终都处在中间位置。九八年高考，他只考了三百来分。没有考上大学，听说他回老家种了一年的地。九九年的时候，他又到这里来做水果生意了。”
　　“他现在不在这里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吴超问。
　　“不知道。”郑老师苦笑着说，“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他没有来向我道别。”
　　“我们想查一下他的详细情况，”王局长说，“不知道你们的档案里还有没有他的资料？”
　　“查不到了，”吴校长在一旁插话说，“隔了这么多年，那些档案啦，花名册啦，早就扔了。”
　　“哦。”王局长明白似的微微点着头。
　　接下来大家都沉默了，一言不发，每个人都好像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我发现郑老师有几次想说话，但是每次话到了口边他都咽了下去。最后，他清了清喉咙，把脸转向我。
　　“我想冒昧地问一句，”他说，“你们找徐明林是为了什么事？”
　　“最近，”我说，“在这里发生了一桩大案，有四个人死在了一个叫百鹰洞的山洞里，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当然听说了。”郑老师怔怔地看着我，回答说。
　　“我们怀疑他跟这件事有些牵连。”我说。
　　“哦……”郑老师轻轻地点着头。他用手指在椅子上轻轻地敲打着。过了片刻，他说：
　　“他跟这件事有没有牵连，我不敢说。但是，作为一个老师，我应该为我的学生说句公道话。在我的心目中，徐明林是一个非常诚实、很讲信义的人。高中三年，虽然他的学习成绩不好，但是他跟同学和老师们的关系都搞得不错。他的脾气很温和，又懂得如何为人。他是一个规矩诚实的人，我相信他不会去干那些违法犯罪的事情。”
　　“希望如此。”老乔意味深长地说。
　　“在最近这三年里，他结交了很多不三不四的人，你知道吗？”吴超问。
　　“有这回事？”郑老师有些吃惊地问。
　　“嗯。”吴超点着头说。
　　“这个情况我确实不知道，”郑老师说，“我只是偶尔到他那里去玩一下，没有经常在一起。”
　　“你说他以前有一个亲戚在这里做生意，现在还在这里吗？”王局长问。
　　“好像早就不在了。”郑老师回答说，“我也是听徐明林自己说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位亲戚。”
　　“依你看，”吴超对郑老师说，“徐明林离开这里以后，他会去哪里呢？”
　　“这可就难说了。”郑老师笑着说。迟疑了一下，他说：
　　“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你们去问李海波吧，他知道的肯定比我多。”
　　“李海波是谁？”老乔问。大家都把眼睛看着郑老师。
　　“他也是我的一位学生，和徐明林是同班同学。”郑老师说，“在这里读书的那几年，徐明林没有住在学校，一直都住在李海波家里。他们两个的关系简直比亲兄弟还好。徐明林的事情，如果李海波不知道，恐怕就没有人知道了。”
　　“你说的这个李海波，他家住在哪儿？”王局长问。
　　“他家好像就在城南的那个蔬菜队，”郑老师说，“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不过，李海波现在在东城开了一家五金店，你们可以到那里去找他。”
　　“你能不能……给我们带个路？”王局长有些为难地说。
　　“不用我给你们带路，他那个地方很容易就找到的。”郑老师说。他一边说一边转着身子用手向窗外指点着，“你们出了学校大门，沿着中心街一直往东走，到了烟草公司那儿往左拐，再往里走一两百米就到了。他门前立着一块标牌，上面写着‘海波五金’。”
　　经郑老师这一说一指，我们脑子里就有了一条清晰的路线，不用谁给我们带路，我们也可以找到李海波的五金店了。          
　　我们告别了吴校长和郑老师，走出学校门口，然后便沿着中心街一直往东走去。我们边走边谈论着这个案子。
　　“直到目前为止，”我说，“我们还没有弄清这是不是一桩谋杀案。即使是谋杀，我们没有找到任何证据，就算找到了徐明林，又能怎样？”
　　“是不是谋杀，”老乔说，“只要解释了余小虎他们为什么去百鹰洞就知道了。至于证据嘛，我想慢慢就会有的。”
　　“夏和顺说他叫韩再洋，是一个杀人犯，绑架、抢劫、贩毒……，什么都干过。然而那位郑老师又说他叫徐明林，是一个规矩诚实的人，不会去干那些违法犯罪的事情。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王局长琢磨着说。
　　“如果他真是源城人，”老乔说，“我想这件事情一定跟他有关。我们这么辛苦地找他，算是没有白费劲！”
　　说着说着，不知不觉就到了烟草公司的大楼前，再向前几米就是一个十字街口，我们按照郑老师说的向左拐，走进了一条小街巷。朝小街巷往里没走多远，我们便看到前面几十米远的地方，有一家店门前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上面写着“海波五金”。
　　“一定就是那里。”吴超指着那块招牌说。我们径直朝着那家店铺走去。
　　

☆、好友李海波

　　这是一间规模不大的小店铺，店子中间是一条通往里屋的过道，两边靠墙各有一个分层的货架，歪歪斜斜的货架上堆满了各种铁货。屋子里，一个年轻小伙子和一个姑娘蹲在地上正在摆弄着一个什么玩意儿。觉察到有人来了，小伙子和姑娘同时抬起头来。他们好像一眼就看出了我们并不是去买东西的顾客。他们疑疑惑惑地盯着我们看了几秒钟，然后拍了拍衣服，慢慢地站起身来。
　　“你就是李海波吧？”王局长两眼紧盯着小伙子，问。
　　“嗯。”小伙子点了点头。他不停地打量着我们，神情微微有些不安。
　　“我们是县公安局的，来向你打听一个人。”王局长直截了当地说。
　　“打听谁？”李海波惊疑地问。
　　“徐明林。”王局长说，“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徐明林？”李海波更诧异了，他两眼茫然地看着王局长，好像没有听清他说的话似的。迟疑了一下，他问：“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你先告诉我们，他现在在哪儿？”王局长说。
　　“他不在这里，走了。”李海波回答说。
　　“去哪儿了？”王局长紧逼着问。
　　“到陆台去了。”李海波说。他又来来回回地打量着我们。（陆台也是一个市，和红远市不相邻，中间隔着太昌市。）
　　“去干什么了？”王局长问。他不经小伙子邀请，自己就走进屋里拉了条凳子坐了下来。吴超、老乔和我也跟着走进屋去在凳子坐下来。
　　“他到那里去找事干，去了十多天了。”李海波说。
　　“听说他这几年一直都在这里做水果生意，怎么突然就不干了，跑到陆台去呢？”吴超问。
　　“他说这里生意不好做，赚不到钱。”李海波回答说。“他说他想干点别的，问我能不能帮他找个门路。我妹妹在陆台，我叫她在那边帮他找了一份活，他就去了。”
　　“哦，原来是这样。”吴超恍然大悟似的说。
　　“你们找他，有什么事吗？”李海波又问。
　　“前不久，”吴超说，“我们这里有四个年轻人死在了源城的一个山洞里，直到现在我们都没有弄清他们去那个山洞的原因。听说徐明林跟这几个年轻人是好朋友，我们想向他了解一些情况。”
　　“什么？”李海波惊讶地说，“你说在石洞里死的那几个人是徐明林的朋友？”
　　“据说是这样。”吴超说。
　　“我怎么没听徐明林说过呢？”李海波说。“你们是不是弄错了？那四个人失踪，我们这里谁不知道？可是徐明林从来就没有说过那几个人是他的朋友啊！”
　　“你们在一起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他怎么说？”老乔问。 
　　“我们没有谈论过这件事，”李海波说，“但是这件事是大家都知道的啊！”
　　“听说徐明林的老家在源城，他在这里上高中的时候一直都住在你们家，是吗？”老乔问。
　　“你们听谁说的？”李海波望着老乔，眨巴着眼睛问。
　　“听谁说的并不重要，”王局长接过话头说，“我只希望你告诉我们，是不是这么回事？”
　　“是。”李海波简单地回答说。
　　“他家在源城什么地方？”王局长接着问。
　　“他家就在你们前些天去的那个石屋镇。”李海波回答说。
　　王局长朝老乔望了一眼，老乔微微地点了点头。
　　“你说徐明林现在在陆台，”老乔说，“麻烦你把他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我们一下。”
　　“难道你们……要到那里去找他？”李海波惊讶地说。
　　“对，”老乔说，“我们要到陆台去找他。”
　　“小伙子，”王局长对李海波说，“我跟你挑明了说吧，我们怀疑那四个年轻人去百鹰洞跟徐明林有重大关系，所以想找他给我们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希望你不要把我们要去找他的消息透露给他。如果我们到陆台找不到他的话，你要负责的！”
　　听了王局长的话，李海波的脸色一下就变得难看了。他微微地低着头，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他像拿定了主意似的抬起头来。
　　“我不告诉他。”他带着火气说，“但是，我希望你们一定把事情调查清楚！徐明林是一个好人！”
　　“你放心，”王局长说，“我们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我们找他，也就是为了把事情调查清楚。”
　　李海波用不大信任的目光望了王局长一眼，从凳子上慢慢站起身来。他从货架上随手捡来一张纸片，又从一张小木桌的抽屉里找了一支圆珠笔。他把纸片放在木桌上写了一会儿，然后递给王局长。
　　“这是我妹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他说，“徐明林刚去那边，还没有电话。听说他进的是一个制衣厂，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你们到了陆台找到我妹妹，问她就行了。我妹妹叫李伊丹。”
　　王局长接过纸片瞅了一会儿，然后放到进了衣兜里。
　　“我们还需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老乔对李海波说，“听说当初徐明林到这里来上学，是因为他的一个亲戚在这里做生意。你知道他这个亲戚是他什么人吗？”
　　“是他表叔。”李海波回答说。
　　“他现在还在这里吗？”老乔继续问。
　　“早就走了。”李海波说，“他走的时候，我们还在上高一。”
　　“他是做什么生意的？”吴超问。
　　“开蛋糕店的。”李海波说。
　　“听说徐明林一直都住在你们家，他为什么不住他表叔那儿？”老乔问。
　　“他表叔家有三口人在这里，”李海波说，“他租的那间店面很小，人多了不方便。”
　　“在这里读书的那几年，徐明林有没有跟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过？”老乔问。
　　“没有，从来没有！”李海波断然地说，“那时候，我和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他住在我们家，吃饭也在我们家。从高一到高三，我们都在同一个班，大家一起去上学，放学后又一道回家。”
　　“你知不知道，”老乔说，“到这里来做水果生意的这几年，他好像不像以前那样规矩了，听说他结交了很多……”
　　“我知道。” 不等老乔说完，李海波就打断他说。“我也劝过徐明林，可是他说多个朋友就多条路，他是外乡人，不认识几个道上的朋友，会吃亏的。”
　　我们觉得再已没有什么好问的了，准备打道回府。
　　就在我们跨出店门的时候，门边墙上的一张小照片把我吸引住了。那是一张大约两寸长、一寸宽的单人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小伙子，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着腼腆的微笑。照片那么小，又比较旧，而且是倾斜着贴在墙壁上的，难怪我们一直没有注意到。
　　在我停下来看照片的时候，王局长、吴超和老乔都已经走到了店门外。
　　“老乔，你过来看看这张照片！”我激动地对老乔喊道。
　　听见我喊，老乔赶忙转过身来，他带着惊讶而好奇的神情走上前来。王局长和吴超也跟着走了回来。
　　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钟，老乔的眼睛里顿时露出了犀利的光芒。
　　“照片上的这个小伙子是谁？”他把脸转向默默地站在一旁的李海波，问。 
　　“徐明林，”李海波一脸疑惑地看着老乔，回答说，“他就是徐明林！”
　　“你从这张照片上看出了什么名堂？”王局长困惑地问。
　　“这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老乔说，“好像在哪里见过。”
　　“见过？在哪儿见过？”王局长和吴超同时惊诧地问。
　　“你看他像不像我们在石屋遇到的那个小伙子？”我对老乔说，“那天，我们和石屋派出所的几个同志一起去一碗水，路上他帮我们背过行李……”
　　“对对对，就是他！”老乔激动地说。停了一下，他又自我嘲笑似的说：“他还叫我们到他家里去坐了一会儿，还用蜂蜜调米酒给我们喝呢！”
　　“难怪你们在石洞里几次险遭毒手，原来人家早就盯上你们了！”王局长说。
　　“如果他就是徐明林的话，我们恐怕弄错了。”吴超端详着照片，说。
　　“弄错了？哪里弄错了？”我问。大家都迷惑不解地望着吴超。
　　“我记得夏和顺曾经说过，”吴超说，“那个‘C哥’——不管他叫韩再洋也好，叫徐明林也好——他的额头上有一块疤痕。可是你们看，这张照片上的这个人，脸上根本就没有伤疤。”
　　大家又凑近照片去看了看，小伙子的脸上的确没有疤痕。
　　这下我可被弄糊涂了，夏和顺说那个‘C哥’叫韩再洋，额头上有一块疤痕，我们按照他提供的线索找到的这位却叫徐明林，而且脸上没有疤痕；照片上的这个小伙子跟我们在石屋遇到的那一位极其相像，尤其是那微笑的样子更是让人不得不相信他俩是同一个人，这一位脸上没有疤痕，可是我记得那位小伙子额头上却有一块疤痕。我们在石屋遇到的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夏和顺说的C哥？C哥到底是不是徐明林？照片上的这个小伙子和我们在石屋遇到的那一位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在我被这些疑问困扰着的时候，老乔也在默默地沉思着。思索了好一阵，他叫王局长找出我们从夏和顺那里弄来的那个电话号码，他问李海波那是不是徐明林以前的电话号码。李海波说，那的确是徐明林在松坪的时候用的号码。老乔又问李海波还有没有徐明林的照片，拿来给我们看看。李海波说有，叫我们稍等一会儿。他走进里屋，很快就拿了一个厚厚的相簿出来。李海波一张一张地翻着相簿，找出了三张徐明林的照片。在这三张照片中，只有一张是徐明林的单人照，另外两张是跟李海波的合影。我们接过李海波递给我们的照片，传来传来去地看了又看。我和老乔断定，我们在石屋遇到的那个小伙子就是徐明林。然而，让我们感到不解的是，在这几张照片上，我们都没有看到徐明林额头上有疤痕。
　　我们正想向李海波问明这件事情，但是没等我们开口，李海波自己就说了出来。
　　“徐明林的额头上是有一个疤痕。”他说，“你们看到的这几张照片都是我们上高一的时候照的。自从他额头上有了那个疤痕以后，他就很自卑，再也没有跟我们一起照过相。”
　　“这么说来，”老乔说，“他额头上的疤痕是后来才有的？”
　　“是后来才有的。”李海波回答说。隔了一会儿，他又有些难过地说：
　　“这个疤痕对徐明林的打击太大了，他原来性格很开朗，人也机灵。可是，自从发生那次意外以后，他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整天不言不语，呆头呆脑的，又自卑。”
　　“你能不能给我们说一说，他那块疤痕是怎么来的？”老乔说。
　　“摔的。”李海波说，“上高二的时候，他在烈士陵园摔了一跤。”
　　“是不是摔得很严重？”王局长关切地问。
　　“你说严重不严重，”李海波说，“人都摔昏过去了，他在那里躺了四五个小时才回去！现在想起来，我心里都……”
　　“怎么摔的，摔这么重。”王局长自言自语地似的说。
　　“我也不知道。”李海波回答说，“听他说是摔在烈士陵园外面的石梯上的。”
　　“当时你没有跟他在一起吗？”我随便问。
　　“没有。”李海波回答说，“要是我跟他在一起，他就不会在那里躺到半夜三更才回去了！”
　　“这么说，他是晚上到烈士陵园去的了。”我说。
　　“嗯。”李海波说。
　　在我们和李海波说话的时候，老乔好一阵没有吭声。他好像对这个话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重新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捻着胡须津津有味地听我们说话。等到我们不说了，他问吴超烈士陵园在什么地方，吴超说在城北小学附近。
　　“小伙子，”老乔对李海波说，“把这件事情的详细经过给我说一说。”
　　“哪件事情？”李海波不大明白地问。
　　“就是徐明林摔跤的那件事情。”老乔说。
　　

☆、石盘山之行

　　李海波望着老乔，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他显然不明白老乔为什么会关心这件事情。其实，不光是李海波，王局长、吴超和我也搞不懂老乔为什么要打听这件事情的详情细节。沉默了一会儿，李海波才开始说了起来。
　　“那是上高二的下半年，”他说，“有一天下午放学后，班主任叫徐明林留下来写黑板报。我给他帮不上什么忙，就先回家了。一进屋，母亲就告诉我，说外婆生病了，很严重，叫我赶快跟她和父亲一起去看望外婆。
　　外婆家就在我们邻近的那个村庄。外婆病得的确很严重，我们在她家一直呆到晚上十一点过钟才回来。回到家，我发现徐明林房间里的灯是关着的，当时我就有点纳闷，徐明林学习成绩虽然不怎么好，但是他很用功，通常不到十二点他是不会上床睡觉的。于是，我就到他房间里去查看。我拉开灯，发现屋子里空空的，床上也没有人。他在我们家住了那么长时间，还从来没有那么晚了不回来的。我觉得很奇怪，母亲也有点担心。但是已经那么晚了，我们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找他。父亲说他可能到哪个同学家去玩了，还说他都那么大的人了，偶尔一两次不回家也是正常的，叫我们不要大惊小怪。我和母亲觉得父亲说得有理，也就不那么担心了。休息了一会儿，我们大家都上床就睡觉了。
　　凌晨，大概三四点钟的时候，我突然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了。迷迷糊糊的，透过门缝，我看见前厅里的灯大开着，我还听见母亲的声音在大声说话。
　　‘天啊！怎么会这样，天啊！’她说。
　　接着就是父亲的声音，他说：
　　‘娃儿，发生什么事了？你是不是跟人家打架了？’
　　我听出父亲和母亲是在跟谁说话，可是，除了他们的声音外，我没有听到其他人说话。我意识到出什么事了。我赶忙拉开灯，三下两下穿好衣服。等我拉开房门一看，吓得腿都站不稳了。我看见徐明林坐在屋子里的一条矮凳上，他耷拉着头，失魂落魄的，头发上、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到处都是血污。父亲和母亲焦急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嘴唇轻轻地动了动，没有说话。他虚弱得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脸上毫无表情，当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快，送他到医院！’父亲说。
　　徐明林的嘴唇又动了动，我和父亲低下头去，问他想说什么。他说他没有钱，医院不给他治疗。父亲说没关系，我们有钱。说着，他背起徐明林就往医院跑。我和母亲拿了钱，随后也赶到了医院去。
　　在医院里躺了大半天，徐明林的体力才稍稍恢复了一些，神志也差不多完全清醒了。我们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那天晚上我们都不在家，他一个人感到很无聊，九点过钟的时候，他就到烈士陵园去玩。他说他在那里玩了半个钟头的时间，正打算回去，没想到在石梯上绊了一下，把头摔到了石梯棱上，他一下就昏迷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躺了多久，等到他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身上到处都是血，他感到头又重又痛，浑身上下都硬邦邦的。他用手勉强支撑着爬起来。那里离中医院不远，他想到医院去治疗。他费尽了力气才走到医院，可是他身没有带钱，医院不给他治。于是，他只好又拖着身子慢慢地走回家去。他一路走走歇歇，歇歇走走，平时只走二十多分钟的路程，那天晚上他走了一个多小时。他回去了也没有叫一声。母亲说，她先听见狗在嘘嘘地叫，不一会儿厅屋里就有响动。她以为是小偷，就叫父亲起床去查看，一看才知道是徐明林。当时大家都吓坏了。”
　　李海波讲完以后，有好一阵大家都没有说话。过了良久，老乔才问：
　　“徐明林以前到烈士陵园去玩过吗？”
　　“去过，”李海波回答说，“他跟我一起去逛过一两回。”
　　“他在医院里住了多久？”老乔又问
　　“他在医院只住了两天，”李海波回答说，“从医院回来后，他在家里又休息了两三天。”
　　“他身上共有多少伤？”老乔问。
　　“他腿上和胸膛上都有伤，”李海波说，“不过都伤得不重，就是额头上被撞了很大很深的一个口子。”
　　“先前你说自从那次意外以后，徐明林就变得呆头呆脑的，在医院的时候，医生有没有说他被摔成了脑震荡？”老乔问。
　　“医生说他受的是外伤，不要紧，等伤口好了就没事了。”李海波说。“可是，从那以后他就傻乎乎的，行为也有点古怪。我估计他脑子被摔坏了。”
　　“你说他行为还有点古怪？”老乔惊讶地问。
　　“是呀，”李海波说，“他原来整天都活蹦乱跳的，特别喜欢打篮球和乒乓球。后来篮球和乒乓球不打了，学习也不用功了，成天都死气沉沉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以前特爱说话，后来话也不说了，就喜欢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他好像睡不着觉，深更半夜的，他都跑到院子里一个坐着。”
　　老乔张了一下嘴，正打算问话，李海波又继续说：
　　“他额头上的那个伤口好了以后，留下了很大的一个疤痕，这让他感到很自卑，我们每次找他照相他都不去。另外，他还特别容易生气，有一两次，他叫我跟他一块到石盘山去玩，我不去，他就很不高兴。”
　　“石盘山在什么地方？”老乔问。
　　“从东门出去，大概走两公里路。”李海波说。停了一下，他又补充说：“真是搞不懂那里有什么好玩的。那天，离开松坪之前，他又叫我陪他到石盘山的顶头坐了两个多小时。他说他就喜欢被山风吹拂着的那种轻飘飘的感觉。”
　　“我们在石屋见到过徐明林，”老乔说，“我看他行为举止很正常，说话也挺机灵的，有条有理，一点都不呆。”
　　“现在当然好多了。”李海波说。
　　我们对李海波的调查就到此为止了。离开他的五金店的时候，王局长和吴超再三告诫他，不能把我们将到陆台的消息透露给他妹妹或者徐明林。李海波说他不会告诉他们，他也相信徐明林跟我们调查的这个案子没有干系。
　　虽然李海波向我们保证他不会给徐明林透风，我们谅他也不敢那么做，但是我们还是担心夜长梦多。就在那天下午，余国强让吴超带了三四个人秘密赶往陆台。
　　也是在那天下午，老乔叫我跟他一起到烈士陵园去走了走。那是一个用砖墙围起来的极小的地方，里面只有五六个陵墓。陵园是建在一个坡地上的，门前有一道十多级高的石梯。我们不可能在那里发现什么，也没有指望在那里发现什么，只是随便走走而已。所以我和老乔在那里逗留了不到一刻钟就离开了。
　　从烈士陵园出来后，天色尚早，老乔又要我陪他到石盘山去逛逛。李海波说石盘山在东门外大约两公里远的地方。我和老乔出了东门，一边走一边打听，走了二十多分钟的时间，我们便走到了石盘山的山脚下。
　　那是一座孤零零地耸立着的小山，山既不大也不高，方圆不过五六里，从山脚到山顶大概也只有六七百米的高度。山脚下四周都是树林，山顶上也有一小片葱葱茏茏的柏树和杉树。山的西面、南面和东面都十分陡直，只有北面斜斜的山棱上有一条依稀可辨的小道通往山上。小路虽然通往山上，但是并没有到达山顶，从山顶往下一丈多高的地方，地势比较陡，而且是一整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上没有路，也不可能有路，只有一些疙瘩和坑洼。那些石疙瘩和石洼都灰白灰白的，可以看出有人攀爬过，我和老乔就循着那些模糊的足迹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小片树林，林子里有很大的几棵柏树和杉树。在树林外面有一块平坦的荒草地，站在草地边缘，可以看到整个松坪县城以及县城周围的许多村庄。
　　我和老乔在山顶上四处走了一会儿，然后在草地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这种被山风吹拂着的轻飘飘的感觉真是不错！”老乔调侃地说。
　　“老乔，你没有摔跤吧？”我取笑他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老乔平静地问。
　　“徐明林的脑子摔坏了，喜欢被山风吹着的感觉，你怎么……”
　　“云飞，”老乔眺望着远处，淡淡地说，“听你的口气，你好像也赞成徐明林额头上的疤痕是摔来的？”
　　“怎么，难道不是吗？”我有些惊讶地说，“听你的口气，你好像不赞成？”
　　“当然不赞成！”老乔回答说，“如果事情真是那么回事，我们就应该呆在家里，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呢？”
　　“这么说来，”我说，“你叫我跟你到这里来是有目的的了？”
　　“遗憾的是，”老乔说，“我们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现，也得不到一点启发。”
　　“你为什么认为徐明林额头上的疤痕不是摔来的？”我好奇地问。
　　“难道你没有听出那是一番谎言吗？”老乔说。他停了一下，我没有说话，于是他又继续说：“徐明林说他晚上九点过钟到烈士陵园去玩，那地方刚才我们也去过，你觉得好玩吗？白天都冷冷清清的，晚上是什么情形就可想而知了。那么晚了，他一个人为什么要跑到一个又偏僻又冷清的地方去玩呢？退一步说，我们假设那里晚上很热闹——算了，不说很热闹——就说有些人在那里玩吧，徐明林说他是摔在门前的石梯上的，在那里躺了几个小时，既然有些人在那里玩，为什么没有人发现他，没有人报警呢？”
　　“有道理。”我赞成说。“那么，你认为他额头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还无法解释。”老乔说，“不过，一个人受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自己弄的，要么就是别人给他弄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说谎呢？”我说。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老乔说，“正是需要我们解答的。”
　　“会不会是李海波在欺骗我们？”我说。
　　“不，”老乔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不是李海波欺骗了我们，是李海波被徐明林欺骗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
　　“这个徐明林的确非常可疑，我也怀疑他跟这个案子有牵连。然而，问题是现在我们还毫无证据，就算吴超他们拿住了他，又能把他怎样？”
　　“云飞，”老乔慢条斯理地说，“假若你家有一个小孩，某一天，你发现你放在枕头底下的钱不翼而飞了，你明明知道钱是被小孩拿跑的，但是你并没有看见，毫无证据，你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我说，“揍他一顿，让他把钱乖乖拿出来不就得了。”
　　“说得好！”老乔说。“有时候并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有足够的怀疑就可以把案子查得水落石出。我的朋友们通常就是这么干的。”
　　“这招管用倒是管用，不过显得太无能了！”我嘲讽他说，“哎，想不到你老乔也有江郎才尽的时候！”
　　“我说过我要逼供吗？”老乔冷冷地说。
　　“你还有招吗？”我故意刺他。
　　“云飞，你不要这样灰心。”老乔站起身来，安慰我似的说。“其实我们离事实真相已经不远了，你为什么不把在徐明林身上发生的那次意外和我们现在调查的这个案子联系起来呢？你为什么不想一想，徐明林九九年返回松坪以后，他为什么告诉别人他叫韩再洋，是金恒人呢？他欺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山顶孤坟

　　就在老乔试图引导我拨开重重迷雾的时候，不经意间，我看见在树林边的一棵大柏树下有一个隆起的荒土堆。刚开始我以为那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小土丘，并没有怎么在意。可是，我越看越觉得它的形态带有人工的印痕。这个发现让我的心不由得怦怦地跳动起来。
　　“老乔，你看那是什么！”我大声地对老乔喊着，一下子从石头上立了起来。
　　老乔顺着我的手势看去，脸上露出了十分惊愕的表情。我们一起快步朝着土堆走去。
　　“这不是一个土堆，是一个坟墓！”老乔激动地说。
　　“对，好像是一个坟墓。”我说。
　　“不是好像，”老乔纠正我说，“的的确确是一个坟墓！”
　　“你为什么肯定它就是一个坟墓呢？”我有些困惑地问。
　　“你看，这是什么？”老乔蹲下身去，从土堆前的草丛中拔出几根三四寸长的竹签来。这些竹签有一头焦黑焦黑的，一眼就看出被火燃烧过。我从老乔手上拿过竹签，仔细地瞧了瞧，然后又凑到鼻子上闻了闻，竹签上还残留着香烛的味道。随后，我们又在土堆上发现了好几根香签。
　　“奇怪，这小山头上怎么会有一个坟墓。”我沉吟着说。
　　“看来事情远远不是我们想像的那样简单！”老乔神情严肃地说。“我先前还以为我差不多已经破解了这个迷案。可是现在，我的思路完全被打乱了！一切都乱了！”
　　我们仔细地观察着那个坟墓，过了好一会儿，我问老乔：
　　“你确定这个坟墓跟我们现在调查的这个案子有关？”
　　“你别说那么多废话。”老乔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先帮我推断一下，这是什么人的坟墓？”
　　“这可就难说了，”我说，“如果说里面埋的是一个小孩吧，坟墓又这么大；如果说埋的是一个大人吧，翻上山顶的那个地方那么陡，尸体是怎么弄上来的？”
　　“你说什么？尸体怎么弄上来的？”老乔双目炯炯地望着我。沉思了一会儿，他突然说：“这个问题太妙了！云飞，太妙了！”
　　“太妙了？”我问，“你知道尸体怎么弄上来的？”
　　“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老乔说，“这个人不是死了以后上来的，是上来以后才死的！”
　　“也就是说，这里曾经发生过谋杀？”我说。
　　“不不不，”老乔说，“不是谋杀。如果是谋杀，他为什么要弄这么大一个土堆呢，平平整整的不是更好吗？再说，我们在坟头上还发现了香签。”
　　“这就有点让人费解了，”我说，“既然不是谋杀，为什么不把尸体弄下去，要埋在这里呢？”
　　“这的确是一个让人很伤脑筋的问题。”老乔也慨然地说。
　　坟墓上有四五株小柏树，最大的一棵有两三尺高，小的只有筷子那么大，老乔拔了一根拿在手里，饶有兴趣地端详着。
　　“依你看，这个坟墓大概存在了多长时间？”我问他。
　　“至多只有六七年，不会更久。”老乔说。
　　“如果他不是一个外乡人，就是一个少亲没故、无儿无女的人或者一个夭折的少年。”我说。
　　“为什么这样说？”老乔把目光转向我，问。
　　“不管这个坟墓存在的时间是六七年，还是三四年，”我说，“总之是有好几年了。可是，我们在坟地上只看到这么几根香签。”
　　“云飞，你大有长进了。”老乔高兴地说。“不过，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们在坟头上看到的那些香签差不多已经完全朽烂了，但是我从草丛里□□的那几根还很新，上面只有一丁点霉斑。”
　　“你推测它有多久了？”我问。
　　“不到一个月。”老乔满有把握地说。
　　在坟墓背后十几米远的地方，有几棵矮柏树朝向坟墓一边的树枝被砍得光光的，而另一边则非常茂盛，一根都没有动过。我把那些树指给老乔看。
　　“这个人埋葬的时候好像没有用棺材，是用树枝填在里面的。”我说。
　　“你从哪一点看出这些被砍去的树枝是填到坟里去的？”老乔问。他眯缝起眼睛看着我。
　　“如果是整枝，”我说，“就应该把树身四周的枝丫都砍掉一些，为什么每棵都只砍一边，而且砍得那么光呢？还有，砍树枝的人当时心情似乎很糟，就好像是在拿这些树出气一样。”
　　“我赞成你的高见。”老乔微笑着说。
　　我们在坟墓周围和附近又转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最后，我对老乔说：
　　“我们不要再枉费心思了，这是谁的坟墓，为什么要埋在这里，我们到下面村庄去一打听不就知道了吗？”
　　“这是个好主意，”老乔说，“不过，我看他们也未必知道。”
　　不一会儿过后，我和老乔就顺着来时的那条小路下山了。
　　在山脚下，我们碰巧遇到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农民。上前一打听，原来山上的那些林子就是他家的。我们问他山顶上的那个坟墓是谁的，他一脸茫然地望着我们。突然，他乐呵呵大笑了起来。
　　“哪里有什么坟哟，”他说，“是土包子吧？”
　　我们没有跟他争辩，我们承认可能是我们弄错了。我们又问他最近有没有到山顶上去过。他说他腿脚不方便，好多年没有上去了。他说就是上得去他也不去，下面有那么几大片林子，够他用了。
　　回去的途中，老乔叮嘱我，不要把去石盘山的事告诉任何人。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不一会儿我就上床睡觉了。东奔西跑了整整一天，我感到有些疲倦。老乔是个工作狂，精力充沛，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直到午夜时分才睡觉。
　　第二天早上，等我醒来后天已经大亮，我发现老乔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床，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半个小时过后，我收到了他发来的一条短信：我现在已经不在松坪，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要下午才回来。
　　我马上打电话给他，想问他去什么地方，可是这时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下午四点过钟，老乔打电话给我，说他已经回到了松坪。他说他在松坪中学对面的那家咖啡馆里，如果我愿意的话，到那儿去找他，大家一起喝杯咖啡。我料想他一定掌握到了什么重要情况，不然他不会那样“神神秘秘”的，所以就去了。
　　那家咖啡馆在松坪中学对面，我们头一天去过松坪中学，所以我毫无费劲就找到了那个地方。我走进咖啡馆，发现老乔果然在里面。我刚在他旁边坐下来，还没有说上一句话，松坪中学的郑老师就走进屋来。他朝屋里扫了一眼后，看到了我们，他笑微微地走过去和我们坐在了一起。
　　我们每人泡了一杯咖啡，东拉西扯地闲聊着。这时我才感觉到，郑老师也是老乔特意请到那儿去的。
　　聊了好一阵，老乔言归正传。
　　“郑老师，”他说，“我叫你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个叫做郭意倩的姑娘。不知道你对她还有没有印象？”
　　“郭——意——倩。”郑老师皱着眉头一字一顿地念着。“哪个郭意倩？”他有些尴尬地笑着说，“我记不得了。”
　　“她也是你的学生，”老乔提示说，“跟徐明林和李海波是同班同学。”
　　“哦……”郑老师拍着脑门大声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接着又问老乔：“你为什么要打听她呢？”
　　“你先把你知道的情况跟我说一下吧。”老乔说。
　　“对她我了解得不多，”郑老师说，“她上到高二就退学了，听说她家里比较困难。”
　　“她退学以后去了什么地方？”老乔问，“你有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听说她到广东打工去了。”郑老师说。
　　“后来呢？”老乔问。
　　“后来就不知道了。”郑老师说。
　　“她在学校读书的时候，”老乔问，“她有没有跟徐明林谈恋爱，也就是说，她是不是徐明林的女朋友？”
　　“他们是否谈过恋爱我不清楚，”郑老师说，“不过，我知道她跟李海波和徐明林的关系比较好。”
　　“郑老师，”老乔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起来，“我今天特意到果竹去了一趟，我从郭意倩的父母亲那里了解到了她的情况。他们告诉我，郭意倩从学校回家的第二天就一个人去了广东，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他们收到了一封她从广东东莞写来的信。但是，自从收到那封信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得到过她消息，直到现在，她仍然音信杳无。”
　　“怎么会这样……”郑老师有些难过地说。
　　“几年前，”老乔加重了语气，说，“在这里，在你们松坪，发生了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
　　“什么事情？”郑老师瞪大了眼睛问。
　　“要不了几天你就知道的。”老乔说，“公安局已经派人到陆台去拿徐明林了，我估计他们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就会回来。”
　　“这么说，徐明林有麻烦了？”郑老师有些忧心地问。
　　老乔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大家沉默了好一阵，随后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便离开了咖啡馆。
　　路上，我问老乔，他说的那件不幸的事情是什么事情，他是怎么知道那个郭意倩的。
　　“昨天上午，”老乔平静地说，“李海波给我们详细讲述徐明林发生的那次意外事故的时候，我就怀疑他不是摔跤，而是被别人打的。李海波说徐明林喜欢到石盘山去体验被山风吹着的轻飘飘感觉，没想到我们在石盘山却看到了那个坟墓。从我们推断出的种种情况，我相信那个坟墓不仅跟徐明林有关，而且还极有可能跟他发生的那次意外存在某种联系。我想，如果事实真是这样，那么，那天晚上发生的就绝不是一件寻常的意外事故。既然是一起很严重的事件，那么，徐明林有没有向公安局报过案呢？
　　带着这个疑问，昨天晚上你睡觉以后，我就到他们的资料室去查看他们的那些旧卷宗。说实话，我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一是因为我对我的推测本身没有足够的把握，二是因为我想就算徐明林报过案，公安局作过笔录什么的，但是那些东西恐怕早就扔了。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却找到了！”
　　听老乔这么一说，我虽然还有很多地方不大明白，但是我猜出徐明林跟余小虎他们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如此说来，”我说，“余小虎他们的死的确跟徐明林有关了？”
　　老乔点了点头。
　　晚上，吴超他们还没有回来，余国强打电话过去询问情况，吴超说人已经抓到了，他们正在返回的途中，估计要凌晨四五点钟才到松坪。
　　他们究竟是不是凌晨四五点的时候回到松坪的我不知道。早上，我和老乔起床不一会儿，王局长就去通知我们，说吴超他们已经回来了，余国强叫大家到办公室去开会。
　　我和老乔跟着王局长从房间里出来，在院子里就碰到了吴超。他走路的样子怪怪的，脸上还有两个大青包。我和老乔赶忙问他怎么弄的。
　　“那小子真他妈的太嚣张了！”吴超火气十足地说，“他居然跟我们动手！”
　　“谁？徐明林？”我问。
　　“嗯。”吴超说，“他把我们几个都打伤了！”
　　“那……你们该没动家伙吧？”老乔担心地问。
　　“差一点就动了，”吴超说，“幸好他后来听话了，要不然……”
　　“跟你一起去的那几个伤得重不重？”老乔问。
　　“伤得都不重。”吴超说。
　　“他受伤没有？”老乔又问。
　　“你是说徐明林？”吴超问。
　　“嗯。”老乔点了点头。
　　“他也受了点伤，”吴超说，“跟我们差不多。”
　　“怎么搞的，”王局长说，“他个头好像并不大，你们四五个人还对付不了他。”
　　“那小子会功夫，”吴超说，“比我们厉害多了。”
　　“哦。”王局长明白似的说。
　　

☆、审讯凶犯

　　我们走进王局长的办公室，发现里面已经坐了满了人。徐明林也在里面，他头发有些蓬乱，穿着一件半新的浅黄色外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衫，下身穿着一条灰白色牛仔裤。他坐在桌子角边的一把木椅上，双手被铐在了面前。我和老乔走进房间的时候，他扭过头朝门口望了一眼，然后便把目光移开了。我和老乔坐下后不一会儿，余国强便开始向徐明林问话。
　　“把你干的事情全都说出来吧。”余国强说。
　　“我看不用了，”徐明林像开玩笑似的说，“你们自己写吧，你们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写，写好以后我签字就可以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王局长用手指指着徐明林，厉声喝斥说，“给我放老实点！”
　　“不要激动，警察同志，”徐明林冷冷地说，“你们把我从陆台逮到这儿来，难道说你们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吴超腾地站起身来，他刚向徐明林走了两步，我便一下拦住了他。
　　“我看你还是自己乖乖的说出来，免得自找苦吃！”余国强说。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徐明林仍旧冷冷地说，“跟你们说话我感到很累！”
　　徐明林说话的态度不仅让余国强他们十分恼火，就是我也有点难以接受。那天在石屋，他显得那样谦和，那样淳朴，甚至还有点腼腆。可是此时，他却变得如此的桀骜不驯，简直就是目中无人。
　　大家沉默了片刻，老乔叫吴超把手铐给徐明林打开，吴超迟疑了一下，然后便给他拿掉了。
　　老乔从衣袋里掏出几张纸，站起身来送到徐明林面前。
　　“你看看这个吧。”老乔说。
　　徐明林抬起头疑惑地望了望老乔，然后伸出手来把那沓纸接了过去。除了老乔和我以外，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霎时间，所有人都把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了那几张纸上。
　　徐明林低着头看了不一会儿，他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肌肉也在不停地搐动着。看着看着，他用双手把纸按在膝盖上，慢慢地抬起头来。
　　“是不是李海波告诉你们我在陆台的？”他望着老乔，问。话语和目光中都充满了敌意。
　　“嗯。”老乔点着头说。
　　“你们是不是把什么都跟他说了？”徐明林带着绝望的口气问。
　　“我们没跟他说什么。”老乔回答说，“到现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徐明林微微地低下头，像是一个被押上刑场的罪犯在等待枪决似的。他用双手紧紧地抓住那几张纸，使劲地□□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地暴露了出来。
　　“小伙子，把压在你心头上的那块石头搬掉吧！”老乔语重心长地说。“你知不知道，有一对可怜的父母因为得不到女儿的任何消息，终日都沉浸在思念和悲痛之中。已经整整五年了，难道你还打算让他们忍受一辈子的煎熬吗？”
　　“你到郭意倩的家里去过？”徐明林望着老乔，低声问。
　　“是的，我昨天去过。”老乔回答说。
　　徐明林长长地出了口气，他把那几张被他拧得像麻花一样的纸还给老乔。
　　“她是你的女朋友吗？”老乔问。他在徐明林对面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不是，”徐明林小声地回答说，“她是李海波的女朋友，我和她只是一般朋友。”
　　“哦，”老乔微微地点着头说，“难怪你不想让李海波知道这件事。”
　　徐明林把眼睛看着桌子，像在打盹一样，一动也不动。大家也都一言不发地坐着。过了良久，徐明林开始说了起来。他仍然盯着他面前的那张桌子，不看我们。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好像是在讲给老乔一个人听，而不是讲给我们大家听。
　　“六七年以前，”他说，“我有一个表叔在这里做生意。我初中毕业后，本来考的是源城高中，但是听我表叔说，松坪的教育比我们源城要好很多，在这里上高中，考大学要容易些。他还说只要每学期多交五百块钱，谁都可以到这里来读书。我家里并不富裕，但是父母亲很希望我能考上大学，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就把我送到了这儿来上学。
　　我本来想跟表叔他们住在一起，但是他们一家三口人都在这里，住的地方又比较狭小，我在那儿根本就住不下。所以，他们就帮我去租房子。他们说城外的租房便宜些，环境也更安静，适合读书和学习。于是，我们就到城南的那个蔬菜队去找房子，结果在李海波家租到了一间，我就在那儿住了下来。
　　我和李海波年龄和性格都相仿，而且他也是刚刚初中毕业，考上了松坪高中。有了这些共同点，我在他家住了没几天，我们就成了好朋友。后来开学以后，李叔叔——也就是李海波的父亲——帮我在松坪中学办理了入学手续，他让我和李海波在同一个班。那样一来，我跟李海波的关系就更加紧密了，我们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形影不离。
　　李海波一家人脾气都很温和，忠厚善良。我不仅跟李海波非常合得来，就是他父亲和母亲也都很喜欢我。刚开始我在我表叔家吃饭，后来李叔叔和杨阿姨叫我跟他们一块吃。他们待我相当好，就像我也是他们的儿子一样。我在他们家住了两三个月过后，他们就不要我交房租，吃饭也不要我给钱了，我就在那儿白吃白住。我在他们家也很随便，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方便的时候，我也帮他们做一些家务，扫地、洗碗、喂猪。平时，李叔叔和杨阿姨要我和李海波好好学习，不让我们做太多的事，只有星期六和星期天，我们才偶尔跟他们一起到地里去干活。
　　郭意倩跟我和李海波也是同班同学，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性格温柔善良。她跟我和李海波都很谈得来，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我们经常坐在一起讨论问题、聊天或者下五子棋什么的。她嫌学校宿舍里的人太多，太吵闹，所以她没有住在学校，她在小南街租了一间房子。下午放学后，我和李海波常常到她那儿去玩，有时候她也到李海波家去玩，大家还一起做作业。她老家在果竹，那里离县城比较远，周末她很少回家。于是，每逢星期六和星期天，她就跟我们一起去爬山，或者到小河沟里去钓鱼，捉螃蟹。钓到了鱼，捉到了螃蟹，大家便欢天喜地的拿到李海波家去弄来吃。
　　虽然我和李海波都很喜欢郭意倩，但是我们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我喜欢的是她的性格和为人，喜欢跟她一起聊天，而李海波喜欢的是她的全部，也就是说，他不是单纯的喜欢她，而是深深地爱着她。其实，郭意倩在心里也一直都爱着李海波，只是刚开始彼此都不好意思挑明而已。直到上高二的时候，他们才开始正式地谈恋爱。”
　　说到这里，徐明林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望了望老乔，重重地喘了口气。沉默了大概一分多钟的时间，他又才继续说了下去。
　　“在我们上高二的下半年，”他说，“三月二十一那天，下午放学后，班主任要我帮忙写一下黑板报，所以我没有跟李海波一起回家。等我写好黑板报回去后，发现李海波、李叔叔和杨阿姨都不在家。我到厨房里去看，饭和菜都是弄好的，但是一点都没有动过。我不知道他们上哪儿去了，就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他们回去大家一起吃饭。可是，等了一个多小时他们都没有回去，于是，我就一个人先吃了。
　　吃过饭后，我就到房间里去看书。看了不一会儿，我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我出去打开门一看，原来是郭意倩。她是去找李海波玩的，我告诉她李海波不在家，他们一家人都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她说没关系，她等他一会儿。于是她就到房间里去跟我一起看书聊天，等着李海波回去。
　　我们聊了一会儿天，又看了一阵子书，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了，可是李海波他们还是没有回去。我和郭意倩开始有些担心起来，我们猜想一定是出什么事了。可是那时候大家都没有手机，我们没法跟他们联系。郭意倩很不放心李海波，她决定再等下去。
　　我们又等了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已经快到十点了，李海波他们仍然没有回去。我们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们还会不会回去。郭意倩尽管不放心，但是时间已经那么晚了，再说第二天我们还要上课。于是，她说她先回去，到底出了什么事，等第二天再问李海波。
　　从李海波家到城区要走七八分钟的路程，全都是小路，而且一路上都没有人家。夜那么深了，那天晚上又没有星星和月亮，外面一片漆黑。郭意倩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所以就送她回去。”
　　徐明林又重重地喘了口气。他低垂着头，左手紧紧地抓住木椅，右手握成拳头使劲地抵在额头上。我们静静地等了好久他都没有说话。
　　“你们在走进那条小巷之前，有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你们？”老乔问徐明林。
　　“没有。”徐明林摇着头回答说。他把拳头从额头上拿下来，稍稍把头抬高了些。他说：
　　“我和郭意倩走进小巷不一会儿，我们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还有人在小声地吹口哨。我和郭意倩同时回过头去望了一眼，发现有好几个人影。那个地方比较偏僻冷清，灯光很暗，我们虽然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但是我们感觉到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跟我们只有几米远的距离。我轻轻地在郭意倩的手上拍了一下，小声地跟她说：‘走快点’。
　　就在我和郭意倩打算把他们甩掉的时候，那几个人从后面飞快地向我们冲了上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就揪住我的头发，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倒在了地上。我听到郭意倩尖叫了一声，接着有一辆什么车驶进小巷。我拼命地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他们手里不知道拿的什么东西，在我头上狠狠地砸了几下。我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醒过来。我醒来后，感到脑袋就像一团石头那样沉重，里面又像有谁用刀子在绞一样疼痛，整个脸也紧绷绷的。我发现自己躺在阴暗的小巷里，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四周都静悄悄的。我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终于回想起了先前发生的事情，顿时，好像有无数把尖刀插到我的胸口上，我心里非常难受，感到既害怕又无助。
　　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赶快到公安局来，叫警察帮忙去寻找郭意倩。我使出浑身力气才从地上爬了起来，感到头晕目眩的，我赶忙用手扶着墙壁才没有摔倒。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吃力地挪动着，心里十分着急，但是腿脚怎么也迈不开，我急得差一点就哭了起来。扶着墙壁走了几丈远，我感到身子不像先前那样僵硬了，感觉要好受了些，于是我便开始往大街上走。我走不快，也走不稳，摇摇晃晃的。等到走到灯光明亮的地方，我才发现我衣服上到处都是血。
　　那时候已经是午夜了，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四下里都冷冷清清的。不过还好，我没有走多远，就在街角上碰到了一辆黄包车。车夫是个好心人，我告诉他出事了，求他把我送到公安局来。他没有丝毫犹疑，赶忙把我扶上车，一直把我送到了楼下的大院里。
　　到了这里后我才发现，时间太晚了，警察同志们已经早就下班睡觉了，到处都黑漆漆的。我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如何是好，感到快要绝望了。就在这时候，我看到左边那栋房子二楼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是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摸索着走到楼下，沿着楼道走了上去。
　　我走到亮着灯的那间屋子门前，看到门边墙上竖着一块白色的长木板，上面写着‘刑警大队’。我用手敲了敲门，门一下就打开了。屋子里只有一个年轻警察，他打量了我一下，问：‘什么事？’
　　‘我有一个女同学在南城的一条小巷里被几个人劫走了，你们快去找一下她吧！’我焦急地说。
　　‘你有一个同学被人劫走了？什么时候？’他问。
　　‘就是今天晚上，’我说，‘十点过钟的时候。’
　　‘十点过钟被劫的，你怎么现在才来报警呀？’他说。
　　‘我被那几个人打昏过去了，很长时间才苏醒过来。’我说，‘求你们快点去找一下吧！’
　　他说：‘深更半夜的，你叫我们上哪儿去找啊！’
　　我说：‘求求你们了！警察同志。你们去找一下吧！’
　　‘现在太晚了，’他说，‘你没看到只有我一个人在值班吗？大家都睡了！’
　　‘你们就去找一下吧！’我又恳求他。
　　‘我看你伤得不轻，’他说，‘你先到医院去治疗一下，其余的事明天再说。’
　　‘我没事。’我说。‘你们去找一下我那个同学吧！’
　　‘这样吧，’他说，‘如果你觉得你真的没事，你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跟我说一下，我先备个案。’
　　‘要不你跟我到她租房的那个地方去看一下吧，’我说，‘看她回去了没有。她就住在小南街。’
　　‘明天再说吧，’他说，‘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走了谁来值班？’
　　就这样，我缠着他苦苦地哀求了好半天。但是，不管我怎么求，他都无动于衷，他都不肯叫人去找郭意倩。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按照他的要求，把我和郭意倩的情况，还有事情的详细经过跟他说一遍，让他先备个案。我说一句，他写一句，花了四五十分钟的时间才弄好。”
　　

☆、事实真相(上)

　　说到这里，徐明林又停了一下。这时，房间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在小声地咳嗽，有人轻轻地挪动了一下椅子。
　　“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吗？”吴超语气生硬地问。
　　徐明林没有理会他。余国强叫吴超不要说话，让徐明林把话说下去。
　　“在公安局呆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徐明林接着说，“我感觉好多了，头不那么重，也不那么痛了。从这里出去后，我决定到郭意倩租房那儿去看一下，看她回去了没有。她住在小南街，那儿不是很远。
　　我走了大概十多分钟，走到了郭意倩租房的那栋楼前。那是一栋五层楼高的房子，她住的是二楼最左边的那间屋子。借着从远处照过去的路灯的灯光，我看到她屋子的门窗都是关着的，屋子里的灯也是关着的。整栋楼都很安静。我的心一下就沉下去了，世界在我的脑海里成了一片空白，我感到一切都完了。
　　我呆呆地站在楼房前，不知道何去何从。一两分钟过后，我慢慢地、几乎是毫无意识地爬上了楼梯。我走到郭意倩住的那间屋子门前，用手轻轻地敲门。一连敲了好一阵屋子里都没有动静。后来，我一边敲门一边小声地喊她的名字。喊了几声，我把耳朵贴到门板上，我听到屋子里有一点轻微的响动。
　　‘郭意倩，’我小声地说，‘我是徐明林。’
　　我连说了几声，隔了不一会儿，屋子里的灯亮了。我听到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接着门锁响了一下。门没有打开，我听到她又走了回去。
　　我轻轻地推开门，看到郭意倩侧着身子横卧在床上。她用双手抓住被子紧紧地捂着头，不停地哽咽着。我像一个罪犯一样，慢慢地向她床边走去。
　　我不是一个男人！我是一个废物！我连一个女孩子都保护不了！除了一声一声地跟她说‘对不起，对不起’以外，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感到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人，周围的一切——灯光、墙壁、地板——全都在嘲笑我，都在鄙视我。我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我急切地期望着从这个噩梦中醒来！然而，这并不是一场噩梦，一切都是明明白白的！我甚至想，他们为什么没有把我打死，为什么我还活着！
　　我告诉郭意倩，我已经到公安局报了案。她使劲地摇头。过了一会儿，她把被子从头上慢慢拉开。她额头上的头发和被子都被泪水湿透了。她坐起身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着说，叫我不要把事情告诉李海波。我没有回答，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见我犹豫，她就苦苦哀求我，无论如何也不要跟李海波说，还说报案也是没有用的。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看到我额头上有伤口，她让我到医院去看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也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我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打算离开。她再次恳求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更不要告诉李海波。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房间里走出来，把门轻轻拉上。
　　从郭意倩的房间里出来后，我想去人民医院检查一下，可是我对从南城到人民医院的路线不太熟悉。所以我就去了中医院。到了医院大门口，我才想起我身上只有几块钱。没有钱，他们就不给治疗，不管我怎么解释，怎么恳求，他们都非要我先交钱，然后再检查。无可奈何，我只好又慢慢地走回家去。
　　路上，我反复思考着，要不要把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李海波，该不该告诉他。我心里很痛苦，很乱，很矛盾。我一会儿想，应该告他，也许他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件事情；一会儿我又想，不要告诉他，让他知道了，除了使他陷进痛苦的深渊，不会有什么结果。我思来想去，始终拿不定主意。最后，我想到了郭意倩，想到了她含着泪水恳求我的那种眼神，于是，我决定不告诉李海波了。
　　我回到李海波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三点钟了。我开门的时候惊醒了李叔叔和杨阿姨，他们以为是小偷，就开灯起来查看。看到我那个样子，他们全家人都吓坏了。当李叔叔和杨阿姨关切地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我又有点动摇了，我差一点就告诉了他们。但是，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李叔叔和李海波他们把我送到了县人民医院。后来，我跟他们说，我额头上的伤口是摔的。我说我晚上到烈士陵园去玩，不小心跌倒在门外的石梯上，昏迷了几个小时才醒过来。他们相信了我说的话，责备我不该那么晚了还到那儿去玩。
　　第二天下午，我们班上有几个同学到医院去看我，郭意倩也去了。她就像平常一样，显得十分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是，我知道那一切全都是装出来的，知道她心里非常痛苦。
　　我伤得不是很重，就是流血太多，身子很虚弱。在医院里住了两天我就回去了。回去后，我又在家里休息了三天才去上学。
　　从医院出来的第二天，我又到公安局来过一趟，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到线索，查出那几个人了没有。结果他们告诉我，那几天他们很忙，上面要来检查。他们叫我先回去，过几天他们就去调查现场，到时候他们会通知我的。听他们那样说，我就回去了。
　　自从那次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来找过警察，他们也没有去找过我。
　　有一天，我在我课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条，是郭意倩写的，她叫我不要再来找警察了，没有用的，她还再三恳求我，不要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李海波，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就那样放过那帮混蛋，我心里感到很窝火，但是郭意倩不让说，我也就没有办法。
　　在后来的那些日子里，我自觉地跟郭意倩疏远了。在她面前，我感到我是一个罪人，我既怕触动了她，也害怕面对她。因为我想，她在心里一定很瞧不起我，我那么没用。不要说她，就是我自己也有点看不起自己。我额头上的这块伤疤，永远都是一个耻辱的印记，我自己不想看到它，也害怕别人的目光注视它。所以，不仅是郭意倩，就是其他同学我也不怎么跟他们交往了。还有李海波，我也感到很对不住他，跟他在一起，我心里总是感到不坦然。
　　在那段时间里，郭意倩看起来并没有消沉下去，她仍旧像往常那样跟同学们处在一起，跟李海波也还像以前那样好。只是，在她脸上再也看不到往日那种亲切愉快的微笑了。看她没有把自己孤立禁闭起来，我以为她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子，心里稍稍感到宽慰了一些。
　　然而，没过多久，大概两个月左右的时间，她突然跟李海波分手了。这对李海波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因为他是真的很爱郭意倩。我问李海波他们分手的原因，李海波说分手是郭意倩提出来的，她说她不喜欢他了，没有别的理由。 
　　我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了，我知道郭意倩撒了谎，我知道她仍然爱着李海波。但是，我不敢跟李海波说什么，也不敢去问郭意倩。果然，过了十多天，就在他们分手后的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一早上，我发现郭意倩没有去上学，下午她还是没去。于是，我就去向平日跟她玩得好的两个女同学打听，她们说郭意倩退学了，她不读书了，她要去广东打工。下午我到她租房那儿去看，发现她的东西已经全都搬走了。当时我想，那也许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远远地离开这个地方，也许她心里会好受些，慢慢的，她也许就可以从那场噩梦中挣脱出来。
　　那些天，由于跟郭意倩分手的事，李海波整天都闷闷不乐的，对谁也不搭理，即使跟我他也很少说话。郭意倩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的星期六，是个大热天，吃过午饭后，他跟我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就回房间里睡觉去了。
　　李海波去睡觉了，我一个人看电视觉得没意思，于是我就到我房间里去看书。我看了两三个小时的书，眼睛涩涩的，感到有点困，于是我就把书放下来趴在桌子上，想稍稍休息一下。没想到趴了不一会儿，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不知道睡着了多久，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我正坐在窗子边看书，突然，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够着双手爬到窗台上，她神色很慌张，冲着我大声地喊着说：
　　‘叔叔，你快去帮帮我姐姐吧！’
　　‘你姐姐？谁是你姐姐？’我惊讶地问。
　　‘郭意倩啦！’她回答说。
　　‘她怎么了？’我赶忙问。
　　‘她的脚被石头砸了，’小女孩焦急地说，‘她下不来，她在石盘山上。’ 
　　听说郭意倩的脚被石头砸了，我一下站起身来就往门外走，由于太着急，脚被凳子重重地绊了一下。这一绊就把我绊醒了。
　　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四周都静悄悄的，窗外也没有一个人影，紧张的心情这才慢慢地放松了。然而，那个小女孩的身影仍旧一遍遍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她说的那些话也不停地在我的耳边回响。我不由得又想到了郭意倩，她去了什么地方？现在怎么样了？这样一想，我心里就平静不下来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从我的脑海里跳了出来：她会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她会不会真的在石盘山？这样想了一会儿，随后我就感到自己有些好笑，因为我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而已，梦里的事情是不值得相信的，自从发生那件事情以后，我时常都做噩梦。我想，郭意倩回家了，她要去广东打工，说不定已经去了，怎么会在石盘山呢？再说，我曾经听郭意倩说过，她家有三兄妹，她是最小的一个，她根本就没有妹妹。
　　把这些荒唐的想法打消了以后，我洗了一下脸，然后又拿起书来继续看。然而，我怎么也看不进。我想，万一是真的呢？万一郭意倩真的在石盘山呢？万一她真的出事了呢？如果真是这样，我不去，我的良心一辈子都会不安的。我心里矛盾极了，做了个梦就信以为真实在太荒唐了，但是我又怕是真的，因为那些天我时刻都担心着郭意倩会出事，那个梦又让我感到有点奇怪。我反复地想了又想，最后，为了让我的心能够平静下来，我决定到石盘山去看看。
　　石盘山在县城的东面，大概有半个小时的路程，上高一的时候，郭意倩跟我和李海波、还有另外几个同学一起去那里玩过。
　　我先前已经决定要去的，然而，出门没走多远，我又开始犹豫起来了。我一边慢慢地往前走，一边还在想着到底要不要去。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我都还在犹豫。在路上我碰到了一些人，我想幸好他们不认识我，不知道我去哪儿，为什么去那儿，要不然他们会认为我是神经病的。
　　我最终还是走到了石盘山，不过我走得很慢，因为我去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证实一下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让我的内心得到安宁。我想去随便看一下就回来。
　　

☆、事实真相(下)

　　然而，当我爬上山顶的时候，我一下就惊呆了，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实在太不可思议了——郭意倩真的在那儿！她穿着一件米黄色的衬衫，双手放在膝头上，背靠着一棵大柏树坐着。她微微地低着头，好像在想着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袭进我的心头。
　　‘郭意倩！’我对着她喊了一声，迈着大步奔到她面前。
　　她微微地抬起头，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我，好像不认识我似的。
　　‘你怎么会来？’她问我，轻轻地动着嘴唇，声音很微弱。
　　我蹲下身去，问她怎么了。她轻轻地摇了一下头，嘴角边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对她说，‘快，快跟我回去！’
　　我看她脸色有些不对，赶忙用手去拉她，但是怎么也拉不起来，她浑身瘫软得没有一丁点力气。她用极微弱的声音对我说，让她就呆在那儿。
　　我抓住她的两只手搭在肩膀上，背起她就往回走。可是，靠近山顶的那个地方没有路，只有一块大石头，非常陡，我必须用双手抓住石头上的那些疙包才能爬下来。然而，郭意倩浑身没有一丝气力，我又必须用双手抓住她，不然她就会从背上滑下来。我心里万分着急，但是想不出办法。我不停地调换着姿势，可是怎么都不行，每次把脚伸到石头上又赶忙缩了回去。
　　过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我就放弃了，因为我感到郭意倩已经只有一丁点气息了。太晚了！就算我把她背下山来都太晚了！
　　我把她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着我的手臂坐在草地上。她微微地闭着双眼，呼吸很微弱。我轻轻地呼唤着她的名字，想让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感觉到，我这个罪人还在她的身边。她努力地睁了一下眼睛，嘴角似笑非笑地抽动了一下，然后躺倒在我的臂弯里，……与这个罪恶的世界告别了。
　　她是喝农药自杀的，我在她先前靠着的那棵柏树下发现了一个玻璃瓶。
　　我没有哭泣，也不感到伤心和难过，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什么都不去想。我把郭意倩抱到她先前靠着的那棵柏树下，让她静静地躺在那儿。我坐在她身边，就像一个木人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直坐到黄昏。
　　那个地方那么偏僻，那么冷清，我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呆在那里，尤其是在漆黑的夜晚，我想她会害怕的，因为她平日就很胆小。所以，天快黑的时候，我走下山来，在马路边的一家店子里买了一大包蜡烛和一个火机，然后又走回山上去陪着她。天黑以后，我在她身边点了几支蜡烛，把她周围都照亮起来。有了烛光，还有我陪伴着她，我想她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我坐在那里陪了她整整一夜，第二天又陪了一个早上。在那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想起了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快乐的时光，想起了那可怕的夜晚，想起了我做的那个奇怪的梦，想起了李海波他们一家对我的好……。总之，在这里来经历的一切的一切我都想到过，都反反复复地想到过。
　　第二天，我不得不考虑如何处理这件事情了。以往，我遇到什么事都总是犹豫不决，迟迟拿不定主意，但是那天，我只稍稍想了一下，没有丝毫犹豫就作出了决定。我决定按照郭意倩自己的愿望，就把她安置在石盘山的顶头上，也按照她的愿望，把发生的一切都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不告诉李海波，也不告诉其他人。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回到了李海波家里。幸好他们全都不在家，要不然，他们盘问我去哪里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拿了两百块钱先到城里来吃了饭，然后买了一床被子、一张毛毯、一把锄头和一根锄棒，还有一把砍柴刀。离石盘山很远才有人家，那里到处都是树林，所以我上山的时候没有被人发现。
　　我把郭意倩就安置在了树林边的那棵大柏树下。除了一床被子和一张毛毯，什么都没有。我在坟墓里垫了一些树枝和树叶，又砍了些木条横放在里面，然后才盖了土。把她安顿好后，已经又是黄昏了。
　　回去以后，我又对李海波他们撒了个谎，我说我回家了。他们一定知道我在撒谎，但是他们没有拆穿我，只是随便责备了几句。我心里和身体都感到疲惫极了，没有等到吃晚饭我就上床睡了。
　　在上高三的那一年里，我到石盘山去看过郭意倩好几次。有两回，我把李海波也叫去了。他看到了那个坟墓，但是他不会想到什么。他不知道郭意倩为什么跟他分手，他一直认为跟他分手以后郭意倩回了家，然后就去广东打工去了。他不知道发生过那么大的不幸。有几次，我很想告诉他，但是我怕他承受不起，再说，让他知道了，除了使他感到伤心痛苦以外，还能有什么呢？所以我最终还是强忍着没有说出来。
　　高中毕业，我和李海波都没有考上大学。父亲和母亲想让我重读，但是我再也不想读书了，我感到实在很累。
　　回到老家后，我没有去别的地方，就在家里帮助干农活。另外，我拜了邻村的一位大哥为师，开始向他学习截拳道。在我决定把郭意倩安置在石盘山、并把一切都埋藏在心底的那一刻，我已经向自己发誓，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那几个坏蛋，把他们杀死！
　　我苦苦地练了一年的功夫，感到要对付那帮家伙已经足够了，于是我又来到了这个城市。
　　他们那些小哪吒，我料想他们也不会跑到哪儿去。但是，要想找到他们，我必须去结识当地的那些流氓地痞，甚至进入黑社会。
　　我在南横街租了一间房子住下来，买了一辆脚踏车，白天我去弄些水果什么的来卖，赚点钱养活自己，晚上我就去实施我的计划。我最先结识的是车站的那些扒手，盯好他们以后，我就想办法跟他们拉上关系。等到大家混熟了，我就让他们把他们认识的那些道上的人都介绍给我，跟那些人关系好了以后，我又让他们把他们的朋友介绍给我。就这样，慢慢的，我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在这里呆了三年多的时间，我不仅和这座县城里各条道上的人都认识，而且附近好几个镇子上的那些小混混我也熟悉。
　　为了隐藏身份，也为了让他们更加信任我，我说我叫韩再洋，是金恒人，我以前什么坏事都干过，后来杀了人，警察追捕我，所以我才跑到这个偏远的地方来的。我还告诉他们，我和几个兄弟抢了两千万块钱藏在了一个山洞里，但是风头没有过，我们不敢动它。我说我虽然跑到了这么远的地方，但是还是怕暴露了，所以我才那样低调，踩脚踏车卖水果。偶尔，我还向他们展示一下我的功夫，这样一来，他们就更加相信我说的话了，而且对我也产生了一些尊重和畏惧。
　　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去跟他们那些人混在一起。在他们面前，我把自己说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坏蛋。我编造了很多故事，各种各样的，杀人，抢劫，绑架，□□……。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把这些故事讲给他们听。讲完以后，我总是装出一副很得意、很自豪的样子。为了顾全面子，他们也就把他们干的那些‘英雄事迹’讲给我听。有时候我故意激他们，让他们多说些事出来。他们给我讲了很多，但是都不是我想要听到的。 
　　直到两个多月以前，有一天晚上，我和余小虎他们几个一起喝酒，酒喝到一半的时候，大家又开始吹起来，我这才从他们口中听到了我想要听到的事。原来，那年打伤我，劫走郭意倩的就是他们！我向他们把事情问清楚了以后，第二天我就打算把他们叫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去，明明白白地干掉他们！但是，我很快就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这个办法不仅可以置他们于死地，而且还能让他们在死亡之前受点折磨。
　　我的这个办法就是把他们骗进百鹰洞，让他们自寻死路。那个山洞是一个邪魔之地，洞里的地形很复杂。上初中的时候我们有几个班的同学一起去过，所以我对那里面的情况有些了解。他们那些愚蠢鲁莽的家伙，我料定他们去了就很难回来。余小虎他们都知道，我在某个山洞里藏了一大笔钱，于是我就从这上面做文章。我画了一张‘藏宝图’，又用石蜡做了一个拇指那么大的葫芦把它装在里面。我时刻都把那个蜡葫芦带在身上，跟余小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从衣兜里掏东西，故意把那个蜡葫芦也带出来让他们看到。他们问那是什么，我赶忙把它塞回衣兜里去，叫他们别问那么多，并且装出十分严肃和神秘的样子。这样弄了两次，我看出他们已经对那个玩意产生了兴趣。
　　八月初五那天，我的一个朋友过生日，我特意叫陈宇航和刘金跟我一起去吃饭。宴席上，我坐在他们两个中间。大家喝了几圈酒后，我就装出醉醺醺的样子，后来我假装去上厕所，故意让那个蜡葫芦从裤兜里掉到了凳子上。等我在厕所里呆了几分钟回来，发现那个蜡葫芦已经不见了。我早就看出他们几个跟我只是表面上的朋友，果然不错，直到宴会结束，他们都没有把那个蜡葫芦还给我。这正合我的心意，我仍旧装得醉醺醺的，对什么事都毫不觉察的样子。
　　那天我们分开以后，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估计他们第二天就会行动。余小虎、石兵、陈宇航、刘金和夏和顺，他们五个是铁哥们，我知道他们一定会一起干的。但是我已经弄清，当年发生的那件事跟夏和顺没有关系，我的仇人是余小虎他们四个，所以我不想让夏和顺也去送死。于是，那天晚上，我把他叫到了我那儿去，让他跟我呆在一起。第二天，也就是余小虎他们去百鹰洞的那一天，我叫他跟我一起到清源水库去钓了一整天的鱼。
　　……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后来的事，……你们已经知道的。”
　　徐明林讲完以后，用手轻轻地拉了拉衣服的下摆，他朝大家迅速地扫了一眼，然后微微地转过头，把目光移到了窗外。房间里又变得安静起来，有一两分钟的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
　　“你没有亲手杀死余小虎他们，而是选择把他们骗去百鹰洞，”沉默了一阵过后，老乔说，“除了你说的让他们死得难受点之外，我想你还有一个目的，你想躲过警察的追查。对不对？”
　　“不错，我是有那种想法。”徐明林坦白地说，显出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你好像算定他们要死在百鹰洞，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可能会回来？”老乔问。
　　“当然想过。”徐明林回答说。停了一下，他又有些无奈似的说：“如果他们从百鹰洞回来，我就不得不亲自动手了！”
　　“你这个办法不错，”老乔冷哼了一声，说，“如果你不钻进石洞里去，企图把我们也弄死在那里面的话，或许我们真的不会想到这是谋杀。”
　　“我企图把你们弄死在里面？什么时候？”徐明林两眼直盯着老乔，显得十分惊诧。
　　“就是我们在石洞里搜寻余小虎他们的时候。”老乔说。他也紧紧地盯着徐明林，同样有些惊诧。我们大家也都看着徐明林。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说的话，”徐明林傲然地说，“我都要告诉你，侦探先生，我没有想过要弄死你们，更没有去百鹰洞！那天在石屋也是碰巧遇到你们的。在遇到你们的第二天，我就去了陆台。”
　　“果真是这样？”老乔用犀利的目光逼视着徐明林，问。
　　“信不信随你！”徐明林冷冷地说。
　　老乔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沉思了片刻，他又说：
　　“还有一件事我弄不明白，你说郭意倩是在退学后没几天就在石盘山自杀的，但是昨天我听她的父母亲说，在她离家后大概一个月的时间，他们曾经收到过一封她从广东东莞寄来的信。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有这回事？”徐明林望着老乔，半信半疑的样子。
　　“嗯。”老乔点着头说。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徐明林淡淡地说，“她有一些初中时候的同学在广东打工，也许是他们帮她寄的吧。”
　　“哦，”老乔用手指抚摸着额头，说，“有可能。”
　　我们对徐明林的问话就到这里结束了，整个事件基本上已经清楚明白。徐明林被从房间里带出去以后，老乔写了一份文件，他要求王局长发传真给果竹派出所，让他们把在郭意倩身上发生的事情告知她的父母亲。然而，王局长说情况还不够清楚，他们还要作进一步的调查，所以暂时还不能那么做。他保证说，在事实完全弄清以后，他们一定会通知的。
　　我和老乔离家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我们给余国强帮的忙也帮到了，再也不想在松坪多呆一天。第二天早上，我们就一起坐车返回了红远。路途中，老乔突然对我说：
　　“云飞，以后时刻都要小心！”
　　“为什么？”我既惊愕又不解地问。
　　“在百鹰洞里，有人几次暗算我们都没有得逞，我想他不会就这样罢手的。”老乔说。
　　“这么说，那一切真的不是徐明林干的？”我说。
　　“你认为是他吗？”老乔反问我。
　　“我觉得也不大可能是他，”我说，“可是，不是他又是谁呢？”
　　“我们得罪的人太多了。”老乔有些怅然地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在四河县发生过一桩杀人案，我们把一个大老板的宝贝儿子推到了枪口上。”
　　“你怀疑是他们干的？”我问。
　　“错不了！”老乔十分肯定地说，“自从他儿子被枪决以后，他好像一直都在‘挂念’着我们。去年他就跟我鬼鬼祟祟地干过两回，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相信他还会跟我们干下去的。”
　　“奇怪，”我说，“他怎么会把那个山洞里的情况摸得那么熟，就好像在他家里一样。”
　　“他那只狗太厉害了！”老乔说。“它不仅个头大，非常凶猛，而且相当灵敏。更不可思议的是，它还可以像老虎和狮子那样用爪子攻击敌人——这些本领都是他专门训练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他一直都在研究我，我当然也要研究一下他了。”老乔说着，嘴角边露出了一丝诡秘的微笑。
　　“这么说来，”我说，“我们在石洞里遇到的那个野人就是他，那头怪兽也就是他的那只狗武装起来的？”
　　“我看就是这样！”老乔说，“他块头很大，精于各种拳术，这些都跟你的那个野人差不多。”
　　老乔说完朝我瞥了一眼，轻轻地吹了两声口哨。我正打算回击他，但是这时他衣兜里的手机响了，他忙着接电话。他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了一会儿，“嗯嗯哦哦”了几下便挂断了。他把手机塞回衣兜，掏出一根香烟点起来。默默地吸了几口，他自言自语似的，说：
　　“他死了。”
　　“谁？谁死了？”我赶忙问。
　　“徐明林。”老乔回答说。
　　“怎么回事？”我十分惊异地问，“我们走的时候不都好好的吗？”
　　“他是自杀的，”老乔说，“吴超说他们打算把他送到红远来，没想到他一头撞在了车门上。”
　　“怎么会这样……”我沉吟着说。
　　老乔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吹出几个烟圈。他朝车窗外看了一眼，懒懒地说：
　　“我们快到家了。”
　　我朝窗外望去，果然，道路两旁都是一片片刚刚收割完的稻田，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了分水岭，正迎着那座被淡淡的尘烟笼罩着的城市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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