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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露水恩缘
作者：宫夷久久
文案：
徐锦琦从无往之界出来后也像丢了三魂七魄般一睡不醒，息桦丧失灵力无能力救助，终于请来了天宫的那位，也揭开了几千年前发生在琼仙谷的事，以及息桦与徐锦琦的渊源。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雨降息桦 ┃ 配角：徐锦琦玄罡少芹小卉 ┃ 其它：


　　☆、露水恩缘（一）

　　息桦醒了多日，徐锦绮却像是之前徐锦绣那样，睡着就是不醒，即便不吃饭不吃药，照样面色红润，双眸紧闭。
　　小卉成天在房中急得大转，息桦阻止她放血续命，只表示自己心中有数，可却是半句话也不愿多解释。可越是这样小卉越是不安心，总觉得仙子下一刻甚至会拿自己的仙元去救那睡着不醒的少年，于是日日，只要息桦来守着徐锦绮，她便照样也寸步不离。但不知是因为小绮一直不醒，还是因为息桦的仙灵受到的打击实在过大，他也实在说不上勤于在徐锦绮房中站着，反而总是独自窝在房中，不知心中在暗忖什么。
　　房中飞来一只瘦巴巴的麻雀，扑扇着翅膀站在面巾架上，对着息桦就絮叨起来：“发生这种事情，你竟然还瞒着不告诉我……即便你在这样的情况下确然不是刻意瞒着我，你也要主动来联系我啊。难道在你心中，我与你相守那么久，竟然连帮助你的资格都没有吗？即便我不在你身边，你瞒着小卉又是几个意思？息桦，你跟我谈过情谊，那么在你看来，情谊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就为了那个凡人，你可想过我们分毫？”
　　往常他这般聒噪，息桦往往当作听不见，但现下听得有些头疼。他抚额坐在床榻上，一言未发。
　　少芹还不罢休，飞过来站在他的肩头，就对着他的耳朵继续聒噪：“我知你现下身体不适，千年来你我虽日日相对，也算了解，但过去，总归是相互隐瞒的。如今我的事情你都知晓了，而你……那个凡人，你如此区别相待……除了千年前那件你从不提及的事情，哪里有可以令你区别相待的缘由？”
　　“少芹。”息桦捏着麻雀的两只脚将他提离自己的肩膀，放在远些的桌上，“事情既已过去，你不必如此担心。”
　　“过去？”麻雀拍打着自己的翅膀表示反驳，“你都成这副样子了，你跟我说已经过去？难道你心中没有想着救他的法子？这样算是过去？”
　　他讲得有些急，讲完了最后一句被口水抢到，还连咳了许久，喘了口气问：“谈及此，你打算怎么救他醒来？”
　　息桦倒了杯水给他：“你既自愿帮忙，便为我去个地方，问句话。”
　　“我何曾自愿帮忙？”麻雀啄了几口茶水，不满道，“我方才说的是帮你，不是帮那个凡人。烦请仙子莫要断章取义，帮那人的时候才想起利用我等。”
　　麻雀飞走之后，息桦靠着金兰晨露休养了一下仙灵，小卉许久没来打扰，想必是在隔壁房中照顾徐锦绮。他前往隔壁，果然是小卉开的门。他吩咐小卉去烧些热水，房中终于只剩他们两人。
　　息桦在徐锦绮榻前坐下，少年的脸色依旧红润，根本不是昏迷了半月该有的样子。
　　自从误入无往之界，息桦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梦里少年时而真实，时而虚幻。就像现在，徐锦绮就躺在他面前，他却觉得很不真实。
　　他想起徐锦绮总是对他说，后悔自己从前没有好好学习料理家中产业，他总是说将姐姐救回后要放她嫁人，不管怎么样，他想要当一回有责任感的持家者。
　　越是无谓，就越是简单，不论是元情仙子还是徐锦绣，时刻都不得闲的担忧，总是有东西需要她肩负，所以心中就越是有恐惧的源头。相比之下，墨耀简单许多，所以他无惧，想说的想做的，都在自己的心意之中。可惜世间不能缺少元情这样的人，一个无惧的人背后，也需要有人同时肩负起他的那份忧虑。
　　息桦将手放在少年额头探着，虽然他不想这样承认，但徐锦琦和墨耀是那无惧的一类，而他，和元情又是同一类。如今徐锦绣已经没了，这个少年希望为姐姐肩负一回责任，但有些东西，依旧需要息桦来承担。
　　小卉回来的时候，看到仙子探着徐锦绮的额头在发呆。她端着热水放在息桦边上，默默站在一边，并未出言打扰。
　　息桦为徐锦绮擦拭脸颊双手，又为他换了件衣裳，换衣裳的时候小卉出去了，站在门口守着。
　　息桦从一个木盒中捡出一颗白色的药丸，这是他用雪狐给他的雪山瑞炼成的，他将药丸塞进徐锦绮口中，抚着他的胸口让他咽下了。做完了这些，息桦将徐锦绮安顿好，吩咐了小卉照顾，自己又回房去了。
　　小卉望着息桦的门口出神许久，她虽开尾后算是个成年的狐狸了，但总归因为身边少了人不得商量，平素有仙子在便觉得心安，现下却也是因为仙子而时感惶恐。她叹气，近来总是想起从前的时光，不论是与仙子在琼仙谷的百年生活，还是与徐锦绮结识后的短短一年光阴，都让她觉得是不复返的无暇。她忍着眼里的泪水，将无助与伤心俱都藏在了心里。
　　地灵小妖同她说过，成熟，就是将痛苦掩藏的不动声色。
　　天宫浩瀚，是九霄上最堂皇的所在，从堕尘门进去，高调屹立着比天还高的九霄塔，塔后平躺着云雾飘渺的烟罗池，这里的池水池水生烟，有一个奇妙的名字，叫做“罗香水烟”，就像人间的海市蜃楼，可以看到发生在人间各处的景象。但这毕竟是神物，与海市蜃楼是大不能同语的。因为受了天宫灵气熏陶，只要施以所求者的灵力，便可以看到那人想要看到的景象。
　　此时池边花团锦簇中悬空吊着一张花床，里面斜倚着一个半阖着双目的男子，那男子一身深蓝装束，深紫色腰带上的一颗蓝色宝石闪闪发光。他一脸慵懒，此时就是在看眼前“罗香水烟”中的景象。
　　飘渺的烟雾中竟是熟悉的环境，那紫色花海和其中肃立着的紫衣男子，不就是琼仙谷和它那仙者主人吗？
　　琼仙谷被第一缕光亮照耀而苏醒的时候，仙谷的主人手持玉瓶，将昨夜浓集了灵气的晨露收集到瓶子里，这是仙药的好引子，是任何灵气盛的仙花玉露都有的功效，这种事情，是前代与这一代的地灵仙子，都乐此不疲的事情。
　　烟雾中印出紫衣男子清晰的容貌来，细眉薄唇，丹凤的纯紫色眸子里是禁欲的冷淡，紫冠红纱，额上明艳的紫色兰花纹饰脱俗娴雅。
　　躺在花床上的男子半阖的双目睁开了许多，似是和幻烟中那位仙子对视。他动了动唇：“若是还在，他应当依旧是这般外表清冷，内心温雅的风华模样吧。”
　　肃静的天宫依旧肃静，只当他是在同身边那些花儿说话。
　　男子闭上双眼，复又睁开，缓缓扶上腰间歪了的宝石，烟雾中的琼仙谷中忽而进来一个人影，男子抬头瞥见烟雾中的来人，忍不住笑道：“是我出场了。”
　　

　　☆、露水恩缘（二）

　　肃静的天宫依旧肃静，只当他是在同身边那些花儿说话。
　　男子闭上双眼，复又睁开，扶了扶腰间歪了的宝石，烟雾中的琼仙谷中忽而进来一个人影，男子抬头瞥见烟雾中的来人，忍不住笑道：“是我出场了。”
　　“那边的，本宫丢了一株降雨草，你可曾见得？”幻烟中的来人大声喝问。
　　方才一直醉心于收集晨露的男子修长的身型微转，紫眸眯了眯，望过来，继而轻启薄唇：“你是何人？”
　　烟雾中的来者那时还是不会深藏情绪的人，一脸呆滞看着眼前乍见的风华仙姿，仿佛可以让远在烟雾外那个真实的自己也听到骚乱的心跳。
　　那是因一滴落泉泛起涟漪的心境。
　　“我是……”
　　毕竟不是孩童，他很快调整了心动的频率，大方介绍：“本宫玄罡，眼前美人，可是这琼仙谷的主人，紫琼仙子？”
　　他的声音穿透了烟罗池，在素来寂静的天宫袅袅盘旋回荡，像他此刻的心思。
　　眼前惹起他内心喧哗的仙子却是平静，紫眸中有星辰一闪，外表清冷的男子却温柔笑了起来，别样的风情瞬间再次令他呆滞。
　　“天宫雨露之神玄罡？来琼仙谷所为何事？”
　　他轻咳，如实相告：“本宫在附近丢失了一株降雨草，仙子可有瞧见？”
　　“紫琼不曾瞧见。”
　　“那株降雨草是个顽劣的性子，仙子若能遇到，劳烦擎住它，待交玄罡处置可好？”
　　“好。”说完倾身，俨然一个送客的礼。
　　他也大方得回礼告别：“紫琼仙子言出必行，本宫相信你。来日找回雨降，必再来琼仙谷与美人聚上一聚。”
　　烟雾外的玄罡笑道：“我当初觉得此仙甚是有趣，看似清冷，与人又是交善，说话时温润，实则又透着些薄情……因为再无缘得见，我有空时便常常在想，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思来想去，却个个都不是假的。我为寻找那顽劣的仙草花了有些年头，最终也是没有将他寻回，若是那些年头用来与他相交，也不至于终留悔恨。该做的事情不及时做，即便悔恨千万年也是自己的错。”
　　他说这话，烟雾里便真的过了好些年头，那应该是紫琼仙子为所爱之人丧尽修为之后，琼仙谷所有的紫琼兰都败了，从前芝兰芳香的美境，如今竟是一片萧索，像是失去父母的孩子，可怜又无助。
　　凄凉的琼仙谷再无声色，只是在一个意外的某天，闯进来一个矫健顽皮的少年。
　　少年一身翠色短褂，在琼仙谷转悠了一圈，表情有些失望：“不是说琼仙谷里住着一位貌美如花的仙子吗？怎么却连朵花都没有？”
　　他细细查看一番，竟是发现了端倪：“原来是花都谢了……灵花惹怜，随爱而逝，本公子心情好，救你们一救。”
　　他将臂一抖，露出半截白皙手臂上的绿色纹路，另一手的指尖擦过那纹饰，便有灵气从其中被牵出，他活泼起跳，将灵气往空中一弹，瞬间白云染上黑墨，倾盆大雨哗哗就下来了。少年躲闪不及，被自己所降下的雨淋成了落汤鸡。他“嗷嗷”叫了两声，急忙从琼仙谷逃离了出去。
　　他闯进来快，逃离也快，没有看到被他弹上天空的那两滴灵气随着降下的雨落回到萧索的大地。琼仙谷被降雨草仙雨所润，之前凋谢了有百年的紫琼兰竟渐渐有了气色，被第二次赋予了生命。雨珠再落入兰海里，那两滴灵气慢慢氤氲，像两颗逆流的雨珠缀在半空。
　　随之而来的是阔别琼仙谷百年的玄罡，他当然认得这场仙雨是谁所施。那顽劣的降雨草是个闲不住的，自从化了人形便四处捣蛋，他堂堂天宫的雨露之神，孕育他的主人，竟也捉不住他。玄罡来得巧，亲眼瞧见了这片花谷死灰复燃，他认出这是紫琼仙子的故居，忽而想起当年在这里邂逅的那位有趣的仙子，竟有了曾经沧海之感。
　　那位仙子和琼仙谷后来的遭遇他都是有听说的，如今故地重游，又是为了那一株降雨草，只是此时故人不在，故景也没有了。怎料那降雨草一个心善之施，竟有望重塑琼仙谷的故景。他突然看到缀在半空的两颗水珠，露出悲泣的神色：“花谷因故人而亡，却也因他生了这么深的执念，既已凭借我家雨降得了依托之力，那本宫再助你一力，还你们花谷一位仙子。”
　　他站在雨中却并不湿衣，深蓝色的衣袍无风自动，一股强大惊人的灵力从袍中钻出，与此同时那些落下的露水都像是挣脱了大地的吸引，尽跟着他的那股力向两滴蓝色的雨珠飞去，刚刚恢复神采的紫琼兰花也不甘示弱，细细看去，每朵花都有灵气被带了出来，像是凡人的魂魄，也夹杂着露水被带向那两滴雨珠。花与露绕着两滴蓝珠子旋转旋转，竟慢慢有了一点人的形状，但还不清晰。而其中最最清晰的，是那两滴水珠镶嵌在其中，看位置俨然是那人形的两只眸子，像是含着天蓝与海阔。
　　看到这里少芹已经完全惊呆，相处几千年，他怎会认不出息桦的眸子。
　　烟雾中玄罡对着他的作品满意微笑，这时候雨已经停了，风吹着兰海荡漾，响起簌簌的声响，他侧耳去听，竟是有声音在同他讲话。
　　他听了片刻，摇头轻叹：“曾经你们的主人应我找寻降雨草，如今雨降有意又救了你们，他确与你们有了牵绊。你们如此强求报恩，将来若是有机缘，便助我将他带回天宫，他还小，在人间又不懂事，恐怕因顽劣误了修行。你们将他带回来，于我于他便都是报恩了。”
　　他讲完这些，面前虚幻的人形似是理解了许久，竟是微微点了点头。
　　玄罡也未久留，哈哈笑着便离开了琼仙谷。
　　虚烟中显出琼仙谷历经诸多百年，息桦渐渐靠吸收灵气，有了完整形体的过程。虚烟外的玄罡安静看完，不禁感叹：“若是当初快上一步，便可以捉住那淘气了，谁想他后来竟被元情仙子遇到，一同投生去了那苏城的徐家。罢了，也是他的劫数，走一回人间，说不定会懂点事回来。你说是不是？”
　　因溯仙子用姻缘网保存下元情仙子一丝意识，幻成三魂七魄投入世间轮回，在这一世轮回之前她不知何故遇到了四处游玩捣蛋的降雨草，这株降雨草是天宫雨露之神的宝，雨露之神为了找寻他已快将仙神所在之境翻了个完全，如今被元情遇上，若是从前她必有那能力将其送回，奈何如今为了那意识不散赶着时间，急着轮回。恰逢苏城连年干旱，她念百姓凄苦，便带上他一同轮回到凡界，做了这一世的姐弟。
　　所以在他们出生后天降大雨，并自那年起，苏城的降雨皆是顺应人心，皆是这降雨草带来的福泽。
　　“他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嗯？小麻雀？”
　　少芹躲在花床下看那虚烟中有关息桦来处的故事看得入神，他当初将意识落在琼仙谷生根初期，是见识过紫琼仙子的，也曾被他的风华所折服过，但琼仙谷巨变之后，他依恋谷中灵气，关闭五感依附在地灵中，待一觉醒来，谷中已恢复万花美景，也有了一位新的地灵仙子，同样的有折服人的风华。这两位仙子说像也像，所不像，倒是又有些不同的。他其实并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也多次问过息桦，但问几次便被息桦拒几次，也是无法。
　　他小脑瓜里正想着，被玄罡一句“小麻雀“吓得身子一歪，待站稳了他才思忖，难道方才玄罡说话并非在自言自语，而是在同他讲话？那这罗香水烟，也是特意给他看的吗？
　　他不大确定，但显然玄罡已经发现他了。他挥着翅膀飞到玄罡目所能及之处，听到玄罡再次发问：“息桦打发你来的吗？你转告他，若他还记得当日承诺，便早日将我们家雨降送回来。若是那淘气还不愿回来，我亲去接，也是没问题的。”
　　他说完斜眼瞥了少芹一眼，却见麻雀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的。少芹方才看虚境时并未在意，现下正正看到了玄罡的那双眸子，竟是与息桦一般的蓝色，只是他的深些暗些，这便如息桦是泉水与小溪，玄罡是海洋与暗夜，这是深海，是无月之夜。
　　

　　☆、露水恩缘（三）

　　也不知这一日是不是天时有变，息桦只觉得右臂上的魔纹愈发烫得发疼。他可以清晰感觉到心魔的蠢蠢欲动，额上冷汗涔涔。若不是小卉此时不在身边，定会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
　　少芹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息桦只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手臂被层层不知浸了什么的白布缠着，还在不断流着黑水。若是化了人形，少芹此刻必定是满脸皱起的眉。
　　“你的手怎么了？”
　　息桦见他回来，反问：“可见到他？”
　　“不但见到了，他还亲自过来了。”回答完他的话，少芹又语气不善得问，“你的手怎么回事？”
　　息桦这才道：“没什么大碍。”复又问，“他在何处？”
　　“一回来就找他的草去了，想必是在隔壁探看吧。你少骗我，你的手……喂！我在跟你说话，息桦！”
　　他正想好好数落对方，息桦闻此，已起身要去隔壁。少芹飞到他面前阻止他，终是放弃了数落：“你这副模样怎么过去？”他叹口气，没好气地说，“我还有话要讲，天宫的罗香水烟里，玄罡让我看了你一直隐瞒着的过去。”
　　息桦眸光一闪，少芹想起玄罡的那双蓝眸，有意无意瞥了眼息桦的，这一看却不得不心跳乍停，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悚的情境，有些哆哆嗦嗦，难以启齿：“息桦，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息桦也疑惑：“怎么？”
　　“什么怎么！我问你你的眸子怎么变成黑色的了？”少芹一跳三尺高，仿佛有火在脑袋上烧，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情绪，“你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的？你的手怎么了？无往之界中，你是不是被……是啦，你的仙障都不剩了，那魔君……他又岂是善辈，没有了仙障，你怎可能毫发无伤的出来……”
　　他再次将千年相对的男子细细打量，除了依旧的容颜，曾经的盖世风华如今竟已惨败。眼前白衣素装，唇色憔悴，浑身颤抖冷汗，连护额也不再系着，眸子也变成了黑色的男子，如何能够被认出是琼仙谷的主人？
　　他不禁悲愤：“当初你执意出谷，我并未拦你，我说过你虽不爱听，但你和紫琼是一样的倔强。没想到你真的……”
　　玉辞也这样说过息桦，她说他们都只在乎一个人，可以为了那人做会令爱他的人心疼的事情。除了那个人，掩饰再好，再坐姿作态，其他人还仅是其他人而已。听了少芹的抱怨之后，息桦反省自己，发现自己依旧想要照顾的那人，自己宁愿对不起身边的人，也不想怠慢了他。
　　“息桦，在雪山上你对我说过，一千年于我是故事漫长的结束。你说我是被心魔所惑而受折磨，但是这一千年，何尝不是你那个故事漫长的结束？而你，何尝又没有心魔？”
　　息桦面无表情，淡淡道：“你说的不错，我已被心魔所困，本该留在无往之界，是被硬拉回来的。”即便他被拉了回来，心魔便是心魔，去过无往之界的人，哪有善终，他早已无处救赎。
　　少芹看了他良久，他们相识相知千年，早已可以揣度对方的心念，他突然思虑到了什么，小心开口：“你一直闭口不言千年前的事情，是心中介怀吗？你不是天意而生，背负着一个早已故去的仙子的执念，还要替琼仙谷和众花还恩。其实你……一直没有将自己当作琼仙谷的主人，而是认自己做了琼仙谷的傀儡，你是在介怀这个吗？息桦，你从未见过紫琼，却要因他而存在，你在介怀这个吗？”少芹轻叹口气，“息桦，这便是你的心魔吗？”
　　息桦坐在床榻，臂上的滚烫已经将白布烧透，他仿佛看到一身蓝衫的少年站在紫琼兰海前与他据理力争。
　　你是永远存在，可是你觉得,有什么是因你存在一样东西再是美好，若是于它物无义，这样的美好和虚无，有什么区别？你的紫琼兰和普通的野草有什么区别？你存在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他当时是怎么回复他的他想不起来了，只知道听到这话的时候素来平静无波的心境似被乱石所击，在他坚强的控制下依旧有些烦躁。
　　他的存在，是自己的开始，还是那人的延续？
　　他提手抚额，没有摸到熟悉的抹额，觉得自己想的有些疲了。他听到少芹说：“幸而现下玄罡寻来了，他是雨露之神，又是降雨草的主人，定有办法唤他醒来。你顺手将他还于玄罡，当年所应的便完成了。”
　　息桦摇头：“找他来是要让他施救，而非被他带走。”
　　“你……”
　　息桦的语气异常坚定：“他这一世，还未完满。”
　　少芹深吸了口气，还是觉得气结：“那事对于他来说本就是举手之恩，你打算倾尽所有，只为他一世之念吗？”
　　息桦平静道：“恩情这个东西，不论两者多亲密或多疏离，该还的时候是必然要还的，至于还到什么程度，不是看他当初付出多少，而是视你因他得到多少。”他波澜未动的表情有一丝动容，又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若他做回降雨，阿琦便永远回不来了……”
　　算起来，玄罡竟是上千年没有见到他的这株宝贝降雨草了，因为轮回而改变的样貌下，已经看不出从前的顽劣，这一趟凡世大劫，也不知是不是他的福气。
　　“你确不负紫琼的仙姿，同样是个遵守诺言的人。此番雨降多受你的照应，本宫感激。听那小可爱说，你为救他在魔界受了重伤，现下看你这般憔悴模样，怎么，紫琼兰的主人会没有良药自救？”
　　若叫他说实话，息桦这副模样已不能仅仅用“憔悴”来形容了。
　　息桦反应了许久才明白玄罡口中的“小可爱”是指少芹，这位雨露之神说起话来甚是不顾忌，倒将他原本见面的心悸冲散了许多。
　　“互他周全是我心意。”停了停息桦又补充道，“无需感激。”
　　

　　☆、露水恩缘（四）

　　息桦反应了许久才明白玄罡口中的“可爱”是那只小麻雀，这位雨露之神说起话来甚是毫不顾忌，将他原本见面的心悸冲散了许多。
　　“互他周全是我心意，不必感激。”
　　玄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露出无奈的表情：“看来你并不想同我谈你的伤势，本宫却偏偏要问，你承我天宫的蓝眸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想必受的伤……你的伤，莫非是不治了？”他细想后道，“也是了，进了无往之界的，有几个不会被困进自己的心魔里。”
　　息桦却问：“你有办法唤醒他吧？”
　　玄罡因他这奇怪的态度吃了一惊，旋即点头：“那是自然。”
　　息桦这才与他对视：“我的意思是，只唤醒阿绮。”
　　“你这话……我不明白。”
　　息桦道：“对你来说这是雨降一劫，对阿绮来讲，凡间还有他未完成的愿。”
　　玄罡来就是为了接回他家降雨草，如今听了息桦所求，自然是心中不愿，况且他若是说“不”，息桦也没有强逼他的能力。
　　所以息桦所求，是真的在求他。
　　玄罡挑了挑眉，这仙子或许从来没有求过人，哪有人求人是态度是这般冷淡的。
　　他将息桦上下打量了一番：“倒是看不出，你为他如此着想……”他若有所思，笑得有些深意，“本宫本是不愿答应的，但现下有了一个兴趣，本宫想知道，你为他可以做到何等地步。”
　　息桦抬眸看他，悉听尊便的模样。
　　“谁不知晓，雨降是本宫最疼爱的降雨草，天宫肃冷少生气，空有满宫的灵气，却无陪伴本宫之人，本宫俞住的久，便愈发觉得孤单。雨降若不能及时回来相伴，自然要找个替代的。本宫仰慕紫琼千千年，仙子额上那朵也是万分不错，不如仙子将它送予本宫把玩，代了雨降这百年之责，如何？”
　　玄罡这是在自说自话，天宫哪里只有雨降这一株降雨草？玄罡与紫琼算是两个无什交往的同道中人，天宫烟罗池边那些修行多多少少的仙草，哪一株变不成童子的模样任他“把玩”？只是雨降是他素来最疼爱的一株，却也最淘气，他才决计要带回去。但既然因数千年前的恩缘牵绊住这样一位仙子，雨降又有做凡人的愿，他一介天宫宫主，何必介怀于凡人匆匆的百年一世？
　　至于将息桦带回天宫，他又是有自己另外的打算的。
　　“好。”
　　他心中千千心思，息桦回答得倒是十分不假思索。
　　他挑眉一笑，修长的手指在下巴上磨蹭了几下：“仙子放得下那些兰花儿？你也知自己额上那朵代表着什么。”
　　息桦无什情绪：“我这残躯，本挨不过几日。”
　　玄罡点头表示赞同：“那倒是没说错……”到底是爱花之人，他又不死心再问一遍，“琼仙谷和那些花儿，你要如何处置？”
　　息桦看着他，竟露出了笑意，第一回见他的笑颜，玄罡一边有些怔忡，一边也是莫名其妙。息桦抬手抚额，轻轻擦过那朵象征着他命格的紫琼兰，兰花会意而发出光芒，却因为仙气受损略显微弱：
　　“天道自然，往事强求无果，我为心魔所扰，已无力料理其它。”
　　玄罡更是怔忡，但他马上明白了自己的错误——他是太思念紫琼了，居然忘了，眼前的虽也是琼仙谷的地灵仙子，却不该把他与紫琼相提并论。他现下终于意识到为何方才对话觉得心中怪异，若此时是紫琼，尚不能肯定他的心魔是否在琼仙谷，何况息桦并不是紫琼，他却妄自猜测他的心魔是琼仙谷。他如此念念不忘雨降，竟不是因为他执着于琼仙谷，他执着的，是雨降当年的随意之举？
　　玄罡难得噎了一下，还是好脾气的道：“还有什么要求仙子尽管提吧，既是旧识，本宫又是个开明的，便不必太过见外了。”
　　麻雀少芹在棋盘对面站着，嘴中衔着黑色的棋子与素衣仙子对弈，等放下口中的那一颗，终于忍不住郁郁开口：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小卉？”
　　息桦默默落子，并未回答。
　　少芹气愤道：“你这般疯傻我不拦你，但你若让她痛了心，伤了情……自然，我也知这已难免，可至少，你要安抚好她，她素来听你的话。”
　　“好。”
　　两人在琼仙谷的最后一次对弈，他满怀心事输了，而在凡世的最后一次对弈，他又因为满心的事输了。少芹郁结，怎么说息桦的心事都应该不比他少啊，为何输的总是他……
　　与息桦下完最后一盘棋，少芹便飞去雪山为息桦送了一回信，他满肚子气恼，凭他好歹是棵半仙的树，如今不但沦落成了麻雀，还是一只送信的麻雀！
　　回来的时候远远瞥见屋顶上一个团成一团的小圆点，飞近了才发现是小卉。她现下有了九尾狐的妖娆之姿，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更别说少芹素来疼她，看在眼里就全是心疼了，忙加快了飞过去安慰。少芹虽不知息桦具体是怎么“安抚”的，但显然效果很不如意，至少不如少芹的意。
　　“那人有本事救小绮，却要仙子去天宫陪他，他又不是什么胆小的人，为何要仙子陪他？我问仙子需要什么准备，他却说我不必跟着……我并未做错什么，仙子却要赶我去青丘，我又不是小孩子，他哪里是简单去陪那人了，他分明……分明……”
　　说到此处，她再次抽泣，却就是不愿说出下面的话来。
　　少芹也有些惊讶：“他叫你去青丘？”
　　小卉抹着眼泪，委屈地点头。
　　少芹来往雪山本是有些疲惫，但还是耗费灵气化成了碧发男子的模样，这样才能将小卉搂入怀中。他柔声道：“他有他的决定，你还小，不懂我们这些活了许久许久的大人的事情。更何况息桦那样的人，总归是埋了些事情在心里的。他那个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哪是你我所能阻止得了的。怪只怪，他心中的我们，比不得那个少年重要。”
　　小卉依旧抽抽搭搭：“我不求其它……这些年我寸步不离跟在他身边，离开他，我一个人可以去哪里？”
　　“偌大一个琼仙谷，再不济，还有这四海六界，何处容不下你？”
　　小卉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双水眸认真看着他：“你对我说实话，仙子现下，究竟是个什么状况？”
　　少芹抚着少女的背，突然就不想欺骗。他叹了口气：“……并不好。”
　　小卉只觉得多日来的自欺欺人瞬间被击得粉碎，心口有一个支柱，被少芹告知的真相击垮，无处补救。
　　少芹一直盯着小卉看，此时看到她那瞬间苍白的面色，又心疼又懊悔，心疼自不必说，懊悔的是自己何不说点谎话叫她安心呢？但他若再欺骗她，她该多可怜啊。
　　“其实息桦此行，未必不是好事。”
　　小卉分毫未信：“天宫处于九天，不是一般仙山神祗，若非天宫宫主亲召，是不随意让靠近的。这样一个地方，就跟牢笼一般，连小绮……当年的降雨草都要往外逃，仙子现在仙体有恙，去了有什么好？”
　　“就是因为有恙才去！或许息桦没有与你说，那玄罡天神是我去天宫请来的，传说里不容外者靠近的地方还不是被我进去了，说明天宫宫主并非世人眼中那般冷傲之人……至少比当初琼仙谷中，我们的息桦仙子好想与许多。玄罡有意让我看到当年发生的事情，对息桦难免还怀有当年那旧情。即便为了已经仙逝的紫琼仙子与琼仙谷，他也断不会害息桦的。
　　“如今息桦吸口气都是喘的，若没有一个好地方给他疗伤，说不定就追随紫琼仙子羽化而去了。这个时候玄罡要求他去天宫相守，怎不是一件好事？”
　　小卉不敢置信道：“你是说，仙子的伤以及他的仙灵，可以在天宫恢复？”
　　“基本上……算是这样吧。”
　　小卉是个好哄的，当下就深信不疑，就有了些心思来反驳少芹：“仙子并不难想与，你别诽谤他。”
　　少芹撇撇嘴，知道小卉基本没事了。
　　“仙子，小雪的信到了，我替少芹送进来。”
　　息桦半倚在榻上，一身白衣洁白如雪山上的雪，小卉别过眼去，这个男子何曾有过如此的憔悴和病态？她从床侧取来紫色外衫披在他的身上，再将信递给他。
　　息桦的去信是告徐锦绮的平安，小雪的来信便只略略说了些宽慰的话，询问息桦服用雪山瑞根须后的状况，再交代了墨耀再次被封印后雪山的情况。
　　信是雪狐的人称，最后落笔却写着青灵，看来他们两个在雪山的过活倒是自在默契。
　　息桦只捡了最后一项细看，知道雪山无事后松了口气，一抬头，便见小卉正盯着自己看，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突然想起徐锦绮那晚抱着他的画时说的那些话。
　　到时候你回了寻影山，我便只能对着画想念你，这种不习惯的事情若是不提前做一做，到时候会成疾也不一定……你不知道，我们凡间有一种无药可救的病，叫相思病……
　　恐怕到时候忙于生意，没那么多时间去看你，寻影山上妖兽多，我一介凡人动不动被追着吃，去看你还是挺危险的……
　　息桦，不可思议，我竟然会怕我忘了你的模样……
　　他徒生感叹，招呼小卉到跟前，他素来话少，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倒是小卉先开口。
　　“仙子，小卉不回青丘。”少女坚定道。
　　息桦皱起眉头，这是小狐狸第一次不听他的安排：“琼仙谷有少芹照看，他已与青丘族长招呼，你回青丘不会有危险。”
　　“我的父母是被青丘一族烧死的，于我来说，救我的仙子才是我的亲人，琼仙谷才是我该回的地方。仙子并非不明白，你对我的恩情，就像玄罡天神与小绮……降雨仙草对你的恩情一样，仙子于我，似父似母似师父似兄长，是那么重要的一个人。既然我懂仙子，也请仙子体谅我，仙子因心魔受折磨，徘徊生死，小卉每每心如刀割，何尝不是被折磨？既然仙子做的决定并不接受小卉劝阻，那小卉的去留也要由我自己来断。
　　“仙子，小卉要留在你最心念的地方，等你。”
　　息桦耐心听她讲完，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你确是长大了，不需我多担忧。你去看看隔壁……”
　　“他才不需要我去看着！如今也自有宝贝他的人陪着！”
　　小卉的泪水突然夺眶而出，趴伏在息桦的膝头，将所有的委屈在息桦面前释放了出来，声音闷闷道：“我甘愿自己还是那只普通的小狐狸！我甘愿自己还没有长大！我们还在琼仙谷，从来没被他找见过，那才好！”
　　

　　☆、露水恩缘（五）

　　息桦对玄罡提的要求是给他一日时间料理些“后事”。他将少芹小卉都安排妥当，心中的牵挂便真的只有那依旧脸色红润，甚至依旧不见半分消瘦的，不再看他一眼的少年。
　　玄罡不免同情起面前的紫衣男子：“等我将他唤醒，他便不会记得你，与你们发生过的事情，他依旧是他的凡人少爷，连他身边的人都一并不会记得你。”
　　息桦坐在床沿，背脊依旧挺拔，一点也没有命不久矣者的姿态，他不动声色的将少年的被子往上拉了一下，轻轻掖在下巴下。
　　玄罡去看他青白的脸色，忍不住伸手要去捻他肩头的一丝落丝，被息桦侧身避了一下，避开了。
　　紫衣仙子冷冷道：“何时走？”
　　玄罡不满道：“好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对我的态度就不能好点？”
　　息桦语气不善：“现在不是我求你，你我是有条件交换的。”
　　玄罡翻了个不符合自己身份的白眼：“早知如此，倒不如让你求我。”但是他想起来之前息桦即便是求人，态度也并未好到哪里去，又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息桦将手递给他，玄罡挑了挑眉，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手腕上的魔纹像是毒蛇抬头耀武扬威，玄罡更加用力，手指缝隙里有深蓝色的光华溢出，息桦只觉得浑身的温度都冲着那双手握着的地方去了，眼前一片混沌，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小卉和麻雀少芹站在门口，亲眼瞧见自家的仙子化成了一缕紫霞，顺着玄罡的手腕绕过，最后幻成了一只兰花手环，除了这明紫色缠在手腕上有些晃目，与普通的花环一般普通。
　　小卉泪如雨下，想起那晚由天而落的背影，倾向她的那一个侧脸，袅袅而飞的蓝色长衫，便定下了她永生的追寻……
　　玄罡一个转身，便看到那原本该充满灵气的少女跌坐在地上，神色狼狈。他也不由被感染，心生悲戚。
　　这一刻开始，世上再无紫衫仙华的息桦仙子。琼仙谷，也不会再有第三个地灵，可以成为他们的主人……
　　一切，仿佛回到了前一位仙子走时的情形，不一样的是，这次并未连累紫琼兰，那片兰海依旧安静得待着，等待被蓝衣少年带走的主人有一天可以归来……
　　我循着轮回报你恩情，你困于宿命将我忘记，无法释怀的，终是存在于消逝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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