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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心之宁失我情 BY 空梦
　　


　　第一章

　　医生刚脱下白大衣，护士在门边敲了敲，喊：“邵医生，有人找……”

　　他回头，看到张闻源对着护士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

　　护士红了下脸走了……

　　医生把外套穿上，吁了口气，说：“有事吗？”

　　“吃饭，喝酒，聊天……”张闻源潇洒地耸了耸肩。

　　“现在的律师都这么闲？”医生拿起车钥匙，推了推他走出了门，闲聊般谈起，“你老婆还没生？”

　　张闻源在原地停了一两秒，随后又提起步伐跟进。

　　电梯里，医生按了楼层，拿出手机写着短信，没再与张闻源视线交流。

　　张闻源也没再开口。

　　当医生进车时，张闻源站在他几步远的距离问他：“你很累是不是？”他站那里，声音很笃定明朗，不像一个把人逼得不得不躲着他的人渣。

　　医生坐进车里，摇下车窗，“是的，你这样跟着我很累，我知道你不怕声败名裂，你有的是办法化解，但我怕，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年，把医院当家才升上主任，你别再拖累我，就当我求你。”

　　他没再等张闻源的反应，飞快倒车开出了停车场。

　　事实上，他不要张闻源的反应，早前他就毁了他一次，这次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退步，他早已被磨成了铁石心肠，再无更多的感情去成为爱情的败兵。

　　被人伤害了一次，他不可能给那个人第二次伤害他的机会。

　　车子很快到了姚涵江的楼下，他按了老友的手机号，“我到了。”

　　“算了，你上楼来，志成回来了，正在弄饭……”

　　“哟，小男人回来了……”医生笑，“得，我上来，要带点什么上来不？”

　　“不用了，他带了两瓶法国酒回来……”

　　医生“嗯”了一声，上了大厦的电梯，看着倒影里自己似笑非笑的脸，想起早上的女病人临出院时在他脸上偷得一吻时那充斥着老年斑的脸笑得像二八少女，不由得又深深地笑了起来，眉眼间也变得飞扬了起来。

　　他进了门就跟姚涵江说了这事，引得姚涵江看了他好几眼，最后说：“胃口变重了？”

　　医生失笑，又看了眼厨房里围着围裙正在做饭的年轻男人，说：“我可不像你，有人爱还要迫不及待地推地出门，只要有人爱我，老奶奶我也愿意了……”

　　姚涵江含了口酒，不搭茬，稍后转过语气说：“张闻源还缠着？”

　　医生顿了顿，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第二章

　　记得那一年夏天，阳光下篮球场上两个少年，那时的张闻源说：“德子，咱俩同上一所大学吧……”

　　邵行德弄不明白他，说：“那多不好，你现在都跟我抢女朋友了，到了大学，我还要混不？”

　　“上呗，到时候再说，大不了我不跟你抢……”

　　邵行德记得自己皱了眉头思索了一分钟，终于答应了最好朋友的要求，在隔天填志愿时抄了张闻源的志愿表。

　　到大学时，张闻源是真没跟他抢女朋友，因为他们在某个深夜擦枪走火弄在了一起，成了一对地下情侣。

　　那时候，日子都是偷偷摸摸的，但却都是快乐的。

　　只是，快乐来得快，去得更快，一旦毕业进入社会，所有人都被打回原形选择了自己要选择的。

　　张闻源选择了女人，他选择了离开，曲终人散，谁也没回头。

　　青春的终曲完了，他们……也随着逝去的年华分开了，再也无路可回，寻不到过往的踪迹。

　　医生抿了口酒，对自己笑了笑，才回过头去看姚涵江。

　　“你没忘记他，是不是？”姚涵江一手撑着头，另一手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中握着的玻璃杯，淡淡地问道。

　　“有一点。”医生知道不能撒谎，“他代表我太长时间了，学业，事业，家庭，全都因他天翻地覆被改变，要全部忘记，谈何容易。”

　　“那还爱吗？”姚涵江半闭着眼，摇着身下的躺椅。

　　医生坐了过去，半靠在椅臂上，头靠着姚涵江的头，慢慢地说：“你说，当年我怎么就那么傻？”

　　姚涵江微微地叹了口气，不言语。

　　“想来都是年轻气盛受不得打击……”医生苦笑着，手腕间被手表覆盖的皮肤刺疼着，当初，怎么就舍得下手呢，多疼啊，现在想来，跟做梦一样。

　　“我怎么去爱他？”医生揽着姚涵江微凉的身体吸取温度，“在他把我的天都变得黑暗后，去哪里找力气爱啊？够了，一切都够了……”

　　他深深地吸着姚涵江脖间的味道，就是这个人，当年在满是鲜血淋漓的地板上把他救了起来……然后一夜一夜地陪着他忘掉伤心，而那时候，张闻源春风得意，娇妻与事业成就了他的风光，让他像星光一样璀璨夺目让人睁不开眼睛，而他只能狼狈地日日夜夜地戒掉对他的爱情。

　　那时候，他活得不像个人，像条命悬一线不知命运将向何方驶去的狗。

　　第三章

　　医生吃了饭，姚涵江送了到他楼下，晚上他们都喝了点酒，就不让开车了，让他拦车回去。

　　走了半会，医生把外套拉紧了点，问：“我说，这么长时间了，你该回去了吧？”这送人都快送到家了。

　　“刚吃完，散散步。”姚涵江说。

　　“得了……”医生苦笑，“你这是躲人呢，那小朋友至于让你这么害怕吗？你看看你都活成什么样了，整个一孬种。”

　　姚涵江只是低着头抽着烟走路，没回应他的话。

　　医生看了他那死样子一眼，火又起来，“姓姚的，你怎么这样，反反复复的，你不是答应再给袁志成次机会了吗？你还想再次收回……”

　　姚涵江点头，“后悔了……”

　　医生气得头发都快挺立了起来，他深吸了口气才忍住没爆发，“你再后悔，再后悔都要进棺材了，你还是不相信他吗？在他又等了你两年后再用年轻不成熟的理由？”

　　“嗯……”姚涵江发出了声单薄的声响，半支烟过了才再开口，“你要不……也试着重新开始……”

　　医生愣住，伸手去掏烟，发现自己身上没有，去姚涵江袋里拿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说，“我知道了。”

　　姚涵江看了他一眼，“也好。”

　　医生再次苦笑，这次，涩然都把眼睛填满了，“不是不想重新开始，工作都给我忙昏了，都不知道怎么跟人再开始……”

　　他牵强地笑了一下，“跟你混久了，都学会了要死不活地瞎过日子了……我说我怎么能那么说你……一临到自己身上，全傻了。”他自言自语地盯着路说着。

　　正当他看着地板还在说话时，姚涵江拉了下他。

　　他抬头，看着姚涵江那张清冷表情的脸，他说：“车来了……”

　　医生“哦”了一声，钻进了姚涵江拦下的车里。

　　到家时，他只打开了一盏落地灯，去了浴室洗了澡，拿了本医学杂志在床头翻着，翻了半会手机响了，他拿过来一看，显示的是陌生的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的人说：“我看你家灯亮着……”

　　医生吸了口气，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都不能关机，要不，他真想关机一了百了，他已经把张闻源先前用过的两个号码拉入黑名单拒接了，没想到他这么百折不挠。

　　“我只说一句话……别挂。”张闻源的声音显得很平静，可能深夜太过安静让他的嗓音也显得平静，少了白天见面时说话时那股属于律师的胁迫力。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当时那么难。”张闻源缓慢平静地说着，就跟平面静止的水一样没有丝毫波澜。

　　“说完了……”

　　“……”

　　“那我挂了。”医生淡淡地回道。

　　第四章

　　医生睡了半小时，酒全部醒了，去停车场找车开，在他空荡荡的停车格里呆了半会，才想起车停在姚涵江那没开回。

　　他抽着烟，往外走，一直到了外面，几盏路闪烁，他仰起头看，像回到了从前。

　　往事都不堪回首……那半夜，他离开张闻源的住所，拖着他残破的灵魂，在陌生的城市里，找不到自己下一站要去哪。

　　那一刻的怆惶无助简直就要把他逼疯，而他也没出来，他在街边的墙角在寒夜的冷风等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

　　他只好断了最后那一点可怜的希翼，挂着冰冷的泪水离开了不属于的他的他。

　　那时候，他们都显得那么冷硬又坚决，似乎只要不回头就真的可以把过往当没发生过……多年后，他想起会是什么感觉？他回想起来全都是伤……害得多年后不爱他的自己，还是会莫名的半夜走到街角，忍不住抬头一直看，等着天肚鱼白，似乎这样当年丧失的勇气就可以找回来了……

　　可是……待到清晨，他还是要一个人走，回家或别的地方，他依旧是一个人，丧失的爱的勇气依旧找不回。

　　他让他不能再爱人。

　　张闻源如果知道，会不会再来纠缠他？

　　他总是显得太过残忍，一次又一次。

　　医生把大衣的带子又系紧了点，不让自己多想……再想下去，就又是为了自己的父母先从失望，再到恐惧，然后到绝望的情境了。

　　这些，总是逼得他喘不过气来，再强装不在乎都让他无法呼吸。

　　他慢慢地蹲到了地上，抹着脸，在黑暗中给了自己一个模糊的笑容，再站起来时，天亮了，他说：“新的一天呐……”

　　是啊，新的一天啊，总比当初离开时伤痕累累的自己要好，他还可以微笑，还可以给别人的生命带来一点惊喜，还可以跟朋友依偎。

　　有这些，胜过当初太多了。

　　他慢慢地跺步走回去，在只露出一点天色的街道上，他顿住了脚步……看着不远处黑色风衣带子不停在微风中飘啊飘，穿着它的男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就像某一个想要遗忘的镜头里一样，他执着的看着他，就像他是唯一的爱人。

　　只是后来，他才发现，一切都是假的，眼神原来也是可以骗人的。

　　他回看着他……从张闻源那张迷人的脸蛋上，再也找不到当初的悸动，时间已经把爱情湮埋，留下了不对衬的伤痕。

　　怎么样都是回不到过去了。

　　张闻源站在原地……看着他错身而过，在相互错开的那一刻，医生想，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明白，为了这短短几秒的错开，这些年我付出了多少。

　　冷风吹袭过他们的发梢，黑色头发在空气中摇摆，带不回属于他们爱情的那段青春。

　　开始很甜蜜，后来一回想，全都是伤的青春。

　　第五章

　　医生刚下了一个手术，办公室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黑衣男子冷漠地对他点了点头，医生看到他脸也冷了下来，“有什么事？”

　　“我来是想……”黑衣男子周时半侧着脸看着玻璃窗外，手指中的烟在空中打了个转又回到了他手里，“问问，林立风留下一条围巾，你有没有看到？”

　　医生冷笑，“周先生，你怕是找错人了吧？”

　　他走到门边，把半关上的门拉开，阴魂不散地看到了张闻源在门口。

　　张闻源看到他难看的神色，扬起了眉，视线看向了窗边一直都没有回头的周时。

　　医生没理他，半侧了身体喊，“周护士，麻烦把这位不认识的先生带出去……”

　　护士抱着病历夹匆匆走了过来，“好的，张主任。”

　　她走进办公室距离玻璃不到二米处时，周时突然回过头，冷冷地盯视着她。

　　护士被他跟刀子一样冷酷的眼神制止了脚步，有点不知所措地回过头看着医生。

　　忽略张闻源那隐含着探究意味的眼神，医生回过头说，“你要的东西不在我这里。”

　　“姚先生家没人，电话也打不通，你有什么方式联系他吗？”周时冷然地漠不在乎地说着。

　　医生听着笑出了声，“周先生，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你该找埋在土里的那个去要去……”医生转过身，对着一个叫他去病房查看的护士点了点头。

　　“好走不送，以后也不要来，姚涵江那里也没有他的东西。”医生刻薄地说：“抱着他的棺材去虐待他吧，别弄得一幅想赌物思人的样子……你也不怕嫌恶心。”

　　他走出了门，张闻源在错身时拉住了他的手臂，“他是谁？”

　　医生扬起嘴角笑，“跟你一样恶心的怪物。”

　　张闻源的眼微眯了起来……医生把手臂从他手时抽了出来，“张闻源，你妻子知道你来找我吗？你要知道……我没当年那么愚昧了，如果能摆脱你，我不介意告诉她她丈夫在缠着一个他以前抛弃掉的男人，他想吃回头草……日日夜夜守在他的公寓门前寻求宽恕，你想，她会有什么反应？还有你的孩子……”他似笑非笑地说：“是你的孩子吧？我记得你对女人硬得起来的……别让张家缺了后……”

　　最后他哼笑了一声，在张闻源紧紧缩起的眼睛里消失。

　　剩下的两个男人对上视线……同时又冷漠地错开了过去。

　　医生上车时，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人。

　　是个漂亮娇艳的孕妇，她朝车内的他挥了挥手，笑得很甜美。

　　医生把车滑动了几米，摇下车窗，“有事吗？”

　　再仔细一看，确是……那个人的妻子，他嘴角的笑容冷了点下来，但还是礼貌地维持着。

　　“我能找你谈谈吗？”女人低下头，长长的头发有一缕打在了笔挺的俏鼻上显得有几分楚楚可怜。

　　医生的天职让他无法让一个孕妇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对他说话，他把另一边车门打开，“进来吧……”他微额了额首。

　　女人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小步地绕过车头往副驾驶座行进。

　　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进入车内，踩下了油门，“你想去哪？”

　　“啊？”

　　“你想去哪谈？”医生回头平静地问。

　　第六章

　　这个女人他以前只见过一次，加上在医院的匆匆几瞥，也不过几次，谈不上印象深刻。

　　只是如今她坐在他的对面，面容温和，嘴角浅浅笑容，一幅从容不迫模样。

　　医生礼貌请她坐下点上东西，等她开口。

　　“我……”她喝了杯水，说。

　　医生斜坐着等着。

　　“对不起，这么冒昧……”她见状紧张地笑了笑。

　　医生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点了点头，不冷不热。

　　“我知道闻源来找你……”她把在前额的头发撇到耳后，转了转前面的果汁杯，“自从上次……他在医院见到你后，就一直睡不着。”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映着眼睑，这样娇美的女人，确实值得张闻源一脚蹬了他，医生无不嘲讽地想。

　　“他……我和他……”她抿了抿嘴，“和你想的不一样……”

　　她抬起头，急急忙忙怕丧失勇气一样的一鼓作气，“我只是想要个孩子，他也想要，所以我就拜托了他，真的，他爱的是你……一直都是。”

　　说完，她又低下了头，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柔弱姿态足可以让任何人动容，医生却发现自己的心肠一动都没动，看来，自己确实是铁石心肠了，“请问，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他淡然而有礼貌地问她。

　　女人又抬起头，泪眼婆娑。

　　“他爱不爱我与我无关，你可以不必说给我听的。”医生听到自己这么对她说着，“能不能别让你丈夫再来纠缠我……传出去，会对他的声誉有影响。”

　　他不傻，他知道她爱他，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

　　张闻源确实好手段，能让一个女人为了他如此委屈求全。

　　“对不起……”女人紧张至极，放在桌上的双手扭曲地交岔着，“我只是没办法……”

　　“他每天都在家呆不下去，他总是在找你……”她抱了下肚子，咬着嘴，“孩子都快生了……”

　　她低下头，说：“我们当初说好的，孩子生下……就……离婚……”

　　医生冷静地看着她，淡然指出，“可你不想离……那么就好好看住他，别让他来骚扰我。”

　　女人总是太傻，总爱不找根源去解决问题，他也是受害者，她何必用这种姿态来求他，好像他能替她决定什么似的。

　　“可他爱你……”女人的眼泪一直都在流，这时连纸巾都挡不住那奔涌的趋势了。

　　医生嘲讽地牵动了嘴角：“爱在他心里算个什么东西？张夫人，你应该明白……用什么办法能让他束手就擒。”

　　他站了起来，拿出钱夹把钱放桌上，转身离去前说：“去找他父母吧……住一起，他也不好往外跑。”

　　看着他离去时坚挺的背影，女人痛哭失声。

　　第七章

　　医生早上七点下了班，去楼下买了个面包胡乱塞进了肚子里，正拿着手机拔打时，又看见了周时。

　　他不说话，就是看着医生上了车，然后跟上了他。

　　直到医生到了住处，他都一直跟在身后。

　　当电梯来时，医生看着周时一起进了，问他：“你怎么不去找死人？”

　　周时冷冷的没说。

　　医生然后说：“你怎么不去死？”

　　周时竟然扯了扯嘴角笑了笑，“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姚涵江说，无常的东西他全扔了……”医生面无表情地说：“别跟着我，你这种人，晦气……”

　　周时不甚在意，倚在医生的公寓门旁边，没再开口。

　　等晚上医生再次打开门倒垃圾时，门边有两个男人在抽烟。

　　一个先前的周时，黑衣黑裤还有冷酷阴冷表情，谁也没法忽视他；另一个是一身铁灰西装看起来衣冠楚楚俊帅稳重的张闻源。

　　门一响，张闻源的眼睛就看了过来，靠在墙壁上的身体站直了，他动了动嘴，还没张口，医生就在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进了电梯，张闻源也闪进了电梯，对着往下降的的红色字符说：“佩佩来找过你是不是？”

　　医生看他一眼，“嗯”了一声。

　　“我父母明天就过来了……你要来一起吃个饭吗？你们也好久没见了……”

　　医生听着笑了，看着张闻源说：“我们别拐弯抹角了，你还有父母，挺好……你一直都挺珍惜他们的，做得不错，但千万别叫上我，别忘了……我是为了谁才被撵出家门的，哦……不，张闻源，别这样看我，我不后悔，我做过的事我不会后悔，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拿这个伤害不了我……只会让我更厌恶你。”

　　“你让我恶心。”医生发表了总结词，拿着垃圾袋走出了电梯，无视张闻源想说点什么但又只能一语不发的脸。

　　医生扔了垃圾，在外抽了一根烟，才往公寓楼走……走到半程又停了脚步，去街上拦了车，去了一家酒吧。

　　酒吧老板是他以前的一个病人，见了他就瞪大了眼，“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西北风……”医生笑笑，“外面正刮着……”

　　老板带他去楼上他的房间，“怎么出来也不穿个外套，今天风确实挺大的。”

　　“噜嗦……”医生笑骂。

　　老板病人“唉”了一声，问：“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呢……”医生想起了煲在电锅里的海鲜汤，这下可毁了，没法吃了……

　　“我帮你弄点去……你等会啊。”

　　医生看着他撸袖子，愣了下，“你做？”

　　“大爷哟，你哪次来不是我做的……”老板病人板着脸，“我做的你才不挑剔。”

　　医生摸摸鼻子，“是吗？”他灿然地笑了一下，“真不好意思了……”

　　老板病人翻白眼，咕噜着，“你给我多吃点就成……”

　　第八章

　　医生一边抽烟一边吃着饭，老板病人在旁边嚷嚷，“你还是医生呢……”

　　“医生怎么了？医生就不能抽烟吃饭了……”医生悠悠地回了他那么一句，继续烟伴饭。

　　老板病人怒了……一捶桌子，“好好吃饭。”

　　“那成，帮我拿杯酒去……”医生挥挥手，要打发他。

　　魁梧的老板病人被他像打发狗一样地打发走，边走边愤慨，“你不过只救了我一命……”

　　“已经是你的再世父母了……”医生凉凉地说。

　　听得老板病人在门口跌倒，差点流下两滴英雄泪。

　　医生吃饱喝足没打算回家，倚在玻璃墙壁一边看着楼下酒吧的五光十色一边逗着呆着角落里的老板病人玩：“怎么了？怕我喝穷你啊？”

　　老板病人看着桌上他收藏的极品马爹利，闷闷地摇了摇头。

　　“那这是怎么了？你爹娘死了？”医生很恶毒。

　　老板病人不为所动，他爹娘早就死干净了，这变态的没良心的医生哪会不知道。

　　医生咳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胡乱地往下瞄，看有没有他中意的身材……搞不好也许可以来个淫乱的一夜情。

　　老板病人在旁红着眼睛看着他，都快哭了。

　　“到底怎么了？”医生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自在了，只好问。

　　“你白吃白喝的我不在乎……”老板病人好坚强地说：“但是，你别把零零踩你脚下好不好？”

　　被踩在脚下的零零深表认同，“汪汪”了好几声，附合主人的话。

　　医生一脸恍然大悟，“哦”了一声，“真不好意思，原来这白白的一坨是零零啊……我说这才几天没见，它怎么肥成这样了？这大冬天的还没过去……正是强身旺血的大好时机啊……”最后一句，医生若有所思地说了出来。

　　零零立马被这话吓得狂嚎了起来，“汪汪汪”的狂叫着就像狗类的世界末日来临了一样。

　　老板病人也给吓着了，嘴都哆嗦了，“邵……医生，你别吓它，它胆小……”

　　医生似笑非笑，“倒也是，狗随主人嘛……”脚一松，零零逃了出来，好几个凌波微步跳到了老板病人怀里。

　　老板病人眼睛红得像三月的红枫叶，“我说零零，你见着谁都想咬一口，怎么见他了你就焉了呢……”

　　零零委屈地“汪汪”了五声，说，你不也是吗？

　　第九章

　　医生把老板病人给赶了出去，睡在了他办公室的休息室里。

　　老板含泪屈从，只好抱着零零去员工宿舍窝一宿，临走前把放在柜子里的蚕丝被抱出来，满脸不甘心的说：“这个轻，也暖和，你盖这个……”

　　医生不客气地拿过来，说：“把空调调好再出去……”摇控放在门边桌子上，他就懒得动了。

　　老板病人屁都不敢吭一声，瞪他一眼，抱着零零走了……当然，空调也调在了医生想要的温度。

　　医生凌晨四点被手机铃声吵醒，医院要他过去一下，有台手术要他跟进。

　　酒吧前门被锁了，他只好打了电话叫醒老板病人。

　　老板病人睡眼惺松从被窝里爬起，咕噜，“我才睡下不到半小时……”

　　医生踢他一脚，“快点，耽误了救人把你当狗肉炖了……”

　　被虐待的老板病人被气得哆嗦着手把门开了，“你赶快走……”

　　医生哼笑了一下，得意洋洋地扬长而去……站在街口等出租车。

　　老板病人看着他在寒风中昏黄路灯下稀薄的背影，咬了咬牙，自言自语，“作孽哦……”

　　他只好又回头去拿车钥匙，把车开到正打手机的医生旁边，撇着嘴一脸不甘心：“上来吧。”

　　医生一点客气都没讲，直接拉车进来，“去哪不用我说吧？”

　　“哼哼……”老板病人哼了两声，表达了下自己的立场。

　　医生看他就跟看零零一样，满眼都是怜悯，这傻大个儿，过多少年都是一样傻啊……怎么玩都玩不够。

　　医生到了医院连衣服都没换就接过护士长拿过来的病历，看到第一页名字时他就愣了。

　　张平铭。

　　张闻源的父亲。

　　“院长要我主刀的？”医生顿住了脚步。

　　“是的……”护士长点头，“手术定在上午九点，院长现在在会议室等你。”

　　医生点了点头，拿着病历往会议室走去。

　　推开会议室门口，他看到张闻源坐在院长身边，一脸憔悴……同时门一响，他抬眼看向医生，眼神深不可测。

　　“行德……”院长叫了他，“病历看了没？”

　　医生走近，面色平静，点了点头。

　　“没问题吧？”

　　“没问题……”这是他自己擅长的冠状动脉搭桥手术，容不得他说有问题。

　　“这位是张闻源张律师，他会是我们今年的法律顾问，做手术的是他父亲，刚下了飞机就发病，我们临时决定了方案让他先做手术，你是这方面的权威，手术交给你大家都放心……”院长拍拍他的肩，“去准备吧……”

　　第十章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出手术室门口时，张闻源与他的母亲与妻子站在那里……他边走着边偏着头跟护士交待了几句话，错过了他们，那三个认识他的人也没叫他，这样的时刻，说什么都是尴尬。

　　医生戴着口罩，洗了手回自己的办公室，一直都没跟人讲话。

　　等他收拾好了吃了点东西去查了房，又完成了下午的一个手术，呆到凌晨三点，才动身回家。

　　到了停车场才又想自己没开车来……只好拿起手机打电话找人来接，这又才想起姚涵江跟他的小男人去旅游去了，不在本城。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说：“钟老板，没办法，谁叫我瞧得起你……”

　　他把手机放耳边准备骚扰老板病人……前头灯光一闪，张闻源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朝他走了过来……电话那边通了，老板病人在那头吼：“变态医生，我刚入睡不到一分钟。”

　　医生把电话给掐了，看着已经停在了他面前的人。

　　“我送你。”张闻源简短地说着。

　　医生笑笑，“你是真不懂还是想跟我一直这么装下去？”

　　张闻源点头：“我都懂。”

　　他沉默了一两秒，接着说：“你不想重来是不是？我知道。”

　　他回过身，“我送你吧。”

　　医生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这么多年了，张闻源为什么还能这么理所当然地对待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句我不知道你当年有多苦就可以把过去一笔勾销了？

　　是他太天真了还是自己太天真？忘不了过去也学不会不介怀。

　　车门打开了，张闻源等着他进车。

　　医生的手机这时也响了，那边的粗鲁男人在吼：“姓邵的，你又想干嘛……”

　　“我在医院……”医生笑开了，“接接我呗……下次我救你打个半折，不坑你了……”

　　那边的老板病人听得牙齿咬得刮刮乱响。

　　医生趁胜追击：“快点，我这明天还要来上班呢，可别耽误了我救人。”

　　“你无耻。”老板病人气急败坏地吼出了声，电话被扔了，下一刻，电话又被捡起来声音近了：“你在大门边上等我，风大，你躲门边一点。”

　　医生笑着挂了手机，对一直都沉默看着他打电话的张闻源说：“不用了，谢谢，有人来接我。”

　　张闻源抬头闭了闭眼睛，“我知道。”都听在了耳里怎么会不知道。

　　他忽又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医生，“如果当年我不那么伤你，你是否还爱我？”

　　十一章

　　医生听着宛尔一笑，“哪来这么多如果？”

　　他往大门口走，张闻源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微侧着头低下，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打下沉重的阴影。

　　有些爱情，禁不起情人的伤害，也禁不起岁月的侵袭，当初的坚决，不过是断了自己的后路，等你想退时，再无路可退。

　　错误无法弥补，可想挽回，连机会都不会有了吗？

　　张闻源苦笑，颓然地坐在车头。

　　医生在门口没等多久，老板病人的蓝色奔驰开到了面前。

　　可能是来不及，他脑后的头发还一翘一翘的，医生大半夜的情绪也不高，就只长长地叫了声他：“钟老板……”

　　老板病人跟被毒蝎子咬了一样弹跳了一下，“什……什么事？”这变态医生又打什么主意了？

　　“我们好久没见了……”医生若有所思地说。

　　“你……你想怎样？”老板病人一脸严阵以待。

　　“今晚去我那过夜吧。”医生斩钉截铁。

　　老板病人吓得连忙踩刹车，“你想干嘛？”

　　这句话总算是给吓通顺了，医生慢悠悠地说：“你睡我那，免得又要回店里，耽误时间啊……”

　　老板病人抖了一下，又赶紧开车，“成……成吧……”

　　医生看他两眼，满意于他的不拒绝。

　　他是同性恋怎么了，就这傻大个儿这德性，他还怕他吃了不成。

　　一到了家里，医生第一件事就去洗澡。

　　老板病人维持不住操劳的本性，在他屁股后面帮他捡脱掉的衣服，边还唠叨，“你这房子怎么这么乱啊？”

　　“钟点工要星期天才来……”医生无所谓地耸耸肩，只脱到只有一条小内裤了，浴室还没走到。

　　老板病人对他修长的身躯一点兴趣也没有，左瞧瞧右望望，一团乱七八糟，实在看不下去了，卷起衣袖干脆收拾了起来。

　　等医生洗了干净出来，房子焕然一新……地上的酒瓶，桌上的送餐包装盒子，还有一堆随意放置的报纸全都不见了，房子显得空旷干净了不少。

　　而老板病人还在弯着腰把大面积垃圾往黑色大袋里塞，医生感慨地说：“你要是从了我多好……”

　　老板病人回头看着他围着浴巾的削瘦的小腰，不屑地说：“我就算喜欢男人也不会喜欢你……”

　　医生听着眉一挑，走近他弯腰，唇微微翘起蛊惑地说：“真的……”

　　老板病人又结巴了：“当……当然真的，还假……假得了，我说，你别靠我这么近……”

　　医生看着他慌乱的脸又弯起嘴角笑了一笑，暧昧地靠近他的耳朵说：“好像……你现在没女朋友是吧？”

　　“关你什么事。”老板病人僵住了。

　　“那我当你男朋友吧。”医生满意地收回身体，看着呆若木鸡的酒吧老板。

　　十二章

　　当医生走到衣柜拿衣服时，老板病人还呆立在那。

　　医生裹上裕袍，回过身看着那呆样挑眉，“真吓住了？”

　　“邵变态……”老板病人狂吼，“有你这样开玩笑的吗？”

　　医生耸肩，“你不正瞅着了。”

　　医生去查病房，张平铭也在查之例。

　　年岁已高的老人经过不少风浪，那张老脸上要是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就算医生是人精那也不容易，不过，他们彼此保持客套医生倒是很能接受。

　　“谢谢，邵医生。”

　　谁也没提起以前的过往，医生也很平静，“您这休息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他跟实习生说了几句注意事项，查下一房。

　　“邵医生……”他出门时，张平铭的夫人，张闻源那年老依旧貌美风华的母亲叫住了他。

　　“请问有什么事？”医生回头。

　　“谢谢。”张母朝他点了点头。

　　“客气了，这是我的本职。”医生朝她礼貌地点了下头，出门时撞见进来的张闻源，眉眼没动，如见平常陌生人。

　　好几天张闻源都没再出现，医生舒了一口气，打了电话给姚涵江，听他说他的小男人跑了，一个人在巴厘岛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干什么了？”医生第一意识就是觉得老友把事搞砸了，并且搞大条了，要不，那在他面前逆来顺受的小男孩会跑？

　　姚涵江在那边沉默，一直都没回答他，挂电话之前说：“可能要推迟几天回来，我那边有两个房子的房客要续约，我叫律师把合同弄好了，你去拿一下让他们签……”

　　医生叹气，“知道了，小孩子，哄哄就成了，反正你也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何必真计较……退一万步来说他是真是假跟你又有何关系？”

　　姚涵江在那边哂笑，“你又假开阔了……”

　　医生抹脸，“我是真的。”

　　姚涵江轻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医生去姚涵江的律师那里拿合同……刚接过想寒暄两句就走，门一响，又进来了个人。

　　“闻源……”姚涵江的律师江朗起了身。

　　医生回头，是张闻源，果真阴魂不散。

　　“把双雄的并购案的文件给我看一下……”张闻源看到医生倒没惊讶，公事公办的态度对江朗说：“你准备一下去趟西城的开发区，跟他们负责人谈谈。”

　　“好。”

　　医生在旁朝江朗点了下头，“先走了，你忙。”

　　他先走了出去，在等电梯时，后面传了沉稳的脚步声。

　　电梯门一响，医生走了进去，身边的人也跟随了进来。

　　“一起喝一杯？”只有两人的电梯里响起了声响。

　　“然后再滚上床？”医生回头微笑，“在你父母，妻子孩子全在的眼皮子底下？闻源，告诉我，你的成就全是死不要脸得来的？”

　　十三章

　　张闻源深吸了口气，“我爱你。”

　　“真的，曾爱过，现在也是……”他这次转过身走了，留给医生背影。

　　医生看着他的背影玩味地笑：“爱又如何？你就可以伤害我？”

　　他摇着头说，不知该笑张闻源的霸道还是笑自己的无奈。

　　你说，这世上这么多人不去爱，为什么人非一定要爱上一个伤害自己的人呢？

　　并且，他口口声声地说爱你，你却一点看不出他爱你的痕迹。

　　他要的是他要的他爱你，而不是去爱你。

　　从一开始，就错了。

　　姚涵江不在，医生也是真的形单影只了。

　　除了同事，生活中也只有姚涵江的存在……不，过去还有个黑无常。

　　只是那哥们眼一闭撒手人寰，自己找自己的安乐去了，倒是干脆。

　　只是苦了他这世上最后交的两个朋友，尤其是医生，在姚涵江不在国内的情况下，再次被亡

　　他的杀手缠上。

　　周时站在医生门口里，医生都纳闷这人怎么这么有时间，好像日日夜夜都跟着他似的。

　　就为了一条围巾？医生都不知道该怎么讥嘲他才能表达他的可笑……

　　医生打开门，对着依着墙壁冷冷看着他的周时说：“周先生，我知道保安拦不住你，真的，您有权有势，随便动根手指就可以让人死翘翘，您要是看我不耐烦就动下您的手指头，别天天堵我家门口。”

　　周时点起烟，淡淡地说：“给了，就走。”他撇了下头随意地看着某处说，“我也许还可以帮你解决点麻烦。”

　　医生扬眉。

　　“张闻源是吧？如果你不想看到他，你就可以看不到。”他轻描淡写般说道。

　　医生笑了，狗咬狗？就为一条围巾，没想到无常死了，不能陪他喝酒抽烟了，倒还有点别的作用。

　　他就知道，那种妖孽，就算魂神俱灭，也会留下点东西让人不得安宁。

　　例如周时……可不是吗？

　　能解决好大一个麻烦呢。

　　十四章

　　张闻源一直都没在出现了。

　　他儿子生下的那天，整个医院都在谈论单间病房里那对夫妇。

　　因为那个丈夫在昨天刚被评为这个城市的十佳青年。

　　年青有为，儿子就又要下来了……他的人生，十全十美得让人嫉妒。

　　医生对这些话笑嘻嘻地听着，那时他正在医院里跟世界某个角落那头的姚涵江通着电话，笑意吟吟地问着给他带了点什么回来。

　　张闻源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着医生，眼睛处有点湿润。

　　那是医生从所未有在他面前见过的脆弱。

　　他愣神，以为孩子出事了。

　　所以当张闻源在他面前站定，他也停了下来，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从来都没想过……张闻源跟他还有可能性，是的，但是，如果出事，落井下石何其难，医生想，我始终不是个心狠的人。

　　他才是，所以受伤的是我，这是我活该。

　　张闻源张嘴，深吸了一口气说：“生了，是个男孩……”

　　医生在那一秒为他对他的担心感到好笑，他也笑了起来，说：“恭喜……”

　　“德行……”张闻源叫住他，“我不会放弃，欠你的我会还。”

　　会还？感情怎么还？伤害怎么还？再还之以伤害？医生顿时感觉荒谬极了，啼笑皆非，说：“张闻源，抱你的孩子去吧……这个时候跟我说这话，你不觉得荒谬吗？”

　　鱼与熊掌都想兼得，他是疯了吧。

　　姚涵江一回来，医生就跟他说了张闻源的事。

　　医生接着说：“他这阵子倒没出现，不过真怕他得失心疯，他这人心计太深了，我怕一不小心就又给他算计了。”

　　“他算计过你？”姚涵江瞥他一眼。

　　“以前没有……”医生笑，“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上次喝大不了他不是给我办了吗？如果有效我觉得他这样还想来个几次……”

　　“你怎么想？”姚涵江漫不经心地说着，翻着有他小男人报道的杂志。

　　“我挺怕他的。”医生诚实地说：“我玩不过他，他手段狠绝，你看看他这次帮人打官司打得人家破人亡还不放手就知道……”他抖了抖报纸，头版头条上的照片正是张闻源提着公事包一脸冷静望着镜头一幅势不可挡的模样。

　　“他不是这么多年都没找过你？怎么就突然对你有兴趣了？”姚涵江问他。

　　“可能是一觉醒来发觉世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傻的傻瓜了……”医生翻了翻白眼，一脸自嘲地说道。

　　“难道你不是？”姚涵江抬眼似笑非笑。

　　医生翻白眼，踢了他一脚，“滚蛋。”

　　“你打算怎么办？”姚涵江清了清喉咙问。

　　“兵来将来，水来土掩……”医生哼笑了一声，“再怎么说，我也不是当年的蠢货了，他想玩，那就玩呗……他妻子都不计较了。”他嘲笑着说道。

　　“就不知道他孩子计不计较了……”医生若有所思地说：“你说，这人狼心狗肺是不是天生的？”

　　“嗯，”姚涵江点头，翻了一页纸，“你还爱过他……”

　　医生狠狠地拍了下自己的头，“我是蠢货。”

　　“那么，新恋情？”姚涵江再次建议。

　　“哪有这么容易……”医生苦笑，“我现在有点时间就找你打发了，哪来得及去寻找新恋情。”

　　姚涵江扔了手中的东西，“你一直都这么说着。”

　　医生沉默，过了半会说，“我学不会怎么跟人相处……谈情说爱好像一夜之间已经离我远去了。”

　　姚涵江没再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你承认就好……承认了，那就去改。”

　　医生瘫在沙上，望着天花板一脸呆状：“怎么改？”他捶了捶自己的心脏，还跳着啊，怎么就不听使唤了呢。

　　医生又去了老板病人的酒吧。

　　老板病人一见他上门来玩他，没表现出太多的兴高采烈，毕竟这是他一个月的第二次了，可比以前的三四个月一次频率高太多了。

　　医生这次是恨不得拿出放大镜在这间GAY吧里找个让自己小心脏狂跳不已的货色……只要一遇到，他决定不择手段也要弄到手。

　　可惜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了出没找到一个……都长得好好的，身材也不错，气质也不错，怎么就看不上呢？他就纳闷了，困惑地问在一旁看他跟看鬼一样的老板病人：“我说，你指的那万人迷我都打量快一万眼了，我怎么都没见我心跳加速一秒钟的？”

　　老板病人一脸容忍，“邵医生，这说明你心脏好，没病，挺好的。”

　　医生点头，“这倒是。”

　　一想又不对，站起身来，“我得继续找去……”

　　老板病人嘴角抽搐，终于问出口：“你想干嘛？”

　　医生回头灿然一笑：“找个情人。让我心动的。”

　　十五章

　　“没发烧啊。”老板病人探出手。

　　医生打开，哼笑了一声，拿起外套穿着就要往外走。

　　老板病人在背后摇手：“您走好……”

　　医生还没走几步，他又追上来，在背后问：“你去哪？”

　　寒风吹得医生的头发在风中飘，背影削瘦，在昏黄路灯的应照下，在后面看着，无端的有几分寂寥。

　　老板病人摇了摇头，长手一伸，拉住了他的手。

　　医生一个收势不及倒在了旁边的墙壁上，眼睛看向他询问。

　　老板病人局促，抿了抿嘴，说：“你要找什么样的情人？”

　　医生闷笑，扬眉，“怎么？要毛遂自荐？”

　　没听到意料气急败坏的急吼声，只看到经他手救活的病人脸微微红着，嘴紧张地抿着看着他。

　　医生收回笑容，讶异：“我以为你是直的……”

　　老板病人没有松开他的手，也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医生沉默了下来，过一会摇头说，“你挺好的，但不行。”

　　老板病人执拗地问：“为什么不行？”

　　医生又笑了起来，俊脸上遍布温柔：“心动的，心动的，你懂不懂？”他摸着自己久未狂烈跳过的心脏，“要让这里跳跃起来，欢快地跳跃，你知不知道？”

　　老板病人点头，“我知道。”

　　他摸过医生的手，放到自己的左胸，“你看，这里就是这样……”

　　医生真正地讶异起来，手底下的心脏在砰砰地有力地跳动着……狂乱，激烈，他都感觉到手心里快着火了。

　　他看向老板病人……没有丝毫掩饰的错愣。

　　“你懂不懂？”老板病人用很安静的口气问他。

　　医生定定地死死地盯着他，良久，久到手心快握不住那团火焰了，才点了点头。

　　他就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温驯表情。

　　就像渴望糖果的小男孩看着糖果屋一样，期待着得到惊喜。

　　医生看他半晌，说：“我不懂……”

　　他舔了舔嘴接着说：“不懂你怎么……”他耸了耸肩，怎么可能懂？他还以为老板病人是因为同性恋友人的死去才开了GAY吧，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是，曾经调侃的玩笑话都只是逗着他玩，毕竟，他是他见过的最坚韧也最善良的男人，不玩玩总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

　　“你是个坏蛋……”老板病人说：“闻成说，我这样的人比较容易喜欢上你这种人……”

　　他接着懊恼地摇了摇头，“你到底要不要？”

　　医生笑，情不自禁地握了握已经放下了的手常，说：“你心动了，可是，你可没问问我心动了没？”

　　老板病人听到这话，明亮闪着光的眼睛暗了下去，低下了头。

　　医生看着他被一时之间就像被打败了的狼狗一样，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他恶劣地倾过身，在他低下的头颅旁问：“你暗恋我？”

　　他成功地看到红色就快蔓延耳际……接着说：“回答我啊，多久了？”

　　老板病人低着头转过身，往自家酒吧走去。

　　医生在背后用凉凉的口气说：“哟，告白完了就逃啊，这可真像你的作风……”

　　老板病人气急败坏回过头，“那你想怎样？”他吼出了声。

　　“哈哈……”昏暗小巷里，医生听到他的吼声大笑了起来，乐不可支的仰头笑着，那半在光影里的俊脸，看得老板病人一阵失神。

　　怎么就因为那一点点寂寥就迫不急待地把好这两年都交待进去了呢？他明明只是想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的……可是，他都要找情人了。

　　我不会比别人差的……

　　“我不会比别人差的……”老板病人隔着一点距离对着医生扬高着声音说：“我会对你好，我也可以照顾你，我会让你心动的……”

　　医生站着，任狂风舞动他的头发，初春的寒冷夜晚，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也有了温度，他嘴角含着笑，问：“是吗？”

　　老板病人点头，额头上已经有了汗水，“我会的，你给我机会我就会，我不会让你失望。”

　　“那如果我不给呢？”医生微偏了下头笑着问。

　　“我……”老板病人红了眼睛，“我们还是朋友，一样也可以。”他的肩膀搭落了下来，头又低下了。

　　“就算我这样恶劣？”医生耸肩，对自己以往对待他的态度可没什么好评价……尽管那些事情他干得一点也不心虚，反而觉得非常好玩。

　　“……”老板病人已经不抬头。

　　医生笑叹，瞧瞧，他就是这样恶劣，他究竟是决定要了还是不要呢？

　　十六章

　　“你过来……”医生叫他。

　　老板病人的眼睛抬起，就像初生孩童一样清澈干净，他慢慢地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在一步距离之处停住。

　　眼角微红，但没泪滴，不是伤心，只是有一点点难受，里面有很多坚强，很多勇气，它就那样睁着告诉人他不怕伤害，他顶多只会有一点点难过……太多太多东西在里面，医生看着他都不敢相信就是这么一个人竟然对他说动心了。

　　他舔了舔嘴，不自信极了，他笑着问：“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老板病人闷闷地说：“闻成死的那天……他说我开始喜欢一个人了……”

　　医生看他，“然后呢？”

　　“他说要我追你……”

　　“嗯？”

　　“可是……你不喜欢我……我知道……”老板病人皱了下鼻子，高大的身躯弯了一点点让人看着好可怜。

　　“你以前喜欢的是女人……”医生说。

　　“我也这样跟他说……”老板病人沮丧，“可是我也知道在你身上我移不开眼睛了，闻成说的是真的。”

　　“用了多久？”医生嘴角的笑意更深。

　　“啊？”老板病人疑惑。

　　“用了多久才发现喜欢我？”

　　“没多久……”老板病人腰更驼了点，声音更小了，“闻成死的前一天，他病得太重了，我很心慌，到处在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说话，然后我就知道了……”

　　“你找到我没有？”医生突然想起了那天，洪闻成，钟桦最好的朋友死去的前一天……所发生的事。

　　老板病人沉默，过了一会说：“找到了……”

　　“你站在七楼天台的角落哭……我一直都不敢过去。”

　　他的声音一有点涩然，然后他抬起头，问医生，“我一直都想问，你那天，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医生看着他有点难过的脸，静静地问：“你想知道吗？”

　　“想知道，因为你很伤心……脸哭得好像心都要碎了……”老板病人点头回答他。

　　好长好长一段静默。

　　然后，只听医生在说：“所以，在那天，你认为你为我心动了？”

　　“嗯。”老板病人也回答他说：“看着你的脸，我觉得我的心痛得也快碎了……然后闻成说，我喜欢上了你，而我发现自己一点挣扎也没有。”

　　“尽管，我喜欢上了那么多年的女人。”老板直起身板，恢复了他平日处事时的强悍，“可是，你可以不用喜欢我的，如果我真的无法让你心动。”

　　“我希望你能得到让你心动的，不管是谁……”

　　冷风吹过街角的纸屑在他们脚步飘过，医生走近一步，脸对着脸……仔细地看着老板病人说完这些话后的表情……那是一种他在别人的脸上从末见过的坚定。

　　十七章

　　被人爱慕原来是如此滋味……美好，但感慨。

　　与自己有关，但也与自己无关。

　　医生伸出手抱住了他……然后对他说：“给我点时间，好吗？”

　　老板病人僵住，在很长一段时间后，他点了点头。

　　医生松开手，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头也不回走掉。

　　老板病人在背后说：“我等你，真的，多久都等。”

　　医生泪眼婆裟。

　　那么多年的坚持，为什么，我们总爱不对人呢？

　　医生走了好几条街，走过很多路灯，错过很多打着空车牌子的出租车。

　　那天在天台的风口……他答应自己要忘掉张闻源，那是他们定情的第五年，他以为那个纪念日他们可以一起渡过，可站在那个时间里看，物非人非……什么都不可挽回了。

　　除了忘却，他们之间什么也没剩，怎能忍得住不让泪流满面……

　　他走到家……走了好几个小时，脚也不觉得酸涩，看着站在大堂门口倚着电梯间旁墙壁上的人，他疲惫地摇了摇头，问他：“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可以上去吗？”他甩了甩手，烟头掉下了垃圾筒。

　　逃避总不是办法……医生自嘲地笑笑，“上去吧。”

　　回了住处，医生把灯全部打亮，原本只有一盏落地灯的房间明亮了不少。

　　张闻源站在那里看着医生给他倒水。

　　他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而动……最后他们都坐在了椅子里。

　　“那年我出了事……律师执照有可能吊销……父母要我成家才动手帮我，齐菲需要一个孩子，所以，我选择了他们。”

　　“失去了事业，我不知道我还算不算个男人……这样还怎么可能爱得下去？早晚有一天我们会散，还不如早散……”张闻源笑得嘲讽，“只是没想到，我以为时间能帮我抹去的东西却越来越清晰，我从末找过你，却从来没想过，一遇上你我竟然放不了手了，我这算不算代价？”

　　他抬眼望着医生，医生也回视着他。

　　尔后他笑了笑，笑得唏嘘，“千算万算，也算计不过自己的心……我跟齐菲是协议婚姻，孩子一生下就视为自动离婚。”

　　医生盯着水杯……曾让自己千结万纠的人，如今坐在自己面前要重新开始……

　　他以前从没想过如此场景，在他坚决地走出他的生命时……他给他的是全无生念。

　　怎可能重新开始，在经历那些以后。

　　时间真的不能倒回了啊。

　　“我爱你，这点从未变过。”张闻源棱角分明的脸抬起，眼神平静。

　　十八章

　　张闻源伸出手要来捉他……医生侧身躲过。

　　他摇头，说：“抱歉。”

　　抱歉，过去了，怎么挽回都来不及了，不能把过去当没发生过，也不能否认现在还存在的桎锢。

　　张闻源收回身体，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时间安安静静过去，午夜的钟声敲响，医生艰涩开口，“你可以走了。”

　　张闻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狠狠地抱住了他。

　　医生僵住……难道又是另一场力量悬殊的强奸吗？

　　可好半晌，张闻源都没有动……直到有一滴冰冷的泪水落入医生的衣襟内，他才猛地被惊醒，不敢置信地偏头看着张闻源……

　　成熟性感天生带有强者气息的男人面无表情地闭着眼睛，眼泪就是从他的眼角旁滴落下来的吗？看着那眼边明显的湿意……医生感到一阵恍然。

　　怎么可能？张闻源会哭？这太荒谬了……见过荒原上残忍的豹子流泪吗？根本就不可能，天生只会侵夺抛弃的动物怎会静静哭泣？

　　“德子……”张闻源重重地抱着他，说：“抱歉……”

　　医生莫明的眼酸，他只好说：“你不必抱歉的，如果真抱歉，别来找我……”

　　“我试过。”张闻源像要把他钳入骨里，“好多夜里都想不要再回头……可是，这脚就是自己要走向你，我没得办法才这样，我的心不受控制……我没办法，德子，就跟当年我无法拒绝跟你上床一样，我现在无法拒绝自己不接近你。”

　　“你懂不懂？”张闻源的气息在他耳间澎湃，“我做错了事……我知道后悔没用，但我真后悔了……”

　　医生纠紧了他后背的衬衫，“可是来不及了，张闻源，我们来不及了，你知不知道？”

　　“不是我懂不懂，而是来不及了……你知不知道？”医生再也掩饰不住的破碎的哭音在空气中颤抖，俩人之间抱得再紧都只余冰冷：“你怎么可以在做够一切之后来要求我懂不懂，张闻源，你到底爱的是我，还是你的爱情？你不能什么都要要……那对我不公平……”

　　“我的呢？我的爱情呢？你把它当什么了……”医生纠着他的臂膀问：“在你眼里，它可以让你随意地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你非得让我后悔我曾爱过你吗？”

　　张闻源瞪大了眼，看着突然泪流满面的他……

　　“张闻源，你的惺惺作态让我恶心……”医生退后一步，不断地摇着头抱着自己的腹部蹲下，“你让我都不敢去爱上任何一个人……这样还不够吗？你非得什么都要拿走才满意吗？”

　　“我已经没有勇气爱上谁了……”医生蹲着大吼：“这样还不够？你要怎样才嫌够？再逼死我一次吗？我受够这一切了……张闻源，你给我滚蛋……从我的世界里彻彻底底地滚蛋……我受够了，受够了……”

　　张闻源看着地上蜷缩成了一团失声痛哭的男人……伸出欲拉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十九章

　　房门轻声一响，关了。

　　医生瘫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良久，他爬了起来，试着让自己笑了笑，去浴室放了满缸的水，把自己送了进去。

　　他抓着电话，骨节狰狞地突起，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涵江……”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喉咙哑了，粗嘎的难听的声线已经不容他伪装。

　　果然，那边的姚涵江平淡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听着老友一如既往无所波动的声音，医生顿时感觉安全了些，他在水里呼出一口气，再起身说：“他来了……”

　　姚涵江在那边轻声地嘲讽，“他不是常来吗？”

　　医生默然。

　　“既然不能重新开始，回头也不为过……”姚涵江淡淡建议：“反正你谁都不想喜欢，找个以前喜欢的凑合着过，也是过日子。”

　　医生听着闷闷地笑……那过往怎么办？

　　姚涵江下一句说：“如果你忘不掉过往的伤害，何不把这些全还给他……也许还了，你就能再爱了。”

　　医生沉默了好一会，随后喃语：“会吗？”

　　“爱情已不是我们这种年纪的全部了……你的理智会让你做出对你最有利的决定，”姚涵江冷静替他分析，“你又何必怕他？还是，你依旧爱他？”

　　医生的心被紧紧揪着，刚刚放松的神经又再绷了起来，“我不是。”他深吸了口气，“就算重新开始，我也不愿意跟他。”

　　“他是你不能再爱的原因，何不在他身上找结果。”姚涵江静静地说：“你又何尝甘心？”

　　医生顿住，何尝甘心？是啊，这就是致命的原因了，怎么甘心？他舍弃一切，抛弃父母，甚至当初为了他的律师生涯他差点放弃了医学院的课程……为了他他忍受那么大的折难，却被他一句话就把他辛苦得来的世界全部敲碎。

　　“涵江……”医生说：“是的，我不甘心，这些年……我全都忍受了，我没让自己跌得太狠，我爬起来了……可是，我无法不怨，他毕竟是罪魁祸首啊，怎么能不怨？”

　　怎么能不怨？他身为分文，没有住处，如果不姚涵江借他钱，利用关系帮他重新进入医院，如果没有姚涵江……他早就潦倒街头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

　　而这一切，全都拜张闻源所赐，他一句放手……他就牺牲了他的全部世界。

　　“既然不甘心，何不还给他？”姚涵江淡淡地说：“还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谁也没欠，谁也不欠你……”

　　医生拦着眼睛，问他：“会吗？”

　　姚涵江沉默了好一会，然后替他做了决定，“就这样吧。”

　　二十章

　　从报纸上得知张闻源这段时间接了个大案子，想来也不会再打扰他了。

　　张父回院复检那天，身为主治医生，医生依旧对他客气礼貌有加，像从未认识过，也没起过任何芥蒂。

　　他们都是了不起的演员……如果比起演技男人比女人要多丝什么的话，那就是他们说起谎来多了几丝镇定，就像他们现在认定的就是事实。

　　就好像张父从未恐吓过他，就像他从未对张父不屑过一样。

　　就像张闻源从未爱过他，也从未挽留过他一样。

　　什么都没发生过。

　　曾是一市之长的老人……城府是够深，但是，医生觉得自己也不差了。

　　时间教会他太多东西了。

　　有一天下班，他开车开到老板病人的酒吧的后巷中，抽了五支烟，然后又开走了。

　　脚步踏不下去，他知道自己没准备好……他没有勇气接受另一段认真的感情……如果可以，他想，拥有那么好并且善良的人，会是自己求之不得的福气。

　　可惜他真的没准备好……他想了太多，想到最后，指头都被烟头烫了，他都无法做出决定。

　　那道伤……已经让他裹足不前了，难道真的要从哪里跌倒再在那里爬起他才能摆脱过去吗？可他受得够多了的……他不想再见到他。

　　每次看到他，想到过往，心如刀割。

　　宁可不爱了，也不愿再与他牵扯。

　　是逃避还是觉得不相干都无所谓，别人怎么说他都不在乎……他不想再重来一次，他没勇气把过去再鲜血淋漓地在自己面前全部回忆一遍。

　　只好把一切埋葬，什么都不要。

　　姚涵江让他去他家吃饭，医生拎了瓶酒过去。

　　袁志成来开的门……从前的男孩已经长成了男人，成熟内敛，举手投足都莫名带着几丝吸引力，喝酒时医生说：“你们不闹腾了吧？”

　　姚涵江依旧缄默不语，他是医生见过的最不动声色的人……能从早坐到晚，对任何事不发表看法。

　　可是，他却在他身上一一破例……做为朋友，姚涵江能得一百分。

　　所以当姚涵江淡笑着看他时，医生心一横颓丧地说：“我是破罐子破摔了，是，我没种……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姚涵江没说什么……只是帮他加满了酒杯，举起了杯……

　　医生一干而尽，尔后哈哈大声几声，“我这样也不错……光是工作就够我忙的了。”

　　姚涵江微张嘴，说：“所以，你别说我。”

　　医生瞪眼……看了眼在另一头安静看剧本的袁志成，又回头看着姚涵江那不动如山的脸，突地把杯子砸到地上，狂嚎出声：“老子跟你拼了……”

　　二十一章

　　医生打着酒嗝，坐在自己的车里拔着手机，一个，两个，三个，黑名单里的号太多了，全都是张闻源的。

　　他傻傻地笑了一下，张闻源要是失业了，可以去搞手机号码为生了。

　　他闭着眼睛按下一个，听着响了几声，有没有接通都没搞清楚，就长长地“喂”了一声……

　　“喂，喂，张闻源吗？”医生对着手机撒着酒疯，他不在乎有没有人，反正话都是需要说出来的。

　　“是我。”那边很巧，也很不巧的响起了声音。

　　“张闻源啊……”医生也没意外，拖长着声音叫着他。

　　“你喝醉了。”张闻源立马反应了过来沉稳地说：“你在哪？”

　　“呵呵……”医生笑，“你管我在哪。”说完他又重重地打了个酒嗝，拿起威士忌瓶子摇了摇，“空的。”他觉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在东倒西歪。

　　不过他还记得要说什么，所以他说：“张闻源，张闻源，我有话跟你说。”

　　“好，你说，我在听着。”张闻源的声音听起来不可思议的柔软极了。

　　“呵呵……”医生躺着，把衬衫敞得更开，“你是不是离婚了？”

　　“是，手续这几天就可以办好了。”张闻源的话更轻柔了。

　　“你大声点。”医生像个醉汉一样无所章法地喊着，“我听不见。”

　　“我离婚了。”男人的话听起来冷静极了。

　　医生抱着电话笑，“那好，我虽然不喜欢跟有老婆的男人上床，但离婚的还是愿意的，你来吧，我们上床……”

　　“你在哪？”

　　“哪？”医生勉强起了点身，趴着窗户，“哪啊？我看不清楚……”随后，他又奉送了一个大大的酒嗝给对方听。

　　“家里？酒吧？朋友家？你现在在什么地方？”张闻源的声音一直柔得让医生觉得自己幻听得厉害。

　　“不知道，不知道，”医生又打了个嗝，“我有话跟你说，真的，我们上床……上床吧，那样我就……就什么都不在乎了。”说完，他觉得头疼得不行，手一动，手机就从手里掉了下去，砸在了方向盘上，掉到了地上。

　　他打了个酒嗝，蹭了蹭脸边的座椅皮革，醉死了过去。

　　大厦面前的路灯灯火辉煌，还依稀亮着灯光的高高的写字楼证明在这个城市里，无论多晚，都有人在加班。

　　此时一个黑色西装脸色冷硬的男人手里拿着风衣一手打着电话从大厦电梯里跑了出来，冲过大堂，急速地跑到了马路旁边。

　　一辆车恰好急速地停在他的脚步，司机探出头，“张先生……”

　　男人收好手一语不发就要上车，眼却在快速的移动间看到了熟悉的车子。

　　他急忙转身，往那辆车子急步走去，没有理会司机的叫声。

　　走到中央，像是急不可耐，只十几秒的路他快跑了过去，那辆停在路边车子里，那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跟温柔的男人此时半边脸被埋在了椅子里……剩下的那半边，在显浅的视线里，竟显得无比单薄。

　　好像一伸手，就能消失掉。

　　二十二章

　　迷糊间医生依着某人的话把车门打开……看到那略带熟悉的脸，医生挥了一巴掌过去，骂了一句深藏在心底的话，“畜牲。”

　　随后头一撇，不管不顾地睡了过去。

　　剩下张闻源半弯着身无可奈何地看着手中的醉汉。

　　怎么上床？这样上床？

　　他喝醉了依旧如此不靠谱。

　　这点倒是没变。

　　医生醒过来，眼都没睁开就叫道：“涵江，给我醒酒汤……”

　　说完他呻吟着慢慢试着睁眼，然后一片差愣，完全陌生的环境，天花板不是他的天花板，床不是他的床，还有那面大得离谱的电视墙，完全欧式的家俱，他可没那钱烧得如此奢侈。

　　随后他看到了张闻源，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电话在说着话，眼睛却看向他。

　　医生想起了昨晚的话，看着他说完挂了电话回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又打量了四周一翻说：“律师的灰色收入是不是已经让你成为富翁了？”

　　张闻源闻言笑出了声，走了进来，坐到他身边，把旁边的水杯递给他，摇了摇头。

　　遥记当年，他们还是穷学生时，俩个人又从来都是大手大脚的人，某次纪念日送往对方礼物他们只能啃馒头度日，当时张闻源就感慨地说：“当律师好啊，我一定要有灰色收入，要不，养不起咱们……”

　　医生当时说：“那我得改行当警察去，抓你这种人特别有成就感？”

　　“什么成就感？”

　　“可以玩制服……”医生舔舔嘴，一脸向往。

　　尔后被他压住，提前制服了一把。

　　他笑了笑……回忆居然还没忘却？记得这么清楚……不过也是，他身体好着呢，不像黑无常那样，估计如果没提前死翘翘可能病到最后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

　　“想吃点什么？粥？”张闻源却绝口不提过去，他摸了下医生的头，“今天要上班吗？”

　　医生微一偏头躲过他的手，看着他，没有说话。

　　“下午是吗？”张闻源笑笑，没有掩饰知道医生具体的上班时间，“要不要我打个电话帮你请假。”

　　“谢谢。”医生让自己假假地笑了一下，“能不能给我一下电话……”这时十万只蚂蚁在他脑袋里横冲直撞，确实不适合上班。

　　他打电话，拔姚涵江的号码，说：“给我做醒酒汤……”

　　“在张闻源那？”姚涵江说。

　　“是。”医生看着张闻源，张闻源也同时在看着他。

　　俩个人同时都高深莫测，却没有尴尬，对方都在想什么打什么主意？他们已经没有当年那样理解对方了。

　　张闻源突然开口，说：“你昨晚说的，是不是真的？”

　　医生脸部僵硬，他无法让自己的表情自然点，只能收起假笑继续面无表情。

　　“那代表我们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张闻源不以为忤，很自然地说着。

　　他是律师，厚颜无耻打蛇上棍是他的本能，你所能做的就是点头……点下头就可以了。

　　于是，医生忽视心里那突然涌现出来漫天漫地要把自己掩埋的痛苦逼着自己硬生生地点了下头。

　　点完头，他撇过头把头全埋在枕头里，声音又小又低，“姚涵江来了再叫我。”

　　二十三章

　　姚涵江来了，医生第一句话是“带我走”。

　　他们下了电梯，张闻源还站在他们身后，医生捧着垃圾筒吐了个天翻地覆，然后他死抓着姚涵江的手，没有哭声但眼泪纵横，“我恶心。”

　　姚涵江抱着他，沉默了一下，说：“那咱们不试了。”

　　医生抱着他，眼泪不停地掉，“真的，太恶心了。”

　　回头太恶心了，这么对待过自己的人，怎么可能再开始？就算他爱他，又如何？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再来一次的。

　　“我们回去。”姚涵江半拖着他，成熟的男人脸上一片死灰的静默。

　　有些过往，真的无可救赎吗？如果不能，那么就不要了吧，就算剩下的时光里都会爱无能。

　　他不该逼他的。

　　“涵江……”医生依着他，抬起睁不清楚的眼睛，“你要幸福。”

　　“我不能，但你得能。”他死死地抓着姚涵江的手，逼他答应。

　　姚涵江完全静默了下来，看着他……看着远处的听他们说话的张闻源不蹲下了身子，捧着腹部一脸痛苦地看着医生。

　　姚涵江半抱着他往前走，没有言语。

　　“答应我……”医生的喉咙嘶哑得已不成声音，他抱着姚涵江，死死的扣着，他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啊，他们这么些年彼此相扶持了过来，他不能得到幸福，但他必须，那个小男人多么爱他，是多么爱他啊，不要会溜走的，就像……他的幸福一不小心就被溜走了，他抓也抓不着，怎么抓都抓不着，连回头的理由都没有。

　　姚涵江把他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前，头仰着看着天空，说：“德子，得坚强……都这么多年了，再熬熬也就过去了，你不行，我还陪着你。”

　　医生此时再也忍耐不住，崩溃地死抓着他的后背，在他的胸前如濒死的动物一样呜咽地哭了起来。

　　张闻源在几步的不远处，看着医生，泪流满面。

　　姚涵江低下头，冷冷地看着他……如果这泪流得早一点，就算分开不在一起，他又怎会把爱的能力丧失掉。

　　他离开得那般残酷，以至于后来的时间里对于自己的感情德子总是潜意识的拒绝，不能再和谁在一起。

　　老板病人上门送酒时，看到了姚涵江，也见到了沉睡中的医生。

　　他看着苍白孱弱的医生，姚涵江说了一句，“见了旧情人。”

　　老板病人苦涩地笑着，哑着嗓子问姚涵江，“何必呢？”

　　“他走不出去……”姚涵江依着窗口抽烟。

　　“我也不行？”老板病人一脸希翼。

　　姚池江看着他，说：“你知不知道，他还留着他七岁时他爸爸送给他的玩具飞机？他收到的每一样礼物都保留了下来……他是个念旧重情的人。”

　　老板病人低下头，脸色刹白。

　　“可就是这个人……为了那人，离开了自己的父母。”姚涵江笑笑，烟头烧到了手指也没见他动，“然后，他什么也没得到。”

　　姚涵江喃喃自语般说着，“牺牲了一切，什么都没得到。”

　　“他渴望救赎，但他也明白自己已经得不到救赎了，只能把一切藏在心底，直到死去。”姚涵江闭起了眼，烟头在指间掉了下去坠入了地，什么也没剩，只余一地的烟灰。

　　二十四章

　　他笑笑，然后低下了头。

　　他走到门边，问姚涵江，“如果我等他，会怎样？”

　　姚涵江看着他。

　　“他这里还没没长大……”他指着自己的心脏，“他拒绝长大，我想在他长大时回头，我就在那等着，他会开心的。”

　　姚涵江抿着嘴一语不发。

　　“你说会不会？”

　　“一个人没有很多年的……他是，你也是，我也是，有时候有没有感情这个东西都没关系，人到了一定时候也会找不相干的人过下去的，但他不会，他害怕与人在一起生活，他已经没有勇气跟谁相处，别为他耽误了你。”

　　老板病人没有回应他的话，低着头，然后他抬头，眼睛里都溢满着苦涩，“有次他喝醉酒，抱着我极至温柔缠绵地吻着，我都在想，如果他爱我，多好。”

　　“我都不会让他伤心的。”他望着墙壁，摇着头，“真的，一点都不会。”

　　真的，一点都不会。

　　而你，却为了那个伤透你的人失去了爱的能力。

　　姚涵江坐在椅子上，抽着烟看着沉睡的医生。

　　光线透过百叶窗射了进来，外面晴空一片。

　　楼下的人已经站了两天了。

　　他却还没有醒来……偶尔醒来，喝点水，继续睡。

　　跟那次情况何其相似，没有自杀成功，他一天天不分白天黑色昼夜睡着，直到内心的堡垒再次雕砌成功，他才慢慢清醒。

　　姚涵江没有逼迫他清醒，替他休了一个月的假。

　　他头一次出门倒垃圾，张闻源坐在长梯上，头发凌乱，脚边的烟蒂围成了一堆。

　　“他怎么样？”他走到在塞垃圾袋的姚涵江旁边。

　　姚涵江顺手从裤袋里掏出个东西往他方向一摆。

　　张闻源接过，“这是什么？”他看着手里的光碟。

　　姚涵江把垃圾袋塞好，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地从他身旁走近。

　　张闻源在他背后哑着嗓子问：“这是什么？”

　　昏暗的灯光里，赤裸着上身的男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好几个小时都如此。

　　后来他突然安静了下来，抽出放在枕头下的东西，那是一本相册，男人看着照片脸部僵硬，然后看到某种照片，好像有水打湿了它，他用手细细的擦着，脸孔慢慢地变得悲伤起来，然后绝望，只不过几秒，他突地抱着头往墙壁上撞，一下二下三下四下五下，不过十几秒他就连撞了好几十下……猛烈的撞击就算无声，也似乎能听到那尖锐的碰撞声。

　　然后冲进来一帮人，抱住了他，血模糊了他整张脸……他被人抬住身体，头往上抑，他的嘴巴大大的张着，凄厉地尖叫着……

　　四个多小时无声的默片，是一张上面贴着疗养院的光碟所呈现的。

　　黑白镜头，连泪水都是黑的……血也是黑的，这一些，深深地刺伤了张闻源，他抱着头无声咆哮，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把拳手塞进口里，血从口里流了出来。

　　他软弱得从沙发上掉下了地，他跪着捧着自己的腰，从喉咙里对着自己的心说：“怎么会这样？”

　　血从缝隙里流了出来，伴随着眼泪，他只能问自己，“怎么会这样？”

　　二十五章

　　张闻源按开门铃，姚涵江那张总是纹丝不动的脸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他舔了舔嘴，问：“怎么样了？”

　　姚涵江把门打开，率先走在了前面。

　　张闻源跟着，在卧室门口，姚涵江停下，他跟着停下。

　　透过门，灰暗的房间里，一个人蜷缩地躺着，看不清面目。

　　“他一直都这样？”他嘶哑地低声问着。

　　姚涵江把门上，淡淡地说：“他已经挣扎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张闻源苦涩地笑，撇过头，拿出烟点着，猛抽了一口才有勇气说话，“我能不能守这里。”

　　姚涵江微笑了一下，笑容轻淡却嘲讽，“等他醒来再捅他一刀。”

　　张闻源哼笑了一声，“等他醒了，我给他刀子，他想捅我多少，就捅多少，解气就好。”

　　他眉眼不眨地说着，就像捅鸡捅鸭般轻松。

　　姚涵江看着他，轻轻地说：“他恶心你。”

　　张闻源依旧哑着嗓子，“我知道，让他恶心吧，恶心完了，就干净了。”

　　姚涵江好笑地看着他，眼睛里的凌厉却那么冰冷。

　　“如果，不能恶心完，有个人提醒着他让他犯恶心，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张闻源再狠狠地抽了一口，抬头说：“这次我不会对不起他的，我会让他对不起我，他想要解脱，我会给。”

　　姚涵江哂笑，走了几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从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着，没说话。

　　“我会让他重新活过来……这是我欠他的。”张闻源靠着卧室的墙壁，疲倦地闭着眼睛，“欠谁的都不能欠他的。”

　　袁志成按了门铃，门一打开，平时涵养极好的青年忍不住眉头都皱了起来。

　　眼前的男人胡子没刮，双颊也凹了下去，这才几天，瘦得快不成人样了。

　　他刚想说话，看到了姚涵江后面一个打着石膏架着托架的男人倚着墙抽着烟。

　　他走了进去，把买好的食材放进厨房，一言不发地作起饭来。

　　突然，好像有轻微的声音响了，透过玻璃，他看见半只手残废了的男人动作迅速地掐熄了烟，猛烈地转过头看着那扇门。

　　只是，没再有动静，那个男人慢慢地垂下了眼。

　　然后，门再次轻微地响了，缓慢地被打开，苍白瘦削的人的眼睛黑得像无底深渊那样让人看了就觉得那里没有尽头，“你在这里干什么？”他拿着没有水的水杯，静静地问着眼前有点不知所措看着他的人。

　　二十六章

　　“过来坐下。”姚涵江在不远处叫他。

　　他略过张闻源，没等他的回答，一步一步衰弱地往姚涵江走去。

　　他倒在了沙发上，姚涵江帮他去弄水……不到几秒，他就在沙发上蜷缩成了一团。

　　“想吃点什么？”姚涵江问。

　　“粥……”他勉强地睁开眼，不到一秒就又闭上。

　　张闻源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一语不发。

　　电话在此时响起，就在旁边的几何桌子上。

　　姚涵江把水端了过来，拿起了电话。

　　他听了一分多钟的话筒，只“嗯”了一声，把电话递给了张闻源。

　　张闻源抬头，没有迟疑接过了电话。

　　只一会，他的脸色变了，说了句：“我知道了，马上过来。”

　　他站了起来，深吸了口气，看了看无动于衷闭着眼睛没再看过他一眼的医生，往门边走去。

　　直到门关上，医生都抱着腿蜷缩着没有动弹。

　　“他儿子发高烧，在医院里。”姚涵江淡淡地说。

　　医生听了睁开眼，笑了一下，说：“没有哪个父亲愿意抛弃孩子的……”

　　说着，他眨了眨眼，想起自己逼自己的父母放弃了自己，只为了张闻源父亲一句你愿意为我儿子做到哪步的那句话，想起来真可笑，如今这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牺牲了一切，什么也没得到，想起来真的像笑话一场……他双手捧着水杯喝着，姚涵江在他身旁坐下，像过去一样，把他揽到胸前让他靠住。

　　“还好，你一直都在。”把整杯水喝完，医生笑了，自嘲地笑着，“要不，我连活着让自己伪装的力气都没有。”

　　袁志成端着碗走了过来，医生看了他一眼，说：“当初，要是爱上你，该多好。”

　　袁志成放碗的手顿了顿，把碗放他们面前，没说一句话就走了。

　　医生呵呵地笑了起来，把头枕在姚涵江腿上……说：“五年了，一晃眼，五年就过了。”

　　他闭上眼，小声地说：“我也累了。”

　　“涵江，我想回去见见爸爸妈妈……”医生握着拳头，“作梦都在想，我一定得回去见见，就算……”

　　就算他们再也不可能原谅他。

　　姚涵江看着他，把手指伸了进去，不让他把自己的牙给咬碎了。

　　医生伸手时，手都在抖。

　　抖得太过厉害，没法停住，他赶紧收回了手抱着自己，在前廊前走来走去。

　　走动中他又拿出烟来抽，手一直都在抖，火都点不上。

　　门廊前还是跟他当年离开时一样没有多大变化，粉红色的木兰花开的很艳，那是母亲最喜欢的花……鼻间空气中的香气也是当年那般熟悉。

　　只是，都已物是人非。

　　医生急切地走着离开前廊，在屋子的转角处狠狠地撞着发抖的手……一下二下三下，等到完全没有力气了，他靠着墙全身抽搐着倒在了地下。

　　有个脚步声一步一步缓缓地靠近，眼角处，一双鞋出现在了视线里，他猛地抬头，发现一个泪流满面的女人悲伤地看着他。

　　那头发……居然全白了，眼角的深纹一条一条都刻着悲伤。

　　这才几年啊……美丽慈祥的母亲成了一个老妇人。

　　泪如泉涌，医生觉得他再怎么想承担自己做错事的后果，也都无法承受。

　　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啊……都做了些什么。

　　二十七章

　　他抱着头，不敢看她。

　　年老的女人跄踉着走到他身边，“德子……”她哭喊着。

　　医生抑制不住全身的哆嗦，他害怕，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怎么办，他无法面对这一切，他无法面对他造成的局面。

　　看看他的母亲……都成什么样了啊。

　　天……他狠狠地撞着自己的头，怎么惩罚自己都不为过啊。

　　他刚撞了两下，他妈痛哭失声，弯着腰跪了下来抱着他：“德子，德子，我的孩子……妈想你啊，你怎么狠得下心不回来啊。”

　　听着母亲的哭喊医生的心在那一刻都碎了，他把头埋在母亲的怀里，哆嗦着嘴，喊：“妈……妈，妈，妈……别哭，对……对不起。”

　　他没法哭出声，尽管眼泪一直都在流……他没法完整地喊出对不起，只能在心里狂喊着对不起，对不起。

　　“德子，我的孩……”母亲抱着他，摇晃着他，“不哭，不哭……”

　　她哭着镇定地说着话，哄着说话哽咽，因恐惧呼吸急促的他。

　　听到那熟悉的温柔抚慰，多少年来对自己的谴责，还有挣扎不脱的痛苦全都在心底暴发了出来，冲破喉咙全部往外溢，他死死地揪着他妈的衣角，哭喊，“妈妈，对不起，我做错了，我不应该那样对你们，我错了，我错了……”

　　越喊声音越小，他收紧着手指，修得干干净净的手指把手心都挖出了一个血迹，终于，他在最让他感到安全的人面前彻底崩溃。

　　“好，好，我知道了，你不是故意的，你都不是故意的。”邵妈妈抱着削瘦的儿子，咬着嘴用尽全身力气哄着他，她颈上的筋骨全都突立了出来，这个女人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在她失去儿子的这么些年，痛苦已经写在了她的脸上跟身上。

　　“老邵……”她回头，对着站在树底下黑发夹杂着半头银发的老者说，“过来帮一把，把孩子弄回家。”

　　高大的老者一语不发地走了过来，弯腰抱起了瘫在地上成了一团软泥的医生。

　　医生在半昏迷中挣开了眼，迷茫中父亲高大威猛的样子出现在了他面前，就像年幼时那样把他高高举在肩头陪他去买玩具一样让他感到单纯的安心，他喃喃地说：“爸，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

　　没有听他的话，不顾劝告，付出自己所有拥有的一切，得到瘳瘳几语的冷漠打发。

　　“爸，我不敢回来。”彻底昏迷前他对着白花花的天空说着，“我不敢。”

　　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吹起了一阵微风，把娇艳的木兰花吹落了在了地上飘舞，门被打开了，花瓣被吹进了房子，伴随着这房子里的三个主人。

　　不远处停着辆黑色宝马，穿着铁灰色西装的男人抽着烟一直都看着这边，直到他们进了屋，烟头也烧到了指尖，他都没有动过半步。

　　房子里出现了声响，一些细微的不可揣测的声音，这些让他动了动，慢慢地走向了房子。

　　在前廊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进一步，在楼梯上他坐了下来，捡起脚边的木兰花，恍然想起，有一天他从父母那里回来，说：闻源，我们会在一起，我保证，谁也不能阻止。

　　可没想到，最后还是被阻止了，因为是他干的，他先说了NO。

　　二十八章

　　睁开眼那刻，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东西全部没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模样。

　　他转过脸，房子里惟一一张玩具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他的父亲坐在那里在看报纸，然后他也看到了他，把手中的报纸放下，淡淡地说：“醒了。”

　　医生点头，不知明的又红了眼睛。

　　老人站起，弹簧冲劲十足的沙发以前他起身时总是会踉呛一下，现在他站起时就像坐的平常沙发那样正常，他走到医生身边，宽厚的大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没烧了。”

　　他没等医生说话，走到门边，叫：“孩子他妈，醒了。”

　　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响起，没几秒，医生看到了门边母亲的笑脸，“醒了……我去拿吃的。”她立马转身小跑。

　　“慢点。”严肃的父亲板起脸训斥。

　　“知道了……知道了。”喜气洋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爸。”医生挣扎着起身。

　　老人看着他起来，在他床边坐下。

　　“……”医生张嘴，不知道如何往下说，只好红着眼看着，那白发头发刺得他眼发疼，看不得太久就又低下了头。

　　“回来了就好。”老人平淡的声音响起，“你妈说，当年我不该那么逼你。”

　　医生惊惶地抬起眼，“你没错……”

　　老人平静地看着他。

　　“爸，你没错，你只是做了一个为人父亲所做的……”医生勉强一笑，“是我错了，我……”

　　“别咬了。”老人轻皱了下眉，轻斥，“都这么大了，这小孩子气的毛病怎么还没改。“

　　医生慌然，才想起自己咬起了嘴角，小时候每当他做错事又开不了口道歉时，他总会死咬着嘴角直到血流也不知道疼。

　　他赶紧松口了嘴，喃喃：“爸。”

　　“先把消炎药吃了，等会吃饭……”老人把瓶子拿过来，倒了药在手心。

　　医生去桌旁拿过水，低着头在他手心接过药丸吃下药，吃完他没法抬起脸，一直都盯着杯子。

　　老人站起，走到了窗边，把窗帘拉上，把窗外那站了几天的人给遮住。

　　医生看着他的背影，苦笑着。

　　父亲以前挺得硬硬的身板也见老态了……而这些大部份都是他造成的，情何以堪。

　　老人转身，看他欲起身，说，“躺着。”

　　说完这句，脸转向门边，他的老妻子端着盘子进来了，眉头是这些年从没见过的舒展。

　　“熬了点粥，你先喝点。”

　　医生点头，看着餐具旁边的瘦得筋骨突起的手，他拿过她的手放到嘴边轻吻了两下，眼泪掉在了手背上，“妈妈，对不起。”

　　老妇人咬了下嘴，抱着他，“总算回来了，比什么都好。”

　　医生能起来时，外边阳光明媚，小鸟在树梢欢快地歌唱。

　　厨房传来阵阵香气，父亲坐在餐桌旁看着报纸，上面摆着一幅只动了一半的象棋，他依旧像往常一样等着吃完饭老友造访把棋动下去。

　　一切都像以前一样，家里平静安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他回来了，父母老了。

　　但他终于回来了，他也终于在家中可以真正地感到些许安心平静，就算愧疚一点也无法消褪。

　　他打开推窗，正想问他母亲要不要把花瓶里的木兰花换掉时，看到不远处熟悉的车子上靠着的人，不由得闭上了嘴。

　　那人看到他，横过马路向他走来。

　　他回头，看着依旧平静坐在餐桌旁的父亲，还有厨房里那传出的充满着欢快节奏的声响，心里刚悄然升起的揪痛又平静了下去，他走了出去，把推窗合上，在阳光中，他向那个向他走来的人迎面走去。

　　二十九章

　　马路中央，他们相对无语。

　　医生先开的口，朝他说：“去公园吧。”

　　左边不远处，是供住宅区休息的公园，他们默默地走去，途中谁都没说话，都只专注地看着路面。

　　公园的秋千滑梯上，孩子们都在自由自在的欢笑追逐玩耍，旁边父母含笑观看着。

　　医生在走动着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淡淡浅笑，旁边张闻源看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他们在树林旁的椅子下坐下，前面是没有丝毫波澜的湖泊。

　　“有什么事吗？”医生迎着微风，用手舒展了下眉头。

　　“说什么都是多余了，是吗？”张闻源看他。

　　“还来得及吗？”医生回头面对他：“到如今，我们还来得及吗？”

　　“可……”看着他，那个“以”字张闻源再也说不出口。

　　他可以，但他能可以吗？在最后，他都要表现得像个十足的混蛋吗？

　　他偏过头低下，说不出口。

　　“你一直都想有个孩子，现在有了，好好待他吧，别让自己后悔。”医生笑了一下。

　　“那你呢？”

　　“我？”

　　“行德……”

　　医生看他，平静地说，“你可怜我吗？”

　　张闻源不说话，拿出烟点燃抽着。

　　“总的说来，你有错，但也是我咎处自取，凭什么你放得开我就放不开？”医生自嘲地笑了笑，“我爸爸说我从小就太死拗，走了死胡同就从来不想另寻出路，干什么都偏执固执得很。”

　　“我……”张闻源狠抽了口烟要开口。

　　“闻源……”这是这几年医生头次心平气和叫他的名字，“如果你真后悔了，就别再错失你所拥有的，你有父母，有妻儿，还有别人求之不得的事业。”

　　“那你呢？”张闻源笑得难看。

　　“我还是慢慢地过，慢慢地好起来，爱你是让我痛彻心骨，但会慢慢地好起来的，我有父母，还有朋友，也许有一天伤痕好了，我会再去爱。”医生舔了舔干燥的嘴，“我现在有了勇气，我知道我会慢慢地好起来的。”

　　“你还爱我吗？”张闻源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嗽的间歇，他的黑眸带着渴求看着医生说。

　　“以前爱过，深爱过。”医生让自己回视他不逃避，“所以，才伤得这么重。”

　　“我也爱你……”张闻源伤心地笑，“可你却不信了。”

　　“不是，”医生摇头，“信不信都不重要了，你的爱不是我所要的了，不再是了。”

　　他沧桑地一笑，“时间过去这么久，我以为我没变，可是，不知不觉间，我也变了，我放不下的，只是你给的伤痛。”

　　“如果你爱我，给我自由，就像我以前给你的一样。”医生极度平静地看着他。

　　张闻源咳嗽着，眼泪都咳出来了，眼睛看向另一边，不敢直视医生，他从来没想过，以前那爽朗脾气好的人，也可以用这种云淡风轻却残酷至极方式直接把他否决掉，原来，心痛是这么难受……难受得他不愿接受事实，一点也不愿。

　　三十章

　　医生站在阳光微风里，朝张闻源微微地笑，“再见。”

　　张闻源低着头，不想再说出那句含在嘴里的话，“我怎么办？”

　　突然觉得那么爱你，而你却不是我的了。

　　再怎么霸道固执，追回也是不可能的了……眼前的这个人，是曾爱过的他的他，也不是那个曾爱过的他的他。

　　他有一部份停留在过去，但更多的他已经不是了。

　　人都是会变的，时间里，爱情也是会变的。

　　它总是不知不觉间被轻忽过去了，回头时，连后悔的机会也不给人。

　　他点点头，没法回应一句“再见。”

　　医生转身走了，张闻源看着他的背影，想，我这一辈子，爱的到底是他还是自己？没醒悟过来时，我爱的是自己，当我真正意识到我很爱他时，可以把他比自己更重要时，他却不想爱我了；爱情总是这么蹊跷，从不按理出牌，连谈判的可能都没有，所以代价是谁也不愿意付出，因为结局只有一个，你得不到你最爱的那个人，这一辈子都是。

　　医生回屋，从后抱着在他眼里永远都那么漂亮温柔的母亲，说：“妈妈，你知道吗？原谅别人其实到头来原谅的是自己。”

　　母亲微笑，靠着自己瘦弱却高大的儿子，看着院子里那还是如此娇艳美好的木兰花，说：“那很好啊。”

　　医生说：“真抱歉，那么伤害过你们。”

　　母亲摇头，手指了指一个方向，“看……”

　　医生回首，看着在阳台上晒着太阳跟老友下棋的父亲。

　　“他在笑……”母亲说。

　　医生点头，“嗯。”

　　“自你不在家后，他就没这么笑过了。”母亲紧贴着他的手，她回头看他：“不管怎样都好，你快乐了，我们才开心。”

　　一年多后，医生在永远拥挤忙碌的医院里带着一班实习生穿梭其中，被护士告知去院长办公室。

　　张闻源的前妻旧病复发，需要手术。

　　医院有全国最擅长她的病的手术的专家，医生是其中之一，于是，他成为了主刀之一。

　　动手术之前，张闻源的父亲来找他，医生在签字的空档抬头对他说：“您不需要担心，我是个医生。”

　　那位高权重的老人看着他，那一辈子在官海里打转而形成的总是有几分刻薄的脸上的肉动了动，最后没有说什么就走了。

　　手术那天张闻源出来了，抱着孩子。

　　孩子一岁多一点，见着他咬着手指头，吐着圈圈的乳白色的牛奶泡泡，然后突然伸出小手叫着，“爸，爸……抱抱。”

　　医生就一刻那，心里柔软得不行，他微笑着伸过手去接他，说：“Hay，宝宝。”

　　看着长得像张闻源的可爱宝宝，医生微笑着对张闻源说：“他妈妈不会有事的。”

　　张闻源点头，抱着医生送过来的孩子，亲吻着他的额头，一句话也没说。

　　医生转身时，他看着穿着白袍的人消失在眼前，嘴唇一直贴在孩子的额头上……眼睛一直看着那个人离去方向。

　　“爸……爸，爸……爸……”小孩在他怀里手舞足蹈，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手术很成功。

　　女人离院前在办公室找到医生。

　　她说：“他出了车祸醒过来那天，他说，在以为死去前的那刻，他只记得一辈子最爱的是你。”

　　医生愣了一下，点头说：“谢谢。”

　　“但，你们不可能了，是吗？”女人有点伤感。

　　“嗯。”医生微笑，“兜兜转转的，总是需要有人走出来的，我先进去，也由我先出来。”

　　“他爱你。”女人静静地说，“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才跟我结的婚。”

　　“这已经不重要……”医生真诚地看着她，“重要是以后，我的以后，他的以后，你们的以后。”

　　“不，”女人摇头，“我们没有以后。”

　　她走时说：“他让宝宝叫你爸爸……他是真的爱你。”

　　“那是我的荣幸。”医生微笑，“可我不爱他了……”

　　打开门，张闻源抱着孩子站在门边，医生露出他跟阳光一样温暖的笑容，“我对此并不感到抱歉。”

　　“我知道。”张闻源点头，孩子朝医生也露出小太阳一样的笑容，对着医生摇摆着两只小手，他转眼看着他的前妻，“走吧。”

　　医生在背后说：“再见。”

　　依旧没有人回应他的再见，小孩被父亲举到肩头，孩子摇着手笑得居然跟医生有几份像：“爸……爸。”

　　医生听得愣了一下，看着他们消失在眼前，失笑不已。

　　孩子总让人心生愉快。

　　阳光依旧明媚的那天，在医生陪张闻源的小孩玩了一天后在姚涵江家中的沙发上瘫得跟烂泥一样时，姚涵江突然看着医生就跟看实验室里跑出来的小白兔一样。

　　医生在他古怪的眼神下抖了抖，“别告诉我，你突然爱上了我。”

　　姚涵江看他半晌，又转过头去看他的动物世界，看了几秒钟回头淡淡地问：“病好了？”

　　“好了，早好了……”医生翻白眼，“我是谁啊？打不死的老强……死了再活过来就是。”

　　他摸着下巴，很真诚地回问他：“你家小男人怎么样？你是不是应付不了他的雄风？所以，考虑一下来我的怀抱吧。”

　　姚涵江说：“你不行？”

　　医生被口水呛倒，咳嗽不已。

　　袁志成回来，他被冷着一张脸的小男人从姚涵江的身边赶走，下楼时看到老板病人的车，奇道：“你这次又不小心把车开这了？”

　　老板病人干笑，“可不是。”

　　“可惜，不能搭便车了，我开了车。”医生怜悯地看他，摇了摇手中的车钥匙。

　　“哦……”老板病人摸摸头，开动车子。

　　医生整了整身上的衣服，轻飘飘地弹了弹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突然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说：“啊，对了，我车好像没油了……忘加了。”

　　车又停了，老板病人红着脸探出车窗，“那搭我的？”

　　医生憋着笑，点了点头。

　　交待：故事的结束总是庸俗的。这里不例外。

　　医生跟张闻源确实是HE，他们谁都没有死去，还好好活着，有一天，或许会有人忘了他们曾真爱过谁，曾真伤害过谁，曾真那么痛苦不堪过。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当那个人不能在一起时，爱情是可以忘掉的，忘不掉的只是曾经爱过的感觉。

　　跟人说的医生与张闻源在一起也确实在一起了，用更好的方式，一个孩子两个父亲，一种变态的扭曲牵扯，以医生最后的退让成全了彼此。

　　因为，再爱已是不可能。人们很难再去爱深深伤害过自己的人，因为我们到底最爱的是自己，你以为可以忘掉伤害，其实不能，你的身体你的潜意识告诉你那都是不可能，如果能忘，只是伤害在你的承受犯围之内。在我的想法里，对于感情，人生最不可承受之痛那就是──背叛。

　　老板病人是那个对的人，不对的时间遇上没关系，如果真想要，往后的漫长时间了，守护久了，也会成为自己的。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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