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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代双骄】《祸水》作者：苍珀（完结）




漂亮的女人都是祸水。
出谷前屠姑姑所说的话，小鱼儿是再次体认到了。
他本就生得一付好动的性子，顽皮的天性更是让他一刻也难闲的下来。
但现在他却乖乖的，静静的窝在树上。
要是平时，他早就受不住，找些趣事做了，哪怕是弄得翻天覆地，也够让他乐上一乐。
但现在却是不行。
原因很简单，只因他看到了那火焰似的身影。
那人正在那人群中同一名锦衣少年说话，那少年垂着头，神情活像个大姑娘似的，而说话的那人气的脸颊泛红，只听得他骂道：“你这人是怎么做事的？竟让那浑蛋给跑了！”
说话的人是个女子，她的衣裳如火般的嫣红，而她的人也正如她的穿着一般，娇俏似火，仿佛只要一不小心，就会被她那慑人的气焰给伤了。
那少年呐呐道：“你别着急……我们会很快的找着他的。”
红衣女跺了跺脚，气极道：“你会还不了解他的个性……？他这次好容易才从我们这儿逃脱，怎地可能再让我们找着！”
那少年涨红了脸，道：“我想……他……”
红衣女怒道：“你想什么？顾小妹！想他会跟你一样？呆在这儿等着我们逮？九妹要是有个万一……我……我……”
红衣女像是再也说不下去，一双大眼几乎快喷出火来。
她又狠狠的瞪了那少年一眼，转身大步的没入了人群当中。
她的离去也如同她的个性般，爆烈而急躁。
那少年怔了怔，随即也跟了上去。
那一青一红的人影，转眼间便瞧不见了。
他们分别正是近年来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小仙女”张菁和“玉面神拳”顾人玉。小仙女年纪轻轻，便持着她狠辣的擒恶方式而成名。而顾人玉虽神态像个大闺女，但他扎实的根积及拳法，却也令他在其闯出一番名号，更赢得“玉面神拳”的雅称。
小鱼儿撇了撇嘴，嘴上叼着的烟草随着他的动作而晃来晃去。他正斜卧在树上，那树不是很高，但浓密的枝叶却是可以将他藏的刚刚好。
只听他缓缓开口，那低哑的声音却也好听的紧。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只可惜这回是你猜错了，我不就正好生生的待在这里吗？”
这少年生着一张好看的脸，一条刀疤虽从他眼角直划而下，但这疤却非但未使他难看，反倒是让他更添了股无形的魅力。
他斜眯着眼，瞧着底下来来往往的人们。
他喜欢观察人。
一个人是个怎么样的人，他的品行如何，都可以自他微小的动作，说话的语气及态度猜测出来。
有那时你越是想作假，就是越容易给人看的出来。
人性本就是如此。
小鱼儿打了个呵欠，半眯的眼有着一丝疲累。
他伸直身子，仰起头向虽被蒑浓的枝叶所覆，却是蔚蓝依旧的天空望去。
几只小雀，吱吱喳喳地自白净的蓝空中飞过。
“唉……连你们也比我自由的多呀……”
一个古怪的想法突地跑进了他的脑袋，他原本一张苦着的脸瞬间笑了开来。
他的运气一向不错。 
小鱼儿的眼睛眯了起来。




＊＊＊




“……要不要先歇歇？”
白衣似雪，身形如玉；温雅的语气依旧是一贯的轻柔。
铁心兰摇了摇头，美丽的脸蛋有着显而易见的憔悴。
花无缺对她的好，她都知道。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显得愈发痛苦。
小鱼儿的死，让她自责而绝望，但花无缺对她的好，却又再再的令自己动了她不该动的情。
她明明是喜欢小鱼儿的，但花无缺的细心，他的温柔，他对自己的无微不置…
她又怎忍践踏他的情，伤了他的心？
有时候，她真当真想一死百了，让一切都结束算了。
但她也知道，这样做无疑又是狠狠将花无缺逼上绝路。
她的眼，痛苦、而迷惘。
但花无缺又何尝不是？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钗，上头的饰品深深的刺入他的血肉。
但那痛永远比不上心中的痛。
他或许在旁人眼中，是完美的，他的温文如玉，他的武功高强，他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
但他的愁苦，他的迷惘，又有谁能够了解？
江鱼或许是坏了些，但他良善的本性自己仍看的出来。
但是师父的一句命令，却让他亲手葬送了江鱼那年轻而有活力的生命。
思及江鱼摔下崖前的那张布满着不甘、愤怒、惊愕及无力的脸。
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要这样逼我？！
几乎是他一沾枕，那张悲愤的脸就会浮现在他的脑海。
自己真的是对的吗？
花无缺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自己。
只可惜再也没有人能够给他答案了。　
他摇了摇头，苦笑着将那玉钗放入了怀中。
这只玉钗，也只怕是没有机会送给她了。
他不愿自己再多想，转身向一旁的宫女道：“荷露，铁姑娘身子不适，你就先送她回客栈休息吧。”
那荷露又哪里会看不出他俩的心思？她冰冷若雪的脸蛋上也不禁微黯，这情字当真是害人不浅啊！
但她仍应声道：“是的，公子。”
只因她知道，此时就算说再多，也不会对任何人有所帮助；他俩那心口的结，终究还是得靠自己来解开。
她走向铁心兰，冷道：“铁姑娘，请随我来。”
铁心兰也是不发一语，她没有再看花无缺，跟着荷露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她的黑发在阳光的耀射下发出丝丝光芒，那花无缺竟似看痴般，怔怔的呆在原地，直到她们的身影没入了人群。




＊＊＊




喧嚣的大街上，人潮们一如往常的拥挤，到处都充满着生命力及热情，街边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贩，有卖古玩的，卖小吃的，卖饰品的…好不热闹。
日正当中。
来往的人们，无一不被这充斥着活力的气氛所感染着。
这小镇有间酒坊，外头的招牌是以鲜艳的大红布所挂起的，那上头正写着‘谢家陈酿’；路过的人虽不是每个都会因此而前去捧场，但被这喜气满盈的字样所吸引的人却也着实不少。
今天，正是这镇上的大日子。
为什么这么说呢？
原来，这小镇上有名的财主张大善，要为他的次女选女婿了。
说到这张大善，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担了这好名字！他铺桥盖路；饥荒的时候更不忘将家中的米粮捐献供食，人人提起他都忍不住要竖起大拇指，只因他的好是有目共睹的；在这镇上受过他帮助的人也实在是不少。
谢家陈酿随着接近招亲的时间即将到来，人潮也愈发的多了；几名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走了进来，那不可一世的神情教人看了就讨厌。
“喂！人都死哪去啦？”其中一名面色惨白的少年开口，尖声细气的嗓音要人听了就反胃，“大爷都入座了，还不快来招呼招呼？”
一个中年人急急忙忙的走了过来，和气的脸上堆满了笑容，“这就来了，大爷！”
“动作那么慢，想饿死我家少爷啊！”一旁站在那惨白少年的小厮开了口，声音一样是嗲声尖气的，那副嚣张的嘴脸可以说是和那少年出如一辙。
“你这里有什么招牌好菜，只管给我们端上几盘来，”说着又从袖里拿出一个紫色锦囊晃呀晃的，“我家少爷什么不多，有的就是钱。”


那中年汉子一脸的为难，“这…可否请大爷您先等会儿，掌厨的只有我家小女，我们做的是小本生意，也没几个闲钱请多些人来，人手不足都已经有点快忙不过来了，还是我先给大爷送上几壶我们这最出名的窑儿酒？”
“废话少说！我家少爷只想先吃些东西，难道这也碍着你们作生意啦？”那小厮越说越不像话，抡起拳头就想动粗了，“还不快去准备？！”
那掌柜急得满头大汗，倒是那惨白男子先开了口：“白益，你也别这样，人家可是要做生意的。”
那小厮忙闭上了嘴，转身一脸谄媚的应道：“是，少爷说了算。”
惨白少爷一笑，又道：“不过，只有美酒稍嫌无味，这酒嘛，该配些什么才好？”
那小厮立刻接话：“那自然是美人了。”
惨白少爷一把将手中的摺扇击掌：“说的是！就是要美人！”
掌柜的在一旁越听脸色越难看，不待他开口，惨白少爷已先要求：“单点酒，可以。但是你得叫你家闺女来陪咱们喝个几杯。”
惨白少爷等一伙人全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掌柜的耳中听来真是分外沉重，无论如何，女儿是使不得出来的；但不出现，只怕这群人不砸店势不罢休，真叫他急出了一身冷汗。
“少爷和你说话呢，还不快去么？”那小厮凶恶的瞪大了眼，狐假虎威的模样当真要人看了胃口尽失。
那掌柜只管在原地踌躇，一步也未踏出去。
另一名小厮也开了口：“掌柜的，我家少爷要你女儿出来陪酒是看的起你，劝你莫要不势好歹啊。”
惨白少爷讪讪的笑了，“白能，同他多话作甚，只管出把人给带出来才是要紧。”
掌柜的一听大惊，冲上前就待挡住他们的去路，但见那小厮用力一推，那掌柜立刻撞到桌椅摔到了地上。
围观的人群早已多了起来，人人皆是有怒不敢言，只因那惨白少年白傲飞仗着家中势力向来是胡作非为，报复的方法更是狠的没话说，故群众也只有干瞪眼，巴巴的看着他们欺凌这对父女。
但除了这点，更是有不少人是抱着好奇的心态，这谢掌柜从不愿让他的女儿抛头露面，对于她的相貌早已流言满天，有人笑定是顶了张大麻子，也有人猜是貌若天仙。无论如何，今日总算能一解其惑了。
在这人海中，几乎每双眼睛都放在了那白傲飞的身上，只有一人独是例外。
那人正是花无缺。
但见他手中一杯花雕，旁边还有几个空瓶，眼眸半眯，一向温文如玉的风采有了几分醉态。姿态若让移花宫两位宫主见到，只怕她们脸都会给气歪了。
不等多时，那名唤白能的小厮便硬拉着一个少女走了出来。只听得那女子一声娇斥：“快放开我！”声音却是说不出的动听。
那少爷的脸瞬间呆了。
柳眉大眼，体态轻盈，纵然粗衣打扮，这少女还是不掩绝丽容姿。但见她如花的俏脸正因愤怒而微微胀红，更平添一抹风韵。
众人也几乎呆了，只因他们从没有想过这掌柜的女儿会如此美丽。
那少女瞪大了眼，“你们这群狗仗欺人的混帐，还不快把我的手给松开！”
白傲飞总算是回过了神来，见他一脸贼样，不外乎想得就是些不入流的东西。
“美人儿，说话口气别这么怒火冲冲的。”他走上前将小厮支开，一手挑起少女的发丝把玩，“怎么，不过来陪我们快活快活么？”
那少女立刻拍开他的手：“别动手动脚的！”
白傲飞笑道：“不怕的。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让小爷我多摸几次你就习惯了。”
这话听得让白傲飞等人都放荡的笑了出来，只见那少女脸色越来越白，人更是忍不住往后退去。
“你们这些人，若再敢过来，我便咬舌自尽给你们看！”
白傲飞一愣，接着冷冷的将倒在一旁的谢掌柜给拎了起来：“你尽管试试，看你爹能有几条命好活。”
那少女怒道：“你想对我爹爹作什么！”
白傲飞道：“不做什么。”
那少女又道：“那还不快放了他！”
白傲飞将手中的力道握紧，那掌柜立刻挣扎了起来。
“你乖乖的听少爷的话，我自然会放了他。”
那少女的眼中已隐隐有泪水打转，但神情还是那般倨傲，“行，但你得答应我不能伤了我爹爹。”
白傲飞忙放开了掌柜笑道：“这个自然。”
那少女睫毛微微的颤动着，最后她牙一咬闭上了眼：“……随便你们陪什么酒了。”
白傲飞瞬间笑眯了眼，一双手眼看要摸了上去──
“等一等儿。”
“住手。”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众人一怔，只见有两人同时走向了白傲飞。
左面那人白衣如雪，带着笑的脸上有种无法逼视的傲然之气，见他双颊微红，竟有淡淡醉意；右面那人面上一层面罩，一身嫩绿色的衣裳，走起路来腰段倒是迷人，就是不知生得如何。

只听右面那人开口，那嗓音真是说不出的酥骨媚人：“官人，你可真没良心，好生生的俏美人放着不要，偏去勾搭那个没有几两肉的滥货色。”
那少女美貌已是惊人，现下这人随便一句，竟是不将那少女放在眼里了。
白傲飞先是一呆，接着忍不住奇道：“喔？看来你对自己的容貌是很有自信了？”
“这个当然。”蒙面人道：“不过我看这边这位小哥似乎也有话要说，不如让他先开口吧。”
白傲飞这才将视线移了过去：“敢问阁下又是哪根葱蒜？”
此话一出，身后的一伙人全笑了出来，只怕是在这小镇待的太久，江湖上的事情根本没个清楚。
那人淡淡一笑：“在下移花宫弟子花无缺。”
此话一出，周围好些人都是惊呼，连白傲飞身后的几个人也瞪大了眼，就见那没有什么见识的白少爷仍不屑的哼了几声：“好个花无缺啊，当真以为自己完美无缺么？这还真是娘娘腔的名字。”
听得“噗哧”一声，一旁的蒙面人已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白傲飞真以为自己十分幽默，说话间更加放肆：“我也不想听你说些什么，你自己先快快滚边去吧。”
花无缺也不回应，只道：“怕是阁下要先行离开此地才是。”
白傲飞大笑：“你以为是什么东西？”说话间竟以似要去推花无缺。
就看花无缺微微一笑，也没见什么动作，那白傲飞却像鬼打墙似的被弹了开来，重重摔入人群当中。
就见那伙人也是一阵惊慌，接着手忙脚乱的将白傲飞扶起，逃命似的离开了酒馆。
花无缺仍是那般温雅，见他一个拱手：“承让了。”
蒙面人见白傲飞出了个大糗，也忍不住掩嘴呵呵一笑。
花无缺刀剑似的目光却落到了蒙面人的身上。
蒙面人一笑：“你这般看法，敢情是想把我给拆吃入腹么？”
花无缺不答反问：“阁下又是何许人也？”
蒙面人道：“我不说，你这人杀气好重。万一有个闪失，谁知道你会把我给怎么样？”
花无缺道：“难道你的真面目不为人知么？”


蒙面人道：“我只怕折煞了你们的眼。”
花无缺道：“在下从不为外在容貌有所动摇。”
蒙面人笑道：“就恐你负了这句话。”说毕慢慢拿下面罩。
花无缺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不只是他，在座所有的人都彻底给傻了眼。
那人一笑，“花公子，你道是如何呢？”
但见一张又圆又黑的脸上布满了惊人的麻子，眼小塌鼻，厚唇牙暴，那模样实在是要人很难多看几眼，只怕谁见谁倒楣，更惊人的是待他将帽沿整个拿下，竟有一头柔软似水的乌丝。
这相貌骇人至极的人，竟是个女子。
那女子微微一笑，整个五官几乎是纠结成了一团：“……花公子？”
花无缺怔了怔，这才失声道：“你是个姑娘？ ”
那女子道：“难道还假了不成？ ”
其实这女子身段高挑，嗓音又偏低柔，要是她静静站在那里，真的会让人误会是个男人。
花无缺道：“只怕是在下犯了大错，还请姑娘谅解。 ”
那女子吃吃的笑着，也不睬他。
众人早已看傻了眼，更别提那对谢家父女。但见那谢家女儿愣了好久，这才回过神呼了声：“两位恩人。”
花无缺与那女子闻声俱回过头来。
谢家女儿道：“小女子谢菱在这里谢过两位了。”
花无缺道：“此等小事，谢姑娘莫放在心上。 ”
那女子也道：“就是，妹妹你可别过于感激。我可承受不起的。”
谢菱道：“不，谢菱必要好好答谢。请在小店用些膳食酒类的再走吧。”她态度坚决，感激之意自不在言下。
花无缺无奈，只得笑道：“……那就先多谢了。 ”
他哪里能说之所以会出手搭救，其实是因为这谢菱的样貌和铁心兰竟有七分神似。尤其是那股倔强之气，更是让她俩有种说不出的相像。
那女子一笑，“妹妹这番心意，姐姐我心领了。”
谢菱微笑道：“那我先帮两位送些好菜好酒。”
花无缺只有坐了下来。
那女子也跟着坐下，还故意紧紧的贴着花无缺。
“……姑娘。”花无缺仍然是温柔以待，“你身体是否不适？要不去歇歇？”
那女子道：“我正是不舒服，我醉了。”她朝花无缺抛了个媚眼，“看到公子，想不醉也难。”
花无缺微微一笑，“可惜在下已心有所属。”
能沉稳面对这样的容貌对自己表露情意，花无缺实在也不是个普通角色。
“是谁？”那女子娇嗔一声，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只觉花无缺一瞬间身体都僵硬了起来，过一会儿却又马上恢复冷静。
小鱼儿在心中早已笑破了肚子。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古灵精怪的小鱼儿。
他算着了花无缺从不对女孩子动粗猜忌，自然也料想不到他江小鱼会扮成个女人，还是个顶着个大麻子丑到极点的女子。
但一开始小鱼儿也打算是不出声的，纵然他对自己的伪装极有信心，小鱼儿也不打算让花无缺看到自己。直到他见到谢菱被人欺凌，那像极铁心兰的模样让他心头一紧，想也没想的冲了出来。
要是有人问起他那副风骚样是模仿谁的，小鱼儿必然会笑的很大声──他竟拿了萧咪咪的风韵，去在一个丑人身上运用的活灵活现。
就见小鱼儿又故意眨眨眼，“花公子……你对我有什么样的想法。”
花无缺一怔，像是没有想到眼前的女子问话竟如此大胆。
小鱼儿笑到连声音都微微的发颤：“公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花无缺淡淡回道：“自是以尊重怜惜之意相待，天下女子皆该如此对待。”
小鱼儿道：“但只怕我仍不是公子心中的那个人对吧？”语毕，还故意用手指在自己的胸前画了个圈。
花无缺道：“望姑娘能理解。”
说话间谢菱已将几道菜端了上来，一旁的谢掌柜也是满面笑容，不停的称谢。
谢菱道：“不知两位恩人怎生称呼？”
花无缺笑道：“姑娘随意。”
小鱼儿眼睛转了转，笑嘻嘻道：“我呢，叫做魏小雨。你叫我魏姐姐便好。”
谢掌柜道：“原来是魏姑娘和花公子，菱儿，快坐下陪他们聊聊。”
谢菱道：“但这儿还有客人……”
谢掌柜道：“哎，要不是他们两位出面，我们这生意早已不用做了。”
谢菱没有回答，但一双细眉已微微蹙起，想来是这酒馆经营本就不佳，适逢这喜庆日子才能难得有这般人潮。
小鱼儿见状，想也没想的便道：“这吃饭一事不急，那张大善不正在替他女儿招亲么？我看场面应是十分热闹，不如我先去看看，等到人群散了再回来罢。”
谢菱瞪大了眼：“魏姐姐对招亲也有兴趣么？”
小鱼儿道：“我魏小雨什么不看，偏生就是爱凑热闹，妹妹你就依了我吧。”
花无缺在旁也不说话，但一双眼却盯着小鱼儿直瞧。
小鱼儿给他瞪的起了疙瘩，当下缓缓起身，还是一副柔弱无骨的样子，他道：“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转身正想走人，但身后低沉嗓音却让他僵了住：“魏姑娘且慢。”
就见花无缺也站起了身，“在下也同你一块去吧。”
小鱼儿顿时有些慌乱，“不、不…好意思麻烦公子了。”但到底不愧是小鱼儿，见他眼神一变，却又娇弱的走回来靠在花无缺的身上：“公子……你扶小雨罢，只怕我是心儿跳的太快，没办法走了。”
花无缺还是笑着，“不怕魏姑娘嫌弃。”真将手放在了小鱼儿的肩上，两人身高本就无太大差异，这样一站，倒有说不出的滑稽。
“那我们快走吧。”小鱼儿不想一直待在这儿，那谢菱的模样他越看是越气闷，想到铁心兰与那无缺公子亲密的样子，小鱼儿的脸都快气歪了。与其站在这里，倒不如快些出去还来的好。
花无缺也不说话，就这样和小鱼儿离开了酒馆。




＊＊＊




小鱼儿最爱说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他也从未觉得这样的称呼自己有哪里配不上。
但现在他却只想打自己嘴巴。
花无缺仍然温柔的搀扶着小鱼儿，他一派沉静，像是完全没有发现身旁的人即是移花宫主嘱咐所杀之人；但小鱼儿却常会因为他一个动作而吓出一身冷汗，这也使他也不禁佩服起自己的机灵，要是换做了别人，只怕早就死个彻底。
但就算如此，跟个武功高强又想要自己性命的人一起，又还是跟铁心兰朝夕相处的人……要小鱼儿忍住怒火不激他，实在有些困难。
“魏姑娘……”
小鱼儿的身子微微抖动。
花无缺缓缓道：“方才在酒馆…魏姑娘的言行只怕是为了谢菱姑娘所想，在下实在是感到敬佩。”
原来刚刚他会看着自己是这个原因。
小鱼儿松了口气，心里又是一紧，想到了那与铁心兰相似的脸，说话不免有些气闷：“公子多心了。”


花无缺笑道：“魏姑娘的心情变化十分多样…”
小鱼儿看他这般谈吐，这般风雅，莫说是女孩子，就连男孩子只怕都会被他勾去不少心魂。
但小鱼儿却是知道的，无论这无缺公子再怎么温柔，心里却是完全没有情感的。他对一个人笑，不代表他是真心喜欢这个人，也并非作假，因为他根本不需作假，这本只是种再自然不过的动作罢了。
“你这般笑法，除非是瞎了眼，否则不被你拐走的女孩子，实在不多见。”
花无缺道：“魏姑娘为何如此一说？”
小鱼儿道：“我就是最看不惯你这四处风流的多情种，也不想想为了你暗自伤心流泪的人有多少……”
这句话正击中了花无缺最最在意之事，一瞬间他想到了铁心兰，想到了她的以泪洗面……却不是为了自己，却又是因自己而哭的。
小鱼儿看花无缺面色微变，忍不住兴灾乐祸起来：“花公子？你怎么了？难道是我说错了什么？”
花无缺目光看了过来，眼中的疑惑及戒备增添了不少。
正当他要开口，突然一阵热闹的锣鼓声盖过了花无缺的声音。
只见大街上突然站了群红衣人，个个是穿着喜气洋洋，每人手里拿着铜锣，嘴中还不停的喊着招亲。
“张大善的二千金要招亲了！凡是单身的公子少爷通通注意了！此招亲不问身家财贯，比的就是武艺，各方高手别客气，赢得全胜一得美娇娘！”
小鱼儿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他嘻嘻一笑道：“这么大的排场，就不知这二千金生得如何。”
这句话才刚说完，但见高楼上一个身影缓缓的走了出来。
小鱼儿竟似瞧的呆了，一旁的花无缺显然也说不出话，整个人都不动了。
“妙极妙极，”小鱼儿喃喃说道，“这世界上真是什么事情都有…什么事情都有…”
只因这女子竟是像极了慕容九，这已不是相似的程度，而是完完全全的相同，那双迷濛的大眼，那清灵雅致的神态，若不是慕容九妹有谁。普天之下，除了屠娇娇外，小鱼儿再也找不出谁的易容之术能如此高明。
在短时间内先看到了与铁心兰相像之人，现下再看到这二千金，又要这两人如何不吃惊至极？
但这慕容九又怎会成了张大善的女儿？她不是应该和花无缺一同行动么？
花无缺已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慕容九难道失忆了么？但以她已然痴迷的程度而论，张大善又怎会让她出面代替自己的女儿？
一旁的小鱼儿也早已想破了头，却还是没有个结果。
他唯一知道的是，若让小仙女发现了这“二千金”，再让她使这“二千金”的记忆恢复…只怕小鱼儿也要变做了死鱼儿。
况且棘手的还不只是那凶婆娘…再加上一旁这无缺公子，小鱼儿的胃都要纠结在一起了。
不行，绝不能让小仙女看到这“二千金”。
究竟有什么法子能让这招亲活动结束呢？
小鱼儿眼珠转了转，半晌回首向花无缺微微一笑。
“花公子。”
花无缺虽带着笑意，但眼中已有戒意，“……魏姑娘有什么事么？”
小鱼儿掩嘴一笑，媚态十足，“没事，只是想多看花公子两眼罢了。”
他口里说着，内心却暗暗想道：“花无缺啊花无缺，你可别怨我……只有让你帮我承这重担了。”
此时锣鼓声早已震耳欲聋，那几名红衣人还在说话，突见那“二千金”的身旁出现一人，相貌平凡，一身丫环装扮，手里还捧了个大绣球。
那丫环看来没有几分姿色，但当她一开口，那嗓音竟是婉转如莺，柔的不得了：“招亲即将开始，小姐现在要抛绣球，请各位英雄大侠各展所长，凭本事抢到这个绣球吧。”
人潮中本有大半人只是想凑凑热闹，谁知一看这二千金虽有些恍惚，但那相貌竟是美若仙子，这一个无名小镇几时见过这般美人？自是争破了头都要赢得这美姑娘，更别提那张大善雄厚的财富有多么诱人。
那丫环将手中绣球一扔，人群立刻有好几道影子直掠而出，空中剑光闪纷，那绣球受波又弹飞出去，落到一群不会武功的穷酸儒生堆中，他们立刻像是发了疯似抢起了那个宝贝绣球，场面一片纷扰，根本看不出什么像样的武功招式，简直已像是打起了大混战。
花无缺仍是静静的看着，也不说话，但一双手仍是扶着小鱼儿的肩膀。
小鱼儿却对这样的情境满意极了。
只要人多，越加杂乱，他的机会就越大。        
他也不知怎么从手中摸出块石头，又不知怎地不小心让这石头给丢了出去，又恰恰打中了手里正抱着绣球朝站在角落的自己狂奔的书生，那书生也不知怎么搞得跌了过来，绣球又刚好飞出去，竟是往小鱼儿的方向而掠。
只听得小鱼儿惊喊一声：“花公子，我怕！”已转身抱住花无缺，花无缺这一骇真是非同小可，他脸一红，手也不知怎么吓的放了开，那绣球便安安稳稳的落到了花无缺的手里。
如果情况允许小鱼儿笑的话，他的嘴巴只怕早已笑的裂开。
但小鱼儿仍是紧抓着花无缺的衣袖，因为怕他看到自已的表情，还故意将脸埋入花无缺的肩膀。
“花公子……你心跳的好快呀。”
花无缺也不知怎么回应，他这生中从未和任何女子有这般亲密的接触，怀中的魏小雨身上又散发淡淡香气，任凭他是绝顶聪明，一时间却也慌了手脚。
小鱼儿本来还想捉弄他，但花无缺的呼吸却一下子吐到了他的耳际，一种无法形容的热潮瞬间袭遍了全身，小鱼儿整个人都僵住，接着突然推开了花无缺。
花无缺仍没回应过来，小鱼儿却抢先开了口：“小雨失态了，还请花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他这番话说的语调是楚楚动人，又要人无法刻责，若撇开这张可怕的麻子脸不说，这神韵活脱已然是个倾城艳色。
花无缺怔了怔，才要回答，只听得乐击声敲个满天，一群红衣人已笑盈盈的走了过来。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今日这美娇娘是归得你的了。”
小鱼儿似也吃了一惊道：“哎？花公子，你本事怎么这样的大？”
花无缺虽仍笑着，心里却已暗暗发苦，他明知道这魏小雨是刻意让自己接到这绣球，但他一生从未对女孩子不利，现下更是万万不能说出实情。只见他满头大汗，欲解释却又不知怎么说起。
小鱼儿对于花无缺的心态可是掌握的十分巧妙，就看他还是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要说有多无辜就有多无辜。
“哈哈，好一位翩翩公子，小女有幸，能和阁下结为连理。就不知这位公子是何方人士？”
这语气说来是平平缓缓，也不太快，又不至于太慢，就是正好让人听了会觉得舒服受用的速度，那声音含有的诚恳，又让人不禁会下意识的认为这必定是个老实憨厚之人。
小鱼儿一转首，便看一个青衫男子款款走来。他的相貌平凡，黝黑的脸上留了些胡须，眼睛笑眯了一线，看来对人全无恶意。这让小鱼儿立刻想到了哈哈儿，只不过是瘦了许多的版本。
花无缺这才连忙开口：“此乃一场误会……在下并无高攀之意，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还望张先生能三思。”
小鱼儿一看到花无缺失了方寸，更是开心的眼眉都乐起来，他笑道：“我哥哥是在害羞呢，张大爷莫要听他胡言，这婚他是结定了。”


张大善呵呵一笑，才将目光放在小鱼儿身上问道：“敢问姑娘是……？”
他见小鱼儿这般尊容，竟没有讶异嫌恶之色，倒也不失为是个厉害角色。
小鱼儿抢着道：“我是魏小雨，他是我哥哥魏无缺。”他靠近花无缺，悄声道：“若不想将事闹大就跟着我演戏。”
花无缺一愣，小鱼儿身上的草药香扑鼻而来，顿时胸口一股燥热，他赶忙退了一步，只有点头。
小鱼儿转头，一张脸还是笑嘻嘻的，他那张易容过的脸便又恐怖的纠结在一起，饶是张大善受的住，一旁围观的群众却已有些人忍不住要反胃了。
张大善还要开口，小鱼儿已抢先拦下他的话：“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们相貌差异你就别提了。我哥哥是丑了些，他跟我走在一起时也免不了自卑。他常埋怨为何娘没有将他生的像我这般动人…但容貌好坏也不是我能决定之事呀。”
他这番话说的没有常理，又胡乱颠倒，若是花无缺这样的俊美少年都要用“丑了些”来形容，那么魏小雨这样的容貌又该怎么解释呢？
张大善居然还是不动声色的笑着点头：“说的是，说的是。和魏姑娘一比，当真使令兄失色不少。”
小鱼儿笑道：“哎，算你识货。张大爷真是有眼光。”
张大善笑着又转向花无缺道：“贤婿莫要紧张，小女温柔美丽，贤婿虽不及令妹仪表出众，但也是一等人才，又焉有高攀这等词言？”
他左一句“贤婿”，右一句“贤婿”，俨然已将花无缺当成是自己人了。
他说话间身后的红衣人已缓缓走了过来，看样子竟是有意想将花无缺硬架离此地。
花无缺正要开口，小鱼儿又先一步挡在了他的前面，面上还是挂满了笑容：“张大爷不急。”
张大善盯了小鱼儿半晌，这才开口：“魏姑娘还有事吗？”
小鱼儿笑道：“我们魏家虽说不上是什么皇亲国戚，但也不失为名望人家，再加上小雨自小和哥哥感情极好，又怎么舍得让哥哥就这样离开呢？”
“……所以魏姑娘的意思是？”
小鱼儿笑咪咪的看着张大善：“我娘已死，现下我哥哥的婚姻大事已无人作主，但怎么说我也是他唯一的亲人，所以我必须开出的条件，才知道张大爷的女儿是不是够资格作我哥哥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大嫂。”
此话一出，一旁的花无缺险些失笑。他虽不知这魏小雨究竟是好是坏，但光看他方才与张大善周旋半天，就知道这女子势必会让这张家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张大善还是一张笑脸：“……那么还请魏姑娘做主了。”
小鱼儿嘻嘻一笑，突然瞠目嗔道：“你想讨好我，难道还要让我继续在这里喝西北风不成？”
他情绪说变就变，来的快去的也快，上一秒还和和气气，下一秒居然这般横眉竖目，莫说张大善面色有些变化，他身后有几个红衣人已看不过去，其中一人走了过来，他朝小鱼儿拱手道：“魏姑娘，说话请客气些。”
“你又是谁？这里有轮到你说话了么？”小鱼儿冷笑，完全不给眼前这人一点面子，“我爱高兴骂谁就骂谁，要教训谁就教训谁，连我哥哥都不敢动我了，为什么还要你来管我？”
“我们家爷生性善良和气，自然不会与姑娘计较。”那人头垂的极低，“小的只是想提醒姑娘，做人莫要超过的好。”
小鱼儿本来还要再说，但那张大善却已穿插到了两人中间，向小鱼儿亲切的笑道：“魏姑娘说的有理，张晏，还不快请魏姑娘和魏公子两人上座布席？”




＊＊＊




“凤凰火炒、棒棒鸡、太后饼、翡翠丸子、水晶饺、红烧牛尾、糖醋鱼、麻辣豆腐……”小鱼儿一口气说了长串的菜名，顿了顿，这才又道：“行，勉勉强强先来这些东西，另外竹叶青也上个一两坛便是。”
他说这些话时感觉竟还像是委屈了自己，眉头微微的皱着，好似还有话却不方便说完。
张家的人却几乎都已傻了。
这些菜有些名字他们连听也没听过，就是听过了，也不晓得要怎么去做，这小镇并不如何兴盛繁荣，是以厨子们皆只会做简单的家常菜，稍微困难些的烹饪方式，他们却是没有一个熟悉的。
小鱼儿用手敲敲桌子，见没人睬他，便冷笑道：“怎么？方才不是说要好生伺候？我也不过随意点些平凡不过的菜，居然没一个人肯理我？”
那些仆役皆是满头大汗，一会儿才有个人战战兢兢的上前道：“不瞒姑娘，刚才的菜名……小的有些是听也没听过…”
“什么听过没听过的！”小鱼儿大喝一声，站起来用力拍了桌子，力道大的茶水也溅了出来，“这么会找理由，是想存心坏了我吃东西的兴致么？”
花无缺一直安静的坐在小鱼儿的旁边，他见这魏小雨语气动作虽凶恶至极，但嘴角那细微笑意几乎憋到发抖扭曲，他眼眉一松，也淡淡一笑，不看他为张家人辩护什么。
“怎么回事？”
听得张大善的声音，小鱼儿一个转首，就见他已换上一身华服，匆匆走了过来。
“我说张大爷，你这人也忒是奇怪，又说要好好招待我和我哥哥，又放我们在这纳凉干等，我这茶冷了也不见有个人来帮我倒…你可真是有你的待客之道呀。”
花无缺也不说话，但那神情态度似也是微些不满，好像真的不高兴他的“妹妹”受到了委曲。
一旁的仆役向张大善凑了过去，瞧那人一张苦脸，想来应是将满腹苦水都给了他的主子。
只见张大善没有什么怒色，仍是笑咪咪的朝向小鱼儿说话：“不知道魏姑娘刚刚点了些怎么样的菜呢？”
小鱼儿立刻一字不露的说了出来，他的语气之流利，会让人产生错觉他像是已默背了好几个月般的快速。
“原来是这些……”张大善垂下头，口中似乎念着什么，接着又笑着抬头：“魏姑娘，这几道菜名我勉强会个做法，若是你不嫌弃老头子我的手艺，不如由我来为你下厨如何？”
小鱼儿几乎用鼻子哼气了：“那东西做出来也只怕难以下咽吧。”
“那就请魏姑娘来帮老儿下下评论了。”
就见张大善一个鞠躬，非常礼貌的退出了主厅。小鱼儿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他侧身靠近花无缺，悄声道：“你瞧这个人怎么样？”
花无缺被小鱼儿的动作吓了一跳。自方才这魏小雨扑过来抱他过后，花无缺就一直非常怕这位行事古怪的姑娘有什么其他的动作，他耳根立刻红了起来，结巴道：“很、很好。”
“我看这个人呐，必然是不简单的。”小鱼儿下了结论，却半天不听花无缺回应，他好奇的将视线转向身旁人的脸，却见花无缺一阵怔愣，像是没看到小鱼儿似的，小鱼儿不禁气结，一掌就往那张脸拍了过去。


花无缺闪避不及，“啪”一声，面颊立刻传来刺痛感。
小鱼儿直到看到旁边人的脸上多了五道指印，才真正惊觉到自己做了什么事。
……这……他怎么这么蠢……
小鱼儿真希望这掌是打在自己脸上，不然的话，这无缺公子就恐怕得和他纠缠个没完没了，说不定他只消回移花宫一趟，自己便马上会名臭江湖，终生不能有翻身的机会……
等等，小鱼儿，你冷静些。这人怎么可能知道你是江小鱼，你莫要自慌了阵脚，弄得狼狈不堪。
待心情稍稍平复，小鱼儿才又摆出一副迎刃有余的模样：“喂，你傻了是不是？”
花无缺实在没有想到这魏小雨出手这般快速，这或许也是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被女孩子打巴掌的一天，而且那女孩子非但不是铁心兰，还是个…相貌极为特殊的女子。
他瞧这女子还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嘴脸，内心暗暗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他是绝不会对女孩子动手的。
“在下方才失神片刻，还请魏姑娘原谅。”
花无缺微微一笑，小鱼儿也跟着呵呵的笑了起来，这气氛之古怪诡异，让张家的人彻底傻在了一旁，怎么看也不觉得这两人哪里像一对正常的“兄妹”。




＊＊＊




“来来、多吃些。老夫准备极多，慢慢吃莫要咽着了。”
张大善的笑脸还是那样温和，举手投足就像是个慈蔼的好心人，他忙着为小鱼儿和花无缺布菜，自己却丝毫不动一口。
菜肴果真美味爽口，香味浓郁味道也十分好，就连从小在哈哈儿客栈吃一流食物长大的小鱼儿都极难找到地方挑剔。但这样一来更令小鱼儿起了疑心，这决不是一般人说能会就会的，何况一个普通的善心富家哪里来这样好的厨艺？
“味道勉强只能算是尚可，这次就不挑你毛病了。”小鱼儿吃着饭菜，嘴上还不忘损个几句。
“手艺确实不错。”
花无缺微微一笑，那笑如春风和煦，仿佛还带着几丝歉意。小鱼儿忍不住内心暗暗翻了白眼，要这人一天不笑…可能比叫乌龟爬墙还要来的困难些。
张大善开口应道：“老夫哪里有魏公子所言……”
小鱼儿微微一笑，直接打断了张大善的话：“是极，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多说什么客套话，只管吃就对了。”
小鱼儿才说完话，也不管其他人责怪或惊异的目光，毫不客气的大吃大喝起来，那粗鲁至极的动作，哪里还像个女孩子？看起来简直就是流氓地痞了。
花无缺对于这魏小雨说风便是雨的性格，也不禁感到有些头疼。
张大善对小鱼儿这样无礼的说话态度，居然还是平和一笑，完全没有任何动怒的意思。
但这样只会令小鱼儿感到更加的疑惑，也对这张大善的来历更加的好奇。他毕竟是江小鱼，而江小鱼对于新奇怪异的事情，向来都是极有兴致的。
时间在三人简单的对谈中过得极快，转眼天色已黑，而花无缺也欲告辞回到客栈去，但张大善死活硬说服了花无缺留下来住宿一晚，花无缺见他态度坚决，也不便多说什么，因此在后院选了个房间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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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窗外偶尔几许虫鸣，凉风自窗外吹来，更是说不出的舒服和畅意。
花无缺坐在床沿，手里正握着样东西，他就这样看的痴了，半晌也不说一句话。
“哎，我的好哥哥，做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花无缺闻声吃了一惊，方抬首，魏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在他面前，一张麻子脸笑咪咪的。
“没什么。”
这样的事情，花无缺自然是不愿对一个不熟识，甚至有些戒备的女子所说。
小鱼儿微微一笑，突然道：“你那玉钗，是要送给心上人的么？”
花无缺眼神一暗，将手中之物握得更紧，苦笑道：“不……魏姑娘多心了。”
小鱼儿一见花无缺这样子，就愈发想要整他，先别说他和铁心兰之间的事……光是害他差点死在悬崖，这仇可就不小了。
“但我想，你那心上人八成已心有所属了吧？否则，你又何必这样巴巴的望着这东西，却连一句话都不敢对她说呢？”
花无缺脸色一变，目光看向来人，已添三分犀利：“你究竟是何人……有什么目的？”
“……我？”小鱼儿咧嘴一笑，“我不就是我么？我就是魏小雨啊，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但魏姑娘又为何要接近我，为何引我入张家？”
小鱼儿冷冷一笑，“……我说你这自恋的功夫，倒是比女人还行。”他目光一转，“我不过是正巧在酒馆上遇到你，而你也只是正好接到了张家的绣球，难道我做了什么？我是用毒酒害你了么，还是在背后捅你一刀了？”
花无缺经他这样一说，本有许多要问的话，想问的话，都被硬生生的逼了回去，只能盯着他，半晌终于低低叹了口气：“是在下失礼，还请魏姑娘原谅。”
小鱼儿内心简直快乐歪嘴，但表面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罢了，我也不想和你多争辩什么。”
小鱼儿眼睛转了转，突然又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镇上？难道是来玩的么？”
花无缺摇头道：“并非如此，在下是因完成家师吩咐的命令，现在正欲赶回移花宫与家师交代。”
小鱼儿眨眨眼，一双眸子微微发光，花无缺一对上他的视线，不知为何竟下意识的躲开目光。
他总觉得，这魏小雨的眼神，有几抹熟悉的感觉。
熟悉……却又无比的陌生……
“那是什么命令？很有趣么？”
花无缺眼神一暗：“有趣……？不，一点儿也不有趣……”
江鱼，那双布满怨恨和惊恐的眼眸，怕是这一生，都忘不了了。
小鱼儿又道：“你既然不想说，我也不必多问。”突然将放在桌面的蜡烛吹熄，笑嘻嘻的爬上床。
花无缺脸色大变，立刻离开床沿：“你……魏姑娘？”
小鱼儿白他一眼：“做什么呢，你怎么会蠢成这样？”见花无缺一脸的不知所措，小鱼儿又很好心的补充道：“你莫要忘了，我们俩现在的身分是兄妹，而我正是个一刻没看到哥哥就会闹得天翻地覆的妹妹，如果我不和你睡同一间房，岂不是惹人怀疑？”
花无缺看着小鱼儿，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哑口无言。
小鱼儿笑咪咪的将脸埋进被窝，“还挺舒服的呢……欸？你不睡么？”
花无缺满脸通红，忙站起身，却又被小鱼儿拉回去。
“做哥哥的，难道不陪陪妹妹么？”
花无缺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不……我没睡意。”
“是么？”小鱼儿一脸的同情，内心却已快乐的唱起歌来，“那也没法子了，我只有自己先睡。晚安了，好哥哥。”
花无缺这个人睡不睡才不关他江小鱼的事，困死活该！
小鱼儿很快进入梦乡，或许是因为心情太过愉快，让他连睡觉时都不自觉上扬了嘴角。
花无缺只有偶尔帮踢被的魏小雨盖盖被子，再无奈的叹气，一夜无眠。




＊＊＊






“贤婿，昨晚睡得可好？”
隔天早上，才刚用过早膳，张大善已笑眯眼，迫不及待和未来的女婿多说点话。
花无缺温文一笑，眼眶的下方正隐隐发青，“多谢关心，昨夜睡得极好。”
“那样就好，那样就好。”张大善笑笑，又问向一旁的小鱼儿：“魏姑娘睡得还可以吧？”
“……你说呢？”小鱼儿沉着脸，眉头只差没打结，“床硬梆梆，蚊虫又多，整夜都难以入眠，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花无缺听到魏小雨这样的发言，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张大善居然还是和颜悦色，“是么……真是委屈魏姑娘了，今日我定要人将魏姑娘的房间打理至最好。”
小鱼儿一眼睨过去：“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想和我哥哥走了！”
张大善的眉总算是微微的皱了，才刚要说话，只听得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爹爹？”
低柔温润的声音传来。小鱼儿闻声转首，只见一名轻衫少女正缓步走来，脸上正带着笑意，一双星眸娇羞半垂，唇瓣轻抿，这天仙般的模样，不是那“二千金”有谁？
“芙儿，来的正好，快和魏公子和魏姑娘打声招呼。”
张大善一张脸都亮了起来，立刻笑呵呵的起身替女儿拉张椅子。
那“二千金”微一颌首，抬头望向了两人，不看也罢，这一看她倒是惊呼了声，只怕这原因，正是因为小鱼儿骇世惊俗的容貌。
“张芙见过两位。”
那“二千金”露齿一笑，那模样夺目如星，倒看来竟比原本的慕容九还要好看许多。
小鱼儿眯起了眼，毫不客气的往这二千金的身上打量起来。
“长的不算太难看，就是无法入目了些……”
他声响并不大，是以仅花无缺听入了小鱼儿这番评语。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这姑娘的审美眼光，在他看来无论谁将这二千金和魏小雨放在一起比较，都绝对能一眼看出高下，但他从不对女孩子无礼，所以这些想法他也没打算表态。
小鱼儿突然朝“二千金”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那“二千金”张芙闻声走了过去，小鱼儿将她拉至身旁，突然悄声一句：“我从悬崖下起死回生了。”
那“二千金”一怔，接着笑道：“……魏姑娘在说笑话么？”
小鱼儿嘻嘻一笑道：“是呀，死人也会复活，发疯的人也会正常，这岂不是个天大的笑话么？”
“二千金”以手遮住唇，也附和道：“这倒是有趣的很。”
小鱼儿还要在说，张大善却已先开口：“芙儿，在说些什么，快去替魏公子倒杯酒谈些话啊。”
那“二千金”点点头，接着转身面向了花无缺，小鱼儿只觉得她身上开始散发股奇异的香味。他心下一凛，隔着桌布在底下踩了花无缺一脚。
见花无缺眼神移向自己，小鱼儿忙用手捂住口鼻，跟着他站起身，颤巍巍的向张大善走去，不消几步，他整个人已倒了下去。
小鱼儿闭着眼。只听得张大善慌张的声音，跟着他感到自己被人用手扶起，想来应该是张家仆役，但这人力道意外劲大，他正疑惑是谁，突然身子被人抱的更紧，一抹淡香袭来，却正是移花宫之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不会……是这个……
小鱼儿暗地差点气晕了过去。他自那二千金一踏入主厅时便察觉这人并非慕容九，慕容九的神智并不是清醒的，更何况是这样机灵应对自己的问题。悬崖的事除了花无缺和他的宫女荷露，以及铁心兰知道外，再者只有那幕容九了。要说这句话不足以令她震惊，至少也是有刺激的。但这二千金非旦反应镇定，甚至不动声色的暗放迷香，这当中可疑之处任选一项都足以令小鱼儿提高警戒。
也正因如此，他才踩了花无缺的脚要他注意，并假意昏厥…就是希望花无缺能随机应变。谁知道他才刚倒下这无缺公子居然就冲了过来，后背必定空门大开，这一疏失便是全盘皆败，摆明着就是要人一网打尽。
小鱼儿还在心里骂着，突然感到黑影压了上来，看来这无缺公子终究是中了计……也不知该哭还该笑，小鱼儿还真是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真正晕过去，总比暗中气破肠子来的好些。
花无缺的呼吸隔着衣裳传递，小鱼儿突然一阵心悸。他忙集中注意力要自己全心想着该怎么应付接下来所发生的事。
“现在该怎么办？”
低沉的嗓音突然冒了出来，小鱼儿立刻竖耳倾听。
“我只需要一个……至于另一个人，你自己看着办吧。”另一道声音说话，那嗓音甜美腻人，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阴狠。
该死……
一分开他就更难行事了……
小鱼儿在心中暗暗祈祷那个被带走的倒楣鬼最好能是这无缺公子。
可惜上天好像没一次如他的愿过。
他感到自己被人硬拖了起来，接着那人一下将他扛到肩上，反手点了小鱼儿几个穴道，连睡穴也一起点了。但小鱼儿哪里不知道他会先制住自己行动？只见他暗一运气，便将自身穴道稍移了位，他就是想看看这些人究竟想做些什么，这实在已勾起了小鱼儿大大的好奇心。
越是诡异危险的事情，就让小鱼儿觉得越发有趣。
那人行动的同时也让他的脸不断的碰撞到那人壮硕的背，小鱼儿倒是没什么意见。反正又不是自己的脸，他担心个什么。真正该担心的是被留下来的花无缺…天晓得他们会怎么对他。
思及此，饶是脸皮甚厚的小鱼儿也不禁些许惭愧…刚才他倒下时，虽然行动愚蠢，但毕竟花无缺还是保护了自己…这样会不会…有些不仁不义？
突然又感一阵撞击，小鱼儿不禁暗暗叫苦。这下可好，他若再不行动，只怕花无缺被剁当人肉馅饼他都无从得知了。
──但该怎么做才好？
小鱼儿脑筋一转，突然用力的打了个喷嚏。他动作夸张，连四肢都跟着挥动，他感到扛着自己的那人一阵呆愣，小鱼儿立刻利用指尖碰触皮肤时按了他几个大穴，那人惊骇至极，似乎全然想不透自己怎么突然无法动弹。
“我……我……”
他结巴着无法说话，就只能呆站原地，这倒是让小鱼儿的脸轻松不少。
许是他这样子实在太过蠢呆，那女声终于又再度开口：“怎么？教你扛着个人你就办不到……你可真够本事呀。”
“不、不是我…有人……”
小鱼儿还在心底正偷笑着，突地却失了着力，向地面直落了下去。这一摔真是让他晕头转向，整个人扎扎实实的面容朝地，模样狼狈凄惨。
混帐──疼死人了……
小鱼儿脾气欲要发作，又想到此时不宜泄漏身分。憋了一肚苦水却无从发泄，他索性也不管了，整个人就瘫着装尸体，反正既然都倒楣成这样，再惨也差不到哪去。
“……江小鱼，你究竟要装到何时？”
只听得那柔美的语调竟是自他身旁发出的，那人竟在小鱼儿没有察觉的状态下如此接近，武功之高可想而知。


小鱼儿先偷偷将张家上下几口祖宗给骂个彻底，其字词难听程度以他在恶人谷中表现不难猜测，若是这些话都让张家人给听见……只怕他得被抓起来鞭打再浸油锅煮成鱼汤了。
他突然睁开了眼，炯炯有神的双目明亮的看着眼前的人。小鱼儿所在之处竟然已非张家大厅，但见四周皆以铜铁打造，墙上高挂烛火，并以铁链高台固定，小鱼儿人竟是躺在一张木床上，而床榻边正站着一个人，那人的脸覆以薄纱，在不甚强烈的火光下显得诡谲奇异。
“咦？我怎么会在这里？”小鱼儿瞪大眼睛，突然惊慌的向后缩去，“你把我哥哥怎么了，你们这些人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那蒙面人浅浅一笑，道：“看不出来你演技倒是挺好的，屠娇娇总算没有白教你。”
这下小鱼儿是真的震惊了。
“你──”
“怎么，吓到了么？”那蒙面人又是一笑，他举手掩面，身上不断发出股醉人的幽香。他虽刻意压低嗓音，但语调却甚是轻柔。
小鱼儿眼珠一转，突然又道：“我为什么吓到？为什么要怕？难道你还会吃了我不成？”
那蒙面人笑道：“我是可以吃了你。只是，我舍不得。”
他语调虽轻松，但是那双眼纵然隔着薄纱却也能感受到他所散发的寒意。
他突然又开口：“我只问你一件事。若你能乖乖回答我，我也不为难你。若是你敢胡口乱说……”
他没有将话说完。但那威胁之意却是不言而喻。
小鱼儿盯着他许久，那目光仿佛是要将他看透一切的犀利。突然他又嘻嘻笑道：“这可不公平。”
蒙面人道：“怎么说？”
小鱼儿摇晃脑袋，突然大声道：“你这人藏头缩尾，每样事情都要易容来做，神神秘秘的，看也知道不是个好人！我这人虽然没有什么原则，但是吃亏的事情我可不做的！”
小鱼儿自己也是易容躲着移花宫和慕容两边人马的追杀，但他却绝口不提。这天底下任谁说了都会觉得没有道理的话，自这江小鱼口中说来却意外觉得严词义正。
蒙面人怔住，他显然也对小鱼儿咄咄逼人的态度感到有些吃惊。毕竟一般人若是遇到这样的状况，只怕早已吓的六神无主，哪里会像小鱼儿这般神气，仿佛他才是策画一切的主谋者。
“怎么，心虚了么？”小鱼儿嘴角一弯，完完整整的将蒙面人方才嘲笑他的话给还了回去。
小鱼儿又道：“除非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否则免谈。”
这蒙面人看来已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眼前这个小灾星，要说杀了他，他又还有利用价值，要说留着他……他实在是觉得头大。
“罢了罢了，既然你都不愿意，这交易也不用谈了。”小鱼儿突然闭上眼，整个人摊平在木床上，“唉，你还是快快给我一刀，省得你我麻烦。”
蒙面人双拳握的死紧，他全身颤抖，看起来好像快忍不住想将他一掌劈死。
“喂喂，你快些啊。”
小鱼儿甚至开始哼起歌来。
蒙面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接着他才开口，语气冰冷：“……我给你看相貌就是。”
“真的？”小鱼儿将一只眼睛打开，“你可别骗我。”
蒙面人忍不住破口大骂：“你究竟看是不看！”
“我看、我看就是了。”小鱼儿叹口气，状似无奈的坐起身，“你快快掀起面纱吧。”
蒙面人突然又笑了起来，那嗓音轻柔娇脆，和上一秒的样子差了万里之远。
“我不给你看，是怕你被我勾了魂去。一个没有魂的人，怎么说话？这样，我就什么也问不到了。”
小鱼儿在见到这蒙面人前，一直认为那慕容家的九姑娘已经是自恋非常，但是眼前这人的自我陶醉功夫……恐怕连十个慕容九都比不过，简直是堪称世间第一了。
蒙面人突然靠近了小鱼儿，柔声道：“来，你帮我将这薄纱拿开。”
小鱼儿心下一惊，这人性格古怪，一会儿娇媚一会儿冷酷…只怕不是什么好应付的角色。他自己应付还能算是游刃有余。但是若换成那花无缺……
花无缺！
小鱼儿差点没跳起来，这房间环顾四周连只老鼠都见不到，摆明是锁死的。他记得当时闭眼装晕时曾听得那女声说只需要一个…既然他现在都还活着，花无缺自然是……
小鱼儿突然觉得手脚发寒，连指尖都有些冰冷，若是花无缺真的因为这样没了小命…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错……他实在不该拖他下水。
这小鱼儿还在那里烦恼自责，似乎全忘记当初自己会摔下悬崖主要的元凶是为何人了。
蒙面人却在此又开了口：“江小鱼，我在唤你呢。”
小鱼儿刚才一个走神，现在抬头一看，见那蒙面人突然离他极近，口中香味芬芳如兰，微微吐在小鱼儿身上。
如此扇情的动作，在小鱼儿这人上套用简直是根本没有作用。
小鱼儿嘻嘻笑道：“你靠这么近，万一长成了个大麻子，岂不伤了我的眼？”
这么尖酸的话任谁听了都会火冒三丈，但那蒙面人非但没有生气，甚至还柔声笑道：“不怕的，若伤了你，我会替你吹吹，让你快些好。”
他语调柔软似水，细细轻轻的嗓音，听了让人都舒服了起来。一般男人若是看到这等风姿，都会巴望是个大美人──但小鱼儿却不然。依他过去的种种经验来看，他还是莫要遇到漂亮的女人好，越漂亮小鱼儿的头就越大。
“快，拿下吧。”
小鱼儿吸了口气，跟着镇定的掀开眼前人的面纱──才掀了一半小鱼儿就想盖起来了。
面纱下的皮肤滑似凝脂，一双眼柔媚闪烁，像是要吸人魂魄似的惊艳，她的五官精致端正，那双勾魂眼正紧紧的盯着小鱼儿，那模样真的就像想把他吞入腹中。
实在是个绝世佳丽，尤其那双眼，简直可以在一瞬间抓住人的灵魂。
她妩媚一笑道：“江小鱼……你觉得我如何呢？是不是伤了你的眼，要不要帮你吹吹？”
小鱼儿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推开她。但他不能这样做，要离开这里，就一定得先将人给骗到手，才有办法全身而退。
小鱼儿握住她的手，笑问道：“吹倒是不必了。我只想问你，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还有屠娇娇和我的关系？”
那美人看了他一眼，突然眯眼笑道：“我既然知道了你的名字，江小鱼，那么我问你，你想不想知道我叫做什么名字？”
小鱼儿道：“我想的简直快发疯了。”
那美人一笑：“你真会逗人开心。”她眨了眨眼，这才又说：“我就叫做赫妍。”
“赫妍……”小鱼儿在口中念了几次，“好，真是好名字。”
赫妍嫣然道：“……我美吗，小鱼儿？”
“美，当然美，就算全天下美丽的女人全站在这里都不及你的一半。”小鱼儿严肃的说着，赫妍笑的更加开心，正要抱住小鱼儿时，小鱼儿偏偏又在此时煞风景的接道：“因为光是你那自恋的功夫就足以让她们击败个溃不成军。”
赫妍的面色已不是难看两个字就能形容。


“但其实你也不必太难过，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也许哪天你这陶醉的功夫说不定能派上什么用处……”小鱼儿笑笑，又接着道，“世事总是变化多端，不是么？”
赫妍怒气本要发作，但因听到小鱼儿最后的那句话，一双眼也不禁黯淡下来。她垂着头，幽幽道：“是的，这世上本有许多事情是无法掌握的。”
她安静了很久，小鱼儿也不说话，两人就在这沉默的气氛中望着。
终于赫妍开口，她看着小鱼儿，眼又笑弯了起来：“你方才不是要问我事情？”
小鱼儿道：“本来是想问的，可看你这样，我还是别问的好。”
赫妍奇道：“为什么？我做了什么？”
小鱼儿瞧了她一眼，摸了摸脸上的人皮面具，这才又叹口气道：“一个男人若是在一个女人心情不定时还硬要问她问题，就真的是个大浑球了。”
赫妍笑道：“我心情不定？没有啊？”
小鱼儿道：“我说你有就是有…别和我争啊，你争不过我的。”
赫妍静静的看着小鱼儿，突然又说道：“其实我并不认识屠娇娇。”
小鱼儿一笑：“我知道。”
“你知道？”
小鱼儿道：“一个人纵然再怎么会撒谎，他的眼睛却是骗不了人的。我江小鱼是什么身分，恶人谷长大的孩子，有不会察颜观色的么？”
赫妍看着他，突然抿着唇又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特别，为什么所有听来嚣张跋扈的话，从你口中说出来，都会变得好像有那么些道理。”
小鱼儿道：“这或许是因为我英俊潇洒，因为我本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吧。”
赫妍眼睛睁的好大，接着突然大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小鱼儿严肃道，“这并没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你这人真的有趣极了……”赫妍笑的眼泪都流了出来，“我自然相信你是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只是，你顶着那张脸…实在要人很难不反胃……”
小鱼儿摸摸自己的人皮面具，“我倒觉得挺方便的。”
“是么？”
小鱼儿道：“这问题问你岂非更加清楚？你扮过慕容九的贴身丫环，扮过张芙…恐怕还不只这些人，你岂不是更能体会人皮面具的方便？”
赫妍脸色一变，跟着突然又冷冷说道：“什么人皮面具，我不知道。”
小鱼看着她情绪剧烈转换，忍不住叹口气低声道：“所以说了，莫要招惹女人，尤其是漂亮又喜欢自我陶醉的女人……”
“江小鱼！”赫妍突然伸手掐住小鱼儿的脖子，见她满面杀气，但目光却有说不出的痛苦：“你最好莫要再说……你若是再乱说一句话，我便立刻将你的脖子给扭断！”
她看来柔弱，但下手却是出奇的狠烈，小鱼儿只觉一阵香味飘来，要闭气却又因赫妍的攻击而难以呼吸，他猛然吸入一口迷香，浓浓的晕眩感袭来，跟着小鱼儿便彻底的昏了过去。




＊＊＊




当花无缺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是在颠簸的马车上。
四周黑暗一片，什么都瞧不清楚，但是马儿踏过地面发出的声响却是极大。他只觉得头晕眩的紧，欲要起身，却发现周身大穴“肩井”、“坛中”、“心井”、“竹柳”、“曲池”、“精灵”几乎都尽被动过。
花无缺暗一运劲，却发现胸口一阵闷疼，根本使不出力来。
都怪他太过大意。
花无缺心下责怪自己不该如此冲动。那时他已知道魏小雨是有意要他应变对付，而他确实已也准备如此。谁知当魏小雨往前一踏，整个人突然倒下去时，他却无法细想。心脏像是被人揪住般，难受到呼吸都困难。
当他抱住她时，手是颤抖的，脑袋是混乱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女子和他也不过数面之缘，且这魏小雨给人感觉神神秘秘，做事不按理出牌，行为说话也没个正经…他甚至连她的名字是真是假都无法肯定。
但花无缺终究还是出手，在魏小雨倒地时，他以极快的速度出掌将身后欲有动作的家丁震飞，他也不知为了什么，总之他只想救她，就只是这么简单。
魏小雨……
花无缺反覆的念着这个名字，在想些什么，他自己也有些混淆了。
她没事么？
自己后来被一阵异香给弄的晕了过去，接着什么知觉也无，待他再次睁眼，已在这个怪异的地方了。
他目光四下张望，只听得那喀哒喀哒的声音还在拼命响着，但花无缺却又感觉这个地方空气稀薄，甚至还隐隐有些混浊腐败之气。
这到底是哪里？
他现下穴道被点住，是以只能用移花接玉之法试着解开，但他方才正因那迷香效用而头晕脑胀，只怕在一盏茶的时间内都还没法动弹。
正当花无缺思索之际，这黑暗的地方却突然亮了起来。
但这光源是自哪里来的呢？
只听得细碎的脚步声，声响不大，但以花无缺的功力却能听的一清二楚，他心知这决不会是有利于他的情况，立刻闭上眼，装做深入昏迷的样子。
“我说这移花宫下的无缺公子也有这样的一天哪。”
一个低沉的男音说道，那语气几分轻佻，还带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莫要胡言。居龙先生说了，将他关入幽室，你总该知道怎么做。”
又听得另一道男声开口，声音较前方那人稳重，却也带股说不出的笑意。
那轻佻男音沉默半晌，这才说话：“知道了，少用那种命令的口气和我说话。你要明白，我玄乐可不是你的手下，咱们自己在居龙手下做事，就是一线上的。”
沉稳男音冷冷道：“你自己要曲解我的意思，就别怪我说话不好听。”
那轻挑男音暗自骂了几句，这两人虽是一同行动，但这敌对较量之意却让人困惑他们是存什么心态来做这些事。花无缺只觉他们已走到自己身旁，马上轻轻屏住呼吸。
那沉稳男音又道：“你看这人是晕过去了么？”
轻佻男音先不说话，跟着花无缺感到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按了按，又碰了几个穴道，才听到他道：“我看准是昏迷的。”
那沉稳男音道：“你真有把握？”
轻佻男音方才隐忍之气似乎爆发开来，花无缺只感一阵掌风袭过，跟着听得一记闷哼，跟着那沉稳嗓音突然冷冷开口：“……你疯够了没？”
那轻佻男音喘着气，看来方才那一挨只怕伤的还不轻。
跟着花无缺突然感到自己被人扛了起来。
大惊失色下，他险些就要说话，但一思及自身处境，花无缺却连忙咬住舌头，静默不发一语。


扛着他的这人突地展开身形施展轻功，花无缺只觉那股腐臭奇异之气扑面而来，要人难受至极，他忙令自己凝神以内力解开穴道。
这人不但轻灵如燕，足下功夫却也稳重精练，是以过了片刻，花无缺终悄将一眼微打了开，只见青衫飘动，再看这所经之处，竟是条幽幽长廊。
这廊道寂静至极，只能隐隐见到两边壁上刻满了图案，却是模模糊糊。这昏暗阴冷的地方，倾刻但留衣袂破空之声以及不时传来的微弱寒风。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花无缺突感真气突能流动，他心下一喜，但这人却也在此时停下了脚步。
“总算到了。”那轻佻男音突然出现在花无缺耳际，跟着下一刻，花无缺感到那腐臭之气更加浓重，简直是贴在皮肤上。
他忍不住张眼，但这一看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瞠目结舌。
前方竟是个洞穴，但看灯火通明，巨大火焰点在两侧，但更往前却是一片黑暗，还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漆暗可怕，花无缺突见几样东西摇晃半空，却看不真切。他凝目细瞧，赫然是具干尸！这黑黝黝的穴中，竟挂了这么多具的尸体！
这任是天下胆子最大之人，要他直盯着这恐怖的画面，只怕他也是会直犯疙瘩。但花无缺却看这两人皆像是没事一般，仿佛眼前根本不是什么尸体，只是几块木头罢了。
那沉稳嗓音突然又说话：“时间到了没有？”
轻佻嗓音道：“是差不多了。”
那沉稳嗓音安静片刻，突然喃喃道：“我知道你没有昏迷。”他声音实在太小，是以只仅有花无缺能听见他的内容。
花无缺吃了一惊，才要开口，那嗓音又说：“我看，就这样吧！”
他说话之余，突然将花无缺往那黑不见底的深渊给扔了下去！
花无缺着实没有想到这人出手竟如此快速狠毒。他大吃一惊，只感强劲的风直冲面颊，他忙稳住身形，周围漆黑不见一物，也不知此地宽大程度，花无缺只有暗一运劲，接着自袖中洒出几点银光，正是移花宫的浣化冰针。
这是出宫前怜星宫主特别私下交给花无缺的，嘱咐他非到必要否则绝不能使用，还说了此物在黑暗中更能发挥其用。花无缺一直无法理解其意，待这针一出，他总算是明白师傅的意思。
只见数点寒光暴出，跟着黑色中突然起了几道微弱的火光，那火虽是极小，但对花无缺来说却已够了。依凭那光亮距离，花无缺已判定自身位置所在。他凌空一个翻身，双足灌入内力，在着地前左脚先踏出一步，跟着旋身再换了右脚，如此不仅缓冲坠地之力，也能藉机将这力以移花接玉之法转移至地面。
待踏上地面，花无缺才将那冰针自地面拔出。他抬眼一看，发现这地下尽是些细碎的东西，由于被泥沙及尘土盖住是以无法看出。
只见这地踩来湿黏稠滑，像是烂泥，却又有股说不出的味道，仿佛腐朽许久，这里连空气都显得有些老旧。
花无缺现下除了手中冰针仍有许些微光外，已什么都看不清，抬首一望，上头的火已只剩个小亮点。这样的明度自是没法看清什么。花无缺无奈，只有往前走了几步，希望能碰到墙壁或什么的，或许多少还有些出去的希望。
脚踏在湿软的地上，花无缺小心的走着，不敢伸手触碰四周，就怕这儿暗藏了什么机关诡计。
沉静的空间中只能听到花无缺的呼吸声。他有些紧张，却没有恐惧。他不能使这样的情绪充斥脑袋，害怕往往容易使一个人做出错误的判断。
黑暗中总是令人不安的，所以通常这样的地方会让人去想一些事情来排除烦躁。花无缺自也不例外。于是他想起了张芙，那个模样和慕容九一样的姑娘，想到张大善，想到谢菱，跟着想起了铁心兰，花无缺甚至想到那富家子弟白傲飞──但他就是不去想魏小雨。
与其说不去想，倒不如说不敢想。
魏小雨，多奇特的一个女孩子。尽管花无缺还是不太能习惯她那令人敬畏的相貌，但无可否认的，和她在一起，感觉会轻松许多，似乎做什么都不嫌奇怪，若今天和他在一起的是铁心兰，他自己也未必能保证能如此闲适从容。
他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和魏小雨一起…他似乎不必下意识当个移花宫出来，完美的无缺公子。
花无缺想到了魏小雨朝自己一笑，或是眼中闪动的灵气古怪…不知为何让自己扬起了嘴角。
可也同时的，铁心兰带泪的容貌却也浮了出来。
花无缺的眼神在一瞬间也黯淡无彩。
铁心兰的泪水总是紧紧夺去了他的目光，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哀伤，她的坚强，都是这样深深植入花无缺的心的。
花无缺沉下了脸。
他知道的，知道铁心兰一直凝视的人是谁。
而那人永远不会是自己。
但那人却也永远不会回来。
江鱼，江小鱼。满腹机灵胡闹，最后却被自己的聪明断送性命。
那时方服下素女丹解了毒，江小鱼躺在榻上，双眼紧闭，宁静平稳的睡着。
醒来见到自己时大吃一惊，却马上想出了妙计逃了出去。
然他终究还是死了……
花无缺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该想这个的时候。
他衣袖一挥，这次是将浣化冰针往前方直直放射出去。
火花擦出，冰针碰触到东西时燃烧了起来。
花无缺吃了一惊，右手一个旋转，掌风与火焰相交，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跟着难闻的气味猛烈扑鼻，花无缺忍不住伸手掩住口鼻。
火势猛烈，转眼便将眼前阻碍烧个干净。但那股烧焦的气味却仍在飘散，花无缺皱起眉，往火光下余剩的灰烬伸手一探，只感指尖油腻，有股说不出的腐烂之气。
……这是什么？
花无缺还要再瞧个仔细，突听剧烈声响传来，竟像似在这深处的山壁震荡。花无缺还没意识过来，却有股浓厚香气不知从何而来，味道四溢飘散，花无缺知道此地不能久待，是以毫不迟疑便往方才因火焰焚烧融化的洞穴而去，他施展轻功，如燕雀般轻灵进入。
谁知他甫才进了通道，却马上和人撞个满怀。
“好疼！”
花无缺骇了一跳，立刻停下脚步，他实在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他更想不到的是，方才经过那黑暗恐怖的地方，现在进了一旁的通道，竟是明媚迷人，空气飘逸香味，正是花无缺刚刚所闻的味道。他一抬首，见这地方竟是像花园走道一般，四处皆是树丛花海。但这样的地方又怎么会有这么多花草树木？这岂非是件古怪的事？
花无缺还在沉思，但眼前突然又有了声音：“你这人怎么撞到人都不道歉的？”
花无缺这才慌忙拱手道：“在下失礼，有望阁下原谅。”
那嗓音满含笑意回道：“呵呵，不敢当。你这一说还真是折煞我了。”
花无缺这才发现眼前的人竟是个小娃儿，一身白衣，看上去最多不超过七岁，皮肤粉嫩光滑，还透着红光。一双眼漂亮的不像话，仿佛像能说话似的灵动。
花无缺不禁失声道：“你……你是个孩子？”
白衣孩子一笑，左边酒窝深陷，说不出的可爱：“怎么？很惊讶么？”
花无缺一窘，觉得自己十分失礼，赶忙道：“不、不会。”
白衣孩子眼珠一转，道：“你好奇这是什么地方么？”
花无缺不知该做何回应，只有点头。


白衣孩子呵呵笑道：“随我来。”他伸出小手，跑过来握住了花无缺臂膀，跟着迈开步伐。
花无缺除了跟着走，也实在不知道能做什么。
白衣孩子一边走，一边指点周围的花草：“这是海棠，那是牡丹，这个呢叫做紫阳花，那个是菖蒲……”他随意便说出许多名称，而花无缺也发现到这里有许多他并没有见过的种类。他自小生长移花宫，邀月和怜星两位宫主生性清冷，是以宫女们也没有什么休闲娱乐。平时除了练心法外就是种些花花草草。故无缺还年纪尚幼时便知道了许多花名，也知道他们该是生长几月。
但这里不仅花海之大，甚至连许多不同季节的花居然都长在一块儿了。如杏花和秋葵，一个二月开，一个七月长，怎么可能会生在同一地方的。
花无缺似也疑惑了。
白衣孩子微微一笑道：“你可是纳闷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花？”
花无缺看了孩子半晌，这也跟着淡然道：“不纳闷。”
白衣孩子奇道：“噢？你不觉得奇怪？”
花无缺道：“开始的确有些惊异，但后来想想，虽是夸张，却也无不可能。”
白衣孩子眼睛亮了：“你惊异什么？夸张什么？”
花无缺笑道：“这些花固然做得逼真至极，可惜的是，无论怎样的花，都不可能没有腐坏的时候，这一路走来，每朵花皆是完整无缺，若是真正的花海，又怎么会连一片花瓣都看不到？”
白衣孩子眼睛睁的好大，接着突然大声笑了出来。
花无缺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白衣孩子拼命的笑着。他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却还是捧腹笑个不停。
许久，白衣孩子才停了下来，忍着笑意道：“我早说遥乐一定会被揭穿，他就是不信。”
花无缺问道：“遥乐？你说的可是做这些假花的工匠？”
白衣孩子挥手笑道：“什么工匠不工匠，他可是老爱称自己是天下第一的道具师傅，你别臭他，他听了可是会和你拼命的。”
花无缺奇道：“你认识他？”
白衣孩子笑道：“何止认识，简直熟到快烂了。”
他眨眨眼，又道：“他做这花的技术虽然不错，只可惜却碰到你。瑟池就这样被你轻易给解了，没意思。”
花无缺道：“瑟池？”
白衣孩子笑道：“就是这个地方的名称。”他带着花无缺走到一个池塘，池子相当的大，但明显就是人工所挖，上头布满荷叶娇花，荷花甚至有晶莹水珠，几乎可以乱真。
花无缺终于忍不住问道：“这里究竟是何处？”
白衣孩子露齿一笑，小脸纯洁天真：“只要你没死，我就告诉你。”
他虽还笑着，但左手却已挥掌而出，下手之毒，速度之快，令人惊愕至极。
花无缺自然没有防备，他的右手仍给白衣孩子握住，只见这孩子掌风一挥，居然是想废了花无缺的右手！
但花无缺的武功毕竟还是胜过这孩子许多，只见他暗一运气，将内力灌注右腕，使力一挣，跟着身形立刻退了数尺。
白衣孩子微微一笑：“你厉害。我这招不知道已杀死过多少人，能躲过的，你是第一个。”他本明亮的双眼突然变得阴狠：“不过可惜，你还是得死！”
白衣孩子身影一晃，瞬间越向花无缺，那轻功也是了得，见他招招诡局，花无缺竟无法认出是哪个门派下的招式，只有不住后退，他虽能轻易制住这白衣娃儿，但念他年幼，花无缺仍是不敢出重手。
“你再让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白衣孩子一挥拳，往花无缺胸口直扑，花无缺一个侧身，反手切掌重击白衣孩子的虎口。哪知这时那白影再一个翻面，本握紧的拳头突然放开，这一放便射出数道黑色细针，上头闪着磷磷碧光，很是可怕。花无缺要闪躲时已来不及，他一挥衣袖打散暗器，但左肩仍是中了两针。
花无缺立刻退了几步。心下一寒，想不到这孩子年纪小小，下手居然如此毒辣阴绝。他只感左边肩膀至指尖逐渐麻痹，瞬间伸手点穴止住毒素扩散。
白衣孩子呵呵一笑，道：“劝你莫要封住穴道，小心手臂废的更快。”
花无缺再一踉跄，不知何时他居然又回到了池边。花无缺紧皱眉头，冷汗滴滴沿着面颊流下，他实在太过大意，太过心软了。
白衣孩子身影一闪，立刻飞到花无缺的跟前。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单纯的笑容：“好了，莫要挣扎，乖乖的……”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花无缺也没有听完他的话，因为他整个人已向身后的池子重重摔了下去！
池水非常的冷，几乎要将花无缺的意识给冻结，在他失去知觉前，只听得一阵吵杂惊喊之声，由于隔着水面，也显得模糊不清。
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在花无缺完全被黑暗包围前，这是他最后所闪过的一个念头。




＊＊＊




骨架像是被人拆的乱七八糟再随便硬接上去般的难受，花无缺忍不住动了动身子，却是感到火烧似的刺痛。他全身都热的闷窒，唯独这整条左臂却像是冻伤一样的麻木。
他……本该是掉进池中的……
突如而来的念头让花无缺稍清醒了些，他吃力的想睁开眼皮，但是身体实在太过虚弱，他只能依稀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除此外什么也看不真切。
疼痛让花无缺清楚知道自己仍然活着，但他究竟身在何处？那白衣孩子口口声声说要杀了他，依照他和这孩童交手过招间，他明白这孩子绝不是随口胡说。
……但他现在……
温软的触感碰到了脸颊，湿湿热热的，应该是布巾。难道他已回到了客栈？但荷露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哪里，还有铁心兰，她们在救出他时是不是也受了伤？
想到替他擦拭的人是铁心兰，花无缺不禁一阵激动，许是意识还有些模糊，他轻轻握住了那正照顾自己的手。
“……铁姑娘……”
那手大大的震了下，接着下一刻，花无缺便被人狠狠打了一记脑袋，完全没有控制力道的出手，让花无缺差点疼出眼泪。
“死了没？花无缺，我看你是想女人想疯了，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小命差点不保？移花宫也不是个小门派，怎么会有像你这种色欲薰心的呆子？”
这语气，这声调……花无缺瞬间张大了眼，见一团麻子脸正冷冷的睨着他，那嘴吐出来的话满是嘲讽。
“魏姑娘！”
花无缺吃了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竟是躺在床铺上，而两人居然是在一个装饰极为华丽的房间内，花无缺又愈发奇怪疑惑，之前才被人当作是布袋扔来扔去，又掉进池中，怎么一下待遇却突然变得极好，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魏小雨，也就是小鱼儿，一双眼整个只能称上是冷冽，花无缺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居然会让这魏小雨一向笑意盈满的脸变得如此阴沉。



小鱼儿却是越看这花无缺是越火大。
这个该死的无缺公子，也不想想自己是托谁的福才保住性命的！
原来当那赫妍迷昏了小鱼儿，便也将他带往花无缺所在之处，也就是这瑟池。这瑟池并不只有花无缺看到的走道花海大，再往里面走去，会发现这居然也是个地下宫阙，虽说并没有萧咪咪的宫殿宏伟，倒也壮势惊人。
赫妍将他弄醒，又冷冷的对他说了一些话，小鱼儿这才知道自己会遭遇到这么多倒楣事情，全都是因为一个人。
也就因为那个人要见他，才会牵扯出这么多的麻烦事，包括遇到这个娘娘腔的无缺公子，惹得一身腥。
赫妍后来又要小鱼儿暂时待在这个房间，还弄了些丰盛菜肴。小鱼儿自然是说了许多话来刁难，最后赫妍被激的怒气横生，他才从她口中套出这个始作俑者的名字。
那人的名字，就叫做龙小夔。
小鱼儿恨恨的记下了这个人的名字，龙小夔，该千刀万剐的龙小夔，小鱼儿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想着日后若见到他该赏他几刀才好。
但小鱼儿也毕竟不是忘恩负义之徒，自是又问了花无缺的下落。
他还记得当时听到赫妍的回答，一瞬间吓得心脏差点停摆。
“剁碎喂鱼吃了。”
虽说小鱼儿确信他嘴里咬的红烧肉决不是什么人肉，但还是心底发毛。
赫妍瞧他这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才说道：“我带你去找个人。”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可爱却狠毒至极的白衣孩子。
当小鱼儿看到花无缺，正是他落入池子的时候。那白衣孩子见花无缺落了水，居然还笑呵呵的拍着手。
那天真的模样配着他眼中恶毒的光芒，真有说不出的发麻。
赫妍带着小鱼儿走了过去，那孩子一个转身，看到赫妍时脸上满是怨毒。
赫妍也没反应，只是飞掠向池水，就要将花无缺救出。
但那孩子却突然攻击了赫妍。只听得白衣孩子的怒骂声，赫妍没有还击，孩子的武功却也伤不了她。两人就缠斗一阵，小鱼儿眼见机不可失，瞬间跃入水池，那温度冰冷骇人，小鱼儿在水中张眼一瞧，见这池下居然满是骷髅干尸，他心下一寒，更加着急的寻找花无缺。
小鱼儿又往下潜了些，这里幽暗深黑，小鱼儿几乎都快看不见东西了。
谁知这时却有条手臂抓住了他！
小鱼儿大骇，这池子除了花无缺一个活人外就满是死人，如果花无缺昏迷的话……那这抓住他的人是谁！
小鱼儿连忙要拨开那人的手。但水中不好施力，小鱼儿挣的发狠，那手却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小鱼儿几乎要把自己的手也扯断了，那人这时才翻了过来，面部朝向了小鱼儿，因为在水中脸色显得有些发青，但这张脸的确是花无缺。
见花无缺皱紧眉头，很不舒服。小鱼儿心底一紧，突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连忙将手越过花无缺的胁下，带着他游离了池水。
出了水面，小鱼儿将花无缺轻放在地上，并连忙探向花无缺的气息，感觉温热的呼吸在食指喷洒着，小鱼儿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老是给我找麻烦……真是够了。”
他嘴上说的不耐，心下却为花无缺的安然无事感到如释重负。
小鱼儿一想到自己跳进水里就为了救出花无缺，整身湿透已经够让他不高兴了，再看这无缺公子还没醒来就口口声声唤着铁心兰的名字，这三个字无疑是像在点燃的火药上扇风，让小鱼儿怒的只差没再把花无缺扔回池子里去。
花无缺摸着还发疼的伤口，总算问了他想了很久的问题：“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鱼儿没好气的回了他一个白眼：“总之不是地府就对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花无缺看这魏小雨阴沉的表情，想来她现在也是不清楚状况。她一个女孩子，毕竟也是会害怕的，说不定还吃了些闷亏，难怪她的情绪会这样糟糕。
“……魏姑娘……”
“喂什么喂，我有名有姓，你瞧不起我么？”
“没、没有。”花无缺发现自己面对魏小雨，竟不知何时多了三分防备，七分的不知所措，“是魏姑娘救了我么？”
“废话，你这人怎么老爱问些废话。不是我救你，难道是你自己游上来的不成？”
花无缺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实在是无法理解眼前的魏小雨在想些什么，就连说话也不自觉变得有礼生疏了些。但他本就与她认识不久，加上花无缺对女孩子一向温和，所以也说不出重话。
小鱼儿的口气却还是冲的很，完全不似一个对伤患该有的态度：“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问什么，问让我火大的么？”
“在下不知道姑娘心情不好，如有得罪……”
“停停停，别用那种虚伪的口气和我说话。”
“但这是礼……”
小鱼儿用力的翻了个白眼，“少跟我来这套。”
“我……”
“吵死了！我听见你的声音就烦，你就不能安静些么？”
花无缺还要说话，小鱼儿却先伸手按住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他先不要开口。
方才他怒气冲冲的和这无缺公子说话，除了一半是真的不高兴，其实另一半是为了掩人耳目。他知道赫妍必定会要人来看着他们，是以假意和花无缺大闹，让他们以为他与花无缺之间已起了嫌隙。那些人自然会从他们两个人中找出一个挑拨离间，他也好趁机找出破绽来抓出那个该死的主谋龙小夔。
先抽他的筋，剥他的皮，倒吊流光他的血，再扔进油锅，炸个十次八次，剁了碎拿去喂狗……
小鱼儿脸上的表情只能用阴险形容，就连一旁不知情的花无缺看了都不禁起了一身疙瘩。
“我和你说，”小鱼儿压低声音，靠近了花无缺，“这儿呢，是个地下宫阙。有什么人住在这里我还不晓得。绑我的那人叫做赫妍，我们的身分似乎一开始就被识破，他们是有计划的设陷阱等我们跳，而那些混帐全是服侍一个叫龙小夔的人。”
“……龙小夔……龙……？”
花无缺皱起眉头，他想起当时那两个男声在对话时似也提过龙这个字，想来必定是和魏小雨所指是为同一个人，“带我来这里的人也说过此人，他的手下武功底子皆强，这人想必来头也不小。”
小鱼儿忍不住叹口气：“但我和他非亲非故，他做什么要找我麻烦？”
花无缺怔道：“找你麻烦？”
“是，他们是这样说的。说是那人要见我……”他眼珠一转，突然又笑道：“看来这龙小夔也是识货的，倒也知道我魏小雨是个绝世佳丽。”
小鱼儿性子本就是如此，一时间虽生气，但那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最让人佩服的，就是他无论遇到什么样糟糕的事情，都一样能谈笑自若，轻松的开着玩笑。
花无缺听魏小雨说话口气稍微缓和下来，自然也不这么紧张。他一放松下来，却突然意识到两人距离实在太近，当下红了脸，又往床里退了些。
小鱼儿看花无缺的举动，一双眼突然眯了起来，说明白点，就是等着看笑话的表情。只是花无缺忙着躲避他的视线，根本没看见小鱼儿脸上的奸诈的笑容。
“花无缺……花公子……”
小鱼儿故意又一副柔若无骨的娇羞样，他很清楚知道自己这张脸，这个神态给这向来只接触美丽少女的无缺公子有多大的震撼，但他就是要吓他，最好是让他以后看到女人就反胃。


“魏、魏姑娘请自重。”
“我一向很自重呀，怎么，难道你在打些坏主意么？”小鱼儿兴致一来，捉弄花无缺是愈发起劲，“真是，看公子一表正经，谁知道你这么风流。”
花无缺连耳根都感觉快烧了起来，小鱼儿在心底笑破了肚子，却还是流露出风情万种，那眼还故意眨个不停，他就是要让花无缺出丑。
这花无缺也不知为什么，一碰上魏小雨就没了主意。不过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他从前所接触的女孩子个个性格温柔恬静，纵然有冷漠似冰的，却对他也是有礼稳重。
哪里像这个魏小雨，看到男人跟发疯似的，不是出言调戏就是动手动脚。若他不是知道眼前这人是个姑娘，只怕花无缺还以为自己碰上了个登徒子。
小鱼儿甚至还怕捉弄不够似的，伸出手指便往花无缺的脸上划了下。
“……花公子……你皮肤倒也挺好，白白嫩嫩的，我要是没细看，还会以为是个女孩子的脸呢。”
他嘴上虽笑着，但那讥讽之意却明显说着－－你就是个娘娘腔。
事实上花无缺并没有什么脂粉气，小鱼儿也是知道的，只是他就是不想看到有人看到他就和自己比较，自己英俊潇洒，当然是比这个只会微笑的花无缺强上许多。
“魏姑娘……”花无缺只感呼吸有些窒闷，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脸烫的吓人，魏小雨又几乎整个人都贴了上来，他一慌乱，本要说的话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花无缺不知该怎么接话，但这也正好趁了小鱼儿的意。他方才就听到房外有细微的脚步声，小鱼儿也不点破，因为如果让花无缺事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反而不好行事，花无缺那性子……要他演戏，不如要猪去游水还比较容易。
小鱼儿暗笑，但脸上却突然变得出奇的凝重，跟着在花无缺还没搞清楚状况前，用力赏了他一个耳光。
这个耳光打着真是一个莫名奇妙。
花无缺抚着发红的左颊，已完全说不出话来。看着小鱼儿的表情，仿佛是在看一个会走路的瘟疫祸害。
小鱼儿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也不期望这花无缺会了解什么，上次的经验已够小鱼儿受的。
见他大喝一声，竟怒骂起花无缺来：“你这该死的浑球！说什么鬼话！”
他不等花无缺接话，又继续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你莫要自己吃了亏，就硬说我也不好，告诉你，这个地方的主人要见我，难道他们还会对付我不成？畜牲都还会知道对人敬畏，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这一番话说出，现下就算赫妍他们想动手，也会顾及颜面的。毕竟，不会有人会听到这些话后，还能没事做出比畜牲还不如的事情，小鱼儿这一步棋正是利用他们的弱点。
只听得后头突然传来笑声，小鱼儿心道上钩了，却还是不动声色的指着花无缺怒道：“还有，既然他们待我好，自然也不可能刻薄你的，否则不是丢了他们主人的脸，成了活生生的笑柄？”
那笑声这时已非常贴近小鱼儿，小鱼儿只感肩膀被人碰了下，便施施然的转头道：“做什么呢，没眼么，没看见我在骂人？”
原来是那白衣孩子，他脸上正堆满笑容，模样看来十分天真可爱。
但小鱼儿和花无缺都已领教过他的“天真可爱”，是以不敢掉以轻心。只见那白衣孩子突然作了个揖，笑道：“对不起，不知道两位是居龙先生的客人。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原谅。”
小鱼儿冷笑道：“你冒犯什么？你也知道自己实在太过分么？”
白衣孩子道：“是知道的。只是这地方向来戒备森严，居龙先生交代过，不可以随意让外地的人进来。我是负责镇守这瑟池的，突然见到有人闯了进来……自然也是吓了一跳，我不是有意让他落水的。”
这说词听来似乎合理至极，但花无缺明白当时若有机会，这孩子绝对会毫不犹豫取走自己的性命，杀人对他而言，就好像喝水一样容易。
小鱼儿边听边点头，像似已完全相信了白衣孩子的说词，他也笑了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白衣孩子恭敬回道：“我叫做别意，今年三月刚满七岁。”
小鱼儿笑笑，“好，真乖。你过来。”
白衣孩子真的乖乖的走了过去，小鱼儿笑嘻嘻的摸摸他的头，突然左右开弓打了他两个耳刮子。
“我要警告你三件事情。第一、不许在我面前说假话，就是一句话也不行。第二、你最好说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还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第三、把你手上的暗器收起来，要再让我看到一次，我发誓不会让你好过。”
那别意似乎从没有被人打过，一双大眼看来委屈至极，就要掉下眼泪。
小鱼儿完全不买他的帐：“别给我装傻。”
别意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那情绪现后即逝，但小鱼儿仍是看得十分清楚。
别意咬了咬唇，才恨恨的在小鱼儿的目光下将手中的毒针纳入了袖中，应声道：“……是的。”
他顿了下，又缓缓说道：“这个地方，外面的地方叫做瑟池，里面的地方，就是灵泽宫。宫中除了几个侍婢随从，就是主人和我和其他三人。这儿总共只住了十个人。我们的主人叫做龙小夔，称号你们也是听过的，就是居龙先生。我和另外三个人正是主人重用的四名将领，分别是朱雀、玄武、青龙、白虎。”
别意倒也老实，居然真的将这里的底细给说个明白。
但小鱼儿知道这别意必定没安什么好心眼，一定还保留了些事情没说，不过他也不说破，只是垂头沉思了会儿。
小鱼儿听这些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却又说不出哪里熟悉。
朱雀、玄武、青龙、白虎……
“……花公子的伤没有大碍吧？”
柔媚嗓音传来，却是出奇的动听。小鱼儿忙一抬首，只见赫妍身穿一袭深红衣衫，肩上搭着薄纱，上头有着许多漂亮的装饰，风韵十足。
“赫妍？”
赫妍微微一笑，道：“主人说想见你呢，希望晚膳时能和你说说话，你说好不好？”
小鱼儿撇撇嘴：“如果是他要见我，应该也是他亲自来找我吧。藏头缩尾的，还真没礼貌。”
赫妍也不生气，只道：“如果你去，我就不揭破你的秘密。”
小鱼儿冷冷一笑，道：“我有什么秘密……我……”话没说完，突然汗如雨下。
原因也不为什么，就是后面一道视线刺的小鱼儿很不舒服。
完了，这花无缺该不会发现什么吧？
不然那视线……怎么利的跟刀一样可怕……
但小鱼儿却也镇定，他知道现在若露出马脚就什么都完了，依花无缺的性子，他很有可能会马上找自己决斗……膝盖想也知道他不会赢，变成鱼干的可能性还大了些。


小鱼儿立刻先声夺人，改口道：“要我去，行。但你也得跟我一起去。”
赫妍道：“为什么？难道你不认得路？”
小鱼儿嘻嘻一笑，道：“我要你和我去的原因，你难道还不明白？”
赫妍的脸突然红了，她瞪了小鱼儿一眼，又说：“主人说了，我们不能在场。”
“既然不行，那我现在就想和你说话，我们出去吧。”
小鱼儿根本不敢再看花无缺一眼，他只盼他莫要瞧自己，就是一眼小鱼儿也会心惊肉跳。
他上前握住赫妍的手就要离开房内，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看看别意，别意垂着头，正乖巧的站在桌边，看来就像是个规矩的小孩子。
小鱼儿道：“我回来，若是看到这花无缺有个什么闪失，你就等着我在你主人面前说几句吧。”
别意似乎也非常敬畏这龙小夔，立刻小声道：“是的。”
小鱼儿又道：“还有，不准你开口说任何一句话。”见别意应诺了，这才牵着赫妍的手走了开来。
才出了房间，走约没有数尺，小鱼儿便将赫妍拉到一旁，压低声音，眼睛却瞪大道：“我说你是存心让我死的难看么？”
赫妍抿嘴笑道：“我以为他早知道了……还想你是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小鱼儿道：“谁和他开玩笑，他那种个性能让人开玩笑么！告诉你，其实我是和他结下了梁子，他现在是一看到我就要打。我江小鱼怎么可能会让他称心如意，所以才会装成这副德行。因为他什么都不怕，就是最怕女人。”
赫妍道：“那和你倒是挺像的。”
小鱼儿差点跳起来：“我像！我哪里像！”
赫妍道：“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神韵……还有都有个看到女人就头疼的毛病，虽说感觉差异甚远，但却有说不出的相似。”
小鱼儿冷笑道：“只怕是你见到那位花公子，神志都给迷晕了吧。”
赫妍眼睛睁的好大：“……我神志被迷晕……我……？”
小鱼儿道：“你若没有，为什么感觉总帮那花无缺出气？”
赫妍一笑，道：“你是在吃醋么？”
小鱼儿冷冷道：“我为什么要吃醋？吃谁的醋，有什么醋好吃的？”
赫妍道：“也许是吃我的醋，也许是吃花无缺的醋……又或者，是吃铁心兰的醋。”
小鱼儿脸色一变：“你知道她？你怎么会知道她？难道你将她……”
赫妍冷冷道：“我虽称不上是什么好人，但是欺负女孩子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小鱼儿道：“你说的好像你自己不是女人一样。”
他叹口气，又道：“像你这种人，我倒是从没有遇过。”
赫妍道：“你以为我不是这样想么？”
小鱼儿瞪了她半晌，眼睛都快突出来了，这才摇头道：“我实在是没办法猜透你的想法，你简直就像两个人一样，情绪说变就变，说生气就生气。”
赫妍一双美目闪过丝痛苦的情绪，这才道：“想不到江小鱼也会有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
小鱼儿苦笑道：“你要是像我一口气经历这么多事情……你要不变成个大头鬼我就佩服你。”
赫妍静静的凝视小鱼儿，良久，这才幽幽的叹了口气。
“我实在是不想……但你……”
小鱼儿皱皱眉头，“你在说什么，怎么整个人都怪怪的？”
赫妍突然目光一凛，那眼中的凄厉着实让小鱼儿骇了一跳，只因那眼神布满凄楚、怨恨、痛苦、愤怒，复杂可怕的要人说不出话来。
赫妍睁大双目，眼神又散涣起来，她发抖着，整个身子比秋风中的落叶还要颤抖。
走道十分的安静，小鱼儿也没有说话，空寂的环境中不知何时只剩下赫妍苦痛的喘气声。
小鱼儿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道：“你现在是哪一个赫妍？”
赫妍绝美的脸蛋瞬间变得死白，她连说话都有些不稳了：“你……你在说什么……我……我不懂……”
小鱼儿叹了口气，“你何必让自己为难？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一个人若非遭受极大打击变故，怎么会变成两种性格，忽喜忽怒，忽热忽冷。”
赫妍连唇色都几近全无：“……江小鱼……你……你实在太过聪明……太过聪明了！”
她话未说完，掌风一挥，竟向小鱼儿攻击出手。
小鱼儿早算到她有这一步，一个转身，趁赫妍去势猛烈时反手将她右手往后拉去，同时点了她的“肩井”，总算治住了赫妍的出手。
小鱼儿笑了笑，又绕到了赫妍的面前。只见她美貌不减，但整个人已像个死人，活死人，那苍白的脸孔是要人看了都会起寒颤的惊骇。
“你这又是做什么，难道你以为我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赫妍也不看他，嘴里只是喃喃道：“……都完了……不行……会知道……”
小鱼儿毕竟不是铁石心肠，这赫妍虽阴险，但至少没有害过自己，她现在这个模样，就算是个完全没关系的人看到了都会不忍，何况赫妍会变成这样还是因小鱼儿而起的。
“你别这样，如果你不要我说，我就不说了，行么？”
赫妍总算稍微有了反应，她抬起眼，道：“你说真的，我能相信你？”
小鱼儿道：“你当我什么人，难道我看来像是个背信忘恩之徒么？”
“……是挺像的。”
小鱼儿吃了一惊，赫妍的嘴紧抿，不可能说话。他一回身，只见一名男子，模样轻挑，衣衫还凌乱不整，目光飘移，虽带笑意但却有隐隐的杀气。
“你……”
男子不等他说话，道：“你是江小鱼，对吧？”
小鱼儿冷冷道：“是又怎么样？”
男子嘴角一勾，道：“我是遥乐，四灵其中之一的玄武即是我。”
小鱼儿眼睛瞪大：“你就是玄武？”
遥乐冷冷笑道，眼神却不是看着小鱼儿，而是一旁的赫妍：“怎么，难道你什么都没和他们说么？”
赫妍没回话，只是一直望着地面。
小鱼儿却有些不高兴了。女人确实麻烦，确实有些头疼，但是对一个已经很可怜的女孩子说话，居然还用这种态度，真是让人看了就火大。
他虽对赫妍说不上什么好感，但是毕竟她也是个遭遇很悲惨的人，小鱼儿虽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却是不会做出棒打落水狗这种事的。
他还没说话，遥乐又冷冷道：“看你这样儿，八成是喜欢上这小鬼了吧。”
赫妍猛然抬头，见她美目冰冷，咬牙道：“谁喜欢他？玄乐，你最好莫要胡说，否则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显然这赫妍的武功是在玄乐之上的。但见那玄乐，也就是遥乐，面色突然难看了起来。
那遥乐看来是敬畏赫妍三分，可毕竟面上挂不住，嘴仍硬是回道：“我怕你么？你自己有没有喜欢这臭小鬼，你清楚的很。”
赫妍像是再也听不下去，她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解开小鱼儿点的穴道，身法一个变化，瞬间来到了遥乐面前，尖锐的丹蔻贴着面颊，已有血丝流下。遥乐脸色浮现恐惧，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


“你……你敢动我？”
“你都能做践我了，我有什么不敢？”
“……你……你莫要得意，小心……小心我……”
“小心什么？你难道要去舔他的脚，像狗一样哀声乞讨？”
遥乐冷声道：“这跟他没关系，你莫要再胡说八道！”
“这句话正是我要和你说的，你最好能把你那张嘴放干净些……不然你从此也不用说话了！”
眼看这两人即将就要打了起来，遥乐却突然感到一阵奇怪，等他发现，居然已被点了穴道，人也动弹不得了。
“……！”
遥乐又惊又怒，他忙运气要解开，但点他穴道之人却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他无论怎么试都不得而破，加上这人连他的哑穴也一起点了，更是让遥乐气的跳脚。但他口不能言，只能唧唧哼哼的发出些怪声响。
赫妍似也吃了一惊，她睁大眼，突然忍不住笑了。
“咦，你这人还真奇怪，刚才明明话很多的，怎么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点遥乐穴道之人有谁，自然是那鬼点子极多的小鱼儿！只见他笑嘻嘻的看着遥乐，那易容的脸扭曲成一团，赫妍或许还能接受，但这遥乐毕竟没看过这么丑的人，已忍不住要吐了。
“怎么？还是不说话？”
小鱼儿还是笑咪咪的，他走到了遥乐面前，突然重重的给了他一拳，力道还真不小，遥乐的脸瞬间红了一边，都疼到龇牙裂嘴，半晌睁不开眼。
赫妍显然也不知怎么反应，只是看着小鱼儿，却没有出手帮助遥乐的意思。
“你必然很气我，很想打我，是吧？”
遥乐硬张了眼睛，见他目中满是怨恨怒火，那气愤之意自是不在话下。
小鱼儿嘻嘻一笑，道：“很疼是不是？”
他突然脸色变了，那眼睛亮的要人无法直视：“你只知道你自己疼，但你却有没有想过别人也是会疼的？世界上能伤害人的绝不只有武器和拳头，语言一样能伤人，你懂不懂？懂不懂被人骂，被人伤害的感受？”
遥乐狠狠的望着小鱼儿，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小鱼儿的话没有。
小鱼儿接着拍了遥乐一下，解了他的哑穴。但这遥乐却倒也倔性子，还是瞪着小鱼儿，一句话也不说。
小鱼儿眼珠转了转，也不理他，转头才望向赫妍，却呆住了。
只见赫妍眼中一颗颗滚落晶莹的泪珠，在她白皙的脸上微微闪着光芒。她看着小鱼儿，唇瓣抿起，那勾魂眼轻轻眨动，才点了点头，道：“……谢谢。”
小鱼儿笑道：“谢什么？没什么好谢的。”他拍了拍手，又道：“不过这下你可欠我个人情……也不需怎么还……只要答应我刚刚那件事，莫要说出去就行了。”
赫妍道：“我答应人的事，一定做到。”
小鱼儿又笑了笑，“我看这人在这里也挺碍事，又不好说话，还是进房去吧。”
“…………那他……”
小鱼儿眨眨眼：“像这种人，吹吹风让他清醒些是好的。”说完就真的和赫妍走的远去，把遥乐独留原地给气破了肚子。




＊＊＊




但当小鱼儿和赫妍都回到房间时，却都给怔住了。
花无缺竟不见了。
床铺是空的，摸上去仍有余温。
但好好一个人怎么会不见呢？
小鱼儿抬眼望向赫妍，赫妍也皱着眉头，显然正在思考所有的可能性。
别意却在这时候突然出现在房门口，一张小脸还笑嘻嘻的。
“你！”小鱼儿咬牙切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你这人……我和你说过什么，你这小鬼……你想死啊你！”
别意眨着眼，“你生什么气呢，花公子一死，江公子的身分也不会被识破了。”
小鱼儿几乎跳了起来：“我可没说要他死……你……”
别意说：“可是他说他奉了命令要杀江鱼呢。我没告诉他你的真名，可是这也不能瞒一辈子。总有一天，你还是要死在他手里的。”
这句话真是大大的震住了小鱼儿。
没错，他不能躲一辈子，而且花无缺一天不死，他就会找到自己并杀了完成命令，他真的要留着花无缺？花无缺若死了，对江小鱼又何尝不是件好事？
“…………我……”
别意笑了笑，“所以我说了，帮你一把，杀了花公子吧。”
小鱼儿心中虽纷乱不已，但面上却仍平静道：“为什么帮我？你不是很讨厌我？”
“但主人需要你，主人喜欢的人我不会讨厌，所以我会帮你。”
小鱼儿瞪眼道：“我怎么相信你？”
别意道：“信不信随便你。”
小鱼儿又冷冷道：“那好，我问你，他现在在哪里。”
别意呵呵一笑，“在主人那儿呢！”
“龙小夔？他找花无缺做什么，你们主人要找的人不是我么？”
别意道：“到时候就知道了。”他眼珠转了转，又道：“主人见的人，一向只有两种下场。”
小鱼儿不禁流下一丝冷汗：“……什么下场？”
“一种就是被我们当成贵宾好生招待，幸运的话还会得到绝世秘笈或发笔横财……”别意顿了顿，嘴角扬起股不怀好意的笑，“另一种呢，就是变成个死人……”
小鱼儿只觉得手脚发冷，明明这是不关自己的事的，但他仍然难以克制的，从头到脚都不住发麻。
花无缺……也就是他可能会死了？
……会死？
别意似乎很满意小鱼儿的反应，又接着道：“放心好了，如果幸运，主人说不定会给他好一点的死法，不会痛苦的……”
“闭上你的嘴！你不说话会死么！”
小鱼儿几乎快失去思考能力，他要花无缺死么？如果要的话，那他现在的感觉又是什么……花无缺是他的敌人……他应该要他死的……
如果留着他……他迟早一定会杀了他，杀了江小鱼。
但是花无缺若不是因为自己，又怎么会掉落这陷阱，还遭遇这么多事情，甚至差一点就真的断送性命。
小鱼儿想到他跳进池水时，真以为花无缺死的时候，那时心下空悬，虚浮的踩不着地。
他是对魏小雨好，不是对江鱼好。
但……江小鱼和魏小雨，难道不是同一人么？花无缺既是对魏小与好，可是无庸置疑的，他同时也是对江鱼好的。
何况就算花无缺要杀他，他难道不能跑么？他在慕容九手下都能死里逃生，都没有死在萧咪咪的宫殿中了，难道他还躲不过一个移花宫的弟子？
小鱼儿本焦急的眼中慢慢的稳定了下来，他的眼中发出了光，也感觉踏实了许多。
无论如何，先将花无缺救出来才是要事。
小鱼儿主意一定，接下来，就是要想想该怎么做才能见到那龙小夔了。
他眼珠一转，突然道：“你们这地方究竟有多大？”
别意怔了怔，才赶忙道：“我也不清楚，这灵泽宫范围极大，有时一个不注意，连我们自己也会迷路。”
他显然没想到小鱼儿的情绪居然转变如此之快，连回话都有些仓促。
小鱼儿冷冷道：“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说那么多废话做甚？”
别意低头回道：“不敢。”


小鱼儿看了看别意，又道：“我且问你，你们这主人，是什么性子，什么身分？”
别意仍在垂头：“这……只怕要你自己问他了。”
小鱼儿一怒，道：“你存心与我作对么，故意不答我的问题，你想我治不了你，那你也未免太瞧不起我江小鱼了！”
“……别意不敢！”
小鱼儿也不理他，只是一屁股又坐在椅子上，大声道：“那我现在要吃串葡萄总行了吧？”
别意道：“自然可以，我马上去找人……”
“找人？我是要你去，不是要你那些仆人去。”
别意道：“但我……”
小鱼儿根本不给他机会说话：“要你去就去，不要再给我啰唆。”
别意头还是低着，但那股怨毒之意甚是明显，他沉默半晌，才恨声道：“别意知道，立刻给您拿来。”
他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不但轻柔细声，还非常恭敬。
但小鱼儿知道这小鬼现在必定是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小鱼儿不在乎，事实上，他倒想看看这别意能玩什么把戏。
正如他当初识得那江玉郎，那只阴险狠辣的小狐狸一样，愈坏的人。小鱼儿愈觉得有趣。
赫妍在一旁没有说话，她根本在别意面前成了个哑巴。直到别意的身影消失，她的视线才回到小鱼儿的身上。
“这小鬼这么好看，你连目光都舍不得移开么？”
赫妍淡然道：“……我看他不是因为他好看。”
小鱼儿疑惑了：“难道他身上有金子么？还是他头上长角？”
赫妍忍不住笑了：“都不是，你这人怎么老说些荒唐话。”
小鱼儿眼睛一转，面上一本正经：“这可能也因为我是个荒唐人。”
赫妍笑了笑，但眼底却有说不出的惆怅萧索之意。
“你娘生你这么好看，做什么一张苦瓜脸呢？”
“你……你可知他是谁？”
“谁？”
“别意。”
“我怎么会知道。”
赫妍静静的看着小鱼儿，一字字从她柔嫩的唇中说出：“他是我的孩子。”
小鱼儿一张笑脸已变了颜色，他失声道：“……你说什么！”
他纵然想过别意可能的身分，也猜过赫妍和他之间的关系……但怎么想，就是没有想过他居然会是这赫妍的骨肉。
只因这别意看到赫妍，不似一般人，全然没有亲情之爱，在那张稚嫩天真的脸上，只能反射他强烈的憎恨及怨怼。
赫妍凝视着小鱼儿，突然道：“……你不是想要去救花无缺么，我带你去。”
小鱼儿没有回话，她又继续道：“你支开别意，也是为了要我帮你找到主人吧。”
她笑笑，“其实就算你没有开口问我，我也会带你走的。”
小鱼儿看了赫妍一眼，才忍不住道：“我一直以为我能揣测女人的心，现在看来，真是大错特错。”
“世上本没有任何人能了解另一个人的。”
小鱼儿脑中立刻闪过了一个人的面貌，他苦笑道：“不错，你说的真是对极了。”
赫妍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去么？”
小鱼儿不说话，他已经知道聪明的人绝不能在这时候回答的。
赫妍美丽的眼睛眨了眨：“……那只是因为我不想见到你死，因为见过主人的，都得死！”



＊＊＊




花无缺看着手中的酒杯，清冽的香气阵阵扑鼻，他却不知道这杯酒到底该不该喝。
一旁的婢女恭敬的垂着头，安静沉默，却让人有种说不出的窒息感。
他已在这里等了很久。
方才那别意突然带了个人进来，那人戴着面具，一声不吭，硬拖着自己就下了床。别意在一旁还笑嘻嘻的说：“恭喜你啰，主人要见你。”
他根本还来不及反应，眼睛就已被蒙上了布。
“不好意思，路不能让你记得，现在请走吧。”
花无缺身体尚未复原，能说什么？只有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地方，莫名其妙的坐下来，又莫名其妙的被硬塞了杯酒。
但花无缺依旧没有看到龙小夔。
他看了看四周，只见这里摆饰雅致，高贵而不落俗气，每样东西都擦拭的极为干净明亮，却没有意料中的奢华，布置也相当简单。
一旁的婢女见花无缺没有动过杯中美酒，便轻声提醒道：“花公子，请喝了这杯酒吧，主人很快就会出现的。”
花无缺没有回话，他仍是看着这酒，心中想到的却是不相干的人。
他居然又想到了魏小雨。
人很奇妙，在你越是遇到奇怪的事时，你就越容易想到些不一样的人。
魏小雨，她看来竟是和这些人认识的。
……难道她也是和他们一伙的么？
但显然她是不知情的，否则的话，又怎么会在张家时被迷香给晕迷，又跳进池水中救了自己。
还是……她是在演戏……？
想到那绝色女子出现和魏小雨对话时，她们谈话间似乎隐藏了些秘密，那魏小雨像极力遮掩着什么，一向挂着的微笑居然都消失了，还慌张的带着那绝色女子出了房间。
一想到魏小雨仍有什么隐瞒着自己，虽是细微，但花无缺仍是感到胸口一阵闷疼，像是被什么给压住了，很是难受。
他也才和这魏小雨相处没有多久……怎么会有这种感受……
想到魏小雨的机智，她的果断、她的勇气、她的笑、她的怒……花无缺似怔住了，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居然会对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有这种感觉。
那是相异于对铁心兰的，对铁心兰，他温柔以礼相待，依然保持着风度翩翩；但对于魏小雨，他却能做另一个不一样的花无缺，不是移花宫的弟子，也不是完美高贵的无缺公子，而是一个人，一个真真正正的人，有着普通人都会有的情绪，是一个完整的花无缺。
难道他已喜欢上魏小雨？
这太乱来，也太荒唐，花无缺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实。
“……花公子，请快喝了这杯酒吧。”
花无缺一怔，讶异的发现圆桌已多了一个人，那人也是面带微笑，但花无缺见到他，心下一凛，那反应当真就跟见到鬼一样。
这人居然是张大善！
但张大善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这里仍是张家，难道张大善就是龙小夔？
那人笑笑，拿起桌上的酒杯替自己倒了杯酒，才道：“花公子，我敬你一杯。”
他仰头一饮而尽，并将见了底的空杯给花无缺看了看，笑道：“请放心，这酒没有毒的。”
“……你究竟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道：“四灵之一的青龙笑幽，在这里见过移花宫弟子花无缺了。”
花无缺惊道：“你竟是四灵中的青龙！”
笑幽道：“正是在下，花公子现在可以安心喝酒了吧？”
这个时候，若还不将酒喝下去，岂不显得更加奇怪。花无缺又看了笑幽一眼，才将酒饮下。


酒果然是好酒，不仅味道浓醇且香味极佳。
花无缺将酒杯放下，现在他的眼神已稳定下来，无论如何，酒总是能让人镇定些胆量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
“比武招亲……只怕也是你的主意吧。”
“花公子说些什么，在下不解。”
“慕容姑娘是不是在你手里？”
“在下不认识这个人。”
花无缺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这笑幽却不是有意闪避就是推说不知道，但即使如此，这笑幽面上带的笑意还是温和，不见一丝诡异奇怪。
花无缺不动声色，却暗暗想着该如何才能令这笑幽说出实情。
但该怎么做？
……如果是魏小雨，她会怎么做？
花无缺想到这个奇怪的女孩子，一抹极淡的笑意竟不自觉从唇角流露出来。
“花公子好胆识，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能谈笑自若。”
笑幽虽笑着，那双黑眼睛中却藏露着尖锐的光芒。
他突然转向一旁的婢女道：“你退下吧。”
那婢女恭敬的答应一声，便匆匆告退。
花无缺且笑不语，居然自己拿过了酒瓶再度为两人添酒，才道：“请。”
笑幽也干脆，举杯又饮下，笑道：“不知花公子来所为何事？”
“在下受人之邀，特地来见居龙先生的。”
笑幽脸色一变，“受邀？受谁的邀请？”
“自然是居龙先生本人。”
笑幽目光闪烁，淡然道：“那么只怕花公子是见了鬼了。”
花无缺微一皱眉：“难道居龙先生……”
笑幽道：“主人中了毒，自昨晚开始就一直在运气逼散毒素，根本不可能要求要见花公子。”
花无缺这才真的震惊，道：“中毒？”
“是的。”
花无缺道：“……但若非居龙先生要求所见，我也不至和魏姑娘莫名来到这里。”
“魏姑娘？”
“是的，她就是魏小雨，是和在下一同卷入这事情的人。”
笑幽微一沉吟，“但……”见他口中喃喃说了几句话，接着才又抬首笑道：“主人实在不方便见客，还请花公子多包涵。”
花无缺没有说话，一时间许多谜团浮了上来。
笑幽分明是张大善……但他为何又说不是？
龙小夔明明说要见他……却又中了毒，无法抽身……
别意，那个小孩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还有魏小雨，她和那绝色女子究竟去了哪里？难道她又落入了陷阱么？
花无缺想到了魏小雨，又是一股难言的滋味绕上心头，有些紧，却又有些甜意。他不知道为什么每看到她都会慌了手脚，平常温文尔雅的样子全都消失无踪。但无可否认的，看到魏小雨，花无缺的心是快乐的。
甚至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希望这些事情莫要这么快的结束，至于原因，当然是因为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一个拥有惊骇容貌，却又绝无仅有的魏小雨。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魏小雨，那时他对这个人是抱持的很重的戒心的。因为那股神气，那有些不可一世的态度……都让花无缺想起另一个人，另一个应该早已死去的人。
江鱼。
花无缺无法避免的忆起了他摔下悬崖时，面上那惊愕和愤怒的神情。
……他已死了…………
不可能是他的。
因为他亲眼目睹了江鱼掉落断崖。
所以当时他对魏小雨抱持七分警戒三分困惑，但在见到面纱下的容貌，花无缺除了震惊，其实还有些许的失落。
但这失落从何而来，花无缺自己也不晓得。
……是因为没有完成师傅所交代的任务么？
花无缺的眼有些迷惘。
“……花公子？”
花无缺猛一抬眼，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居然走了神去，连忙干咳一声，道：“失礼了。”
笑幽嘴角带着笑，似乎全然没有恶意。
“主人确实没有找你过来，如果造成了花公子困扰，在下理应赔罪。”
笑幽顿了顿，又道：“至于关于魏小雨的事情……”
花无缺脸色一变：“……魏姑娘怎么了？”
笑幽静静的望着花无缺，半晌才说：“有些事情，看透未必是好事。”
“这话什么意思？”
“花公子聪明人，不需在下点醒……”
笑幽不再说话，只是又再倒了杯酒。
花无缺纵有困惑，也极难问出口。
这笑幽看来虽和善平易，却决不是简单角色。
“花公子，我想你应该知道主人身边有四位护法，青龙、玄武、朱雀、白虎，这四人，对吧？”
“知道。”
“我们四人，都是最得居龙先生信任之人……”
笑幽望着手中的酒杯，再度饮尽。
“居龙先生会中毒，定然是这灵泽宫当中有人作怪！”
花无缺问道：“那么现在已无大碍吧？”
笑幽点头，又道：“我现在虽还没有办法找到元凶……但是若让我发现……”笑幽淡然说话，语气平淡却有说不出的杀气，“我决不会轻易放过他！”
花无缺不语，只淡淡点头道：“那么可已有了头绪？”
笑幽顿了顿，“我们四灵都曾在居龙面前发过誓，要说怀疑……该是每个都有，只是近来寻上门的仇家太多，我并没有心力再去注意其他的事情。”
“仇家？”
“居龙先生曾是江湖上有名的人，他的名字你可能听过……他正是十二星相中的‘四灵之首’，蟠地祁龙龙小夔。”
花无缺也不禁变色，“十二星相……！”
笑幽淡然道：“不过早已是过去的事了，从前令人闻风丧胆的强盗恶团，现在只能拿来吓吓小娃罢了。”
花无缺没有回答，也或许是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十二星相早已没落，席年名震天下的燕南天也早不知所踪，我们本只求安静的度过余生……却万万想不到竟被摆了一道。”
“依你之见，下手的可能是谁？”
笑幽道：“我自己也没个准，总之，先将四灵都集合了来，再想对策。”
他站起身，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看了看花无缺，才说：“你是被谁给带来的？”
“……是个叫做别意的孩子。”
笑幽的眼眯了起来，“别意……他也参与了此事？”
他咬咬牙，又冷笑道：“不错，果然孽种就是孽种，和他那浪荡娘亲都是同个德性！”
花无缺皱眉，道：“在还没有找到证据前，阁下实在不该这样罔下定论，也不该这样说话。”
笑幽微微一笑，“……说的是，我不应这样说的。”他语中虽带笑意，却有股说不出的阴冷之气。
他又冷冷的看着花无缺，道：“你这个人，无论女人做错了什么，你只怕都会微笑原谅她们吧。”
花无缺沉静道：“男人本该多让女人才是。”他显然想到了一个人，连眼中也不觉带着淡淡笑意。
“你难道不怕吃大亏？”
“纵然如此，也是要谅解她们的。”
笑幽像是现在才真正看到花无缺这个人，他沉默了好久，这才平静道：“花无缺，花公子，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说过这句话的。”
花无缺淡然道：“在下拭目以待。”
笑幽冷道：“我现在就要去找齐四灵。你若没事，就速离此地吧。这本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不，我也正想弄清此事，还是同你一起去吧。”
“若你要来，就跟紧些，在这里迷了路，是一辈子也出不去的。”
花无缺微微一笑，“在下的轻功，不劳阁下费心了。”
笑幽颔首，便转身走向房门，花无缺则静静的跟在后头。
但才不消几步，笑幽却生生的硬停了下来。
花无缺方觉疑惑，笑幽却又说话：“……你看这个。”
见笑幽竟盯着门上，花无缺凑近一瞧，只见这门上竟被人以刀狠狠刻下四字，手劲奇大，而那四字正是“已夺龙主”。
花无缺和笑幽相望一眼，心下皆暗道不妙。


笑幽一闪身，瞬间入了主厅之后，不待片刻，又冲了出来，满脸竟是震惊之色。
“……不见了……！主人……居龙先生竟不见了！”
花无缺从没看过笑幽如此惊慌的神情，也由可知此事的严重性。
笑幽显然已失了方寸，举掌破门就要离开。
谁知才一出门，竟有样东西自前方窜了过来。
笑幽吃了一惊，才要动手，花无缺的速度却又比他快上一倍，已掌风一击，将那东西给打到了旁边去。
花无缺皱了皱眉，“这是……”他凝目一瞧，只一眼，整个人却已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这东西居然是个人。
见那人脸色发紫，五官尽已变形扭曲，惨碧色的汁液自眼鼻耳口中流下，竟早已绝了气，他面目狰狞，死状更是难看可怕。
笑幽也看见了这个人，他的面色变得却比这死尸更加难看。
“……遥乐！”
“遥乐？”花无缺微一思索，“……难道是别意所说的那位道具师傅！”
笑幽突地转过身来，“你认识他？”
花无缺道：“只是曾听别意说过。”
笑幽脸色惨白，目光又移到了遥乐的尸首身上。
“好狠的做法，好毒的心！”
他眼眶发红，几乎说不出话来。
花无缺有些不忍，才刚要出言安慰，却听得“嘶嘶”一声，那遥乐的尸身竟开始溶化，迅速的化为一滩血水。
花无缺纵然再镇定，也不禁失声道：“这……这实在太残忍了！”
笑幽看着地上的血滩，嘶声道：“你去吧……这仇我会替你报的。”
但是却再也没人能回应他了。
笑幽瞪着那尸首，全身颤抖不已。
花无缺凝视着地上的尸水，突然目光闪动，“……等等，这人身上似乎有些东西。”
笑幽顺着视线过去，只见浸在水中的衣裳上，竟有个发亮的东西。
仔细一看，竟是个漂亮的耳环，嫣红似火，在血水的伴衬下更加显得诡异妖艳。“这……耳环？”
花无缺皱眉，“一个男人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笑幽却瞪着那耳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认得这耳环…………”笑幽几乎要咬断了牙，“是她，原来是她……！”
“怎么回事？”
“我问你！那和你一同前来的魏小雨呢？”
花无缺怔了怔，才道：“……她跟一位红衣姑娘走了，她们似乎认识的，可能去谈了些事情。”
“你可知道那人是谁？有什么特征？”
花无缺思忖道：“是个美丽的女子……”
“那就是了……朱雀赫妍，一个毒辣阴绝的女人！”他咬牙，“若我想的没错，她下一个要杀的定是那魏小雨！”
花无缺只觉脑袋一片空白，甚至站的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魏姑娘？”
魏小雨？
要杀的人是魏小雨？
魏小雨……魏小雨……
花无缺似乎连呼吸都有些难受了。
不……不能死，她不能死！
笑幽只望了花无缺一眼，人已箭般的冲了出去。
花无缺不再迟疑，施展轻功也跟上笑幽。

“小鱼儿，你觉得我今天穿的怎么样？”
“不错不错，简直漂亮到了极点，天下所有的女人看到你只怕都会含恨而死。”
“你真会说话。”
“过奖过奖。”
“小鱼儿，你喜欢我么？”
“喜欢喜欢，简直喜欢到了极点，天下所有的女人和你一比简直是堆垃圾。”
“你嘴真甜。”
“不敢当不敢当。”
“小……”
“我说你够了没？”
魏小雨，小鱼儿一骨碌跳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这才转头望向一旁的赫妍。见她正眯双勾魂眼，甜甜的朝小鱼儿笑着。
赫妍微微一笑，道：“你不开心么？”
小鱼儿一瞪眼，“怎么不开心，简直开心的快要死了。”
“可是……你好凶呀。”
小鱼儿抓抓头，又抓抓脸，就是不去看赫妍。
他不是真的痒，只是想要做些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若小鱼儿不这样做，只怕早已吐血。
这赫妍究竟存什么居心，小鱼儿简直是猜也猜不着了。
她先说了要带小鱼儿前去搭救花无缺，却又中途硬拖着小鱼儿东晃西晃，直说这地下宫殿如何漂亮壮观。小鱼儿说一句催促的话，她便眨着眼，噙着泪水，楚楚可怜的样子让小鱼儿觉得若不理她，自己就真的连畜生都不如了。
事实上，小鱼儿简直急得都快要头顶冒烟了。
但偏生他又不能说这赫妍，就怕他江小鱼如果贸然闯入这迷宫般的地方，只怕以后连尸骨都没办法被发现。
小鱼儿不做冒险的事，鲁莽对他而言那叫做愚蠢。
他需要赫妍来替他带路。
于是他又在这里和赫妍周旋一段时间，小鱼儿如坐针毡，巴不得直接赏赫妍两巴掌胁迫她带路算了。
但是小鱼儿却又挣扎了，只有禽兽会欺侮比自己还弱小的人，赫妍虽性格古怪，却也从没害过自己，他又怎么动手？
他小鱼儿才不和女人计较。
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但是这性子是被谁给感染，恐怕只有小鱼儿自己知道。
但却也因为影响了些婆妈个性，小鱼儿做起事来比以前碍手碍脚的多。他无奈的看着赫妍笑嘻嘻的替他剥着橘子皮，还甜甜的笑说：“来，吃吧。”
这小鱼儿和赫妍现在待的地方是座亭子，建得很好，石桌石椅，水果点心样样俱有，但也不禁令人怀疑了－－是谁准备了这些东西，难道他们已事先就知道这里会有人来了么？
小鱼儿瞪着赫妍，似也觉得糊涂了。
这赫妍嘟起嘴，道：“你都不吃我给你的东西，难道你怀疑我会下毒么？”
小鱼儿转了转眼睛，道：“这东西可能是没毒，不过你的手干不干净我就无法保证了。”
赫妍张大眼，看来就要落泪：“……我……我难道像是这种女人？”
“也许你是，也许你不是，这我可不知道。”
“你……你不相信我？”
小鱼儿拍手笑道：“欸，这个倒说到重点。我也许是会看在你是女人的份上让你几分，但是……要说随随便便相信女人……嘿嘿，我可不是某个从移花宫出来，没有防女人之心的呆子。”
赫妍神色变了变，突然又道：“难道……难道我待你不好？”
小鱼儿看着她，笑道：“好，当然好，怎么不好。”
“那你为何还要说话来伤我……”赫妍咬着唇，橘子也不剥了，美丽的勾魂眼含着水默默的看着小鱼儿，模样柔弱娇媚。
小鱼儿退了几步，这才又嘿嘿冷笑道：“我和你也不熟，你又想害我，我做什么要相信你，要对你好？”
“…………你……”
“够了，你莫要再装。”
小鱼儿打断了赫妍滴落的泪水。
“我很久以前就已说过，恶人谷中不会有看不懂脸色的笨蛋，更不会有不会瞧人眼神的傻瓜。”
小鱼儿一字字的说，眼神还是紧盯着赫妍不放。
“你性格忽喜忽怒，却倒也不是无法分辨。你一种性格温柔平和，另一种性格却是愤世嫉俗，甚至巴不得天下人都死个干净。”小鱼儿说的振振有词，他的话越多，赫妍的面色便是更加难看了许多。
“我所知道的赫妍是另一个，并不是你，所以我自然要堤防着。”
“可我……”赫妍媚笑，完全瞧不出一丝端倪，“你看，我不是对你很好么？我难道不温柔？难道不和善？”


“我说了，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赫妍这下真的难以控制情绪，她脸色一变，几乎要扭曲了整张容貌。
小鱼儿眯起眼睛，才拂手嘻嘻笑道：“欸，现在倒自然多了。”
“江小鱼……你倒是好生聪明，好生厉害。”
“承让承让。”
赫妍脸色阴沉，却还是硬勾抹笑意，那笑容冰冷无比，像是恨不得将小鱼儿碎尸万段。
赫妍寒声道：“你们这些男人……都自以为聪明么？以为自己可以将女人踩在脚底下？很了不起？”
小鱼儿嘻嘻笑道：“是是，只准女人自恋，男人只要在旁边称赞她就行了。”
赫妍眼神一变，万万没想到小鱼儿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敢说这种话。
她目光闪动，尽是散发狠烈残忍的光芒。她浑身颤抖，嘴已咬出了血丝，在她白玉般的脸上流下鲜明的痕迹。
小鱼儿也发觉到赫妍的不对，他皱起眉道：“你－－”
赫妍根本不等小鱼儿说话，她身子已朝小鱼儿扑了过来。
小鱼儿骇了一跳，才要后退，这赫妍的速度却极快，已猛一挥袖，自掌中洒出粉末。
这粉末清香淡雅，但小鱼儿才吸了气便知道大事不妙，忙要闭气，但光是刚口呼吸就已足够迷昏一头巨牛，又何况小鱼儿在中了这迷香还动用真气，自是一阵晕眩，险些站不住脚。
赫妍半斜眼，单是这一看就已是风情万种，小鱼儿在心底用最难听最恶毒的字眼狠狠骂了赫妍，对于她的美貌根本视若无睹。
见赫妍以袖掩嘴，冷冷的笑了起来，“厉害么？这散绿香的能耐可不小，你神智虽清醒……却已坏不了我的大事了。”
小鱼儿心下一凉，忙气集丹田，却发现四肢虚软，几乎像滩烂泥，只差没人一推倒在地上。
小鱼儿着实是大吃了一惊，他的确是小看了这赫妍，也小看了最毒妇人心这句至理名言。
“江小鱼呀江小鱼，我本是不想杀你的，如果你乖乖的不掀我的底，我也不至于要动手，或许还能让你当我的奴仆……”
赫妍目光一转，幽幽的叹了口气：“可是，谁要你妨碍我呢？你实在是个聪明人，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小鱼儿已全身发汗，散绿香的作用果然可怕，他虽举不起手臂，但头脑却比什么都还清楚。
而这又非是最可怕的一件事？
小鱼儿恨恨的瞪着赫妍，只是他已没有力气开口。
赫妍娇柔的走了过来，面上的笑如花灿烂，却是阴狠。
“小鱼儿…江小鱼……好好和这个世界道别吧。”
她缓缓的举起右手，小鱼儿的眼眨也不眨，直直的盯着赫妍瞧。
她的手已要落下。
小鱼儿的眼睛还是没有闭。
赫妍突然全身颤抖，她见了鬼似的踉跄倒退，左手紧抓住右手，美丽的脸蛋痛苦异常。
“……不……我不……小鱼儿……”
赫妍皱紧了眉，眼帘半垂，黑色的睫毛脆弱的眨动着。
小鱼儿只是看着她，并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说话。
赫妍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又缓缓的站起身。
她这次连犹豫都没有，举掌而出，眼见小鱼儿就要死于赫妍之手！
“住手！”
童稚可爱的嗓音响起，一晃眼，别意的人已出现在小鱼儿和赫妍的面前。
“不能杀他，他还有利用价值。”
“为什么不能杀！他一直在刺探我，我见了就心烦！”
“你不要自己讨厌男人，就随便找藉口胡乱下手。”
赫妍扔下小鱼儿，出掌就往别意击去。
“你这死小鬼……！王八蛋！敢坏我杀人，我连你一起杀！”
别意一下闪过赫妍的攻击，只是淡然道：“你且瞧这是什么？”
只见他小手中举着一块令牌，是以青铜所凿，上头盘龙围绕，刻画的栩栩如生，样式威猛，神气肃然。
赫妍恨声道：“你……你哪来这东西！”
别意冷笑：“不是主人给的，难道天上还会掉下来不成？”
赫妍道：“主人呢？他还说了什么么？”
“他只说要留着江小鱼的命。”
小鱼儿听了，一股无名火不知为何突然窜起，他江小鱼要生就生，要死就死，为什么要让人施舍！
他硬提起口气，大声道：“你那龙小夔估计也是个胆小鬼，只敢躲在人家后面，屁都不敢放一个！”
赫妍本已极怒，现在小鱼儿这句话根本是火上添油，她想也没想，已向小鱼儿凌空挥掌，连力道都没有控制。
这一掌，只怕小鱼儿的脑袋可能会和西瓜一样烂的透彻。
但小鱼儿的头却没有被砸烂。
他身旁的石椅倒是已经烂了。
赫妍面色大变，转首怒道：“……是谁？给我滚出来！”
这样的招式，能借力使力，甚至转移至他物身上的，普天之下，除了移花接玉外又有谁能达到？而能练到如此境界的，除了花无缺，又有何人？
小鱼儿一阵激动，只感情绪剧烈起伏，却难以言喻，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没死。
他终于还是来了。
小鱼儿一抬眼，只见那花无缺正站在眼前。白衫飘飘，玉树临风。他面容虽是憔悴，还是有掩不住的华贵气质；他虽还面带微笑，但那目中关切焦急之意，不在言下。
“魏姑娘……”
花无缺的笑温柔似水。

小鱼儿眨着眼，想要说话。碍于迷香，还是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花无缺才要走过去，赫妍却更先一步跳起来，掌心已放置小鱼儿的天灵上。
“你－－”
赫妍冷冷一笑，“－－怎么？无缺公子，发这么大火做什么？”
旁边的别意面色难看，赫妍却当作没看到。
花无缺急出了汗，表面却尽力平静沉稳，道：“请放了她。”
笑幽却也不知何时站在花无缺的身旁，小鱼儿一见到这“张大善”，目中更是惊异至极。
“我是在帮你呢，花无缺，怎么你不感激我，反而要和我动手？”
花无缺一怔，仍会意不过来，小鱼儿却已浑身僵硬，几乎就要跳起来揍的赫妍晕眩过去。
“……在下不解其意。”花无缺顿了顿，语气又更加重的开口严肃道：“请快将魏姑娘放了。”
“哈哈，放了，好啊！”赫妍仰头大笑，已有几分凄厉嘲讽，“－－如果他真的是魏小雨，我自然是愿意放的。”
花无缺皱起眉：“……什么意思？”
赫妍状似疯狂，看向小鱼儿媚笑道：“你没说，究竟想瞒到什么时候？”
“……不干……你的…事……”
小鱼儿勉强说话，却只能发出弱如蚊鸣的声音。
赫妍冷笑道：“不干我的事？那好，你被我揭穿，到时也别说和我有关。”她抬头面向花无缺，艳丽一笑：“花公子，看仔细了－－”


小鱼儿无法使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赫妍取下人皮面具。
面具下的脸，苍白而疲惫。
但是那双眼，那双精灵调皮的眼睛，却是让人只要看过一次，就很难忘的了。
他的唇无论何时，纵然状况再糟再坏，总挂着一抹慵懒的笑意，神情几分高傲，几分活泼。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嘴－－还有那条长长的刀疤，全长在这个少年的身上，这个名为江小鱼的人面上。
只要见过，就绝忘不了。
江小鱼！小鱼儿！
花无缺简直说不出话来了。
震惊和被背叛的念头直冲花无缺的神经，他浑身发抖，眼神变得空洞，几乎没有办法反应。
他是……魏小雨！
他竟是……竟是她！
……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魏小雨……伪小鱼……
就是江鱼……
是了，他怎么从没有想过呢。
疼痛已不足以形容。
那种被蒙在鼓底，毫不知情被人戏弄的感受，若你没体会过，是很难想像的。
如千万根针，戳着花无缺内心那对于魏小雨情感的部分。
愤怒不能表达，那种撕心的痛楚是缓慢而麻木的，就像是流水静静流入四肢百骇，却终期一生再也无法将之抹灭。
他为什么是魏小雨？为什么要是江鱼！
想到自己居然一直被这个人耍的团团转，居然还对这个容貌奇丑，却无比特别的“女孩子”动了情，花无缺简直连苦笑都没有力气了。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花无缺的目光不知何时已对上了小鱼儿。
见小鱼儿已恢复本来容貌，但身上却还是穿着女装，画面古怪，但花无缺看了只有深深的嘲讽和痛苦。
小鱼儿凝视着花无缺，眼中似乎欲表达什么，但花无缺不在意，他根本不想去在意。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他总算能真正完成师傅们的命令了。
他咬着牙，硬是让自己撑出了笑。
花无缺曾经以为笑是很简单的，但他发现他错了。
“江鱼，原来你没死。”
小鱼儿只觉脑袋一阵昏沉，他看到他的真面目，就一句话，这样的一句话。
原来你没死。
是啊，幸好他没死，这无缺公子才能快快乐乐的继续奉承师命，像宰猪一样宰了自己。
小鱼儿自然也不是服输的。
他一笑：“是啊，多亏了花公子照顾了。”
小鱼儿也曾觉得笑是很简单的，但他现在笑起来的样子，可能狗哭都比他的表情好看些。
他的语音抖成什么样子，连小鱼儿自己都很难想像。
他只知道，他若不说些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怕心中那股可怕的情感会倾泄而出，会将他灭顶。
他做什么这么贱。


赫妍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花无缺惊愕的模样，目光在两人之间飘移。
“你们话说完了没有？”
小鱼儿闭上眼，“没话说了。”
“你就要死了，难道还不想说些什么？”
“没有什么好说的，我这条命早该死好几次了。”
花无缺眼中一阵刺痛，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讥笑他么？
赫妍颔首，“那你有什么东西要交代的。”
小鱼儿想了想，再想了想，突然说：“有句话麻烦帮我转达。”
“什么话？”
“若你见到铁心兰，告诉她，不要一天到晚哭丧脸，触霉头，小鱼儿这辈子都不会回来的，劝她找个人快嫁了吧。”
铁心兰！他居然又提到她！
花无缺眼神一暗，握紧的拳头已微微的发颤，而那股贯穿全身，似乎要撕裂心肺的痛又更加剧烈。
“还有么？”
“没……”小鱼儿突然又张开眼，不是看花无缺，而是看赫妍。
“做什么？”
“我只是在想，我都要死了，亲你一下不为过吧？”
赫妍脸色都黑了，她实在作梦也没想到，这个小鱼儿居然死到临头都还敢占她的便宜，“……胡说八道！”
“小气，一下死不了人的。”
小鱼儿居然还笑的出来，实在让人不得不钦佩他的勇气。
赫妍怒极，抬手就给了小鱼儿一个耳光。
小鱼儿依然挂着笑脸，似乎完全不在意赫妍的污辱。
“这巴掌不够舒服。”
“你……！”
赫妍还要说话，一旁的别意早已出手挡下她：“叫你住手，听不懂人话么？”
赫妍狠狠的瞪着小鱼儿，才不甘愿的放手。小鱼儿失了支撑力，身体顿时无法平衡，倒在地上。
花无缺一看，差点就要过去扶他，但却意识那脸不再是布满麻子，而是张惨白的俊脸，一张令他痛苦万分的脸。
他终究缩回手，只是静静的看着地面，仿佛这土会突然长出什么东西来。
他不看──他绝不看他。
小鱼儿也不再吵闹，还是闭着眼，看起来就像睡着了。
别意来回望了这两人，抬头面无表情道：“还是先回去吧。”
赫妍咬了咬唇，动手就要抓起小鱼儿，谁知花无缺却突然一个闪身，护住小鱼儿。
“花无缺！你做什么？”
赫妍实在没想到他会出手阻拦，她本想出招，但碍于花无缺一身骇人武功，只有后退。
“你不能伤江鱼。”
地上的小鱼儿似乎动了动，但他眼睛还是闭着，没有张开的意思。
“为什么我不行，反正你不是要杀他么？”
“谁都不能杀他，因为在下要亲手杀了江鱼。”
“你……我就知道你和他是一伙的！”赫妍目中几乎发出火光，“你让是不让？”
“在下已说了，若是姑娘不能接受，只好动手。”
此话一出，小鱼儿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睁开。
这个人真的是花无缺么？
那个视女人如宝贝的花无缺？
那个宁愿吃亏，也不愿伤女孩子的花无缺？
小鱼儿抬眼仰望，花无缺的背影看起来是那样挺立，屹立不摇，似乎没有倒下的时候。
他优雅而高强。
小鱼儿怔怔的看着，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花无缺又开口：“……需要动手么？”
赫妍忿忿的摇头，不发一言。
花无缺颔首，旋身蹲下，面对小鱼儿，脸上却是面无表情。
小鱼儿忍着眼中乱七八糟的怒气，垂头不看他。
“江鱼，随我回去。”
“凭什么。”
“我得杀了你。”
“你要杀就杀么？你算哪根葱蒜？”
“你知道我是不是有办法杀你。”
小鱼儿硬扯出抹冷笑，“嘿，我只知道你曾被我骗过。”
花无缺脸色大变，就要硬拉着小鱼儿站起。
青衫人影却在这时闪过。
花无缺吃了一惊，作梦也没想到身后的笑幽居然和赫妍是一起的。
他反手就要回击，赫妍也在这时加入，花无缺本想若他们同来攻击自己，便一使移花接玉，让这两人互相伤害对方。
谁知笑幽却像清楚花无缺的想法，招式变化间，竟向小鱼儿出掌，笑幽五指收缩，散发股阴寒之气，他速度极快，眼见已碰到小鱼儿的衣衫。


但花无缺却挡住了。
他握住笑幽的手腕，力道很大，但他面上却有冷汗流下。
这笑幽的手上竟涂了种奇怪的液体，花无缺才一沾手，已觉得全身发麻。
笑幽冷冷一笑：“恭喜你上当，花无缺，我早说过你会后悔饶恕女人。”
他侧掌击中花无缺的颈项，又立刻反手打晕了小鱼儿。
赫妍只是在旁冷冷的看着，没有说话。
别意突然笑了笑，再度拿出手中令牌道：“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




当小鱼儿再度醒来，他便发现自己是在个又黑又暗，还充满腐烂恶心味道的一个地方，看样子应该是个暗室，连一扇窗也没有，唯一的光源是这空间中的一根小蜡烛，放置在这暗室唯一的小石桌上，正微弱的吐着火光。
“……这是哪里啊？”
小鱼儿咕哝着，事实上他的神志还并非完全清醒，那迷香药力极强，小鱼儿虽然四肢能动了，现在却换成脑袋重的快掉下来。
他眨眼，望向四周，除自己外再也没有别人。
究竟怎么回事？
他不是被那“张大善”给打晕了么？
但这四周现下一片寂静，还不时有股幽幽森气，配合那虚弱的烛火，映在石墙上诡异的摇晃着，怎么能不令人惊恐，怎么会不可怕？
难道他来到了地狱？
小鱼儿心底一阵发毛，忙拍拍自己的脸喃喃道：“少胡言乱语。”
突然一阵声响，小鱼儿惊的差点跳起来，抬头一看，这左边的墙居然微微闪烁着光，小鱼儿的眼睛都瞧直了，跟着，一道人影突然被给推滚进来，小鱼儿又是震惊，这黑不见物的地方怎么会莫名其妙多个人？
那人影摇摇晃晃，最后终于倒了下去。
那画面不知为何，竟让小鱼儿的心狠狠抽疼了下。
这……这是……
小鱼儿的眼突然瞪大，他冲过去，扶起那人，那人却突然推开了小鱼儿，自己又站起来，走到墙边，再坐下。
“……你－－”
小鱼儿本想说的话被硬生生的给打下，他惊恐的望着那人，他是花无缺！
但花无缺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似的，呆愣茫然。
他的眼眸本是清明的，此刻却失去了焦点；他的神采气度本是那样温文优雅，现在却狼狈不堪，简直比从河里捞起的落水狗还要狼狈。
小鱼儿犹豫要不要开口，“……花无缺，我不是有意……”
小鱼儿感到额头上淌流的滴滴冷汗沿着面颊不断流下，湿透了他的衣裳。他不自觉捉紧了胸口，因为若不这样做，他害怕自己会无法承受花无缺的视线。
他的视线平淡无波，但在小鱼儿的眼中却和刀剑般一样锐利。
花无缺又直直凝视前方，不眨眼也不开口，小鱼儿见他如此，手脚不禁发寒－－他、他不是疯了吧？
小鱼儿困难的靠近了花无缺一些，忍不住伸出手，要触碰到花无缺时却瞬间被拍开了。
手不疼，但这份力道却仿佛打在小鱼儿心中最脆弱的部分，几乎快要让小鱼儿失去所有的力气。
“……你骗我。”
花无缺总算说了话，但他口气却是那样生硬冰冷，打从心底冒出的寒意直逼着小鱼儿往后退去。
小鱼儿本是有错在先，可他毕竟是为了救命才会伪装成魏小雨，这是他求生的方法，若站在任何人的角度来看，都会认为小鱼儿有他的道理在。
小鱼儿也确实可以用此反驳，他当初明明那么多次都能杀花无缺却没有动手，光是这一点，就能令花无缺无法说话，惭愧难当。
可是他没有。
他装扮成魏小雨，最大的错误就是－－
他让花无缺喜欢上了自己。
其实很多时候，若是小鱼儿硬装冷酷，或是甩也不甩花无缺，那么今天不会如此。
花无缺若对自己、对魏小雨没有情，也不至于这么痛苦。
小鱼儿只是静静的看着花无缺。平时他就算处于怎么悲惨的情况，也不曾像这样强烈的感到绝望。他一向是个乐观爱笑的人，但此时别说笑了，他连说话都显得困难至极。
“……你为什么要骗我？这样很好玩么，你开心么？”
花无缺又缓缓的开了口，虽然冷淡，声音却微微发抖。
小鱼儿心头一紧，要说话，整个人却已像成了个哑巴，简直不会出声，比骡子还要更呆蠢。
“花无缺……”
“你一直在看我笑话，是吧？”花无缺一字字的说，“我就像个傻瓜任你耍，你很骄傲么，江小鱼？”
“我说了我不是有意－－”
“不是有意？那为什么要扮成女装，你什么人都可以假装，为什么一定要扮成魏小雨……你难道还要说这都是巧合么？”
事实上这的确皆是巧合，谁能料到这“魏小雨”会在谢家陈酿碰到花无缺呢？
但花无缺此时什么也听不进去。
他只是盯着小鱼儿瞧，那目光冷静如冰，却也绝情如冰。
小鱼儿受不了的大喊：“你说够了没，我说的都是实话，没有想过会伤到你……我真的没有想到！”
他不是有意要伤他的。
一开始虽然是抱着捉弄的心态，试着戏弄这温文的傻公子，谁知后来一连串发生的事，却让他逐一无法不去在意花无缺，慢慢的觉得这人似乎也不坏，甚至考虑要不要和他当个朋友。
他也想过，等龙小夔被逮到了，他就要悄悄离开，恢复江小鱼本来面貌，继续快乐消遥，继续对花无缺躲躲藏藏下去。
但他饶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千算万算，就是没把自己和花无缺的情感算进去。
他太低估花无缺，也太瞧得起自己。
他彻头彻尾，都是个蠢人。
“花……”
“这是你要说的？”
小鱼儿语塞。
花无缺还是冷冷的看着他，几乎都要穿透了他的身。
“很好，你还真是聪明，我的确作梦也没有想到你会扮成个女孩子……”
小鱼儿忍不住气了，他已经说了，他并非有意的！
“是啊，”他扯扯嘴角，“花无缺，你满脑子都是那铁姑娘，怎么会想到那么多呢？”
铁心兰三个字就像是把双面刃，刺伤花无缺的同时也让小鱼儿流了血。
铁心兰……铁心兰…………
花无缺神色恍惚，眼中满是自责悲痛。
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她？
那善良多情的女孩子，总是盈满悲伤的女孩子，夜里偷偷哭泣的女孩子……
花无缺想到了她，却也同时想到了魏小雨。
他的心只有一颗，付出在铁心兰的身上，却又取回了一些放在魏小雨的身上。
但他的心只有一颗。
他不能这样。
他该停止的。
小鱼儿一见花无缺的模样，忍住痛，又微微笑道：“若是让铁姑娘看到你这样，只怕……”
花无缺再也忍不住了。
他不该一直提到她的－－
“你……”
小鱼儿本要说的话突然都停了。
花无缺的唇已重重压了下来。


小鱼儿吃了一惊，眼睛瞬间瞪的极大。他立刻想要后退，花无缺却环住小鱼儿，将他抱的更紧。小鱼儿的脸和花无缺贴的极近，小鱼儿几乎能感到花无缺的呼吸灼热的喷洒在颊上，他失了主意，半晌都没有办法反应过来花无缺的行为。
他……他在做什么……
单只是肌肤的接触，只是感受彼此呼气的声音，却让小鱼儿有种眼眶发热的熟悉感。就像他们本是各为对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环，像是隔了几世的羁绊又再度相连，既模糊又陌生，却是说不出的温暖。
小鱼儿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太过靠近，也太过危险。
他的心乱了，意识也乱了。
他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小鱼儿才想反抗，但花无缺已更快的将他推开，小鱼儿背后撞到冰冷的石墙，他怔怔的看着花无缺，但他却整个人走到另一个角落，根本看也不看小鱼儿。
石墙坚硬，凉意混合痛楚，顺着背脊窜流而上，小鱼儿的指尖发麻，无法说话。
他们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尽管小鱼儿死也不愿承认，但无可置否的，他确实没有对这样的举动感到反胃。
他居然对一个少年有感觉……而且这个人非但是他的对头，还是个奉命要取走自己性命的人。
他若不是疯了，就一定是身处在疯狂的梦境中。
花无缺仍是没有看他，他将头埋在膝盖上，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动也没动过。
小鱼儿只觉得满心苦楚。
他们是否只是互舔伤口来填平名为铁心兰的情感？小鱼儿虽从没对她表态，但是一样的，他不能否决铁心兰确实牵动他情绪的事实。
哼，只是你年纪还小，若肯拜我为师，我好好管教管教你，也许还可成器。
不错，你是救了我性命……但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你不准我开口，我怎么吃药呢？
小鱼儿，你等着，我陪你一起来歇歇－－
他一个人在下面死去，是多么寂寞！
小鱼儿……小鱼儿……
声声娇柔的呼唤，一串串珍珠般的泪水，一张张开怀的笑靥。
他忘不了，真的忘不了。
但……他对花无缺的感觉呢？
那温文如玉的笑，沉静如浩瀚海水的眼神，华贵的气度，偶尔无法反应的腼腆。
他无法不去承认受到吸引。
他想到他温柔的微笑，惊慌的神态，沉静不动的威势……
那心就像是扎满了针，千疮百孔，丝丝流出血来。
这不像他，不像江小鱼。
他不该这样狼狈的。
如果知道会如此痛楚，任是杀了小鱼儿他也不可能会傻傻的出现在花无缺面前。
但事情已发生，说的再多，也是空谈。
他不可能再忘记扮成魏小雨所遇到的一切。
小鱼儿的眼溢满着复杂的情绪，而这样的感觉，却是再也无法抹灭。
对花无缺……铁心兰…………
小鱼儿用力的瞪着那还在燃烧的蜡烛，他简直已找不到事情可做，简直就快发狂。
花无缺仍然动也没有动。
小鱼儿突然很想冲过去赏花无缺巴掌，再狠狠质问他刚才的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也只是想而已，他的双眼依然死盯着蜡烛没有开口。
石墙却又在此发出了光，一扇门缓缓打开。
小鱼儿立刻跳了起来，就想冲出去。
但他还没碰到门，一个人影却已缓缓走了进来。笑面青衫，正是那四灵中的青龙笑幽。
“江小鱼，请和我来。”
小鱼儿的眼转了转，本想开口，但在眼角视线中望到的人，却让他心中一痛，改口大声道：“那还不快带路，乌龟是么，反应这么慢。”
笑幽也不生气，恭敬的作了揖，退了出去。小鱼儿速度也快，立刻就跟着走了。
门再度关上，徒留一室暗寂。
花无缺终于有了动静。
他抬首，烛火残影映在面上，忽显忽灭，看不清他的表情。
花无缺很轻很轻，用手指触碰了唇，久久没有说话。
小鱼儿……小鱼儿……
他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眼中却满是痛楚。
师傅的命令，他不可能不从。
他势必要杀了江小鱼。
如果是前先日子，他绝不会因此烦恼。
但那也是在如果的前提下。
事情毕竟发生了。
他现在仍有些不置信，竟会冲动去吻一个少年。
而那少年，还是他奉了师命欲杀的人。
普天之下，也就那么一个人而已。
但他偏偏就是遇着了他，偏偏就是遇上了江小鱼。
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少年，又凶又坏的少年，古怪又诡计满腹的少年……
魏小雨和他，她和江小鱼。
却都是那般使人揪心淌血。
花无缺的视线也下意识的移到蜡烛的身上，他几乎就快走神，只是望着它，一语不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已燃到尽头，跟着室内陷入一片漆黑，花无缺却还在发愣。
也许他应先睡一觉，再想办法离开这里。
毕竟，近日来发生的这些事，已让人太累太累了。
花无缺才刚有这念头，便马上被打灭了。
老天似乎就是不想给花无缺休息的机会，因为此时门却又偏偏打了开来。
进来的人衣着鲜艳似火，手里也捧了个火把，她的勾魂眼在灯火下发亮。
她正是朱雀赫妍。
花无缺立刻警戒的看着她，人也站了起来。
赫妍一踏进来，马上便反手动用机关将门关上。
她转首望向花无缺，一双眼已布满了泪水。
花无缺微微的怔了住。
这女子当初明明狠毒冷酷，随时欲取他和江鱼性命的……为什么此时却又显得如此无助。
花无缺已起了疑惑，无论如何，他决不会上她的当。
她看来有些狼狈，梳好的发有些凌乱，她的神情也带了惊恐。
“花无缺……花公子，请你快走吧。”
花无缺真吃了一惊，他实在没想到她开口居然就是这样一句话。
赫妍垂下眼，“我知道你和江小鱼……都是被我所牵连，我实在过意不去……尤其是对江……江小鱼……”
她脸似有些发红，又继续说：“主人已见了江小鱼……我……我不能连你也受害，你先离开，我……我会想办法救他。”
花无缺皱起眉，“你为什么要帮我？”
赫妍道：“也许我是不忍……又也许……”她的眼突然变得温柔，“我也舍不得……看他这样受骗。”
赫妍口中的“他”，自然是指江小鱼。
花无缺也知道。
正因知道，他的脸色才会沉了下来。
赫妍像是没看到花无缺的表情，她又道：“我知道……你、你是要杀小鱼儿的，但是难道不能容得替代么？我……我愿意替他而死。”
她见花无缺没有回答，才又壮着胆子说：“我精通易容之术，给我时间，我能骗过所有人的……”
“住口！”


花无缺已打断了她的话。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实在没有办法相信他居然无法克制自己的怒气，就这样截口不许她再说下去。
赫妍呆住，一双眼睁的好大。
“我……我必须亲手杀了他。”花无缺僵硬的说，“此事绝不能假于他人之手，更别说是假装成江小鱼了。”
“但我……我不能看着他死。”
赫妍的话只是令花无缺更加的沉闷，他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无法开口，只能化成满腔怨气吞入腹中。
“总之姑娘好意心领，但请恕在下无法配合。”
赫妍已泪流满面：“你……”
花无缺只能不去看她的脸，“抱歉。”
他已想过若她不满自己回答，必会出手，他掌心已握拳，只待这红衣女子出手，他便能立刻回击。
但赫妍非但没生气，竟还微微的笑了起来。
“……那真是抱歉，花公子，赫妍失礼了。”
她眼波流转，泪水还在颊上闪闪发光，她也不擦。走向暗室中的一面墙，伸手往其中一砖块扭转，突听得沉闷声响，一条暗道已现眼前。
她走进去，回首看向花无缺，唇畔勾起一笑：“花公子，我们该走了。再不走，你可就要死在这里了。”




＊＊＊




时间已过了很久。
地道很闷，还看不清路，若不是凭着花无缺极佳的视力和耳力，一般人只怕早已晕头转向，彻底迷糊。
花无缺毕竟还是跟了过来。
只因为他走这步棋，虽有风险，但至少比坐以待毙来的好。
再说，他其实也想看看这红衣女子到底在搞什么把戏。
好奇和冒险心本是每个人都会有的。
何况对于花无缺而言，他本是无辜受牵连的，莫名其妙遭遇这么多事情，现在就算要他收手也难。
他确实也想知道这龙小夔的目的是什么，而他的人又在哪里。
这一点，他相信眼前的女子，朱雀赫妍，必然是明白的。
但除去了好奇，更多的原因，是花无缺并不想独自留于黑暗。
黑暗，本就容易使人胡想，会容易使人不安。
他不想，也不愿再让自己想到方才的事情。
所以他走。
空气非常窒热，没有任何的风，花无缺鼻间甚至又闻到了奇怪的气味，像是什么食物摆了许久腐烂，散发的一股酸臭之气。
那味道隐隐约约，愈发强烈，几乎让花无缺皱起了眉头。
赫妍却突然开口说话。
“你为什么定要杀了他？”
花无缺一怔，随即意会过来赫妍所指何人，道：“我……”
“不方便说么？”
“并非如此，是奉家师命令前来取他性命。”
“原来是这样，所以问也不问，就打算将他像猪一样宰了？”
花无缺语塞，“……我不……”
赫妍吃吃的笑着，“你辩解什么，不就是杀个人，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怪么？”
花无缺眼神一黯。
……不过是……杀个人么？
赫妍笑了几声，又道：“你气他骗你么？”
花无缺心中一痛，僵硬回道：“无论如何，欺瞒是令人发指的。”
“但他也是为了保命呀。”
这点花无缺自然也是清楚的，但正因清楚，所以不想面对，不想知道江鱼这样做的真正目的，他怕自己没有办法负荷的了这样的情绪。
……江鱼……江小鱼……
他们……毕竟只是仇人……
接着无论赫妍再说了什么，花无缺都没有回话，他性子虽是温雅有礼，但是若真的遇到他在意之事，那脾气简直比牛还要顽固，比钢铁还要来的坚硬不动。
赫妍却也似毫不在意，只是带着花无缺，藉由火把的光亮继续走着。
她走到了岔路，却突然停了下来，转首笑道：“你想往哪儿走？”
花无缺怔住。
“我在问你话呢，想往哪条路走？我先和你说，一条呢，是可以见到我们主子的路，想必江鱼也会在那里，另一条，则是出口，能保证你平平安安出去的路。”
花无缺望着赫妍的眼，红光下，她的眼更加美丽，也更加迷离。




＊＊＊




笑幽的头已开始疼了。
他这辈子遇过最奸诈狡猾的人，也可能没有这小鬼的一半。
他的笑虽仍挂在脸上，却比平常僵硬了许多。
他简直就想要逃了。
小鱼儿笑嘻嘻，走路摇摇摆摆，这件女装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再自然不过，简直像是他天生就该穿女装一样。
普天之下能像小鱼儿这种想法的，只怕没有第二个。
小鱼儿的神情看来竟悠哉的很，完全没有警觉自己处于什么样的情况。
“喂，你姓什么，叫什么？”
他睨了身旁的“张大善”一眼，满脸笑意。
“在下青龙笑幽，是为四灵之一。”
“噢？你也是四灵？那个阴险狡猾，无耻至极的集团？”
笑幽都已说自己是四灵了，这还能不承认么？
他硬吞下这口怨气，僵道：“……是。”
“笑幽……哈哈，这名字倒是和你挺配的。”
他眼睛一转，突然看向笑幽，笑容没心没肝：“你饿了么？”
“什么？”
笑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说，你饿了么？”
笑幽总算相信自己耳朵没有听错，但他却怀疑起小鱼儿的脑袋到底坏了没有。
“不。”
“是么？”小鱼儿笑的奸诈，“可是大爷我饿了。”
笑幽一愣。
小鱼儿拍拍自己的肚子，笑的牙齿都露出来：“我说我饿了！你是没耳朵听不见么？”
“……饿了又如何？”
“不如何，我要吃东西。”
“要见主人，见到自然有东西吃的。”
“我才不管，你现在不给我东西吃，我饿的急了，到时候就算你强塞食物，我也是死都不肯吃的。”
笑幽极力忍住头上跳动的青筋，那花无缺他还能以笑应对，但是这江小鱼是怎么回事，是哪里来的小怪物！
他仍是笑，转首看向小鱼儿：“只怕你没那本事。”
“没本事？”小鱼儿冷哼了声，“我或许没本事打赢你们几个，但要论饿死自己……嘿嘿，这本事我还是有的。”
笑幽的脸已黑了：“你……你……”
“你什么你呀，先说了，我要吃饺子，热腾腾的，就算只有冷了一点我也不要。”
笑幽简直想要一巴掌打下去了。
“你到底给不给吃？”
笑幽除了瞪他，已说不出话来。


＊＊＊




饺子果然端了上来。
晶莹水嫩的外皮，饱满多汁的内馅，香气迷人，味道鲜美，果然极佳。
但小鱼儿的眉头还是皱的死紧。
他瞪着筷子，动也不动一下。
笑幽的脸已有些抽搐。
这人究竟想怎样，他都已经亲自煮了水饺，这江小鱼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只见小鱼儿突然眨眨眼，摇摇头，左手一伸，食指晃啊晃的。
要不是主人真的想见这小鬼，他真想把他直接扔到锅里煮汤。
但偏偏龙小夔是要见他的，笑幽就算千百个不耐，还是只能咬牙道：“有什么地方不对么？”
笑幽本不是如此容易被激怒的人，但现在他的耐性却一下被用尽，整个人都快变成炸药。
碰到这奇怪刁钻的小鱼儿，只怕连圣人都想摇头。


尤其是在小鱼儿心情不好，特想捉弄人的时候。
小鱼儿眨眨眼，晃晃脑袋，道：“脏，太脏。”
笑幽确认桌上每个地方都已擦拭干净，饺子也确实没有异物，又道：“并无脏乱之处……”
小鱼儿一瞪眼，“我哪里是说桌上，哪里是说饺子，我是说我自己！”
笑幽这才注意到小鱼儿的脸确实有些脏污的，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磨损破烂，想来一路奔波劳累，也找不到地方好好休息。
小鱼儿道：“我这人有个习惯，身上不干净，就没有胃口。”
“但这饺子……”
“饺子怎么样？饺子会比我洗澡重要么？”
笑幽强笑道：“自然是没有的……”
“我要洗澡，去给我放水。先说了，水温太热不行，太冷也不行，替换的衣服太干净不行，太脏我也不要，这样你懂了么？”
懂了叫有鬼！
但就算心里痛骂小鱼儿千次万次，笑幽还是得去做这些事情。
小鱼儿一转眼，又道：“还有，一个时辰内要给我完成。”
笑幽恭敬一笑：“是。”
然后转身离开，一踏出去，瞬间劈坏门板。
小鱼儿的耳朵真的像是坏了，他玩着桌上的筷子，敲敲打打，好不愉快。
“痛快呀痛快，纸龙啊纸龙，被鱼耍呀被鱼耍，丢脸啊丢脸，被鱼耍呀被鱼耍……”
笑幽浑身发抖，几乎气到脸色都变了。
但他毕竟也算是个沉住气的人，居然真的很快便将水烧好，找了个大木桶，忙碌的来来回回，试了几次水温，这才请小鱼儿来准备洗澡。
小鱼儿倒也跩得很，摇摇摆摆看了看木桶，手指一沾，突然夸张的大喊：“这什么水啊！你要把我煮了做鱼汤也不是这样做的！”
他看向一旁的笑幽，淡然道：“倒掉，重来吧。”
笑幽僵硬的垂首：“是。”
不知道换过几次的水，来回试了几次的水温，总之当笑幽终于让小鱼儿满意水温时，小鱼儿却又再一次的皱眉。
“我突然不想洗澡了，我要睡觉。”
笑幽咬牙切齿，却还是面带笑容：“先洗，之后随便你睡。”
小鱼儿冷冷瞧他一眼：“我大还你大？”
笑幽再也忍不住，站起身就把水桶整个搬起，欲往小鱼儿头上倒去：“你不想洗我也要你洗！”
小鱼儿却突然真像是条鱼，溜溜的躲开笑幽的水桶，甚至还瞬间到了他的身后，笑咪咪的点了他的穴道，道：“不错，真乖，现在我又想洗澡了。”
“你……你这小鬼……！”
小鱼儿笑嘻嘻的看着笑幽，又继续无所谓的点了笑幽的哑穴，“我这点穴手法，一般人是没法解开的。”
小鱼儿拿起了一旁的杓子，慢吞吞的开始从笑幽所抱木桶取水，慢吞吞的开始冲起澡，慢吞吞洗了脏污之处。过程中还不小心常把水给泼出，溅得笑幽满头水珠，狼狈不堪。
笑幽的手已有些发麻，脚也有些发颤，但他偏偏就是不能动弹。
好不容易，小鱼儿终于洗完澡了。
他笑笑的解开笑幽的哑穴，灿烂道：“现在我要穿衣服了，不许你动。”
小鱼儿话才说完，伸手就去扯笑幽的腰带，笑幽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腔：“……你做什么！”
小鱼儿抬眼看他，好像是在看条蠢呆的土狗：“穿衣服啊。”
“这是我的衣服！”
小鱼儿无奈的叹气：“没办法，我说了衣服不能太干净，也不能太脏，你拿的根本没一见合我意，我只有自己找我想穿的衣服了。”
他说话间动作极快，三两下就脱去笑幽外衣，笑咪咪的穿上。
笑幽冷笑：“你莫要得意……要是有人救了我，我发誓定要杀了你！”
“我看你倒挺有精神的，怎么，想要喝一碗鲜鱼汤么？”
小鱼儿从地上把自己肮脏的衣服给拾了起来，从中拿出一个锦囊，一些零碎的东西，塞进怀中，才拍拍身上灰尘，随手拿了块破布放入笑幽口中。
“点哑穴……又不能过两个时辰，但不点，我又怕有人救你，你只有委屈些，抱着这桶子等人来找你了。”
他笑嘻嘻的，摇摇摆摆，意气风发的走了出去。
远远的，笑幽还能听到小鱼儿讨人厌的歌声：“丢脸啊丢脸，被鱼耍呀被鱼耍……”
花无缺真被带到一个华丽的石门面前，见这门长约两丈，但宽度却只容得一人进入，上头还刻了些精致诡异的图案，而这门的中央，则是以黄金雕成翔龙，看来栩栩如生，好不逼真。
赫妍朝他一笑，轻声道：“我真没想到你会选择这里。”
花无缺道：“在下正想看看此地主人面目。”
赫妍微笑道：“难道不是为了江小鱼？”
花无缺心中一痛，道：“这与和他并无关系。”
“真是如此？”
赫妍眼波流转，突然嫣然一笑：“你不想说，也罢了。等会儿你压一下右边那块石板，自己进去，我还有事，先不奉陪了。”
她朝花无缺眨眨眼，语毕真的就转身离去。
花无缺怔怔看着她的背影，简直已猜不到这女子的行事作风究竟为何。
他轻轻吸了口气，缓缓触动门上机关。
那门突然震动，跟着向两旁退去
果真金碧辉煌。
一入眼，无一摆饰装潢不是精美贵气，地毯上以金线绣出一条巨大金龙，鳞片闪亮如光，眼神霸气，雕工高明精采。
两旁金色圆柱规矩排列，再往前白玉阶梯，再上，两道人影，一个站着，身后华丽座椅；一个则是瘫坐在地。
花无缺实在没想到这里竟与先前所去之地相异甚大，一时间仍有些无法反应。
“你就是移花宫弟子花无缺？”
站着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奇特，似带了些铜锣撞击之感。
花无缺手置身后，道：“正是在下。”
“很好。”那人说，“有请花公子过来一下。”
花无缺走上前去，这才发现说话之人身上竟带着面具，那面具并没有特别装饰什么，只是镶嵌了金线，但却不知为何有种诡异之感，要人看了觉得寒毛竖起。
“……阁下便是龙小夔？”
“不错，正是我。”面具人轻声回道，语气有说不出的阴冷。
花无缺皱起眉，打算说话，一看到龙小夔身后的人，一时间却惊的呆了。
“……铁姑娘！”
那人却没有反应，微垂首，似乎不敢抬头。
花无缺看向龙小夔：“你为什么捉她？她何时得罪于你？”
龙小夔冷冷道：“说话莫要含血喷人，这是她爹欠我的，我只是捉她还债。”
那人浑身瑟缩，突然抬起头来，模样神似铁心兰，但却仍有不同之处。
这人……竟是谢菱！
花无缺的确作梦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谢菱，他看着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恩人……”
谢菱的面容苍白憔悴，显然是遭到凌虐，饱受饥寒折磨之苦。
她的脸让花无缺想起了铁心兰，他不禁后退一步，却又再度往前走去。
“放她走。”
“噢？我没说话呢，无缺公子可是想要英雄救美？”
花无缺冷声道：“在下确实有打赢阁下的可能性。”
龙小夔似乎毫不在乎，“你可知道……我这儿处处皆是陷阱，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就算是死了，也没有尸骨。”


谢菱的脸色更加苍白，直呼：“……恩人……莫要管我了！”
花无缺却连动也没动。
龙小夔再冷冷一笑：“不怕死么？很好，倒是挺带种的。”
“请阁下放过这位姑娘。”
龙小夔不答反问：“你可知道十二星相么？可知道我是谁？”
“自然是知道的。”
“很好。我且问你，你可知道燕南天这人？”
花无缺一怔，不明白为何他为何会出此言。
“知道。”
“你可知他人究竟在什么地方？”
花无缺皱起眉，“不清楚，我根本从未没见过他。”
龙小夔冷道：“好，嘴硬。我关你个几天，看你是不是还这么紧口风！”
他甚至没再看花无缺一眼，步伐一迈，身法轻灵，瞬间到了门前。
花无缺身形展动也欲追上，但身后微弱的声音却让他无法动弹。
“疼……好疼……”
花无缺这才注意到谢菱已浑身污血。
他忙蹲下，欲看谢菱伤口，龙小夔的话却又幽幽响起。
“思索我的话，花无缺。”
龙小夔将门重重关上。
紧跟着几声闷响，地面一阵摇晃，终于安静。
连地上掉了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花无缺实在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将自己关起来，他四下张望，果真没有出路，这幽静堂皇的大殿，此刻却有说不出的阴森。
谢菱的声音又再度传来：“好冷……好冷啊……”
花无缺这才回首，只见谢菱身子不住发抖，已蜷缩一团，牙齿格格作响。
花无缺低叹，才柔声问道：“谢姑娘？”
谢菱突然扑了上来，紧抱住了花无缺，软玉温香在怀，花无缺顿时慌了手脚。
“男女授受不亲……请谢姑娘放开……”
“恩人……我好害怕啊，他们说要杀了我，把我的眼挖出来，把手砍断，我要是没了这些，怎么摸摸你，抱抱你呢？”
花无缺吃了一惊，要后退，谢菱的手却抱的更加用力，花无缺动用内力要挣脱，但却怎么样也无法动弹。
谢菱居然会武！而且这功力、这内劲竟相当高强。
“……你可知道十二星相么？”
谢菱的声音柔柔软软，却带一股冰凉的感觉。
“我有个义兄，脾气虽坏了些，但对我却非常好。他在我最苦的时候救了我，我心下感动，便跟了他……我本以为日子能这样平顺下去，但没想到却发生了一件事，我义兄便这样去了。”
花无缺只觉手掌有些发冷，那谢菱轻叹一声，将花无缺抱的更加紧了。
“恩人，我与你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我几乎恨不得将害我义兄的人千刀万剐，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她轻轻在花无缺耳后吹一口气，“……你认识燕南天么？”
花无缺怔住，他实在没想到谢菱会问这样奇怪的一个问题，而且这问题，竟是方才龙小夔曾问过自己的。
“我那义兄，十八年前，和朋友去办了件任务，就是要杀了当时名满天下，与那燕南天为结拜兄弟的玉郎江枫……”谢菱顿了顿，又道：“那江枫眼看就要被杀，此时却移花宫主却又出现，并将江枫夫妇杀死，我那义兄眼看任务完成不了，就要离开，谁知那燕南天却突然出现，不分黑白，见人就杀……”
谢菱微微哽咽，语气却有说不出的怨毒：“我那义兄虽是活了下来，但双目皆盲，下身瘫痪，他常半夜做恶梦惊醒，镇日深锁眉头，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他笑了。”
花无缺隐隐觉得这谢菱似乎话中有话，他微一思忖，不禁蹙起了眉。
“恩人，你真的不认识那燕大侠？”
花无缺一怔，谢菱却突然低低笑起来：“我知道你不认识，只是吓你罢了，何必这么紧张。”
她推开花无缺，眼眉满是笑意，妩媚动人，相较于铁心兰是另一种奇异的妖艳。
花无缺只觉得这谢菱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但一时要看，却又看不出来。
谢菱笑了笑：“恩人，你怎么会来这里？魏姐姐呢，没和你一起？”
一听到谢菱对魏小雨的称呼，花无缺不觉口气僵硬起来：“在下并不清楚。”
谢菱轻轻一叹，“是了，若魏姐姐在这里，恩人又怎么会丢下她不管……”
她这话似有意无意去刺碰花无缺所在意之事，却又不明说，但那话中暗意，简直就像是刀剑一般的割伤花无缺。
花无缺的脸色已稍微有些难看：“谢姑娘，在下……”
谢菱突然高呼一声：“恩人，小心！”
她柔软的身子立刻扑向花无缺，花无缺猝防不及，整个人已被推倒。只听得轰然巨响，上方梁柱突然裂出缝隙，接着一道人影突然自梁上落了下来，正好就在花无缺身旁的位置，沙尘灰烟，浓得呛人，花无缺眼睛刺痛，一时间睁不开来。待那烟沙过去，那人影一边呻吟，一边站起。
“痛痛痛……差点以为会摔死……”
那人影拍拍手臂灰尘，随手用衣袖擦擦脏污的脸，一条醒目的疤赫然入目，再来是张笑嘻嘻，得意风发的脸，这人竟是小鱼儿！
小鱼儿的脸上看来是那样的无所谓，似乎无论什么事情发生在他身上，都压不倒他。这人好像天生就感觉不到烦恼。
这个江小鱼，永远也没办法让人猜中他到底在想什么，行为究竟是怎样的。
小鱼儿皱皱鼻子，揉揉眼睛，一瞧，竟看见花无缺和个女孩子在地上打滚纠缠，他眼睛瞪的更大，突然叹了口气，像什么都没看见，开始在这厅上四处乱转。
花无缺见到小鱼儿，本担心自己该如何和他说话应对，谁知这江小鱼却像个瞎子，整个地方来来回回走个不停，就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谢菱这时才突然娇呼道：“哎呀，好疼，你怎么都不温柔些……”
小鱼儿走路的速度更快了。
谢菱眨眨眼，嫣然一笑，“幸好有你保护我，否则我可能就受伤了。”
花无缺哑然，几乎说不出话来。
小鱼儿走路的速度只差没有飞跃。
谢菱道：“恩人，你受伤了？”说话间以伸手欲触碰花无缺面颊。
花无缺一愣，下意识便后退起来，但谢菱已整个人在他身上，花无缺眉头微皱，仍然没有发作。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谢菱明明是笑容甜美，他却从她身上感到一股刺人寒意。
谢菱讶异道：“恩人……你怎么了？难道你不舒服么？”
花无缺忙摇头：“不、不是的。”
谢菱拿出袖中手帕，仔细的擦擦花无缺面上的尘埃。
“我看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不如先想办法离开吧。否则那龙小夔若是回来，我们可就……”
话才说完，突然站起身来，秀雅的拍拍裙上的灰尘，转头已向着小鱼儿的方向，朝他一笑。
“江小鱼，久违了。”
小鱼儿这次不只瞎眼，甚至连耳朵也有些问题了。
他在墙壁上敲敲打打，还会眯起眼，好像这墙壁上突然会跳出一只兔子什么的。
谢菱见他如此，还是甜笑：“小鱼儿……江小鱼，你这听不见也看不见的毛病，可是和你那药罐子叔叔学的么？”
小鱼儿脸色一变，霍然旋身道：“你说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谢菱娇笑：“我？我不就是谢菱么？江小鱼贵人多忘事，魏姐姐总该记得我吧？”
小鱼儿的脸色已愈发难看：“什么谢菱，说的真好听啊。”他突然也笑了起来：“是啊，魏姐姐只知道你是谢菱，可是江小鱼却知道你的真名。”
谢菱微微一笑：“真的么？”
小鱼儿也呵呵笑道：“我怎么舍得骗你呢，你费尽心思，只为了将我还有移花宫这位无缺公子找来，不都全为你刚才说的义兄么？你这么有情有义，我表扬你都来不及了。”
谢菱虽然在笑，但眼中的笑意却已逐渐褪去：“是么？”
小鱼儿笑得牙齿都露出来：“自然是的。”
谢菱道：“可你既然方才躲在梁上，就该晓得我是无辜受害，我爹爹不知怎么得罪这里的主人龙小夔……所以他将我抓来，至于要做什么，我也是全无头绪。”
小鱼儿摇首笑道：“你这人说谎功力，只怕恶人谷的人都可能会甘拜下风。”
“我不懂你意思。”
“不懂？”
小鱼儿嘻嘻一笑：“龙大姑娘，龙小夔，您才是贵人多忘事吧。”
一旁的花无缺脸色一变，“龙小夔！你就是龙小夔？”
龙小夔回首眨眼：“恩人，难道你相信他的话……”没说完话，花无缺已握住她的手腕，她还想强笑，但花无缺的力道已让她有些笑不出来。
花无缺淡然道：“虽有疑惑，但姑娘举止，却令在下必须不这样做。”
“恩人，你……你宁可信他，也不愿相信我……？”
花无缺没有说话，但就算龙小夔再笨，也知道花无缺是决不会放过自己。
龙小夔突然阴冷一笑，“不错，江小鱼果然聪明绝顶，真不愧是玉郎江枫的孩子！”
她手腕一转，眨眼已向花无缺攻出七八招。
但花无缺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暗暗运劲，动用移花接玉之法，将龙小夔的攻击全化解开来。
龙小夔笑道：“想不到你倒挺有两下子。”
花无缺道：“对付龙姑娘，在下还有把握。”
“是么？”
龙小夔目光转动，五指弯成爪状，狠狠一扑，招式凄厉阴绝，处处直攻花无缺要害。
花无缺不急不缓，目光已如海水沉静。


其实以花无缺武功，本在江湖中就是个极强高手。之前所以中计，只是因为猝防不及，并非技不如人。现下他满心尽是带着江鱼离开此地的念头，自是全力以赴，几乎将所有功力使出。
龙小夔和花无缺过了几招，脸色已逐渐阴沉，抿唇不语，连笑容也不见一点。
小鱼儿在旁也不帮忙，他见龙小夔已败居下风，若真要制住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龙小夔的武功并没有花无缺所想的高，只是招式诡谲，常会出现些奇招，似乎有意让人无法看出她的门路。
花无缺打了一阵，突然开口：“若是龙姑娘愿意让我们离开，之前的事在下可以不再追究。”
龙小夔闻言睁眼，接着克制不住，轻轻一笑，但攻击仍不停歇。
“无缺公子，你的心还真好呐。”她眼波流转，说话如春风抚面：“我若是想让你们走，又为何要费尽心思逮到你们，难道我是吃饱了没事做么？”
花无缺知道这龙小夔必然是不会轻易放他们走的。他还待说话，一旁的小鱼儿却已笑嘻嘻的开口道：“你这女孩子也真不知道保护自己，我和这位花公子再怎么说也是正值精力旺盛的年纪，你现下打不过这花无缺，到时候我们将你绑起来，再任意对你做些事情……只怕到时候，你还会求我们带你离开呢。”
花无缺的脸色立刻变了。
这江鱼……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花无缺自小生长在戒严极深的移花宫，移花宫主性格冷漠如冰，当然不可能教导花无缺一些粗俗话语，他自己本身更是处处讲究礼仪规矩，现在一听到小鱼儿这般和一个女孩子说话，简直是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龙小夔居然没有什么反应，她只是用一双美丽的眼睛望向小鱼儿，细声道：“小鱼儿……难道你舍得离开我么？”
这腔调，这神情，活脱已是铁心兰的翻版。
小鱼儿目光一变，立刻沉住气，用更灿烂的笑容回应她：“我当然舍不得，虽然你这容貌我看了碍眼，但是既然你这么衷情于我，我自然是不能辜负你。”
花无缺早已听的怔住，完全无法理解事情的发展怎么会如此转变。
龙小夔突然收住手，花无缺见她没有杀意，也停下攻势，只是瞧着她。
一时间气氛莫名诡异起来。
只听得龙小夔又道：“江公子不必如此迁就，要和你一起，我又何尝不感到厌烦呢？”
小鱼儿笑着摇手：“我怎么会迁就呢，你虽又凶又丑，但终究还是个女人，勉强凑合，我就当被狗咬了。”
花无缺听到这里，已忍不住笑出，连忙低咳几声掩饰过去。
龙小夔的脸色已逐渐难看起来。她毕竟是个女人，只要是女人，都没法子忍受别人在她的容貌上作文章的。
她轻轻一笑，道：“既然是凑合了，就留下来，和我义兄作伴吧！只要你们没有反抗，我会给你们痛快些的死……”话音刚落，整个宫殿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龙小夔脸色蓦然一变，转头道：“怎么回事？”
轰然巨响蓦地惊动，几片碎块自上头纷纷掉落，烟灰四起，一时间几乎分不清方向。
小鱼儿遮住口鼻，眼睛却几乎呛出泪来。他四下张望，正犹豫要不要动作时，听得一个嗓音道：“你没事吧？”说话间已经伸手过来，竟是花无缺。
小鱼儿只觉别扭，声音也硬了起来：“没事，当然没事，谁那么多事啊？”
花无缺还要说话，却突然听到爆破声响，往来源一看，只见墙边一处已裂开一个大洞，那浓厚黑烟，便是从那缺口传过来的。
小鱼儿惊道：“难道有人放火？”
花无缺微微皱眉，道：“但……这地方怎么会有人如此大胆？”
小鱼儿道：“那可不见得，也许就是你那些贴身侍女杀到这里来了。”
花无缺道：“你……”
话没说完，数点火星窜入，跟着一人身影自火中缓缓浮现，红衫飞扬，丽姿绝美，竟是赫妍。
龙小夔面色立刻平稳下来，她微笑道：“很好，交代你的事，你可办妥了？”
赫妍神色看来有些憔悴，一双勾魂眼却亮的发光：“是。”
龙小夔道：“很好，给我马上杀了江鱼。”
赫妍没有说话，举起手中匕首，慢慢走向小鱼儿。
小鱼儿竟也不着急，只是开口笑道：“很久不见了。”
赫妍抿着嘴，静静的望着小鱼儿。


小鱼儿道：“一下子没看到你，怎么瘦这么多？眉头皱成这样，看了真不好受。”
赫妍似乎欲开口，龙小夔却又冷冷说话：“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
花无缺早已走到小鱼儿身前，“不许你动手。”
小鱼儿道：“花无缺，这是我与她的事情，你莫要插手。”
花无缺道：“我不能让别人伤到你。”
小鱼儿打断他的话：“行了，如果等等你看到我撑不住，再来帮我就是。现在我们最主要的目的就是逃出这里，否则就算你杀了我，到时离不开这里，又怎么和你师傅交代？”
小鱼儿说的的确是事实，花无缺一时就算想要反驳，也说不出话来。
……和师傅交代……是么？
杀了江鱼……
花无缺凝视着眼前的少年，突然许多话涌上心头，难受的让他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自己也清楚明白，对江鱼在意的程度，早已超越了想像。
他本不该是这样的。
喜欢铁心兰，想照顾她、关怀她，默默的守着她包容她的一切。
他知道她忘不了江小鱼，所以他从不向她表露自己的心意，生怕她为难。
可是遇上江鱼，全乱了。
或许他是有错在先，但花无缺自己知道，江鱼骗他，和他要杀江鱼，这全然是两回事的。
他从来不曾将正事与私人情感相互混淆。
但却乱了。
乱的一发不可收拾，乱的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乱的他已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切。
这样的，想将一个人锁在他的视线里。
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情感。
花无缺从没有这样的感觉。
所以他慌了。
慌乱的连自己也没有发现。
他对江鱼的感觉，揉合痛苦、愤怒……却又参杂更多难以理解的情感。
于是他选择了逃避。太过混乱，铁心兰和江小鱼，截然不同的人，截然不同的想法。
他该面对的。
他是想面对的，想以平常心面对江鱼，不是不断挣扎犹豫。
－－但他不行。
杀死江鱼，只是早晚的事。
他若陷的越深，伤害的，绝不只有自己。
……那么，究竟该……？
花无缺想的痴了，一语不发。
小鱼儿也只是默默的瞧着他，他的眼平静无波，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赫妍突然轻声道：“你若杀死我，就能知道怎么离开这里。”
小鱼儿微微一笑，“不用你说，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
赫妍垂眼道：“是啊，你可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小鱼儿还在笑，但已向赫妍出拳过去。
赫妍腰一扭，旋身，足尖踢起，往小鱼儿扫了过去。小鱼儿一个闪避，再向赫妍击出数拳，密布如细雨。赫妍手里握着匕首，咬牙发狠，掌风发出，寒刃处处对准小鱼儿攻击。
小鱼儿纵身跃起，凌空翻转，转眼落至赫妍身后，赫妍刚要反应，小鱼儿已用力撞击她手肘，赫妍手臂一麻，小鱼儿立刻夺走匕首，抵住赫妍下颚，这才笑嘻嘻道：“还跟我打么？”
赫妍全身发颤，突然目中有泪流下，嘶声道：“……你杀了我吧！”
小鱼儿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难道你真不想活了？”
赫妍闭上眼：“你莫要再问，直接杀了我，这样一切就轻松多了。”
小鱼儿的眉头皱的更紧，突然笑开脸，伸手推开赫妍。
赫妍身子一软，整个人跪趴在地。
“……江小鱼……你为何……？”
小鱼儿将匕首扔在地上，拊掌笑道：“我这人有个毛病，人家越不爱我做的事，我就越爱做；人家如果越希望我做件事，那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干。”
赫妍似已呆了，一瞬也不瞬的看着小鱼儿。
小鱼儿道：“你可是脚软了么？要我扶你一把？”
“你……”
龙小夔在旁冷冷一笑，道：“调情够了没有？”
赫妍血色尽失，忙拾起匕首，站起身来道：“……不。”
龙小夔道：“你收敛个什么，我有要你对他手下留情么？”
赫妍头垂的更低：“没有。”
“那你还不快动手！”
赫妍冷声道：“我明白。”转身面向小鱼儿，满脸怨毒杀意。
小鱼儿居然还是笑嘻嘻：“幸好我没真相信你。谁要相信女人，谁就该倒楣了。”
赫妍怒道：“你还敢乱说话！”身形展动，就要往小鱼儿扑去。
谁知道龙小夔却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声音短促而凄厉。
小鱼儿呆住了。
花无缺一样也愣住了。
赫妍手上的匕首竟已不见了。
龙小夔瞪大眼，手指微微发颤，花一般的容貌苍白如雪：“你……”
赫妍冷冷走了过去，毫不留情的往龙小夔腹部一击，那匕首刺的更深，龙小夔经受不住，瞬间干呕起来。
“我什么我，你倒是说来听听。”
赫妍面色寒冷如冰，绝美的脸上满是阴沉的杀意。
“你敢动我……你难道不怕我……我……”
接下来的话龙小夔没办法再说，因为赫妍又狠狠的给了她一脚。
“我记得，你教过我们的。”赫妍冷冷一笑，“若是适当时机到了，复仇，决不能心软，妇人之仁，往往是致死的关键。”
龙小夔气得身子发抖，“……你这贱人……”
赫妍仍然语气平平：“你要知道，就算是死，至少你会先比我走不是么？”
龙小夔突然冷哼，跟着阴毒的笑了起来。
“……你真以为我制不住你？”语毕，突然大喝道：“出来！”
只见一道白色身影闪过，不一会儿已到了龙小夔的身边，稚嫩的小脸上沉重如铁，眼底更是布满杀机。
这人正是那年幼而恶毒的孩子，别意。
赫妍连唇都失了色：“你……你……这怎么可能？”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放他走？可你要知道，你在他心中是什么地位，他会听谁的话，你会不明白？”
龙小夔笑意更浓，即使血仍不断淌流，即使身体正逐渐失力，她眼中的仇恨依然是那样强烈。
“给我杀了眼前这女人，听懂了么？”
“是。”
别意全无笑容，看着赫妍的眼神仿佛利刃，步伐一迈，直往赫妍逼近。
赫妍瞪大眼，竟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你……为什么……要回来？”
别意冷哼：“那你告诉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
龙小夔冷冷一笑，“你还等什么，还不杀了这条狗？”
别意瞪着赫妍，反手已击出一掌。
赫妍没有防备，这一击直重心窝，别意下手极狠，赫妍摇晃了几步，目中已有泪流下：“我……我……”
别意冷冷的看着她，一张小脸完全没有情感。
小鱼儿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女人执着心还真强。”突然转首看向花无缺，咧嘴一笑，“我说，现在这么混乱，不正是逃出去的好时机？”
花无缺怔了怔，“你难道要丢下她？”
小鱼儿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丢下她？”
花无缺道：“她……”
小鱼儿笑道：“什么她不她的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我们再继续待下去，就算身强体壮，也迟早会被烟呛死，被火烧死。”
依照目前的状况，小鱼儿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周围浓黑烟雾正逐渐环绕，火舌伴着热气，烈焰狂起，确实不能久待。
龙小夔冷冷一笑，突然将视线移向了小鱼儿和花无缺。


“……想走是么……你以为你们走得了？”
“你难道也想和你义兄作伴？”
“有何不可？”龙小夔眼神凄厉，口气更是急促起来，“反正我什么没了……什么都没了！我还在意什么？这条命我要它做什么！”
小鱼儿眨眨眼：“哎呀，好可怕的女人。”接着朝花无缺皱皱眉，“看来非这样做不可了，花无缺，你可别怪我。”
“什……”
花无缺还来不及反应，小鱼儿已将他整个人都给推了出去！
由于去势实在过于猛烈，花无缺一个不稳，步伐一转，正好到了赫妍前方，别意方欲出掌，花无缺一见，立刻托住别意手腕，轻轻挥动，那别意也不知为何，整个人施力的方向一变，朝地板直直打去。
花无缺淡然道：“对付一个女孩子，为何要下如此的重手。”
别意攻击不成，恨声道：“你管得着么！还是你也想跟她一起死！”
花无缺道：“只怕你还没这个能力。”
别意冷笑道：“我没有……？要知道那日被我打落至池中的，可不就……！”
花无缺微微一笑道：“就怎么了么？”
别意又惊又怒，他瞪大一双眼，但是身体竟已无法动弹。
花无缺的速度，居然快的连让他看到的机会都没有！
这当中实力的悬殊，已让别意冒出了丝丝冷汗。
他根本……就不是眼前这个人的对手！
花无缺依然神色平和，龙小夔的伤势已让她构不成威胁，眼前的孩子又已被封了穴道，现下要做的，就只有尽快将江小鱼和朱雀赫妍带离此地，时间拖的越久，对任何人都不利。
他转身看向赫妍，只见她浑身发抖，苍白的唇依旧不停的留下鲜血，衬着白皙的容貌更加的触目惊心。
龙小夔犹自在旁冷笑，她目光涣散，已有几分混乱：“背叛我……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不会让你们好过……”

花无缺见她如此，眉头忍不住轻轻皱起。
龙小夔冷冷的看了花无缺一眼，接着不再开口。
别意仍充满恨意的望着赫妍，一双与赫妍相似的勾魂眼静静的燃烧着怒火。
“你们快走……”
花无缺一怔，见那赫妍颤抖着身子，一道血痕突兀的从她的嘴滑落。她纵身飞起，火红纤影一下跃上那华丽座椅，手指一弹，也不知触动什么机关，那座椅立即自裂开细缝，一分为二。
花无缺一见这机关，忍不住惊道：“你竟是将密道藏在此处？”
赫妍凄楚一笑，并不回答，只道：“你们快走吧……再不走……我……”
“只怕他们是谁也走不了。”
赫妍面色大变，小鱼儿似也有些动容了。
这声音，这腔调－－
寻声向后望去，只见一人戴着面具，白衣似雪，手中抱着一团东西，步伐闲适悠然，正朝他们缓缓走来。
这人竟然就是方才的“龙小夔”！
但龙小夔不正是“谢菱”么？为什么这时又多了一个出来？难道一切都是谢菱说了谎，欺瞒了他们？
“你……”
小鱼儿微微皱起眉，看着眼前的“龙小夔”。
“龙小夔”冷冷一笑，那股奇特的铜锣嗓音再次响起：“看来，江小鱼似乎不记得我了。”
小鱼儿的眉头皱的更紧：“我认识你？”
“龙小夔”并不回应，只是冷冷应道：“也罢，反正我也不想给个将死之人记住什么。”
小鱼儿目光一闪：“你没死？”
面具人冷冷一笑，道：“你还猜不出来？”
小鱼儿看着他，很久很久，突然嘻嘻一笑道：“的确的确，我确实是没有想到。”
面具人道：“现在你总该知道。”
小鱼儿悠然道：“我只知道，我眼前这个人，是条可怜的替死狗。”
面具人眼神一变，恨声道：“你说什么！”
小鱼儿微微一笑，道：“难道我说错了么，玄武遥乐？你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你以为你这样做，我们就会怕你？真会顾忌你的身分不敢动你？”
花无缺脸色蓦然一变：“玄武遥乐……这人竟是遥乐？”
小鱼儿道：“半点也不假。”
面具人冷冷一笑，突然伸手摘去了脸上的面具，面具下的脸，竟然和青龙笑幽一模一样！
小鱼儿脸色一凝：“……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遥乐冷笑：“你有疑问，就问他吧！”语毕，突然将手中之物狠狠朝小鱼儿一掷，小鱼儿伸手一接，才刚打开，忍不住差点作呕。
这布巾内所包覆的，竟是青龙笑幽的头颅！见他一双眸子瞪的极大，几乎快掉出眼眶，神色间愤恨痛苦，仿佛死前曾狠命挣扎，怨气极深，死不瞑目。
“一开始，你们在张家所见的张大善就是我。”遥乐冷冷一笑，“我既是精通道具之人，这样的面皮，哪有做不出来的道理？”
小鱼儿沉声道：“所以至始至终，真正的笑幽都是毫不知情了？”
遥乐笑道：“我这样也是一步险棋，如果我没装出武功极差的模样，你们对我的堤防又怎么会松懈？若我没先做好假尸体……又怎么能让你们上当，认为我真的死了，而这一切全都是赫妍做的手脚？”
小鱼儿道：“……你的意思是，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下的手？”
遥乐并未回答，只冷笑道：“我想，话都说到这里，你不会不明白自己的下场吧？”
小鱼儿笑道：“你想杀了我们？”
遥乐：“难道有更好的选择？”
小鱼儿侧头一想，点头道：“的确。是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灭了我们的嘴，你又能得到龙小夔所有的钱财。我若是你，也定会杀在场所有的人。”
这话若给真正的龙小夔听到，应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才对。但她却反常连一眼也没看过来，简直已像个木雕。
花无缺在旁已出了一身冷汗，小鱼儿说的任何一句话若是激怒了遥乐，实在很难想像他会对小鱼儿下怎样的毒手。
遥乐道：“你尽管笑吧，只怕到时这里若是塌陷，你就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鱼儿摇头道：“我说你这人还真不了解我……”
遥乐还不及反应，小鱼儿突然微微一笑，反手将怀中锦囊中的东西拿出，抓了一把就往遥乐洒了过去。
“咳……咳咳……！”遥乐眯眼，“江小鱼！你做了什么！”
小鱼儿依然笑容满面：“不做什么，只是想请你和我做个交易……或者说是买卖也说的通。”
遥乐冷冷一笑：“就凭这些破粉？你想唬我？”
小鱼儿摇手笑道：“不敢不敢。这些粉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微不足道的毒药，不碍事，绝对不碍事的！”
遥乐神色一凝：“……你对我下毒？”
小鱼儿笑道：“哪儿的话，我要下毒你会不知道……？啊，是了，我差点给忘了，你是个厉害的道具师傅，可不是个厉害的毒药专家。”
遥乐脸色越发难看：“……你以为我会信你？”
小鱼儿立刻摇手：“当然不以为，绝对没这回事。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别信……就算你现在伸手去摸第五根肋骨下的‘乳根穴’旁边，也绝对不会有事的。”


遥乐冷笑：“你若骗我……”说话间已不自觉向小鱼儿所说的穴道摸去，不摸没事，这一碰触，遥乐一张脸色瞬间黑得难看。
小鱼儿道：“我这人也没什么家累……如果要杀我，可莫要等待，最好现在就杀，马上了结我的性命，如此一来，这里所有的东西都能归你了。”
遥乐瞪了小鱼儿半晌，突然道：“你有什么要求？”
小鱼儿拍手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既然我们对彼此都甚无好感，那么我就直说了吧……”
小鱼儿笑着笑着，突然眼神一凝：“第一、我要你放我和花无缺安然而退。第二、除了你家那姓龙的主子，其余的人不许伤害。第三、出去之后，不得再找我们。”
遥乐道：“你凭什么让我这样做？”
小鱼儿嘻嘻一笑，又自怀中摸出个瓶子：“就凭我手上的这瓶解药。”
遥乐道：“我怎么知道那是不是解药？”
小鱼儿道：“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反正中毒的是你不是我……既然你不信我，那这解药对我来说也没有用处了……不如我现在就把它给砸破，这样死前最少还能多拖个人下水，也算是值得了。”
小鱼儿说完话，将手中的瓶子往空中抛了个圈，那瓶子看来十分脆弱，小鱼儿还差点接不住它，险些打破。遥乐在一旁看得脸时青时白，好几次都想说话，但最后还是忍住。
小鱼儿看向一旁的花无缺，摇头叹气，道：“唉，花无缺啊花无缺，我看我们今天真的得和这瓶子死在了一块儿。瓶兄，你虽然可以救在场的人所有的命，但是却偏偏有人不信……只怕是我江小鱼命数尽了，罢了罢了，死就死了吧。”
语毕，小鱼儿缓缓闭上眼，接着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咬咬牙，就要将那瓶子往地上砸，颇有几分壮阔牺牲的味道。
“──慢着！”
小鱼儿手还悲壮的握着瓶子：“……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我人都要死了，可别拖延我时间……”
遥乐看来似乎恨不得将小鱼儿撕成十块八块，但他终究是忍住了，只咬牙道：“你敢保证不会将此地的事情说出去？”
小鱼儿突然张开了眼睛：“说出去？为什么我要说出去？难道你会给我什么好处？”
遥乐道：“自然是不会……”
小鱼儿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那不就对了！没有益处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做？你当我傻子么？我才没那么容易上当。”
遥乐冷冷的看着小鱼儿：“你若是真像你自己说的那么傻，我也不会想杀你灭口……”
花无缺听遥乐语气，不禁微微皱起眉来。这个人实在太过危险，就算是在这里多待一刻，也难保遥乐不会突然出尔反尔，直接杀光在场所有的人。他虽有能力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但若要同时保护江鱼，他们的存活性便又下降了几分。
花无缺这里还在深思，小鱼儿已微微一笑道：“这个交易，你要是不要？”
遥乐道：“只要你们不将此地的事说出去，我自然是无所谓。”
小鱼儿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说完，突然往后退了几步，他身后已是那秘密出口，遥乐见他动作，神色间不觉紧张起来。
小鱼儿道：“现在我和花无缺要离开这里了。你那解药嘛，等我进去通道，就会摆在入口，届时你便能来拿……”
遥乐截口道：“万一你逃走呢？”
小鱼儿道：“你若不放心，就跟我一起进通道吧。”
他明知道赫妍一直有意朝自己使眼光，但他此刻却也不想看了。这个地方处处都是陷阱和诡计，他江小鱼虽然喜欢冒险，但要他一直待在这种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也是万万受不了的。
遥乐冷冷道：“你以为我会和你走？江小鱼，你的如意算盘也未免打的太好……”
小鱼儿本还待说话，突然间地动天摇，爆炸声响连连响起，轰隆震动。几块落石掉下，地面开始猛烈摇晃，火势更烈，红光荧荧，浓烟更是狂妄的直扑而来。整个地方突然暗了下来，黑漆的烟遮掩了视线，小鱼儿忍着被呛出泪的难受，差点一头撞上圆柱。
小鱼儿眯着眼道：“……咳……花无缺？”
自然是听不见回应，这突如其来的黑烟又有谁能预料？小鱼儿连眨了几次眼，一时间却依然什么也看不到。
“……江小鱼……哪里……”
隐约可以听到说话的声音，小鱼儿掩住口鼻，并不打算作答。
在这个时候，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若是轻易回覆，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遥乐绝对不敢再动自己和花无缺，这点倒是已解决了个烫手山芋。
小鱼儿当时洒的粉根本什么也不是，只是一般的泥灰罢了。
遥乐之所以感到疼痛，是因为他点到的穴道正是人体气血必经之路。气若是被人以指间堵住，就像是拿块石头切断了水流，自然是会让人感到不适的。而这“点血截脉”的功夫，则得完全归功于小鱼儿所生长的恶人谷，神医万春流严苛的教导。
小鱼儿的行径或许在许多人眼中看来是令人不齿的，但他若不这样做，今天还有活命的机会么？对小鱼儿而言，他只是选择最能让他活命的方法罢了。至于对错是非，他并没有去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
依稀看见前方似乎有些光亮，小鱼儿眯起眼，尽管这可能是陷阱，但总比坐以待毙来的好。当下小鱼儿不再迟疑，小心的靠了过去。




＊＊＊




花无缺屏住气息，对于长年习武的人，在短时间闭气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浓浓的黑烟包围了自己，一时间是什么也看不清楚。
不祥的感觉不知为何袭上了他。
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但是具体又说不上来怪异的地方在哪。
刚刚的爆炸……实在太过突然了。
突然的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好了一切。
花无缺微微凝眉，这地方隐隐流露着肃杀之气，现下既是分不清方向，还是小心行事为上策之选。
花无缺走了几步，突然感到身后有东西窜出，他侧身闪避，反手将那东西给抓住，只觉得触感温热，仔细一瞧，竟然是条手臂！
在这种地方突然见到一条白生生的臂膀，无论是谁都会感到震惊。花无缺还来不及细想，转首又见一道人影狠命扑了过来，秀丽的脸狰狞的接近变形，这人不是龙小夔有谁！


只见龙小夔笑容阴寒，脸色苍白的不像话，她迅速挥动手中的匕首，次次攻向花无缺的要害。
“通通给我去死……去死啊你们──！都不许活！不许活──都去和我义兄作伴……我不许你们活啊──”
凄厉的嗓音饱含怨毒和痛苦之意，龙小夔攻势虽猛，但似乎身形凌乱不稳。花无缺并无伤人之意，他不想出手伤害眼前的人，只是一直闪避她的攻击，再欲趁乱离开。
龙小夔杀了一阵，似乎发现自己根本未沾过花无缺的一片衣袂。她眦目尽裂，一步步颤巍巍的走着，浓厚的血腥味不断自她身上发出，细看之下，见她右臂以下，竟已被人斩断！
花无缺道：“你……你受伤了？”
龙小夔张狂笑道：“哈哈……受伤……哈哈哈哈……我、我就要死了呢，就要死了啊……”
花无缺已有些不忍，龙小夔固然是狠毒的，她用尽心计，深谋筹备，只为了求报义兄之仇。但最后下场却是如此，身边的人皆背弃了她，她孤立无援，现在的龙小夔，只是显得悲哀而可怜。
龙小夔笑了一阵，突然道：“我虽死了……但你们也休想活着……休想活着！你以为这里真的有出路……哈哈……就算有，也早已在刚才的爆炸中没了！”
花无缺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你说什么！”
龙小夔笑道：“你以为我真的不得动弹了么……告诉你……我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等到你们都不注意我的时候……我才……启动这里的机关……”她嘴角流下滴滴血丝，衬着死白的脸更觉可怕，“现在……没……没人能出的去了……哈哈哈……”
花无缺冷汗淋漓，沉声道：“你……你竟然……”
龙小夔眼神空洞，剩余的左臂诡异的在空中晃荡，空然的右肩之下，大块血肉仍不停掉落：“义……义兄……”
她突然轻笑，一滴泪珠自眼中滑下：“不怕的……很多人和我们作伴呢，原谅妹子……还是无法替你报仇，我、我尽力了……对……对不起……”
声音渐弱，最后竟了无生气。
花无缺心下一凛，冲上前去，见龙小夔仍站在原地，看来已僵硬了。那五官竟流出惨绿液体，幽碧的颜色泛着寒光，相貌微些扭曲，显然是饮毒自尽而死。
花无缺沉默半晌，最后叹口气，不再多说什么的转身离去。
对于龙小夔的下场，他虽是不忍，却也不想去同情她。
龙小夔，她过于执着所要的东西，哪怕是牺牲一切她也在所不惜。她不会去顾虑到他人的感受，只凭着自己的情绪和喜恶做事。而在这样的人手下做事，又是一件多么难以忍受的事？今日四灵所以背叛，真正要负起及大责任的，其实是龙小夔本人。
但这些话现在说了又有什么用处？人已死去，对一具冰冷的尸体，说再多的话也是惘然。
何况，她虽残忍，但至少对于她的义兄，她是真的以诚心相待。否则又何必为了他，做了这些事情，失去所有，最后将自己逼上了绝路？
花无缺并没有在龙小夔身上留心太久，他所担心的是，既然自己都已遭人暗算了，那么江鱼也定会被人袭击的。他虽古怪机灵，但武功却仍是远不如自己，若是对方开始就打算暗箭伤人，那么江鱼的处境就十分危险了。
──但现在这样的状况，要找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正当花无缺思索之际，突然听得一阵惨呼，接着几声怒吼，接着悄然无声，什么也听不见了。
花无缺冷汗直流，几乎已湿透了衣衫。
“──江……江小鱼？”
花无缺循着方才声响走了过去，那一步步踏在地面，身体像是被人掏空似的，连走路都虚浮了起来。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心头沉重的可怕。
……不……不会的……
花无缺又前进了几步，突然听得耳边细碎嗓音，当下立刻掠了过去。
层层黑烟，隐约只听到有人冷笑的声响。
“……你敢骗我？”
“……哼。”
“难道你不怕我杀了这小鬼？”
“……你不敢。”
“你怎么敢肯定？”
“杀了他，你就别想出去了。”
花无缺听到这里，已认出了他们的声音──竟是赫妍及遥乐！
他们竟是同伙的！
且听刚才的话，江小鱼极有可能已落在他们的手里。而遥乐早恨不得将他除去，此刻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花无缺神色一变，整个人已渐渐沉静了下来。无论如何，要出手且抢得先机，就绝不能心绪纷杂，否则一动手，不仅会错失机会，还可能使自己空门大开，让人有隙可击。
他听这声音，已判定遥乐必在自己右方约七步的距离，赫妍则是在遥乐的前方，至于江鱼……他还没法下判断。
花无缺的呼吸很轻很细，几乎已慢慢的将自己的气息隐藏起来。他暗一运功，掌心集气，对准遥乐就是一击！
“……呜！”
这一掌确实出的很快很准，当遥乐回首发现时，已来不及闪避，他的左肩受了伤，余留的掌风震的他齿颊生疼。他做梦也没想到花无缺居然会趁乱袭击，这实在已超过他的预想。
花无缺缓步走了过去，并在瞬间以极快的速度点了遥乐周身几个大穴。遥乐又怒又惊，简直想也没想到自己会栽在这个少年的手上。他确实太低估了花无缺，也对自己太过自信，过度的信心往往会造成一个人的毁灭。
遥乐闷哼一声，咬牙道：“很好……很好，我倒没想到你居然会……”
花无缺面无表情，并不对遥乐的话作反应：“江鱼呢？”
遥乐冷笑：“休想我告诉你……”话未说完，衣襟已被人提了起来。
浓烟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花无缺的声音却冷的让人心惊，简直不带一丝情感。
“……我再问一次，江鱼在哪里？”
花无缺也被自己冷静的怒气给吓到了，他并不打算将自己的怒气显现出来的。移花宫主的教导，喜怒不形于色，纵然愤怒，也不可轻易张扬。他一向是极有自制力的，但此刻却容不得他，欲救江鱼的念头已将他的思考全部占满了。
遥乐本还打算拿乔，但一旁的赫妍却早已开口：“他在密道内。”
花无缺道：“密道？难道是你说的是这里的出口？”
赫妍道：“自然是的，我带你去找他吧。”
花无缺面色一变，“为什么放他在那里！”
赫妍道：“你随我来便是。”
她不等花无缺说话，闪身没入烟雾，花无缺深怕跟丢，立刻跟了上去。
赫妍像是对这里熟悉的很，走起路来完全没有迟疑。
花无缺沉声道：“你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赫妍道：“我是哪一方的人……有那么重要么？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们，便行了。”
花无缺迟疑半晌，又道：“你可知道……龙小夔已将这里唯一的出口给毁了？”
赫妍沉默片刻，喃喃道：“……她终究还是做了。”


花无缺心下一沉：“你早已预料这件事？”
赫妍道：“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她杀不了的人，别人也休得杀掉。”
花无缺道：“……难道已无法可施？”
赫妍道：“方法是有的。你不要多想，我会带你去的。”
花无缺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帮我们。”
赫妍不语，正当花无缺以为听不到回答的时候，她突然又悠悠的开口：“或许是因为我不想活了。”
花无缺还要说话，赫妍却突然道：“我们到了。”
她蹲下身，往地面的石块敲了敲，又在石板上的图案做了些动作，只听得一阵闷响，那石板瞬间移出了一块缺口。
花无缺皱眉道：“……江鱼在里面？”
赫妍冷声道：“你要走就快吧……若是再不走，就真得一辈子留下了。”
花无缺道：“你呢……你难道不走？”
赫妍淡然道：“另一条出口，就连当初建造的人都不知道。非到紧要关头，我没有打算要用的。因为需触动机关，非得有人在此不可……你们走吧。”
花无缺道：“你……”
赫妍道：“对了，顺便帮我和小鱼儿说一声……说我很感激他……我这一生，从来没人像他对我这样好……我……”
她咬了咬唇，已不愿意说下去。
千万火红，烟尘乱纷，漫天的碎沙刺痛了花无缺的眼，支撑的圆柱一一倒下，火花散开，荧荧燃烧，映的整个大殿突然又亮了起来。
霞光照在赫妍的面上，照亮了她的勾魂眼，她的微笑和她的泪水。
她轻轻一推，将花无缺往身后的凹陷之处推了下去。
身体碰撞到的是湿软的泥土，花无缺猛然一惊，正待动作，赫妍已将石板再度阖上。
碎石纷落，沙烟散乱，猛烈的火光吞食了一切。




＊＊＊        




四下悄然无声，安静的连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但若仔细听，就能发现这个地方，仍有一人的呼吸声是较为纷乱的。
花无缺甫进此地，只觉四周隐隐散发的青绿光晕，凑近一瞧，只见这四壁上皆雕刻了许多诡异的图腾样式，在石壁上方，各镶着一块青石，那幽碧之光，正是从此处发出。
也因为这些微弱的光源，花无缺才一眼发现了躺在角落的小鱼儿。
“……小鱼儿！”
浑然不觉自己称呼的改变。花无缺小心摸索，这空间相当的窄小，所以他得弯下腰方能前进。勉强到了小鱼儿旁边，花无缺憋了口气，也不敢大声呼吸，只是盯着小鱼儿的脸瞧。
惨碧的光线下，衬着小鱼儿的脸更是有说不出的诡异。小鱼儿双眼紧闭，显然已经晕迷，花无缺直瞧他脸色，见冷汗滴滴滑落，眉头微蹙，像是隐忍着痛苦。
花无缺心下一寒，忙看了看小鱼儿身上是否有伤，细察之下，果真在小鱼儿的右腿上发现了一道刀口，想来应是这利器已喂了毒，才会让小鱼儿疼痛不已。
花无缺想也没想，撕下了手上的衣袖，用力绑在伤处的上方，又点了小鱼儿的穴道，避免毒液扩散。
看着小鱼儿脸上虚汗淋漓，花无缺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人放了块大石，僵硬不得动弹。
但此地也不宜久待，无论如何，还是得将小鱼儿带离此处才行。
花无缺细看墙上图腾，见上方刻了些奇异的古代文字，一时间却也解读不出，只依稀能辨认一些岩壁石头的样式，再来就难以辨识了。
花无缺用手触摸上方浮雕，用手去轻推碰撞，依然反应全无。他沉思半晌，将手放在那青石之上，猛力一转！
那青石受力，突然与另外三面石壁上的石头微微发出嗡鸣声响，跟着花无缺只觉得地面一阵抖动，接着竟缓缓往下陷去。
花无缺吃了一惊，见这石面逐渐向底部移动，过了一段时间，闷沉巨响，这才停住。
“……怎……怎么……回事？”
耳语般低微的声音，小鱼儿闭着眼，无意识的呢喃。
花无缺见他虚弱的模样，忍不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没事，我们安全了。”
小鱼儿迷迷糊糊，又道：“……你……你也是给赫妍带进来的？”
花无缺神色一黯，道：“……是。”
小鱼儿微微叹气：“女人……我真是永远也没法了解女人……说要带我逃走……却趁我不备敲昏……”
花无缺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决定不开口。
小鱼儿虽能说话，但毕竟伤口仍然麻痹他的神经，不多时，小鱼儿又晕迷了过去。
花无缺见他晕了过去，轻轻叹口气，站起身来。这地方已不似方才密室拥挤，花无缺抬头一望，见上方隐隐透着火光，许些落石掉落。看来大殿极有可能已经炸毁。
才思考至此，突见右面石壁缓缓上移，直至没入缝隙之中，一条黑漆的通路即在出现在两人眼前。
花无缺纵然已疲累至极，也忍不住一喜：“总算有出……”
话还没说完，突然漫天砂石落下，花无缺心下一寒，只怕是上方爆炸冲击力过大，现下连带波及到这里了。
花无缺猛然转头，却见落石正往小鱼儿的方向落下。
时间不容许他细想，他也没法再思考多余的事情，一切都只是最本能的直觉。
──他绝不能见江鱼死！绝不能！
花无缺展动身形，已朝小鱼儿的方向扑了过去。
“──小鱼儿！”




＊＊＊







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头仿佛被人重击过，钝疼的让小鱼儿几乎快要晕眩。
……他现在……在哪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鱼儿还在纳闷，突然只觉得一阵安心的气息涌上鼻间，带有淡淡的香气，正是移花宫之人特有的味道。
花无缺……花无缺竟也在自己身边？
小鱼儿勉强伸出手，在黑暗里胡乱的摸索，突然一双手环住了他，并将自己搂入了怀内。
小鱼儿吃了一惊，正要推开，突然发现来人手上竟也是一片湿冷。
“……你醒了么？”
果然是花无缺的声音。
“你救了我？”小鱼儿有些不确定的询问，毕竟他的记忆还是混乱纷杂，“……我们逃出来了么？”
花无缺的声音听来有些虚弱：“我也不确定……赫妍只告诉我，沿着这个方向走就能出去。”
“赫妍？她和你说的？”
“嗯……”花无缺的声音听来总有一丝怪异，但具体小鱼儿又说不出原因。
“那她现在人呢？逃出来了么？”
“我……我不清楚……”花无缺的声音依然有气无力。
小鱼儿想了想，这赫妍既然有本事帮自己出去，理应也不会有问题才是。
“那我们继续走吧。”小鱼儿才刚要站起，突然又重重倒了下去。


小鱼儿吃了一惊，使劲捏了捏腿，却愕然的发现竟一点感觉也没有。
“你中毒了。”花无缺的声音传了过来，“毒性不强，我已先点了你的穴，毒素暂时不会扩散。但这样并非良久之计，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地。”
说话间小鱼儿只感花无缺已走到自己身前，蹲了下来。
“你……你做什么？”
虽然双腿已无法动弹，但是要让花无缺背着自己逃出，小鱼儿只觉得全身别扭的难受，总觉得输人家一截。
更何况之前发生的事情……更让小鱼儿不想让花无缺碰触自己。
花无缺没有回头，只沉声道：“你若再拖延，到时这里坍塌，我们谁也出不去。”
小鱼儿知道花无缺说的是实话，而现下也没有其他的方法。小鱼儿无奈，只有将手伸出，有些犹豫的抓着花无缺肩上的衣衫，任由花无缺背起自己前进。
时间在黑暗中流失，小鱼儿热得难受，有些无意识的在花无缺的背上蹭了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鱼儿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接近腥味的气息。
小鱼儿的脑袋依然沉重，模糊间只能透过花无缺的衣衫，微微的感受到他的温度。
沉静的稳重，仿若浩瀚的深海般，令人有种安心的感觉。
指尖不自觉的用力起来，小鱼儿迷濛的攀上花无缺的肩，整个人更贴近了他。
听得一声闷哼，小鱼儿皱起眉头：“……花无缺？”
花无缺的声音顿了一下：“……没、没事。”
小鱼儿听他回答，也没再多问什么。
走了许久，正当两人以为见不到出口时，却突然发现前方隐隐有微弱的光源。
小鱼儿心下一喜：“我们能出去了！”
花无缺没有反应，沉默半晌，才缓缓点头，算是回应。




＊＊＊



甫见到光明，小鱼儿只觉有说不出的快意和兴奋。
毕竟，绝处逢生，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小鱼儿乐的笑开嘴，忍不住拍了拍花无缺的肩：“差不多能让我下来了。”
花无缺僵硬颌首，蹲下，放开小鱼儿，却依然没有回头。
小鱼儿有些奇怪，正要唤他，整个人却突然呆住了。
“──花无缺！”
小鱼儿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瞪大双眸，看着眼前的人缓缓倒下。
干净的白衫上，一道怵目惊心的伤痕，自花无缺的背上直劈而下，直至腰际。伤痕粗钝，显然是被落石岩块所击。大量鲜红自伤口汩汩流出，伴随其他大大小小的痕迹，看来狠是可怕。
小鱼儿冲上前去，反手将花无缺整个人转了过来，只见花无缺一张俊雅的脸几乎失去血色，半眯的双眼虽有些涣散，但目光是集中在小鱼儿身上的。
“你是笨蛋么！你知不知道那些破石头会要了你的命！”
花无缺静静的凝视着小鱼儿，突然漾开一抹极其淡然的笑。
“你没事。”
小鱼儿眼眶一热：“你是白痴！你连我的份一起挨了，我怎么会有事！”
花无缺一笑：“没事就好……”声音越发微弱，整个人竟已晕死了过去。
“……花无缺？”
小鱼儿的手在发颤。
“欸……你别吓我，这一点也不好玩……”
小鱼儿只觉得连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连说话都有些疼痛，“快起来，起来啊……”
花无缺的脸依旧苍白，不见任何一丝红润。
──怎么办？该怎么办？
任是小鱼儿绝顶聪明，但也已慌了手脚。一切事情过于突然，他身上带了伤，怀中又还有个伤患，若是现在有人要对他们不利，是轻而易举的。
天空不知何时已密布了乌云，层层迭迭，雷声隐隐作响，跟着轰隆一阵，斗大的雨滴已在顷刻间落了下来，洒过整片大地，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小鱼儿看向四周，雨势实在过大，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必须找人来……
但是他不能扔下花无缺，自己的体力也早已到达了极限，连眼前的景色都已开始蒙眬一片。
不会……就这样死去了吧？
小鱼儿只觉得身体越发的冷……几乎快感觉不到任何的东西。 
他不能……倒下……
不能……
周围几乎是黑暗的，小鱼儿逐渐失了力气，一个不稳，整个人往后方倒去。
一双手接住了他。
力气不大，甚至有些颤抖。
小鱼儿硬撑起了上身，回头一望，却立刻惊得呆了。
淋溼的布鞋上，一身雪白的衣衫，再上去，是一张精緻如娃娃般的面容。
别意……来人竟是别意！
别意似乎对这场大雨没有感觉，只蹲了下来，淡漠说了一句：「他伤的狠重。」
小鱼儿心下一凛，「──你知道怎麼救他？」
「知道。」
「快告诉我！」
别意冷冷的望着小鱼儿：「……你真愿意救他？為了一个要杀自己的人，连命都可以不要？」
小鱼儿一怔，接着突然咧嘴笑了：「我江小鱼做事向来只為我自己，现在我不高兴看他死，不想欠他人情，就要救他，你管得着麼？」
别意道：「……真看不出你还有多餘的力气回嘴。」
小鱼儿道：「不要废话，快说是什麼方法。」
别意凝视了小鱼儿半晌，接着缓缓自袖中拿出一个约拇指大的青瓷瓶。
「这是……？」
「思返香。」
小鱼儿皱起眉头：「这药能做什麼？」
别意道：「能解他身上的毒，护住他的心脉。」
小鱼儿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你有什麼要求？」
别意冷道：「你让他服下，我就告诉你。」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骗我？」
「你再拖延，到时候他身上的毒也不用解了。」
小鱼儿脸色一变，他知道这别意说的皆是实话。将这药饮下，固然有风险；但若现在什麼也不做，花无缺只有死路一条。
心一横，小鱼儿想也不想，扳开了花无缺的唇，就要瓶裡的液体全部灌入口中。
但别说是喝下，现在的花无缺连吞嚥都成了困难。
小鱼儿连手指都在发颤，若是花无缺没办法将药服下……那岂不只能等死？
死……
想到花无缺為了他，寧可忍受背上伤口和毒发的痛苦，只為了能让自己脱离险境。
他这一生，再怎麼样想，也从没有想过有人能这样為自己牺牲性命。
為了自己……
小鱼儿眼眶有些发烫，连忙眨眨眼，跟着凝视花无缺皱起的眉头，不发一语。
接着像下定什麼决心似的，缓缓闭上了眼。
一口将药吞下。
别意还来不及说话，小鱼儿已俯下身，髮丝滑下，遮住了他的视线。




＊＊＊




冰冷的雨珠打落身上，小鱼儿竟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痛苦的并非肉体，刺骨的疼若是入了心，那苦楚已不是任何言语所能形容的。
好疼。
真的好疼……
别意在他喂了药之后，只淡淡拋了一句：「这药有个副作用。」
他没来的及开口，别意已又冷冷道：「思返顾名思义，就是让人回溯过去。药性虽奇大，但服用之人，短则叁天，长则五天的记忆将全数失去。届时，你和花无缺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也将化為乌有。他不会记得魏小雨的一切，自然也不会记得江小鱼。」
湿漉漉的髮贴黏着脸颊，仅只是吸吐空气，却彷彿是将世界上所有的寒意都吸入了体内。


好冷……
别意走前，小鱼儿抬眼望他：「……為什麼帮我们？」
别意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沉默的看了小鱼儿半晌。
那双墨色的眸子，看来脆弱而寂寞。
「……她……死了。」
别意淡淡的，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小鱼儿整个人都不得动弹。
是谁？
──难道是赫妍？
那个可怜的女孩子，终究还是没能活下来麼？
别意摇首，再度将头转了回去，身形渐远，逐渐消失在朦朧的雨中。
僵硬感逐渐流向四肢，小鱼儿怔然的看着前方许久，才将目光移到了怀中人的身上。
……為什麼呢？
……不是已经服了药麼？
明明是这样的贴近，却几乎快感觉不到他的温度。
喉间哽动，似乎有什麼堵住了呼吸，心明明是跳动的，但却令小鱼儿难受的几乎落泪。
花无缺紧蹙着眉，虽然内伤已无大碍，命脉也总算是保住了，但相对的，小鱼儿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他知道等到花无缺甦醒，这个遵奉师命的少年，一定又会，毫不犹豫的杀了自己。
……从今以后，你我便是陌生人了。
即非你死，便是我亡。
小鱼儿垂下了头，冰凉的液体落在后颈，顺着衣领，湿透了全身，冷透了全身。
花无缺的眼是闭上的。
那样的安静，那样的脆弱。
小鱼儿咬紧了唇，用力的揉起眼睛，眼睛红了他也不管。雨势滂沱，大的遮住了他的视线，模糊了他的知觉。
有什麼大不了……不过就是陌生人……
没关係，他江小鱼才不会在意这种扭扭捏捏的小事情。
大不了，当作是一场梦就行了。
一命换一命，这样，他们就互不相欠了。
互不……相欠……
小鱼儿颤抖着嘴角，硬是强迫自己露出了微笑。
要笑，要笑。
他没那麼脆弱。
江小鱼非常坚强，坚强的不得了。
即使全身都已冰冷，但是眼眶，却还是不断的发热着。
像是一切都空了。
暗了，再也瞧不见了。
小鱼儿再次垂首，看向了花无缺温文如玉的脸，苍白如纸的脸。
可能是最后一次，有这样的机会静静的凝视他。
「花无缺……」
声音轻柔的让人不敢相信。
像是有些倔强似的，硬是把欲说出的话给吞回。
接着轻轻的，将唇覆盖了上去。
冰凉的温度，透过唇齿间微弱的吐息交错。
刺痛依然干扰着眼，温热的水珠滴滴落在花无缺的面，融合着雨水，温度几乎要将人灼伤。
痛苦的接近哽咽。
飞雨斜丝，绵愁纷纷遮掩了一切。
两人的身影，是在这冰冷世界中，唯一的温暖。




＊＊＊




铁心兰望着窗外，焦急和忧虑折磨了她美丽的脸庞，她痛苦而憔悴。
花无缺……究竟去了哪裡？
从几日前便断了音讯，荷露也在四下寻过，但却依然得不到任何的消息。
铁心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荷露和另一名宫女均不在此，花无缺一刻没回来，她们便不能安心，自然又是出门去找花无缺了。
铁心兰幽幽的嘆口气。夜凉了，她总觉得肌肤有些冷意，站起身便要将窗给关上。
可她的视线却突然停住了。
僵硬的彻底，震惊的彻底。
皎洁的月光下，只见一人站在庭中，一身淡衣，表情因為垂头所以看不真切。
铁心兰吃了一惊，却不是為了那淡衣人，而是為他身后坐在树下的人讶异。
花无缺！这人竟是花无缺！
但花无缺看来似乎已晕了过去，他失去音讯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麼事？而现在為何会出现在这裡，又是谁将他带过来的呢？ 
铁心兰再也忍不住，跑下楼去。刚踏入庭院，只见一名黑衣人站在花无缺的旁边，因為整个人几乎没入了树荫，因此几乎瞧不清楚。
他的眼冰冷如刃。
铁心兰骇的几乎说不出话，但她仍咬咬牙，稳住脚步，跟着往前一步步走去。
她走近一看，见那淡衣人突然痴痴一笑，转头对铁心兰拍手道：「哎，我们又见面了麼？」
这淡衣人竟是慕容九！铁心兰心下又是震惊，慕容九妹早在花无缺消失前就曾离开一段时间过，為什麼现在又会出现在这裡？
慕容九微微笑道：「妳可记得我麼？妳知不知道我是谁？」
铁心兰鼻头一酸：「知道……我知道……」
慕容九道：「告诉妳，我是被那个人救的。」说完纤手一指，竟是在说树下的黑衣人。
铁心兰压抑住心头的恐惧感，又朝那黑衣人走了过去。
慕容九在旁格格一笑：「妳小心啊……那人狠兇，就和江小鱼一样兇的！」
铁心兰整个人都震住，差点说不出话来。
江小鱼……小鱼儿！
眼泪差点夺眶而出，铁心兰想到了小鱼儿死前的惨呼声，想到他彆扭和恶声恶气的说话方式，想到他……
双脚几乎快要站不稳，铁心兰眨眨眼，硬是将情绪全吞了回去，继续往前靠近。
不管如何，她绝不能让眼前的黑衣人将花无缺带走。
她虽不知道这黑衣人為何会在这裡，也不知道他是敌是友，是善是恶。但他一定知道发生了什麼事情，必然清楚是谁伤害了花无缺。
「……不准过来。」
黑衣人语气平平，却不自觉让铁心兰打了一个冷颤。
「他……他发生了什麼事？」
「…………」
黑衣人朝铁心兰的方向点了下头，动作僵硬，但似乎是默许她能走近。铁心兰愣住，这才快步上前。
远看不仔细，现在见到花无缺，铁心兰不禁惊呼出声：「──怎麼回事！」
花无缺面色苍白，眉梢褪几分英气，更添了许些虚弱。身上大大小小伤口虽经过包扎，但仍看得出来这样的伤势是极為严重的。
铁心兰忍不住看了一眼黑衣人，这不看还好，一看，铁心兰整个人却几乎快失去力气，险些倒地。
「……小鱼儿！」
黑衣人眼神一变，嗓音一沉，「妳认错人了。」
「不，我不可能认错的……」铁心兰被黑衣人的态度彻底伤了心。泪水已大滴自她眼中滚落。
自小鱼儿摔下悬崖后，她无时无刻不思念着他，朝思暮想，魂牵梦縈，这样深刻的情感，就算小鱼儿再偽装自己的模样，她依然能认出他来。
「小鱼儿……你没死？」
黑衣人静默的看向铁心兰，眼神平静无波，却似乎又极力压抑着什麼。
最后他依然没有说过一句话，双手紧握成拳，无法克制的发抖起来。
铁心兰见他如此，正要扑上前去，黑衣人却以更快的速度轻轻闪过了铁心兰。
铁心兰嘴唇发抖，颤声道：「為什麼躲我……？」
黑衣人依然没有说话，正当两人沉默之际，一阵虚弱的声音却突然响起。
「…………小鱼儿……」
彷彿是无意识的话语，自花无缺血色极淡的唇中微微吐出。
黑衣人的身子震住，一双眼冷冷的瞇了起来。
但也只是一瞬间，花无缺又再度失去了意识。
「…………」
再一次看了昏迷的花无缺，被黑布所遮掩的唇微微勾起，泛起无限的苦楚。
他最多，也只能為花无缺做到这裡了。
他没有回头，转眼翻至高墙，消失在铁心兰的视线中。
慕容九微微偏头，迷离的大眼中似乎什麼看见了什麼，又似乎什麼也没看清楚。
「……小鱼儿──！」
铁心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也无法控制，掩面失声痛哭了起来。
夜色高掛，层层的暗色朦朧了月光。
满地清辉，却衬这夜晚越发凄凉。
从此之后，你我再次相见，便是仇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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