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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清明
作者：谁言若言
文案：
一夜之间，林子清从备受宠爱的富家子，沦落到异族为奴。
是李沅救出了他，并且站在他面前，挥剑斩开了他身上的镣铐。
而林子清却给自己的心上带上了一副枷锁，将自己锁在了李沅的身边。
从此，林子清便用半生的时间去追随李沅，终不负李沅对他的恩遇。

（可以配合《降君》来看，算是林子清的番外吧~）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平步青云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子清，李沅 ┃ 配角：李濂，陈昭，刘据 ┃ 其它：降君，报君黄金台上意，谋士



　　☆、初遇

　　暮色四合，林子清从营帐中走出。前方的高大城墙上亮起了点点星火，黄色的灯火照在积雪上，给眼前这萧索凋敝之景，平添了几分诗意。
　　仿佛是笃定了围城之人不会在此时攻城，城楼上戍守的将士们，开始有了些躁动。林子清看着墙上人影来往，才想起来，今天竟已是冬至了。
　　他在心中低笑，冬至大雪、吹角联营，竟是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一日。
　　——自己第一次见到李沅的那一日。
　　—*—
　　林子清出身于深州北边的一户富庶人家，虽不至于钟鸣鼎食的大富大贵，但也有良田美婢、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宅子。那时的林子清，需要担心的，似乎只有自己的课业。
　　然而在他十岁那年，异族的铁蹄踏碎了这一切。
　　自幼生活的宅院，被冲天的烈火焚毁。严厉的父亲、慈爱的母亲、和蔼的族叔、每日都能见到的亲人们，都死于冰冷的屠刀之下。
　　库房厚重的门被撞开，里面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全被人抢了去；如玉如冰的白瓷成了无人问津的碎片，在火光中反射着凄冷的光；价值千金的书画就散落在地上、不知道被人践踏了多少次，留下数不清的暗红脚印，触目惊心。
　　被母亲藏在厨房中的林子清，忍不住从缝隙中偷看。入目的景象让他只觉得，天地之间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哭喊声，惨叫声，大笑声，脚步声、兵器撞击的声音、刀砍入血肉的声音、木材在火焰中燃烧的声音……无数种声音涌入林子清的耳中，仿佛他身处之处不是人间，而是炼狱。
　　不知受了多久的煎熬，藏身于水翁中的林子清最终还是没能躲过一劫。
　　一个狞笑着的甸服人掀开盖子，将他拎了出来。天旋地转的那一霎，林子清哭了出来。
　　仅仅一夜之间，生活就撕开了自己温柔的伪装，向这个十岁的孩子，露出了最狰狞地面孔。
　　此后终其一生，他再也没哭过。
　　甸服人见他年纪尚小，便将他和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一同掳走。
　　被掳到北方的林子清，被迫为甸服人放牧。甸服一直有这样的传统，出去抢劫时，将值钱的东西抢回来，杀掉所有的大人，再把孩子们带回去当奴隶。他们不仅仅这样对汉人，就连在甸服自己不同的部落之间，也是如此。
　　甸服人也从来没有将这些奴隶当成人看。对于林子清来说，每日里都有做不完的活计，曾经读过的诗书似乎再也没有了用处。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逼迫着他过早地看透了人心，然后一次次地算计人心，从看守到同伴，没有一个人没被他利用过。可也只有这样，不甚健壮的他才能在这苦寒之地活下去。
　　这样过了三年，林子清终于等到了朝廷出兵。其间的种种细节，早已模糊。
　　他只能记得自己被带到了行军的营帐中，一位身着明光铠的年轻将领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皱了皱眉，然后一剑斩开了他所带的镣铐，轻声对他说：“回家去吧。”
　　突如其来的种种变故，令林子清不知所措，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将军”。
　　那个将领皱着眉头，收剑回鞘，眼神里却没有丝毫嫌恶，纠正他：“叫国公。成国公，李沅。”
　　听见林子清改口，他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语气温和的对林子清说：“这么冷的天，你穿成这样可不行。”又转而叫手下人拿来了一件外袍，给林子清披上。
　　林子清抬头，眼前这人的铠甲反射着不知是积雪还是太阳的光，亮到令人不敢直视。林子清默默地低下了头，将他的样貌记在了心间。
　　—*—
　　“先生，”身后响起的声音，把林子清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他这才注意到，傍晚时停了的雪，竟又下了起来，“夜深雪重，先生穿得这样单薄可不够。”
　　乍一听到如此相像的语句，林子清心头一紧。他转头，入目是一张和记忆中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孔。他压下心海中泛起的情绪，拱手道：“谢主上挂怀，臣的身子也没那么弱，这点儿冷还是能受得住的。”
　　那张年轻的面庞上从眉梢到嘴角，都是掩不住的欣喜。林子清看着他这样，也忍不住莞尔而笑，问：“何事令主上如此欣喜？”
　　李濂故意卖了个关子：“先生不妨猜一猜。”
　　“当贺喜主上。”林子清略一思索，便猜到了缘由，当下纳首欲拜。
　　李濂也不敢真让林子清在这雪地里拜下去，赶忙扶住了他：“还请先生移步到帐内，濂还有事与先生相商。”
　　—*—
　　被救回来又能怎样？家早已被毁，他还太小，没办法养活自己。
　　他想过当学徒，可敲了数不清的门，也没有一家愿意要他一个这样瘦弱的学徒。
　　为了活下去，他只能卖身，从此入贱籍为奴。
　　于是时隔不久，林子清再一次遇见了李沅。
　　采买下人这等小事，原本是怎么样都用不着成国公亲自过问的。然而李沅不知起了什么兴趣，这日非要跟着府中负责采买的管事一起去看看。
　　林子清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天神一样耀眼的人物，但是显然成国公已经记不得他了。
　　这一次，他像一个货物一样被成国公挑拣——不，不是像。是他本身就是一件货物，还是不怎么值钱的货物。
　　在见到管事之前，人牙子就对他说，成国公府是陵州最大的正经主顾，若是国公府都不要他，那他就只能被卖去下贱的地方去了——因他全身上下，也就这一张脸还算说得过去。
　　他低着头，听着人牙子和管事在讨价还价，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他的双手紧握成拳。
　　“就这细胳膊细腿的，买回去也干不了什么活。”
　　“长大些就好了。”
　　“骨头架子小，长不了多大。”
　　“您看看这孩子的脸，我这里经手了这么多人，就属这张脸最好。”
　　“你当国公府是勾栏院呢？看着脸买人？”
　　眼见着管事就要离去，林子清不甘心这样错过，抬起头，大声喊了出来：“我读过书，会做很多事。”
　　管事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李沅。
　　李沅饶有趣味的将他上下打量了几遍，用如同天籁的嗓音，斩钉截铁地对人牙子说：“五贯钱。”
　　而后林子清就以五贯钱——还不够公候府上一次宴饮的身价，进了成国公府。略微打理了一番，就被带到了李沅的面前。
　　林子清忐忑不安地站在下面。却没想到，李沅的第一句话竟是对他说：“脸长得确实不错。笑一个。”
　　林子清不明所以地挤出一个笑容，同时瞪大了眼睛看着上首的李沅。
　　李沅显然是不满意他这样敷衍的笑，带了些抱怨的说道：“怎么这就脸红了？莫不是个小姑娘。”
　　林子清自从见了李沅之后，就觉得脑袋一下子空了，只能讷讷反驳道：“我不是姑娘。”
　　对此，李沅没再说什么。他转了话题，问林子清：“多大了？”
　　林子清低下头，有些心虚的开口：“十……十五。”人牙子告诉他，把年纪说大一些，才有人会要他。
　　“都十五了还没有喉结？难不成真是个小姑娘？”李沅看似漫不经心的哼了一声，威严尽显，“再问一遍，多大了？”
　　林子清不敢再隐瞒，实话实说：“十三。”
　　“这还差不多，”李沅这才点了点头，语气森然地对他说道，“若不是我将你买了回来，你当知道自己该去何处。成国公府上的饭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吃到的，但凡你存了别的心思，我定不会留你。”
　　李沅见林子清面上有了惧色，思忖着自己方才是不是太过严厉，吓坏了眼前这个孩子，便稍稍缓和了语气，继续说道：“你若是对我忠心，我也绝不会亏待你的。”
　　林子清慌忙应承：“子清定不敢再欺瞒国公。”
　　“子清，”李沅低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问他，“哪两个字？”
　　林子清心思灵动，存了几分将自己会得东西给李沅看的意思，于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李沅说：“我可以写给国公看。”
　　李沅看着林子清运笔写下几个字，笑着点头，十分满意地称赞道：“不错，留下罢。”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配合着蠢作者的《降君》去看，这两篇文的顺叙时间节点大概是一致的。
划重点：一剑斩开镣铐，镣铐一般为铁制，所以李沅的剑十分锋利，可能为不锈钢或是铸铁。由此可知，李沅掌握了先进的冶铁技术→_→（这是一本正经的瞎扯）
李沅并不是什么很纯良的人，就是看着林子清聪明才对他感兴趣的，（其实是看脸，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旧坑没填开新坑真的不对_(:зゝ∠)_但是我实在手痒。这篇已经写完了，很短的小短篇。

　　☆、身份

　　就这样，林子清留在了成国公府。
　　他却并未被指派任何活计，反而又开始学那曾经学过一些的诗书，以及兵法谋略。初时他不明所以，只想着，国公让他学，他学便就是了。
　　李沅时不时会考校他一番，某次李沅问他，可知为何要这样安排，他摇头答不知。
　　“国公府不缺一个端茶送水的下人。你很聪明，也不该只是做伺候人的事。”李沅“啪”地一声合上书册，看向站在下首的林子清，语气凝重，眼中却有流光溢彩，“好好学，将来为我所用。”
　　他看到了一个可以接近李沅的机会——用自己将要学的东西，为李沅出谋划策，于是愈加拼命地学这些。
　　李沅准许他进藏书楼，他便整日泡在藏书楼内。
　　这样过了三年，他不知道自己学了多少东西。这时的他十六岁，个头高了些，身子也不似之前那样羸弱。李沅开始带他出入军营。
　　又四年，他恰逢及冠，成了李沅帐下的一个幕僚，数次跟随李沅出征，会为李沅献上一些计策。
　　李沅对他也愈发看重了，将成国公府内的一方偏院拨给了他，院子不大，但胜在幽静。里面的陈设也称得上是精致了。
　　有时候，林子清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自己从未有过幼时的不堪，而是一直都待在陵州成国公府中，从小就与李沅相识。
　　他在院中东南角植了一株梨树，旁人问起时，他答是因自己喜欢吃梨。
　　李沅听后笑他，梨树结果还得等上好几年。
　　他但笑不语，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折扇——扇面上，是李沅闲时做的一幅画，以及手书的一句“雨打梨花深闭门”。
　　李沅并非是个武将，至少他自己从不承认自己是武将的。他少年时在京中国子学读书，诗、书、画三项均负盛名。后来继承爵位、统领陵州驻军后，也是“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人物。
　　光风霁月，举世无双。
　　—*—
　　林子清突然道：“主上该改口了，臣名为子清。”
　　“濂可不敢唤先生的名字，”李濂半低下头，像是做了错事被抓到的孩子一样，“幼时被阿兄和先生打怕了。”
　　林子清看着李濂的熟悉动作，仿佛又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顽劣不堪的幼童。
　　—*—
　　记不清是在哪一年哪一月了，某日李沅毫无预兆的问他：“子清啊，你会不会带孩子？”
　　李沅这般语出惊人，他只好无奈地回道：“国公，属下可还没成家呢。哪里会带孩子呀。” 同时清在心里暗想，这都是些什么事。比他大四岁的李沅早已成亲，举案齐眉、儿女双全，如今想要把孩子也让他带么？
　　“你怎么还不成家？年纪也不小了啊。”李沅像是刚想起来这件事一样，转问他，“看上哪家的小娘子了跟我说，没有看上的我就帮你找一个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定能让你满意。”
　　活生生就是一个关心下属的好上司该有的语气，林子清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
　　“属下整日要么在国公府里，要么在军营中，哪有时间认识什么姑娘啊。”林子清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还有，国公莫不是忘了，属下可是贱籍。别说大家小姐了，就是一般的平民女子，怕也是不肯下嫁属下的。”
　　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林子清也曾有过喜欢的人，是个明眸善睐、笑起来比桃花更灼人眼的姑娘。他只见过佳人寥寥几次，却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与佳人是云泥之别。果然没多久，便传来佳人觅得良婿的消息。他便再也没有了娶妻的心思。
　　李沅皱眉，一时间也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沉声说道：“你不说我还真是忘了。你等着，明日我再来。”
　　在林子清反应过来之前，李沅已经不见了踪影。
　　林子清无奈的去给院角的梨树浇水，其实是贱籍还是良籍有什么分别呢？他又不想娶妻，像现在这样，过得也挺好。
　　第二日，直到晚饭后，林子清也没等到说明日再来的李沅，他以为李沅已经忘了曾说过这话，毕竟在某些事情上，李沅也是兴之所至……不甚靠谱。
　　却没想到，第三日清晨，李沅去找了林子清，颇有些炫耀意味地递给他一个木盒。林子清打开木盒，入目是一份崭新的身份文书，以及两张有些泛黄的卖身契——他的卖身契，留在国公府和官府存档的各一份。
　　他疑惑地抬眼看向李沅。
　　李沅无所谓地耸肩，“本来想昨天就给你的，结果在刺史衙门中耽误的时间有些长了。那群人，做什么事都慢得很。”
　　林子清看了那方木盒半晌，身份文书很新，上面也未写着他曾入贱籍为奴，这不是“放免”后应有的样式，而应该是李沅特意为他新办了的一份文书。
　　他将文书拿起，发现下面竟然还有一张纸，上书任他为陵州录事参军，正六品上的官职。录事参军为各地军营的属官，可由统帅自行征辟。
　　他昨日不过提了一句，结果李沅不但将他恢复良籍，甚至还给了他从未奢望过的官身。恩遇至此，要他如何报还？
　　林子清一撩衣袍，向下跪去。
　　李沅连忙伸手，想要将他扶起来：“举手之劳而已，你不必这样。”
　　举手之劳……对李沅或许只是举手之劳，可对林子清来说，这绝不是一件小事。林子清没有理会那只伸过来的手，端正的行了一个稽首礼。
　　“还真是实心眼，”李沅浅笑着看着他，“行了，起来吧。”
　　林子清起身后，李沅有盯着他看了几眼，突然道：“那李濂就交给你了，他不听话你就直接打，别打残了就行。”
　　李沅看林子清嘴唇微动，似乎是有话要说出来，忙抢在他前面开口，把他欲说的反驳堵在嘴里：“这事就这么定了。对了，打的时候，记得把他嘴堵上，千万别心软，也别让阿娘知道。”
　　林子清只能无奈领命。
　　那时候的李濂刚不到十岁，正是鸡飞狗跳的年纪。先国公早逝，太夫人疼爱幼子，李沅又忙于军营诸事，因此李濂基本上是处于无人能管得住的境地，干过不少上房揭瓦的混账事。
　　每当李沅要罚他时，他认错认得比谁都快，态度又诚恳，李沅总是下不了狠心对幼弟动家法。然而后来李沅才发现，李濂认错是快，但他一向不改。
　　李沅这才下定决心要教训李濂。
　　然而往往是棍子还没落下去，李濂便大声呼喊，叫声传到了太夫人的耳里。
　　在生下李沅之后，太夫人还曾经有过好几个夭折的孩子。以至于李濂刚出生时，太夫人照顾他就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生怕李濂有个万一、又夭折了。这样的疼爱，在先国公故去、一家人从京中迁至陵州后更胜几分。
　　然而太夫人也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不出声阻止。直到李濂挨完打，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冲着太夫人轻声喊疼，她才对着这兄弟两人默默地抹眼泪。李沅见寡母如此，一时也失了主意，之后再不敢当着母亲的面对李濂如何。
　　李沅这才想要林子清帮忙管教李濂。
　　如此一来，林子清除了要忙陵州大营的事务外，还得为着精力永远旺盛的李濂操心。
　　他总算是明白了李沅说出“不听话了就打”时候的心情，这李濂，有时候真能让人束手无策。
　　林子清在会将李濂所做过的事情一件件的记录下来，过一段时间算一次总账。这样几次之后，李濂就开始用各种手段躲着他，不被他发现。林子清忽然觉得和人前乖巧人后浪的李濂斗智斗勇，才是真的把他这么多年所学的东西全都用上了。
　　他甚至还曾故意给李濂设圈套。李濂发现后，向李沅诉苦，结果被李沅一句“你没人家聪明，被抓到了能怪谁”给说得目瞪口呆——这么对你弟，还是亲兄长吗？
　　好在李濂虽然顽劣，但对李沅十分尊崇。有李沅给他撑腰，无论李濂心里如何想，至少在面上对他很敬重，一口一个‘林先生’，叫到了如今。
作者有话要说：　　熊孩子李濂没被养残大概是本文最大的金手指了吧。
李濂后来心态极好，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被虐习惯了┑(￣Д ￣)┍

　　☆、记得

　　“先生是有表字的吧？”李濂思索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还算折中的方法。同辈相交时称字为敬，而君主称臣子的字则表示对臣子的器重。
　　林子清确实有字，但是几乎无人以字来称呼过他。多年不用，他反应了一下才道：“昔年国公所取，臣表字为明之。”清，朖也；朖者、明也[1]。
　　“还是接着叫先生吧。”李濂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林子清才反应过来，李濂表字慕之，也是李沅所取。不像清与明二字互为表意，慕字与濂并无任何关联。
　　……还真是一时读着顺口就定下来的字，李濂心道，给你弟取字都这么敷衍，果然不是亲的吧！
　　进了主帐落座后，李濂摊开一张纸，对林子清说：“先生请看，这是城中刚送来的。”
　　林子清用匆匆扫过一遍后，面色微变。他拿起这张纸，又仔仔细细地读了几遍，这竟是当朝的中书令王全鹤遣人送来的投诚状，言及明日一早，会开明德门来迎大军入城。
　　这并不足以让他惊奇，因在围城之初，他与李濂便料到了这种境况。真正令他意外的是信的最后，有一串长长的、足有五六十人之多的署名，而且个个都身居要职。
　　“联名上书要凑齐这么多人都困难，有这样一群臣属，陈昭也是够不容易的。”李濂手指着那张纸上的落款，笑意中透出点点嘲讽，“先生你说，要是我把这张纸拿给陈昭看，会如何？”
　　林子清不赞同地望了李濂一眼。李濂立即会意，连忙道：“先生放心，我就随口一说，可没想真这么做。”
　　李濂又冷笑道：“我回了王全鹤，兵临城下时投诚，就该拿出点儿诚意来。”
　　林子清便明白了，李濂这是还想给陈昭出气。他也不戳破李濂的心思，平心而论，他也不甚看得上王全鹤这些人。与只道：“主上也别太过了，还有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多少留些余地。”
　　“濂知晓分寸的。只是让名单上的人，明日一早，都在城门口候着罢了。”李濂低眼，叹了口气，又道，“先生还记得么，当初还是先生让我与陈昭亲近的呢。”
　　林子清当然记得。
　　—*—
　　已经快四更了，林子清远远地便望见李沅所在的主帐还亮着灯，他想了想，挑帘走了进去。守在营帐口的卫士认得他，也没有阻拦。
　　李沅听着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他：“子清，这么晚了你过来做什么？” 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疲倦
　　你也知道这么晚了啊……林子清抬头，发现李沅右手撑着额头，眉心已经被李沅摁得有些泛红。他也不说话，只是颇为不敬地直视着李沅。
　　等了一会没听见来人开口，李沅从堆满文书的桌上抬起头来，见林子清在打量自己，李沅也不生气，直接对他解释：“头疼得实在厉害。”
　　“属下失礼，”林子清告罪后，便走到李沅身侧，伸手探他的脉，又看了看李沅的舌苔和眼睑。最后，总结道：“国公该多休息了。”
　　“看你刚才那样，我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呢。”李沅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我也想歇啊。”
　　林子清自然知道李沅的难处。这段时间，北方的甸服又有南下之势，李沅已经向中书上了不知多少份重防务、催粮饷的奏章了，而朝廷却只用一句“国库空虚，近日不宜大兴干戈”来答复。
　　国库空虚？可国库再空虚，人家要打到你家里来了，你还不得反击么？
　　这些事，京中可以推脱，身为陵州大营主将的李沅却不能不管不问。所有的事都堆在了一起，李沅竟是片刻都休息不得。
　　林子清找到一方席子，在李沅身侧顺势跪坐下来，将手覆上了李沅的额头。被林子清触碰到的时候，李沅下意识地抬手，但很快便又将手收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啊，我都不知道。”李沅闭上眼，语气间放松了些，“有没有什么事是你不会的啊？”
　　林子清为了方便手上用劲，跪直了身子，稍稍前倾，用半开玩笑的语调说起：“多学点儿东西总是好的。属下可怕哪日国公不要我了，我又知道国公那么多事，那估计是活不成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这些年来，李沅对他倚重，让他接触过很多机密的事。他毫不怀疑，若是有一天自己背叛李沅，李沅会将他斩杀。
　　“小美人怕了？那你多笑一笑，我便不会不要你了。”李沅十分放心地任林子清按在自己头顶的几处穴位上，含笑说着，“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林子清也不管现在李沅正闭着眼睛，颇为无奈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就对李沅说：“这么多年了，国公调戏属下，难道就没有新的路数了么？”
　　李沅私下里总会叫他“小美人”，一开始他十分不愿，可抗议了几次之后，李沅死活不肯改口，后来他听着听着就习惯了，也能面不改色的反击回去。
　　不过成国公府家风严谨，自小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李沅从未接触过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也没有沾染上纨绔的习性，确实只会用这几句话来“调戏”林子清。
　　“还是个牙尖嘴利的小美人，”李沅笑得愈发放肆，“小美人这么聪明，还什么都会，爷哪里舍得不要你呢。”
　　林子清已经习惯了李沅时不时地不正经，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手上的动作又加快几分。差不多一炷香，林子清终于停下，趁着李沅睁眼之前，顺势坐了下去。
　　却没想到李沅睁开双眼后直愣愣地看向他，正色道：“早知如此，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该把你留下。”
　　林子清一愣，李沅说第一次，也就是说，李沅记得见过自己两次。他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问李沅：“国公记得属下？”
　　“那是。我说过自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你还不信。”李沅十分得意地答道，“何况你长得这么好看，让人怎么忘得了？”
　　林子清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原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心中小心翼翼地记着那年的积雪连营，营中那个光彩夺目的将军，还有将军给自己披上的那件外袍。现在却听见李沅说，他也一直都记得那个十分狼狈的自己。
　　那时候，李沅斩开了他身上的镣铐。而现在，他却在心里给自己带上了一道枷锁。简直是，不能更傻了。
　　林子清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呼出一口气，对李沅笑道：“国公果然只是看上了属下的脸。”
　　李沅点头，承认的理所当然：“对啊，你不会是今天才知道吧？”
　　林子清知道李沅是在和他开玩笑，却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那国公就别让属下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比如给九公子提亲。”
　　“这事不该你去嘛？”李沅撇了撇嘴，“李濂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先生\'，你去帮他提亲，怎么能叫乱七八糟呢？”
　　林子清强按下激动的心情，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说出：“九公子已经去了宁远了。何况这么大的事，属下去办像什么样子？”
　　“确实是该我去。可我在陵州实在走不开，只好让你替我跑一趟。”李沅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不是看沈焕回了宁远，我还舍不得让你去呢。”
　　林子清只好应下，不管这事有多不合理，他也没办法拒绝李沅的要求。
　　“嗯，到了宁远，你去告诉李濂，别让沈焕看不起他。”李沅好像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说道，“哦对了，听说那齐王领了差事，也要往宁远去。”
　　林子清点头称是，李沅虽然人在陵州，但需对京中之事了如指掌。他帮着李沅管理京中传来的种种情况，早就听闻了这事，却不知道李沅为何在此时提起。
　　李沅思索了一下，又问：“我记得他是与李濂同岁。”
　　“是，齐王是建业二十一年秋天生的，比九公子尚要小几个月。”
　　“正好，让李濂与他结识结识。”李沅手指轻扣桌案，过了一会又摇头说，“直接让李濂跟着他一道好了。人家都能领了差事去办，他这么大的人，也该出门历练了。”
　　“可齐王毕竟是亲王，不一定肯让九公子跟随。”他觉得李沅这决定下得过于草率了，对李沅欲言又止，“何况九公子应该也不愿意。”
　　“齐王你不必担心，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凭什么拒绝？”李沅颇有些不以为意，丝毫不将那个皇子放在眼里，“至于李濂……你就跟他说，要是敢不愿意，也别想什么文官出仕了，回来之后就直接进军营。”
　　林子清在办好李濂与沈六娘的亲事之后，硬着头皮把李沅的话传达给李濂。
　　与他预想的不同，在听完之后，李濂只是面上抱怨了几句，就欣然接受了此事。更让他意外的是，陈昭对此事也十分乐意。他这才知道，这两个人已经在他来之前就结识了，并且相处得不错。
　　—*—
　　林子清思及往事，脸上不禁添了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对李濂说：“臣欲问主上一句，若是周帝一直不肯降，主上真能下得去手？”
　　“都到了这地步，我若是下不去手，岂不太荒唐了？”，如他预想中的一样，李濂毫无波澜地回答出这句话。
　　林子清觉得听见这话的自己该高兴，因为李濂这样的性格，适合当一个好的帝王。但他又忍不住想起此时在太极宫中的帝王。他叹了一口气，那个有几分孤僻的年轻人，曾经对成国公府有大恩。
　　形势如此，李濂不能在此时论情义，但这份与李沅有关的恩情，他却不得不报。
作者有话要说：　　[1]：说文解字注。一般来说名和字应该互相有关系，但是字也可以表达长辈对晚辈的期许，比如“慕之”，李沅怎么可能随口就取个字呢→_→
颜控李沅一直都是特别正经的乖孩子，调戏人永远只有一个套路。
李沅说自己过目不忘是假的。他确实记得林子清，第二次见到林子清时，是认出来这个人了的，然而也只停留在长得不错这个印象上，毕竟他救过的人那么多，不可能每个都留意。后来是因为林子清“擅作主张”，李沅觉得这孩子很聪明，再加上长得不错，才把他留了下来。

　　☆、入城

　　第二日一早，大军拔营。
　　京城南面的明德门大开，来迎接这座城新的主人。
　　李濂坐在马上，踏进城门的那一刻，一道金光从云中射出。拨云见日、阴霾尽散，的确是个好兆头。
　　中书令王全鹤果然领着签名的五十八个人候在了城门口，看着曾经手握重权的一个个臣子，李濂毫不留情地对手下人讥讽道：“这便是所谓的贰臣。”
　　林子清无奈地摇头，李濂见状也只是不甚在意地耸了下肩。林子清在心中想，即便成了帝王，李濂也始终是有几分任性嵌在骨子里的，怎么也改不了。
　　林子清跟在李濂身后，纵马走在近百步宽的御街上。看着街两旁鳞次栉比的坊市，他不由得去想象这座城最繁华时候的样子，当是比陵州热闹百倍。
　　说起来，成国公府并非扎根于陵州，反倒更应该算是京中勋贵，且与皇室关系匪浅，李沅的母亲便是宗室女[1]。
　　李沅生于京华、长于京华，在弱冠之前才到了陵州。边塞重镇再繁华，又怎能与自幼生长的京华之地相媲美？
　　于是李沅经常会说些京中的盛景给他听，顺便抱怨几句陵州乃是“塞北苦寒之地”。
　　快到朱雀门的时候，李濂突然停了下来，远远地盯着前方。
　　林子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朱雀门洞开，有一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站在宫门口停顿了一下，缓缓地跪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下拜。之后直起上身，膝行向前。
　　这一连串的动作做下来，那人的身份便不言而喻。
　　“他竟然真的降了。”李濂喃喃自语，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从未考虑过陈昭会降这个可能。在李濂的印象里，陈昭十分执拗，有些时候甚至有些偏激，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个词来形容陈昭，再贴切不过。他相信，若是国破，陈昭定会以身殉国。
　　林子清不语，却没有像李濂那样吃惊。陈昭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怎么可能为了自己所谓的气节傲骨，而置一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只不过这个时间……也真的是太巧了些。他若决定早一日或晚一日，都不会遇上这样正巧撞上自己臣子投敌的尴尬场面。
　　李濂翻身下马，跟在他后面的众人也都不敢再坐在马背上了。
　　“先生，我们可否往前再走几步？”李濂盯着前方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紧紧握住缰绳，轻声询问林子清，又像是在说服他自己。“往前走几步，他能少受些罪。”
　　林子清没有拒绝。他们缓缓地向前走了一段距离，直到能看清彼此后，才停了下来。
　　陈昭膝行至李濂身前，奉降表、玉璧，三拜三顿首。
　　林子清看见陈昭的眼中，有愤怒有不甘有悲哀，交织了那么多种情绪，到最后却变成了空无一物。似乎从此以后，世间种种，与他再无关联。
　　“入宫吧，”李濂对着身后众人下令。他的眼神看着前方，却未聚焦到宫门处，似乎穿透了宫殿，凝视着遥远的天际。
　　甫一入宫，李濂就急匆匆地褪下戎装，放着众多繁杂的事物就欲往外跑。
　　林子清问他要去哪儿时，他避而不答——可这里除了陈昭之外，哪还有什么旁的能让李濂急切成这样的人或事啊？
　　李濂不在，一应事务都需林子清代为处理。
　　林子清只站在太极殿一角，不甚要紧的小事他可以定下，但有些事，却必须要等李濂来拿主意。
　　他看着殿中忙碌的众人，猜想多年前那道致李沅于死地的旨意，是否也由此初发出。他紧闭双眼——若是早知结局，在那时就该死命拦下李沅。便是抗一道旨又能如何？最多不过，与现在等同。
　　只可惜，世间没有早知如此。
　　—*—
　　变故来的总是猝不及防。
　　刚过完年，经历几番波折，做了许多荒唐事的皇帝便驾鹤西去，即位的新帝是个有几分怯懦的人。
　　朝中有人进言李沅势大，新帝对手握重权的臣子天生便有些忌惮。可李沅却并不将此当成大事来看，他不相信这个曾当了四十多年太子的新帝，会真的对自己做什么。
　　如今甸服虎视眈眈，曹婷没理由自损臂膀，何况经过他多年经营，不夸张的说，整个陵州大营，已尽在掌握之中。
　　又一年春夏之交的时候，甸服南下，李沅奉旨出征。
　　原本以为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征战，林子清留守在陵州，如同之前很多次的安排一样。出征前李沅还对林子清笑言，等他回来的时候，军营外漫山的青杏应该都熟了。
　　可谁都没想到，李沅这一去，便再也没能回来。青杏熟了，无人采收，烂在了山林中[2]。
　　明明是盛夏，可接到消息的那一刻，林子清却觉得四周冷得像是严冬。
　　他去了战场上，无数的尸骨堆叠在一起，无法辨认，却能想到当时的惨烈。他一具具地找过去，不知道自己在里面找了多久，才勉强找到了李沅的佩剑——正插在一个甸服人的胸口。
　　那日他紧握着李沅佩剑走了出来，而后将所有的尸骨焚成灰烬。之后的事情，他便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只是没过多久，又有消息传来，李沅留在京中为质的妻儿在回陵州的途中，竟遭遇了匪徒，全部身亡。
　　“他们怎么敢？”那时的李濂仰天长啸。同样悲痛欲绝的他尚存了几分理智，将恨不能跑到京城去向朝廷当面质问的李濂拦了下来。
　　只是一个转念，李濂就明白了利害关系，忍着快要流出眼眶的泪水，对他惨淡一笑：“先生放心，濂不会冲动的。不过如今，濂倒是更想去京中问问……鼎之轻重。”
　　曾经只想靠着荫封去鸿胪寺、光禄寺，或是找个富庶的地方求外放的李濂，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向林子清表露了自己问鼎中原之意。
　　与一心做忠臣的李沅不同，李濂自小就离经叛道，对君君臣臣这套东西并不十分看重。如今长兄一家被朝廷害死，他自然不肯再忠于朝廷。而林子清更是只忠于李沅，现在的他，只想着为李沅报仇。
　　林子清肃然下拜，向李濂行了君臣之礼，稽首道：“臣林子清，见过主上。”
　　如今他自称为臣，称李濂为主上——“主上”一词向来是臣子称呼君主所用——便是认定了主君，将要协助李濂问鼎中原之意。
　　“先生请起，”李濂弯腰将他扶起，“日后还要多仰仗先生。”
　　朝廷派了人来接管陵州军营，李濂知道朝廷忌惮，在人前绝口不提李沅的曾经功绩，只说兄长一人的过失误了军情乃是大罪。他甚至不敢为兄长守孝，平日里饮酒吃肉一如常时。
　　但林子清曾无数次看见李濂在无人处，将自己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每日清晨，李濂醒来时，枕头都被眼泪濡湿了[3]。
　　失去了遮蔽的树苗，很快就长成了栋梁。
　　被李沅说成是“不足为患”的甸服，终究成了心腹大患。朝廷在北境一连折损了十几位将军，几乎再无可以领兵之人。
　　曾经对陵州大营的兵权趋之若鹜的各路人马，如今都唯恐自己避之不及，被派到陵州来。
　　这时候李濂站了出来，以成国公李沅胞弟的身份，上书愿守陵州、抗甸服。这时候朝廷也顾不得猜忌了，连忙同意了李濂的请求。
　　到了后来，林子清不得不叹服，真的是有天赋存在的。李濂此前一心想着文官出仕、从未上过战场，可他打的那几场仗，都是极为漂亮的胜仗。
　　甸服孤军深入，被这样一挡，脚步慢了许多，李濂趁此又收复了几座城。不知朝廷是出于安抚还是奖赏，爵位官职毫不吝啬地被加到李濂头上。
　　李濂接到圣旨的时候冷笑了几声，只在看到“成国公、平陵节度使”这两个词时微微动容。
　　此前朝廷猜忌到不敢让他碰军权，而到了如今，连原不该由他承袭的爵位也都给了他。而节度使一职，则意味着从陵州到平城，也就是小半个北境的军、政、民，都可由他一人掌控。由此可见，朝廷当下真的是，无人可用。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个绝好的消息。
　　此时他们才查清，当时是皇帝密诏周围几座大营均不许援助，也不得私自供给粮草给李沅，李沅才会那样惨烈的战死。而促使皇帝下诏的人，乃是朝中的重臣刘据。
　　在军营中的李濂听闻此事后，一剑斩断操练用稻草人的头颅，面色不变地道，“他日定为兄长报仇。”
作者有话要说：　　[1]: 李沅他们家和皇室的关系，大概类似于西魏北周隋唐，是个大的利益集团，互相之间都有姻亲关系。
[2]: 陵州大营应该是府兵制，类似于府兵制，兵农合一，战时从军打仗，平时耕种。杏树应该是他们的农作物之一。
[3]: 此段参考东汉光武帝刘秀。

　　☆、恩仇

　　没过多久，李濂便回到了太极殿中，对林子清解释了一番，便开始着手处理各项事务。一切井井有条，然而到了晚间，林子清又找不到李濂了。
　　林子清有些无奈地向陈昭被羁押的西宫走去，同时在心中琢磨着，该怎样开口。
　　走进西宫，见到陈昭后，他长跪深拜道：“五郎又诛杀刘据，报了国公之仇。林子清不敢代主上言谢，然五郎恩义，子清必不敢忘。”
　　—*—
　　五郎……林子清还记得初见面时，陈昭便不喜别人叫他齐王。
　　其实当年谁都没想到，陈昭这样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最后真的能登基为帝。
　　在李沅去世后不久，刘据就越来越受皇帝的信任，权柄越来越大，没过多长时间，刘据便起了弑君的念头。自古权臣奸佞不少，但敢于亲自弑君的人却屈指可数——而刘据便是其中之一。
　　那时的平陵已经隐隐有了自立之势，李濂想要扩充陵州大营，便开了成国公府的库房，自造军械，自供粮草；而赋税是由节度使下属的衙门收取，再上交给京中一部分；京中传来的各项旨意，大多并不施行。
　　京中众臣争权、自顾不暇，何况李濂抗击甸服确实有效，朝廷对北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是那些被李濂收复的地方。
　　相应地，刘据弑君、扶持幼帝登基的消息传到北境时，也已经过了十几天。李濂不甚在意地回了一句：“那以后便清君侧吧。”
　　然而没过几个月，有一道消息传来，幼帝暴毙。
　　李濂听闻后，皱了下眉头问道：“刘据篡位了？”
　　见林子清摇头，李濂便大概明白了，轻描淡写地对林子清说：“烦请先生写个贺表、遣人朝拜，去应付京中了。”是完全不将新帝放在心上的态度。
　　林子清趁着李濂转身欲离开之前，开口道：“灵帝第五子，齐王昭即位。”
　　听到这个名字，李濂脚步一顿，回过身来惊异地问：“怎么会是他？”
　　林子清也不知道其中缘由为何。在幼帝暴毙后，刘据该扶持另一个年纪小的皇帝登基才是，然而他却让年纪不算小的陈昭即位——或许因为先帝已无子，而陈昭被养于中宫，算是灵帝的半个嫡子，却又从小不受宠，易于拿捏。
　　可这理由并不充分，何况为了让陈昭能顺利即位，刘据甚至将先帝的一众兄弟，全部杀死。
　　种种做法，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还真是麻烦了，”李濂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有些不耐烦，“贺表我来写，往后京中有什么旨意过来，都让我看一眼，年节什么的，也都提醒我一声。”
　　过了一瞬，李濂又笑道：“刘据这回可算是作茧自缚了。先生要不要赌一把，看陈昭过多久会除掉刘据。”
　　不到两年，刘据便被诛杀。
　　—*—
　　陈昭冷笑：“恩义？林先生所谓的不敢忘便是以臣伐君吗？”
　　林子清抬头仰视他：“恩义是对五郎您一人的，不是对大周朝廷的。”林子清也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有些强词夺理了，陈昭毕竟是这朝廷之主。然而陈昭是替李沅报仇的人，可当年害死李沅的圣旨是朝廷发出的。一恩一仇，林子清没办法混淆。
　　果然，听了林子清解释的陈昭气极：“先生也不必称昭为五郎，直接一些，称昭为废帝岂不更贴切？”
　　林子清再次深拜：“五郎诛杀刘据报了国公之仇，便是李家欠了您一命。子清卑贱，勉强算得上是李氏的家臣。若是五郎心中有恨，便拿了子清的命做抵吧。”
　　林子清将自己的佩剑递给陈昭，可陈昭最终也没有真的杀了他泄愤，却也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在回去的路上，李濂叫住了林子清，他看透了林子清以言语刺激陈昭，欲让陈昭同意禅位之事，却没有责怪他，只问若是陈昭真的杀他泄愤当如何。
　　林子清沉默片刻后将心中所想说出——“若是五郎真的拿了臣的性命做抵，也是臣之荣幸。”他当时真的是有些希望自己能死于陈昭手下的，若是能替李沅抵命，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先生心中所认之主，究竟是濂，还是家兄？”沉默半晌后，李濂终究还是问出了这个萦绕在他心中依旧的问题。
　　李濂的嗓音散落在黑暗中，林子清只能垂首静默。
　　自己心中所认之主，应该是李沅吧……是李沅救了他，并一手造就现在的自己。若没有李沅，他当年一个都快要活不下去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有今天的权势地位？他曾经学弈学画学茶，只是为了投其所好，让李沅多看自己几眼。
　　可是即便没有李沅，作为一个谋臣，他也愿意追随眼前这个人，这个光芒耀眼且强势的帝王。
　　然而若没有李沅，他又怎么能成为一个谋臣呢。
　　好在李濂没有追问下去，便重新向前迈开了步子。林子清跟在他后面，心想自己与李濂已有嫌隙，是时候该考虑离去了。
　　十一月二十六，陈昭下诏禅位。三请三让之后，十二月初三，李濂于太极殿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成”，年号为“嘉平”。
　　林子清的官职被定为了尚书左仆射。自前朝起，尚书省便不设尚书令一职，以左右仆射为最高长官。所以如今林子清，真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原本李濂还想给他封爵，他坚持不肯受，这才作罢。然而他这样的行为，便使得这个朝廷有封爵的人少之又少，即便有，也多是降等袭爵。
　　李濂即位后的第一次大型礼，便是六天后的献俘。李濂起兵的由头是“吊民伐罪”——诛其罪，吊其民。因此所献之俘便理当是陈昭了[1]。
　　然而李濂将太庙太社内的仪式省略，并将承天门城楼上的几步仪式改到了太极殿中。这件事，林子清却从未听闻一点儿风声。李濂确实对他有些不满了，林子清对自己说，是该离去了。
　　陈昭身穿白衣跪在殿内，林子清心想，陈昭应该早就看出来李濂的意图了。
　　刘据被诛杀前后，李濂正准备与甸服和谈。国库从好几年前就开始空虚，这些年又连发了几场大灾，实在是没办法长久地打下去，而甸服那边更是如此。林子清却丝毫不担心李濂会这样长久地讲和，毕竟李沅是死于甸服人的刀下。
　　李濂自己也承认，待到一切平定，休整几年后，定要再次开战、收复失地。
　　然而朝廷却迟迟没有答复，显然是在顾忌着什么。李濂连着上了几道奏章，外加一封给陈昭的私信，才换来朝廷的同意。
　　和谈之后，李濂想着大势已定，便又上书，言东南节度使兵权甚重，多有割据之势，请求削减其兵力。
　　此封奏章一出，朝野哗然。李濂的心思可谓是昭然若揭了，毕竟若论兵权之多，众多节度使里有哪个能比得上他？而此时他却上书请求削减东南兵力，其意如何，不言而喻。
　　原本以为等到的会是朝廷的征讨——李濂当然不怕，因为京中的禁军，无论是人数还是质量，都远不能与陵州大营相比。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陈昭竟然同意了李濂所请。只派出了一个监军，便让李濂带着人去东南了。
　　林子清想，那个时候的陈昭，应该已经能预料到自己未来的命运了。
　　李濂若是要反，没有人能拦得住在边境、与甸服交战已久的陵州军。唯一能与陵州大营相媲美的军队，在宁远沈焕的手里。而沈焕，是李濂的舅兄，与李沅幼时相识、多年交好[2]。
　　派监军并没有什么作用，或许只是因为陈昭不愿相信而已。
　　在收服了东南几个节度使的兵权之后，李濂便斩杀监军、自立为王，向着京城进军。沈焕手中的军队，则一直在北境，防备着甸服。
　　陈昭虽也不停地派人抵挡，可终究是兵力悬殊、不堪一击。不到两年时间，李濂便从东南边陲一路打到了长安城下。
作者有话要说：　　[1]：“诛其罪，吊其民”出自《孟子?滕文公下》。
以及我真的知道禅位和献俘之间存在逻辑错误，然而我就是想写，恶趣味没办法。
[2]: 前文有些林子清去宁远帮李濂提亲，不知道还有人记得么_(:зゝ∠)_，李濂成亲了，只是没有写出来而已。
李濂和陈昭这俩人，也真的是一言难尽_(:зゝ∠)_

　　☆、不负

　　献俘仪很快便结束了，当天下午，林子清于武德殿求见李濂。
　　李濂以为林子清是来兴师问罪的，上来便向他认错，说自己不该擅自改动献俘仪。
　　林子清听到这话后，首先想到的并非是君主畏惧臣子，乃是大忌——而是想，李濂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认错够快呀。
　　李濂又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在太庙中献俘——真要到了太庙我对着他们说，不肖子濂将五郎带来了，就是诛了刘据，替长兄报仇的那个五郎。我还指望他们夸我一声长能耐了吗……估计会被阿兄打死吧。
　　林子清不由得想，若是让李沅知道了自己撺掇着李濂谋反篡位，最后还做成功。不论是为了什么，估计自己和李濂都得被打残。
　　林子清原本想说让李濂对陈昭好些，可突然这件事觉得不用自己说出口。如今天的献俘仪，也如他之前所见的种种，毕竟是少年时交心的好友，李濂总是会护着陈昭的。
　　也不知到时候把这件事说出来，李沅会不会少生些气。
　　林子清不由得浅笑，说出了他此行最重要的意图：向李濂求陵州录事参军一职——当年李沅给他的官位。
　　李濂顿时脸色一变，问他何故请辞。
　　劝过几句之后，李濂便明晓了他的心意，不在执意强留他、答应年后让他归陵州，可却没有给他陵州录事参军一职，反倒加封太子太傅，让他以尚书左仆射、太子太傅致仕。用李濂的话来说，便是：“若是先生真的以陵州录事参军一职隐退，那岂不成了濂苛待功臣了？朝中那么多的有功之人，一个个的可都该寒心了。”
　　准备告退的时候，他听见李濂小声嘟囔：“先生说什么害怕日后，分明是因为家兄。”
　　他再一次替李濂肃整衣冠，对他说：“臣是报国公之恩，却也是心甘情愿地追随于主上。”李濂总是想追随着兄长的脚步，可却从未发现，自己早已超过了兄长。
　　李濂还提出了要送他出京，他没有拒绝这样的恩赏。
　　正月二十日那天，林子清踩着宵禁开放的点，从家中走出。侍童打开大门的那一刻，林子清不由得愣了一下——李濂正独自静立在门口。
　　林子清原以为李濂说的“送他出城”，只是在城门口与他说几句话、折柳送行。然而这样，对一个臣子来说，也是莫大的荣耀。他却没想到，李濂真的是要从城内一路送他出城。
　　李濂接过林子清的包袱，掂量了一下，放到拴在门口的马背上，问道：“先生只带这些东西吗？”
　　林子清牵过家仆手中的缰绳，走到门外，答道：“臣一个人，没多少需要带的东西。”
　　“也好，毕竟先生一路都要经行官驿的。等到了陵州，再由州府替先生置办些东西。”李濂颔首，对林子清道，“先生请上马吧，趁着清晨人少，走得会快一些。”
　　林子清婉言拒绝了李濂让他逾制一次，走城墙御道的提议。然而恰逢休沐，清晨人少，两人就在长安城中疾驰，到城门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出城门后，李濂并未停留，林子清跟着他到了十里长亭才停下。
　　“臣欲向主上求个恩典，”林子清忽然开口，“臣想去国公府内看看。”成国公府作为李濂曾经的潜邸，自然是被守护起来了，不让人乱入，他想进去还需要李濂同意才行。
　　林子清的前半句话让李濂心头一紧，这语气和林子清要辞官时候的语气如出一辙，让他以为会有什么要事发生。听到后半句话后，李濂才长出一口气，仿佛心头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笑道：“应该的。先生想去，什么时候都能去。”
　　又过了片刻，李濂又像想起什么来一样，对林子清道：“不如把先生曾经的院落划出来，这样先生也方便些。”
　　林子清拱手道谢。
　　李濂不语，过了半晌，才道：“先生不必言谢，这本就是濂该做的事……若是方便，还请先生代濂去祭拜家兄。”
　　李濂从未告诉过别人，当年自己曾因琐事和李沅吵过一场，惹得李沅十分不快。一直到李沅要出征前，对他都没什么好脸色。那时李濂也意识到自己顶撞兄长有些过分了，该向兄长赔不是，却始终不愿开这个口。
　　他便一直拖着，想等李沅得胜归来、接风洗尘时再向他好好赔罪，可却再也没能等到这个机会。之后他无数次悔恨、在心里说过千万句抱歉，却也枉然。
　　“濂还是该谢谢先生的。”李濂突然退后一步，在亭中屈膝跪下。
　　“主上何故？”林子清吓了一跳，忙上前准备将他扶起。
　　李濂笑着对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一点儿心意而已，望先生成全。”
　　林子清便明白了李濂的用意，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叹了一口气，凝视着李濂。
　　李濂对林子清三叩首。
　　——一谢先生教导之恩，
　　——二谢先生襄助之功
　　——三谢先生……对家兄不负之义。
　　三拜后，李濂站起来，走到树旁，折下一段柳，将其递给林子清。“先生且去吧，”李濂笑着对他说，“等过两年，濂便回一趟陵州，顺道去探望先生。”
　　“好，那臣等着。” 林子清接过刚吐出新芽的嫩柳，冲着李濂长揖，“臣这就走，主上该回去了。”
　　李濂摇头：“濂等着先生先走。”
　　林子清不再停留，翻身上马，此时身后传来李濂的声音，“一路珍重”。
　　他扬鞭而去，一个月后，就回到了陵州城。
　　他步入暌违已久的成国公府，下意识地走到了自己的那一方偏院。
　　所有的摆设都没被动过，就好像自己昨日才离开这里一样。只除了院子东南角的那株梨树，从一人高的小树苗，长成了高大的乔木[1]。
　　如一夜雪落，梨花开了满树。
　　春光正好，春景莫负。
　　恍惚中，有人站在树下，笑得恣意，用略带轻佻的语气调笑道：“小美人，笑一个。”
　　已是两鬓斑白的林子清会心一笑，冲着那个身影躬身长揖。
　　君以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
　　以半生承一诺，终不负黄金台上意。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　　[1]：二十年的时间应该并不够梨树长成“高大”的乔木，但是总要比刚种下的时候打多了。
李濂一直有点小自卑，因为他哥实在是太厉害了，各方面碾压。
而且李濂起兵这件事…李沅只是诱因QAQ
全文完，这就是一个泛着粉红少女心的傻白甜无脑玛丽苏小短篇，某天晚上失眠开的脑洞，用来自娱自乐、抚慰自己即将挂科的心灵。
然而渣手速码了快一个月才码出来，我可能是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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