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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小杠精
作者：九千野


　　☆、相亲

　　对面递过来一碗榴莲鸡汤，林白灵十指虚虚抚着汤碗，斯文矜重点头，“谢谢。”
　　“尝尝，还合你胃口吗？”
　　她浅尝了一口，抿唇笑，“还可以。”
　　太甜腻，榴莲放太多，把鸡汤的鲜味儿都覆盖过去了。
　　西装革履的男人和颜悦色，“喜欢喝就多喝一点，帝都太冷了，鸡汤驱寒。”
　　林白灵点点下巴，“对，的确太冷了。”
　　冷是其次，主要是太干了，她来帝都三天，连续两个晚上被暖气渴醒，灌下这一大盆榴莲鸡，只怕今晚要着火了。
　　就算着火她也要喝，瞧瞧这一桌子泰国菜，咖喱膏蟹，冬阴功汤，沙爹牛肉，清蒸蕉叶咖喱鱼，寒冬腊月，以食材的新鲜度和帝都的物价来看，这一桌子菜诚意是很够了。
　　“以后打算在帝都发展，不回N市了？”
　　“对，不回去了。”
　　她笃定的语气，男人有些意外。
　　“你爸妈舍得？”
　　林白灵一顿，转瞬垂首，挺翘的鼻子在小巴掌脸上尤为夺目，英气中带着几分冷感。
　　她侧过脸，对着东南亚壁画上一对憨象扯唇，“舍得，他们希望我留在帝都，我连工作都辞掉了。”
　　这么说显得她全家意图太明显了，她补了一句：“你不要有压力，我们南方人很讲道理的。”
　　男人笑，“没带武器来吧？”
　　“放心，我们那里除了马，已经不发刀抢了。”
　　“你骑马来的？”
　　“对，一路向北，视死如归。”
　　一路向北，视死如归，从此，N市只能是故乡。
　　“喜欢帝都吗？”
　　她唇角的那点笑一滞，当着地主的面不好说不喜欢，又没办法昧着良心说喜欢。
　　他看出来了，撇嘴，“不喜欢。”
　　壁画下的大水缸飘着翠绿的碗莲，高大的落地窗外却又另一番风景，灰霾秃树，北方的冬天萧瑟凋敝。
　　“我不喜欢吃面食，特别是饺子。”
　　“我不太会和长辈聊天，希望可以自己住。”
　　眼前的男人算是一个优秀的相亲对象，好到让她有些意外。就算是在帝都，齐家也不是一般人家，再加上他这样的外形和性情，怎么会沦落到相亲市场？
　　不管成不成，她都该把丑话说在前头。
　　“三十岁之前，我没有生孩子的打算。”
　　……
　　那人认真听着，徐徐点头，笑了，“南方姑娘都像你这么爽快吗？”
　　她也笑，“我是非典型的。”
　　“个儿那么高，的确非典型，骑马可进不了帝都，你才来，该好好感受一下帝都的人文，或许过个一年半载，你会喜欢上这里。”
　　他稍稍倾身，嘴角含笑，“二十五岁而已，不着急，不谈一两年恋爱，我替你亏得慌，再说，北方人过日子，面食必不可少。”
　　林白灵听出来了，这是没相中她。被婉拒了，她生出一种解脱的释然来。
　　呵呵，她来帝都就是被逼着和齐正霆相亲结婚，合适就结，不合适拉倒，谈个屁恋爱！
　　她借故上卫生间，中途拐了个弯，到收银台想把单给买了，毕竟是有老一辈的渊源在，她不能丢了林家白家和南方人的脸。
　　“11号桌吗？你们这一桌不用买了，记我们霆哥的账。”
　　“你们霆哥？”
　　“对，我们老板。”
　　她有些发懵：“齐正霆？”
　　“对的。”
　　旁边有人在催开□□，林白灵被挤到角落，收银的姑娘忙起来了。
　　她往回走，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待靠近11号桌，看见“齐正霆”正和服务员姑娘亲切交谈。
　　那姑娘一脸职业微笑，“好，好的，先生。”
　　她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太客套，一点都不像员工和老板，除非这个服务员是新来的，不然怎么都得叫一声“霆哥”。
　　单单一个就算了，偏偏刚才的服务员小哥也是这么客套。
　　她走过去，“还点什么，这些菜都吃不完，别浪费了。”
　　男人脸上是挑不出毛病的和煦笑容，“没点菜，点一杯果汁给你。”
　　“太客气了，今天我买单。”
　　她扬起手来，做出买单的架势。
　　他果然拦住她，“不必，这家店是我朋友开的，免单，你不用跟我客气。”
　　林白灵：“这样不好吧？”
　　他不是齐正霆，多半是齐正霆随便找个人来糊弄她的。
　　那人一如既往的绅士，“没事儿，下次肯定得你请客，我等着。”
　　林白灵笑着点头：“好。”
　　她和男人客气道别，走进寒冷的空气里。
　　她妈孤掷一注让她只身来帝都找齐正霆相亲，虽不是什么好结果，却也是完成了一个任务，天高皇帝远，她暂时自由了。
　　来之前大学同学给她内推了一份工作，大型互联网公司的售前支撑，因为有三年多的工作经验，顺利过了视频初试，昨天复试，今天就接到HR的电话了，让她定个日子入职。
　　初来乍到，她得缓冲缓冲，尽快找个靠近公司的房子，帝都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进去她就头皮发麻。
　　才挤进沙丁鱼罐头，老同事阿铭给她发来了一条长长的语音。
　　［姐啊，你的离职证明被人力资源部给扣下了，说你没有完成交接工作，是谁拦下的就不用我说了，要不你找张总卖个可怜？再说一句，我真他妈的羡慕你能远走高飞！］
　　她捏着手机，在拥挤的人群里放空，好一会儿才给阿铭回了一句：“姐姐什么时候卖过可怜。”
　　远走高飞意味着居无定所，即便如此，她也断不会对人卖笑，她以管培生身份进入原东家，被某人明着暗着追了大半年，又明着暗着打压了两年多。张总是极力挽留过她，人走茶凉，他犯不着为了一个走了的人去得罪他的同级。
　　她受够了小人得志的嘴脸，也受够了被客户和项目经理之间左右夹击，没日没夜加班赶方案的日子。
　　从人潮中走进可见度极低的大街，她眯眼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艹，在这鬼地方过回原来的鬼日子，上山修行算了！
　　晚上和老友廖婧叙旧，吃火锅。
　　“叫你来我这里住你又不来，住酒店你能住几天？”
　　林白灵涮着羊肉，“不去，我嫌挤。”
　　廖婧学医，五年本科，又考来北京读了两年硕士，今年才算正经工作了，虽然医院给落了户口，还是一穷二白，人忙得飞起，哪里有闲暇时间照顾别人。
　　林白灵实在不忍给她添乱。
　　廖婧嘿嘿笑，“算了，我知道我招呼不起大小姐你，这顿火锅就算是尽地主之谊了，别说我小气就成。”
　　她停下筷子看林白灵，“说来就来，好好的N市大小姐不做，跑来这里吸雾霾？”
　　说“N市大小姐”是夸张了一点，但林白灵家境殷实，爸爸企业家，妈妈大学教授，根正苗红，又到了适婚年纪，在大国企里呆得好好的，何以要跑到帝都来受罪。
　　林白灵又下了半碟子牛肉片，脸上没有什么情绪，道：“来相亲。”
　　廖婧咋舌，“相亲？来帝都相亲？”
　　“对。”
　　她妈下了死命令，只要齐正霆愿意，她必须得嫁。
　　“帝都人？”
　　她点头。
　　“为什么？我们N市没有好男人了，你爸妈舍得你嫁那么远？”
　　“我爸正中年危机呢，这几年，本地的中型连锁超市差不多都关门了，建材行业更是难做，中年男人也很脆弱。”林白灵低笑两声，视线落在翻滚的火锅里，“我妈……她舍得，她希望我永远不要回N市。”
　　廖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难道还指望你联姻，救你爸爸公司？”
　　林白灵一个抬眼，“联什么姻，这是大势所趋，谁能救得了，我妈说，那家家风特别好。”
　　老爷子是什么老司令，一身正气，奶奶是知名医生专家，特别善良，他爸妈长居国外，总之，在她妈嘴里，他家里人跟菩萨一样好。
　　至于这个齐正霆本人如何，她妈一句话：配得上你。
　　“那为什么不给你回N市？”
　　林白灵嚼肉的腮帮子一顿，轻轻放下筷子，伸手去够素菜拼盘，她属于腿长手长的那类人，很轻易就拿到了。
　　“廖婧，我有一个弟弟，快一岁了。”
　　隔着蒸腾的袅袅白烟，她也看清楚廖婧惊愕的一瞬间。
　　“……同父同母？”
　　“嗯。”
　　廖婧稍稍管理自己的表情，“那……也是好事啊，怎么没听你说过？”
　　林爸和白老师也不过四十多，有经济基础，又有学识，再生个儿子，怎么样都算不上坏事。
　　林白灵垂首，忽地一笑，“他叫林白熠，熠熠生辉，我们都叫他熠熠。”
　　“多好，儿女双全。”
　　廖婧有些词穷，不知道如何往下夸，她没有办法想象多一个小弟弟是什么滋味。
　　林白灵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了至少有十秒。
　　“怎么了？”
　　她抬眼，“有人约我去登记。”
　　她这么轻描淡写，廖婧有些拐不过弯，“登什么记？”
　　林白灵照着微信一字字念：“明天上午九点，带上户口本，城北区民政局见。”
　　……
　　“这是约我登记没错吧？”
　　廖婧屁股都起来了，“什么人啊，敢这么和你说话，弄不死他！”
　　以林白灵的战斗力，得让这个男人去阎罗王那里登记。
　　林白灵哼哧一声，葱白细指利索点着屏幕了。
　　“你怎么回他？”
　　她头也不抬，“我说好。”
　　“……”
　　“我去看看他是人是鬼。”
　　“然后呢？”
　　“然后登记。”
　　廖婧炸了，“你疯了！要是他是鬼呢，要是他龅牙秃头呢！”
　　林白灵夹起一块肉片，撇嘴，“他不是，我妈筛选过了。”
　　她妈是颜控，齐正霆不会丑。
　　廖婧不可思议，“林白灵，你变了，我才一年多没见你，你怎么变这样了！”
　　她一点电源键，火锅沸腾声骤降。
　　“你给我一个理由，是什么让你跑来帝都嫁一个陌生男人。”
　　邻桌的几个人纷纷朝她们看过来，两个姑娘细皮嫩肉，南方口音又软又脆。
　　林白灵左右一扫，视线定在廖婧身上，“廖婧，你对妇产科了解吗？”
　　廖婧觉察出不对劲，“我轮转过儿科，妇产科没去过，怎么了？”
　　她垂下眼帘，筷子戳了戳味碟，眼睫毛在颤动。
　　“那你了解唐氏儿吗？”
　　静默，旁边嘈杂依旧。
　　半晌，廖婧才道：“了解。”
　　她唇角微微一颤，“熠熠就是。”
　　“……”
　　“他是唐氏儿，我妈已经内退了，我们家也搬家了，她说……她让我离开N市。”
　　廖婧一时失语。
　　唐氏儿家庭有多绝望，她才轮转过儿科，能感同身受。
　　“产检的时候没发现吗？”
　　“没有，唐筛高危，我妈做了无创DNA，过了。”
　　“怎么会这样，无创准确率99%啊。”
　　林白灵扯唇，轻声：“不是还有1%。”
　　偏偏那1%落到她家，这两年，她从不接受有个弟弟，到接受，到最后发现不对劲，对着憔悴的爸妈，她只能强忍着，一直到离开N市，她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她不能做压死她妈的最后一根稻草。
　　“生下来了也只能接受了，以后……唐氏儿训练得好，能自理的也不少。”
　　廖婧作为一名医生，安慰老友也甚为无力，果然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林白灵竟也沦落到远走他乡，闭眼嫁人了。
　　林白灵个子长得快，她们上中学那会儿她一直是全班最高的女生，带着男孩子气，连教导主任也敢刚，上了大学留了长发，不开口的时候妥妥一个高冷白富美。
　　“也不至于不让你回N市，我挺理解你妈的，她是不想让你跟着难过，有时候外人的眼光真的能杀人，既然是你妈选的，知根知底总不会错，怎么样都好过我，谈了五年，连婚都不敢结。”
　　林白灵嗓子眼干涩，端起手边的杯子，灌下一大口水，“对。”


　　☆、登记

　　北方冬日的早晨，空气冷冽新鲜。
　　林白灵望着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民政局大门，跺了跺脚，脚边的树根下堆积着残雪，灰黑中一点白。
　　一个瘦小的男子骑着一辆共享单车，稳稳停在她旁边，呼着白气，用牙扯下手套，利索拿出一把U形锁，把车后轮给锁上了。
　　他才转个头，差点撞上一个冷面姑娘。
　　林白灵指着车头，冷眼看他，“这位先生，是你的车吗？”
　　男子张了张嘴，“……”
　　“共享单车就是为了方便大家，你锁了车，浪费公共资源，你觉得这样好吗？”
　　男子小眼瞥她，侧身而过，不声不响走了。
　　林白灵目送他走远，才转脸盯着那橙色后轮，咬唇默了默，向前两步，摸上车把拐了个方向。
　　“嘶……”她吸一口气。
　　直穿手心的冰凉。
　　她一手拉着车把，一手提起后轮，推着车子往前走。
　　要说以前在N市，推个上锁的自行车对她来说是小意思，可这会儿她穿得跟个熊似的，才走了十来步她就哼哧上了，手指头僵硬，冰冷的空气吸进去，从鼻子凉到肺。
　　电话响了，林白灵放下车子，搓搓僵硬的手指头，摸进羽绒服兜里拿手机。
　　是廖婧。
　　“怎么样了，见到人了吗？”
　　她喘着粗气，“没有。”
　　“你……跑步去登记？”
　　林白灵放开车把手，把手放嘴巴哈气。
　　“廖婧，我问你，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喜欢往这个地方挤，这鬼地方有什么好的，出个门，摸哪都是冰棍！”
　　“心凉了吧，你摸什么了喘成这样？”
　　“是肺凉了，挂了。”
　　“哎哎！”那一头赶紧制止她，“看见齐正霆了吗？”
　　“没有。”
　　“你别急着领证，是人是鬼，你好好看清楚，我明天和同事换休，再陪你去。”
　　林白灵扭着脖子，垂首看黑色长款羽绒服被车轮蹭上的两道泥印子，“行了行了，你上你的班，他是鬼我杀鬼，他是人……。”
　　一个抬首，恍惚一个黑色身影从视线里一晃而过，许是这个身影存在感太强，她的目光不自觉往那人的方向扫，台阶上一个高个的男人，黑色工装外套，寸头，鬓角剃得很短，完美的发际线，衬得五官凌厉似刀锋，极具攻击性。
　　视线相碰的一瞬间，他嘴角显而易见地向下撇了撇，桀骜如圆月弯刀。
　　林白灵若无其事收回眼，“挂了。”
　　手机揣进兜里，她又干起了体力活，走了两条街，总算是把车子推到共享单车停放处。
　　一口气都没歇，一边举报一边往回走，远远看着，天色阴沉，光秃秃的树丫子张牙舞爪，那个黑色身影依旧站在民政局大楼的台阶上。
　　右眼皮莫名其妙跳了起来，她心里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九点过了一刻，在成双成对的民政局大楼外，除了保安大叔，孤身男女尤为突兀。
　　林白灵连台阶也不看，目不斜视往上走，直到那团黑色被甩在视线外，她才加快脚步，走进办公大厅，在等候区找了个空位坐下。
　　北方室外室内是冰火两重天，大厅的暖气很足，能把人捂出痱子。
　　她脱掉厚重的羽绒服，露出浅灰色羊绒毛衣内搭，整个人轻盈了许多。
　　“我一个人怎么了，看门大爷也没拦我。”
　　男人懒洋洋的声线带着一点沙哑，如宿醉未醒。
　　“她信.访局的，怎么有闲工夫和你扯淡，达康书记来太少了？”
　　声音越来越近，林白灵捏着羽绒服，胸腔在加速鼓动。
　　“不结婚难道离婚？没有女朋友就不能登记，你定的？”
　　“仙女没见过，不知道长什么样儿，就是个子比你高，力气还大，瞧着就结实。”
　　林白灵垂首，鼻腔一声轻哼，倒自在了。
　　眼前光线一暗，紧接着屁股下一沉，他坐下了。
　　“林白灵。”
　　他用的陈述句。
　　林白灵侧脸看他，“……”
　　就近看着这个人，高眉骨，挺鼻梁，天然内眦小扇形双眼皮下，眸光异常清亮，减少了他的攻击性。
　　他唇角向下一撇，煞有其事伸出手，“我是齐正霆，幸会。”
　　在外头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带着痞气。
　　林白灵眼皮子一垂一掀，没有动作，“幸会。”
　　齐正霆收回手，在大腿上一拍，“昨天真是不好意思，我太奶奶在医院又不太好了，我赶着过去，叫了人招呼你，听说我那哥们儿上赶着去扮演我。”
　　他嘿嘿两声：“演得还贼烂。”
　　林白灵淡声：“没关系，演得挺好的。”
　　比眼前这个演得好。
　　大厅里叫号声叫到“0018”，齐正霆往窗口上头的小屏幕看。
　　“走吧，到我们了。”
　　林白灵坐着不动。
　　他舔了舔唇，手往兜里掏，“要不要验明正身？”
　　林白灵匆匆扫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男孩像一个随时可以出道的小鲜肉。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了号，两人加了微信后，不咸不淡聊了几句，他不甚热情，要说以前，两家还勉强算门当户对，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本以为这样的结合，他会先签个婚前协议之类的，至少也要和她谈谈彼此的责任与义务。
　　她心底是希望能说明白的，知道彼此的禁忌，不去触碰对方的底线，总归会过得顺利一点。
　　但是他不提，她提出来，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毕竟怎么看，都是她占了便宜。
　　“这是你？”
　　“是我。”
　　林白灵撇嘴摇头，“这么嫩，不太像你。”
　　齐正霆把身份证揣兜里，眉头一挑，“没办法，吃面食老得快。”
　　“请0018号到4号窗口。”
　　第三次叫号了，再不过去就该过号了。
　　林白灵手机响了，她翻过手机，是妈妈。
　　大概是水土不服，她晚上总是被渴醒，然后睁眼到天明。昨晚也没睡好，眼下暖烘烘的，脑袋瓜好似在发涨。
　　她关了声音，站起来，“走吧。”
　　手续办得很快，交费的时候，林白灵抢先付了钱。
　　齐正霆没有和她客气的意思，在一旁闲闲道：“哟，你请我结婚，这我可不能回请你了。”
　　窗口的大姐被逗笑了，“这还真不能回请，回去对你媳妇儿好一点。”
　　他应得爽快：“得嘞！”
　　两人并排往外走，虽不像其他新婚夫妇一样亲密，到底不再是突兀的孤身男女了。
　　身后一声清脆的女声：“霆哥？”
　　两人同时回头，是一个穿着民政局制服的圆脸姑娘。
　　林白灵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妙妙的同学，咱们上回在你店里见过了。”
　　齐正霆恍然大悟一般，“又漂亮了，差点认不出来，这一身制服太精神了。”
　　女孩笑声如莺声燕语，“这位是嫂子吧？霆哥，你从哪里拐来的，长这么好看！”
　　齐正霆眯起眼瞅着林白灵，“吃米饭长大的，好看吧？”
　　林白灵：“……”
　　那姑娘偏着头瞧林白灵，“怪不得皮肤这么好，南方人？”
　　林白灵点头：“南方人。”
　　“跟我说说，你俩是怎么认识的？”
　　齐正霆：“你这是代表民政局采访？那我可得往光伟岸里说了。”
　　“那可不是，我在楼上信.访局上班，我就是想沾沾喜气。”女孩压低声音，“信.访局都是来告状的，那地儿上一年班，我能少活十年！”
　　齐正霆“啧”一声，“上访的人看见你这么一漂亮姑娘，能多活十年，这叫能者多劳，赶紧回去为人民服务。”
　　女孩子笑嘻嘻道：“霆哥，你又赶我，我不就想讨颗喜糖，嫂子，别介意啊！”
　　林白灵笑着和女孩挥手告别，这灰霾漫天的地方，也不知道这些北方人哪里来的热忱。
　　出了大厅，还没下阶梯，那锁车的瘦小男人找不着车，一转头，目光钉在她身上。
　　林白灵缓步往下走，一点都没发怵，“你沿这条路往前，下一个十字路口往右，八百米后再往左，你的锁就在右手边的单车停放点。”
　　身后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嗤，她回过头，齐正霆已经恢复了一本正经。
　　他插着兜，抬起下巴向着路边的男人，“我给你翻译翻译，这条路往南，下一个十字路口往西，八百米后再往南，就在路西。”
　　他不过是胡诌，那人自然听得出来，大概是被齐正霆身上那点匪气给震慑住了，不过四五秒就收回眼，走了。
　　天色好似更加阴沉，办好手续的新人匆匆赶路。
　　齐正霆走下几步阶梯，跟她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我教你，不用费那么大劲儿去推车，拿根小树条子往锁孔里塞，省劲儿。”
　　林白灵：“……我当锻炼。”
　　齐正霆上下一扫，“啧！怪不得身材这么好。”
　　林白灵裹紧厚实的羽绒服，瞅着圆滚滚的腰，“还行。”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快下雪了，回去收拾好行李，把地址发给我，下午我去接你。”
　　林白灵正揉搓双手，听了这话不禁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翻滚出来。
　　“去哪里？”
　　他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把林白灵给盯得别过脸去，才低低笑出声儿来。
　　笑够了，他梗着脖颈，问：“你这鼻子是真的？”
　　林白灵无声翻了个白眼，“假的。”
　　他点头，“做得不错。”
　　林白灵哼一声，往下走，“我可以把医生介绍给你。”
　　他没有跟上来，声音去了慵懒，“去医院，太奶奶没有几天日子了。”
　　林白灵脚下微顿，回过头，“好。”
　　他这么着急，原来是他太奶奶不行了，这是要娶了老婆去哭丧啊。
　　林白灵心里有些为难，她不是感情充沛的人，可不一定哭得出来。
　　

　　☆、前任

　　天空中雪花飞舞，地上覆着一层白。
　　林白灵拎着行李箱走出酒店，那辆黑色车停在酒店外，打着双闪。
　　齐正霆适时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咧嘴一笑：“哟，这么多嫁妆。”
　　林白灵：“……”
　　这话她不知道怎么接，登记后和她妈通了电话，她妈免不得念了她几句，怪她没有和爸爸妈妈商量一声，就这么跑去登记了，齐家该有的礼数也还没有，她和齐正霆太不懂事了。
　　末了，还说他爸给她准备了一百万的嫁妆，要给她打过去，让她留着傍身，免得让齐家人给看低了。
　　她给拒了，他爸年初的投资并不顺利，熠熠生出来以后，家里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钱还是打过来了，但她不打算用这笔钱。
　　她选择无视他的话。
　　雪好似越下越大，车外灰白一片，能见度低，车子开得并不快，用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医院。
　　只有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已经够了，因为老人已经没有了意识。
　　林白灵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场景，瘦弱的老人插着管子，仿若没有了生命体征。
　　她没有办法亲近这样的一个老人，演也演不出来，只能木楞地站在齐正霆身后。
　　他轻轻揉搓他太奶奶的手，低声说着话。
　　“您老别等了，您那孙子有没有心，您都活了九十九，还看不明白？”
　　林白灵：……
　　孙子？他爸？
　　“我可都听您的话，给您娶了小媳妇儿，您瞧瞧，个儿挺高，主要身体倍儿棒，说不准能活得比您还长。”
　　林白灵：……她是太奶奶的小媳妇儿？她身体是好，可也不想活那么长啊。
　　“您可记住了，她就长这么个样儿，您别着急投胎，再等等，您得给我做儿子……”
　　林白灵后背一阵阵发凉，往后退了一步，悄无声息别过脸对着墙。
　　别看！她真没有生儿子的打算！
　　怎么有人叫自己太奶奶给自己做儿子的，可真敢想啊！
　　他顿了顿，“今个儿是冬至，您可吃不上饺子了……”
　　窗外大雪纷飞，她隐约听见了他话里的颤音。
　　两人走出医院，并排往停车场走去。
　　雪花飞舞，刺骨的寒风直往颈窝里钻。
　　林白灵把围巾落在车上了，就算是捂着羽绒服的帽子，手指头都冻麻了，依然挡不住那股妖风，鼻涕都给冻出来了。
　　太难了，在这个鬼地方生活可真TMD太难了！
　　齐正霆脚下生风，没有一点迁就她的意思，一直到了停车场，才停下步子，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对着她扯嘴笑，“能跟得上我，身体素质果然好，没给我拉后腿，我们齐家都长寿，我太爷爷九十九岁过世。”
　　林白灵又灌下一口冷风，鼻子都冻酸了，对他家的长寿基因一点兴趣也无。
　　她敷衍：“祝你长命百岁。”
　　齐正霆在大雪里悠然插兜，“祝你万寿无疆。”
　　林白灵显然并不想要这雪地里的祝福，“我就算了，不想做老妖精，开车门。”
　　一个人再高大伟岸，身体再棒，到老了，依然会萎缩成一团，靠着仪器才能活下去，她宁愿活不到那个时候。
　　他嘴角一歪，掏出车钥匙。
　　“现在去哪里？”
　　“回老齐家，吃饺子。”
　　林白灵摸着车门的手一顿，抬眼望过去，隔着纷飞大雪，她依旧看清了黑衣男子满脸的揶揄之意：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饺子你非吃不可。
　　她暗骂了一句，钻进如避风港的车子里。
　　几千万上亿的四合院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气派，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了，现代化的物件不多，家具古朴，一看用的时日就不短。
　　奶奶在家里准备了一桌子菜，南北菜都有，早年她在N市呆过，和白家有一段渊源，见到林白灵就拉着她的手，把齐正霆狠狠训了一顿。
　　齐老爷子在一旁帮腔，话不多，却是每一句都正中要害。
　　“好赖脸就这个样儿了，咱也不讲究，可你心眼儿不能坏了，你要骗骗老爷们去，骗小姑娘算什么本事！你说说，咱老两口有脸去和她爸妈说话？”
　　“一代不如一代，往上几代咱也是贵族，骗小姑娘的事儿就是摁着头，老齐家人也做不出来。”
　　“也没做啥缺德事儿，怎的把您养得油不溜秋的，捏都捏不住，不好好做事儿，开个饭馆，伺候的都是一帮猪朋狗友，老齐家这老桌子腿儿，留着给您败呢。”
　　齐正霆：“您可别冤枉人，我敢败您的东西？”
　　他辩驳几句，也就罢了，由着两个老人数落。
　　奶奶枪口转向齐老爷子，“都怨你嘴瓢，没日没夜只管叫他歪歪，给他取个名字，就指着他能一身正气，都被你一张嘴给叫歪了。”
　　齐正霆一口一个大饺子，“可不是，都歪到六环外了。”
　　齐老爷子哼哼：“怨我？您这是给我开了金嘴了，我天天叫您‘小仙女儿’，您可下凡来了，这一脸老褶子怎的没叫平呢？”
　　林白灵本来一脸含蓄数着米粒吃饭呢，被这一来一往给逗笑了。
　　齐正霆瞥她一眼，对自己奶奶抬下巴，“您再给她端一盘饺子来。”
　　“她不是不吃吗？”
　　“她吃。”
　　林白灵：“……”
　　她强行咽下几个饺子，一脸小媳妇的无害笑容，“爷爷，我朋友就开过泰国餐厅，在我们N市，东西好找，租金也没有那么贵，她做了半年就关门了，齐正霆那个饭馆用的食材都是新鲜的，用料还很实在，能坚持那么久，真的很厉害了。”
　　爷爷点头：“对，北方人就这个实在样儿。”
　　下一句，话锋又转到齐正霆身上，新一轮的轰炸又开始了。
　　林白灵无视他瞟过来的眼神，又开始数米粒了。
　　胡同停不下车子，两人告别爷爷奶奶，往胡同外头走。这条胡同很安静，雪停了，风也小了，偶有吃过晚饭的人在扫自家门前雪。
　　齐正霆不说去哪里，林白灵也不问，踩雪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您别拦我，我就去问问他，谁都配不上他么，怎么悄没声息去领证了！”
　　齐正霆脚下一顿，不走了。
　　“王初妙，你以为你姓王就是王母娘娘了！他凭什么得和你说一声。”
　　“我不是王母娘娘，我就是……我就是要看看他齐正霆的媳妇儿是什么天仙下凡。”
　　林白灵手揣在口袋里，步子不停，挺直腰板傲视前方，看也不看齐正霆。
　　天仙不天仙另说，不能输阵。
　　“天仙不天仙有你什么事儿，灌了几口假酒，丢人丢回家里来了，你臊不臊？我替你臊得慌！”
　　中年妇女的声儿中气十足，齐正霆抬手，勾勾左耳，拧起眉头来，“你等会儿，我进去看看。”
　　林白灵到底停下了步子，转身，面无表情看他，“去吧。”
　　他进去了。
　　“刘婶，妙妙。”
　　刘婶没好气哼一声：“你还有空闲来我家里啊？”
　　齐正霆笑，“路过。”
　　静止两秒后，王初妙呵呵冷笑，“霆哥，怎的媳妇儿没跟过来？都领证了，还要藏着掖着呢？”
　　齐正霆挠挠鼻尖，“没藏，找个正式点的场合再给你们介绍。”
　　“什么样才算正式场合？”
　　“明天吧，去拜度，我给你们好好介绍。”
　　王初妙挣脱她妈的手，摇晃着身子凑近他。
　　“好，我去，你初恋都回来了，把她，和你老情人，所有人都叫上，给你媳妇儿看看你齐正霆的魅力。”
　　齐正霆眉头一皱，身子往后倾，“喝了多少酒，净胡言乱语，哪里来初恋老情人。”
　　王初妙大手臂往他身上一劈，“齐正霆，你怎么忽悠我来着，忘不掉初恋情人，只能当我是妹妹，妹妹个屁！渣男，忘不掉个屁！转脸和一个陌生女人结婚，怎么，南方姑娘唱上瘾了？以为自己是曲中人，你配吗？你说说，你配吗！渣男！”
　　齐正霆吸吸鼻子，“刘婶，她喝了多少酒？”
　　刘婶别过脸，“我不知道！”
　　“给她灌一口茶，睡了。”
　　刘婶把自己女儿往屋子里扯，“行了，你也赶紧走吧，都不让人省心。”
　　齐正霆走到门口，看见林白灵还在十米开外，一点都没挪地儿，脚印都没多一个。
　　他走过去，嘿嘿笑，“打小一起长大的妹妹……”
　　“渣男！齐正霆，你个渣男！”
　　王初妙骂骂咧咧的声儿起起伏伏，时高时低。
　　林白灵把手拿出来，一把扯下羽绒服的帽子，一双澄净的眼对着他，“齐正霆，没关系，谁没个前任。”
　　她属于毛发生得好的人，头发黑且多，眉毛也很黑，鼻子不单单是挺翘，鼻头圆润弧度完美，鼻梁上一个细看才看得出来的小节点，不用化妆就是一个高冷美人。
　　“只要不是骗人感情，都不算渣男。”
　　齐正霆卷起唇来，无声看着她。
　　她又把帽子戴起来了，“走吧。”
　　脚步声跟上来了，他恬不知耻问：“那倒是，你有几个前任？”
　　林白灵在冷空气里哼笑：“我一个都没有，男人在我眼里……”
　　她一双黑眸定在他脸上，轻吐出声：“都是狗屎。”
　　齐正霆嘴角又向下撇了，似笑非笑看着她。
　　林白灵才抬脚迈步，一条大长腿冷不丁往她跟前一挡，她刹不住车，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他脚上。
　　“哎哟！你踩着狗屎了！”
　　

　　☆、狗屎

　　林白灵她妈做了那么多年的老师，对家庭教育感受颇深，选女婿也要先看他的家风。
　　殊不知，家风再正，隔代养也能养出歪孙来，林白灵心想，就齐正霆这样的，给他取名叫齐正正都没用。
　　又是初恋，又是老情人，还有这么一个“妹妹”，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有多少风流债。
　　自动黏上脚的狗屎，她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下死劲往上踩。
　　齐正霆龇牙咧嘴，“嘿哟！你这得有一百三往上啊。”
　　林白灵咬牙，又使劲碾了两三下才罢休。
　　“齐正霆，我不管你以前什么样，可婚姻不是儿戏，既然结婚了，你现在是我的……”
　　她一时卡壳，“我的……”
　　齐正霆抿着唇，听得颇为认真，微眯着眼点头，似乎在鼓励她说下去。
　　林白灵干咽下一口冷气，“我的婚姻合伙人，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互相尊重，第二，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把那些初恋，老情人断干净再说。”
　　他一本正经：“婚姻合伙人，这个词很新鲜，我喜欢。”
　　她冷眼看着他。
　　齐正霆耸耸肩，“我很干净，从内到外都是，等咱俩熟了你就知道了。”
　　林白灵垂首，扯围巾，罩上口鼻，“那就等熟了再说。”
　　她这个意思很明显了，没熟之前，啥都不能做。
　　他很爽快：“那当然，不熟也下不去嘴。”
　　“……”
　　“你这两个要求一点也不过分，真的。”
　　林白灵斜他，一时无言相对。
　　这一张脸加上这一张嘴，不招女人就怪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选她这么一个陌生女人结婚，难道真是玩累了，随便选个家里喜欢的女人？亦或者……他真有什么南方姑娘情结？
　　也不算坏，至少是个文明人，对她还算尊重，对家人也挺好。
　　他颇为认真：“为了熟得快一些，我们去补个婚检？”
　　“……好。”
　　齐正霆把她送到二环一个小区，小区品质不错，离地铁近，物管看着也不错。
　　他带她简单走了一圈，就走了。
　　一百多平的房子，只保留了一个卧室，除了厨房和餐厅，客厅很大，却是连沙发茶几都不放，一整面墙的大柜子，放了很多东西，一整排的兵人玩偶，质感还不错，应该是费了不少功夫收集的。
　　让林白灵咋舌的是，柜子里外，一大堆的遥控玩具，智能玩偶，数量之大，足以开一家玩具超市了。
　　真够有童心的！
　　洗了澡，她在网上买一些生活必需品，她有练瑜伽的习惯，又买了一张瑜伽垫和两身瑜伽服。
　　买好东西，打开微信，发现有一个好友请求：
　　【白灵，你好，我是林翀。】
　　【白灵，你还欠我一顿饭。】
　　林翀？还欠他一顿饭？
　　林白灵平时是不加陌生人的，可这人给她发送了两次，还说她欠他一顿饭，她想到了一个人。
　　果然，通过好友申请之后，林翀先给她道了歉，说那天他刚回国，到拜度找齐正霆，齐正霆赶着出门，要店里的人先接待林白灵，林白灵一见他就误以为是齐正霆，他觉得好玩，也就将错就错了。
　　对于这个乌龙林白灵倒无所谓，只是这个人加她的意思，是要补他一顿饭？这就有点莫名其妙了。
　　还好，他没有再提饭的事情，只是说他有一个事情想拜托她，有个品牌要开春装新品发布会，急需几个平面模特拍摄新品照片，放在官方微博上宣传，他觉得她的形象特别符合，希望她可以抽两天时间帮个忙。
　　他发的是一个大品牌，报酬还不低，林白灵狐疑，这样的品牌会要她这么一个没有拍摄经验的生面孔？
　　林翀说他从来不会看走眼，她很合适，毋庸置疑。
　　林白灵最后还是应下了，她已经下了决心，既然开始了新生活，索性随自己的心，拒绝掉那家互联网公司的offer。
　　没有找到新方向之前，可以先兼职，能接触到新事物又能养活自己，不是什么坏事。
　　拍摄时间很紧，林白灵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发了，摄影师对她那张脸甚为满意，巴掌脸，线条紧致利落，再加上那一精致又英气的鼻子，让她有一种高级的冷感。
　　但到底没有过拍摄经验，她的镜头感明显不足，肢体和面部语言表达能力差，凹了半天，骨头都酸了，还是被摄影师吼了好几次。
　　“角度！”
　　“下巴缩回去！”
　　“光在哪！你要会找光源！”
　　一天下来，她几乎都笑不出来了，以前写方案费脑子，以为模特也就摆个POSS，连体力活都算不上，现在才知道真不容易，不仅费体力还费脑力。
　　拍摄地点离齐正霆的“拜度”不远，说好晚上了要去那里吃饭，把她介绍给他的朋友们，她表示会自己过去，齐正霆也没多语。
　　既然是合伙人，该配合的她自然会配合。
　　天黑得早，到的时候餐厅已经开始热闹了，一楼几乎要满座了，几个人来回走动，时不时听见“霆哥”二字，也不知道有几个是真正的客人。
　　大概是齐正霆的猪朋狗友太多，餐厅服务员早已经习以为常，她说要找齐正霆，服务员往楼上看一眼，随口：“霆哥在上头。”
　　她上了楼，左手边的一间大包厢里，两张大圆桌，看着得有二十几号人，嬉笑怒骂，欢声笑语，甚是热闹。
　　“妙妙第一个知道的，她同学在信.访局上班，听说在楼上瞧见我们霆哥孤身一人出现在民政局，马上告诉了妙妙，妙妙打电话去问他，他说，去民政局不结婚还能离婚不成。”
　　众人拍掌哄笑开来。
　　“妙妙不信啊，让她同学亲自下去看，人下去一看，嘿！红本子都揣手里了！”
　　“妙妙得气疯了？”
　　“妙妙昨晚喝了酒，听说回胡同逮他去了，也不知道干仗了没有。”
　　林白灵往边上挪了挪，没入阴影里。
　　“可不得气疯了，总是哄骗人小姑娘，说忘不掉初恋，忘不掉老情人，不能害了她，转个身和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姑娘领证了，你说……”
　　有人提醒：“哎！柔依在这儿呢。”
　　一条缝的可视区域里，她看见一个身穿白衣，肩披小卷发的女子转过脸，对着说话的那人淡然一笑。
　　“别乱说，跟我可没关系。”
　　轻声细语的，比昨晚那个妙妙温柔多了。
　　齐正霆厉害了，当真能把初恋，老情人，青梅都叫过来。
　　“有没有关系咱不敢说，我就知道，他和别人结妙妙顶多闹闹，和柔依结，妙妙得砍人。”
　　又是一阵哄笑声。
　　“可不是妙妙第一个知道，他去之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是我，他说去领证，跟那从N市来找他相亲的姑娘，我当他说笑呢，他说九块钱而已，又不是离不起。”
　　林白灵有些懊悔，不该出那九块钱，一分钱不出，他得更得意了。
　　“谁见过那姑娘，不是说来咱这儿相的亲？”
　　“听小宁说了，漂亮，个儿挺高，要不咱霆哥能火急火燎上民政局？”
　　“N市来的，看我们霆哥这样儿的，可不得抓紧了。”
　　林白灵觉得自己跟个贼一般不光彩，站不下去了。
　　才一转身，胸口一跳，林翀正一脸严肃地盯着她瞧。
　　她有种被抓包的窘迫，对着林翀点点头，匆匆往楼梯走。
　　林翀的脚步声跟上来了。
　　他不可置信一般，“你和齐正霆去领证了？”
　　林白灵瞥他一眼，点头，“对。”
　　林翀脚下顿了顿，她已经走下楼梯去了。
　　林翀追下去，脚步声都掩盖不住他鼻腔里的两声哼笑，“当真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
　　林翀简直气笑了，“见了一次就结婚？我是听到什么笑话吗？”
　　林白灵垂首笑了笑，抬眼看着他，“一次都没见过，直接去民政局领的证。”
　　就算是在这个快餐年代，这也称得上笑话了。
　　她耸耸肩，“没关系，反正婚都是要结的。”
　　这个“没关系”不知道是在安慰林翀，还是在安慰她自己，婚姻合伙人也许能过得更长久，谁知道呢。
　　她走出大门，正好碰上了一个叫阿山的小伙，那天她来拜度，见的第一个人就算他。
　　阿山眉开眼笑叫她：“嫂子，你出去干啥，外头冷。”
　　林白灵扯了一个笑，随口：“我同学有点事情，我去看看。”
　　阿山：“……好，你可尽快回来，今天可是给你和霆哥庆祝新婚啊。”
　　林白灵点头，扎进冰冷的空气里。
　　阿山上楼和齐正霆一说，齐正霆沉吟片刻，给林白灵拨了个电话，她接了，说她有个同学出了点事情，今晚就不和他们吃饭了。
　　最后，她说了对不起。
　　林翀进屋，把齐正霆叫到外头说话。
　　齐正霆跟着他到了露台，“冷嗖嗖的，跑这儿来和我谈心？”
　　林翀拿出烟，点上。
　　他吸了两口，才瞅着齐正霆，“一次都没见过，你为什么要和林白灵去领证，真当婚姻就值九块钱？”
　　齐正霆定了两三秒，舔唇，“你提醒我了，我得好好想想，今晚肯定得被这帮人问。”
　　……
　　“她挺合适我的，直爽……”
　　林翀猛然打断他，“没见过你就知道直爽？”
　　齐正霆微微一滞，扯嘴笑，“那肯定打听得到，我们两家有一些渊源，再说，店里有监控，我回来一看，啧，还挺合我胃口。”
　　“齐正霆，婚姻不是儿戏，你会害了她！”
　　齐正霆嘴角一撇，“民政局盖了戳，当然不是儿戏，这民政局我也没有打算再去第二次。”
　　他摸上林翀裤兜，“给我一根，光闻你二手烟了。”
　　林翀一个侧身，连根烟都不会给他的意思。
　　“我得提醒你，她以为去民政局的人是我。”
　　齐正霆如被人点了穴道，两三秒后才昂头朝天上哈了两道白气，话里带着未散的冷笑，“你说的对，那也没办法，已成定局，她现在是你嫂子。”
　　两人无声对视，多年兄弟，不用拳头打架。
　　林翀比他大两个月，但称呼不重要。
　　林翀说：“不叫了，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混混

　　林白灵和廖婧约在了医院外头的一家小馆子里，已经过了八点半，廖婧才脱了白大褂，从医院赶过去，看见林白灵一脸沉静，无悲无喜。
　　“新婚第二天啊，孤身一人跑来找我吃饭，你那新老公怎么回事？”
　　林白灵给她盛了一碗汤，“他见他的朋友，我见我的朋友。”
　　廖婧摩拳擦掌，“快快快！快点给我看看，白老师给你选的夫婿，帝都第一高富帅。”
　　林白灵：“……看什么，也没有照片。”
　　帝都第一骚倒有可能排得上他。
　　“结婚证啊！”
　　“结婚证……”她凝神想了想，“我好像没带，谁没事背着结婚证出门。”
　　廖婧抓狂，“那人怎么样，你总得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林白灵汤匙送到嘴边，“挺好的。”
　　“……就这样？”
　　她点头：“就这样，主要是我和他也不算熟。”
　　廖婧嘴角一抽，倾身朝向她，“那倒是，昨晚……怎么过的？”
　　“我在他家里，他去别的地方，我们说好了，等熟悉了再说。”
　　廖婧掩嘴笑，“这都能商量？闪婚也太有意思了吧。”
　　林白灵：“是挺有意思的，要不你也试试？”
　　“……”
　　“真的，我真是难以想象你谈恋爱的样子，更加难以想象你和你老公相处的样子，我一直觉得你飒得不需要老公。”
　　林白灵打小就一股男孩子气，中学的时候女孩子学跳舞学钢琴，她学的是街舞跆拳道，校女子篮球队足球队她是主力，从来都是裤装，几乎没有见她穿过裙子。
　　林白灵嘿嘿笑：“我妈觉得我需要，你做我妈就好了。”
　　廖婧接了个电话，明天有个关于讲座，每个科室要派一个人去旁听，这一次轮到她去了。
　　“什么讲座？”
　　“关于特殊教育的，就是和我们医院合作的那些教育机构，说是旁听，其实就是让我们去凑个人数，忙都忙死了。”
　　“特殊教育？”
　　廖婧微顿，“对，特殊教育，专门开设一些针对像脑瘫，盲聋哑，自闭症的这些特殊儿童，唐氏儿也包括在内……”
　　林白灵点头，“挺好的。”
　　廖靖试探：“你明天下午有时间吗？可以去听听，一线城市的教育理念比二线三线都要超前，有些人还专门从很远的地方跑到帝都来听这个讲座呢。”
　　她默了默，“明天没有时间，那个平模的拍摄比较紧张。”
　　“没事儿，下次有机会我再和你说。”
　　“好。”
　　吃饱喝足，才要买单走人，齐正霆的电话打过来了，问她吃了没有，吃了啥，有模有样的像个二十四孝老公。
　　他说想和她连个视频，一帮人闹着想要看看她。
　　林白灵有些为难，“视频……我们这边光线不太好。”
　　廖婧在一旁鼓动她，“视频啊，光线够了，你还要多亮，朦胧也是美。”
　　林白灵答应了，她放了那么多人的鸽子，一个视频都不愿意接，更落人口舌了。
　　视频一接通，齐正霆那张如刀锋破雾的脸一晃而过，手机被抢了。
　　“嫂子！”
　　“嫂子好！”
　　“瞧嫂子这小脸，美了美了！”
　　镜头晃动着，屏幕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头，数都数不过来。
　　廖婧惊呆了，这浩浩荡荡的，怎么跟黑.社会似的，和她想象中的帝都精英相悖万里啊！
　　林白灵：“你好。”
　　她笑：“你们好。”
　　再矜重点头，“谢谢，你也很帅。”
　　廖婧：……人的潜力果然是无限的，没想到林白灵还有做大哥女人的潜质，大气，稳重。
　　阿山在一旁吹彩虹屁：“我们嫂子脸好看就算了，个子还高，知道什么是九头身吗，这才叫九头身。”
　　后头一个高马尾女孩，冷漠脸盯着镜头，一脸敌意藏都不藏。
　　林白灵笑得含蓄，话却大方，“承让了，打小就运动，个子长得快。”
　　大概被“承让”给激到了，那女孩毫不顾忌翻了个白眼。
　　“嫂子有多高啊？”
　　“一米七……”她有些卡壳：“一米七二。”
　　她一米七四，早上量多半显示174.5，生在南方，长在南方，读书的时候不仅是班里最高的女生，还比一半的男生都高，从初中到大学，她一直都是鹤立鸡群的那个，站哪里跟个大姐大似的，她一度希望自己的个头可以砍掉十厘米。
　　别人问她多高，她都会自动砍掉两三厘米。
　　齐正霆在屏幕外接嘴：“一米七四点五，在N市看够秃头，才跑上帝都来了。”
　　被无情拆穿的林白灵差一点咬到舌头，就算是她报给林翀的身高也是174而已，齐正霆长了什么眼，能丈量精确到0.5？！
　　一个梳着大背油头的男人问：“南方人都是矮挫个子，来了才发现，像齐正霆这样的人在N市根本就没见过，得赶紧往民政局跑，领了证再说。”
　　说完自顾自哈哈哈大笑开来。
　　林白灵：“……”
　　这二愣子还有脸追问：“是不是？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林白灵冷眼看着那大背头，“的确找不到，我们N市街上都是文明人，油腔滑调的在我们那里，叫小混混，感谢网络时代，小混混们都躲在家里玩游戏了。” 
　　她扯唇笑了笑，“来帝都我发现，大街上也没有小混混，他开餐厅去了，对，你们不喜欢叫餐厅，叫饭馆。”
　　大背头半张着嘴：“吼吼！瞧瞧南方妹子这嘴皮子，混子开饭馆去了，齐正霆，你媳妇儿……”
　　他转头，对着齐正霆挤眉弄眼。
　　林白灵一点都不带客气：“混饭馆的也算。”
　　廖靖悄咪咪给她竖起大拇指，想欺负林白灵，那大背头憨憨还差了点儿。
　　大背头把手机递给齐正霆，干巴巴道：“哎呦呦，惹不起惹不起。”
　　齐正霆咧嘴笑，“她对我那是误会，看你倒是准，你还真是个混子。”
　　这一次两人视线才算正经对上了，林白灵冷眉冷目的。
　　齐正霆和廖靖互相打了招呼。
　　“幸会幸会，医生救死扶伤很辛苦，还得辛苦你照顾白灵，真是过意不去，有时间必须上我这儿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林白灵没什么表情，且看着他和廖靖一来一去客套。
　　挂了视频，廖靖咬唇直摇头，“你老公这个人，不要说我们N市没有，就是帝都也很少很少。”
　　“噢？”
　　廖靖想了想，“说不上来，就觉得他很拽，可情商又很高。”
　　林白灵点头，“对。”
　　对，那叫做骚。
　　第二天，她特意请求摄影师调整了拍摄时间，把她和另一个模特的拍摄顺序换了，这样，下午她还有时间去听医院的特殊教育讲座。
　　赶到的时候，讲座已经开始了，她悄悄找了个后排位置坐下。
　　“我国的特殊教育事业发展得还很缓慢，特别是三线以下的县级市，乡镇，特殊教育并没有得到普及，有些家长会把自己家的孩子放进普校就读，但是普校更多的是文化课程，只适合程度轻的孩子。”
　　“让特殊教育不再特殊，我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特殊学校进行的是个别化教育，重心不是放在学科发展上，而是让孩子们生活能够自理，甚至是学习一些职业技能，比如园艺，面点，餐厅服务等，让他们有谋生的手段。”
　　讲座还强调了家庭与学校共育的重要性，很多家长对干预特殊儿童的意识不高，干预能力不足。针对于此，特殊学校还会给家长安排一些课程，在家里进行干预训练。
　　讲座一结束，廖靖就开溜了，并未留意到林白灵在后排坐着呢。
　　林白灵手里拿着宣传单页，找到讲座老师，询问是否有针对唐氏儿早期干预的课程。
　　“是你家孩子？”
　　她点头：“我弟弟。”
　　“在帝都吗？”
　　“不在。”
　　讲座老师表示唐氏儿能发育到何种程度，和父母的付出程度息息相关，干预得越早，训练成效就越大，有一些甚至能从事一些简单的工作。最好让她爸妈带孩子到专业机构去测试一下，帝都已经有比较规范的测试标准和结论，学校会针对性给孩子定制训练计划。
　　林白灵和老师道谢，打算去测试机构看看，问清楚了再和妈妈说。
　　熠熠躲过层层产检来到她家里，大概就是命吧，既然如此，尽早干预总会好一点。
　　齐家爷爷奶奶说过，尽量在过年前和她爸爸妈妈见一面，大概是太奶奶不太好了，具体时间还定不下来。
　　到时候让妈妈带着熠熠到帝都来，让专家给好好看看。
　　才走出医院，林翀给她来电话了，说要过来接她一起吃饭，他去摄影棚没见到人，才知道她已经拍摄完成了。
　　林翀才帮她介绍了这一份工作，她没办法拒绝这个邀约。
　　林翀没有说到哪里吃饭，如果去拜度，那极有可能见到齐正霆那一帮猪朋狗友，她内心是不愿意去的。
　　“我们去哪里吃饭？”
　　“你想去哪里？”
　　林白灵：“帝都我也不熟，你来定吧，我请你，这两天麻烦你了。”
　　“法餐怎么样？”
　　林白灵有些错愕，倒不是舍不得饭钱，可以她和林翀的关系，去吃法餐好似不太对劲。
　　“可以吗？”
　　“……可以。”
　　

　　☆、分享

　　餐前香槟酒上来之后，林翀殷勤照料，那种怪异的感觉更甚了，要说以前单身的时候还好，眼下她已经是已婚的身份，和她老公的朋友单独吃法餐，总是不太妥。
　　林翀是摄影师的朋友，拿到了一些拍摄的样片，效果还可以，夸赞她第一次就有这样的表现力。
　　林白灵汗颜，样片能看，只能说摄影师和后期制作的技术好，和她表现力一点关系也没有。
　　“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不过还是要上一些专业的模特课程，我有熟人，帮你报个名？”
　　林白灵婉拒了，她志不在平模这一块，就算真要去上培训课程，她也不想再麻烦林翀。
　　林翀没有勉强。
　　“你家和齐正霆家有什么渊源？”
　　“听说我外婆和他奶奶年轻的时候亲如姐妹。”
　　林翀微微拧眉，“没听说齐奶奶是南方人啊？”
　　林白灵点头：“对，齐奶奶是帝都人，年轻的时候跟随医疗队去过N市支援，我外婆当时就在医院上班，两个人住一间宿舍。”
　　“就这样？你爸妈单凭上一辈这点交集，就让你一个人上来和他结婚？”
　　“嗯，我妈说齐家人很好。”
　　林翀哼哼：“齐家人好和齐正霆跟你合不合适扯得上因果关系？一次都没见过就敢和他扯证，你是胆子大还是傻？”
　　林白灵把刀叉放下，面色无波，“我妈说好，我见了他也觉得挺好的。”
　　餐厅放着舒缓的音乐，像情人在低语，她听在耳里尤为别扭。
　　林翀怔怔看她，忽地一笑，“挺好的？我怎么不信呢。”
　　她但笑不语。
　　林翀给她介绍工作机会，她还没有想那么多，可吃个饭选法餐，还这么殷勤照料她，现在又说这种话，他当真不知道避嫌么？
　　他视线落在她脸上，“据我所知，齐正霆这两天都是在店里住，饭不一起吃，人也不在一块住。”
　　林白灵顿了顿，试图给齐正霆找个正当理由，“晚上他店里忙，不着急。”
　　“忙，你自己信吗？刚新婚就这样，我真怀疑你们两个是不是假结婚。”
　　林白灵抿唇，“你说的对，不使唤使唤他，总觉得结了个假婚。”
　　她对林翀这个眼神有些嫌恶了，只要有结婚证，有名无实也是夫妻，林翀国外呆太久了么，男女关系看得这么随便，兄弟的墙角也是随便乱挖的？
　　她垂首，当真给齐正霆拨了一个电话。
　　“齐正霆，在哪里？嗯……我在外面吃饭，和林翀，他帮我找了一份工作，太麻烦他了，我请他吃饭。”
　　林翀端起酒杯自酌。
　　另一头，齐正霆把酒杯放下，伸个食指在嘴边，“媳妇儿叫我，对不住了。”
　　人群一阵嘘声。
　　他往外走，后头跟了一个小尾巴。
　　齐正霆护短一般，“和林翀就不用客气了，多大忙啊他有脸让你请吃饭，你在那里等着，我现在过去接你。”
　　地址发过来了，旁边的大背头张大树伸个脑袋，哼哼道：“哟！到这么高级的法国餐厅吃饭，又不是情侣，也不是商务餐，去那地儿装什么蒜？从哪儿冒出来的丫头，和林翀那小子一样穷讲究，咱妙妙哪里比不上她了，不吃面食，要吃法国餐，就她高级，我看不上！”
　　“轮不到你看。”齐正霆上楼拿了外套和车钥匙，走了。
　　林白灵表示要在楼下商场买一些私人物品，谢绝林翀相陪的好意。
　　她进了内衣店，从N市带过来的睡衣太厚了，总是被热出一身汗，得买两套薄款的。
　　买好睡衣，齐正霆也到了，她提着袋子往外走，一个高马尾的女孩站在一根圆柱子旁，长靴，露出一截大白腿儿，正垂首拨弄着手机，腮帮子动着，也不知道在嚼什么东西。
　　林白灵不疾不徐往手扶梯走，到了下一个楼层的拐弯处，视线余光里，那女孩跟着下来了。
　　穿上羽绒服，戴上帽子围巾，包裹严实了，她才挺直腰背走出商场大门，路过的公交车车门反光，那女孩昂首阔步跟在身后，没有武装，气势比她盛。
　　南方人和北方人谁更怕冷，没有一个定论。
　　反正这次她是输了。
　　她理直气壮上了副驾驶。
　　果然，齐正霆给她一个笑，眯眼看寒风中那道倩影。
　　很快，一股冷风灌入，后座车门打开了。
　　“齐正霆！”
　　齐正霆磨牙，往后瞅王初妙，“怎么哪里都有你？”
　　王初妙往大腿拉扯卫衣，傲然道：“这你家地盘？”
　　“这我的车，你穿成这样在大街上扭给谁看？”
　　王初妙咬牙切齿：“反正不是穿给你看，你要敢看，我戳瞎你的眼！”
　　齐正霆收回眼，瞥一眼副驾驶，“没人看你，等你截肢，让你妈给你推轮椅。”
　　林白灵兀自解开武装防护，羽绒服围巾，怀里满满当当。
　　他适时伸出手来，“放后头。”
　　林白灵由着他，“好。”
　　齐正霆往身后一扔，后座像是多了一床被子。
　　王初妙嫌弃一般，拿手背把林白灵的羽绒服往一旁压。
　　林白灵当看不到。
　　灰霾被黑夜遮盖，光秃秃的树枝挂上了灯笼，霓虹闪烁，比白日多了许多温暖和喜气。
　　快过年了，N市应该也热闹了。
　　车流如织，车子停下来，齐正霆朝她怀里的纸袋抬下巴，“买了什么东西？”
　　她回过神来，淡笑一声，“睡衣。”
　　后座一声嗤笑。
　　王初妙伸个脑袋过来，“什么睡衣，拿出来看看呗。”
　　林白灵往后视镜扫一眼，女孩□□裸的挑唆，带着仿若不谙世事的任性。
　　这个王初妙怕是被宠坏了，从来没经过社会摔打吧？
　　林白灵没有惯她的打算，淡声：“就是一般的睡衣，没什么好看的。”
　　“哎哟喂！我真是见识少了，那也能叫一般的睡衣，怎么样才算不一般？”
　　林白灵不搭理她，拿手机出来划拉。
　　她突然转移目标，“齐正霆，我三观尽毁！”
　　半晌，齐正霆才道：“说人话，不然丢你下车。”
　　“我说人话你敢信么？你的新婚妻子和别的男人吃法餐出来，马不停蹄跑去买了情趣内衣，再等着你这个新老公来接，好忙好忙！”
　　身旁仿若两道火光，灼灼烧向林白灵。
　　林白灵胸腔在加速鼓动，她双手攥紧纸袋的绳子。
　　她买单的时候，导购员正好在打包情趣内衣，多半是别人网购的，现在很多内衣店都是线上线下一起销售了。
　　好了，她成了一个随时绿她新老公的现代潘金莲了。
　　王初妙呵呵呵笑声几乎就在她耳边，“还一般的睡衣，N市人太牛逼了！”
　　林白灵淡淡一笑，“你说得没错，你之所以觉得不一般，是你见识太少了。”
　　“……”
　　“毕竟穿了也得有人看才行。”
　　王初妙突然咆哮：“齐正霆，你他妈的太肮脏了！”
　　齐正霆脚下油门一踩，不过十几米打了右转向灯，利落往辅道里一停，一言不发打开了车门。
　　王初妙大喊大叫着被他拉扯下车，扔在路边。
　　“齐正霆，你个渣男！你等着带绿帽子吧！”
　　车子隔音效果很好，车里很安静，林白灵看见跳脚的女孩越来越远。
　　还真是不谙世事，齐正霆要是真对她渣，她还能在这么任性么。
　　她心里低叹一声，收回眼，在这个陌生的地界，她自己好像才是一个入侵者吧。
　　一直到十字路口，他拉起了手刹。
　　他目光一凝，“林翀给你介绍了什么工作？”
　　林白灵看着他，“一个服装品牌的平面模特。”
　　“报酬怎么样？”
　　“挺好的。”
　　他一哂，“够你请吃这一顿饭吗？”
　　林白灵五指摸过光滑的纸袋，“够了。”
　　他看着斑马线上交错而行的路人，点头，“那就好，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以后请客和我说，我来请。”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他，正色：“齐正霆，我们刚结婚，我可能有很多地方不知道怎么做……”
　　他提起唇角，“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
　　林白灵：……
　　算了，本来要和他说说林翀帮她找工作的事情，看那浪荡样儿就够了。
　　“买了什么睡衣，拿出来我看看。”
　　林白灵冷眼看着他那紧绷的嘴角。
　　“一回生，二回熟，我们这也算见第二回了，为了让我们熟得快一点，可以从……分享睡衣开始。”
　　一道光线从车窗外泄下，正好劈在他鼻梁上，微眯的眼让他看起来像个十足的地痞流氓。
　　林白灵一声嗤笑，果然混混都开饭馆去了。
　　她打开购物袋，“你自己摸。”
　　两人视线无声较量，她一点都不怂。
　　齐正霆收回视线，看着前方还在闪烁的黄灯，“绿灯了，我不能摸，摄像头拍下来不好看。”
　　他放下手刹，舔舔唇，“你拿出来给我看。”
　　绿灯了，车子缓缓启动。
　　“……好。”
　　她果然从购物袋里拿出来一套薄款睡衣套装，淡蓝色，西装领，中规中矩。
　　齐正霆面色无异，点头，“挺好，还有吗？”
　　“还有。”
　　他嘴角又提起来了，“看看。”
　　她又拿出来一套，一模一样的的款式，姜黄色。
　　齐正霆眼见着购物袋已经空空如也，才抹抹下巴，重重呼了一口气，“王初妙，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秋裤

　　夜间的气温更低了，路上行人匆匆。
　　睡衣话题结束后，一路无话。车里暖气开着，林白灵有些犯困了。
　　车子稳稳往小区车辆出入口开去，她伸手去拿后座的衣服，“路边停下来就可以了，我走进去。”
　　“不着急，我送你进去，外头风大。”
　　林白灵抱着衣服不出声了。
　　进去是进哪里，快十点了，如果他说跟着进门，她是没有办法拒绝的，毕竟那是他自己家。
　　停下车子，他果然拉手刹熄火一条龙了。
　　电梯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林白灵站在角落，看着电梯不断上行。
　　她真的熟不了那么快啊！
　　希望他只是把她送到家门口，然后绅士地和她说晚安。
　　事与愿违，齐正霆摁着指纹锁，抢先一步进了屋，一路直行，往卧室里走。
　　很快，她听见了卫生间的水流声。
　　林白灵如坐针毡，结婚证在那里摆着，她得想个足够的理由。
　　婚检，对！还没婚检呢！
　　脚步声传来，林白灵头皮一阵阵发麻，指头胡乱戳着手机屏幕。
　　一声低哑的嗓音在她身侧响起， “洗洗睡吧。”
　　林白灵翻起一层鸡皮疙瘩，“不着急，我还有点事情。”
　　她鼻子生得极好，侧面看着又仙又美。
　　“早点睡，明天去婚检。”
　　林白灵愕然转头，“明天吗？”
　　他换了一身衣服，寸头未干，黑发显得更黑了，带着一股新鲜气息。一手拿着装满衣物的大号购物袋，另一只手拿着平板电脑，是要出门的意思。
　　“明天，我有时间。”
　　林白灵心里一松，嘴里还卖乖：“你也不问问我有没有时间。”
　　他撇嘴，“你一个无业游民，还用得着问。”
　　没有晚安，他丢下一句关好门窗，走了。
　　林白灵和她妈通了电话，把今天的讲座和她妈提了。
　　“过段时间你和爸爸把熠熠带上来看看，医生说了越早干预，效果越好。”
　　“再说吧。”
　　“嗯，我打电话问了检测机构，熠熠这个年纪就可以去检查了。”
　　“N市一样有，你不用操心，好好和齐正霆过日子，多回去看看爷爷奶奶，嫁人了不比在家里，该做的要做好。”
　　“妈，这里检查得全面一些，还会有针对性的定制训练……”
　　“妈妈不和你说了，熠熠在哭。”
　　“……”
　　电话挂断了，她捏着手机原地杵了好一会儿。　　
　　【我国存活到7岁的唐氏患儿约占50%，存活到14岁的患儿不足25%，据国外报道存活到成人的只有25%，存活到40岁以上的只有8%，存活到50岁以上的只有2.6%，平均寿命为16.2岁。】
　　【轻度智力低下12.9%，重度智力低下87.1%。】
　　这个数据触目惊心，她不敢看第二次。
　　她妈半辈子顺遂过来，到了这个年纪还要去照料熠熠，这一年她添了不少白发。原先相熟的同事来家里看熠熠，都默契地不提熠熠的异样，说说笑笑的，人一走，家里又恢复死气沉沉了。
　　熠熠有合并先天性心脏病，能活多久，谁也说不准。
　　**
　　第二天一大早，林白灵就赶到了婚检指定的那家医院。
　　她领取几张表格，填写好之后，齐正霆才姗姗来迟。
　　眼带红血丝，胡茬冒出来了，也不知道晚上都做什么去了。
　　他洋洋洒洒，很快就填好了。
　　林白灵虚虚握拳抵在鼻下，看着职业那一栏，破栏而出的三个字“设计师”。
　　齐正霆笔一丢，扬眉，“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啊。”她纤细食指点了点，“设计师？”
　　顶多就一个个体户，还真敢写。
　　齐正霆嘿嘿笑：“那你说填什么，总不能写个‘混混’，这也不能算职业，是不是？”
　　他伸出手来，“来来，给我看看你怎么填的。”
　　林白灵把表格抱在怀里，“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信息，随便填就好了。”
　　“啧！这怎么能随便，婚检，这是大事，我们都得重视。”
　　他一抽，轻轻巧巧就把她怀里的那几张纸给抽走了。
　　“自由职业者……”他突然提高音量：“好字！”
　　林白灵：……有病。
　　“我应该先看看你的再填，这也不好改啊。”
　　他有模有样，凝神想了想，在设计师前面加了大大的“玩具”两个字。
　　“玩具设计师和自由职业者，勉强搭得上，你觉得呢？”
　　林白灵：“……随便你。”
　　抽血，验尿之后，两人分开行动，一个去男外科，一个去女外科。
　　女外科大门敞着，林白灵在门外等，隐约听见前面检查的人在发出难受的哼哧声，那女医生明显不耐烦了。
　　林白灵跟着难受，心里一阵阵发毛。
　　她每一年都会体检，知道那一项身上阴超检查，按道理，未婚没有过性生活的人是不用做这一项检查的。
　　一进去，戴口罩的女医生看也不看她一眼。
　　“身高。”
　　“174。”
　　“体重。”
　　“56。”
　　“有家族遗传病吗？”
　　“没有。”
　　“是否近亲结婚？”
　　“不是。”
　　这也太形式化了，吧唧一张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有过婚史没有？”
　　“没有。”
　　“有过性生活吗？”
　　“没有。”
　　那医生拿着笔往床上一点，“脱裤子，躺上去。”
　　林白灵像任人宰割的鱼，窸窸窣窣脱掉裤子。
　　“内衣扯上去。”
　　她僵着身子，被揉搓了一顿后，那医生拿个小四方包装袋，机械性撕开，拿出一个透明物体。
　　林白灵胸口一跳，脱口而出，“医生，做什么！”
　　那女医生大概早就见怪不怪了，像个机器人一般冷漠，“肛检。”
　　她噌地坐起来，脸都白了，“为什么！”
　　“没有性生活就肛检，不行你就去别的医院做腹部B超。”
　　林白灵二话不说就下床找裤子，“好，我自己去医院检查，谢谢您了！”
　　齐正霆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端坐在凳子上玩手机了。
　　“检查完了？”
　　“嗯。”
　　“走吧，带你去吃早餐。”
　　林白灵慢腾腾站起来，从屁股下拿起体检表。
　　齐正霆：“怎么还没交表？”
　　“不交了。”
　　他微微眯眼，“怎么了？”
　　林白灵眼神飘到地板上，“我觉得这个婚检形势大于内容，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齐正霆视线盯在她脸上，睫毛微颤，挺翘的鼻尖带着倔强。
　　“给我看看。”
　　林白灵很爽快，把体检表递给他，嘟囔一句：“我没病，放心吧。”
　　“又虚报身高体重，到那边上称给我看看。”
　　林白灵瞥他一眼，不出声。
　　他看到没有做的那一项检查，大概猜想出来了，“这个，不敢做？”
　　林白灵没好气，“秋裤太紧了，脱不下来。”
　　明知故问，她不要脸了么。
　　旁边一对新人朝他们看过来了。
　　齐正霆左右瞧了一眼，贴近她，“哪里买的秋裤，那么难脱？”
　　没等到她的回答，他迈开步子，风轻云淡道：“走吧。”
　　林白灵悲愤跟在身后，莫名也得他站在制高点，自己落了下风。
　　走出了电梯，他瞧着四下无人，才瞅着她哼了一声，“明明知道要来体检，还穿那么厚的秋裤。”
　　林白灵咬唇斜他。
　　“现在谁还穿厚秋裤，大爷大妈都不穿了。”
　　她脸上有些热了，为自己辩驳：“这个鬼地方太冷了，不穿我就冻成冰棍了。”
　　不穿在室外冷死，穿了在室内热死，怎么样都是死。
　　齐正霆嘴角有些绷不住了，“你冻不成冰棍，你也就冻成个杠铃。”
　　林白灵：“……”
　　“走吧，带你去吃点好的补补。”
　　林白灵拢紧羽绒服，亦步亦趋跟着他。
　　他走进一家店，简单粗暴的招牌：大肉大面。
　　找了个地方坐下，他说：“以前我就在这附近读书，方圆五十里，就这一家的手擀面最地道，保准你爱上面食。”
　　林白灵捏着一次性筷子，心道，说的好听，第一次是饺子，第二次是手擀面，他就是故意和她作对，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面食的。
　　叫到号了，他去端过来一碗面，轻轻放在她面前，那碗足有小脸盆那么大，上头盘着一块酱黑的大肉，比她的手还长。
　　空腹去体检，她已经饥肠辘辘了。
　　“小碗在哪里？”
　　“什么小碗？”
　　“装面的小碗啊。”林白灵作势起身，要自力更生去拿碗。
　　“这个就是小碗。”
　　林白灵还在执著，“没有更小的碗吗，那怎么分着吃。”
　　他定了定，忽地笑出声来，算是明白她的意思了。
　　“这是你的，我不和你分。”
　　林白灵盯着那碗堆得像一座小山似的面，还有那块厚厚的肉，这得是她两天的量吧！
　　“我吃不了那么多。”
　　齐正霆起身，“快点吃，吃不完再说。”
　　他端过来一碗更大的面，大口吃起来了。
　　“好吃吗？”
　　林白灵点头，勉强应付：“还可以。”
　　“是不是很劲道？”
　　“嗯。”
　　林白灵的嘴哪里分辨得出劲道不劲道，她只觉得她现在就是愚公，把眼前这碗面往肚里搬。
　　齐正霆干脆利落，很快就把面吃完了，悠闲看着她，时不时给她加点火。
　　“真是看走眼了，能扛着车子走两条街的人，就这点战斗力？”
　　“快点，面都凉了。”
　　“肉也要吃。”
　　林白灵腮帮子都嚼酸了，那座小山不但一点没少，好似还更多了。
　　她睁大眼，一本正经：“齐正霆，这个碗有毒啊！”
　　“有什么毒？”
　　“像个无底洞，一直冒面条出来，你不觉得吗，我都吃了那么多了，它一点没少，还更多了。”
　　齐正霆哼一声，“那是你吃太慢了，面条发涨了。”
　　“涨得也太快了……”
　　他毫不掩饰地鄙视，“有出息，跟面条比还能输。”
　　她把筷子一放，带着赖皮，“我不吃了！”
　　他起身，扯唇，“不吃了，这费劲样儿，就知道大高个是喝水长起来的，虚得很，怪不得要穿那么紧的秋裤了。”
　　林白灵带着羞恼跟在他身后，又来了，秋裤就不能过去了么。
　　“齐正霆，你去过我们N市吗？”
　　“去过。”
　　“我们N市的冬天是不是暖和多了？”
　　他哼一声，“冬天不知道，我去的时候是春天，到处都是水，地上冒水，墙上也冒水，所有的房子不是在哭，就是在冒汗，看着怪心疼的。”
　　“……你不要在春天去啊，你去N市做什么去了？”
　　不怪他这么说，春天她都不愿意呆在N市。
　　齐正霆定定看着她，“十几岁的时候，见网友去了。”
　　“……”
　　林白灵心里翻了个白眼，网友奔现，十几岁他就敢干了啊。
　　齐正霆手机响，接听没两句，他的脸色就变了。
　　林白灵分明看见他唇角在轻颤。
　　“去医院。”
　　

　　☆、守灵

　　灰霾消散，万里无云，来帝已经一个星期有余，林白灵第二次看见帝都冬日的阳光，阳光并没有多暖和，室外的空气依然是冰冷的，风小了，也没有前几日那般刺骨了。
　　她稍稍侧头，阳光从车窗外倾泻而入，一个斜三角，正好切割在齐正霆的脑门上，方向盘上的手，一条清晰可见的青筋，旁边一个褐色的小痣。
　　他没有放下遮光板，微拧的眉头下，眸色晦涩。
　　“齐正霆，我来开吧。”
　　他眉骨微动，“不用，你不认识路。”
　　“导航啊……”
　　他不出声。
　　林白灵最怕安慰人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车程，再没有一句话。
　　两人到的时候，如她所料，太奶奶已经仙逝，爷爷奶奶也已经被人送到了医院，爷爷肃脸端坐着，奶奶和齐家的几个远亲在一旁抹泪。
　　齐家三代单传，太爷爷有几个兄弟姐妹，到齐正霆这一辈分的曾孙，来往的已经很少了，如果不是太奶奶过世，这些人齐正霆几年也见不着一次。
　　“三太奶奶九十九，是喜丧，您别伤心。”
　　“是啊，节哀节哀。”
　　齐正霆一言不吭推开门进去了。
　　几个中老年妇女一见到他，像是找到了出口，哭泣声陡然加大，整个病房瞬间排山倒海，呼天喊地。
　　林白灵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脚下一滞，呆愣在原处。
　　齐正霆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哭不出来，也不敢靠近那张床，更不敢看太奶奶一眼。
　　“这是孙媳妇儿吧？”
　　奶奶拉上她的手，泪眼模糊对着她，“是啊。”
　　林白灵喉咙干涩，干巴巴说：“奶奶，不要伤心了……”
　　“好，好……”
　　身后好似一个黑幽幽的深洞，一直往她后背吹着阴风，前几天齐正霆才带她来过，叫太奶奶把她给看仔细了，投胎给她做儿子。
　　她一点都不想让太奶奶投胎给她做儿子，又生怕太奶奶怪罪她。
　　唵嘛呢叭咪吽……
　　经要用时方恨少，她想念念经书，给太奶奶超度，一时之间就只记得一句：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唵嘛呢叭咪吽……
　　齐正霆的几个猪朋狗友很快就来了，有几个熟面孔，除了那个憨憨大背头，都会过来和她说一声：嫂子节哀。
　　几人忙前忙后，办理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
　　很快，殡仪馆的人就来了，给老人净身穿衣，然后送上灵车，接运至殡仪馆。
　　齐正霆作为唯一的曾孙，自然是一路贴身跟随。
　　林白灵被迫跟随，一天下来，别说脸，大概她有多少根头发丝太奶奶都数出来了。
　　灵堂设在齐家四合院里，爷爷奶奶老了，齐正霆的爸妈还没赶回来，晚上自然是由齐正霆和林白灵守灵。
　　作为齐家新媳妇，林白灵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守灵自然是义不容辞，只是折腾了一天，乏累的身子已经发出警告了。
　　长夜无眠，祭台上的长明灯静静燃烧。
　　不知道哪家的猫发情跑出来了，一个劲儿叫唤。
　　凌晨已过，齐正霆看见她晕晕欲睡，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你回去睡觉吧。”
　　林白灵眨巴眼，“不用了。”
　　他好似有些嫌弃，“用不上你，去吧。”
　　林白灵很坚定，“我不去。”
　　她不是假客气，她是不敢啊，在这老四合院里，到处都是用了几十年的老家伙，她怵得慌。
　　齐正霆眯起眼来瞅她，“要我陪和你去？”
　　猫叫声又起，连着叫了好几声。
　　林白灵摸出手机来，当听不见。
　　已经快两点了，今天晚上随便垫了点东西，这会儿肚子空空的，猫一叫她就难受。
　　她悄悄打开外卖软件，查看周边是否有二十四小时急送。
　　还真的有，心中一喜，她无声无息添加购物车。
　　正要付款呢，耳边传来一声：“嘿！”
　　林白灵吓得魂都飞了。
　　“做什么！”
　　他眼里的红血丝好像更加多了，眯眼看人的样子更添了匪气。
　　他嘴角一哂，“点什么垃圾食品。”
　　林白灵把手机盖起来，压低声音，“我肚子饿了，不能吃么？”
　　“能吃。”
　　“……”
　　“但是不能吃这个，太奶奶闻不了这个味儿。”
　　林白灵瞄一眼祭台正中的太奶奶遗像，太奶奶也正看着她。
　　“好吧。”
　　死者为大，她认命把手机收起来，这一折腾人也醒神了，她板着身子端坐着，认真得像个学生样。
　　齐正霆瞧了瞧，轻嗤一声，气定神闲站起来。
　　林白灵跟着站起来，“你去哪里？”
　　他一本正经道：“不好告诉你。”
　　林白灵：“……”
　　他看了一眼遗像，语气闲闲：“上个厕所，你在这里陪着太奶奶。”
　　那张小巴掌脸肉眼可见地变了色，眉头拧巴着，惊悚又带着点可怜巴巴。
　　“我自己一个人？”
　　也就结婚几天，她和这个家一点都不熟，他竟然让她自己一个人守着灵堂，这也太为难人了！
　　他嘴角一撇，“你要和我去？”
　　林白灵不假思索：“去！”
　　齐正瞅着她看了两三秒，挠挠额角，勉为其难：“走吧。”
　　林白灵动作利索套上羽绒服，把帽子，围巾戴上。
　　齐正霆：“就这几步路，冻不死你。”
　　林白灵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是冻，是阴气重啊！
　　他打开院子灯，两人并排往西厢房走，步调异常一致，林白灵不敢超前，更不敢落后，恨不能让齐正霆分.身，左左右右把她包围起来。
　　齐正霆更嫌弃了，“你非得贴着我走？”
　　“……”林白灵深感无辜。
　　到了厕所门口，齐正霆抓着门把的手，吊着眉梢瞧她，“你要一起？”
　　林白灵脸登时一热，转过身子，“不用了，你快一点。”
　　为了挽尊，她低声补了一句：“我也要上。”
　　他才关上门，猫叫声又来了，一声比一声嘶哑，只叫得林白灵寒毛倒竖，把六字大明咒都给忘了。
　　她背着身子拿拳头捶门，“齐正霆，快一点，猫来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她在N市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凄惨的猫叫声！
　　齐正霆打开门，平静自若说：“猫来又怎么了，你这么大高个，连猫都打不过？”
　　他松开门把，“进去吧。”
　　林白灵动作迅速，一分钟就解决掉了。
　　打开卫生间门一看，空去一人。
　　林白灵有些恼火，这个人，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么。
　　“齐正霆……”
　　回应她的是猫叫声。
　　林白灵摸着门把，整个人都不好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拿出兜里的手机，给他拨电话。
　　“齐正霆，你去哪里了？”
　　他说：“我在东房。”
　　林白灵懵了，“……洞房？”
　　齐正霆哼一声，“东房，东西南北的东，我肚子也饿了，看看有没有吃的。”
　　她更不满了，“不要和我说东西南北，快到厕所来！”
　　“还得我去厕所接你？”
　　“对，快点！”
　　没一会儿他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吃的。
　　她跟着猫叫声起伏的心脏总算落地了，轻呼一口气，指着盘子里圆溜溜的东西，问：“这是什么饼？”
　　齐正霆“啧”一声，“怎么一点常识都没有，东西南北不分就算了，这么圆滚滚的你叫它饼？”
　　林白灵微囧，“太阳都落山了，我怎么分东南西北，那下面这个扁的是饼吗？”
　　齐正霆：“随你叫吧，反正你也不识货。”
　　“好吃吗？”
　　他一点下巴，“尝一下。”
　　她往后看了一眼，皱眉，“这里是厕所，还是换个地方吧。”
　　齐正霆讥诮一声道：“我以为你喜欢就着厕所的味儿吃，才给你端来了。”
　　“……”
　　林白灵无声翻个白眼，这人嘴那么臭，要不是看在太奶奶过世，他伤心的份上，她能这么好声好气对他说话。
　　两人回到厨房，齐正霆在盘子里撒点水，把那盘吃食放进微波炉。
　　林白灵试了一口火烧，咸味，口感偏干，不怎么合她的口味，倒是那个油饼，热过之后，闻着香，吃着又酥脆又有嚼劲。
　　她吃得香，“你不吃吗？”
　　他摸着兜，走到门边，拿出一根烟，沉声：“吃过了。”
　　“哦。”
　　世事无常，几天之前她还呆在温暖的南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几天之后她会在这个寒冷异乡，听着猫叫声，陪伴一个男人，给一个陌生的老人守灵。
　　林白灵不再出声，加快咀嚼的速度。
　　四五点，林白灵抱膝而睡，爷爷奶奶起来看见了，连忙叫她进去睡觉。
　　林白灵连连拒绝。
　　齐正霆一句话戳穿她，“她胆子小，随她吧。”
　　林白灵：“……”
　　“你也去躺一会儿，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办，你太奶奶也不能让你一个活人累死。”
　　林白灵的心又提起来了。
　　齐正霆瞥一眼林白灵，“累不死。”
　　一大早，远亲近邻都前来吊唁。
　　爷爷奶奶坐着，齐正霆跪着，林白灵站着。
　　王家一家子都来了，刘婶拉着奶奶的手，抹了抹泪，抬首看见林白灵。
　　“这是咱家新媳妇儿吧？”
　　“是。”
　　刘婶喃喃道：“好，个子高，看着不像南方姑娘。”
　　王初妙还是长靴，不光腿了，穿上光腿神器，皮笑肉不笑：“个子高，身板硬，跪不下来。”
　　刘婶脸一僵，连忙回头拉王初妙，“上香去！”
　　王初妙哼一声，去上了香，扑通一声就跪在祭台前，“太奶奶，妙妙太惨了，妙妙太惨了！我不服啊，太奶奶！”
　　刘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对自己老头子吼：“你们俩，回家去！”
　　王老头子怏怏笑。
　　奶奶一脸慈爱，“妙妙，我让太奶奶给你找个好姑爷，你等着信儿吧。”
　　王初妙抛一个白眼给林白灵，一脸讥诮往外走，嘴里嘟哝：“这么硬还敢劈腿，也不怕闪了腰。”
　　林白灵咬牙捏着衣摆，把这个仇给记下了。
　　齐正霆的一帮猪朋狗友又来了，浩浩荡荡，比昨晚在医院多了两三倍。
　　黑压压一片，一个比一个悲戚。
　　黑中一点白，一个尤为醒目的女子，一件白色大衣内搭黑色打底，简单大方，气质出众。
　　林白灵记得她，叫柔依，人如其名。
　　她抓着奶奶的手，柔声和爷爷奶奶说了几句话，大衣的衣摆一拢就蹲下来了。
　　“霆哥……”
　　这婉转的一声，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林白灵脚下微动，有些别扭，这个女人大衣盖着腿儿，从她的角度看，很怪异。
　　她温柔的眼神让人动容，“节哀。”
　　齐正霆：“好，谢谢。”
　　李柔依才一走开，林白灵重重呼了一口气。
　　齐正霆偏个头看她。
　　林白灵：……
　　他偏要问：“怎么了？”
　　王初妙那些挑衅的话，她倒是沉得住气，这会儿是哪里不痛快了？
　　林白灵倾身，低声：“她好像在跪我，我怕折寿。”
　　齐正霆肩膀耸动两下。
　　她站直身子，“北方女人真是一个都不怕冷，怪不得羽绒服那么便宜。”
　　

　　☆、臭嘴

　　中午吊唁的人少了，林白灵趁着白天有光，阴气没有那么重，补了一觉，睡得昏天暗地。
　　齐家太奶奶过世，她爸妈今天会上来上个香，估计下午就能到。
　　醒来没见到自己的爸妈，倒是见到了从国外飞回来的婆婆。
　　这个婆婆对她很客气，对她这样就算了，对爷爷奶奶都很客气，客气得不像是一家人。
　　“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一点这个见面礼，不要嫌弃。”
　　林白灵收下，“谢谢妈，爸爸呢？”
　　“他晚点才到。”
　　“你们不一起吗？”
　　她淡笑：“我们在不同的城市。”
　　林白灵点头，不再深问。
　　她给妈妈打了电话，才知道熠熠身体不舒服，只有她爸一个人上帝都，她妈留在家里照顾孩子。
　　林白灵难免失望，也无可奈何。
　　林爸在酒店安顿下来，才往齐家赶，正好齐滕林也到家了，亲家两个简单寒暄，一起给老太太上了香。
　　因为有丧事在身，两家人只是就近找个地方，简单吃了一顿饭。
　　翁婿两人以茶代酒，碰了杯。
　　“正霆辛苦了。”
　　齐正霆一脸真诚，“您辛苦了，把白灵养了那么大，费心费力，还让她嫁到我家里来，我再让着她，南北差异还在那儿，想到这，就觉得实在是对不住您。”
　　林白灵矜持笑。
　　她一点都不怪她妈，齐正霆这张嘴，当真是说话比唱歌还好听，哪个长辈不被他说晕。
　　林爸笑道：“听听这话说的，我听着就高兴，当初他去我们家，白灵她妈就说，这帝都的孩子说话好听又好玩，她教了那么多年书，论大气，正霆排第一个。”
　　齐正霆：“爸妈见笑了，那时候没到十八，都是胡言乱语。”
　　林白灵插嘴：“他什么时候去过我们家？”
　　林爸还在仔细回想，齐正霆唇边一抹笑，道：“她不在家，上补习班去了。”
　　林爸这才想起来了，“对，对，上高中了还老是玩游戏，她妈气得给她报了很多班。”
　　林白灵一脸讪笑，这是她的黑历史，她从初三就爱上一个网游，沉迷打升级，气得她妈差点把家里的电脑给卖了。
　　原来齐正霆去过她家，家里那么多全家福，只要他留意，很可能早就知道她长什么样了。
　　再一想，他说过去N市是见去网友，这骚男人，浪去南方找网友，顺道去了一趟她家？
　　人多嘴杂，林白灵也没顾得上和她爸说几句话就已经散席了，送她爸走的时候她提了让妈妈带熠熠上来检查的事情，林爸只说再议，叮嘱她好好跟着料理太奶奶丧事，家里不用她操心。
　　吃了这顿饭，齐正霆送他妈回酒店，顺道带林白灵回去拿换洗衣物。
　　林白灵摸不准公公婆婆的关系，客客气气的，一点都不像夫妻，她和齐正霆结婚没几天，都已经开始不客气了。
　　齐滕林回来了，爷爷发话，让他守灵，齐正霆和林白灵回去休息。
　　林白灵又忐忑了，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好在现在他有孝在身，有些事情大概是不能做的。
　　屋子不算大，收拾得很干净，她已经在这张床睡了一个下午。大概是领了证，料想着齐正霆偶尔也要带着新媳妇儿回家来住一两天，奶奶给准备了新的被子床单。
　　墙上是齐正霆从小到大的照片，除了发型，变化不大，漂亮的扇形小内双下，精光闪亮。
　　林白灵想起他那布满红血丝的眼，暗叹，一双好眼给他折腾坏了。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见齐正霆光着膀子踱步走进来，宽肩窄腰，精壮有型。
　　林白灵快速收回眼。
　　他抹了抹自己的板寸头，躺倒在床。
　　很快，光线转暗，大灯关掉了，只留了她发顶上的一个小壁灯。
　　林白灵踌躇着，他已经好久没有睡觉，该是很困了，她站在这里是不是影响到他休息？
　　她走过去，余光里，他手臂遮着前额，也不知道是睡没睡着。
　　她蹲下身子，盯着那一排开关触控瞧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轻轻一碰。
　　大灯亮了，齐正霆手臂抬开，偏个脑袋看过来。
　　灯光太亮了，林白灵无处遁形。
　　她脸上冒了热气，“我想关灯……关错了。”
　　他手肘撑着身子，倾身朝向她，手一点，“这个。”
　　心跳如擂鼓，她的脸更热了。
　　“这个是小灯，看清楚了？”
　　灯全灭了，屋子陷入暧昧的昏暗里。
　　大概是累坏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落到耳朵里，带着淡淡的温柔。
　　眼前一团糊状的林白灵点头，“看清楚了。”
　　他往左边床滚了一圈，“男左女右，帮你暖好床了。”
　　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到她难受，腿脚动不了。
　　只听见齐正霆轻叹一声，紧接着是床在动的声音。
　　光线一暗，他过来了。
　　“是不是还要我下来接你，”他半蹲下来，柔声说：“下来接你睡觉了。”
　　……
　　“我很困，睡两个小时，还得起来守着太奶奶，睡觉吧。”
　　她这才动了，抬头，一张小脸在昏暗中带着羞涩的别扭。
　　“好。”
　　静寂无声，猫也不来了。
　　林白灵睡得端端正正，眼睛闭了开，开了闭，反反复复无数次，她放弃了，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对面墙壁上满墙的齐正霆，或笑，或耍酷。
　　对着这一墙的照片睡，他不难受吗？
　　她很难受，这样躺着和躺尸没有分别，都快僵硬了。
　　她轻手轻脚，悄悄翻了个身。
　　左边一个低哑的声音：“睡不着？”
　　翻身翻到一半的林白灵头发都竖起来了。
　　“我也睡不着。”
　　“……”
　　“话还没说完，没办法睡觉。”
　　她清清嗓子，“说什么？”
　　他说：“这套睡衣，好看。”
　　她又动不了了。
　　这套浅蓝色睡衣是那天买的其中一套，今天才回他那里拿过来，他看过了。
　　“看着很一般，穿起来却很好看。”
　　心好似跌进温热的水里，她揪紧被子，唇角荡出笑来。
　　臭男人，一张嘴就是能撩。
　　“齐正霆，你是不是去见网友，才顺便去我家了？”
　　他轻轻一哂，“不是。”
　　“不是？”
　　他一口否定：“不是，是去了你家，才想着顺便去见网友。”
　　“我不信。”她振振有词：“如果是这样，我问你为什么去N市的时候，你应该说的是去我家呀！而不是说去见网友，这才是人的正常反应。”
　　齐正霆低笑了下，“话不是这样说，当时我的确是去你家，但是在你家呆了半天不到就走了，在N市几天，都是逮网友去了，所以现在一想起来，都是去逮人的画面，到了嘴边就变成见网友了。”
　　林白灵翻个身子，冷不丁对上一双黑亮的眸子。
　　心跳又加快了，她和她妈的审美一样，这张脸正合心意。
　　就是猪朋狗友太多，还有……太招蜂引蝶。
　　“你为什么去逮网友？”
　　那双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她看，“因为被骗了。”
　　林白灵顶不住这个目光，不自觉垂眸，“怎么骗你了？”
　　他低低笑开来，“骗财骗色，你说要不要逮？”
　　林白灵摸着磨毛被单，骗财骗色，丢人现眼的事情，他还有脸说。
　　“男的女的？”
　　他捏捏额角，淡声：“男的。”
　　她不信，“是吗？”
　　他不出声了。
　　等林白灵半夜醒过来，身侧已经空空如也，他当真只睡了半个小时就起来了。
　　最后一天是火化，齐家一家子除了齐正霆他妈，所有人都去了。
　　大家都很平静，直到最后，遗体告别，要把太奶奶拉进去的时候，齐正霆才像发了疯似的扑过去。
　　他撕心裂肺嘶吼，要把太奶奶给抢回来。
　　林白灵被这一出吓了一大跳，这几天他表现得很镇静，怎么到这个时候发疯了。
　　齐滕林去拉他，被他一把给甩开了。
　　他指着他亲爹，眼眶红透了，“你走开！你都多余回来一次！”
　　爷爷沉着一张脸，奶奶抹眼泪。
　　当着儿媳妇的面，齐滕林很冷静，只重复一句话：“你让她安心走吧。”
　　遗体最终还是被带进去了。
　　齐滕林和林白灵说：“回去你劝劝他。”
　　他这一句话没有称谓，林白灵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应了声“好”。
　　回到齐家，奶奶收拾太奶奶的东西。
　　“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老首饰，也不知道灵灵瞧不瞧得上，瞧得上都带着……”
　　林白灵毫不犹疑拒绝，“不用了奶奶，我从来不带首饰的，您留着吧。”
　　齐正霆走过来，一刀见血：“她瞧不上，叫您自个留着，以后给我儿媳妇。”
　　林白灵捏着手指头，暗骂齐正霆臭嘴。
　　奶奶忍不住放下手头的活，跟他呛声：“你就知道你有儿媳妇，生个女孩儿，你哪里的儿媳妇！”
　　齐正霆：“女孩儿您就不打算给了，女孩儿也是传后人，敢情您还重男轻女呢！”
　　当着林白灵的面，被一通抢白的奶奶脸上有些挂不住，“谁说不给了，我就是说你□□，男女可不都一个样，女孩儿也比你这样的强。”
　　齐正霆看向林白灵，音量降低了，“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走人！”
　　林白灵一个一个告别，背着圆鼓鼓的大旅行包，屁颠屁颠和他出了门。
　　大冷天的，王初妙和张大树站在胡同口，头对头，不知道对着手机研究什么。
　　这一回，王初妙总算是穿上了一件厚实的面包服，黄黑相间，青春靓丽。
　　车就在前面不远处，林白灵故作把背上的大包拿下来，甩到齐正霆怀里。
　　“太重了，你拿着。”
　　齐正霆掂了掂重量，“都装什么了？”
　　她嘴角一牵，露出狡黠的笑，小脸微抬，挺翘的鼻子带着冷傲的光。
　　“装了睡衣呀！”
　　齐正霆垂着眼睫瞅她。
　　“新买的睡衣。”
　　王初妙的眼神更是一言难尽，“齐正霆，太奶奶才过世，你怎么能那么肮脏！”
　　齐正霆：“滚一边去。”
　　林白灵大步向前，哼起儿歌来：
　　“两只老虎爱跳舞,小兔子乖乖拔萝卜,我和小鸭子学走路,童年是最美的礼物……”
　　王初妙点点脑门，“她是不是有病？”
　　张大树扯嘴，“不是，她唱的是什么歌，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林白灵转身，抬着下巴，眼神睥睨，“大背头，想唱歌就自己起头，别跟着我唱。”
　　她个子高，这个神态显得特别高傲。
　　张大树张着个嘴：“……”
　　齐正霆绷着唇角，朝张大树和王初妙甩手，“大冷天的，回家去。”
作者有话要说：　　齐正霆：我媳妇儿疯了，可爱疯了！
这一本，我尝试着把节奏加快，希望大家喜欢，嘻嘻嘻！

　　☆、福娃

　　华灯初上，拜度的喧闹逐步升级。
　　齐正霆和林白灵一前一后走进高大的玻璃门。
　　“霆哥。”
　　齐正霆略一点头。
　　“您好……”那小伙看见林白灵，有点眼生，个子高，脸蛋小，看着像是大家伙儿说的新老板娘。
　　林白灵还未开口，齐正霆瞥她一眼，看向那小伙子，“我老婆。”
　　小伙很上道，“嫂子好！”
　　林白灵：“……你好。”
　　阿山匆匆从楼上下来，先给林白灵打了声招呼。
　　“霆哥，刘昂他们在上头等你了。”
　　齐正霆：“好。”
　　他看向林白灵，几分玩笑几分正经，“给你嫂子上点南方菜，一锅榴莲鸡汤，米饭管够，这几天在家里吃面，都饿瘦了。”
　　林白灵鼻头微皱，他非得当着这么多人说么，他们家办丧事的确都是面食为主食，她是挺饿的，可他这一说她都不好放开吃了。
　　两人上了楼，他往一间小包厢走，一进门就给人道歉：“久等了两位，我身上背着孝，本来不该这个时候见你们的，你们又催得紧。”
　　“霆哥客气了，的确是着急，不然也不能这个时候来打扰您。”
　　林白灵瞄了一眼，那两人西装革履，拿着电脑和文件，看着倒像是商务人士。
　　说起来，齐正霆的社交还真是广，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廖靖临时给她打了电话，说要过来找她一起吃饭。
　　饭点都到了，廖靖这个时候过来，至少也需要大半个小时的时间，林白灵只好让阿山先不上菜，等着廖靖来了再说。
　　两人吃着饭，林白灵看出来了，廖靖有些心不在焉。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不和阿伟约会，怎么跑来找我了。”
　　“他有饭局。”
　　“饭局散了让他一起过来吧，好久没见了。”
　　阿伟和她们都是高中同学，廖婧和他是校园情侣，大学时候谈的恋爱，廖靖为了阿伟，考上帝都读研究生，两人在一起五年多了。
　　“你工作也稳定了，你们俩也该结婚了吧？”
　　廖靖呵呵两声：“拿什么结，他妈身体不好，说是没有那么多钱给他在帝都首付房子，叫他回N市发展。”
　　她飙了一句脏话，“当初让我来的是他，现在说回去的也是他，我每天累死累活的，凭什么听都他的。”
　　林白灵一时之间无言相对，论努力，廖靖是真的很努力了，要不然也不能留在帝都的大医院里。
　　可现实就是这么残忍，单凭阿伟一个人的力量，是很难在短短两三年就能支付得起帝都房子的首付。
　　“真的，还不如跟你一样，闭着眼睛相亲结婚。”
　　林白灵：“……他不是N市有房子嘛，大不了卖掉N市的房子，添点钱在帝都买一套小的，你工作上升空间也很大。其实租房住也没什么，那么多人不也租房子住么。”
　　她知道，安慰的话也不过是隔靴搔痒，就如那天廖靖安慰她一样。
　　“和他说不通，一说就吵架，不想提了。”
　　正说着话，齐正霆带着三个男人走进来了，其中一个是林翀。
　　齐正霆一本正经给几人做了介绍，又叫人上来，吩咐多上几个菜。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两个都是刚回国，吃腻了西餐，天天往我这边跑。”
　　他指着林翀，“这位不走了，廖靖有合适的单身姑娘，给他介绍一个。”
　　林白灵小声嘟哝：“怎么个个都是一起长大的。”
　　王初妙和张大树是，这三个也是，天下皆发小了么。
　　廖靖一口答应下来。
　　她对着林翀笑道：“我们医院多的是单身的姑娘，特别是女护士，有一点不好，就是忙，不知道翀哥介意吗？”
　　林翀淡道：“忙倒不介意，眼缘最重要。”
　　其中有一个叫吴骏晖的男人接嘴：“眼缘这种东西太虚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也给你留意留意。”
　　林翀：“不用你留意，你身边那些都不行。”
　　“嘿！我和你们说，林翀眼高于顶，上回人家给他介绍了个姑娘，混血儿，长得跟个天仙似的，性格那叫一个好，他愣是搭理都不搭理人家。”
　　另一个人也加入了，“咱翀哥喜欢纯的，必须纯，不要误会，我说的是血统要纯。”
　　众人皆笑，林翀别看着人挺温和绅士，骨子里挺傲的，家世好，颜值高，顺风顺水出国，事业也是高大上的时尚界，一般人还真入不了了他的眼。
　　林翀视线有意无意往一边扫，扯嘴笑，“我喜欢个子高的。”
　　林白灵垂首，躲开他的视线，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
　　齐正霆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国外那么多高的，你怎么不带一个回来？”
　　两人隔空碰杯。
　　林翀眼神微冷，“国外不行，只能是中国人。”
　　“看看，我说对了吧，他就是要纯的，哪哪都得纯。”
　　林翀端起酒杯，“纯不纯的无所谓，合眼缘就行，二婚三婚都可以接受。”
　　“真的假的！”
　　“你这眼缘是什么眼缘？”
　　林白灵捏着杯壁，变换了个姿势，脸上的羞恼一闪而过。
　　她面朝廖靖，假意和她说起了悄悄话。
　　林翀这个人真的太过分了，他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说这些恶心话。
　　齐正霆脸上收了笑，起身给众人的酒杯倒上酒，闲闲道：“照着你这个眼缘的说法，这辈子得打光棍了。”
　　林翀：“打光棍也不敢像你似的，没见一面就敢叫人去民政局扯证。”
　　齐正霆嘿嘿笑：“那倒是，我这样的天下独一份，去了一看，我媳妇儿正合我心意，你也别学了，要换成你去，这眼缘肯定合不了。”
　　林白灵心猛然一跳。
　　廖靖嘴角一牵，对着林白灵眨巴眼。
　　林翀单手转着酒瓶子，嘴角一抹笑，自娱自乐。
　　“霆哥当真一次都没见过？”
　　齐正霆但笑不语。
　　吴骏晖双掌一击，“这一去，哎呦！心动了心动了。”
　　“是不是，嫂子？”
　　林白灵脸热了，唇角轻颤，带着羞赧低声：“心肌梗塞还差不多。”
　　齐正霆嘴角噙着一抹笑，瞅着她，“什么都好，就是脸小了点，我最喜欢的卡通人物是福娃，本来期望的是福娃那样的脸。”
　　“这小脸蛋要养成福娃，可不好养啊。”他有模有样比划了个大脸盘。
　　众人皆笑，廖靖抱着林白灵，更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白灵翻了个软绵绵的白眼，“怎么样都比你这张猪腰子脸好。”
　　“就喜欢和我杠。”齐正霆伸个脑袋过去，“我猪腰子脸？你认识猪腰子吗？”
　　这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开开心心。
　　齐正霆陪着林白灵把廖靖客客气气送走，又叫人把林白灵给送回家去，他说这几天耽误了工作，得加班。
　　林白灵乐得自在，到家拿出瑜伽垫，练了一会儿，冲澡敷面膜。
　　廖靖给她发了微信。
　　【今晚很开心，你老公很会逗你笑，挺羡慕你的，在医院待久了，就觉得人生没有什么比开心更重要了。】
　　她对着这条微信会心一笑，是啊，人生没有什么比开心更重要了。
　　第二天，她到城南区的一所特殊学校参观，这所学校比较新，听说学校的创始人是一个从事特殊教育几十年的老教师，经验丰富，学校设施也比较完善，来之前联系过了。
　　她以家长的身份过来，学校来了一个年轻老师接待她。
　　这位老师姓严，比她大不了多少，带着她转了一圈学校。
　　操场上有孩子们在进行室外体育课程。
　　几个孩子，高矮胖瘦，参差不齐。
　　老师用手势比划着，有些孩子在听，有些在东张西望，本该喧闹的场景却异常安静。
　　“老师，学校是按照什么标准来分班？”
　　“特殊学校的孩子和普通孩子不一样，一般是按照病种类型分班，同时还要考量孩子的发育程度，干预效果等，你看到的这个班，是聋哑班，那我们就配聋哑老师。”
　　“课程安排呢？”
　　“有一对一的单训课，有一对四的小组课，一对八的集体课，其他还有音乐课，感统训练等，同事每周还会有一定课时的治疗课。”
　　“一个班几个孩子？”
　　“大都是在五个到八个之间。”
　　林白灵：“老师们真的很辛苦啊。”
　　严老师笑：“我们只是一份职业，最辛苦的是孩子家长，像你这样做姐姐的，比较少，大多数是妈妈来，家里有特殊孩子，一般都是妈妈付出的最多。”
　　林白灵点头，“对。”
　　她在教室外头站了一会儿，老师拿着铃铛，教一个数字，教了好久也没人学会，问问题也得不到一个回应，几个孩子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严老师说，这是特殊教育的常态，反反复复教学，往往收效甚微，一个学期下来，老师们发现根本没教会孩子东西，心里承受差的，会对自己的工作产生深深的怀疑。
　　她们学校的校长经常说，这是一个伟大的工作，也是一个没有成就感的工作。
　　从学校出来，林白灵心口又蒙上了一层灰。
　　齐正霆给她来电话了，让她回胡同里吃饭。
　　“今晚吗？”
　　昨天才从胡同出来，又要回去？
　　“对，回去吃大饼。”
　　“……昨天早上不是才吃过吗？”
　　“那一点能够吗，奶奶见你喜欢吃，特意给你留了很多，你得多吃一点。”
　　又来这一套，她也没有喜欢吃好吗。
　　“吃多少算多？”
　　他嘿嘿奸笑：“吃成福娃那样就差不多了。”
　　

　　☆、吹捧

　　齐家一家子吃饭，独独少了齐正霆他妈。
　　林白灵确信无疑了，齐正霆他爸妈肯定有问题，多半已经离婚了。
　　果然是隔代亲，饭桌上了多了一个齐腾林，气氛肃穆了许多，齐正霆也不耍嘴皮子了，安静吃他的饭。
　　大概是为了让气氛好一点，奶奶起了个话头，说太奶奶过世，要找个道公，给太奶奶回魂来，和家里人说说话。
　　她看着齐腾林：“你要是不着急，就先留几天，到时候咱一家子一起……”
　　齐腾林打断她，“您也是有名的大夫，用医术说话，怎么也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医学是医学，古时候就传下来的东西，一个人过世，总有些念想要和家里人说，这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就图个心安，你不去也行，我带他们去。”
　　这个他们指的无疑就是新婚夫妇了。
　　林白灵心里直冒冷气，盼着齐正霆开口反驳奶奶。
　　他开口了，“我们去，太奶奶走的时候说不了话，肯定留着话给我呢，必须得去。”
　　这是和他爹叫板的意思。
　　“我让太奶奶给我投胎做儿子，趁着这一次，我得问清楚她。”
　　齐腾林对他怒目而视，爷爷筷子也扬起来了。
　　奶奶：“胡言乱语，也不怕闪了舌头！”
　　奶奶看着她、林白灵，“灵灵跟着一起去吧？”
　　林白灵咬着筷子，欲言又止。
　　拜托，她才嫁过来几天啊，也不认识太奶奶，就不能放过她么！
　　齐正霆撂下筷子，起身，“她去，是我们齐家人就得去。”
　　林白灵一脸吃瘪相。
　　奶奶看出来了，她不愿意去。
　　“她就别去了，女孩家身子弱，我们去就行了。”
　　林白灵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只听见齐正霆哼一声，“这么大块头，哪里弱了？”
　　林白灵：……
　　饭后，她接到了廖婧的电话，打听起林翀来，说是单身的同事还挺有兴趣的，其中有一个女孩条件很好，说不准能搭得上。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国外读书，工作了几年又回过了，现在是一个奢侈品牌亚太地区的什么总监。”
　　“你觉得他真的像他们说的眼光于顶吗？”
　　“呃……”
　　前方有脚步声传来，林白灵回过身扫了一眼，齐正霆已经套上外套，甩着手臂大步流星走来，是要回去的意思。
　　她不动声色跟在他身后，低声：“他不是说看眼缘吗，这个谁说得准，让他们自己接触看看好了。”
　　“那你把他的微信推给我。”
　　“好。”
　　快过年了，胡同里也挂起了灯笼，一派喜气洋洋，几个大爷饭后在路边哈着气聊天儿。
　　齐正霆一路打过招呼。
　　“大冷天的，还不家里去？”
　　“没事儿，老骨头还能冻，得空闲了带媳妇儿上家里玩儿去。”
　　齐正霆摸出烟来，一一发给几个老头，“得嘞！这会儿身上背着孝，不敢去，过几日一定上您家喝茶。”
　　“老太太不在了，我这两天老是想起以前，十几岁小毛孩的时候，经常吃到她的小吃嘴儿，那会儿馋得恨不能啃桌子腿儿吃，这胡同里，就数你太奶奶手艺最好，半斤面，星沫子点油，能弄出不少好东西来。”
　　齐正霆嘿嘿笑，和几个大爷拜别，带着林白灵走出胡同。
　　“听见了吗？我太奶奶是胡同里的一大人物，多少个大爷都吃过她做的东西。”
　　林白灵把插兜里的手拿出来，放在嘴边哈了两口。
　　“那一代都是苦过来的，能把吃的东西分出去，的确很了不起。”
　　他的眼睛微微一眯，嘴角含笑，“那也是因为家里就一个孩子，留着快坏了，才舍得送给别人吃。”
　　林白灵微微一愣，噗嗤一声笑了，“……你就这么揣测你太奶奶？”
　　他也笑，“不用揣测，我从小就跟着她，还有爷爷奶奶，我能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什么都先留给我，吃不完快过期了才舍得送给别人。”
　　林白灵想起病房里那个瘦小的小老太太，是啊，她也曾经是这个胡同里一个鲜活的生命。
　　“除了妙妙，她年纪小，又喜欢跑我们家里来找吃的，就数她吃得多。”
　　林白灵垂首低笑，王初妙那么任性的一个女孩，自然是被宠爱着长大的。
　　“林翀呢，他小时候也在这里吗？”
　　齐正霆目光一凝，脚下步子加快了些许，“他不是，他是大院里，小学的时候我在大院住着，跟他做过一段时间邻居，吴骏晖也是。”
　　林白灵清嗓子，“他真没有女朋友吗？”
　　齐正霆顿了顿，撇嘴，“没有。”
　　“廖婧说给他介绍一个，让我问清楚他的情况。”
　　他好似不甚在意，点头，“廖婧倒是行动派。”
　　“是啊，估计这两天就能见面了。”
　　没想到林翀很快就有了反应，林白灵收到摄影师电话邀请，再拍摄一组新品照。到了一看，林翀也在，而且一个下午都没走，一直呆到她拍摄结束。
　　当着林翀的面搔首弄姿，这一组拍摄莫名多了一种羞愤。
　　她装傻扮愣，不再主动说要答谢他。
　　林翀邀请她到摄影棚旁边的咖啡厅，一起喝杯咖啡。
　　他没有实质性的告白，又在摄影棚蹲守了一个下午，林白灵找不到理由推辞。
　　“廖婧是你同学？”
　　“对。”
　　他视线定在她脸上，“那天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她并不是单身。”
　　林白灵一时之间有些发懵，不知道他这个话是何用意。
　　“她不是啊，她男朋友也是我们同学，都谈了很多年了。”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一声嗤笑，“如果是这样，我可能要怀疑她这个人的品质了。”
　　林白灵一时失语。
　　廖婧做什么了，他用“品质”这个词？再说，他一个对已婚妇女起歪念头的人，有什么脸说“品质”。
　　“她说想约我吃饭。”
　　林白灵：“……不是，她想给你介绍女朋友，她有一个同事条件很好……”
　　他一哂，“我觉得她不是这个意思。”
　　他拿出手机，划拉几下，伸到林白灵面前。
　　“你可以自己看，是我理解有误吗？”
　　林白灵一目十行看下来，彻底噤声，无言以对了。
　　他理解无误，廖婧的表现的确不算含蓄，是个心智成熟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
　　就算是林翀表现得兴味索然，她也表达出了她的爱慕之意。
　　林白灵内心波澜起伏，面上却强装镇静，带着一点私心强行为廖婧开脱。
　　“她的确和我说过和男朋友吵架，她男朋友想回N市，她不想，估计两人有了分歧，分手了不想和别人说。我可以理解，她……很努力，喜欢就去追，没什么大不了的。”
　　的确没什么大不了，可是就算她和阿伟分手，想要追林翀，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呢。
　　他淡道：“的确没有什么大不了，只是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还是希望可以和她保持距离，免得以后见面尴尬。”
　　林白灵有一种羞耻感，吴骏晖说得对，林翀这个人对不喜欢的女孩子，的确一点面子都不会留。
　　“她大概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当不知道这回事，过两天她知道你的意思，自然不会再去纠缠你了。”
　　她挺尴尬的，又忍不住替廖婧说两句，“你要是不喜欢，也尽量不要对她说重话，都挺不容易的。”
　　林翀答应了。
　　“不用给我做媒，我说过，条件不重要，对我的眼就什么都行。”
　　林白灵点头，闷声：“放心，我做媒从来没成过，不敢给你做媒。”
　　回去的路上，翻了翻廖婧和阿伟的朋友圈，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她和阿伟没有什么联系，更不好贸然去打探，也就作罢了。
　　齐正霆这两天特别忙，也没空闲回胡同里吃饭，林白灵连着在家宅了两天。
　　这会儿她正在练瑜伽，才进行到头部倒立，门被打开了。
　　一身黑的男人先是一愣，尔后很快提起唇角，露出标志性的痞子笑来。
　　“哟！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啊！”
　　倒挂着身影越走越近，林白灵紧紧抿唇，憋气。
　　他捏着裤腿儿往下蹲，嘴含揶揄之意，“这腿儿两米八，都快挂天花板去了。”
　　那张脸离得很近，近到她可以看见那短短的鬓角，弧度完美的下颚角，以及下巴的青茬。
　　林白灵有些羞涩，眼神从那张脸上游离，往一边飘。
　　“走开，不要影响我。”
　　她额头渗出了点薄汗，冷白皮的肌肤透着光，纯净无暇，一双眼莹润透亮。
　　齐正霆微微眯眼，“不会影响，你这得是神仙境界，都练到这个境界了，心如止水才对啊。”
　　林白灵有些顶不住他的调侃，抛了个眼珠子给他，气息不稳了。
　　她稍稍敛容，“齐正霆，走开，我要下来了。”
　　他这才起身，给她留出空间来。
　　“太帅了，比街上单手开法拉利的帅多了。”
　　“深藏不露啊，林大师。”
　　“腋窝以下全是腿，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吧？”
　　收获一波彩虹屁的林白灵手脚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她对着他摆手，“走开，去喝杯水，再接着吹。”
　　齐正霆煞有其事，“过几天去见太奶奶，太奶奶可得高兴坏了，她一直嫌弃我太爷爷，说他一躺下，半张床都是腰，简直一望无垠，摸不到边！”
　　林白灵绷着嘴角，斜眼看他扯淡。
　　他一脸欣慰，“基因有保证，这回她可放心做我儿子了。”
　　“滚。”
　　

　　☆、败家

　　林白灵吃着外卖，齐正霆摆弄他的一个小玩具，一只绿色小螳螂，会跑会跳会发声，看着挺有趣。
　　“这是什么东西？”
　　齐正霆撇嘴，毫不掩饰鄙视之意，“螳螂也不认识？”
　　“认识是认识，就是它那么小，哪来的电能？”
　　他漫不经心：“你猜看看。”
　　林白灵：“芯片电池吗？”
　　“不是，太阳能电池板。”
　　她咬着筷子，盯着地上蹦得欢的小螳螂，“大晚上，哪里来的太阳能。”
　　齐正霆嗤一声，回过头瞧她，小脸蛋带着些许懵懂，减了冷感，看着蠢萌蠢萌的。
　　“高中物理及格吗？”
　　她“切”一声，却是底气不足，物理的确是她的弱项。
　　齐正霆眉头一挑，“知道什么是功率吗？来，给一个简易的解释。”
　　她彻底不出声了，物理知识早就还给了物理老师，现在“功率”在大脑里就是一团糊状，她就跟个文盲差不多。
　　好在他没有步步紧逼，自顾自往下说：“能不能玩和它的组件功率有关，像这种白炽灯下还可以玩，节能灯就不行了。”
　　等林白灵吃好饭，他已经着手把小螳螂拆卸了，把和头发一样细的触角给换了，再重新换了一块电池板，重新组装起来。
　　林白灵蹲下身子，看他神情专注，修长干净的手异常灵活。
　　她由衷感叹：“齐正霆，以后拜度关门，你可以靠卖玩具为生了！”
　　“啧！”他抬起眼皮觑她，“你嘴里能有句好话吗？”
　　林白灵暗道，她这是实话，那样的地段，那样的食材，成本控不下来，还整天呼朋唤友，也不知道猪朋狗友们吃了饭给不给钱，他又是那种粗放的管理，按廖婧那天说的，能开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她比较悲观，总觉得拜度早就亏空了。
　　她像模像样叹了一声：“爷爷说的没错，我真担心，你要回家里把桌子腿拿出去卖。”
　　齐正霆停下手里的活儿，拿眼瞅她，似笑非笑，“你担心我？”
　　林白灵小脸一热，噌地起身，振振有词：“我不是担心你，我是担心……拜度入不敷出，担心齐家被你败光。”
　　白炽灯下的男人微微眯眼，气定神闲，“你这么担心，从明天开始，你给我们拜度蹬三轮车买菜去。”
　　林白灵：“……”
　　“反正你腿那么长，这叫物尽其用。”
　　“我蹬你大爷！”
　　**
　　林白灵突然接到阿伟的电话，询问廖婧最近是否跟她联系，原来两人吵架之后，她去找了林白灵，之后把阿伟的联系方式都给删了。
　　林白灵火大，廖婧来找她都过了一个星期了，阿伟现在才想起来要找人？
　　“本来我以为她就是跟我闹一闹，当时也在气头上，这几天气消了，发现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去找她说分手了，她交了新男朋友，之后就一直躲着我，我总不能老是去科室堵她，让人看笑话。”
　　林白灵冷声：“然后呢，让我帮你劝劝她？”
　　“那倒不是，我就是想和你确认一下，她是不是新交了男朋友？”
　　林白灵表示不知情，但是可以帮他确认一下。
　　她和阿伟的想法一样，廖婧说的多半是气话，两人说了分手，她大概也动了心思要彻底断掉，才去和林翀表达爱慕之意。
　　林翀对她没想法，这才一个星期，她去哪里找来一个男朋友。
　　谁想到电话一打过去，廖婧很爽快就承认了，她新交了一个男朋友。
　　“什么人？”
　　“你也认识，吴骏晖。”
　　林白灵一时转不过弯，“谁？”
　　“就是那天一起吃饭那个，你老公的朋友，其中一个，吴骏晖。”
　　林白灵彻底失语了。
　　“也是刚开始，昨天才答应了做他女朋友，我和阿伟不可能了，真的，白灵，我心死了。”
　　“……”
　　“你是不是觉得一个星期太快了，我也觉得快，但是没关系，就……试一试吧，不合适再分呗。”
　　林白灵“嗯”了一声。
　　的确是太快了，一个星期还有两天撩林翀去了。
　　“吴骏晖，他没有女朋友吗？”
　　她记得上回，几个人话里话外的，这个吴骏晖身边的女孩子可不少。
　　“他也是才分手。”
　　这个“才”是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星期，林白灵忍住没去多嘴问。
　　“廖婧，你和阿伟这么多年的感情，都到谈婚论嫁的时候，难道你不会舍不得吗？”
　　廖婧很笃定的语气：“一点也不了，真的，心死的滋味太难受了。”
　　林白灵感同身受的无力感，“可是，也不全是阿伟的错，他那么老实的一个人……”
　　“你不懂，老实人更让人绝望，你和他说，他该回N市就回，该找女朋友就找，我们……相忘于江湖吧。”
　　林白灵带着这悲怆的一句“相忘于江湖”，和阿伟见了一面，转达了廖婧的意思。
　　阿伟默然点头，也无二话，和林白灵叙旧两句就走了。
　　待她上了楼，往楼下看，看见阿伟埋首蹲在枯树下，一动不动。
　　手机响了，阿伟发的微信。
　　【白灵，我回N市了，以后你们两个互相照应。】
　　林白灵看见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拥堵的人群里。
　　谁对谁错已经分不清，她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为这两个老友模糊了双眼。
　　突然很想找齐正霆，和他说说话，眼下也就靠那张臭嘴找点趣儿了。
　　齐正霆正忙着，听见林白灵问起吴骏晖有没有女朋友，话里就有些不痛快了。
　　“怎么，无业游民闲得慌，专职做起媒婆来了，林翀刚关心完，现在轮到吴骏晖了？”
　　林白灵也是非常不爽，“我不做媒婆，我做一对黄一对，我就问问这个人有没有女朋友，你怎么那么多废话！说就说，不说挂了！”
　　齐正霆没料到就那么不咸不淡一句话，换来她这一堆炮仗话来，又免不了车嘴皮子逗逗她。
　　“吃了□□了，这么大火气？是不是前两天叫你蹬三轮，委屈你了？”
　　“挂了吧！”
　　“别挂，我就和你开个玩笑，哪敢让你蹬三轮，端盘子我都不敢让你做，最多，让你给我们店拍个宣传片，萨瓦迪卡！”
　　林白灵这一次可哄不好，直接挂了他的电话。
　　齐正霆杵在原地，卷起唇来，用力咬了咬。
　　阿山在一旁听着，霆哥才和自己媳妇逗笑两声，怎么戛然而止了？
　　“霆哥，你惹嫂子生气了？”
　　“啧！”齐正霆往后倾身，斜他一眼，一口否认：“你嫂子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阿山嘿嘿笑，“当然不是，我一看嫂子就属于大家闺秀那种，温婉大气。”
　　齐正霆哼一声，揣兜往外走，懒得搭理他的意思。
　　到了门口，他顿下步子，侧头，“温婉吗？”
　　阿山挠挠前额，扯嘴笑，“温婉是勉强了一点，大气是肯定的，嫂子一看就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齐正霆点头，喃喃自语：“大气也得哄啊。”
　　“那是，哄好了，让嫂子给我们拍片子，就一边蹬三轮，一边说萨瓦迪卡，我觉着挺好。”
　　齐正霆返身给他一腿，“怎么不让你媳妇儿蹬三轮去！”
　　晚上，有人去家里接林白灵，说霆哥让她去店里，美其名曰：给嫂子改善伙食。
　　林白灵本来也没有真生气，就是情绪低落，被他两句话惹火了，人去接的时候也气消了。
　　齐正霆正忙着，看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活儿。
　　“走，先吃饭。”
　　偏阿山要跟着进去，亲自伺候点菜。
　　“嫂子，我们拜度的宣传片要开拍了，明星大腕我们也请不到，您这个颜值，比那些人只好不差，这个代言人非您莫属。”
　　林白灵鸡皮疙瘩都翻出来了，“阿山，别‘您’了，我听了难受。”
　　齐正霆接嘴：“这是职业习惯，服务业，你得习惯。”
　　林白灵头一转，冷声：“你怎么不‘您’呢！”
　　他嘿嘿笑：“我们这关系，‘您’就太客气了，不利于我们感情发展。”
　　她本来绷着脸，他这话一出，就有些要崩坏了。
　　阿山笑：“霆哥，‘您’也没事儿，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嘛！”
　　齐正霆不耐烦摆手：“上菜去！”
　　“还没点完呢！”
　　“吃什么你还揣摩不出来，你也不用干了。”
　　“好嘞！”
　　阿山下去后，林白灵冷哼一声：“这么一个破店，还拍什么宣传片，放给谁看啊。”
　　齐正霆：“哟！口气大，瞧不起人？”
　　“不是，你拍片子是打算投放在哪里？”
　　他一本正经道：“我们打算在店外头装个LED大屏，专门播放我们的宣传片。”
　　林白灵瞠目结舌，他可真能败啊，一个LED屏，就算买个低规格的，也要几十万吧。
　　她拧着眉，“齐正霆，你哪来的钱？”
　　齐正霆嘴角噙着一抹笑，捏捏鼻尖，“要查账了？”
　　“……”
　　他肃容盯着她，一脸认真相，“要不，我把卡交给你，以后买菜钱从你那里拿？”
　　林白灵垂下眼眸，“那也不用。”
　　“要的要的。”
　　“……烦死了。”
　　他锲而不舍：“这也能让我们熟得更快一些。”
　　“……”
　　算了，和他就说不了正经话。
　　“吴骏晖，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廖婧和他在一起了。”
　　这回，轮到齐正霆震惊了。
　　他拧着眉头，“在一起？”
　　“嗯。”
　　“不是，不是在一起吃饭唱歌？”
　　林白灵抛了个白眼给他。
　　他好似不敢相信一般，“什么时候的事情，这也太神速了！”
　　“这两天吧。”
　　亏他能说得出这种话，他和她直奔的民政局，到底是谁神速了。
　　“吴骏晖这小子，他就没缺过女朋友，一般我不记他女朋友名字，免得叫混了，尴尬。”
　　“……”
　　“二三十个得有了，你问我，我真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就一两天空窗，那也算没有。”
　　林白灵一脸呆滞看着他。
　　齐正霆：“别这么看着我，恋爱自由，谈多少个都不犯法。”
　　她垂首，“那倒是。”
　　他舔舔唇，“我就不一样了，只能一个，多一个就犯法了。”
　　

　　☆、打情

　　“吴骏晖小时候网名叫叼着棒棒糖走天下，等他大了，他成了帝都大街上单手开法拉利的人。”
　　林白灵：“那你呢？你的网名叫什么？”
　　“我啊，你猜。”
　　“我不猜。”
　　齐正霆沉声笑了笑，“我叫，向天再借五百年。”
　　她端起水杯，一声轻笑：“九十九还不够，还要借五百年？”
　　齐正霆抱着膀子，扯唇，“五百不全都是给我借，有二百五是给你的。”
　　林白灵给他一个冷傲的侧脸，“谢谢，我不要。”
　　他厚颜无耻瞅着她，“要的要的，咱俩活得一样长，一起做老妖精。”
　　林白灵把杯子放下，唇角有些绷不住，“是老不正经吧。”
　　“对，咱俩一起老不正经。”
　　他伸过一只手来，摸上她的杯壁，“水凉了吗？不能喝凉的，我得对你负责，得让你活得久。”
　　林白灵软绵绵瞥了他一眼。
　　这当口，一个妩媚娇俏的女声响起：“呀！霆哥，你在这儿呢。”
　　齐正霆抬眼一看，一个穿着紧身V领针织衫，画着精致全妆的女子正从门外款款而来。
　　他站起来，闲闲笑道：“陈小姐，又来照顾拜度的生意了。”
　　“承蒙霆哥照顾，今晚带几个朋友过来，我那几个朋友都说想认识你，找了半天，你在这儿呢！”
　　她的笑像职场上的公关女郎，不过分谄媚又恰到好处。
　　她的目光落到林白灵身上，“这位是？”
　　林白灵笑得矜持，悠悠站了起来。
　　齐正霆垂下眼眸看她，“我老婆。”
　　陈小姐唇角的笑陡然一收，“老婆啊，你结婚了？”
　　“是啊，家里有丧事，不然要请陈小姐吃喜糖的，待会儿我下去，和你那几位朋友喝几杯。”
　　陈小姐很知道进退，笑对着林白灵，点头，“霆哥客气了，那我先下去等着，不打扰两位了。”
　　被这陈小姐一打搅，林白灵有些兴致缺缺，齐正霆也不再和她打情骂俏，忙着回复他的微信信息。
　　很快，大背头张大树上来了。
　　“陈悦带了她们公司的几个人过来了。”
　　齐正霆淡瞥他一眼，“刚才她上来打过招呼了。”
　　张大树大喇喇坐在齐正霆身侧，张望着就要找碗筷，“带那么多女人来，想灌醉谁啊，这个女人野心就是大，知道曲线救国，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咱们和黄总有些交情……”
　　齐正霆打断他：“我们？你和他有什么交情？”
　　张大树一噎，“……对，是你，人家盯的人是你。”
　　“行了，要吃饭就闭上嘴吃，不要打扰我们。”
　　张大树才要起身去拿碗筷，听了这个话，屁股又坐下了。
　　“我打扰你们了？”
　　齐正霆一点也没客气，“可不是打扰了，你没见新婚夫妻在一起吃饭，没眼力见。”
　　“嗬！你大晚上不回家做事，守在这里到天亮，我就没见过这样的新婚夫妻，这个时候你说我打扰你们吃饭？”
　　林白灵仿佛置身事外，低头认真扒饭。
　　齐正霆挠挠额角，嘴里哼唧一声，“你不知道这几天我忙得屁股冒烟，谁跟你说的，非得晚上做事？”
　　张大树被他呛得有些底气不足了，颠来倒去就那句话：“谁新婚……不是晚上做事，晚上不做事……你好意思叫新婚？”
　　“你这是假新婚吧，妙妙都怀疑了，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还是被吓得不敢回家了。”他嘟囔一句，赶紧跑路。
　　齐正霆朝着他的背影喊：“你可别回来，这里没有你的饭。”
　　林白灵碗里的米粒已经被她数着吃完了，一粒不剩。
　　他盯着饭碗，唇角噙着笑，“舔这么干净？”
　　“……嗯。”
　　“又降温了，估计明天要下雪，过来吃饭太折腾，你一个人在家里，老是叫外卖吃也不好。”他稍稍停顿，放低声音：“今晚……我们不回去了？”
　　他这个口气很自然，这个弯拐得却太生硬，林白灵胸口猛然跳动。
　　“我的婚检报告回来了，等会儿交给你。”
　　她像是被点了穴道，连眼都不眨一下。
　　他抹抹下巴，颇有些语重心长，“你是我媳妇儿，得为我的名声着想，我白天黑夜一个人在这里，算什么回事，要是有你陪着，别人也没闲话说了，是不是？”
　　林白灵心里一股疑云，张大树是不是故意过来和他演戏啊。婚检报告在手，这会儿他可算是有理有据了，不答应就是她不懂事了。
　　可是，太奶奶才过世没多久，他至少……得忍一个月吧。
　　她嗫嚅出声：“齐正霆，太奶奶才过世多久……”
　　齐正霆摇头低叹一声：“这边家里老人过世，也不存在让新婚夫妻分床睡的说法。”
　　被堵在死角的林白灵：“我想，一步步来。”
　　他立马点头，表示理解：“是一步步来，从拉手开始，可以吗？”
　　这郑重其事，有商有量的，林白灵隐隐觉得他没安好心。
　　没等来回应，齐正霆双手摩挲大腿，“不会还得我给你写情书吧？你这就有点为难我了。”
　　她嗔一声：“烦死了。”
　　晚上齐正霆还是把她给送回去了。
　　两人站在书柜前，他摆弄着一个小机器人，看着像是一个语音助手。
　　“给你听听太奶奶的声音。”
　　没等林白灵反对，小机器人里传来了声音，沙哑而迟缓，带着苍老和混沌。
　　“歪歪，你爷爷奶奶今个儿……出门儿去了，胡同口有表演，是那个……小年轻，弹琴唱歌……可热闹。”
　　林白灵仿若看见一个老人哆嗦着拿手机的手，费了很大的劲儿，歇了几口气才把话说完整了。
　　她老了，总是惦记着自己的曾孙儿，盼望着他能回家来，和她耍两句嘴皮子。
　　齐正霆把小机器人握在手里，送至嘴边，悠悠吹了两口气。
　　他嘴角勾起的笑很清浅，“还是得感谢科技，保留了我太奶奶的音容笑貌，以后还能给我儿子听一听，看一看。”
　　她没有感情“呵呵”两声。
　　你儿子是你儿子，与我无关。
　　“歪歪，你今晚……回来吗？我给……做了卤牛肉，要是赶趟儿，你给……给我买点糖炒栗子回来。”
　　他把小机器人放回原位，慢悠悠扭过身子，“这是她发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我没有回去，屁大点事就说不回去了，老天爷看不过去，把我太奶奶弄晕了。”
　　林白灵看着他的背影，轻呼一口气，到底不知道如何出声。
　　“给她发了红包，以前她都乐呵呵地收，这一次没有收，我要是多留个心眼儿，说不准能回去和她说上几句话。”他低低笑了一声，把小机器人放回书桌上，“现在想发也没人收了，只能烧纸钱咯。”
　　林白灵磨着脚尖，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甚为无力的安慰：“这是自然规律，她看见你的红包，开心过就好了。”
　　齐正霆就着暖黄的灯光，垂眸看了好一会儿，才捏着裤腿蹲到她身侧。
　　“说起来，这些年我给她发了不少红包，都在微信红包里存着，教她在网上买东西也教不会，一分钱都没花出去。”
　　他牢牢盯着她，看了有好一会儿，忽然扯嘴一笑。
　　林白灵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说：“把微信号给你吧，你替她花。”
　　林白灵眨巴眨巴眼，没有接嘴。
　　夜幕下的城市，如繁星璀璨，窗外的车流像一条暖黄灯带，给冬日的异乡人添了一丝温暖和安全感。
　　眼下离四合院至少五十公里，她一点都不怕。
　　“要吗？”
　　她带着冷感的中下庭傲然对着他，灯光下的莹润双眸却闪过一丝着狡黠，“有多少钱？”
　　“十八万。”
　　“由我处置吗？”
　　他点头：“当然。”
　　“那我可以把钱转出来吗？”
　　他挑眉，“当然！”
　　她勉为其难的样子，“行吧，微信号和密码你发给我。”
　　齐正霆唇角一咧，“你能有点常识吗，微信能随便换手机登录？你得用太奶奶的手机，我记得她的转账有限额，还挺低，因为老人家不舍得花钱，又怕被骗，设置得太低了，这十八万要转完，估计也得一个月。”
　　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儿，林白灵摸不准这限额是不是真，但拿她开刷是毫无疑问了。
　　“手机在哪儿？”
　　“在骨灰盒上头放着呢。”
　　他往窗外瞟了一眼，倾身贴近她，压低声音：“我奶奶说，偶尔还会响，她不敢接。”
　　一个微不可查的哆嗦，她大腿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疙瘩。
　　“爷爷……爷爷也不敢？”
　　他靠得太近，鬓角下的青茬看得一清二楚，大概是这两天休息得好，两眼清明。
　　“他接过，说是推销电话，让我去把号码停了。”
　　“那就停了啊。”
　　“停之前得把微信的钱转出来，不转出来我太奶奶不会放过我，败家子。”
　　齐正霆说得有理有据，她对着他，有些迷茫。
　　他伸出两个胳膊，闲闲搭在椅子扶手上，微微眯起眼来，“明晚回家吃饭，你拿着，一个月总该转得出来了。”
　　“……你也可以转。”
　　“那怎么行，给你的，当然是你来转。”
　　林白灵被他围困得有些呼吸困难，不自觉缩进椅背里，喃喃：“我不要了。”
　　齐正霆嘴角都是坏笑，紧咬不放：“要的要的，首饰不拿，微信号你得拿。”
　　他别过脸，对着小机器人，扬声：“太奶奶，您微信里的钱就给我媳妇儿了。”
　　没等林白灵反应过来，书柜上传来沧桑低缓的一声：“好嘞……”
　　“啊！！！”
　　林白灵寒毛倒竖，扬起大长腿就往齐正霆胸口踢，不偏不倚正中他心口。
　　这个声音太真切了，老人仿佛就站在一旁，和她共同呼吸这一片空气。
　　齐正霆没防备，被这没轻没重的一脚踢到后仰，屁股着地。
　　他眉头皱成一团，捂着胸龇牙咧嘴，“我胸肋骨断了……断了。”
　　这和他的预期出入也太大了。
　　林白灵惨白着一张脸从椅子逃离，躲到他身后，咬牙切齿狠狠道：“齐正霆，你再吓我，我踩死你！”
　　齐正霆背后发虚，仿若一条长腿已经抬起来了。
　　“你什么杠铃啊，快把我扶起来！”
　　“铁的！”
　　

　　☆、骂俏

　　林白灵收到特殊学校严老师的邀请，去参加一个“为爱飞扬，善待每一个孩子”的公益活动，主要是一些企事业为特殊儿童捐款，还有特殊家庭的联谊活动。
　　她没有带着孩子，也不是企业员工，就在一旁跟着严老师帮忙。
　　学校校长是一个中年妇女，姓成，看见这样的一个年轻女孩一整天都在默默干活，对着孩子们的时候话也不多，眼神却是有爱的。
　　成校长特意留了她在学校饭堂吃晚饭，开玩笑：“我看白灵可以到我们学校来上班了。”
　　严老师接嘴：“她以前在大国企，领高薪，怎么可能来我们这里受罪。”
　　成校长：“你又说这种话，孩子们让你受罪了？我让你受罪了？”
　　严老师知道刚才的话不妥，嘿嘿笑过去了。
　　林白灵：“成老师，不是高薪不高薪的问题，我学的又不是特殊教育专业，哪里教得了。”
　　成校长摆手：“不需要，只要你愿意来，我亲自带你。”
　　这也不过是一个客气话，林白灵没放在心上，恰巧齐正霆给她来电话，说要叫人接她过去吃饭。
　　她拒绝了，表示正在用餐。
　　“这天都没黑，在哪里吃的饭？”
　　“在一个学校，和几个老师一起，在食堂吃的。”
　　他很惊奇，“哪里的学校，怎么没听你说过你有这个关系网？”
　　林白灵低哼一声：“什么关系网，是城南的一家叫铭新的学校，今天有一场公益活动，我过来看看。”
　　真当谁都像他一样，热衷做“交际花”。
　　齐正霆最后也没弄明白她为什么要去参加学校的公益活动，只说了明天要去接她，回胡同捎上爷爷奶奶，去郊区的一个小村子找道公。
　　林白灵知道，这是要去叫太奶奶回魂了。
　　她一口拒绝了：“我不去，奶奶说了我不用去。”
　　齐正霆不容置喙的语气：“她说了不算，太奶奶说你得去，我明天九点去接你。”
　　林白灵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他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他果然如约而至，接上她往胡同赶。
　　两人从胡同口往里走，到王初妙家门口，正赶上王初妙披头散发，从小摊上打了早餐往家走。
　　王初妙看见小两口打扮得清清爽爽的，自己跟个鬼似的，眼角说不准还挂着眼屎，显然落了下风，就装作看不见人，埋头走自己的路。
　　偏偏齐正霆不放过她，在身后嚎一嗓子：“妙妙，今个儿起这么早！”
　　王初妙顿下步子，回过头瞥他一眼，“不早，你们都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齐正霆带着林白灵走到跟前，瞅着那一大袋子东西，扯嘴笑：“妙妙有孝心，知道给自己的爸妈打早餐了，不容易啊。”
　　王初妙干脆转过身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瞪着他，“齐正霆，你个连家都回不去的人，你得意个什么劲儿啊！”
　　“我夸你呢，我得意什么了？再说，谁说的我连家都回不去？”
　　王初妙瞟林白灵一眼，不出声。
　　“张大树说的话你也信？”齐正霆随着王初妙的视线，看向林白灵。
　　林白灵淡着一张脸，岿然不动。
　　王初妙嘴一撇：“回得去那就是你自个不想回去呗，你亲亲媳妇儿准备那些衣服，也不知道是穿给谁看的。”
　　林白灵眼皮子一抬，清清楚楚看见齐正霆嘴角那抹坏笑。
　　他故意来招惹王初妙，就等着这句话吧。
　　他说：“你还小，你不懂。”
　　王初妙嫌恶一般，往后退了一步。
　　林白灵：……
　　王初妙这眼神，就跟看见个绝世白莲花一般。
　　听听，他这话里有话，多么有内涵。
　　王初妙大眼睛一转，定在林白灵身上。
　　“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那一套啊？”
　　林白灵个子比王初妙高了半个头，抬着下巴垂眼看人的样子高傲冷漠。
　　她口气清淡：“别的男人我就不知道了，齐正霆肯定是喜欢。”
　　一个抬眼，齐正霆正绷着唇角，歪个脖颈憋着呢。
　　“你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了，你还小，还不懂。”她接着齐正霆的话头，一个眼刀过去，冷声：“等你大了就知道了，男人都是狗屎，他也是。”
　　她迈开步子，昨晚才下过雪，早上已经有人扫过雪，路面潮湿，脚下的黑靴子粘了点泥，看着怪碍眼的。
　　真想蹭到齐正霆身上擦干净！
　　回到四合院里，奶奶已经收拾好了东西。
　　“不是说了灵灵不用去吗？”
　　“谁说她不去，她是我媳妇儿，我去哪儿她跟到哪儿。”
　　林白灵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她不想去你非得绑着她去？”
　　“到了地儿让她在外头等着，她不用进去。”
　　“下着雪呢，不进去你非得折腾她一趟做什么？”
　　齐正霆振振有词：“哪下雪呢，都停了，您不懂，我俩在谈恋爱，她得跟着我。”
　　奶奶无可奈何，“你个臭小子。”
　　爷爷接嘴：“行了，小两口子，愿意跟着就跟着，他带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一车子都是老年味儿，搁谁谁不烦。”
　　齐正霆嘿嘿笑：“这话是您说的，我可没这么说。”
　　说是谈恋爱，一路上也没有几句话，不过是齐正霆让她拿个东西，掰个果，她一一照做，也不多话。
　　到了村口，路子小，不好变道，齐正霆把车子停在村口的停车场。
　　大概是离得近了，天气又不好，一家子的气氛有些沉重。
　　到了那家里，齐正霆手一指，“你跟那小屁孩看动画片去。”
　　看动画片的小孩沉迷在动画片里，对“小屁孩”这个词无动于衷。
　　林白灵：“好。”
　　动画片很热闹，林白灵惴惴不安。
　　大半个多小时过去了，齐正霆总算出来了，阴沉着一张脸，快步疾走，爷爷奶奶跟在身后。
　　林白灵更不安了，拉着奶奶的手问：“奶奶，怎么样？”
　　奶奶笑道：“挺好，都说得挺对的。”
　　林白灵望着齐正霆的背影，那他那张脸是几个意思。
　　村子的路没人扫雪，车子碾过，黄泥和着白雪，脚下很多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
　　林白灵紧赶慢赶才算跟上齐正霆。
　　“齐正霆，走那么快做什么？爷爷奶奶还在后面呢。”
　　雪后的空气冻得她鼻酸，肺又凉了。
　　齐正霆插着兜杵在一棵秃树下，抬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若有所思。
　　“怎么了？”
　　他肃着一张脸，“没怎么。”
　　“……”
　　他低低呼了一口气，“比较复杂，太奶奶的确留了话给我，以前我也不信，现在我信了。”
　　灰幕压顶，林白灵身上的寒气仿佛更重了。
　　她睁着迷雾般的眸子，“说什么了？”
　　他沉声：“说到微信上的红包了。”
　　他清晰看见她打了个哆嗦，睫毛颤动着，没有再往下问。
　　齐正霆往前一步，张开双臂，哑声：“真的，你不进去是对的，简直颠覆了我的人生观，我现在很……很脆弱。”
　　林白灵呆愣望着他。
　　很快，一个带着热气的怀抱，结结实实把她抱了个满怀。
　　林白灵从灵异世界陡然进入了一个密闭的肉墙里，更虚幻了，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做不出任何反应。
　　齐正霆余光里，五十米开外，老太太和老太爷紧赶慢赶。
　　他松开怀抱，单手搂着她往前走，大步子加快速度。
　　“走快一点，他们快追上我们了。”
　　完全被动前进的林白灵迷迷糊糊中，被这一句话点醒了。
　　他这是想甩掉爷爷奶奶，就这十几分钟的路，他憋什么坏呢！
　　她喘着粗气，试图挣脱他的桎梏。
　　“齐正霆，等一下爷爷奶奶，我走不动了。”
　　齐正霆楼得更紧了，“等他们做什么，我们热恋呢，他们怎么一点都不自觉。”
　　林白灵有瞬间的灵魂出窍。
　　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臭不要脸的东西，连“热恋”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鼻尖一股清新冷冽的木质香味，耳畔皆是他的喘息声，带着胡茬的下巴时而磨蹭到她的头发。
　　“太奶奶说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尽快……她等不及了。”
　　林白灵缩起半边肩膀。
　　齐正霆：“你想一步步来，我没意见，从情书开始，虽然有点为难我了，但是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我也认了。”
　　林白灵总算哼了一声：“我没有提。”
　　他装模作样点头，“对，你没有提，是我，我应该主动做的。”
　　顿下步子，他往后瞄了一眼，老两口已经被甩到百米开外了，可以安心放慢步子了。
　　这一通快走，林白灵喘得鼻子喉咙都辣了，这下总算歇了一口气，扭身动手掰他抓着她胳膊的手。
　　齐正霆也不和她较劲儿，舔舔唇，左左右右望了一圈，煞有其事低声道：“我想了一句，现在就想对你说。”
　　林白灵眼珠子一抛，拔腿就走，“我不想听。”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跟在身后，“为了咱俩的感情发展，不想听我也得说。”
　　“随便你。”
　　“啧！”齐正霆干脆抓上她两边肩膀，把人掰扯过来对着他，“给一点面子，我是诚心的。”
　　林白灵扯着围巾罩上口鼻，只露出一双水亮的眸子。
　　他抿抿唇，正色：“我说了。”
　　……
　　“子弹上膛对准你的心房……”
　　静默无声。
　　齐正霆手伸过去，一把扯下她的围巾，挺翘的鼻尖微红，双唇被呼出的热气沁得水润。
　　她唇角抖动，轻吐：“有病！”
　　“还有个手势。”
　　他已经对着她的心口，要比枪杆了。
　　“啪”一声，未成形的枪被她一巴掌打下。
　　齐正霆又贴过来了，一脸痛心疾首，“你不能这样，本来就够汉子的，再这样试试，我们要混成兄弟了，怎么做一对恩爱夫妻？”
　　她又推开他，低低一声：“谁和你做兄弟了。”
　　谁要这么骚包的兄弟，她闲得慌么。
　　“那就是了，我们只做夫妻，是不是？”
　　她抬起脚来，“小心我踹你！”
　　“太奶奶，您瞧瞧，本来以为我媳妇儿是个铃铛，谁知道，是个杠铃！”
　　

　　☆、撩拨

　　齐家小夫妻和老夫妻四口往胡同里走，碰巧遇到张大树匆匆往外赶。
　　“去哪里回来，陈悦说打你电话，没打通，打给我了，说今晚上请我们喝两杯，叫你务必得去。”
　　齐正霆懒得搭理他，“没空。”
　　陈悦那是往含蓄里说，其实不是没打通，是他没接。
　　陈悦想拿下巨浩集团的一个硬件设备采购项目，约不上巨浩总经理黄宏唤，知道齐正霆和黄宏唤有交情，打着曲线救国的主意，想借着齐正霆搭上黄宏唤。
　　齐正霆一向爽快，特别是对女士，可惜这一次陈悦吃了软钉子，上回在拜度喝酒，齐正霆不过是露了个脸，借着老婆的名义，早早遁了，现在电话也不接了。
　　“没空你能干啥，你那活儿不是都干完了？”
　　张大树喜欢凑热闹，大冷天的夜里长，恨不能天天出门找乐子消遣。
　　“干完也没空。”
　　齐正霆和他扯这两句嘴，就落下了两三步了，爷爷奶奶不等他也就算了，自己亲媳妇也走得洒脱，没有一点要等他的自觉。
　　“你不去我自个去了。”
　　齐正霆顿了步子，沉下脸来，“陈悦那事儿成不了，你也别去，一来二去的扯人情，你也没什么能帮人的。”
　　有些钱能挣，有些钱挣不了，那个项目早就有了内定的集成商，人家从项目未落地就一路跟下来，陈悦胃口大了想截胡，门都没有。
　　“我不能你能啊，拜度开了这三年，可不是帮这些个人扯了人情关系，不然操那厨子闲心干啥。”
　　“没空和你扯淡，我忙着和我媳妇儿谈恋爱。”
　　齐正霆大长腿跟上，奶奶悄悄把他扯到身后，说起了悄悄话。
　　“歪歪，扯了证你就是有家的人了，别每天往外蹦跶，外头不差你一个踩雪的，灵灵到咱家来，可不就依靠你一个人？”
　　齐正霆望着林白灵的背影，扯嘴笑，“那是。”
　　“我听妙妙说，你都没回去住，白天黑夜都在那饭馆候着？”
　　“你听她胡说。”
　　“我就说，瞧着你们也挺好，怎么叫人说了闲话，带人去领证就正正经经过日子。”
　　齐正霆心不在焉：“我知道。”
　　晚饭，汤饭饼面粗粮什么都有。
　　奶奶一边招呼他们吃饭，一边念叨：“今天你太奶奶说了，明年咱家要添丁了，不是腊月就是年后正月里。”
　　还没挨着饭桌的林白灵虎躯一震。
　　添丁？！
　　“要我说正月比腊月好。”
　　爷爷斥奶奶：“哪个比哪个好，都好，你还挑剔呢！”
　　林白灵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默算着，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正好一年，往前推十个月，那……过两个月就得怀上。
　　八字别说一撇，连半撇都没有呢！
　　齐正霆可得意坏了！
　　没一会儿，只见他放下饭碗，拿了个玉米，一粒一粒掰着，往嘴里扔。
　　奶奶总是想要扮演民主人士，心里急着抱曾孙，嘴里却是另一番话。
　　“不着急，感情好了，还要把身子调理好，优生优育。”
　　林白灵垂首，余光里，齐正霆捏了玉米粒，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又把玉米粒塞回去了。
　　熠熠的事情爷爷奶奶是知道的，齐正霆知不知道，她摸不准，她不过是过来和他相亲，第二天就登记了，爷爷奶奶没来得及和他说也未可知。
　　爷爷眉头一皱，新媳妇害羞就算了，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玉米一粒一粒掰着玩儿，看着就特别碍眼。
　　“你奶奶跟你说正经的，嘴起泡了啃不了玉米，要你跟个娘娘似的，一粒粒吃！”
　　齐正霆停下手里的动作，视线扫过林白灵，“正经谈恋爱呢，您别说了，我不害臊？”
　　“你懂个……什么害臊！”
　　爷爷顾忌着孙媳妇，把到嘴边的话给生生咽下了。
　　林白灵慢条斯理嚼着饭菜，很符合她新媳妇的羞涩形象。
　　等她放下筷子，叫爷爷奶奶慢吃，奶奶拿起一根玉米递给她。
　　“那一小碗饭，能有什么用。”
　　林白灵摆手，“我饱了。”
　　齐正霆适时伸出手来，对着她一点下巴，“吃我的吧。”
　　林白灵瞬间石化了。
　　爷爷愣了。
　　奶奶：“你吃剩的，谁愿意吃你的！”
　　他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平心静气道：“我给你掰的，没口水，林白灵，看看。”
　　林白灵眼珠子一动，视线聚焦在那根玉米上。
　　她紧抿的唇角，抑制不住颤动。
　　080—林白灵。
　　他用手掰出来的。
　　再一转眼，骚包男人装得一脸的云淡风轻，唇角微微一撇。
　　“知道什么叫心灵手巧了吧。”
　　她睫毛轻轻颤动，“我饱了。”
　　心灵手巧不好说，那张嘴是妥妥的巧，她有那么一瞬间如羽毛轻挠心脏，痒痒。
　　被撩到了。
　　他把玉米送至嘴边，哼一声：“福娃养不了咯，每顿都是这两粒米，过几年干瘪成个老太太。”
　　被挤兑的林白灵莫名其妙脸发热。
　　奶奶憋着笑，“现在小姑娘都这样，养你一个能养她几个。”
　　饭后，有人在大学同学群里@她，原来是在帝都发展的校友有聚会，这个聚会是由她们同专业的师兄发起的。
　　说起这位师兄李斯祥，林白灵和他还有过一些绯闻，故而提到谁在帝都，马上有人说林白灵好像北上帝都了。
　　林白灵没办法装潜水乌龟，只能冒泡。
　　这一冒泡，迎来了一轮轰炸。
　　［白灵为什么要去帝都？我还以为是出长差呢。］
　　［听说你辞职了是吗？］
　　［我猜是为爱辞职吧，哈哈哈！］
　　［很难想象林白灵能为爱辞职，总觉得她不需要男人。］
　　［毕竟她是我老公，哈哈哈哈哈！］
　　林白灵言简意赅几句话，新的一轮轰炸又来了。
　　［妈呀！还真是为爱辞职啊，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国庆的时候偶遇过她，竟然骗我说没有男朋友，请问老公哪里来的？］
　　［我老公嫁了！天啊地啊！］
　　［有人伤心了。］
　　李斯祥@她，问她在帝都哪个位置，是否有时间过去参加校友聚会。
　　［都是我们专业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在帝都的人不多，大家多走动，信息互通，资源共享。］
　　李斯祥在做一个单栋商住楼的招商，听说已经招了一家六星级酒店，他是其中一个合伙人，算是成功人士。
　　他不单单是师兄，还做过她们班的助理班主任，说话自然有一定的号召力。
　　林白灵捏着手机，措辞如何拒绝。她没有资源互换，就不要去看人装逼了。
　　群里发了一张图，是她给服装品牌拍的平面照，春意盎然的主题，她捧着花笑。
　　她不算是爱笑的人，摄影师说她更适合没有表情，冷漠让她有种“老娘谁都不在乎”的高级感。
　　这种带着讨好意味，诠释天真和柔弱感的少女照，看着就假。
　　尴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很好看，这个品牌我也招进来了，正在做橱窗广告，可以考虑用你这一张放户外墙。］
　　［哇！白灵成模特了！］
　　［师兄威武霸气！］
　　［看，人家转行跟转身一样简单，我转行要翻山越岭。］
　　［是我在万象城外头看的那种？靠，上那种墙，跟明星肩并肩，太酷炫了吧！］
　　［她老公不敢给她去吧，老婆上墙啊，不得了。］
　　［你想太多了，又不是出墙，哈哈哈哈哈哈。］
　　林白灵咬唇默了默。
　　［谢谢师兄，地址麻烦发一下。］
　　要上户外墙那也是由品牌方定的，关他这个招商的什么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人能装逼到什么程度。
　　当年林白灵刚上大学，留起了长发，虽然不爱穿裙子，奈何肤白个子高，脸蛋又小又俏，简简单单一身运动服都是系花。
　　没过两个月，李斯祥到她们班做代理班主任，人戴一副黑框眼镜，高高瘦瘦的，挺斯文，说话条理清晰，是系里的重点培养对象。
　　校园的八卦总是传得很快，李斯祥在追林白灵，不说整个系，至少同级同专业的两个兄弟班的人都知道了。
　　林白灵感情开窍晚一点，虽然没有那么多儿女情长的旖旎遐想，倒也不傻，知道李斯祥在对她发起攻势。她没有多少波澜起伏，个个都在谈恋爱，如果合适，试一下也未尝不可。
　　可惜暧昧才开始没多久，李斯祥不过说了几个晚上的“晚安”，就有一个陌生人加了林白灵，给她发好几张聊天截图。
　　一看就是那个女的主动撩拨李斯祥，他没顶住，两人聊得火热，正好和他追求林白灵的时间重叠了。
　　林白灵那会儿还小，不知道人性经不起考验，本来对李斯祥就没有多少感觉，看了那些东西，更是心理性反胃。
　　恶心透了，马上和李斯祥断了所有联系，还特意感谢了那个加她的女孩子，可惜那人不声不吭，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像一个专门为了救她于水火的义士，人救了义士也就消失了。
　　李斯祥莫名其妙被她拉黑，路上见她傲得跟个白天鹅似的，最后也就作罢了。
　　林白灵出了社会才知道，比李斯祥恶心的男人还有很多，对以前那件膈应事也就淡忘得差不多了。
　　她如约到了酒店，正往里走，齐正霆的电话又来了。
　　说起来，这两天他也不知道忙什么，给了她一张卡，让她拿着花，忙他的事情去了。
　　“怎么那么知道给我省钱，一分钱都花不出去？”
　　林白灵已经看见包厢里觥筹交错，李斯祥和几个面熟又叫不上名儿的人聊得火热。
　　她步子微顿，怎么还有一个……隔壁兄弟班很有些意思的女孩子。
　　“那我今晚就花吧。”
　　他笑了，“打算花在哪儿，要不要我陪你出去？”
　　“不用了。”
　　“你在哪里？”
　　林白灵还不想进去，转个方向找了个角落，“今天校友聚会，我在外面呢。”
　　“什么校友？”
　　她哼笑一声，校友就是校友了，还能是什么校友。
　　“我们同大学同专业的校友。”
　　那一头有短暂的停顿。
　　“谁组织的？”
　　林白灵喃喃：“说了你也不认识。”
　　“不一定，你说说，说不准我认识呢，帝都我是土地主。”
　　她忍不住轻笑出声，好一个土地主，交际花才对吧。
　　“李斯祥。”
　　“吃翔？”他音量陡然上升：“嘿哟，吃屎啊！”
　　

　　☆、老婆

　　一张大圆桌，十几号人，李斯祥坐主位，自然一下子就看见林白灵了。
　　“白灵，好久不见，欢迎欢迎！”
　　他以主人翁的姿态，恰到好处的招呼她。
　　众人纷纷和她打招呼，她们班除了她，也就来了一男一女，一个内敛的男生，没什么接触过，另一个女的叫邓璐，住在隔壁宿舍，和她还算熟。
　　有几个不同级的比较面生，也就打个点头招呼罢了。
　　二班来了三四个，有一个叫刘一倩的，是李斯祥名正言顺的女朋友，在两人成为男女朋友之前，林白灵和刘一倩一起报过体育选修课—拉丁舞。选修拉丁舞的男生很少，林白灵个子高，只能跳男生的舞步，刘一倩是她的搭档。
　　那会儿除了当男人，拉丁舞跳得累一些，刘一倩跋扈讨人嫌一点，也没什么特别的。自从这个刘一倩跟李斯祥在一起后，就对林白灵各种瞧不上了，林白灵本来无所谓，毕竟是她不正眼看人家男朋友在先，刘一倩不喜欢她也是正常。
　　后来，刘一倩在学生会当一姐的时候放了狠话，学生会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林白灵进。后来学生会有八卦流传，以前是林白灵主动追的李斯祥，两个没成，林白灵才两眼挂在头顶上。
　　学生会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林白灵宁愿到外面兼职，也不愿意进那个小社会蹚浑水。
　　这些往事除了当事人，大概也就邓璐记得一些了。
　　刘一倩开着玩笑，话里话外的意思，和李斯祥分手好几年，现在已经嫁人过起了平淡日子。
　　“钱不重要，够用就行，真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觉得那些成功人士都没有我老公好，我们家就是一套房，一辆破车，我老公天天下班就是来接我回家，看看电影逛逛街，平平淡淡挺好的。”
　　李斯祥但笑不语。
　　“一倩，在帝都一套房一辆车，已经不是普普通通了好嘛，我这种一辈子都买不起房的，是不是叫贫民了。”
　　刘一倩：“他本地人啊，再没有一套房他还有脸活在这世上么！上次给你介绍那个有房的，你又嫌人家不够好看，不会说话。”
　　“本来就是……不合适，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运气没有你那么好。”
　　邓璐问林白灵：“好像白灵老公也是帝都人吧？”
　　林白灵：“是帝都人。”
　　众人都朝她看过去，刘一倩自顾自捏住桌上的转盘，上手拿了一个大闸蟹。
　　“怎么认识的？”
　　林白灵浅笑：“就是相亲。”
　　邓璐瞪大眼，“你怎么会和帝都的人相亲呢，还那么突然就结婚了。”
　　她一句话概括：“家里介绍，合适就结了。”
　　“我以为你爸妈不会给你离开家太远呢，竟然给你介绍了帝都的人，你老公一定很优秀吧？”
　　林白灵莫名轻叹：“就那样吧。”
　　邓璐笑嘻嘻推搡她，“照片拿出来看一下，我觉得你得配那种沉稳的精英人士，大叔那种，压得住你，还得让你崇拜的那种，对不对？”
　　林白灵也笑了，“没有照片，就比我大一岁而已。”
　　不沉稳，骚过在坐的每一个人。
　　有一个男的开口了，“结婚了怎么连你老公一张照片都没有，这是真的结婚还是假的结婚，我没结过婚也知道，登记的时候会拿着结婚证合影一张吧。”
　　林白灵淡淡道：“我们没有拍。”
　　“为什么？”
　　她一时语塞，“就……还不太熟。”
　　这是实话，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像是随口敷衍，不想让人看见她老公模样，多半是不太能拿得出手。
　　一个女生笑问：“不熟？到底是有多闪才能不熟？”
　　她自我解嘲：“很闪，回到家就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邓璐失笑：“真的假的，现在记得住了吗？”
　　她抿抿唇，忽地一笑：“还是得想一会儿。”
　　记住了，一想起那张脸来就能弯了嘴角。
　　包厢门传来沉稳的敲门声，尔后，一个高大男人打开了门。
　　众人循声望去。
　　林白灵有些惊诧，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林翀？”
　　林翀看向她，“刚才在楼上看见你，还以为看错了，过来打声招呼。”
　　他扫过众人，露出笑容，“不好意思，打扰各位了。”
　　大概是有工作，他一身得体西装，眼神平静，一张嘴更显得沉稳持重。
　　这样的一位男性，皮相谈吐都不俗，自然吸引了在坐的每一个适婚女性。
　　“没事儿，相逢不如偶遇，这位帅哥……”邓璐眼冒精光，向林白灵投射探寻的目光，“是谁啊？”
　　林白灵一板一眼介绍：“这位是林翀，我老公的朋友。”
　　这个介绍很官方，也很得体。
　　林翀对着众人略一点头。
　　一个女生随手一拍，“坐啊，帅哥。”
　　林翀当真拉过凳子，挨着林白灵坐下了。
　　林白灵：……
　　他还真不知道客气啊！
　　邓璐开玩笑：“记不住老公，幸亏还记得住老公的朋友，要不然尴尬了。”
　　林翀偏个头，微微挑眉，“记不住老公？”
　　林白灵扯了个笑，“和她们开玩笑。”
　　林翀和李斯祥几个人聊着就聊到服装品牌招商的事情，几个女孩子一听，这个林翀是某高奢品牌亚太地区的一个高管，还是林白灵做平模的介绍人，纷纷和他开起玩笑来。
　　李斯祥自然不会放过结交的机会，席间杯盏交错，甚是热闹。
　　刘一倩没几句话，在一旁尤为落寞。
　　她不知何时端上半杯红酒，摇晃两下，冲着林白灵提高音量，“林白灵，你家不是又生了个小弟弟吗？”
　　林白灵脸上一僵，有一瞬间的错愕，这些年，刘一倩一直在偷窥她么？
　　都当彼此是空气了，刘一倩演的这是哪一出？
　　她眸光一闪，声音陡然冷了几度，“是啊，怎么了？”
　　连邓璐也察觉出来了两人话里的□□味，噤声不敢问林白灵，哪里来的弟弟。
　　刘一倩讥诮一声，“没怎么，就是觉得你爸爸妈妈还挺恩爱的，都这个年纪了还生小弟弟。”
　　林白灵仿佛被不安好心的恶意包围，胸口一阵恶寒。
　　她一声轻嗤，“我爸妈是挺恩爱的，难道你爸妈不恩爱，连性生活都没有了么？”
　　刘一倩脸上变了色，连李斯祥也站了起来。
　　林翀捏着酒杯，不动声色。
　　邓璐怔怔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她搞不明白林白灵为何反应得这么过激，刘一倩虽然讨人厌，可刚才那句话不过一句玩笑话，林白灵怎么问候起人家爸妈的“性生活”来了？
　　刘一倩手里的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嘴角是受屈的颤抖。
　　“你爸妈有性生活，妈的你们家生个傻子，才让你上帝都来找老男人嫁了吧，真当自己是什么白天鹅，高高在上瞧不起谁啊！”
　　林白灵二话不说，扬起手上的红酒杯，就往刘一倩身上泼。
　　刘一倩躲避不及时，白毛衣被泼了一道突兀的红，旁边的男生也遭了殃。
　　林白灵冷声：“不好意思，待会儿我赔给你。”
　　那男生扯着衣服，欲言又止。
　　林白灵拉开椅子往外走，邓璐连忙拉住她，几个男生也都站起来了。
　　林翀还是岿然不动。
　　“我家就算生个傻子，我也照样瞧不起你。”
　　刘一倩被她要动手的气势给吓到了，嚣张气焰减了一般，嘴上仍是逞能。
　　“神经病，他妈的瞧不起人你来做什么！”
　　“就是来看看你这个傻逼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傻逼！”
　　李斯祥沉着一张脸走过来，拉上她一只胳膊，端出师兄的架子来，“林白灵，大家都是同学，说话注意一点。”
　　林翀这才放下手中的杯子，慢悠悠起身，“孩子都是天使，傻逼的往往是大人。”
　　林白灵挣脱掉李斯祥的手，拿起包包和羽绒服。
　　邓璐也拿上自己的东西，紧追上她，林翀没二话，跟在两人身后走出了包厢。
　　“走走走，你衣服脏了点，我们到楼上逛街买衣服去，妈的老娘也懒得看那个刘一倩了，在学校的时候当个小官跩得二五八万的，嫁个帝都本地人当个宝贝似的，整天挂在嘴边，好像我们这些没有男朋友的不配活着似的。”
　　林白灵被她拽着上了三楼女装层，快过年了，商场的衣服折扣不小。
　　邓璐在看衣服，林翀独坐在长凳上。
　　林白灵杵在一排大衣前，电话里头是妈妈的轻声细语。
　　“熠熠睡着呢，本来上回你爸爸去帝都的时候想告诉你的，可正霆太奶奶过世，人多嘴杂的，也不好说……手续在办理了，按规定，每年要定居够六个月，而且要投资，你爸爸需要收购当地企业，还得占股超过50%才行……房子都出手了，你那套小房子给你留着。”
　　她哽着声儿：“妈，那我呢？”
　　“你……你大了，也嫁人了，我也安心了。”
　　她重重咬唇，转了个身，面朝着一件姜黄色的宽松毛衣。
　　“外国就好吗？”
　　“再这么样，熠熠在那边，都比国内好一点。”
　　泪腺好像被堵住了，她憋得慌，却哭不出来。
　　“既然留了那一套房子给我，卡里的一百万我打回去给爸爸，你们在外面……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她妈顿了顿，“不用。”
　　“我有积蓄，用不到，过段时间上班也能赚钱。”
　　邓璐在朝她走过来了。
　　林白灵扯下那件毛衣，快步往更衣间走。手忙脚乱拉上帘子后，她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坐在换衣服的小凳子上，怔怔发愣。
　　电话响了。
　　“在哪里，怎么不回微信？”
　　……
　　“说话啊。”
　　好一会儿，她说：“信号不好，我在三楼看衣服。”
　　齐正霆上了三楼，很快就找到了，林翀伸着两只大长腿，坐在服装店专门给客户男朋友或者老公准备的长凳上。
　　他腮帮子鼓了鼓，步子加快了些。
　　很快，他又慢了下来，一个女孩拿着一件衣服，笑着和林翀说话。
　　“林翀。”
　　林翀偏过头看他。
　　他把手里的外套随手往长凳上一扔，“看见我媳妇儿了吗？”
　　林翀把腿收回来了些许，“她在打电话。”
　　邓璐接嘴：“你是她老公啊，她在里面试衣服呢。”
　　齐正霆往试衣间瞟了一眼，探询的目光看向邓璐，“你是……林翀女朋友？”
　　邓璐连忙否认，“不是，我是白灵大学同学。”
　　“噢……”齐正霆恍然大悟一般，缓缓点头：“我以为你是他女朋友，他特别喜欢穿这种……这种衣服的姑娘，误会了，不好意思。”
　　他实在无法形容那件衣服的颜色，屎黄屎黄的。
　　林翀冷眼看他。
　　邓璐有几分羞涩，“没有啦。”
　　齐正霆往试衣间走，并排的三间试衣间，两间拉着帘，一间没拉。
　　“杠铃？”
　　……
　　“灵灵。”
　　“林白灵！”
　　她总算“嗯”了一声。
　　齐正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进帘子里。
　　导购员疾步走过来了，惊呼：“先生，那是女试衣间！”
　　他在里头漫不经心道：“我知道，她是我老婆。”
　　跟他预期的不太一样，林白灵怀里抱着一件姜黄色毛衣，穿得整整齐齐的，看见他，才慢腾腾站了起来。
　　姜黄色的毛衣映衬下，冷白皮的肌肤更显细腻，大概是暖气足，小脸蛋白中透着一点红，眼神去了倔强，带着一丝疲意和迷茫。
　　“要买衣服？”
　　她摇头，幅度很小。
　　他嘴角一抹痞子笑，“不想买，特意为了花钱才拿的？”
　　她紧抿着唇，精致的鼻子在一张一缩，一双眼如覆上了一层薄雾。
　　齐正霆总算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稍稍偏过头，眯眼瞅着她拧巴着的眉宇，“怎么了，受委屈了？”
　　林白灵眼中的迷雾迅速消散，蒸腾出了水汽。
　　……
　　“没说不给你买啊。”
　　齐正霆竟不自觉弯起唇角来，伸手抓上那件毛衣，是软糯的手感。
　　他突然垂首，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轻蹭那个精致冷傲的鼻子，低低一声：“我看看，这鼻子是真是假。”                        


　　☆、快乐（三合一）

　　试衣间里的光线并不够, 他的五官在她眼前放得很大, 高耸的鼻梁压迫感浓厚, 气息喷洒在人中和唇边, 烫人。
　　视线里，是他虚化的下巴，胡茬也看不清了。
　　齐正霆喉结上下滚动，那张紧抿的唇就在一指之外, 只要他稍稍一凑, 就能亲到了。
　　林白灵不自觉缩起下巴, 再往后, 已经贴着墙, 退无可退。
　　他忽地一声低哼，把头抬起来了，视线落在她细白的脖颈, 尔后又流连到小巴掌脸上。
　　“是真鼻子，不错。”
　　……
　　她头也不抬，睫毛在颤动。
　　他晃动手里的毛衣，“不试就去交钱, 挺好看。”
　　她眼皮子快速一掀, “不买了。”
　　齐正霆真真切切看见眼睛里的两包水, 满满的，竟然还没有决堤而出。
　　她侧过身子，伸手拿挂在挂衣钩上的羽绒服和挎包，指腹快速抹了抹脸蛋。
　　再转过来, 脸上显然已经有了湿意。
　　才要掀帘子，手腕被他给扣住了。
　　他垂着眼眸，“不过是出来吃个饭，谁把你气哭了？”
　　帘子外头的导购员，大概是担心这一对男女在试衣间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带着焦灼在来回走动。
　　“先出去再说。”
　　他扣得更紧了，另一只手去抓她怀里的羽绒服，低缓一声：“不着急。”
　　就他这个动作和这一句“不着急”，林白灵的嗓子眼一睹，干涩难忍，水汽又冒出来了，眼前的男人变成了一团糊状。
　　“齐正霆……”
　　“嗯？”
　　她唇角抖动得厉害，“我……我没有家了。”
　　齐正霆一瞬不瞬看着她，半晌，才冷声道：“谁说的？”
　　她别过脸，抬起下巴，重重阖眼，泪珠霎时滚落下来。
　　“我妈，她和我爸，要移民了，还有……还有我弟弟。”
　　她转回脸来，胸口起伏得厉害，“我弟弟，他是个傻子。”
　　她咬着牙关，抑制喉管里的抽泣声。
　　……
　　齐正霆卷起唇来，狠狠咬了一口，“这也是你妈说的？”
　　她一个抬眼，转瞬又阖上，带着愤恨道：“是一个女的说的，我的仇人。”
　　齐正霆腮帮子鼓了鼓，肃声：“你坐下，我好好教育教育你。”
　　林白灵咬唇，红着眼圈斜他。
　　“坐下！”
　　耍威风的齐正霆林白灵还是第一次见到，新鲜了，她偏不坐。
　　没立起大丈夫威风的齐正霆无可奈何，“那你接着哭吧，你爸妈移民你怎么就没有家了，就算你不把我家当家，国外的家就不是家了？你爸妈拦着你不给你去探亲了？”
　　林白灵收回眼，他叫她接着哭，她偏不哭了。
　　“我爸妈一直在国外，从穿开裆裤我就跟着爷爷奶奶和太奶奶一起生活，要是像你这样，我早就哭死了，还用长么？”
　　林白灵嗤一声，他可不就是这么长歪的。
　　这一声嗤笑齐正霆听清楚了，他抬手抹抹下巴，眼底沉了沉，“你弟弟怎么了，能生下来就能养大，人嘛，谁都会死，开开心心活过就行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林白灵暗道，都会死，他怎么想活九十九岁，九十九还不算，还要向天再借五百年。
　　他踢一脚换衣凳，“你坐不坐，不坐我坐了。”
　　林白灵吸吸鼻子，抱着羽绒服慢腾腾坐回换衣凳上。
　　齐正霆吊起眉梢，嘿嘿两声笑，颇有几分无可奈何，“我发现你脸皮还挺厚，不能惯着啊。”
　　只能杠着来。
　　他捏着裤腿半蹲下来，似笑非笑瞧着她，“杠铃，你说的那女的，跟你有什么仇？”
　　不知道为什么，哭过一顿后，林白灵突然很有吐槽的欲望。
　　“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去跳拉丁舞，我太高了，只能跳男舞步，她是我的搭档。”
　　她看着他，着重强调：“是老师配的搭档，我一点都不喜欢。”
　　这孩子气的一句话，引得齐正霆唇角一牵，“嗯，然后呢。”
　　“她这个人没有几两肉，就是骨头重，我要把她扛起来转圈圈，每次都是咬紧牙关才能把她扛起来，有那么一两次给她摔地上了，她去和老师说要换个男搭档，不要我这种不男不女的。”
　　齐正霆撇撇嘴，“每天两粒米，真是难为你了。”
　　林白灵鼻腔一声轻嗤，“后来换了，就算是别的男生扛她，照样是摔，所以真的是她的骨头重，不赖别人。”
　　“这女的是铁打的吧，能这么重，怪不得耐摔。”
　　她瞥他一眼，那嘴角都是不正经的坏笑。
　　“后来她进学生会，处处针对我，我才知道她男朋友当初追过我，她记恨在我头上了。”
　　齐正霆嘴角的笑一敛，“她男朋友又是哪号人物？”
　　林白灵嘴一噘，脱口而出：“就是吃屎那个。”
　　他缓缓点头，“噢，师兄。”
　　帘子外头有了动静，“这位顾客，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导购员大概已经忍到了极限，弓着个腰探个脑袋盯着帘子看，里面是不是真夫妻她管不着，可非得躲在试衣间谈心么？
　　齐正霆这一回倒是爽快应了，“不需要，辛苦。”
　　他掀开帘子，光倾斜而入。
　　“你看看你，霸占试衣间那么久，影响人做生意。”他把那件毛衣塞到她怀里，“做你生意可真难，赶紧去买单。”
　　林白灵眯着干涩的眼，“……”
　　邓璐和林翀都不见了，林白灵打了个电话，原来是看衣服看到别家去了。
　　两人走去找邓璐，冤家路窄，半道上碰到了提着购物袋的刘一倩，她换了一件新买的红色针织衫，后头跟着李斯祥。
　　狭路相逢勇者胜，林白灵昂首挺胸像足了一只高傲的白天鹅，迈着步子，连余光都懒得给他们。
　　李斯祥毕竟摸爬滚打多年，率先出声打招呼：“白灵。”
　　又看着齐正霆，“你好。”
　　林白灵当听不见。
　　“你好。”齐正霆长胳膊一甩，搂上林白灵肩膀，贴着她发顶，“灵灵，叫你呢。”
　　他下了劲儿，林白灵走不动了。
　　她抬眼瞪他。
　　他垂眸，微微提起唇角来，郑重其事：“不能没礼貌，给我介绍一下。”
　　林白灵自动略过刘一倩，不带一点感□□彩：“李斯祥，大学校友。”
　　齐正霆眉头一蹙，“吃翔？”
　　这一个反问，差点没把林白灵给崩坏了，胸口那点灰霾消散了大半。
　　李斯祥主动纠正：“李斯祥，斯文的斯，吉祥的祥。”
　　齐正霆做了然状，“斯祥，好名字。”
　　他对着林白灵扯嘴：“你这什么普通话，坑老公！”
　　林白灵仍旧冷着一张脸，且看他演。
　　齐正霆看向刘一倩，“这位是？”
　　李斯祥：“都是校友。”
　　快过年了，商场布置得特别喜庆，刘一倩的红色针织衫也特别喜庆，可她绷着的脸却一点都不喜庆。
　　李斯祥主动提出要不要坐一下，刚才有一些误会，都是老同学，没必要为了一句话伤了和气，大家都在帝都，以后还要互相帮助着才好。
　　林白灵心里冷笑，他说得多好听，她听着却油腻，一个人清清爽爽的多好，干嘛要和他们互相帮助，闲得慌么。
　　齐正霆爽快答应下来，也不走远，扭着林白灵走几步，在过道一家点心店找个地方坐下了。
　　“师兄在哪高就？”
　　李斯祥拿出名片，递给他。
　　“君御贤……总经理。”
　　他自动忽略总经理前面那个“副”字，把名片收起来，“幸会幸会，贵公司主要是做哪一块？”
　　“什么都有，现在主要在做商业体招商，齐先生在哪高就？”
　　齐正霆拍拍口袋，“我开一家餐饮店，也没有名片，见笑了。”
　　李斯祥一听，问他是什么餐饮，自然又把他们公司好好介绍了一番，什么酒店主体，配套业态，品牌餐饮，月子中心，银行金融等一套套的。
　　林白灵看着人来人往，数人头，刘一倩低头玩自己的手机。
　　倒是齐正霆，听得颇为认真，不时点头，“不错，不错，有实力，我那店小，也不是什么连锁品牌，也就是让几个老友有个地儿吃饭喝酒，肯定进不去你那里。”
　　李斯祥拢一拢西服，往椅背悠然一靠，尽显成功人士风范。
　　“齐先生要是有合适的商家资源，也可以介绍过来，只要商家成功入驻，都是有介绍费的。”
　　“我记住了。”他话头一转，“师兄，君御贤是君越的子公司，没成立多久吧？”
　　李斯祥微微一愣，“对……对，你知道君越？”
　　“你说到那栋楼我就知道了，曾总曾经提过要专门成立一家公司做招商，楼是没什么问题，就是位置不太理想，你说的那家酒店，你们这里的评分达不到，要招进去……”
　　他摇摇头，“不容易。”
　　不是不容易，是不可能，李斯祥心里清楚得很，那家酒店已经毙了他们的方案，不过是拿意向合作的噱头来忽悠商家罢了。
　　李斯祥笑得有些不自然，“你认识曾总？”
　　“曾总啊，他也挺难，上回因为公司负债率过高，银行信贷不良，找了几家银行都不行，最后大家帮忙，找了行长，这一关才过了。”
　　他拍拍李斯祥的椅子扶手，漫不经心：“好好干，过了这一关，曾总也就稳了。”
　　不过是一个新成立的招商公司的副总，他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李斯祥点头：“必须的，好好干。”
　　齐正霆照顾得周全，不忘问一旁的刘一倩，“一倩同学在哪高就？”
　　刘一倩扯了个笑，“刚辞职，在家。”
　　“挺好，成家了吗？”
　　刘一倩很不爽，非常不爽，齐正霆长着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好脸，凌厉且端正，不是精英，也不是什么大叔，事业听起来没有李斯祥做得好，可很懂人情世故，莫名就有一种气场，一点没被李斯祥比下去。
　　看起来个性十足却又八面玲珑，她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对，我老公也是帝都人。”
　　他稍稍挑眉，“那和我们灵灵一样啊，你老公是哪个区的，叫什么，说不准我认识。”
　　齐正霆这么一问，刘一倩有些扭捏，“我们以前住城西，现在住……四环，帝都那么大，他就一个简单上班族，平时也不爱玩，下班就回家，没有什么人认识他。”
　　齐正霆嘿嘿笑，“帝都人分很多种，像你老公这样的居家男人，对媳妇儿最好了。”
　　夸人的话总是特别好听，刘一倩脸上露了笑，“是比较贴心，也就这点好，也不是人人都要赚大钱，够养活我就行。”
　　“那是，我有哥们就是这种人，整天就围着媳妇儿转，他说，有时候也挺羡慕那些奋斗出来的有钱人，但自己几斤几两很清楚，保持现状吃喝玩乐也挺好，要去拼命那是不高兴的。”
　　他说的是他朋友，刘一倩却听着不是滋味，顿觉自己老公被深深内涵到了。
　　林白灵一声低笑。
　　他转头，眼带笑意，“笑什么？”
　　她低声喃了一句：“你不也是一样？”
　　“一样，也不一样，我是拼命赚钱去围着媳妇儿转。”
　　齐正霆买了单，客客气气和那两人道别。
　　林白灵木着脸，一个挥手的手势也不愿意做。
　　齐正霆“啧”一声，垂着眼眸笑道：“任性，没办法。”
　　两人并排走着。
　　“齐正霆，你是帝都第一交际花吗？”
　　齐正霆舔嘴笑：“嘲讽我？”
　　她正色：“不是嘲讽，就是，你怎么做到说话只说七分的？”
　　齐正霆胳膊又伸过来了，作势要揽上她肩膀。
　　林白灵轻巧躲过。
　　他嬉皮笑脸：“做人留三分嘛，是不是？”
　　她抬起下巴，“我一分都不留！”
　　他垂着眼眸，嘴角皆是笑：“你不用留，不痛快就打。”
　　林白灵怔了怔，垂首盯着光滑的地面笑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林翀也早就走了，邓璐还在乐此不疲试衣服。
　　看见摆在地上的那几个购物袋，林白灵真是服了。
　　“快放假了，买新衣服回去相亲啊，你不知道没有男朋友的人有多可怜吗？”
　　“……”
　　邓璐笑嘻嘻道：“要不，把你老公的那个朋友介绍给我吧。”
　　林白灵警惕：“林翀？”
　　“对啊。”
　　“……你不是认识了吗，还介绍什么。”
　　“那你把微信推给我。”
　　林白灵走不动了。
　　又来一个，造孽啊！
　　“算了吧……”
　　齐正霆视线转过来了。
　　没做坏事的林白灵莫名有些心虚，“我做媒，做一对黄一对，你自己看着吧。”
　　她都答应过林翀，不再给他介绍对象了，再推送一个不是打自己脸么。
　　齐正霆闲闲插兜，看向邓璐，“没事儿，我给你介绍，我做媒，做一对成一对，林翀我再了解不过了，他有几根头发丝我都知道。”
　　邓璐是个直爽性子，连忙拜谢，“好，谢谢霆哥！”
　　林白灵和他无声对视数秒，收回视线，低哼：“别打脸。”
　　*
　　廖婧给林白灵来了电话，问她春节是否回N市，她要值班，要在帝都自己一个人过节，年后才能回去看望父母了。
　　“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吴骏晖呢？”
　　吴骏晖是帝都人，廖婧该和他一起过节才对啊。
　　廖婧笑笑：“他忙得很，过节也要回去和陪家里人过，我们还没有到见家长的程度。”
　　林白灵心里一酸，“你来齐正霆家里和我们一起过吧。”
　　“不了，大过年的不好打搅你们。”
　　“……那我年前去找你，算提前陪你过年。”
　　两人在年前碰了一面，廖婧依旧是很忙，林白灵想不明白，她那么忙，找吴骏晖这样的男朋友做什么，难道女人都有收服浪子的欲望
　　廖婧说就是太累了，想活得开心一些，吴骏晖对她也挺好，就这么处下去，能到什么时候就到什么时候。
　　就在见廖婧的一天后，她在拜度见到了吴骏晖，带着一个女孩子，也不说是什么关系，猪朋狗友们知道吴骏晖女朋友换得勤，也都不管。
　　林白灵和廖婧说了，廖婧说她知道，是吴骏晖的一个女性朋友，她忙，随他去了。
　　林白灵再不爽也没办法，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一个旁观者能说什么。
　　就是连带着看齐正霆也不爽了。
　　这一天齐正霆接上她，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走回胡同里，半道上又碰到了王初妙，一个人没精打采遛狗。
　　“妙妙，小崽子呢？”
　　王初妙瞥他一眼，没好气：“卖光了。”
　　齐正霆斜着眼乜她，“你不是说了给一只我养吗？”
　　“不给！”
　　“怎么说话不算数呢，我家里正缺一条看门狗呢。”
　　王初妙瞟一眼林白灵，哼唧一声：“你才看门狗，肮脏的人不配养我的狗崽子。”
　　齐正霆瞥一眼自己媳妇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来，“天天洗澡的人，我怎么就肮脏了？”
　　“哪里肮脏你自己不知道？”
　　王初妙狗绳一扯，气呼呼往家走了。
　　齐正霆望着她的背影，喃喃道：“你说我冤枉吗，白白担了一个虚名，明明什么都没有，非得说我肮脏，她这张嘴又留不住话，要是让爷爷奶奶和街坊邻居听见了，我还有脸回这里来么。”
　　“反正都这样了，不能让我白担这个虚名啊。”
　　他把手里的东西换到一边，就要去牵林白灵的手。
　　林白灵把手藏到身后，冷面对着他。
　　一肚子坏水的东西，冤枉个屁！
　　齐正霆抓了个空，怏怏甩手，“冤枉的是你，委屈的是你。”
　　林白灵的爸妈这两天就带着熠熠出国了，移民手续比较繁杂，还要在国外居住满一定的时间，这一次赶在春节前出去，也是不想应付人情往来，招来异样的目光。
　　今年齐家娶了新媳妇，恰巧又赶上太奶奶过世，酒席也摆不了了，家里只简单布置了一下，贴个对联，奶奶总觉得这样有些对不住林白灵，让齐正霆趁着春节带媳妇儿出去旅游，好好玩玩。
　　林白灵直摇头，“不用了，我想看看帝都的春节是怎么样的。”
　　出去旅游至少要好几天，总不能开两间房吧，一天能过，几天不好过，她还没做好准备呢。
　　齐正霆笑，“看到没有，不用，要在帝都长见识，给我省钱了。”
　　爷爷就看不惯他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非得拿话刺他一下。
　　“凭什么给你省钱啊，省的钱给谁花，还不都是花给猪朋狗友了。”
　　“对啊，谁让你们都给我省钱，给了你们你们也不花，花在外头您又那么多话，合着把您这四合院塞满钱，贴着钱走路，您才乐意。”
　　“谁让你给我们了，你不留着点，以后怎么养老婆孩子。”
　　他不以为然：“留着做什么，我又不是明天就进棺材。”
　　爷爷的筷子又扬起来了。
　　齐正霆一点都不怵，“您以后少吓唬我，我媳妇儿在这儿呢。”
　　爷爷的手收回去了，又好声好气问：“今年过年还营业？”
　　“不营业，关门。”
　　爷爷挤眉弄眼，“哟，猪朋狗友年夜饭岂不是没着落了，不会到咱家里来讨饭吃吧？你奶奶手艺可不比你太奶奶，来了，煲一锅中药，一人一碗。”
　　林白灵垂眸盯着饭碗，憋笑憋得难受。
　　齐正霆拿筷子的手不动了，“你这老爷子，至少再给人搭一个馒头吧。”
　　她再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爸妈移民的愁绪被这几句话给逗散了。
　　齐正霆也笑，“看看，寒酸得我媳妇儿都笑了。”
　　他放下筷子，一本正经：“我再给你说个笑话，中药的笑话。妙妙，王初妙，特别馋，从小到大都馋，偏偏她妈手笨，不会做吃的，妙妙就喜欢来我家里挖东西吃，有一回，把我家都翻遍了也没有一样能吃的，只有一锅我奶奶煲的中药，黑乎乎，跟墨水差不多。”
　　林白灵已经有了画面感。
　　“她说，”他掐着嗓子学女孩子，说：“奶奶，你给我尝一小勺吧。”
　　“奶奶说这是中药，治病的，不能喝。她不信，趁着奶奶出门的功夫，灌下一大勺，苦得啊，从鼻子喷出来了。”
　　他比划着：“这样，两条黑鼻涕。”
　　林白灵哈哈哈笑惨了。
　　奶奶也跟着笑，“就你喜欢损人，让她听见不打死你。”
　　**
　　除夕这天，林白灵蹲厕所，才提上裤子，卫生间的门被人打开了。
　　她愣住了，一时之间错失了反应。
　　齐正霆僵硬在原地，脸色霎时就变了。
　　“你……”
　　马桶里红汪汪的，很是惊悚。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唇角一抽，“马上冲掉！我晕血。”
　　林白灵往下一看，自己都打了个哆嗦，第一天血量特别多，屎和血混在一块，简直……不堪入目！
　　她活到二十五岁了，何曾遇到过这样的窘境，简直没脸活在这个世上了……
　　齐正霆这个狗东西！
　　等她收拾好，从房间里出来，两人面上都有些尴尬。
　　“好了？”
　　她扯着跨包的带子，“好了。”
　　“走吧。”
　　一打开门，寒气逼人。
　　齐正霆回过身来，上下扫了一圈。 
　　围巾，羽绒服，牛仔裤，靴子，全副武装，和平时的没有差别。
　　今时不同往日，这个时候，难道不该比平时多穿一点么？
　　“你这样……够了吗？”
　　林白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够了吗？”
　　“穿够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够了啊。”
　　“里面穿了秋裤？”
　　林白灵有些羞恼，怎么还记得秋裤的事啊。
　　“没有。”
　　他干脆松了门把，又退了回来。
　　“为什么不穿，你不是说冷？”
　　林白灵：“……我穿的是加绒裤。”
　　还没完没了了，非得揭她的短么。
　　齐正霆又摸上门把，打开门往外走，嘴里说着：“我怕你冻住了。”
　　林白灵跟在他身后，往电梯里走。
　　她杵在他身后侧，陷入沉思。
　　冻住了？这话怎么越想越怪，他平时不会这么说，只会说冻不死你，冻不坏你，冻住了……就好像在说冻住了，流不出来了……
　　怎么才能把他脑子里那段记忆挖掉！
　　两人在四合院里陪着爷爷奶奶过除夕，齐正霆带着她去街坊邻居家串门，还去王初妙家里逗狗，王初妙依然对她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
　　齐正霆摸着狗头，“明天大年初一，带你们出去玩，城北郊区有一家俱乐部，很多适合你们女孩儿玩的东西。”
　　王初妙哼哼：“我不去！”
　　“你不去，我可带你嫂子去了，很多人，都是你最爱的帅小伙，可热闹了。”
　　林白灵磨着脚尖，“我不去。”
　　她算看出来了，自从那一次把王初妙丢在马路边之后，他几次三番，都想讨王初妙开心，让她消气。
　　王初妙这个脾气，有一半是他惯出来的。
　　她很不爽。
　　谁愿意做这个嫂子谁做，她不愿意。
　　“都不去，好，让我省心了，都在家里呆着吧。”
　　吃过晚饭，齐正霆就在猪朋狗友的呼唤下，哼哧哼哧跑出门去玩了。
　　林白灵守着两个老人看春晚，时不时拿手机出来看看。
　　人大了，让人分心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总是没办法专心致志去做一件事情。春晚还是很好看的，可手机里总有些东西总是让她分神。
　　奶奶在一边念叨着让她给齐正霆打电话，让他回家来。
　　“丢下媳妇儿，自己跑出去玩，多晚了还不知道回家。”
　　她更烦了。
　　春晚没看完，就回床上睡觉，对着一面墙的齐正霆，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太奶奶死了没多久，她还记得守灵那天晚上，她不敢睡觉，家里都是旧家具，看着怪吓人的。那会儿齐正霆还在，现在倒好，玩得飞起，都忘了归家了。嫁到这个地方来，齐正霆不在，她竟然生出无依无靠的悲戚之感来。
　　她恨恨想，齐正霆和吴骏晖没什么差别，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早上起来一看，下雪了，院子里和屋檐上一片雪白，家里除了奶奶，一个多余的人影都没有。
　　爷爷出门拜年去了。
　　齐正霆彻夜未归。
　　林白灵脑袋里有一种可怕的念头，嫁错人了，就像论坛里那些悲伤的家庭主妇，痛斥自己老公吃喝嫖赌毒，对了，再加上家暴！
　　完了！
　　可不是嫁错人了，一个大男人，除夕夜不在家守岁，丢下新婚妻子和年迈的爷爷奶奶，自己出门玩，彻夜未归。
　　他还有心吗，渣男，心早被狗吃光了吧！
　　结婚之后不和他住在一起还不知道，他这么能玩，他住在拜度夜夜笙歌，那么逍遥啊！
　　爷爷回到家没见着人，火了，给齐正霆打了个电话。
　　“有什么事能让你一个晚上不回家，他喝多了让你伺候？你怎么不伺候你爷爷我呢！我也喝多了！”
　　“下雪呢，去哪里玩？”
　　“滚犊子！”
　　挂了电话，爷爷收起火气，平心静气和林白灵说，昨晚歪歪和几个猪朋狗友喝多了，一个犯了急性肠胃炎，齐正霆给送急诊去了，才回不了家。
　　林白灵面色无波，像个贤惠媳妇，一句责怪话也没有。
　　“他叫你和妙妙一起出去玩，我说下雪能玩啥，他说不碍事，打车过去，那里有地方休息，让你带上换洗衣服，明天再回来。”
　　才装了一脸贤媳妇的林白灵有些无力反驳，“爷爷奶奶呢？”
　　爷爷很干脆，“我们不去。”
　　“哦。”
　　齐正霆玩了一个晚上，这会儿有脸叫她出去玩？还不直接叫，非得拐个弯让爷爷说。
　　再说她和王初妙跟仇人似的，怎么一起去。
　　没一会儿功夫，王初妙穿着羊绒大衣和长靴，踩着雪过来了。
　　刚进门就喊：“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
　　没有称呼，还是跟仇人一样。
　　“我穿衣服。”
　　林白灵慢腾腾套上羽绒服，围巾，换鞋，背着包出去了。
　　两人跟不认识对方似的，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上了车都当起闷嘴葫芦，各自玩自己的手机。
　　司机好奇地连瞅几眼，问两人话，小姑娘是回答了，多一句都没有。
　　最后司机也只好闭嘴了言言整理。
　　到了地儿，两人下车，司机调头，开着车子一溜烟跑远了。
　　林白灵望着白茫茫的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也是小路，隐隐觉得不对。
　　“确定是这里吗，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王初妙也觉得不太对劲，嘴还硬：“给我说的就是这里，错也是司机开错了。”
　　林白灵无语了，她打的滴滴，是她定的位，怎么赖给司机了，就算是司机开错了，那么远的路她都没发现么？
　　“你再看看，是不是这个地方。”
　　王初妙摸着兜，嘴一噘，“手机没电了。”
　　“……”
　　“你打电话问齐正霆。”
　　林白灵别过脸，“我不想问。”
　　王初妙犯的错凭什么她来问。
　　两人闷着脸，一个看天，一个看地。
　　雪还在下，林白灵裸露在外的手都冻麻了，更别说身旁这个臭美的女孩，一件单薄的羊绒大衣，下面那双长靴看着也不厚，这个时候再任性，说不准能出大事。
　　她拿出手机，僵硬地戳屏幕。
　　“是昌竟木材厂么？”
　　王初妙跺着脚凑过来，脸上就囧了。
　　她一把抢过手机，放大看了看，“错了，竞争的竞才对。”
　　林白灵两眼直直看着她。
　　“是我错了，你看看能叫到车吗？”
　　林白灵试了试，荒山野岭的，哪里有车。
　　她打开地图，放大仔细看，离这里最近的一个村庄，有两公里左右，打不到车就只能先去村里等着，让齐正霆来接。
　　她把定位发给齐正霆，把手机戳到王初妙眼前，“你打个电话给齐正霆，叫他来接我们，我们先去附近的村子等他。”
　　王初妙理亏，也不和她争辩了，老老实实拿电话。
　　“搬迁了……”王初妙脸都绿了，瞄一眼林白灵，嘴唇哆嗦着：“那怎么办，这里什么都没有。”
　　“往哪个方向？北……好，好，你快点！”
　　她看向林白灵，手机递过去，“他要和你说话。”
　　林白灵摁上红圆圈，淡声：“不说了，省电。”
　　王初妙：“……他说那个村搬迁了，让我们往北边走，走到大路边，他现在赶过来了。”
　　满天飞雪，天地皆白。
　　“你知道北边是哪里？”
　　王初妙点头。
　　林白灵暗叹，脑残的北方人，也是神奇的北方人。
　　王初妙褐色的头发上点点白雪，嘴唇哆嗦着，人缩成一团，不停在跺脚。
　　“你没有带衣服？”
　　王初妙有些窘迫，“没有，只带了里面的……”
　　林白灵也没带什么衣服，除了内衣裤和一套保暖，就只剩那天齐正霆强行让她买单的那件毛衣。
　　她打开背包，拿出那件毛衣，“快点穿上。”
　　又解下围巾伸过去。
　　王初妙微愣。
　　“快点，要不然你会死的。”
　　王初妙腮帮子鼓起来了，“你会不会说话！”
　　林白灵嗤一声：“我就是这么说话。”
　　毛衣宽松，王初妙直接套在大衣外头，又围上围巾，两人在雪地里走起来，林白灵腿长，步子又快，没一会儿王初妙落下了一大段。
　　王初妙哼哧哼哧跑上来，没一会儿，又拉下了一大段。
　　她喘着粗气，大声喊：“哎，你是金刚腿吗，怎么跑那么快，我们别走了，坐在这里等霆哥过来接我们吧，我要累死了。”
　　林白灵回过身来，看着她，“要么累死要么冻死，你自己选。”
　　王初妙撑着膝盖缓了一口气，咬咬牙又走起来。
　　“走慢一点，我没有力气了。”
　　林白灵放慢速度迁就她。
　　又走了一段路，王初妙彻底没劲了，扯着林白灵的衣尾像一头刚刚干完重活的老牛。
　　林白灵也累得慌，没有了围巾，脖子冻麻了，鼻子也冻得又辣又痛。
　　“不走了……”
　　“不走，我们会不会死？”
　　她嘴上说不想活那么老，可是心里还是很怕死的。
　　两人躲在一棵大树干下，背着风，贴在一块。
　　王初妙哆嗦着说：“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说死啊死的，放心吧，就算我死，你也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你运气好。”
　　林白灵蹙眉：“我运气好？”
　　王初妙愤愤道：“能嫁给齐正霆，运气还不好么？”
　　林白灵简直被她逗乐了，“你怎么不说娶了我是他运气好呢。”
　　嫁给一个除夕夜都彻夜未归的男人，能叫运气好？
　　王初妙哼一声，标志性的噘嘴又来了，“你等着享福吧，嫁给霆哥的人能快乐一辈子。”
　　林白灵像是被人点了穴道，怔怔望着漫天飞舞的白雪，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异乡遭受这样的困境，王初妙说嫁给霆哥能快乐一辈子，让她生出一股酸溜溜的委屈来。
　　可真够快乐的。
　　车开不下小路，一身黑的齐正霆从风雪中走来，沉着脸就给了王初妙一掌。
　　“打个的都能跑这里来，要你有什么用！”
　　王初妙背上受痛，委屈巴巴不敢反驳。
　　他上手把她脖子上的围巾解开，利索往林白灵脖子绕圈。
　　林白灵垂着眼帘，看着他脚下的鞋子，粘了雪泥，已经湿透了。
　　王初妙更委屈了。
　　他脱下工装外套，甩给王初妙。
　　“把毛衣给我脱了。”
　　王初妙不动，“你不冷么？”
　　齐正霆也不和她废话，上手就给她脱毛衣，再往自己身上套。
　　宽松毛衣在他身上变成了紧身毛衣，软糯的姜黄色让他看上去嫩了几岁，像个随时要画着烟熏妆上舞台摇摆的小鲜肉。
　　王初妙跟在身后哈哈哈大笑。
　　“霆哥，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娘娘腔，要不你扭一下屁股给我看看。”
　　他回过头恐吓：“信不信我抽你。”
　　“你敢！”
　　“你懂什么，这衣服我媳妇儿才能穿，你个子不够，撑不起来，我要去买一件一样的，情侣装。”
　　王初妙噘嘴：“我才不想知道。。”
　　林白灵像是恢复了神力，在雪地里疾步而行，很快就把逗趣儿的两人甩在身后了。
　　齐正霆追上来了，笑问：“跑那么快做什么？”
　　林白灵不搭理他。
　　他恬不知耻贴着她，嘴角依旧是那点痞笑，“今天大年初一，给我准备红包了没有？”
　　林白灵肩膀狠狠一撞，看向他的眼神冰冷，像是冒着冷刀子。
　　齐正霆唇角的笑微僵，尔后又咧了嘴，“冻成杠铃了，要谋杀亲夫啊。”


　　☆、闷气

　　车子停在俱乐部的停车场, 林白灵打开车门, 风雪依旧很大, 脚下的积雪已经没到了脚脖子。
　　俱乐部建在了半山腰上, 她站的位置地势高，往下看，隐约可以看见一些玩雪项目。
　　她很有些懊悔，真是吃饱了撑着跑这种鬼地方来玩, 昨天才来的大姨妈, 身下糊着血, 在风雪里狂奔的滋味简直不要太酸爽, 这些项目她也不能玩, 分明是跑过来受罪的。
　　吴骏晖从一辆法拉利下来，反手把门一甩，利落洒脱, 
　　“嫂子，新年好啊！”
　　林白灵插着兜，手也懒得拿出来。
　　“新年好。”
　　她想起齐正霆说过的话，吴骏晖中二时期的网名叫叼着棒棒糖走天下, 大了他成了帝都大街上单手开法拉利的人。
　　怎么看, 这人和廖婧都不是一路人。
　　吴骏晖摇着车钥匙走过来, 嬉皮笑脸的，“嫂子，收拾霆哥没有？大年三十竟然不回家陪媳妇儿，在外头浪到天亮, 这种男人还不该撕了他的皮！”
　　林白灵淡笑：“撕不了，他本来就没有皮。”
　　齐正霆也下了车，大手一挥，“走，外头冷。”
　　吴骏晖看见他身上套的那间姜黄色毛衣，忍俊不禁：“你这是什么装扮，cosplay啊？”
　　齐正霆懒得和他扯淡，提着林白灵的背包，脚下快得很。
　　几人一起往俱乐部大厅走，齐正霆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王初妙跑一边去看滑雪服了，吴骏晖还在一个劲打趣两人。
　　林白灵出声打断他：“吴骏晖，廖婧在做什么？”
　　吴骏晖嘿嘿笑：“她不上班还能做什么，从大年三十上到初四，医生不容易啊。”
　　“是啊，她很辛苦，有时间多去看看她。”
　　“那当然，我也心疼啊，我也想天天陪着她哄着她，可她那工作性质就是那样，有什么办法，再心疼也得支持她，昨晚叫人送了年夜饭过去给她，今天问了，竟然到晚上九点才吃到嘴里，大过年的还那么多人往医院凑。”
　　他摸进兜里，再打开手，多了两条巧克力。
　　“嫂子，吃点甜的，大冷天的补充能量。”
　　林白灵垂首笑了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听听这话，不知道还以为这吴骏晖是什么二十四孝男朋友呢，端茶送水伏低做小的，男友力爆棚，再加上那些甜言蜜语，自然能安抚女孩子的心。
　　她似乎有些明白廖婧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花花公子了，就算渣，也还是有温暖的，虽然这个温暖可能很短暂。
　　“齐正霆说以前你的网名叫叼着棒棒糖走天下，现在改成巧克力了。”
　　吴骏晖嘿嘿笑：“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林白灵剥开金色的锡箔纸，“他说他叫向天再借五百年。”
　　“别听他胡说，他叫歪歪霆，歪歪是他小名，初中那会儿我们申请号码，给他取了这个，他一直没改过，还有一个女里女气的小号，叫小茉莉。”
　　林白灵才放到嘴里的巧克力棒“咔”一声断了，“小茉莉？”
　　“对，他奶奶叫莫利，‘利益’的‘利’，他贼得很，以前就用这个小号上游戏，装小姑娘骗我给他放水，我一去你们家里，见到奶奶，就得想起这个名儿来。”
　　嘴里的白巧克力丝滑香甜，传达到神经，疲累的脑袋得到了些许安慰。
　　她腮帮子动着，“奶奶叫莫利……我都不知道呢。”
　　小茉莉这个网名没有一万也得有几千吧……
　　电梯停在八楼，王初妙和吴骏晖打打闹闹出去了，留下林白灵和齐正霆两人。
　　林白灵手里没有房卡，包也在齐正霆手上，只能跟着他走。
　　两人并排走着，厚实的米色地毯，落脚无声。
　　齐正霆打开门，插上卡，灯亮了。
　　一张大床，整整齐齐的，床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个大袋子，足够证明这个他早就开好的房间。
　　林白灵默默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背包，把干净衣物拿出来，又摸出了救命的卫生巾。
　　两夫妻自然是要住一起的，当着他那么多朋友的面，她还不至于矫情到要开两间房。
　　齐正霆在一旁悄无声息地瞧着，等她弯下腰去拉靴子的拉链，才吸吸鼻子，问：“鞋子湿了没有？”
　　“没有。”
　　他俯首，才要蹲下，林白灵悄无声息侧过身去，把脚藏到椅子另一头的阴影里，留了个冷漠的背影给他。
　　齐正霆动作到了一半，弓着个腰，跟个调戏良家妇女受到鄙弃的流氓恶棍一般，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停顿了两三秒，鼻子一哂，挺直腰板来。
　　“怎么，连脚也不能看，你是旧社会的小姐？”
　　林白灵冷着一张脸，一句话也没有。
　　“昨晚在家里睡得好吗？”
　　“嗯。”
　　她拿上衣服进了卫生间。
　　冲了个热水澡，把一身风雪都冲进了下水道，她带着一身氤氲水气出来，像是重获新生一般。
　　齐正霆坐到了刚才她坐的那张椅子，正对着清清爽爽的出浴人，湿发披散在肩头，一套黑色紧身保暖衣，勾勒得身线凹凸有致，一条长腿笔直纤细，可以做腿模了。
　　她走过来，把包里的一个小化妆袋拿出来，绕个弯走到另一边床头，背对着他开始往脸上涂抹东西。
　　他屁股挪了挪，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动。
　　“先把头发吹干了吧。”
　　“嗯。”
　　她应是应了，手里的动作依旧，几道完整的护肤程序下来，才起身往卫生间走。
　　未几，“嗡嗡嗡”的声音响起来了。
　　没一会儿，齐正霆跟过来了，杵在卫生间门口，一动不动了。
　　林白灵关掉吹风筒，眼珠子利索一转，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在他脸上。
　　你有什么事？
　　他垂首一笑，“我下去张罗大家伙的午餐，收拾好到三楼吃午餐，吃了饭你再上来休息。”
　　她应：“嗯。”
　　门关起来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痛快，就是不痛快，她流着血呢，被叫到这个鬼地方来受罪，可不就像他说的那样，给冻住了。
　　她能不生闷气么，谁还没有脾气了。
　　靴子和羽绒服都沾了湿气，她用吹风筒吹干了，穿戴整齐。
　　饭桌人，个个都要打趣王初妙一番。
　　“妙妙，听说你叫车叫到昌竟木材厂那边去了？”
　　王初妙大眼睛一蹬，“叫了，怎么了？”
　　“哎呦，幸亏现在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你不知道那地儿出过命案？木材厂都关门了，村子也搬迁了，那一带都是鬼魂，回家记得叫你妈找个人给你去去阴气。”
　　王初妙知道肯定要被这一帮人闹，故而选择远离他们，坐在林白灵和某个猪朋狗友带过来的女伴之间，听那人这么一说，心里更是后怕。
　　“你才有阴气，我当我跟你一样怕鬼？”
　　“哟哟哟，你不怕鬼，怎么太奶奶去世，你连着十几天跟你妈睡一被窝。”
　　王初妙羞恼：“你再乱放嘴炮，信不信我把你前女友叫过来！”
　　众人哄笑，妙妙的战斗力可不容小觑，那人连连讨饶。
　　另一个男人插嘴：“妙妙，我本来还躺床上，一听说你跑木材厂那边去了，吓得我赶紧起床跑过来了，要不是担心你，我这会儿还在家里躺着呢。”
　　“滚！谁稀罕你这样的来救，林白灵都比你有阳气。”
　　她看着林白灵，“是不是？”
　　莫名被cue到的林白灵：“……”
　　齐正霆默无声息地给她盛了一碗鸡汤，埋首吃自己的饭。
　　猪朋狗友们多少都看出来了，这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对，估计是齐正霆昨晚上彻夜未归，两人吵过架了，媳妇儿和他置气呢。
　　“人嫂子有霆哥呢，她怕啥阴气，你今晚自己一个人，深更半夜害怕可不要找我。”
　　“要脸么，我就算住坟堆上都不稀罕找你。”
　　新年猪朋狗友们的第一顿饭，饭桌上杯盏交错，嬉笑怒骂声，声声热闹。
　　林白灵一碗鸡汤下肚，人又精神了一些，又添了一小碗饭，吃完也饱了，放下筷子看热闹。
　　王初妙：“你玩过雪地坦克吗，待会儿带你去玩。”
　　林白灵兴致寥寥的样子，“我不去。”
　　“那你想玩什么？”
　　“我不玩，我回去睡觉。”
　　王初妙大牛眼瞪着她，抿着唇线忍了又忍，嘴里嘣出一句话来：“大白天的……睡什么觉，晚上不够你睡的。”
　　林白灵莫名其妙，“大白天就不能睡了？”
　　真有意思，谁规定的。
　　王初妙一脸吃瘪相看着她。
　　林白灵：“别这么看我。”
　　王初妙拿筷子狠狠戳碗底，嘴里念念有词：“幸亏不跟你们在同一个楼层，三观都被你给颠覆了。”
　　林白灵这才回过味儿来，敢情王初妙以为她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找齐正霆睡觉啊。
　　才二十二三岁，刚出社会的姑娘，整天和这帮猪朋狗友鬼混，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赖别人毁她三观。
　　齐正霆和吴骏晖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听见了王初妙的话，吴骏晖带着坏笑举杯和齐正霆碰杯。
　　“霆哥，要不要再点几个菜补补，哄哄嫂子。”
　　齐正霆摸着杯壁上，哑笑一声，“没必要。”
　　林白灵很想回房间呆着，她和齐正霆结婚一个月了，平时虽称不上客客气气，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不痛快。这种彼此心知肚明，旁人也看能出来的不痛快，太他妈的别扭了。
　　饭后，她独自一人回房间休息了，昨天晚上没睡好，今天又在雪地里奔走了半个小时，已经是精疲力尽，这一觉下去，昏天暗地，再睁眼，窗帘外的天也暗下来了。
　　睡太久，脑袋发懵，她有些错乱，拿出手机一看，已经五点多了。
　　齐正霆给她发了微信：
　　【睡醒了给我电话，我们一起吃饭，就我们两个。】
　　

　　☆、闻闻

　　林白灵收拾好, 没有给齐正霆电话, 而是独自坐电梯下到一楼, 恰巧碰到林翀从外头进来了。
　　“没到饭点, 他们都没回来，你过来，我问你点事情。”
　　林白灵：“……什么事？”
　　她可没给他做媒啊。
　　一楼有几家卖滑雪装备的店，大年初一, 恰逢大雪天, 来玩雪的人不少。
　　林翀也不出声, 兀自往一家店里走。
　　“滑雪服带了吗？”
　　林白灵：“没有, 我不打算玩。”
　　他说：“我也没有, 但是我要玩，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哦。”
　　说是要看，也不见他好好看, 专往人少的地方走。
　　他随意的口吻，问：“你弟弟多大了？”
　　林白灵一愣，答：“一岁了。”
　　“听说你爸妈带着他出国了？”
　　她又顿了两三秒，道：“对。”
　　林翀低笑一声：“按说你们今年刚结婚, 齐正霆该陪你回娘家过年才是, 昨晚听他说了才知道, 你全家都去了国外。”
　　林白灵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稍稍退后了一步，不言语。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所以, 你爸妈想要带你弟弟移民，可你到了适婚年纪，不能带你出去，又不想让你自己一个人留守N市，受人指指点点，才让你来帝都找齐正霆结婚？”
　　她的眼睫毛在颤动。
　　他说的没错，但是她并不想从别人嘴里听见这些话，感觉被冒犯了。
　　“你想多了，我妈挺喜欢齐正霆，只不过让我上来见见他，成不成不强求。”
　　林翀一声哂笑，目光浅淡，“你妈喜欢？我看你挺有个性，原来这么听你妈的话？”
　　她垂首，“妈妈的话当然要听。”
　　眼前一套荧光色裤子迷彩上衣的滑雪服，亮得灼人眼，她移开视线，让眼睛得到片刻舒缓。
　　林翀单手搭在货架上，垂眼看她，“你妈也算知识分子，就算要带你弟弟出国，你这么大一个人，拥有独立人格，至于让你嫁一个一面都没见过的人？”
　　……
　　周遭嘈杂，林白灵静默无声。
　　“托孤？还是你们觉得婚姻是儿戏？”
　　她一个抬眼，目光沉静如水，“你想太多了，我妈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我一直相信，我也她最爱的人，我们都没有把我的婚姻当儿戏。”
　　林翀靠近了一步，“不是儿戏，好，别说你们一对新婚夫妻平时分开住，大年三十，他一整晚都没有回家，今天叫你来玩，你照旧出来了，怎么，你们这么时髦，玩的是什么形式婚姻？”
　　林白灵深吸一口气，慢腾腾挪开眼，往外看，齐正霆正倚着护栏，他身后是漫无边际的白，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林翀，我不但听我妈的话，我还被她洗脑了，只要我老公不是吃喝嫖赌毒……”
　　她声音渐轻，到底有些底气不足，她没办法保证齐正霆完全没粘，林翀大概比她清楚多了。
　　“没有家暴，没有出轨，我就不可能和他离婚。我不时髦，相反，我是深受封建思想毒害的传统女性。”
　　她耸耸肩，眼神坚定有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翀定了至少半分钟，再往外扫视到齐正霆的身影，兀自沉声笑了笑。
　　“明白。”
　　话说这么清楚，他再不明白就是傻缺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出了那家店的店门，林翀顿下步子来。
　　齐正霆就在五十米开外，已经背过身子，对着外头的雪山。
　　揽车上的两个姑娘拿着自拍杆，天色昏暗也不影响她们拍照的兴致，满脸雀跃，好似初次见到雪景的南方人。
　　“亦倾下面几个小众品牌的夏装新品年后要开始拍摄，挺紧急，你有时间去吗？”
　　林白灵微顿，爽快答应下来了，她要开始挣钱了，爸妈投资移民，需要大笔资金，就算几年后收回成本，这几年手头必是不宽裕，她一个大活人，总得找事情做，养活自己。
　　“初八开工，到璟洲，自己联系摄影师助理。”
　　“好。”
　　她抿了抿唇，“谢谢，但是这一次不能请你吃饭了。”
　　林翀淡眼看她。
　　“因为……我太穷了。”
　　她被自己的臭不要脸弄得词穷了。
　　他想吃，可以去拜度吃，但是她张不开这个口。
　　林翀迈开步子走了，“我不差这一顿饭，没饭吃我就去拜度，齐正霆管饭。”
　　“对。”
　　拜度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们。个个都知道齐正霆管饭，只要拜度不关门，猪朋狗友们总有地儿吃饭。
　　她想，拜度被吃倒，是迟早的事。
　　她走过去，离齐正霆一米左右，摸上栏杆扶手，微凉。
　　齐正霆小手臂撑在栏杆上，眺望远处的雪景。
　　林白灵等了好一会儿，他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一块地方离大门近，门口灌进来的冷空气把暖气都给冲掉了。
　　她睡了一觉，闷气消散了些许，这会儿看见他这副样子，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不痛快和别扭瞬间又被唤醒了。
　　她清清嗓子，“齐正霆，你不是说要吃饭了吗？”
　　他这才慢悠悠挺直腰背，站了起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你想和大家一起吃，还是我们两个单独吃？”
　　大概是昨晚一整夜没睡觉，他的眼圈泛红，眉宇间隐有疲意。
　　她没好气：“大家一起吃。”
　　反正你齐正霆是属于猪朋狗友的。
　　“好。”他鼻腔呼了一口气，脚下动了动，“走吧，正好今晚上有人过生日，一起更热闹。”
　　这个过生日的寿星，是一个猪朋狗友新交的女朋友，地点在三楼餐厅，还专门布置了一番，过得很热闹，寿星和男友甜甜蜜蜜，羡煞旁人。
　　齐正霆和一帮人喝酒去了，王初妙跟着林白灵，像是八婆，时不时diss寿星。
　　“她主动追的藤哥，看见没有，那个鼻子多假，还有那个嘟嘟唇，看着我就难受。”
　　林白灵和她唱反调：“我觉得很好看。”
　　“嗬！”王初妙又瞪起她的牛眼，“你那什么审美，怪不得会买那种艳俗的东西，真的，你要是想穿那种东西，拜托你买个纯色的好嘛，买那种大红色，跟红灯区的那些女人有什么区别。”
　　林白灵气笑了，这个锅不扔掉，王初妙非得天天拿出来往她背上扣不可，齐正霆说得没错，以后都没脸回胡同里了。
　　“王初妙，我没有买过情趣内衣，那是人家售货员打包，给别人邮寄的，眼睛看不见怎么不配副眼镜？”
　　王初妙不太相信：“不是你买的？”
　　林白灵懒得理她。
　　王初妙上下打量林白灵，抿唇憋了憋，道：“不过也是，你腿这么长，估计也没有合适你的码数。”
　　林白灵哼哼：“你这么矮，倒是有你的码数，我怀疑你偷偷买过。”
　　“神经病，我妈不打死我！”
　　林白灵算是看清楚了，这个王初妙就是那种特别没心没肺的人，只要她认了你，就会自动变得非常熟络，非得粘着你不可。
　　比如现在，她知道林白灵来了大姨妈，不能吃凉的，非要把蛋糕上头的奶油撇掉，把蛋糕胚拿去给酒店的人帮忙热一热，再端出去给林白灵吃。
　　林白灵：“……我也不是很喜欢吃蛋糕。”
　　“吃吧，挺好吃的，那些男人都不吃，那些女的，舔一口就算吃过，蛋糕好像就是拍照许愿用的。”
　　只打算舔一口的林白灵：……
　　她郑重其事：“蛋糕也有生命，浪费可耻！”
　　林白灵想起齐正霆讲的那个笑话，王初妙偷喝奶奶煲的中药，喷了两条黑鼻涕出来。
　　她有些不忍心扫了王初妙的兴，把蛋糕给吃完了。
　　“林白灵，你好厉害。”
　　“何以见得？”
　　“太奶奶过世，你守灵，竟然能活下来。”她贴着林白灵，低声：“我怕死了，真的跟我妈睡了几个晚上。”
　　林白灵一噎，她是很怕，但也没到吓破胆死掉的地步。
　　“你今晚来我房间睡吧，我怕鬼。”王初妙耸耸肩，“反正你来大姨妈，你们也做不了什么。”
　　林白灵无声睨她。
　　“干嘛，我说的不对？你总不至于饥渴到……”
　　“闭嘴，我去。”
　　正和她意，怎么可能不去。
　　晚上洗漱完毕，把内衣裤给洗晒起来，拿起手机一看，王初妙已经在微信里呼唤她了。
　　那件姜黄色毛衣放在卫生间暖气片烘干了，她穿好，把盘起的头发解开，一头乌发散落肩头，她的发量多，每两个月就要去发廊打薄，再护理，因为是圆头，颅頂也高，不用染烫拉直，自然发色就很好看，所以她的发质很好。
　　两三声不大不小的敲门声响起，她凝神一听，没错，是敲的这间房。
　　大概是齐正霆回来了，正好，不用把房卡送下去给他了。
　　打开门，一身黑的男人一手撑着门，一手抓着工装外套，正眯着眼瞧她，那双眼泛着红，带着微醺，V领里小片红色抓痕，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自己抓的。
　　她悄无声息松开手，返身往里走。
　　身后“咔哒”一声，反了锁。
　　林白灵就只带了一件羽绒服，在餐厅的时候就给染上了一些味道，她抓着衣领凑到鼻下，闻了闻。
　　还好，不是很重，晾一晚应该可以散掉了。
　　齐正霆倚着电视下的小搁板，抱胸，好整以暇看着她。
　　“有味儿了？”
　　大概是喝了酒，他的嗓子带着点点沙哑。
　　林白灵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有一点。”
　　他抬起屁股，伸出手去，就要够她的衣服，“我闻闻。”
　　林白灵手快速一缩。
　　他抓了个空，一只爪子悬在半空。
　　一声轻嗤，“闻一下也不行？”
　　她背过身子，弯腰把羽绒服摊平在椅子上，拿手轻轻弹了弹，“我放在这里晾一下就好了。”
　　齐正霆屁股回到原位，爪子无趣地在大腿处抓了抓空气，垂首，甩甩脑袋。
　　“齐正霆，我下去和妙妙睡，她说不敢自己一个人睡。”
　　她拔掉手机充电器，纤细的手指动作着，线卷成一团。
　　“我走了，你也赶紧洗澡休息。”
　　手腕忽然被扣住，往后一扯，她贴上了他的肩膀，浓厚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
　　一双疲累的眸子半阖着，落在小脸蛋上的迷离目光好生温柔。
　　“老婆，给我倒一杯水吧。”
　　

　　☆、骚气

　　“老婆, 给我倒一杯水吧。”
　　低哑的嗓音, 带着些许祈求的“老婆”, 还有他眼神迷离的醉意, 让林白灵的胸腔加速跳动。
　　好似支撑不住了一般，他的脑袋重重一垂，抵在她的前额上，黑硬的头发扎着她的白嫩的肌肤。
　　他的气息很重, 鼻息炽热, 带着酒香, 喷洒在脸蛋, 吹起了一层浪来。
　　林白灵抓着他的肩膀, 把人往上推。
　　一双干净透亮的眸子盯着他，有些嫌弃地低声问：“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他悠悠摇晃着脑袋，唇角荡开笑来, “没有多少。”
　　这一问一答都是废话，喝多的人都会说自己没喝多。
　　“坐好。”
　　她往后看了一眼，寻思着要不要把羽绒服收起来，好给他坐在椅子里。
　　齐正霆好似懂读心术一般, 屁股往搁板上挪了挪, 迷离的眼像慢放一般, 一阖又一掀，“我就坐这里，我就想这么看着你。”
　　林白灵清亮双眸两把软绵绵的眼刀给他，喝了酒更浪了, 说的这是什么骚话……
　　好在回来的时候她就烧了一壶水，她洗干净杯子，拿烧开的水烫了烫，兑了开水和矿泉水，端到他跟前。
　　“喝吧。”
　　他不拿，“烫，你给我吹吹。”
　　林白灵：“……”
　　他嘴角一撇，露出那点痞子相来，头伸过去，微张个嘴。
　　林白灵：？？？
　　还要喂他，这个男人是觉得他这几天浪得不够，要骚上天了才过瘾！？
　　她把水杯往搁板上一放，转身去拿手机和充电线。
　　齐正霆端起水杯，喉结上下滚动，很快，水杯就见底了。
　　她一声不响抽了张纸巾，弯腰擦了擦靴子鞋头那点泥，转身扔进垃圾筐里，从他身边走过。
　　身后有了动静，她心跳莫名加速，后背一片空虚，隐隐发麻。
　　才摸上门上的那个六角形的反锁扣，如有预感一般，一双有力的胳膊从背后束上了她的腰肢，往后一拉，她跌入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怀抱。
　　他蹭了蹭她散落的乌发，柔滑如丝，一股淡淡的花草幽香沁入鼻尖，腰肢很软，软糯的毛衣手感不是一般的好。
　　许是酒精的作用，搂在怀里的人没有了往日的淡漠疏离，比他想象中的香软一万倍。
　　真舒服。
　　他贴她的耳边，哑声：“我不想让你去。”
　　微喘的鼻息紧贴着林白灵的耳际，带着酒气，她半边身子都麻掉了。
　　她听见了有力的心跳声，仿佛在狂奔。
　　只听见他低低唤了一声：“老婆……”
　　没有得到回应，他短叹一声，带着些许的委屈，“我也怕鬼。”
　　林白灵的手又伸出去了，没碰到那个六角扣，一双修长有力的大手一抓，把她的手稳稳罩在他手掌心里。
　　心头一缩，她在他手掌里攥起拳头来，生怕他摸到她手心里的汗。
　　她淡淡道：“你怕，就去找吴骏晖住就好了，或者……随便一个。”
　　他低低笑开来，气息好似又近了一些，仿佛就要亲到她的脸了。
　　“他们又不是我媳妇儿，我去找他们做什么。”
　　她开始扭动她的双肩和她的两只小拳头，试图要挣脱他的桎梏。
　　灌了点黄汤就知道回来发骚，他跑出门去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谁是他的老婆。
　　齐正霆松开她，抓着她两只细胳膊，把人给掰扯过来，抱进怀里。
　　林白灵隐约记得他怀里的这个味道，冷冽的木质香，掺杂着淡淡酒味。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
　　一双手在软糯的毛衣滑动，“你穿这件衣服很好看。”
　　“你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奇怪了，衣服放在商场的架子上，看着很普通，可是一穿到你身上就很好看，你的睡衣，还有你的羽绒服，都是这样，很神奇。”
　　林白灵耳朵发烫，“……”
　　就他嘴甜。
　　“昨晚我本来想赶在十二点之前回去陪你们的，有个不中用的肚子痛，我给送急诊去了，他没有女朋友，总不能大半夜叫老头老太太过来守着，我只好守了一晚上，怕打扰你睡觉，又不好给你电话。”
　　林白灵心里翻了个白眼，就算他不好打电话，发个微信也不行吗，要么就是没心要么就是故意的。
　　裤兜里的手机在震动，他不为所动。
　　“这两天身子本来就不好，还被蠢妙妙坑到雪地里去，你傻了么还去陪她睡……”
　　兜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了。
　　她一个抬眼，撑着手肘推开他，“快接你的电话。”
　　猪朋狗友又呼唤了。
　　果然，电话里一片喧闹声，“快点来！你还没喝两杯呢，躲哪里去装孙子！”
　　林白灵又要转身，被他抓着手腕一扯，又重回到他的怀抱里。
　　齐正霆：“滚蛋！我哄媳妇儿呢。”
　　他利索一点，摁掉电话了。
　　他推着她往里走，“过来。”
　　林白灵：“……做什么？”
　　他从搁板上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在手心拍了拍，“给你的红包，本来是想一大早就给你的，老是板着一张脸，我送不出去。”
　　林白灵抿唇盯着那个大红包，她还没说呢，他倒先委屈上了。
　　齐正霆倾身，偏个头看着她，“恭喜发财也不会说？”
　　……
　　两人无声对视半晌，同时弯了唇角。
　　齐正霆把红包往她怀里塞，“恭喜发财啊杠铃。”
　　林白灵捏着红包，眼神往一旁瞟。
　　他站起来，又要抱她，“嘴那么硬，也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听得到叫老公。”
　　林白灵一瞥，“臭死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又放了下来，嘴角噙着笑，“我去洗干净。”
　　林白灵不置可否，把红包藏到包包最里层。
　　齐正霆哼着小曲儿进卫生间去了，洗到一半，隐隐约约听见开门声和说话声，他把水关掉，贴着磨砂玻璃门侧耳一听。
　　是妙妙找她来了。
　　“我还去餐厅打包了宵夜，快点。”
　　“……我不饿。”
　　“不饿你就看着我吃。”
　　“好，我拿手机和充电器。”
　　“我有充电器……”
　　卫生间的玻璃门被他敲响了，“王初妙，你别叫她走，你叫她走我把你丢雪地里去！”
　　王初妙“咯咯咯”笑，“霆哥，借你老婆用一晚，你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过几天再战。”
　　齐正霆腮帮子鼓了鼓，扯一条浴巾遮羞，可惜等他打开玻璃门，已经是人去房空了。
　　猪朋狗友们惊呼，欢迎团宠霆哥归来。
　　“咋回事，不是和媳妇在温柔乡里奋战？怎么，没哄好？”
　　“还用问，看他这张脸就知道了！”
　　齐正霆淡眼一瞥，“哄差不多，被妙妙给拐走了。”
　　众人哄笑开来。
　　“今天哪个说鬼吓唬妙妙的，出来让霆哥打一顿。”
　　他才一落座，吴骏晖搂上他肩膀，“霆哥好香啊，这样的极品你媳妇儿怎么肯丢下，照我说，你也别哄了，直接上，她准跑不了。”
　　林翀端坐着，两人视线相碰，各自移开。
　　“拿酒！”齐正霆推开吴骏晖的大胳膊，一声低哼：“灵肉结合，你懂个屁！”
　　“哟哟哟，有境界！”
　　“吴骏晖肯定不懂，灵肉结合，更爽！”
　　两个女孩睡一块，自然有床间夜话要说，林白灵无意中问起齐正霆爸妈的事情，原来齐正霆爸妈早就不在一块了，具体办没办离婚手续，王初妙不确定。
　　“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他爸妈一年回来一两次，从小就没有老头管束，你说他能不浪吗，反正从小学他就是孩子王，家里跟比人家开小卖部的还热闹。”
　　林白灵嘴角一牵，“爷爷也不管吗？”
　　她可有想象得出来，齐正霆小时候是怎样的一个野孩子，上房揭瓦，上树掏巢，身后跟着一帮熊孩子。
　　“爷爷奶奶疼啊，管一下亲一下，跟我爸妈一个样，不过我不野。”
　　林白灵心里呵呵，你不野，你任性。
　　“有妈带和没妈带真的不一样，霆哥小时候穿得可土气了，他奶奶的审美不是一般的差。”
　　她心里莫名一股酸涩，对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轻叹，“为什么不把孩子带在身边呢？”
　　他妈怎么忍心丢下他。
　　王初妙语气一如既往的轻快，“刚出去的时候是没有条件，后来他上小学的时候，他妈想带他出去，他不肯了，要不然霆哥肯定比现在还厉害，他现在也不愿意出去，他说，哪里的月亮都没有帝都的圆。”
　　林白灵默了默，“那他爸爸呢？”
　　“他爸不爱说话，我跟他不熟。”
　　“……”
　　“但是我好像记得，他爸好像不是爷爷奶奶亲生的。”
　　林白灵吃惊，“真的？这话可不能乱说。”
　　王初妙支吾：“隐隐约约……有这个模糊的记忆，也不知道是谁说过了，说他爸是南方人，奶奶去南方做医疗支援的时候带回来的。”
　　林白灵陷入震惊中，如果是奶奶从南方带回去的，那必定就是N市了，奶奶和她的外婆一起住过，她妈妈应该了解其中的内情。
　　那……齐正霆知道吗？
　　他爸爸长年在国外，当然想让自己的儿子跟着出去镀镀金，这是人之常情，但是他和爷爷奶奶感情那么好，又有一帮猪朋狗友，自然不愿意离开这个家，所以这是两父子的矛盾所在？
　　“妙妙，他爸是不是想让他出国啊？”
　　没有回应，身旁的女孩已经进入深度睡眠，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齐正霆两天一夜未睡，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精力，照顾这个又照顾那个，眼圈都红了，也不知道这会儿睡下了没有。
　　她摸上床头柜的手机，已经快十二点了，应该是睡了。今天他给了她一个大红包，礼尚往来，趁着初一还没过，她也该给他发一个才是。
　　这么想着，就给齐正霆发了一个888的红包。
　　【齐正霆，恭喜发财。】
　　齐正霆掏出手机来一看，眉眼舒展，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来。
　　【谢谢，这个我不收了，换一个。】
　　【换哪个？】
　　【咱俩是夫妻，你说520是不是更合适一些。】
　　她不回复了，齐正霆干脆给她拨了电话。
　　林白灵很快就接了，她对着话筒轻声细语说：“睡觉了，干嘛打……”
　　邀酒声，吆喝声，笑骂声，声声入耳。
　　她霎时换了语气，“不用收了，你不用发财！”
　　浪就好了！
　　

　　☆、虎狼

　　翌日清晨, 林白灵起床一看, 那个888的红包被齐正霆给接收了, 还给她发了一个飞吻的表情包。
　　她低声喃喃：“不要脸。”
　　说了不收的, 这么快就打自己的脸。
　　王初妙脖子伸过来了，“是谁不要脸？”
　　林白灵把手机收起来，“齐正霆。”
　　“他怎么了？”
　　她掀开被子，“没事儿, 他一向如此。”
　　她进卫生间洗漱, 对着镜中的自己凝神思索, 齐正霆从小没人管束, 浪荡一些也就算了, 现在既然她嫁给了他，夫妻是共同体，她虽然没有严防死守, 不给他出门玩的打算，可也不能放任他夜夜笙歌，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五十岁坐轮椅，他要是活到九十九, 给他推四十九年轮椅, 受苦的人是她。
　　也不知道昨晚玩到多少点, 这会儿能把人叫起来么？
　　出乎意料的是，开门的齐正霆已经穿戴整日，鬓角下巴清理得干干净净，正两眼清明看着她。
　　他嘴角微微一提, 手放开，“回来了？”
　　“嗯。”
　　林白灵往里走，房间里除了她的护肤品和羽绒服，其余的都收拾干净了。
　　这是要退房的意思？可昨晚他们说了还要玩一天，晚上才返程。
　　“要退房了？”
　　齐正霆云淡风轻：“对。”
　　对
　　她幽光一闪，“现在吗？”
　　所以，退房了他们去玩，她一个人在一楼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等到晚上？
　　齐正霆垂眸瞧着她，“吃完早餐，去洗漱吧，我带你下去吃早餐。”
　　她声音冷了几度，“你先下去，我没有那么快。”
　　齐正霆多贴心啊，照顾兄弟尽心尽力，对王初妙也是疼爱得很，家人就更不必说了，才过世的太奶奶这几年就收了他十几万的红包。
　　没关系，一间房她还是开得起的。
　　她目光一凝，落在椅子上的那件羽绒服，脚下动了动，走过去确认一番。
　　昨天她放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分明被他动过了。
　　“谁动了我的衣服？”
　　……
　　静默。
　　她这一声质问，带着明显的不痛快，不是傻子的都能听得出来。
　　齐正霆当然不是傻子，他走过去，不以为然道：“我动的。”
　　憋不住气的人眼刀子就射向他。
　　“你动我衣服做什么？”
　　他的目光带着漫不经心，停留在小巴掌脸上，“没什么，就是闻了闻。”
　　林白灵被这个无耻的流氓口吻给弄得脸上一僵，一时之间竟找不出话来怼他。
　　齐正霆的痞子笑又挂上了唇角，“闻了闻，抱了抱，本来想抱着睡，有点凉。”
　　她微微抬起下巴，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变，态。”
　　他舔舔唇，倾身朝向她，低声：“因为我习惯裸睡……”
　　林白灵手臂毫不留情一推，一脸的盛气凌人：“滚！”
　　她气冲冲往卫生间走，“哐当”一声甩上卫生间的门。
　　齐正霆卷起唇来，杵在原地无声闷了半晌。
　　每天吃那两粒米，力气还挺大，臭脾气一点都憋不住，怪不得在大企业呆了三年，一点晋升机会也没有落到她身上。
　　等她洗漱出来，给齐正霆留了个背影，往一张别人欠她百万赖死不还的脸涂抹东西。
　　齐正霆长叹一声，颇为无奈的口气：“杠铃就是杠铃，压得我翻不了身。”
　　他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两眼瞅着她，“用那么大力，脸上的皮都给抹下来了。”
　　林白灵独自倔强，手上的力道一点没减。
　　这个样子落在齐正霆眼里有些滑稽。
　　“一大早的火气那么大，是我惹你了？我错在哪了你给我好好说说。”
　　“我不就说了下去吃饭，你不想下去和他们吃，我叫人送上来行不行？”
　　林白灵冷声：“我不吃了。”
　　齐正霆哼一声：“不吃不行，不吃你杠不动我啊。”
　　两人无声对视，林白灵一双干净清透的眸光一闪，率先移开视线，起身去收拾东西了。
　　齐正霆摸出手机来，叫了餐，林白灵也利索收拾好了，提着背包就要往外走。
　　齐正霆拉住她，脸上也有了愠色，“狗脾气是不是？”
　　她斜着他，“你不是说要退房吗？”
　　“是要退房，等吃了早餐再退。”
　　林白灵脸上是冷傲的倔，“你自己吃，我自己去开一间。”
　　齐正霆微微一滞，总算是知道她在气什么了，这么说来，也怨不得她生气，把她叫过来，被坑雪地里还不算，一个人守在酒店一天，这会儿连房都给退了，她岂不是连个呆的地儿都找不着了。
　　哎呦，小可怜样儿。
　　他勾起唇来，“啧”一声，“我退了房是怕你无聊，想带你先回去，本来就指着你能来这里陪我两天，给我板了一天臭脸，晚上又跑去和别人睡，这会儿回来又气哄哄的要炸酒店了。”
　　他无可奈何的样子，摇头，“这里和我们犯冲，我们回家。”
　　林白灵垂着眼帘，不为所动。
　　他把背包从她肩上拿下来，“回家行不行，杠铃？”
　　林白灵这才前起眼皮子觑他，没好气道：“是我和你犯冲！”
　　可不是犯冲，还没算正经一起过日子呢，就过年这两天，她莫名其妙被他给气了多少回了。
　　没错，眼下他可冤枉了，她的气还是消不了。
　　两人吃过早餐，拿起东西下了楼，半层酒店都被猪朋狗友住了，这下楼的十来分钟，碰上不少人，三三两两的，林翀也在其中。
　　众人将两夫妻送至酒店门外。
　　林白灵还算给齐正霆面子，含笑和众人道别。
　　吴骏晖又掏出巧克力来，给林白灵送了过去，“嫂子，回去让霆哥单独带你去别的地儿度蜜月去，我们这么多大灯泡，霆哥都嫌烦了。”
　　“谢谢。”
　　吴骏晖精得很，只要雄性动物，没有他看不出心思的，林白灵这个人，一看就知道是不屑于伏低做小的女人，这种女人，得脾气一级好的暖男才搭得上。
　　齐正霆惹急了，脾气还是有的，这两口子，有的磨了。
　　男女关系上，吴骏晖比较悲观，看谁谁都不合适，齐正霆冲着林白灵长得好看，敢直接约人去民政局领证，风险太大，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霆哥要带嫂子出国度蜜月了？”
　　“那是，霆哥追求的啥，你不知道？”
　　“追求啥？”
　　“哈哈哈……”
　　车窗在猪朋狗友的笑声中徐徐关上，“灵肉结合”从车窗缝隙钻进林白灵的耳朵里。
　　下一秒，她脸上的笑一收，两把软刀子射向齐正霆，正色：“齐正霆，以后你不要再拿我耍流氓。”
　　齐正霆微顿，看向她，扯了扯嘴角，“我怎么拿你耍流氓了？”
　　“他们说的什么话，你听不见？”
　　齐正霆一键启动车子，稳稳放下手刹，语气毫无起伏：“说什么了，我听不见。”
　　林白灵一瞬不瞬盯着他，“灵肉结合？”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齐正霆绷着唇角，目光平视前头，把车往前开出了五六十米，才眼皮子往她那头一掀，悠悠道：“灵肉结合，我的追求，怎么了？”
　　林白灵：“……”
　　怎么了？！他在猪朋狗友面前说的什么苟且的话，这会儿还有脸说他的追求？！
　　齐正霆唇角勾起一个不要脸的弧度，“人总是要有追求的，怎么，我追求灵肉结合……”
　　林白灵呵斥：“闭嘴！”
　　“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我的追求你也要管？”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把蓬松如棉被的羽绒服往后座上塞，一身轻松，可以卷起袖子来批判这个地痞流氓了。
　　“齐正霆，我和你说正经的，以后我不想听到……”她看见他唇角那点坏笑，音量不自觉降低了，“灵肉结合，还有……裸睡这些词，你听明白了吗？”
　　齐正霆跟听不见她说话似的，只不过眉头略微往上一扬，沉稳开他的车。
　　他风淡云轻道：“我明天要去一趟M国，你有签证吗？”
　　林白灵有些气急败坏了，她的袖子都卷起来了，流氓若无其事说他要出国，她好气啊！
　　“你陪我去吧。”
　　她别过脸，“我不去！”
　　齐正霆微一蹙眉，“真不去？”
　　“不去。”
　　他缓缓点头：“好。”
　　回到家，齐正霆和爷爷奶奶说了临时要出国办点事情，顺道去看望他妈，爷爷奶奶没有二话，给他装了一堆东西，让他回自己住的地方去收拾东西了。
　　“灵灵去吗？”
　　他淡淡道：“她不去，来不及办签证了。”
　　这算是给了两人都留了面子，林白灵在一旁默默不出声。
　　今天之前，从没听他提起过要出国的事情，她一点准备也没有，初八还约好了摄影师，VX攻重呺：tbook520要去璟洲拍外景，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放人家鸽子。
　　大过年的，他一个开餐厅的个体户，能临时有什么事。
　　这一晚齐正霆没有去拜度，一回去就开着电脑，全神贯注，从下午一直忙到天黑，饭也没顾得上吃。
　　林白灵惊奇，个体户还真是忙啊？
　　从他身后晃过，他开的什么制图软件，她见也没见过。
　　晚上十点，林白灵都洗好了，也没见他停下来。
　　她在客厅和房间来回徘徊，终是忍不住，走到他身后，不带一点情绪地问了一声：“齐正霆，你还不吃饭？”
　　奶奶装好的东西塞了一冰箱，她煮了点饭，打了火锅，这会儿粥和菜早都冷了。
　　他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嗯。”
　　林白灵转身就走，问也问过了，他端着架子，就让他饿着好了。
　　又过了快半个小时，林白灵已经躺在床上玩手机了。
　　突然，他大喝一声：“杠铃，给我热饭！”

　　☆、不好

　　从小, 林白灵她爸就把她当男孩子养, 不能娇气, 经常带她出去运动, 也要跟爸妈分担家务，所以，她并没有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念头。
　　可让她给齐正霆这个骚浪男人热饭，她还是抗拒的。
　　听见他的脚步声, 她悄无声息把手机把放下, 被子拉上, 盖住半张脸。
　　一大块阴影遮在眼前, 未几, 那块阴影移开，他蹲下了。
　　低沉的一声：“睡着了？”
　　林白灵半阖的眼懒洋洋掀起，“嗯”了一声。
　　齐正霆低低笑开来, 伸出手来，拉下她快要盖上眼睛的被子，“这么乖，一整天都没有烦人, 还知道做饭给老公吃。”
　　春节的帝都, 很多人已经返乡, 大街上静悄悄的。外头飘着飞雪，夜深人静，总能让人起了一些绯意的念头和遐想。
　　齐正霆这个笑，莫名让林白灵麻了头皮。
　　她把被子扯过来, 淡声：“没做，都是剩菜。”
　　齐正霆嘿嘿笑：“我娶的什么媳妇儿，杠铃就是好养，不挑食，连剩菜都吃。”
　　林白灵软绵绵瞥他一眼，什么臭流氓，吧唧一张嘴，就会顺杆爬。
　　“赚大了，赚大了。”
　　“走开，我要睡觉了。”
　　他勾着唇笑，“不着急，明天我走了，好几天见不着，我要好好看个够。”
　　林白灵垂下眼眸，手触碰到被子里的手机，微凉。
　　大过年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毫无征兆要出国去，她爸妈出国了，她本来就不痛快，他也出国，感觉故意和她过不去似的，可看见他今晚那么忙，还真是有正经事，他没有和她说过，她也不想主动开口问。
　　臭男人也就嘴巴说得好听，一肚子的气他几句话就能给你捅漏了。
　　“你不去也好，来回折腾太累了，我有几天的会议要开，也没有时间陪你，下次有时间，我们再一起出去玩。”
　　林白灵“嗯”了一声，抬手把手机拿起来。
　　肩膀露出来了，他伸手轻轻给她扯上被子，“想要什么礼物，我给你带回来。”
　　“不用。”
　　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来，连续奋战了几个小时的眼睛难掩疲意，对着她却是带笑的。
　　“带老公回来就行了？”
　　林白灵无声翻了个白眼，催促他，“快去吃你的饭。”
　　他这才起身往外走，没一会儿，餐厅传来碗碟清脆的碰撞声，还有电磁炉和微波炉工作的声音。
　　大概是饿坏了，他这一顿饭吃了十来分钟就收场了，然后听见他从衣帽间提出来皮箱，开始收拾衣服。
　　林白灵躺在床上，快要僵硬而亡了。
　　她没有办法平心静气地躺尸，刚才和她妈打过电话，她妈问起了，齐正霆为什么要去国外，为什么她不跟着去，她答不上来，被她妈训了几句。
　　她妈原话：你连自己老公去哪里都不关心，怎么做到一个妻子的本分？齐正霆是对你不好，还是闹别扭了？就算闹别扭，你也不该在这个时候跟他置气。
　　被训斥的林白灵挂了电话才去问齐正霆吃不吃饭，难道这个时候要去帮他收拾行李？
　　收拾行李太亲密了，说不准还要摸到他的内裤，她做不到啊！
　　在她内心争斗中，齐正霆利索收拾好了行李，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林白灵总算能自由翻身了，她继续她的内心戏，要不要问问他要去干嘛？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哎，如果她和齐正霆是自由恋爱就好了，自然而然的那个……灵肉结合，好过现在这般别别扭扭。
　　她的心又提起来了，在她的眼缝里，齐正霆穿着一身宝蓝色睡衣走出来。
　　神奇了，上次在四合院，他还光膀子，现在倒是穿上睡衣，难道是今天教训他不要耍流氓，起作用了？
　　只见他抹抹头上的黑发，拿起笔记本电脑，把最后两盏壁灯也关掉，兀自往外走。
　　林白灵紧绷的身子一松，原来工作还没完成，今晚要通宵了吗？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中，有人轻手轻脚掀开被子，随后，床往下一压，一个热乎乎的物体躺在她身侧。
　　林白灵登时醒神。
　　她小口小口呼吸，不敢动，她没有那么好的演技，一动绝对穿帮。此刻的她深有体会，跟他睡一张床，能睡着，难，特么的装睡更难！
　　快要僵硬的边缘，一只手解救了她。
　　齐正霆伸手抓上她的肩膀，轻轻把她掰过来，对着他。
　　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他显而易见地一滞。
　　“醒了？”
　　林白灵像模像样抬手揉眼睛，“嗯。”
　　“我弄醒你了？”
　　她没有出声，阖上那双眼，把被子扯到下巴，塞得严严实实的。
　　齐正霆轻轻一嗤，她这个身体语言明明白白在说：可不就是你弄醒的。
　　他压低了声线，道：“睡吧。”
　　这个声音太过温柔，就跟上次在四合院，他下床对她说来接她睡觉了一般，带着迷幻的，能让人晕头。
　　“多少点了？”
　　“三点多了。”
　　“你明天多少点的飞机？”
　　“十点四十。”
　　十点四十，那六点多就要起来，没有多少时间给他睡觉了。
　　“赶紧睡觉吧。”
　　他一声低笑：“飞机上有很多时间睡觉。”
　　林白灵捏着被子不知如何回应，他这是不睡觉了，把她弄醒，要和她聊天的意思？
　　“齐正霆，你去了要去见你爸妈吗？”
　　饶是嫁给他了，她还是没办法很自然说“我们爸妈”，爷爷奶奶是两人的爷爷奶奶，但他爸妈还是他爸妈。
　　他说：“见我妈。”
　　“你爸呢？”
　　齐正霆把手垫在脑后，没有什么情绪道：“他过得很好，不需要我去看，去了也没有什么话说。”
　　林白灵在大国企呆了三年，没有学会假模假样那一套，却也学会了不要随意打探别人的隐私，可是这当下，她很想了解这一对父子。
　　“为什么？你爸过得好，也不妨碍你去看他啊。”
　　“他啊……他曾经说过，他这个人，最适合孤独终老。”
　　林白灵一时无言相对。
　　齐正霆没有隐瞒，把齐滕林的这一生简单给概述了。
　　齐滕林生在N市，是一位女护士的未婚之子，正好是林白灵外婆是接生的护士，给抱回了单身宿舍。
　　爷爷奶奶的独子没到两岁，因病夭折了，奶奶伤心了一年，跟随医疗队离开帝都到了N市，恰巧和林白灵外婆住一起。
　　外婆没生过孩子，不太会照料他，奶奶心疼，亲力亲为，两人一起把孩子带到一岁。
　　奶奶和爷爷商量，打算收养他，把他带回了帝都，取名齐腾林。齐滕林九岁的时候，他的亲生父亲出现了，他是华侨，要把齐滕林带出国，齐滕林不愿意，那个年头没有办手续的说法，别人家的孩子，爷爷奶奶不敢做出让人骨肉分离的事情来，答应了。
　　“他才九岁，闹得很凶，听说把人都给咬了。太奶奶一手把他带大，很伤心，给他写信，他从来没回过。后来有一天，他出现了，问爷爷奶奶，他的名字户口还在家里吗。”
　　林白灵听得入迷，这什么传奇的身世，她只有在书里见过。
　　他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鼻腔一声哼哼：“他说齐家没有后人，他还是齐家人，以后生的孩子，姓齐。”
　　林白灵：“他也是可怜，还是想做齐家的儿子吧。”
　　“不是，他怕齐家没人继承家产。”
　　她顿了好一会儿，“你这么说他好么？”
　　齐正霆偏过头，“我也不想这么说他。”
　　可他就是这样的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又无可奈何。
　　“胡同里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就是我妈，我妈是帝都人，他和我妈结了婚，生下了我，两人吵吵闹闹，最后出国各奔东西，他几乎没怎么联系我们，一年能回来一次都不错了。”
　　……
　　他无声叹息，“谁都对不起他，我妈被坑惨了，嫁这么一个老公。”
　　“睡吧。”
　　林白灵醒来的时候，身侧已经没有了人，窗外雪停了，白茫茫的一片，清晨正是最冷的时候。
　　这个地方的冬天又灰又冷，没有一点生趣，连空气都充斥着离愁别绪。
　　邓璐给她来电话，抱怨林翀高冷得很，一点都不搭理她，今天发微信，发现竟然被他给拉黑了。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也太不给人面子了，我从来没有被人拉黑过，有生以来第一次！”
　　林白灵：“人生总有第一次，你别搭理他了。”
　　邓璐嗤一声：“不可能，我要加回他，再把他拉黑，才能出了这口气！”
　　“……不至于吧。”
　　“至于，你老公在哪，你帮我问问他，林翀他家在哪里，我初六上帝都逮他去。”
　　林白灵彻底无语了，“他在飞机上，晚点回复你。”
　　邓璐这战斗力，怕了怕了，好男也怕缠女，林翀有点惨。
　　齐正霆才下飞机，就接到了林白灵的电话了。
　　没高兴多久，她一开口就问林翀家在哪里，还表明是邓璐要问的。
　　他的口气非常不爽，“林白灵，你会做人媳妇儿吗，是不是该关心一下你老公？”
　　林白灵一噎，他说的倒也是，的确还不太会做。
　　“齐正霆，你现在还好吗？那边天气怎么样？”
　　这干巴巴的一声“关怀”，把齐正霆给气乐了。
　　“天气好，蓝天白云，我不好！”
　　她顿了顿，“……你哪不好了？”
　　“哪哪都不好，哪哪都不舒坦。”
　　林白灵有些无力，“那怎么办？”
　　“怎么办？我现在特别想耍流氓，让我耍流氓我才能舒坦。”
　　她嗤一声：“你耍吧，裸.奔啊，对着蓝天白云耍流氓，对着大树耍也行，没关系，耍到大牢里去，没人去赎你回来。”
　　“哎哟杠铃，你怎么那么会呢，对蓝天白云……”他对着车窗外的蓝天白云，有些不忍直视，嘴角绷不住往上翘，“对大树耍流氓，你教教我，你都是怎么对大树耍流氓的？”
　　“……滚！”
　　

　　☆、养你

　　廖靖上班上到初四, 总算休息了, 她打算临近元宵再回N市探望父母, 听闻林白灵一个人在家里住, 便把她约出来了。
　　两人从超市买了菜，下了车往廖婧住的楼栋走。
　　林白灵新年刚到的时候收到了阿伟的拜年短信，往年没有收到过，毕竟阿伟和廖婧成为男女朋友之前, 林白灵和他不过是普通的高中同学, 几乎是没有交集的。她回复了, 阿伟又说了一些客套话, 比如她是否适应帝都的饮食气候之类的, 一来一往没几句林白灵就发表情，聊天顺利结束。
　　直到看见廖婧，她才后知后觉, 阿伟是想通过她打探廖婧的消息吧，哪里知道她不开窍，几句话就被她聊死了。
　　“廖婧，你和阿伟还有联系吗？”
　　廖婧微顿, 转瞬扯唇一笑：“算是没有了吧。”
　　“算？”
　　有就有, 没有就没有, “算”是怎么回事？
　　“就是没有啊，有也不过是点赞之交。”
　　原来两人分手之后就一直没有联系了，直到大年三十那一晚，廖婧独自一人, 在医院科室值班，阿伟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让她帮忙点赞。
　　“就年夜饭，集赞打折的。”
　　“嗬！”林白灵震撼了，眸光一闪定在廖婧的脸上，超市里买的零碎东西太多，手指头被购物袋勒得一阵阵发麻。
　　真有意思，阿伟缺了前女友这一个赞就吃不上年夜饭了？换做是她，就算流落天桥讨饭吃，她也做不出让前男友点赞这种事来。
　　不过，她也没有前男友。
　　“他怎么想的啊！”
　　廖婧仰天对着已经降临的夜幕，大笑三声，“谁知道呢，那会儿我自己一个人吃外卖，是吴骏晖叫人送过来的，也算年夜饭了，你知道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廖婧嘴角的笑意凉了九分，“就感觉我的年夜饭什么滋味都齐了，酸甜苦辣，他又给我添了醋……”
　　她垂首，话里皆是颤音：“本来今年要订婚，如果没有分手，大概年前我们就结婚了，大年三十……那会儿我应该是和他在一起，在他家过年呢。”
　　“他妈到处和人说，我读研究生的时候用了她儿子多少钱，一找到好工作就把他给甩了，说我狠心，她怎么不问问她的好儿子，今年吵架那段时间，他早就做好了打算，找好了下家！”
　　林白灵无言以对，在她眼里，廖婧虽然家境一般，但是清秀佳人一个，也足够努力，苦学七年医学才进入了帝都的大医院，这样的女孩应该得到一切美好才是。
　　操蛋的是，感情不是努力就能顺遂的。
　　廖婧脚步未停，在寒夜里疾步而行。
　　“我是马上就找了男朋友，无缝连接，因为太累了，心累，工作也很累，我就想找个比他厉害的男人，不瞒你说，我还勾搭过林翀。”
　　她转头看着林白灵，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惊异之色，林白灵呆滞着，就跟一个毫无经验，完全跟不上节奏的感情小白一般。
　　“可惜林翀这个人太傲了，也可能是我没有什么魅力，他看不上我，撩不动。”廖婧往上提起手里的购物袋，自我解嘲：“而且，我也没有闲工夫去追他。”
　　林白灵心道，不是你的问题，林翀被人追多了，对谁都这样。
　　当初见林翀第一面，怎么会觉得他是个绅士男呢，果然是日久见人心。
　　两人吃了饭，又躺在沙发上聊天，廖婧的正牌男友吴骏晖来电话了，要过来接她，还要给廖婧拿进口超市的购物卡，让她去买些年货带回家。
　　话里话外的，听起来很贴心，却连廖婧什么时候回去都记不住。
　　吴骏晖要过来，林白灵不好久留，
　　廖婧起身收拾东西，一定要留她，大冷天的，等吴骏晖过来了，再顺道送她回家。
　　林白灵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在身后喃喃：“你上班本来就够累的，他过来在你这边住不一样么？”
　　男人可以赤条条的来去，女人总是麻烦一些，又是换洗衣物又是护肤品化妆品卸妆品的，收拾起来可费神了。
　　廖婧笑笑：“他哪里愿意呆在我这种小地方，公子哥，讲究得很。”
　　林白灵：“……那倒是。”
　　公子哥讲究，说到底，是不愿意为了廖婧将就，那些贴心也没贴到心坎上，也不知道廖婧跟他谈这个恋爱图个啥，难道多一个人心就不会累了么？
　　她问不出口，总觉得会伤了廖婧。
　　吴骏晖很快就到了，看见林白灵，依然是那副嬉笑皮肉。
　　“嫂子，怎么不跟着霆哥去M国呢，新婚燕尔，他舍得丢下你？”
　　林白灵：“舍得。”
　　“那你也得跟着去啊，你不知道，霆哥一上台，国外也有不少小迷妹。”
　　他颠着手里的车钥匙，笑得更坏了，“迷弟也有，你小心看着点才好。”
　　林白灵不知所云，“他上什么台，不是去参加会议吗？”
　　吴骏晖眉毛高挑，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你真不知道，霆哥去参加全球顶尖的智能玩具论坛，他要上台演讲的！”
　　林白灵淡道：“哦，这么厉害，我真不知道。”
　　她心里哼哼，吴骏晖这个人，最喜欢夸张，他十句话信两三句就行了。
　　吴骏晖见她这副表情，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还真不把自己老公放在眼里。
　　“来，咱俩加微信，我把视频发给你，你真不知道霆哥是什么人，国内智能玩具设计师第一人，国外多少大牌公司想挖他。”
　　他当真亮出微信二维码来，“不是这个行业的人，不知道这个大神也不出奇，可你是他媳妇儿，跟他睡一个被窝的人，不知道你老公在做什么……。”
　　“嫂子，你们不能光做事，不聊天啊！”
　　廖婧也丢下手头的活，过来凑热闹，“我就说你老公不是一般人，什么视频，看看。”
　　林白灵被吴骏晖说的，脸上有些发烫，她和齐正霆没做什么事，聊天……也不过是耍耍嘴皮子，还真不知道他除了浪荡的个体户这个身份，还是什么“大神”。
　　她已经动摇了，家里那么多她从来没见过的新奇玩具，上回齐正霆自己动手拆了一个会跳的螳螂，换了触角和太阳能电池板。还有出国前，他忙了一天，电脑上那个没见过的制图软件……
　　吴骏晖把视频发给她了，齐正霆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大屏幕上，有几款会动的玩偶，他说着中文，用电子笔讲解，挥洒自如。
　　镜头扫过台下，都是金发碧眼的老外。
　　林白灵看得一愣一愣的。
　　吴骏晖调侃：“看清楚了，是不是你老公？”
　　她抬起头来，带着些许的懵懂，“他不会说英文吗？”
　　廖婧和吴骏晖对视一眼，失笑：“这不是重点，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他干嘛去了？”
　　林白灵答得很认真：“他说去参加一个会议，顺便去看一下他妈。”
　　吴骏晖：“他为什么要说英文，现场有翻译，当然是说我们的母语更流畅啊，你知道很多专业术语，中文我都记不住，你还要求他说英文，国外的公司想请他，年薪七位数，美元啊，嫂子，你要求太高了！”
　　“我没有要求。”林白灵摁了一下，手机屏幕关掉了，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消息在黑屏里。
　　她不是要求高，就是……齐正霆挺出乎她意料的。
　　吴骏晖把林白灵送回家，在猪朋狗友的群里发了齐正霆的视频。
　　【霆哥，你媳妇儿看了这个视频，问你为啥不说英文。】
　　【听说，别人问起霆哥媳妇儿她老公是做什么的，她很客气地说，她老公是开饭馆的个体户，就那种快经营不下去的饭馆。】
　　发了这两句，吴骏晖带着廖婧回家度春宵去了。
　　【你们不知道，嫂子说了，混混都开饭馆去了。】
　　【听说个屁，不就你那新女朋友说的。】
　　【个体户也没错啊，拜度开得好好的，怎么就经营不下去了，嫂子这是咒我没饭吃呢！】
　　【嫂子可不就盼着拜度关门，养着你们这一帮饭桶，一个个都装不满，那天偶遇齐老爷子，老爷子问我，拜度又换食谱了吗，我愣是装傻说不知道啊，我好久没去了。老爷子那眼神，就跟我天天上他家吃白食似的。】
　　【霆哥上有老，下有媳妇儿，以后都自觉点结账，去翻翻阿标手里的账本，都把账给清了，别一年半载的都吃白食，让阿标急了，撕下脸皮跟你们要账。】
　　【就是，别让霆哥为难。】
　　齐正霆看到微信消息的时候，看看时间，国内也快到凌晨了，林白灵一点声响也没有。
　　三天了，除了那天他刚落地，她打了个电话问他林翀的住址，之后电话没有，微信没有，特别安静。
　　齐正霆对着手机勾唇，杠铃就不用奢望绕指柔了，能学会谈恋爱，他就阿弥陀佛了。
　　电话拨过去，半晌她接了。
　　“喂……”
　　是迷迷糊糊刚睡醒的朦胧音，慵懒又轻柔。
　　他心里一哂，杠铃也就这个时候温柔一点了。
　　“吵醒你了，今晚睡得这么早？”
　　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大概是伸了伸懒腰，或者翻了个身。
　　她清清嗓子，“今天去找廖婧吃饭，回来累了就早点睡了。”
　　这么一说，总觉得自己怪颓废的，无业游民，整天就剩吃喝拉撒睡了。
　　齐正霆的音量降低了些，“和廖婧吴骏晖一起吃的饭？”
　　“没有，就和廖婧两个人，吴骏晖后面才到的。”她顿了顿，莫名一叹，“齐正霆，你说……廖婧和吴骏晖会走到最后吗？”
　　“什么算最后？”
　　她被问得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道：“就……结婚生子啊。”
　　他没有思索，说：“不会。”
　　林白灵虽有预感，却被他这这笃定的一句弄得心头一揪，“为什么？”
　　齐正霆闲闲道：“不知道，谈个恋爱而已，人家没想那么远，你替人着什么急，要我说，邓璐努努力，和林翀倒是有可能。”
　　“……”
　　“我也不是月老，我要是月老，你说绑哪一对我就绑哪一对了。”
　　她闷声打断他：“齐正霆，你什么时候回来？”
　　齐正霆微顿，很快就笑开了，“不得了，知道关心老公了。”
　　林白灵的口气没有一点情绪起伏，“爷爷今晚打电话给我了，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叫我明天回胡同里吃饭。”
　　齐正霆立马收了笑声，“都夸你了，你就不能顺水推舟关心一下？”
　　林白灵心里哼哼，她又不是他，有那顺杆爬的本事。
　　“初八，穿上新衣服，等着接你老公。”
　　林白灵抿唇憋笑，半晌才道：“我哪里有新衣服。”
　　他很嫌弃：“怎么这么穷酸呢，没有就买.”
　　“我初七要去璟洲，初八要开工，有外景拍摄。”
　　……
　　一秒，两秒，三秒，仿佛听见了彼此的呼吸声。
　　“你个无业游民，开什么工，每顿两粒米，我还养不起你了!”

　　☆、坏话

　　林白灵回到胡同口, 正巧了, 爷爷背着手, 正从外头溜圈回来。
　　穿上有一点跟的靴子, 她平视着老爷子，感觉比他还略高一些了。
　　高是高，孙媳妇还是要有孙媳妇的样子，她跟在身旁, 爷爷问什么, 都乖巧作答。
　　老爷子掰掰手指头, “初八, 初八回来……他没去见见他爸？”
　　“他说不去了。”
　　“小兔崽子, 都跑去那边了，几步路，也不去看看自己老头。”
　　林白灵低声：“估计离得远吧。”
　　M国那么大, 哪里是几步路能到的，再说，两个大男人见面不知道聊什么，的确挺尴尬的。
　　“远能有多远, 不都是一个国家, 他就是没那心思去！回头我给他电话。”
　　林白灵点头：“好。”
　　“等他回来, 你们两口子要回家里来吃饭，大过年的，家里啥吃的都有，外头有什么好。”
　　林白灵只好说自己要去外地拍摄, 快也要初九才能回来。
　　“平面模特？”
　　“嗯……就是拍新衣服的。”
　　老爷子点头：“年轻人有时间有精力，做什么都行，由你高兴，咱家都是高个子，歪歪这小子随我，小时候被我盯着锻炼身体，大冷天想偷懒，门都没有。”
　　林白灵看着和她一样高度的爷爷，抿嘴点头。
　　老爷子顿下步子，点点自己的脑袋瓜，“脑子也随我，好使，家里的东西他拆了，你还不能打他，他准能一样不落的给你装回去。”
　　她表示赞同：“对。”
　　“玩游戏也能玩得好，猪朋狗友没一个玩得过他，要不是这群猪朋狗友，他能上国外最好的大学。”
　　当着齐正霆的面，爷爷嘴里都是挤兑话，齐正霆没一样好的。这会儿背着人，他的孙儿歪歪倒成了一等一的好了。
　　碰到街坊邻居，人问了好，又要客气一回。
　　“您家这孙媳妇个子高啊，比咱这胡同里的小姑娘都高。”
　　老爷子腰板挺得倍儿直，“那当然，她那是兼职模特，模特能有矮个的？”
　　“那是。”
　　林白灵：……
　　老爷子快别吹了，他有脸吹，她没脸受别人“赞赏”的目光。
　　王初妙听见声音，从家里走出来了。
　　“爷爷，什么模特啊？”
　　爷爷大手一摆，“说你嫂子，兼职做模特，你太矮了，做不了，好好找正经工作去。”
　　王初妙瞪着大眼睛，“林白灵，你要上台走台步？”
　　林白灵额头三条黑线。
　　“不是，只是给服装品牌拍摄平面照，兼职的。”
　　王初妙嘴一噘，很是不屑，“平面模特啊，我也做过，根本就不需要身高，爷爷，我告诉你，现在谁都可以做平面模特，只要会几个POSS就行了，都是靠后期修图，丑八怪都能拍。”
　　林白灵：……
　　果然还是王初妙，这嘴就从来不知道分寸。
　　爷爷笑了笑，“你个丫头，要是个个都能拍，那人家公司为什么非得叫她去，叫你就好了，你这张嘴还能逗人笑，你跟去看看，人家要你吗。”
　　“我那是不想去，拍照凹来凹去，很累的。”
　　“看看，你就一点都不能吃苦，毕业多久了，还在家里混，也不知道找份工作锻炼锻炼。”
　　王初妙不服气了，“我才毕业半年，林白灵不也没有工作吗？”
　　爷爷看向林白灵，“她和你不一样，人生阶段不一样，她成家了，现在到了生儿育女的阶段，你刚毕业，得出去适应社会，为社会做贡献，不论大小，总有用处。”
　　林白灵脚下动了动，悄无声息别开眼，现在不上班，不代表她想要生儿育女，本来，在她的人生规划里，生孩子是三十岁之后的事情，熠熠出生以后，她更加没有生孩子的心思了。
　　齐家想添丁，哪有那么快。
　　王初妙俨然听不下去了，扯着林白灵的胳膊往自己家里走，“爷爷，林白灵去我家玩，待会儿再过您家里去。”
　　进了院子里，她丢掉林白灵的手，哼笑一声：“老古董，懒得听他说教，他怎么不说说自己到什么人生阶段了，到了该闭嘴的阶段，整天挤兑这个挤兑那个，奶奶整天伺候他，还要被他挤兑，真是讨人嫌。”
　　又上手推搡林白灵一把，“林白灵，你找什么兼职，带我一起吧。”
　　王初妙刚毕业的时候，王家给她在事业单位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奈何王初妙定不下性子，没上够一个星期就跑了，现在在家呆了大半年，整天被自己爸妈念叨，快要烦死了。
　　“这一次不行，我问问。”
　　“行。”
　　璟洲是江南的古镇，四季没有帝都分明，冬天也比帝都暖和多了，灰砖黛瓦，木梁浮雕，绿树映照湖中，和帝都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这一季的主题是“小桥流水自生趣”，带着民俗元素的夏装，虽是在江南，还有暖风机，依然还是很冷。
　　半天拍摄下来，林白灵脸都绿了。
　　一个穿着一双拖鞋的男孩一直站在桥墩下，傻乎乎盯着他们看。
　　天气冷，拍摄很紧张，一个有智力障碍的当地男孩看热闹，谁都没当一回事。
　　待快收工的时候，那男孩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突然蹦到几人中间，把烤红薯往林白灵怀里塞。
　　林白灵还没反应过来，同行的另外两个女孩已经惊叫着跑开了。
　　那男孩嘴里支支吾吾叫唤着，一个劲儿往林白灵跟前凑，林白灵也吓了一大跳。
　　她很快就镇静下来了，他没有恶意，不过是为了分享他的烤红薯罢了。
　　“给我……给我吃吗？”　　
　　他点着头，口里没停。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林白灵明白，他是看见她们太冷了，老是一个劲搓手，才去哪里买来了这个烤红薯，分享给她。
　　这是好意，她接下了，“谢谢，我正好饿了，给你钱。”
　　她去翻自己的背包，拿了二十块钱零钱，才转身，那男孩哼哧哼哧跑了。
　　林白灵看着那裸露的脚指头，心里一阵阵酸涩，熠熠出生之后，她查了很多资料，特殊人群除了智力障碍，通常都会发育迟缓，这个男孩看起来十几岁的模样，说不准已经和她一样大了。
　　如果没有亲人好好照料，他们能活到多少岁暂且不说，平常的日子总是不好过。
　　才收工回到酒店，林白灵就看见林翀杵在酒店那个木雕旁，闲闲看鱼。
　　她有些意外，摄影师虽然是林翀的老熟人，他也不至于跑到这边来凑热闹吧。
　　林翀开门见山：“是谁把我家的地址告诉邓璐的，我没地儿去，只好来这里看鱼了。”
　　林白灵心下一笑，脸上就有些绷不住了，邓璐的战斗力那么强，把人都给逼走了。
　　“你笑什么？”
　　林白灵抿了抿唇，“我没有笑，就是觉得你没必要这样，邓璐说了，她人生第一次被人拉黑，非常不爽，等你加回来，她再把你拉黑，应该就不会烦你了。”
　　林翀插兜，居高临下看着她，“所以，我要配合她？”
　　林白灵捋捋散乱的发型，“配合一下也无妨……”
　　“你还得请我吃饭。”
　　她一个抬首，“为什么？不是我暴露的你家地址，我又不知道你住哪里，是齐正霆……”
　　林翀淡声打断她：“夫妻同罪。”
　　林白灵缓缓点头，“OK，请你，再穷也请，邓璐现在在哪里？”
　　他无声一叹，“在我家。”
　　林白灵回房间放下东西，又偷摸和邓璐打了个电话。
　　“怎么，林翀这个人，我真的服了，他竟然连家都不要了，怂成这个样，还是个男人么！”
　　林白灵哭笑不得，“还不是被你逼的。”
　　“把定位发给我，我马上出发，我不就让他加回我吗，到底有多难啊。”
　　“姑奶奶，你别来了，你一来他又怪我。”
　　“行，我在他家等着。”
　　林白灵原地思索了好一会儿，齐正霆说得对，邓璐努努力，说不准还真能追上林翀。
　　要是廖婧有这个战斗力就好了，她有私心，她更希望廖婧能得到幸福，林翀无论外形还是性情，都比吴骏晖那个花花公子强多了。
　　又觉得自己瞎想，感情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
　　一来一往打过几次交道，林白灵和林翀已经渐渐熟稔起来。
　　吃到最后，撑肠拄肚的，人也放松了。
　　林翀开口问她：“你跟我说实话，你去登记之前，是不是以为出现的那个人是我？”
　　林白灵怔愣两秒，忽地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不是你。”
　　正好相反，她不知道是谁，但是绝对不可能是林翀。
　　林翀定了定神，“是实话吗？”
　　林白灵点头：“实话，和你吃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齐正霆了，我想去结账，问过服务员了，你根本就不是齐正霆。”
　　林翀别过脸，再转过头来，嘴角扯笑，“明白，是我误会了。”
　　两人沿着河边往回走，屋檐下一排红灯笼，带着节日未散的喜庆气息。初八，该回城的回城，该上班的上班，小镇的夜晚很安静，脚下的石板路，古朴清幽。
　　“齐正霆，他这个人很好。”
　　林白灵偏过头看他。
　　“他是一个很好的兄弟，但我听你说你们俩一次都没见过，就跑去登记，我很震惊，太儿戏了，喜欢这小子的人不少，说来也是他的本事，就没有一个姑娘说他不好的。”
　　林白灵一时语塞，也有的，王初妙就骂他是渣男。
　　“各种莺莺燕燕，他游刃有余……”
　　身后一个不大不小的男声：“林翀，又说我坏话。”
　　林白灵回头，石桥上，一身黑的男人嘴角隐约噙着一抹深意，正朝她和林翀大步而来。
　　他搂上林白灵的肩膀，拿手装腔作势点林翀，“哪里来的莺莺燕燕，再当着我媳妇儿的面胡说，小心我和你翻脸。”
　　浓厚的男性气息带着风尘仆仆，席卷而来，包围着林白灵，怀抱里淡淡的木质香，是熟悉的味道。
　　一个抬首，正对上他一双清亮的眼。
　　两人无声对视两秒，她垂下眼眸，弯起唇角来。
　　齐正霆手臂紧了紧，眼带笑意瞅着她，“笑什么？”
　　“我笑，我还没有买新衣服，你就回来了。”
　　

　　☆、缝针

　　古朴老街, 行人渐稀, 河水轻淌, 延绵不息。
　　三人同行, 石板路上三条细长的影子，前头的两条紧挨着，一条跟在后头，形影相吊。
　　齐正霆的脚步声最大, 嚣张跋扈。
　　“开一天工了, 连买新衣服的钱都挣不到？”
　　林白灵挣掉他的桎梏, 带着嫌弃抬眼看他, “没挣到, 还倒贴钱请林翀吃饭，都赖你。”
　　他挑起一边眉毛，“赖我？”
　　“嗯, 是你暴露了他的地址，邓璐把他家给霸占了，他逃出来的。”
　　她用“逃”这个字眼，成功把林翀塑造成了一个落荒而逃的怂逼。
　　林翀在后头淡声提醒, “注意用词。”
　　齐正霆哼笑：“不是你问我要的吗？”
　　林白灵强词夺理：“对啊, 你为什么要给呢, 你不知道，林翀最喜欢四处讨饭吃了，第一次去拜度找你相亲，他还冒充你, 连相亲饭都吃。”
　　齐正霆绷着嘴角点头，转过头看着林翀，“看见没有，杠铃，不讲道理，只会杠，你以后还敢叫她请吃饭？”
　　林翀：“我都有这个罪名了，以后就天天去拜度，吃到拜度关门为止。”
　　林白灵像模像样哀叹一声：“那快了。”
　　齐正霆伸手，盖上她羽绒服的帽子，往下一扯，林白灵半张脸都看不见了。
　　“怎么就快了，你就这么仇视个体户，整天盼着我关门，关门了天天带你回胡同里吃饺子，你乐意？”
　　林白灵把帽子拉下来，一双黑亮眸子瞪他，“烦死了。”
　　齐正霆学她：“烦死了，烦死了！”
　　跟在身后的林翀默默移开眼。
　　齐正霆这小子桃花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也就算了，正桃花也这么好，稀里糊涂跟林白灵结了婚，打打闹闹，瞧着也挺甜蜜。
　　不服不行。
　　“邓璐住他家里去了？”
　　“嗯。”
　　“把定位发给她，让她过来。”
　　林白灵往身后瞄了一眼，“我不敢。”
　　林翀帮了她好几次，她是个知道分寸的人，不好做得太过了。
　　齐正霆抹抹下巴，讥诮一声：“你也就能杠我一个。”
　　突然，前头的河水里有响动，像是有人在水里扑腾，断断续续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
　　林白灵率先反应过来了，定晴一看，疾步往前，“有人掉水了。”
　　齐正霆和林翀紧随其后。
　　齐正霆嘴里还不忘调侃：“是哪个喝多了，想游泳了吧。”
　　河水并不深，大概也就到成人的膝盖处，按道理，如果不是小孩和酒鬼，不会掉河里，就算真的失足掉河里，这半米深的河也能起得来。
　　待走到跟前，齐正霆看见一个半大的小伙子在河水里扑腾，口里叫嚷着什么，听也听不清楚。
　　林白灵失声惊叫：“我认识他！”
　　下一秒，她已经把脚伸进水里去了。
　　她“嘶”的一声。
　　冬夜里的河水冰凉，水很快就没过她的靴子，水浸湿了裤子，沁得刺骨。
　　齐正霆只觉得火噌一下就往头顶冒。
　　“林白灵，你起来！”
　　半大的小伙子，喝酒了发酒疯，她疯了么，下河做什么。
　　她听不见似的，又走了几步，伸手去拉那男孩的胳膊，男孩还在呼哧呼哧扑腾，冰凉的水花四处横飞。
　　林白灵使出吃奶的尽头，一手拽胳膊，一手拉衣领，“不要乱动，起来！起来啊！”
　　男孩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也变了，停止了扑腾，抓上她的一只手握在手心里。
　　林白灵只觉得抓着她的那几根手指头冰得很，跟冰箱里拿出来的冻鸡爪一样，冻得她的手也麻了。
　　“是我呀，快点上去！”
　　她拉扯着他，男孩是动了，手却一点也没松了劲儿，仍旧紧紧抓着她，两只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她看。
　　齐正霆在岸上卷着唇，别开眼。
　　实在没眼看了。
　　林翀倒是看得仔细，“这人是不是傻子？”
　　齐正霆转过脸来，“傻子？装傻吧他！”
　　傻子还知道这样抓着他老婆，发春了这傻子！
　　林白灵和男孩相携着走到岸边，齐正霆和林翀同时伸出手来，齐正霆要拉她，林翀要拉那男孩。
　　那男孩一双眼仍旧盯着林白灵看，手拉得紧紧的，林白灵被冻爪子抓得手都僵硬了。
　　“咦……”一声长音，齐正霆扬起巴掌来，“我抽你！”
　　林白灵喝止他：“齐正霆，他什么都不懂，你别吓唬他！”
　　齐正霆掰扯男孩的手，“他不懂，我揍到他懂。”
　　那男孩突然对着齐正霆大嚷大叫起来，僵硬的莽劲一出，谁都控制不住。林白灵猝不及防被他推倒，撞到了河道的石头，一阵钝痛，手关节麻了。
　　齐正霆把她拉起来，闷着脸前后左右看了一圈。
　　林白灵看那张低气压的脸，小声说：“没事儿，衣服穿得厚，没撞到。”
　　他淡眼一瞥，林翀已经把男孩给揪了起来。
　　“回去换衣服。”
　　幸亏酒店就在两百多米外，齐正霆一声不吭带着林白灵上了电梯，林翀在前台，让酒店工作人员找衣服给男孩换上，联系家属。
　　林白灵主动解释，男孩有智力障碍，今天还给她送了红薯，见他掉水了，她不能不救。
　　齐正霆淡道：“别废话，去换了衣服，冲个热水澡。”
　　“哦。”
　　冷是冷了点，好在没多久就到酒店了，她身体没有那么娇气，冲一个热水澡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脱衣服的时候才发现，手腕处拉了个半指长的口子，流了血，把袖口都浸红了。
　　她一边洗澡一边压着伤口，别别扭扭穿好衣服，最后看伤口，还是有一点点血渗出来。
　　体育频道里，足球运动员在绿色的球场飞驰，讲解员声线饱满，极具煽动性。
　　“哎呦！这球如果再高些就可以直接踢进地中海了！”
　　“这脚力，二十公里外也能一脚远射！”
　　齐正霆懒洋洋伸着大长腿，半眯着眼看电视，听见林白灵走出来的响动，只不过掀了个眼皮，尔后视线又回到了电视屏幕上。
　　只见她慢腾腾挪动步子到他跟前，两手交握，低垂着脑袋，老实得像只小鹌鹑。
　　“齐正霆。”
　　齐正霆眼皮子又一掀，等着她的下文。
　　林白灵手动了，抬起手腕，翻起衣领，低声：“我的手流血了，怎么办？”
　　他眉头骤然拧了起来，目光一凝，聚焦在那只细白的手腕上。
　　待看清楚了伤口，他一声轻嗤：“我以为杠铃是铁的，怎么还能流血了？”
　　林白灵无声翻了个白眼。
　　“缝呗。”
　　她又抬起手腕细细研究，喃喃：“这么小也要缝吗？这么晚了去哪里缝啊……”
　　“怎么缝？打电话给前台，叫他们送针线上来。”
　　齐正霆屁股抬起来了，作势往床头柜去拿电话。
　　林白灵呆滞看着他。
　　他嘴角一撇：“我受累给你缝，还是你自己动手？”
　　她腮帮子鼓了，手很麻利地把袖口盖起来，“不用劳你大驾。”
　　去前台问一个创可贴，好过在这里受他的奚落，靴子要不了了，好在她还带了一双平板运动鞋，只是羽绒服湿了，没有外套穿，倒也不碍事，下去一趟来回几分钟的事儿。
　　齐正霆淡眼看着她穿鞋，绑马尾，找手机。
　　林白灵前脚出来，他后脚也跟上了。
　　没几步路，宽大的工装外套把她罩了个严严实实，带着他身上的味道。
　　林白灵把外套扯下来，穿好，他已经在十米开外了。
　　她心里一乐，哼哧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齐正霆蹙着眉头，就跟多嫌弃她一般，倾身往后，退到电梯角落。
　　林白灵：……
　　男孩是本地人，家离酒店不算很远，本地人互相都认识，已经打了电话叫他家人来接，林翀陪着他在大厅坐着。
　　他一看见林白灵，眼里放光，就开始手舞足蹈叫嚷。
　　林白灵走过去，笑问：“你吃饭了没有？”
　　男孩仍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话。
　　林白灵点点他的肚子，“肚子饿了吗？”
　　身后传来齐正霆的冷冷一声：“走不走，再不走手断了。”
　　林白灵：……
　　林翀站起来，问：“手怎么了？”
　　他挠挠额角，哼一声：“杠铃手腕流血了，再不治，就变一块废铁咯！”
　　林白灵扭过头，腮帮子又鼓了，“齐正霆，烦死了！”
　　他也不搭理她，到前台问服务员，最近的诊所在哪里。
　　林白灵问清楚男孩的状况，放下心来，又让酒店前台给男孩拿点吃的，她给钱。
　　林翀失笑：“还是你细心周到，钱又多，怎么不记得给我也点一些？”
　　林白灵想也不想，“你没份。”
　　小镇小，商业街也不过就四五百米，诊所离得不远，过去两家店面就有一个。
　　林翀也凑热闹，跟过去看了。
　　诊所医生是一个很温和的中年男人，给林白灵检查了伤口。
　　“伤到真皮了，可能会留疤。”
　　林白灵眉头皱起来了。
　　“一点点，应该也不会。”
　　林白灵松了一口气，这医生怎么“可能”，“应该”的，到底有没有一句准话。
　　她小心翼翼问：“不用缝针吧？”
　　医生慢条斯理的，“我看看，缝针好得快一些。”
　　她急急道：“医生，我不需要快，好得慢一点没关系。”
　　齐正霆在一旁插嘴：“缝，必须给她缝，痛了她才接受教训。”
　　林白灵一颗心七上八下，“医生，缝针是不是要先打麻药？”
　　那医生不置可否，轻手轻脚给她清理伤口。
　　她又确认一声：“有麻药吗医生？”
　　齐正霆舔着嘴笑，“给她上麻药，上多一点，上到腿上，免得她跑了。”
　　“齐正霆！”
　　

　　☆、打架

　　林白灵又气又急, 她已经怕死了, 这个臭嘴男人怎么一个劲说风凉话, 还不如让他滚回酒店去。
　　林翀在一旁笑, “麻药还没上，你别吓唬她，我看她快要跑了。”
　　齐正霆这才收了笑，正经脸跟医生说：“别缝了, 再缝给她吓破胆, 还得给她开肚子, 上个药包扎好就成。”
　　林白灵忙不迭点头, “对, 我不缝！”
　　那医生抬眼看了一眼齐正霆，笑问她：“他是你男朋友？”
　　齐正霆嘴角噙着一抹笑，抓起她的手, 捏了捏。
　　林白灵瞥他一眼，有些羞涩，“他不是我男朋友。”
　　医生看着两人的手，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现在的年轻人啊……
　　齐正霆看懂了这个眼神, 连忙给自己正名, “我是她老公, 有证的，打麻药我要不要签字，医生？”
　　医生温柔地笑，“那也不用。”
　　最后还是没有缝针, 处理了伤口，上好药，医生给她包扎起来了。
　　医生人是个慢性子，一点一点地弄，半个小时过去了。
　　待他进后屋拿药，齐正霆扭头对林翀叹了口气，“怪不得那么晚还开门了，这效率，乌龟都爬到海里打起盹了，药也没上好，一天接不了几个病号。”
　　林白灵真是服气了，齐正霆这张嘴真是得了爷爷的真传，挤兑起人来一点都不客气。
　　她瞪他：“哪个语文老师教的你，怎么那么会挤兑人呢，细工出慢活你不知道？”
　　林翀：“语文老师教得好，英文老师不行。”
　　“就是，厉害你用英文挤兑。”
　　齐正霆嘿嘿笑：“谁说的我英文不行？”
　　医生悠哉慢哉走出来了。
　　他很客气地问：“医生，您听得懂英文吗？”
　　医生摇头，“不太懂，就知道个hello。”
　　“那我就放心了，杠铃，现在要考你听力了，小学水平的听力，听好了。”
　　“杠铃……”
　　“噗”一声，林白灵笑场了。
　　“啧！认真点！”
　　“GanglingLin is my wife.”
　　医生撕开绷带，给林白灵细心包扎，墙边一排中药格子柜，淡淡的草药香飘散出来。
　　“My love.”
　　她抿着唇别开脸，视线落在伤口外，医生的手特别温柔，伤口只有轻微不适。
　　“My dear.”
　　医生笑了，林白灵仍旧紧紧绷着唇角。
　　“My baby.”
　　她的脸升腾起热气。
　　林翀俨然听不下去，转头往外走。
　　齐正霆手轻轻落在她乌发上，“杠铃，来，翻译一下。”
　　林白灵抛了个白眼，没抛到位，软绵绵的，“我一句都听不懂。”
　　告别了门诊医生，两人默默往酒店走，才受了一波爱的表白的林白灵，不知道开口和他说什么，虽然他用的是开玩笑的口吻，还是怪让人害羞的。
　　进到酒店大堂，已经不见了男孩的身影。
　　林白灵问前台的小姑娘，男孩已经被家人带走了，临走的时候一直在挣扎，不愿意走，应该是想等她回来。
　　“他妈哄他，说明天再过来找，他才走的。”
　　另一个姑娘笑道：“你明天最好躲起来，不然他更要赖着你了。”
　　“……刚才你吃东西了吗？”
　　“吃了，还是您想得周到，感觉他还挺饿的。”
　　问完话，林白灵道了谢，和齐正霆往电梯间走。
　　进了电梯，齐正霆突然发出冷笑声。
　　林白灵瞅着他，莫名其妙。
　　“明天，还得去一趟医院，缝针。”
　　“……为什么？”
　　他耸耸肩，“不缝你等着手烂掉吧。”
　　林白灵咬唇，“你不是说不用缝吗？”
　　“我那是给医生留点面子，小门诊能随便缝？再说，他手那么慢，你那么长伤口，不得缝到猴年马月？”
　　林白灵死死盯着他，最该缝的就是他这张破嘴了。
　　两人较劲了数秒，“叮”一声，电梯门开了，齐正霆率先移开眼，大步流星走了。
　　回到房间，他开始默不出声干起活来，洗杯子，洗水壶，烧开水。
　　林白灵靠着床头玩手机，等他拿了两桶泡面，撕开盖子的时候，她才惊醒过来。
　　他还没吃饭，千里迢迢赶过来，大概是想两人一起吃晚饭的，她只惦记着关心别人，却连他吃没吃饭都忘记了问，怪不得他不痛快了。
　　再一看他行李箱上挂的白条子，这么晚，说不准是才下飞机就赶过来了……
　　气氛有点怪怪的，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办。
　　这个时候只能借助外卖软件了，给他点点吃的，可惜看了一圈，除了烧烤之类的，小镇晚上几乎没有外卖可以送了。
　　齐正霆大口吃着泡面，吃了一桶，又吃第二桶。
　　林白灵在他身后看着，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干脆带上他的外套出门去了。
　　到了楼下，问前台的姑娘哪里还有吃的，两个姑娘给她拿了几个盒子蛋糕，还有酸奶，都是她们自己的存货。
　　林白灵犹豫片刻，还是买下来了，拎着一个塑料袋上了楼。
　　到了房间门口，怎么敲门都没有人开，才要掏出手机给齐正霆打电话，他回来了。
　　林白灵一看，他那脸比刚才还黑。
　　一个酒店工作人员给别的房客送了什么东西，从两人身边走过，“晚上好。”
　　他略一点头，视线落在林白灵身上。
　　“多少点了还乱跑。”
　　林白灵不声不响跟他进了房间。
　　手机响，她妈给她来电话了。
　　摄影工作室开的房间不大，一张大床，床边一个小几，两张单人椅，她没有地方躲，只能坐在椅子里接电话。
　　她妈关心了她的饮食起居和工作，林白灵到了帝都，连正经工作也没有了，这也是妈妈发愁的地方。
　　“妈，我想去做老师，你觉得可以吗？”
　　她妈一听，语气都轻快起来了，“那当然可以，老师挺好，稳定又受人尊重。”
　　早在大学的时候，她不愿意出国深造，她妈就让她考了教室资格证，用她妈的话说，多一个证多一条出路，现在听她说想做老师，自然是全力支持。
　　“报名考编的时间过了吧？”
　　“没关系，我会自己盯紧的，今年不行就明年，你不用操心我。”
　　她妈是放心了，开始问起齐正霆来。
　　回来了吗，两人是不是在一块，出国是做什么去了，去见了他爸妈没有。
　　林白灵一一作答，问得细了，林白灵答不上来，她妈免不了又要唠叨她，一会儿又怪罪到自己头上，说是心里有愧，女儿嫁了人，她没能在一旁守着，既不能教导女儿如何跟夫家的人相处，也不能给女儿撑腰。
　　最后还要跟女婿说几句，林白灵看着卫生间的磨砂玻璃。
　　“他洗澡去了，下次再说吧。”
　　“洗澡出来让他给我回一个。”
　　她捏着手机，来回踱步，“好。”
　　齐正霆光着膀子出来了。
　　她的目光无处安放，低头佯装玩手机。
　　余光中，齐正霆抹了抹头上的黑发，大冷天的没有暖气，他也不怕冷，打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掀被上床，然后伸手关掉了大灯。
　　光线暗了，仿佛给了人一点掩藏心事的防护。
　　林白灵踟蹰片刻，终是在另一边床头唤他，“齐正霆。”
　　他稍稍转头，视线落在小巴掌脸上。
　　“我妈，她说想和你说几句话。”
　　他很痛快，“拨电话给我。”
　　她拨了电话，单膝跪在床头，把手机递给他。
　　齐正霆很快换上了一副笑面孔，很自然喊了一声“妈”。
　　林白灵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对，见到了，我爸我妈都见了。”
　　“就一个论坛，关于智能玩具的，临时改的时间，正巧赶上我们农历年，也没办法。”
　　“待会儿我把视频发给你看看，拿了一个奖杯，在行李箱里头放着呢。”
　　林白灵一个抬眼，只见他露半个胸，坦然说起自己拿的这个奖，没有什么褒贬，就好像是一个寻常的奖。
　　他视线一转，林白灵猝不及防被逮了个正着。
　　“对，回来就过来找她了。”
　　她彻底趴下，眼前是虚无的一片白。
　　他嘴角一勾，“挺好的，很乖。”
　　林白灵听出来了反讽的味道。
　　“再见”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扔给她，林白灵仍旧趴在床头。
　　她闷声问：“齐正霆，我妈说什么了？”
　　他低声哼哼，“你听不见？你妈让我管着你。”
　　明知故问，来去就那几句话，她守在这里都听着了。
　　她本来弓着个腰，趴在床上，听见他这个话，身子一倒，侧身躺下了，鼻腔一声轻嗤：“骗人。”
　　他阖上眼，“没骗你。”
　　“我管你还差不多……”
　　齐正霆睁开眼，瞅着她看了两三秒，忽地一笑：“整天不听话，还跟我杠，你没听见，我昧着良心说你挺乖的，要是让你妈知道你今天晚上下了河，破了手，还大晚上到处瞎晃悠，非得揍你不可。”
　　林白灵噌地坐了起来，灰暗的柔光里，她一双眼睛异常水亮，“我妈从来不揍我。”
　　齐正霆眯起眼来，“看看，像个猴耍戏法，定不下来，原来是揍得太少了，你妈不揍你，我揍你，下次要是敢大晚上耍脾气乱跑试试。”
　　一双黑眸和他无声对视。
　　突然，她嘴一撇，眨了眨眼，“你敢么？”
　　齐正霆眸光一闪。
　　这什么臭小孩，还没打呢，就知道委屈了。
　　他起了个半身，嘴角噙着笑，“这么大高个，你掉眼泪看看。”
　　林白灵睫毛轻颤，嘴还很硬：“我……我为什么要掉眼泪，打架我又不一定会输。”
　　“嗬！”齐正霆干脆坐了起来，抹抹下巴的胡茬，“你和多少人打过架？和多少人打都没用，信不信，跟我打你必输无疑。”
　　她两眼直直瞪着他。
　　很安静，齐正霆听见了不服气的喘息声。
　　他语气软了，“十一点多跑出去，再跑回来，丢人吗？”
　　她突然举起手来，伤口对着他，一脸浩然正气，“齐正霆，我今天受伤了，不跟你打，等我好了再说。”
　　齐正霆舔唇，哭笑不得，“好，你光荣负伤，我等你康复。”
　　还挺会审时度势。
　　

　　☆、恶棍

　　林白灵一直以为自己之所以长得高, 除了小时候爱运动, 还得益于她睡眠质量不错, 有生以来失眠到天明的, 除了高考分数出来前一天晚上，就剩熠熠确诊唐氏儿的那一天晚上了。
　　直到这个晚上，她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生着闷气的失眠。
　　这种失眠的滋味太难受了, 又憋屈又郁闷, 恨不能把桌上那个塑料袋里的东西扔出去喂狗了。
　　给他出去买吃的, 还被冤枉说耍脾气玩出走就算了, 还说她自己回来了, 丢人现眼。
　　她林白灵是那么矫情的人么？就算她要出走，断不可能灰溜溜的自己回来，她林白灵要出走, 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太气人了，凭什么齐正霆睡得那么香，她却越睡越清醒。
　　不睡了！
　　“啪”一声，灯亮了。
　　脚下猛地一踢, 被子一掀, 她弹跳而起。
　　“齐正霆！”
　　强光刺激, 齐正霆立马抬个巴掌盖住眉头，动作敏捷，一点都不像刚醒的人。
　　巴掌下的五官拧成一团，他颇为困难地开了个小指缝, 快要戳到大灯的女孩披散着一头乌发，盛气凌人。
　　他抹了一把脸，把手放下，眯着眼看她，“做什么？”
　　林白灵居高临下对着他，“我睡不着，你得跟我道歉。”
　　“道歉？”
　　林白灵很肃穆，“对，刚才我下去并不是耍什么脾气，我下去买点吃的而已。”
　　她手往小几上一扬，“那袋东西，酸奶和蛋糕，是我刚才下去买的。”
　　他这才慢悠悠坐起身来，拧着眉看，尔后唇角一牵，那点痞子笑又挂脸上了。
　　“给我买的？”
　　她一口否认：“给我自己买的。”
　　他当听不见一般，“怎么不拿给我吃？”
　　林白灵抬手抚额，猛一甩头，“别废话，你先道歉，我带着气睡不着觉。”
　　齐正霆垂首低笑，抬手，手指头向下摆摆，“你坐下来再说，晃得我眼晕。”
　　瞧这脾气，一点委屈都受不了。
　　这一回她没有什么异议，盘着腿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依然很肃穆。
　　他说：“我也睡不着。”
　　“道歉。”
　　少废话，没的商量。
　　他又抹着下巴笑，“你先听我说完。”
　　“那男的你别看他只有十来岁的样子，都二十一了，你知道吗，都二十一了。”
　　林白灵定了定，“你怎么知道？”
　　他不以为意，随口：“我找熟人查了。”
　　“二十一又怎么了？”
　　齐正霆拿眼觑她，“二十一，可以娶媳妇儿了，就算他心智有问题，身体是诚实的，男人，有需求的，你没见过对着女孩打飞机……”
　　“齐正霆！”
　　他舔舔唇，声音带着些暗哑：“只要是男人，就有对自己喜欢的人表达爱慕之意的需要，但是正常人……”他眼神有了厉色，“我们有行为规范，只要不是流氓恶棍，都能控制得住自己，他不行，因为他心智有问题。”
　　林白灵一瞬不瞬盯着他，背后发寒。
　　齐正霆挪开眼，世间有些事情很残酷，他不愿意对她说这些，点到为止。
　　“你有爱心，我不拦着你，但是你不能跟他走太近，害人害己。”
　　她垂下眼眸，扯了扯自己的睡裤裤腿儿。
　　齐正霆：“冷了就睡下来。”
　　静默无声。
　　齐正霆能屈能伸，“睡下来，我给你道歉。”
　　他才要伸手关灯，手没摸到开关呢，只听见她低声说：“齐正霆，你穿衣服起来。”
　　齐正霆一哼，收回手。
　　这回，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了。
　　“我为什么穿，睡觉穿什么衣服。”
　　她一本正经道：“穿衣服道歉，光着没诚意。”
　　他光着上身，她除了感同身受的冷。视线也不知道怎么放。
　　齐正霆垂首看了看自己美好的□□，磨牙：“没挨过揍的人都是事儿精啊！光着怎么就没有诚意了，没诚意，人赌输赌赢，大导演票房过多少了，就来个裸奔，□□，那是最有诚意的你不知道？”
　　林白灵仍旧一脸倔强看着他。
　　齐正霆妥协了，“行！你帮我下去拿，行李箱里头。”
　　“自己去。”
　　齐正霆大喇喇躺下，“事儿精，你就气着睡吧。”
　　林白灵：“……”
　　因为没有开空调，她没把窗户关严实，那点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风卷起窗帘，吹到后背，身子没一会儿就凉透了。
　　这会儿，她气是不气了，就是缺个台阶下，没有台阶，自己钻被窝怪难为情的。
　　“啪”一声，灯关掉了，漆黑一片。
　　空气寂静了片刻，齐正霆掀开被子，给她伸出台阶：“睡觉，我才下飞机就过来了，明天再接着杠。”
　　林白灵这才慢腾腾躺下。
　　他伸出长臂，“过来。”
　　林白灵心头一紧，低声回绝：“不用，睡觉。”
　　下一秒，一个热气腾腾的物体翻滚而来，压上她的身。
　　林白灵低低叫了一声，胸口上下起伏，喘息瞬间就乱了。
　　她双臂收紧，抵在胸前挡着那个带着侵犯意味的身躯，“齐正霆！”
　　齐正霆侧过头，躲开她的防护，气息平稳，语气清淡，“你睡那边，这边冷。”
　　她一时失语，他不是要硬来，只是让她睡过他那一边。。
　　她语气轻了些，“不用，我不冷。”
　　齐正霆一只有力的臂膀已经穿过她的颈窝，在黑暗低笑一声：“我给你暖床了。”
　　这低哑的一声“暖床”，带着蛊惑人心的暧昧气息，卷来了一室缱绻，林白灵单薄的双肩瞬间缩起。
　　他不容分说，搂抱着她滚了一圈，两人到了床的边缘。
　　林白灵的腿已经挨着床沿，仿佛再动一下就能掉落下去了，她张着嘴喘息，攥紧的拳头紧紧抵着齐正霆的胸口。
　　他睡过的地方的确很暖，甚至有点热，心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风吹起窗帘，轻打在小几上塑料袋，一阵窸窣。
　　“齐正霆，下去。”
　　“等会儿。”
　　不过一两秒的时间，齐正霆清淡的语气已经消失了，他的气息喷洒在耳际，热得灼人，“那么久不见，让我看看你。”
　　“你不是累了么？”
　　齐正霆抓上她抵在他胸前的小爪子，轻轻捏揉，“不累，看见你就不累了。”
　　快速跳动的心脏被温热的水漫过，林白灵手臂没了劲儿，任由他拿捏。
　　她是相信齐正霆的，他说了正常人有行为规范，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这也不是第一次睡一张床了，第一次太奶奶过世，他睡了两个小时，第二次出国前，在他自己家里，睡了三个小时，他都没有动她。
　　没错，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眼前的男人鼻梁高耸，眉眼深邃，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对着他那双黑亮的眼，“齐正霆，上回爷爷说，我到了生儿育女的阶段，我不想……我不想那么早。”
　　他微一点头，“嗯，不着急。”
　　她眨眨眼，“我想到特殊学校去做老师，我妈……她总觉得国外对特殊儿童更加包容，教育也更完善，我觉得我们国家现在也很重视特殊教育。”
　　齐正霆低声：“会不会太累了？”
　　“不会。”
　　他特别温柔，“那随你。”
　　“我问过那里的校长了，校长说我有教师资格证，还要到S市参加半年的培训……”
　　齐正霆眉头微拧。
　　她看出来，歇一口气，轻声：“也可以在帝都的康复中心上一段时间的班，但是我觉得还是先把理论学扎实了。”
　　他舔着唇点头，“这个以后再说。”
　　林白灵心满意足，“好。”
　　他唇线一牵，“身子好一点了吗？”
　　“呃？”此刻太亲密了，她脑子有些不太灵光。
　　齐正霆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幽深，低笑一声：“还流血吗？”
　　林白灵抿唇，很是羞涩，气息微弱，“没有了。”
　　下一秒，温热的唇落在她的额头，尔后，流连而下，吻过颤抖的眼睫毛，脸蛋，徐徐往挺翘的鼻尖而去。
　　林白灵身子霎时缩做一团，变幻来得太快，她犹如被人点了穴道，完全错失了反应。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高耸的鼻尖轻蹭着她的鼻子。
　　他松开她的手，缓缓往她腰下走。
　　林白灵登时醒神，脑袋一偏，躲过他的唇，手利索出击，钳制住他的袭击。
　　她正对着他，咬牙切齿：“齐正霆，起来！”
　　齐正霆一个低头，深深一吸。
　　下一刻，一个蛮力一推，齐正霆抱着她，双双掉床。
　　幸而是卷着被子，没有撞到地板，只是床和卫生间就一个半米的空间，两人叠罗汉，要起来颇有些费劲。
　　挣扎间，齐正霆已经挨了几拳。
　　他没有地方躲闪，“啧，你劲儿怎么这么大，家暴啊！”
　　“我打死你！打死你！”
　　齐正霆抓住她的爪子，低声：“林白灵！再吵，酒店人要过来敲门了！”
　　林白灵这才收了手，哼哧往床上爬。
　　“我警告你，我大姨妈还在，你再碰我……我和你还不熟，我现在还不想……还不想！”
　　齐正霆甩甩被子，扔到床上，恬不知耻问：“什么大姨妈？”
　　林白灵没好气：“血啊！”
　　他在床下叉腰，“大姨妈怎么这样，从大年三十就来了，今天初八了还不走，怎么这么赖皮呢！”
　　林白灵又气又想笑，这他倒是记得清楚。
　　齐正霆进卫生间，自己解决去了。
　　他好半天不出来，林白灵辗转反侧，脑子乱成一团麻。
　　骗子！
　　还有脸说行为规范，还有脸说只要不是流氓恶棍，都能控制得住！
　　他控制不住，没错了，他就是流氓恶棍！
　　

　　☆、演戏

　　第二天, 林白灵早早起床, 就出去拍摄了。
　　她没有叫齐正霆, 倒不是还生气, 齐正霆有时差，好不容易睡着，就让他在酒店睡个够。
　　临近中午，齐正霆和林翀一起到巷子里, 看拍摄进度。
　　到了一看, 三个女孩都穿着裙子, 没轮到的才可以套上一件外套,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林白灵正拍着，凹着造型，连抖都不敢抖。
　　齐正霆震惊了, 竟然还有这种惨无人道的拍摄！
　　“你给她介绍的这是什么活，你安的什么心啊，存心要冻死她！”
　　林翀淡道：“不是有暖风机吹着嘛。”
　　“你穿个裤衩在大街上吹暖风机试试。”齐正霆卷起袖子要过去了。
　　林翀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人那叫敬业, 都快拍完了, 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林白灵也穿上了他那件宽大的工装外套, 和另外两个跟着摄影师看拍摄效果，瞧着很是飒爽。
　　“鹏哥，翀哥带来的那个男的是谁啊，好帅！”
　　“是啊, 又拽又酷有没有。”
　　林白灵掀起眼皮瞅了一眼，拢了拢身上的外套。
　　摄影师鹏哥看了一眼，“不认识。”
　　“白灵应该认识，翀哥不是在追她吗。”
　　林白灵心往上一提，呸！林翀追她，这谁暴露出去的？
　　“没有的事。”
　　“那天在摄影棚下面，我看见你们一起喝咖啡，不追你，关系应该也很好吧。”
　　都知道林白灵是林翀介绍过来的，她每一次出来拍摄，林翀就跟着出现，说不是在追她，也没人信。
　　“他是我老公朋友，帮忙照顾一下而已。”
　　“你结婚了？”
　　鹏哥也很惊讶，林翀不怎么和女孩打交道，这一回他还真以为林翀是在追林白灵。
　　林白灵点头：“结婚了。”
　　“你老公在老家那边的？”
　　“不是，在帝都。”
　　其中一个女孩还不太相信，“你不是说你来帝都没到一个月吗？”
　　林白灵默默想了想，“一个多月了，我也是刚结婚没多久。”
　　两人显然对她的婚姻不感兴趣，频频往齐正霆那个方向瞄。
　　一个推另一个，“颜恬，是你喜欢的类型，快行动啊！”
　　颜恬：“待会儿我们一起吃饭吧，鹏哥，叫上翀哥他们。”
　　林白灵胸口一口气堵到嗓子眼，这会儿要说齐正霆是她老公会不会太晚了，会尴尬死掉吧。
　　鹏哥很随意，“要吃的，今天定了璟洲特色菜馆，收工，吃完回城。”
　　两个女孩欢欣鼓舞，几人一起帮忙收拾拍摄器材。
　　林翀和齐正霆走过来了。
　　颜恬笑嘻嘻问：“翀哥，这是你朋友？”
　　林白灵默默收着打光板。
　　林翀点头：“对，叫他霆哥，下雨的廷。”
　　“下雨的……哦，霆哥好。”
　　齐正霆瞥一眼林白灵，“这大冷天的，叫你们女孩儿拍夏装，本来就够不人道了，怎么还能让你们收拾呢，我们来吧。”
　　他当真动起手来了，上手去抓林白灵手上的打光板，低笑一声：“我来吧。”
　　林白灵冷眼看他两秒，板直腰板，“谢谢啊，霆哥。”
　　齐正霆一愣，忽地撇嘴一笑，“太客气了。”
　　颜恬娇笑：“谢谢霆哥，没办法啊，夏装新品本来就是要这个时候拍，出外景人手不够。”
　　齐正霆随口：“辛苦了。”
　　他冲着林白灵抬起下巴，“哎，那位，个子高的那位小美女，你身上那件衣服挺帅啊，也是你们的样品？”
　　林翀嗤笑一声，且看着他和林白灵演戏。
　　林白灵两手插兜，“不是。”
　　他缓缓摇头，“那太可惜了，我以为是，我还能买一件，你在哪里买的，这么酷炫。”
　　他这么一说，几人都往林白灵身上看，不过是一件普通的黑色工装外套，背后一条黄杠，平平无奇，哪里有他说的那么夸张。
　　齐正霆朝她走过去，偏着头左右看，“太好看了，能卖给我吗？”
　　林白灵：“……不卖。”
　　几人隐隐约约是看出来了，齐正霆的重点不是黑色外套，分明是冲着林白灵去的。
　　其中一个女孩笑着说：“肯定是她老公的啦，人家怎么可能卖给你。”
　　齐正霆抓上胸口的黑色毛衣，两眼紧盯着她，一脸的不可置信，“你有老公？”
　　林白灵鼻尖微微一皱，“有。”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长叹一声，“这么漂亮的姑娘，你老公一定很好。”
　　她冲他翻了个白眼。
　　齐正霆又贴更近了，穷追不舍：“你老公好不好？”
　　颜恬和另一个女孩看呆了，连鹏哥也停了手里的活。
　　今天才知道，林白灵竟然已经结婚了，这就算了，林翀追林白灵，这会儿还来个更厉害的，上来就这么直白，谁受得了。
　　林白灵没好气：“不好！”
　　臭流氓恶棍，还演上瘾了。
　　“不好？”齐正霆吧唧着嘴，“啧啧啧……娶了这么好的姑娘，竟然不好好珍惜，改嫁吧！”
　　林翀终是忍不住笑了，其余几个面面相觑，连路人也驻足观看。
　　齐正霆抓上她双肩，一本正经：“改嫁给我。”
　　林白灵肩膀前后扭动，“滚！”
　　在众人的注目下，林白灵噔噔噔跑上石桥。
　　齐正霆冲林翀道：“你在这里帮忙，我追她去。”
　　鹏哥一言难尽的眼神看林翀，“林翀，这什么路数？”
　　林翀淡声：“没什么路数，正经两口子，爱演戏。”
　　颜恬脸霎时就红了。
　　幸亏最后这一顿饭，林白灵和齐正霆都没出现，不然就尴尬了。
　　回到帝都，两人就回胡同里吃饭了，王初妙听见林白灵回来，跑家里来凑热闹。
　　一听说林白灵想去特殊学校当老师，就撇嘴嫌弃，王初妙她妈刘婶倒觉得这个工作不错，适合磨炼自己女儿的性子，一个劲让王初妙跟着去。
　　王初妙哪里拗得过自己的妈，在家呆了大半年，王初妙早就是妈厌爹烦了，刘婶甚至放话，她再不去工作，就让她带着她的狗崽子出去住。
　　于是，两人商议，趁着学校还没开学，找一家儿童康复中心去帮忙，看看是否能适应得了这个工作。
　　对齐正霆的人脉来说，找这样的一个康复中心，易如反掌。
　　王初妙大言不惭，叫齐正霆给她找一家，离她家胡同近的，环境好的，有希望转正，又有钱拿的。
　　齐正霆不置可否，他太了解王初妙这个人了，她跟着去不过是凑热闹，这份工作她做不来。儿童康复中心的工作虽不算繁重，面对的都是特殊儿童，没有耐心和爱心是做不下去的。
　　饭桌上，爷爷奶奶听说妙妙要跟着林白灵一起去，也挺高兴。
　　奶奶：“让妙妙跟着出去，有个人相互照应，刘婶也能放心了，她整天发愁。”
　　爷爷：“那可不是，一个女孩家家，整天遛着狗，和那帮猪朋狗友混在一起，正经事不干，连媒婆都不敢上家里去，猪朋狗友都是你招来的，你得负责把工作给她安排咯。”
　　齐正霆不甚在意：“她不合适，康复中心的小孩又不是小狗，逗逗就能过一天了。”
　　奶奶：“合不合适你先让她试试，不是还有灵灵，说不准她跟着灵灵就能干下去了。”
　　齐正霆眼珠子一提溜，落在林白灵脸上。
　　“灵灵啊，我不帮她找，我和她不熟。”
　　林白灵拿筷子的手紧了紧，又默默数自己碗里的米粒吃起来。
　　爷爷和奶奶对视一眼，撂下筷子，“你和谁熟啊，我和你也不熟，你怎么整天赖我家里头吃饭！”
　　他嬉皮笑脸的，“不是您硬是叫我回来的？”
　　“往后我们也不熟了，你回你饭馆，跟猪朋狗友吃泰国饭去。”
　　齐正霆打了嘴炮，又要跟着哄。
　　“天天吃泰国饭也腻，咱帝都人，最爱还是面食。”
　　又要给林白灵夹一个饺子。
　　林白灵把饭藏到饭桌底下，“谢谢，我跟你不熟。”
　　爷爷奶奶笑，齐正霆也抿着嘴乐。
　　林白灵回房间收拾东西，也没有什么收拾的，从璟洲回来，行李箱都没有打开。
　　齐正霆跟在一旁套近乎，她爱答不理的。
　　“杠铃，以后你再和我装不熟试试。”
　　“我和你就是不熟，我没有装。”
　　“来来，亲一下就熟了。”齐正霆弯腰，凑过去就要亲她。
　　林白灵一掌给推开了，盘腿坐到床沿边，摸了摸自己脚上的袜子。
　　齐正霆去翻那个从璟洲拿回来的小塑料袋，很是鄙弃的口吻：“这就是你昨晚上下去买的东西，黑乎乎的能吃？”
　　说是不能吃，他还是拿了盒酸奶，边走边咬开吸管。
　　他把枕头一扔，大喇喇靠在床头，吸了一口，眉头霎时皱作一团。
　　好一会儿他舒展了眉目，掀起眼皮瞟她，“你也想喝？”
　　林白灵绷着脸，笑就失势了，她不能失势。
　　他把酸奶伸过去，“口水都要滴下来了，赏你喝一口吧，我帮你拿着，刚才你摸脚了，我不愿意闻你臭脚。”
　　吸管都要戳到嘴边了，林白灵往后倾，脸上有些绷不住了，“我不喝！”
　　跟这个臭嘴男人在一起，要保持形象太难了！
　　“真不喝，不喝我自己喝。”
　　“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快就吸空了，他往床头柜敲了敲，又继续吸。
　　“我老婆给我买的东西，难得啊，比黄金还贵重，我一滴都不能浪费了。”
　　他又敲，又吸，彻底空了。
　　林白灵扭开脸，简直没眼看了，再敲也敲不出来了。
　　齐正霆瞄准垃圾筐，一扔，准确无误把空盒子投进去了。　
　　“杠铃，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月底了，营养液要清零，有多的送给我吧，谢谢！

　　☆、讨价

　　春节假期已经结束, 帝都开始繁忙, 节日的氛围还未散尽, 大红灯笼依旧高挂在马路两旁, 商店橱窗贴着喜庆的玻璃纸，街道人头攒动。
　　齐正霆开着车，吹着小曲儿。
　　林白灵对着车水马龙陷入沉思。
　　刚才奶奶给她装东西，无意中提起饭桌上齐正霆说的“不熟”话题。
　　“都认识多少年了, 他有脸说不熟。”
　　林白灵有些懵逼。
　　“好多年前, 啥时候了……高考前还是后我记不住了, 他自己跑去N市, 不是上你家里去了嘛。”
　　“那会儿我不在家。”
　　奶奶顿了顿, 笑道：“你不在家他也认识你，你刚大学毕业的时候他提过，让我跟你妈说, 让你来帝都上班。”
　　大概是来回奔波太累了，林白灵脑袋嗡的一声响，身旁奶奶的声音都变小了。
　　“你妈不舍得你来，就一个闺女, 哪个妈愿意。”
　　奶奶收拾了一大袋吃的, 临走出厨房, 林白灵叫住她，干巴巴问：“那个，您是叫莫利吗？”
　　奶奶微愣，“对啊, 我叫莫利，怎么了？”
　　“没有……就刚才有邻居问莫利在不在，我跟您确认一下。”
　　奶奶不疑有他，提着东西出去了。
　　林白灵翻出好久没有看的Q.Q，分组里找小茉莉，找不到，又从通讯里找，翻来翻去，找了两三遍也没找到。
　　小茉莉消失了，没有留下一点痕迹，难道是一场梦？
　　神奇了。
　　小茉莉主动和李斯祥聊骚，然后发聊天记录给她，她一直以为小茉莉是同校的女生，现在看来未必。
　　红绿灯到了，她瞟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十指轻点着方向盘，跟着收音机哼唱一首烂大街的口水歌。
　　他要真是小茉莉，那得是多大的心机啊！
　　她扭个半身对着他，“齐正霆，拜度初六开门营业，你还没有去看过，今晚是不是该过去了？”
　　洽齐正霆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哼一声：“不着急，有阿标盯着，没什么事儿，明天我再过去。”
　　林白灵往靠椅上躺，“今天都初九了，你是老板，难道不应该过去发开年红包吗？”
　　他悠悠然道：“不急，红包跑不了。”
　　小样儿，偏不如你意。
　　“你去吧。”
　　“不去。”
　　“开年红包多少，我帮你出。”
　　齐正霆：“哟，穿破烂裙子抖一天，发财了，知道接济老公，贤惠媳妇非杠铃莫属。”
　　林白灵双手抱胸，愤愤一嗤。
　　齐正霆似笑非笑瞅着她，“怎么这么关心拜度，你不是整天盼着我们关门吗？”
　　她冷眉冷目的，“反正待会儿你不能跟我上去。”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动了起来，齐正霆单手握着方向盘，沉稳潇洒，游刃有余。
　　他平视前方，声音冷了几度，“咱俩领了结婚证的，你自个好好想想。”
　　林白灵垂首，盯着自己那双平板运动鞋。他说的没错，那是他家，她和他是领了结婚证的真夫妻，断没有不给他回家的道理，说到天边也是她理亏。
　　但是她就是要任性这一回。
　　“齐正霆，才一个月，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行吗？”
　　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真诚一些，话出口就软了，带着些撒娇卖萌的意味。
　　他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淡声：“不行。”
　　林白灵鼻腔重重一个气声，“一个月都不行吗？我真的没有办法跟不熟的人……你理解一下，我背井离乡来到这里，我连大饼都还没吃习惯，齐正霆，你有点人性行吗。”
　　她还有一句话憋在嗓子眼底下：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追求灵肉结合吗，灵魂还没有交汇呢，你就想睡觉，虚伪不虚伪！
　　齐正霆仿佛听到了她灵魂的呐喊声，抿了抿唇，点头，“你说的对，我理解，给你一周，我今晚去拜度，开年红包也不用你拿了。”
　　……
　　林白灵无声瞪着他。
　　他转个头，一抬下巴，“怎么样，够理解你了吧。”
　　背井离乡都出来了，杠铃竟然也卖惨的一天。
　　“三个星期。”
　　“一个星期零一天。”
　　林白灵腮帮子鼓了鼓，“半个月！”
　　“一个星期零两天。”
　　“齐正霆！”
　　齐正霆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冷哼：“两天也没了，你就会得寸进尺，就一个星期，行不行，不行拉倒，今晚就睡一个被窝。”
　　一路无话，到了楼下，齐正霆拉上手刹，一本正经问她：“怎么样，给个准话，我是上去还是不上去。”
　　林白灵：“滚啊！”
　　他撇着嘴，垂首笑，“行，明天你去康复中心，晚上我去接你，上拜度，吃开年饭。”
　　林白灵本来不打算再搭理他的，听见他说康复中心，眼睛一亮，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问到了。
　　脸上还是绷着，不能给他一点笑脸，“明天，去到哪里？”
　　“我把定位和联系人发给你。”
　　“妙妙呢？”
　　他顿了顿，“叫不叫她随便你，反正她去也就一天的事儿，第二天她准得跑了。”
　　他发的地址是一家连锁的儿童康复机构，算老牌了，只是这家才新开没多久，估计人手还不够，所以才需要志愿者。
　　林白灵发微信给王初妙，两人约定在康复中心见面。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找到了联系人，康复中心的一个人事主管，志愿者手续比较简单，填个表格，发课程表，带她们转了一圈教室就算完成了。
　　两人被叫到感统训练教室里去，协助老师给孩子们做训练。
　　教室挺大，摆了许多的器材，大小的球类，平衡步道，平衡触觉板，跷跷板，阳光隧道等等。
　　带她们的叫瞿老师，一边带孩子，一边做简单讲解。
　　“我们今天上的是前庭觉训练课，我们后脑勺有一个很小的，好像雷达一样的感应器管，叫前庭神经核。”
　　“如果前庭发育良好，就能有效地梳理信息，把没有用的东西过滤掉，让我们的大脑不至于太忙乱，更加专注，只要注意力集中了，什么事情都能做好。”
　　林白灵很专心，王初妙也眼都不眨的，听得认真。
　　“一般这些孩子都会有比较严重的前庭失调，孩子的身体协调性，空间感，运动能力都有问题，容易摔跤，鞋子左右不分，肢体僵硬，而且还会影响孩子的注意力。”
　　两人跟着老师，带小朋友训练，说训练，其实跟玩没啥两样，只是这些小朋友不是自闭症就是脑瘫唐氏儿，不受控制，有些不管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王初妙和林白灵一起，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源源跳绳，要求他双脚跳过缓慢摆动的绳子，五次为一小节。
　　林白灵谆谆善诱，教导源源做这个动作。
　　王初妙：“他应该会吧，不是每天都要上课么？”
　　谁曾想，就这一个动作，别说五次，单叫源源跳一次，他都跳不起来，说的时候懵懵懂懂的，说完他就看到别处，要去玩别的器材了。
　　王初妙拉住他，”源源，你看看姐姐，看姐姐怎么跳绳。”
　　源源是看了，让他做，他又恢复懵懵懂懂的模样了。
　　几个来回下来，一次都没跳成，王初妙泄气了，悄悄对林白灵说：“没有用，这种人，教到明年也跳不起来，他根本就不听我们的。”
　　林白灵：“老师说了，由慢及快，不能着急。”
　　“那他就是不跳啊！”
　　林白灵心想，目的不是让他会跳绳，是让他训练，刺激到前庭器官，他不愿意跳绳，就用别的器材吧。
　　可惜源源别的都不想做，就只盯着一个蓝色圆球，只要蓝色圆球从别的小朋友手里解放出来，他必定要跑出去拿。
　　王初妙摊手，“我要是教我家狗崽子，都比教他快。”
　　林白灵才给她一个眼神，让她别乱说话，就听见一个嚷嚷声。
　　“大白兔！我要大白兔呀！我要妈妈给我拿大白兔！”
　　两人往外一看，一个胖胖的男孩在地上打滚，脚踢到垃圾桶，“哐当哐当”响，歇斯底里的嚎叫声让人心里发毛。
　　王初妙缩起肩膀，贴近林白灵，拉上她胳膊，“怎么情况，这么大个小孩，吓死人！”
　　瞿老师放下训练的孩子，跑出去，林白灵扯掉王初妙的手，跟在后面。
　　瞿老师把垃圾桶移开，“王爵，没有大白兔，起来。”
　　“骗人！叫我妈妈来，妈妈来给我大白兔！走开走开！”
　　王爵一个劲蹬腿，瞿老师挨了几脚，跟在后头的林白灵不知所措。
　　瞿老师拉林白灵往回走，“不用管他，闹一会儿就停了。”
　　“他要什么大白兔？”
　　“糖，大白兔奶糖。”
　　王爵的叫喊声一直不停歇，不是一般小孩的哭闹，带着大嗓门的嚎叫，听着怪吓人的。
　　王初妙：“给他啊，给他糖不就行了。”
　　瞿老师：“不行，哭几次他就知道这是不能妥协的，以后慢慢就改掉了。”
　　王初妙拧着眉头，躲到林白灵身后，“我心里发毛，怎么这个大个还来康复中心要糖吃，这种不是应该送到精神病院吗？”
　　身后骤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你是哪位？”
　　两个女孩双双吓了一跳，回过头，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冷面男人，高个，时髦背头，还挺英俊。
　　瞿老师和他打招呼：“郑医生，这两位是我们中心新来的志愿者。”
　　他眼神依旧很冷淡，“谁招来的？”
　　“好像……听小林说，是总部那边叫过来的。”
　　“明天不用来了。”
　　三人同时愣住了，瞿老师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当场炒人的场面。
　　林白灵抬起下巴：“这位医生，请问我们犯了什么错，你可以直接指出来，只要是我们的错，我们可以改。”
　　王初妙嘟哝一声：“有病吧！”
　　郑医生扫一眼王初妙，淡眼看向林白灵，“这里是康复中心，会有很多状况，如果看到一个就说送到精神病院，那我们这里就已经是精神病院了，我觉得你们不适合待在精神病院。”
　　他迈着大步走了，留下三人。
　　王爵嚎累了，声音小了许多。
　　王初妙愤愤：“他谁啊！”
　　瞿老师看着他的背影，“他是儿童医院的金牌医师，今年才被我们中心挖过来的。”
　　“这里他说了算？”
　　“……我也不知道，但我们院长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哼！了不起，我找霆哥，叫霆哥找院长投诉他！”

　　☆、缅怀

　　王初妙要打电话给齐正霆, 被林白灵给制止了。
　　她去中心办公室看了职工表, 这个叫郑南谦的人, 是一个主任医师, 虽然不是中心一把手，但现在一把手未到任，由总部统管，要踢走两个志愿者, 这个郑南谦的话还真能算数。
　　静观其变, 只要人事那边没有动静, 说明这个郑南谦不过是唬唬她们。
　　半天下来, 光说话叫小孩了, 还叫不动，王初妙一直嚷嚷，说嗓子要冒烟了。
　　康复中心有职工食堂, 志愿者没有工资，饭还是能吃的。
　　林白灵和王初妙端着托盘，在找位置呢，一个前额头发白了的方脸男人冲她们叫：“你们两个, 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叫我们？谁啊？
　　待两人走进, 看见这位年纪大的叔叔前面坐的正是郑南谦。
　　“我是中心的院长, 你们两个坐下。”
　　林白灵的心提起来了，这个郑南谦，真的告状到院长跟前了？
　　“院长好。”
　　王初妙也跟着她学，“院长好！”
　　“好, 今天在这里感觉怎么样？”
　　林白灵笑得端庄，“挺好的，谢谢院长关心。”
　　院长：“那就好，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找同事们帮忙，这位是郑医生，我们中心最年轻的主任，也可以找他。”
　　林白灵暗松了一口气，不是炒人，是关怀，估计是和齐正霆有关。
　　果然，院长问：“你们谁是齐正霆媳妇儿？”
　　林白灵：“院长，我是。”
　　院长点头，看向王初妙，“你是他妹妹？”
　　王初妙顿觉在郑南谦面前争回了面子，仰首挺胸：“是的，院长，我们是齐正霆的至亲骨肉。”
　　林白灵：……
　　王初妙这张嘴，和齐正霆那张嘴，可不就是至亲骨肉。
　　“好，好，难得你们愿意来帮忙，这里缺人手，好好干，以后留下来更好。”
　　王初妙本来觉得这个工作比她想象的还累还枯燥，心里打了退堂鼓了，可当着郑南谦的面，被院长这么一鼓励，她又满血复活了。
　　“院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小朋友们动作是慢了一点，没关系啊，我家里养乌龟，从水缸爬出来，一整天连院子都走不过去，再慢我都能耐心等。”
　　林白灵头上三根黑线，齐正霆还有情商，这王初妙是一点都没有。
　　对面的郑南谦哼笑出声。
　　王初妙眼珠子利索一转，犀利眼神定在他身上，“郑医生笑什么呀，我说的不对吗？”
　　郑南谦淡声：“小朋友哪里有乌龟那么快，他们是蜗牛，一天只怕也爬不出你家的水缸来。”
　　王初妙心里翻个白眼，这也要抬杠？这个男的就是故意和她作对。
　　“对，所以我们要有爱心和耐心。”
　　郑南谦慢条斯理收拾他的碗筷，“爱心和耐心可以让你坚持几天，够你做志愿者了。”
　　王初妙瞪着大眼睛，“噢？郑医生，什么意思啊？”
　　他端起餐盘，“这一行跟别的行业一样，就是一份职业，认真对待你的工作就可以了，爱心总会消耗完，保持平常心就行。”
　　林白灵点头：“郑医生说得很对。”
　　郑南谦走了，王初妙吐舌头，“院长，郑医生好严厉啊，这样小朋友会不会害怕呀？”
　　院长笑：“他业务能力强，家长们都喜欢找他。”
　　等到齐正霆来康复中心接她们，王初妙一上车，就口沫横飞diss郑南谦。
　　“这人太讨人厌了，我真想去给他车轮胎放气！”　　
　　齐正霆：“你明天还去吗？”
　　“当然去！我明天不去了岂不是更让他看笑话了。”
　　“哟，仇恨让你发愤图强啊。”
　　“必须的！”
　　林白灵无语了，要不是王初妙乱说话，说把王爵送精神病院，郑南谦也不至于和她针锋相对，而且明知道她们两个是院长熟人介绍的，当着院长的面也没有假意客气，这个男人做事很强硬。
　　她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去的，别让王初妙给搅黄就好了。
　　“齐正霆，到S市的培训要开始报名了，成校长让我确认，要不要报名。”
　　齐正霆想也没想，“不报了，都去康复中心了，还去S市做什么。”
　　林白灵没想到他这么武断，直接就说不报了，明明那天晚上和他说的时候，他还说再商量的。康复中心是能学到东西，可是理论知识也很重要，就算这次不报名，下次也要报名，何必拖延呢。
　　“培训不是更系统嘛，像现在感统训练，我们只听老师说一部分，零零散散的。”
　　“帝都也有培训，我给你找。”
　　林白灵不再出声，本来都打算答复成校长了，早知道他反对，先斩后奏算了。
　　拜度的开年大餐非常热闹，二楼包厢全部都坐满了人，廖婧也跟着吴骏晖来了。
　　廖婧上次见面才听她说打算去特殊学校当老师，没想到才过几天就已经去康复中心做志愿者了，这行动力，也是没谁了。
　　知道林白灵因为家里的弟弟，改变了职业方向，她也只能祝福了。
　　至于齐正霆反对林白灵到外地参加培训的事儿，廖婧觉得不过分。
　　“他说的对啊，你都结婚了，分居两地也不好啊，帝都也有这方面的培训吧？”
　　“我查过了，S市的培训是最全面的，要不然学校也不会让我们跑那边去了。”
　　“那你和齐正霆好好商量呗。”
　　林白灵抬眼看那个游弋在人群里的交际花，无声一叹：“第一次，他还好声好气说再说吧，今天再问他，他直接说不去了。”
　　廖婧贴着她，笑问：“好声好气，是不是在床上的时候说的？”
　　林白灵怔愣半晌，是……还真是在床上的时候说的。
　　她声儿也轻了，“是准备睡觉的时候说的。”
　　廖婧了然一笑，“我就知道，跟你说，男人和你睡觉的时候，最听话了，你想怎么治他，就在睡之前治。”
　　林白灵和她对视数秒，嘴角抽抽，“真的？”
　　“真的，让他吃屎他都干。”
　　林白灵扯着她黑色针织衫的袖子，掩嘴笑个不停。
　　“下次你试试。”
　　“滚！”
　　廖婧推她一把，上卫生间去了。
　　林白灵再看齐正霆，就有些不忍直视了，脑子总是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画面，他哄骗她上床睡觉，什么好话都说尽了。
　　“齐正霆，你去吃屎吧。”
　　哈哈哈哈哈！
　　他是吃还是不吃呢？
　　王初妙灌了点酒，红着脸蛋过来，一把搂住她，“林白灵，咱俩的仇人来了。”
　　林白灵不知所云，“谁？”
　　“我，和你，我们两个的仇人，李柔依，就坐在隔壁包间里，假模假样的，接受一帮臭男人追捧，众星捧月她最享受了。”
　　李柔依，那个温柔似水的女人？
　　林白灵莫名有些不适，掰扯王初妙的手，“是你的仇人，跟我没关系。”
　　众星捧月就捧吧，她不稀罕。
　　“跟你没关系？她是霆哥的初恋啊，这个女人最坏了！”
　　林白灵把王初妙的胳膊一甩，彻底挣脱她的束缚，在王初妙的嘴里，哪里有多少个好人。
　　初恋就初恋，关她屁事！
　　她推开椅子，“是你仇人你就报仇去，别烦我。”
　　她拿起手机往外走，出了包厢门，视线有意无意往隔壁包厢瞟去。
　　这一眼就看见了，李柔依正对着门，可以说是主位了，正扭头对着谁，倾听着什么，脸上挂着淡然的笑，矜重又温柔。
　　这样的女子，长着一张初恋脸，青春年华的时候应该很引人注目。
　　她没谈过恋爱，青春期的她是一个大高个，带着男孩子气的女生，不受追捧，也没有什么故事。
　　不知道是不是一个荡气回肠的初恋往事，起初唯美浪漫，中间波澜起伏，最后戛然而止，现在想起来，还会会心一笑？
　　青春电影不都是这么演的么？
　　青春电影很美好，对号齐正霆和李柔依……
　　呸！
　　她上了个卫生间，又不想回去看猪朋狗友们捧齐正霆的初恋，绕了个弯，走到二楼那个小露台。
　　今天的天气是她来帝都以后，最暖和的一天，可是入了夜，又降温了，再加上她没有带外套，一打开玻璃门，就好像打开了冰箱冷冻层，寒气袭人。
　　她退回来了，又关上玻璃门，一点缝隙都没留。
　　北方的风简直有毒，一点点缝寒气都能吹入骨头。
　　不用非得躲到外头，最尽头，齐正霆有个间房，可以容身。
　　身后有了动静，她转过头，浅灰裤袜，米白长毛衣，肤色白净，眉眼清淡。
　　众星捧月的初恋也要透透气？
　　李柔依看见她，也愣了一秒，很快就展露笑脸。
　　“你好。”
　　林白灵唇角清浅一牵，“你好。”
　　她缓缓走过来，眼神扫过露台外头，落在林白灵身上，“这个露台，夏天的时候很漂亮，可惜现在外面太冷了。”
　　林白灵：“是啊。”
　　李柔依遥望露台外的星空，挂在唇边的笑容恰到好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们那个包厢都是老同学，那一帮人特别闹，烦人，但是又离不开，我们读书的时候就在这附近，再过去一条街就是我们学校。”
　　她停了下来，好似在缅怀往事，等着林白灵和她共鸣。
　　毕竟谁都有青春。
　　为了不至于太尴尬，林白灵只得接嘴：“是吗？”
　　缅怀青春，包厢里一大帮男人还不够么？
　　她也有她自己的青春，从来不和不相关的人缅怀。
　　“嗯，装修的时候，霆哥非要拿这里做露台，他说可以边喝酒边看着那个方向……”她垂首，柔声说：“其实学校都搬迁了。”
　　“拜度也是我们一起取的名儿，他们说是拜把子的国度，很烂俗吧？”
　　林白灵：“挺好的。”
　　很烂俗，赶紧倒闭关门吧！
　　“霆哥说就算不挣钱，也让大家有地儿吃饭喝酒，哎……他总是这样。”
　　林白灵暗暗下了决心，总有一天，会让齐正霆吃屎的。
　　

　　☆、意志

　　林白灵回包厢, 找齐正霆拿了房间钥匙, 房间不大, 除了各种玩具和奖杯, 书桌上叠着一层厚厚的手稿，她大概翻看了一下，都是玩具的设计稿。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台式电脑上，除了台式电脑, 还有一个平板, 应该是他平时工作的时候用的。
　　沉吟半晌, 她给他发了个微信。
　　【我可以用一下电脑吗, 发个邮件, 特殊学校的成校长让我把简历和教师资格证发给她。】
　　这也不算撒谎，成校长的确让她这两天发。
　　没一会儿，齐正霆给她发来了密码。
　　她反锁了门, 打开Q.Q登录界面，只有一个账号：歪歪霆。
　　她视线转到平板上，摁开电源，输入一样的密码, 打开了, Q.Q却显示版本升级, 估计是从来没有用平板登录过Q.Q。
　　她寻思着，台式机最古老，也最可能有纪录的，家里还有他的笔记本电脑, 估计也没有什么纪录，现在都极少会用到Q.Q了，更别说小号，说不准都已经注销了。
　　问吴骏晖？不行，问吴骏晖，就相当于直接问齐正霆了，还不如和他当面对质呢。
　　还有一个人，妙妙，她喝了酒，大嘴巴又没有防备，说不准能问出什么来。
　　才走到拐角处，正巧看见张大树伸个粗壮的手臂，撑在壁画下，俯首对李柔依说着什么。
　　画面有些暧昧，她踟蹰不前。
　　“这个时候去最好了，人少，你不是嫌过年人太多么？”
　　李柔依轻声细语：“我哪里有时间，工作室很忙，这个月有两场画展呢。”
　　她拒绝了之后又柔声安抚：“你去吧，等你回来，我给你接风洗尘。”
　　张大树默了默，低哼一声：“我自己去有什么意思，我一个大男人，有病啊自己去那种地方。”
　　他贴过去，是拥抱的意思。
　　李柔依往边上退了一步，扭头的时候正好瞥见拐角处的黑色身影。
　　林白灵目不斜视，假装漫不经心地挨墙壁走过去了。
　　谁愿意看见这种场面，脏眼睛。
　　她把王初妙往露台边带，到壁画下，刚才那两人已经不见了。
　　“妙妙，李柔依说她和齐正霆的学校就在哪个地方，这个露台，可以看见他们原来的学校，是吗？”
　　王初妙瞪着大眼睛：“她和你说的？”
　　“对。”
　　“放屁！她这个人最假了，你别搭理她。”
　　这一点，林白灵还说很认同的，她打算和王初妙统一战线，臭男人们被绿茶蒙蔽了双眼，只有女人才了解女人。
　　林白灵对这种女人本来没有多少恶意，只是李柔依在男人堆里好好享受众星捧月就好了，何必在她眼前找存在感。
　　“她还说，齐正霆以前有个叫小茉莉的Q.Q小号，他们玩Q.Q游戏的时候用的，你知道么？”
　　“小号？她除了显摆她和那一帮人臭味相投，没什么好显摆的，你别听她扯淡。”
　　“哦。”
　　看来王初妙不知道。
　　王初妙一提起李柔依就来了精神，把李柔依从头到脚diss了一遍，对李柔依的品味提出了很大质疑。
　　“就是名媛淑女风啊，蕾丝透视包臀细高跟什么的，一阵风吹来就要扶着树那种，像你那种黑乎乎的羽绒服她是不穿的，我同学看见她，说那叫好嫁风，好嫁个屁哦，也没见她嫁出去！”
　　王初妙的面部表情异常精彩，可以上台表演小品了，林白灵深觉自己也被diss了。
　　“我又不是天天穿黑色羽绒服，我还有白色和军绿色的呢。”
　　来帝都之后，她还另外买了两件换着穿，羽绒服怎么了，她穿羽绒服她身体好，比谁活得长，她准能赢。
　　王初妙呵呵笑，呼出一嘴的酒气。
　　“你个子高，穿着还能看，像我们这种身高，穿上你的羽绒服，就跟挂张棉被差不多。李柔依她也不舍得嫁，嫁了还怎么享受被一堆男人追捧的待遇。”
　　“听说她们家是从郊区搬上来的，家里三个女儿，她是她们家老二，她爸是暴发户，有点钱，她以前的名字土不拉几的，叫李又婷，就是又来了一个那个‘又’，估计她姐叫大婷，后来她自己改名字叫李柔依。”
　　林白灵心下失笑，王初妙这些话也不知道有多少水分，可她听了莫名通体舒畅。
　　“李又婷不土啊。”
　　李柔依也没好到哪里去，还不如李又婷呢。
　　“她初中的时候改的，然后上了高中，认识了霆哥，还有脸说后悔改名字，她原来的名字和霆哥的名字很搭，天生一对。”
　　林白灵心里一嗤，改得好，改得妙，柔依才契合她的名媛风。
　　“她不是会画画嘛，总是整出一幅幅莫名其妙的画，什么纪念青春年少一起疯狂的过去，纪念曾经吃过的小吃，喝过的小酒之类的，画了就发朋友圈，写一些酸溜溜的话。”
　　王初妙一掌拍在玻璃推拉门上，咬牙切齿的，“不想看，看我年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林白灵：“那你怎么不屏蔽她？”
　　王初妙狠起来连自己都骂，“那不是犯贱嘛，总是忍不住看她能妖到哪种地步，屏蔽了，过一段时间无聊又放出来看看。”
　　林白灵噗嗤一声，乐了，“是够犯贱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烦她吗，就是……”王初妙前后左右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吊了张大树那个傻逼好几年，什么好朋友，换个词就是备胎。”
　　林白灵一顿，原来王初妙也知道，张大树就算是一个傻子，能吊好几年，这个女人也算道行高深了。
　　“你和霆哥结婚了，估计她心死了，也要换个目标，张大树的春天要来咯，我还真不希望她嫁到我们胡同里来。”
　　林白灵目光凝聚在玻璃门外的那棵盆栽，枝条横生，光秃秃的暴露在寒夜里。
　　“谁知道呢。”
　　备胎就是备胎，刚才那副场景，只怕张大树转正无望。
　　这顿开年饭一直吃到差不多十二点，林白灵作为女主人，自然跟着齐正霆一一送客。
　　猪朋狗友再多，一个多月了，见了好多次，每个人的名字也记得七七八八，她客客气气和众人道别。
　　“路上小心。”
　　“好，好好休息。”
　　“再见。”
　　她不是个热情似火的人，清清冷冷站在齐正霆身旁，左右不过这几句话，连“下次再来”也没有。
　　来那么多做什么，齐正霆不累她还累呢。
　　李柔依穿着白色过膝大衣，款款走过来，脸上仍旧是那抹淡然的笑。
　　林白灵拢了拢跟棉被一样的羽绒服，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跟眼前的娇俏美人相比，自己跟个大汉差不多，她是不是也换上大衣，练练耐寒抗冻？
　　呸！
　　齐正霆不值得！
　　再说，她脸好看，黑乎乎羽绒服也能秒杀李柔依，这么一想，她腰板挺得倍儿直。
　　李柔依深吸一口气，“霆哥，今年比往年早了好多啊，往年开年饭都要吃到凌晨一两点的。”
　　齐正霆点头，“以后只会越来越早，今年好几个娶了媳妇儿，过一两年拖儿带女的，十点钟就得散。”
　　李柔依转头对着大马路，抿唇笑，“怎么被你这么一说，有点伤感呢。”
　　林白灵转身就往廖婧和吴骏晖那边走。
　　你们伤感吧，恕不奉陪！
　　送完大部队，又把几个单身的安顿好，齐正霆带着一身的酒味，返身回到楼上。
　　林白灵正坐在电脑椅上看什么视频。
　　他走到她身后，眯着眼看了看，喝了不少酒，头有点晕，视频里的人手指头快速晃动着，他更晕了。
　　他俯身，贴着林白灵的后背，“这是什么东西？”
　　这低哑的一声，引得林白灵往一边缩，侧过头一看，那双微眯的眸子带着醺意，正对着她。
　　她有些嫌弃地皱眉，“臭死了……是学手语的视频。”
　　齐正霆嘴角往上一牵，下巴抵在她颈肩上，蹭了蹭。
　　“你看得懂？”
　　林白灵双肩骤然一缩，抬手推开他，胸口开始加速跳动了。
　　“我就看一下，能不能学……”
　　齐正霆站起来，把电脑椅转过来正对着他，捏着裤腿儿蹲下，抬首，视线落在那张小巴掌，眼神清澈，鼻子挺翘精致得像个整容模板。
　　他忽地轻笑，这个鼻子整不出来的。
　　视线往下游走，白嫩的颈窝和锁骨，再往下，一双修长手臂下的细白十指，他伸手捏住，拢在一块。
　　“我老婆这么勤奋好学，得奖励。”
　　话音才落，一个轻吻落在林白灵的手背上，温暖湿润，仿若还飘着酒气。
　　林白灵抽回手，眼神有些飘忽闪烁，“齐正霆，我要回去了。”
　　齐正霆顿了顿，跟个酒鬼似的，晃晃悠悠站起身，“太晚了，不回了。”
　　林白灵从椅子上站起来，“我要回，车钥匙给我。”
　　……
　　一室静谧，只剩下两人或深或浅的呼吸声。
　　猪朋狗友们闹归闹，是不会逼女士喝酒的，她滴酒未沾。
　　凌晨，楼下马路的车流稀了许多，只余北国寒夜的风，穿梭在大街小巷。
　　他抬起手来，伸过去就要揽住她，“阿标把车开走了，你今晚就在这里睡，明天我送你去上班。”
　　林白灵轻巧一躲，两眼清明，“阿标没有车吗，为什么开你的，反正我怎么样都要回去，我没有衣服换洗澡。”
　　这个理由很正当，不洗澡她睡不着。
　　齐正霆手上一顿，无力垂下，低哑笑笑，“我帮你拿了，在包里，你自己看看，漏了什么将就一晚死不了人。”
　　这个话里头的深意，林白灵自然明了，他早就做好打算，不给她回家里去了。
　　她过去看了看，真是里里外外都有了，还叠得整整齐齐。
　　臭男人经验丰富啊！
　　很好，昨晚才说的一个星期，转头就抛到脑后了。
　　林白灵把包放好，“差了很多东西，洗脸护肤的都没有。”
　　她等着他变戏法，从哪里变出她需要的东西，他何等心机，自然给她配完全套，不让她有回去的理由。
　　这会儿，齐正霆已经跟团烂泥一般，躺倒在床，听了这个话，颇为费劲睁个眼缝，“怎么这么麻烦，都这么好看了，一天不抹也没事儿。”
　　林白灵怔愣在床边，有点意料之外。
　　她倒要和他争辩两句，“你不知道，脸比什么都重要么？”
　　齐正霆有气无力晃晃脑袋，低呼一口气，“脸比你老公重要？我都这样了，你也不知道留下来照顾照顾我？”
　　林白灵原地叉腰，心下失笑，怎么就这个样儿了，刚才送客的时候也没见他倒下啊。
　　她蹲下来，默默看了他一会儿，“齐正霆，以前你喝多了，谁照顾你？”
　　齐正霆摸上她的手，半死不活的，“以前没老婆，全靠意志力。”
　　林白灵头额抵着床沿，偷乐，“你的意志力去哪儿了？”
　　他幽幽一叹，“我的意志力，都到你身上去了。”
　　

　　☆、算数

　　“齐正霆, 我没有来帝都之前, 你……你见过我吗？”
　　齐正霆正揉捏着她的左手, 闻言动作一顿, 对着她怔愣数秒，“怎么问这个？”
　　林白灵坐到床沿边，“那天在家里吃饭，奶奶说, 我才毕业的时候, 你让奶奶跟我妈说, 让我来帝都上班。”
　　齐正霆单手抚额, 抹了抹眼睛, 往下，掩在双唇和下巴处。
　　林白灵瞧着这个动作，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半晌, 他唇角一勾，“那不是去你家的时候，见过你的照片，觉得这姑娘挺漂亮的, 听说你毕业了, 你那专业, 在帝都发展前景更好，就想让你来帝都，说不准能骗回家当媳妇儿。”
　　她眸光水亮，一瞬不瞬定在他脸上, “见过照片而已？”
　　他头往后仰，对着天花板哈了一口气，带着酒后的懒意，道：“是啊。”
　　林白灵话锋一转：“那你怎么知道我的专业？”
　　单单看过照片，隔了那么多年，竟然还能记得住她这个人，她不觉得自己的照片有那么大魅力。
　　“听我奶奶说的。”
　　他慢腾腾撑起身子，上半身摇晃几下，语气很轻唤了一声：“老婆。”
　　林白灵眼珠子挪动到他脸上，干嘛？
　　“我头晕，帮我去拿一条内裤。”
　　数秒后，她问：“衣柜里吗？”
　　既然是夫妻，内裤总有一天会摸到了，不用挣扎这一次。
　　“对。”
　　衣柜放在角落，两门，款式简单，一看就不讲究，单身男人的标配。
　　她打开衣柜，柜门发出“咯吱”的响动。
　　“抽屉里头。”
　　“嗯。”
　　里头还算整齐，两个抽屉，她拉出来一个，是袜子，又拉另外一个，是他的内裤，堆积着，得有五六条，纯黑，长得一模一样。
　　她拿了一条，拿到他面前，“去吧。”
　　他接过去，手撑着，挪了挪屁股，两脚着地，胡乱踢踏两下，寻找拖鞋，好不容易找着了，两手一撑，才抬了个屁股，整个人犹如千斤重一般，又跌落回去了。
　　“老婆，受累，把我送过去一下，谢谢您嘞！”
　　这自带乙方立场的语气，把林白灵逗得嘴角一弯。
　　林白灵搭上他一只胳膊，扶着他一步步往卫生间走，脚下有点浮，重心不太稳，她只好扶住他的腰。
　　到了，齐正霆低低呼了一口气，“大高个就是好啊，好啊！”
　　这会儿林白灵相信他喝多了，因为酒气实在是太浓了。
　　“能行吗？”
　　他摇晃着脑门，向外摆手，“行。”
　　林白灵心道，那肯定行了，毕竟按他这个节奏，十天醉一场，没有老婆，靠意志力也都过了那么多年。
　　果然，没一会儿齐正霆全须全尾，带着清淡的柑橘香味出来了，一句话没有就往床上躺尸。
　　林白灵摸索着，打开了书桌的台灯，把大灯关掉了。
　　待她洗澡出来，到床边，齐正霆已经面朝里，发出平缓的呼吸声。
　　林白灵会心一笑，这个人喝多了也不闹，洗澡干干净净就睡觉，看起来怪招人怜爱的。
　　她蹑手蹑脚上了床，轻手轻脚盖上被子，被子才贴上胸口，没等换一口气呢，一双有力臂膀就伸过来了。
　　才低呼了一声，就已经贴上了他宽厚的胸怀，鼻尖正碰触到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周身皆是清淡幽香的柑橘味，夹杂冷冽的木质香。
　　他的下巴磨蹭她的发顶，全身烫得能烧死人，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喷洒在发顶和前额，吹起一层热浪。
　　大约是早就暗中做了一些心理建设，不可能完全相信喝醉酒的齐正霆，她说不上懊悔，就是心跳得厉害。
　　她闷在他的颈窝，大口喘气，“齐正霆，说话算数吗？”
　　齐正霆往下挪了大约一指，和她拉开稍许的距离，在黑暗中看着她的眼睛。
　　初十了，月亮在慢慢圆满，窗帘未拉严实，她看见了他眼里幽深的光。
　　他的气息很重，带着酒香。
　　“算数。”
　　“好……”
　　下一秒，背上的手一紧，未吐完的气息被无声吞咽，柔软温润却带着压迫，先是轻吮两下，尔后一点一点辗转厮磨。
　　仿若跌进了沸腾的温泉，林白灵胸腔烧着一团火，蔓延到四周，脑袋空空涨涨，已然到了窒息的边缘。
　　她头往后仰，大口大口喘气，空气已经被他火热的气息侵袭，变得无比稀薄。
　　他撑起上身，一个翻转，占据了先天优势，自上而下，带着强势吻下去。
　　很果断，容不得她丝毫抵抗，撬开齿关，舌尖抵了进去。
　　意乱情迷中，林白灵抓上他的背，抓出了一手的汗。
　　火已燎原，防线溃散，今夜要失守了。
　　未曾想到，齐正霆有如神唤，在最后时刻翻身而下。
　　他喘着粗气，“老婆，睡觉。”
　　“嗯……”
　　不知道为何，这一夜睡得异常安稳。
　　早上一睁眼，正对上齐正霆那双清亮双眸。
　　“杠铃，有眼屎了。”
　　林白灵立马就醒神了，拿手抹眼睛。
　　一个怀抱将她抱了个满怀。
　　“有眼屎我也爱。”
　　林白灵带着气恼瞪他，“没有！”
　　他轻轻抚摸她的背，像哄小孩一般，“没有，没有，我胡说八道。”
　　这一番柔情似水，好似恨不能将世间最好的都给了她，林白灵猛然想起廖婧的话来，男人在床上的时候最听话了，想要治他就那个时候治。
　　是真的，可她忘记叫他去吃屎了。
　　两人穿戴整齐，齐正霆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了车钥匙，一脸坦荡地说：“原来阿标没开我的车。”
　　“无耻！”
　　今天要给小朋友上数学个训，就是老师和学生一对一训练，很简单的数学，数物体个数，然后和数字连线就可以了。
　　林白灵带的这一个还好，智力发育得较好，八岁左右的女孩儿，跟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差不多，可以数出来，还很认真。
　　王初妙带的那个男孩就不太行了，让他数数，他反反复复数一二三。
　　“一二三……一二三。”
　　王初妙使出浑身解数，就是到不了四。
　　最后她忍无可忍，“林白灵，我跟你换小孩！”
　　换了学生，王初妙才舒坦了。
　　林白灵正专心致志教孩子数数，只听见王初妙一声大叫。
　　王初妙带着哭腔在跳脚，“拉屎了！拉屎了！”
　　林白灵循声而去，原来是一个小男孩蹲地上拉了屎，脚边一滩，鞋子也粘了黄乎乎的一块。
　　她连忙制止王初妙，“妙妙，不要大喊大叫。”
　　那小孩已经拉完了，嘴里念叨着“粑粑粑粑”。
　　“拉完了是吗，老师看看，裤子脏了……你的衣服在哪里？”
　　另一个老师听见响动，过来了。
　　那个老师告诉她们小朋友的东西放在哪里，又说生活老师忙去了，让她们帮忙收拾一下。
　　“不用大惊小怪，在康复中心，这种是难免的，生活老师有时候忙不过来，都是我们自己收拾。”
　　那老师一走，王初妙捏着鼻子离得远远的，看着林白灵收拾。
　　“妈呀，林白灵，做这个活还要当保姆啊，我不如去做保姆好了，真的，我闻不了这个味儿。”
　　林白灵又是清嗓子，又是给她使眼色。
　　王初妙反应过来了，深感不妙。
　　“现在不是上课时间？你躲到门口来做什么？”
　　王初妙转过身子，展露一个假笑，“郑医生，小朋友拉屎了，我们正收拾呢。”
　　“噢？你收拾什么了？”
　　王初妙呵呵呵笑，挪动步子走过去，“我给他拿衣服呢。”
　　郑南谦正色：“王初妙，这里是康复中心，需要安静，我希望你回家可以下个软件，测量你说话的分贝，再查一下，办公场所是什么标准，按照那个标准要求自己。”
　　王初妙顿下步子，脸色怏怏不乐，“多谢郑医生提醒，我会记住的。”
　　“你做志愿者，总不能什么收获都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音量，以后出去找别的工作，对你有好处。”
　　郑南谦走了，王初妙咬牙切齿：“一分钱没有，还要擦屎，还要受这种人冷嘲热讽！”
　　中午时间，王初妙和林白灵作为志愿者，在食堂给小朋友们帮忙，一般都是先顾着盲童，带他们去打饭，报菜名，再把人安顿到位置上。
　　起初还不太熟练的时候，分辨不出来哪个是盲童，王初妙经常上去搀着不需要帮助的小朋友。
　　“哟，你不是啊。”
　　她自己给自己台阶下，“没关系，姐姐扶着你，闲着也是闲着，没有下一次了哦。”
　　郑南谦站在她身后，默默看了一会儿。
　　王初妙回过头看见他，仍旧一张扑克脸，心里暗暗一惊，怎么又被他给盯上了，扶错人也有罪了？
　　她王初妙怕过谁啊！
　　“郑医生，你要吃饭吗？”
　　郑南谦点头，“一天一个在饭堂帮忙就够了，你俩不用总是黏在一块。”
　　王初妙呵呵笑，“没关系，我们喜欢在一起，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
　　郑南谦没有什么表情，“我是怕你太闲了。”
　　王初妙脸上的笑一僵，死男人，这也要挑刺。
　　她咧着嘴笑起来，“不怕，郑医生，要么……我也扶一下你？”
　　郑南谦冷眼看她两秒，甩着膀子去打饭了。
　　王初妙抬起下巴，对着郑南谦的背影冷笑两声。
　　下了班，在齐正霆的车里，王初妙又惯例喷起了郑南谦。
　　“我王初妙，总有一天要扶一下这个姓郑的，等我给小朋友抹了粑粑之后，再去好好扶扶他！”
　　齐正霆舔着唇，一脸坏笑。
　　林白灵冷眼睨他，这人又憋什么坏呢。
　　“妙妙，在外头，可不能这么胡说。”
　　“为什么？”
　　“以后你就懂了，男人轻易不能让女人扶的。”
　　

　　☆、礼物

　　三人回到胡同里, 王初妙也跟着一起, 赖在齐家吃晚饭。
　　奶奶问王初妙, “跟你嫂子上了两天班, 感觉怎么样？”
　　王初妙开始大倒苦水，工作没一分钱入袋就算了，小孩难教也算了，还要擦屎擦尿的, 连大点声说话都挨训斥。
　　“你们问林白灵, 那个姓郑的整天扑克脸, 叫我下个软件, 测试我说话的分贝, 以办公标准严格要求我自己！”
　　爷爷一本正经：“他说的也没错，那是工作的地儿，你不得按照办公标准来, 你这孩子就是爱咋呼，要我说，你还真得改改这毛病，在胡同外头都能听见你训狗声, 咱胡同里的小姑娘要都跟你这样似的, 你说说, 得装多少个□□。”
　　几人都暗暗偷笑，王初妙声儿又大了，“爷爷，您再这样, 得送您上养老院了！”
　　齐家奶奶平常烦家里老头子那张嘴了，总是要说这样的一句话：把你送养老院得了！
　　平常胡同里调侃老爷子，总是说，您还没上养老院呢。
　　“这会儿还能动，你还得多看我这老头子几年，真到动不了了，我带你奶奶上养老院养老去。”
　　齐正霆眼眸微动，停下手里的筷子，“这不是您家，上养老院做什么？”
　　“听说养老院挺好玩，有人伺候，又有一帮老头老太太聊天，有机会我也想体验体验。”
　　“胡同里的老头老太太还不够多？您放心，动不了了我伺候您。”
　　爷爷嘿嘿笑：“不敢，我怕猪朋狗友踏破我家门槛。”
　　林白灵正数着米粒神游，想着饭后给自己的妈打个电话问问，她总觉得就算妈妈无意中和奶奶说过她的专业，奶奶也不一定记得住，这些年也没听说她妈和齐家有什么紧密的联系。
　　她感觉气氛有点不太对，虽然都是开玩笑的口吻，却莫名有些压抑。
　　爷爷奶奶都七十多岁了，再过几年，说不准怎么样呢，齐滕林在外面那么多年，让他回来照顾可能性不大，估计爷爷奶奶也不会张这个嘴，如果不去养老院，就只能是孙子齐正霆照顾了。
　　齐滕林没有养大齐正霆，也不给爷爷奶奶养老送终，应该也没脸回来争齐家家产了吧……
　　收拾了碗筷，才要回屋里给她妈打电话，发现微信里有个新的好友请求。
　　【你好，我是李柔依。】
　　林白灵默了默，通过了。
　　她翻看李柔依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就是开年饭后的凌晨，一张街景照。
　　【生为冰山，就该淡淡地爱海流、爱凤，并且在偶然接触时，全心全意地爱另一块冰山。】
　　她的鸡皮疙瘩都翻起来了，再往下拉，和王初妙描述的差不多，她退了出来。一刹那间，突然明白了王初妙说的犯贱是什么了。
　　她也挺犯贱的。
　　电话一接通，她还没来得及问呢，她妈就说了一通，说想了两三天，综合考虑，现在刚结婚，又是在帝都，趁着这两年把研究生读了，上研究生也不耽误她生孩子，到时候读完书，也过了生育这个大关，要么进学校教书，要么继续读博，争取进高校当老师。
　　不可否认，她妈想得很周到，她说的这个职业规划的确是她很好的选择，但是她已经下了决心，要走特殊教育这条路，在没有确定下来之前，她不想让妈妈知道，她妈带熠熠已经很辛苦了，她不想让她担心，也不想因为妈妈反对，干扰她的心志。
　　“妈，我心里有数，但是我还没有生小孩的打算，你不用为我担心。”
　　“你没有？你不能光想着你自己，正霆怎么想的？”
　　“他……他同意了啊。”
　　虽然是在床上的时候同意的。
　　“你们商量好就行，我是觉得早一点生的好。”
　　她妈又念叨了早点生小孩的好处，无非就是自己恢复得好，孩子身体也好，对职业生涯有好处之类的。
　　她打断她妈：“妈，你和齐正霆奶奶说过，我学的是什么专业吗？”
　　她妈微顿，“你的专业……怎么了？”
　　“他们家以前就知道我读什么专业，我以为是你跟奶奶说的。”
　　她妈不甚在意：“知道有什么奇怪的，你外婆过世以后，我每年过年都打个电话问候一下正霆奶奶，顺嘴就说了，谁还记得。”
　　“那……为什么突然就让我来和齐正霆相亲，是谁提的？”
　　那一头静默两秒。
　　“你爸爸……开个公司那么多年也累了，早就有换个生活方式的想法，熠熠生下来又是这个样子，我们商量着，趁着还能跑得动，出来看看，也不想让熠熠成为你的负担。”
　　林白灵胸口涌上一股气流，嗓子眼涨得发痛。
　　她都明白，她二十五了，有个一岁的唐氏儿弟弟，在N市的婚恋市场，大约是跌了好几层。换个生活方式没错，很大一部分，爸爸妈妈觉得生下熠熠，对不住她，才带着弟弟远走高飞。
　　爸妈费尽心力养大了她，不过是再生了个老二，怎么会是她的负担呢。
　　“妈……我是说齐正霆他家，是谁提的，我总觉得齐正霆以前见过我。”
　　“见过你？”
　　“是啊。”
　　她妈语气声骤然大了，“见没见过你不会问他，都结婚了，结婚……有一个多月了，有什么话要你拐个弯来问我的！”
　　林白灵灰溜溜挂了电话。
　　从现在起她再也不纠结了，就默认是齐正霆看见她中学时候的照片，念念不忘，奶奶一提要相亲，他马上答应了，而且见都不见，屁颠屁颠去了民政局。
　　对，她的魅力就是这么大！
　　林白灵把手机一扔，往后躺倒，眼珠子小幅度转动，视线在那满墙壁的照片里游走，神采飞扬的少年，一张干净的脸庞，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咧嘴歪笑的时候带着点点不羁。
　　她仔细辨认，神奇了，青春期竟然一颗青春痘都没有长，没有青春痘的青春能叫青春吗？
　　门口有了响动，不是敲门声，倒像是脚踢到门的声音。
　　她起身，去打开门，意外看见一个黑色的方形物体，不知道底下装了什么，会动，一打开门它滑溜就进来了。
　　想也知道是齐正霆的玩具，这个小东西非常灵敏，绕过床走了一圈，又溜到书桌底下，神奇的是，一点都没有触碰到桌子椅子的腿儿。
　　它在林白灵脚边停下了，林白灵才蹲下，它就跟个变形金刚似的，四边裂开，伸了个圆头出来，紧接着手脚也变出来了，一个小机器人，黑中一点红，还挺酷。
　　小机器人头上两个大圆圈，正对着她，“咔嚓”一声。
　　“大杠铃，笑一个。”
　　林白灵吓了一小跳，敢情还要给她拍照呢！
　　她站起来，小机器人头跟着转动，那两个圆圈对着她，就好像在昂头看着她，她往一边走，它也跟着过去。
　　“咦……”
　　她往左它往左，她往右它也跟着往右。
　　林白灵拿手指着它，“齐正霆，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厉害你再说话试试！”
　　“我不是齐正霆，我是小杠铃。”
　　说着小机器人还得意洋洋跳起了太空步，动作敏捷且到位，律动的频率堪比真人舞者。
　　林白灵：……
　　跟齐正霆一个骚样啊。
　　林白灵服气了，蹲下身子盯着小机器人，“为什么你是小杠铃，我是大杠铃？”
　　它答得很快，“因为你有一百三十斤，我才200克，我不好意思做大杠铃。”
　　“嗬！”她摩拳擦掌，“齐正霆，你出来，我要有一百三十斤，我第一个就压扁……”
　　好像不太对，压扁他那是便宜他了。
　　“不好意思，我不是你的老公。”
　　它一溜就到了她脚边，抱住她的鞋，“我是你的小杠铃。”
　　林白灵哭笑不得，又不能一脚把它踢飞，只能轻轻提起脚来，对着那个圆圈愤愤道：“齐正霆，叫它走开！”
　　小机器人死抱着不放，“你说，齐正霆是谁？”
　　“……”
　　“你叫他老公他才来。”
　　她单手掩面，“神经病！”
　　齐正霆大摇大摆进来了，“骂谁呢，女孩家家的嘴巴不能干净点？”
　　小机器人松开她，开始跳起街舞来，关节扭动，比真人还灵活。
　　林白灵坐到床边，一瞬不瞬盯着它看，“哪里来的这东西？”
　　齐正霆一脸的云淡风轻，“小杠铃，给你的礼物。”
　　“是你在M国那个论坛上的发布的那几个吗？”
　　他看着小杠铃，“不完全一样，这个是专门给你的。”
　　虽然她脸上没表露出来，但是心底还是挺震撼的，这个小机器人这么好玩，还是世上唯一一个，自然是很珍贵。
　　“为什么它能那么灵活，还知道跟着我走？”
　　“里面装了指南针和加速器，还有一种类似于陀螺的东西，用程序就可以规划它的路径，控制速度，只要里面有你的人脸，它就能跟着你。”
　　她眼里潺潺冒着光，“还有别的用处吧？”
　　“你还想要什么用处？自拍，叫你起床，有什么应用，你都可以添加。”他倾身朝向她，低声：“也可以帮你赶走大姨妈。”
　　他贴那么近，林白灵脸又热了，“滚。”
　　齐正霆帮她在手机装程序，设置密码，他修长的手指非常灵活，手机打字的速度快得惊人。
　　“语音启动……就跟它说话吗？”
　　“对，开了机会它问你一个问题，只要是你的声音，问题也答对了就行。”
　　“什么问题？”
　　齐正霆唇角一勾，拿眼瞅着她，痞子相又来了。
　　“你老公是谁？”
　　林白灵绷着唇角，视线飘到一旁。
　　来了，来了，又发骚了。
　　外头风水不小，奶奶在外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骂爷爷，她这个人一向和气，骂人不过就是那一句：死老头子，送上养老院算了。
　　他手指头停下来了，“启动了，你告诉它你老公是谁就行。”
　　果然，小机器人头上的圆圈闪了闪，“你老公是谁？”
　　林白灵瞥他一眼，目光往小机器人上看，唇角轻轻颤动，数秒后，又转到齐正霆脸上。
　　“是歪歪啊。”
　　齐正霆卷起唇来，缓缓点头，“歪歪，也行，我加上歪歪。”
　　

　　☆、监视

　　康复中心志愿者的工作是哪里需要到哪里, 才和小朋友上了游戏课, 可能下一节就要跟着老师, 在音乐课上给小朋友们表演律动操, 孩子们大部分时间是乖的，偶尔爆发一场，见多了也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这天王初妙在中心的某一个角落里，看见郑南谦蹲在地上, 给一个小男孩擦鼻涕。
　　才擦好, 那男孩搂着他跳脚, “爸爸爸爸,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玩游戏呀？”
　　郑南谦笑：“我要上班, 你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表现好了，我有奖励。”
　　“好啊好啊, 我想要旋转飞车。”
　　“好。”
　　回到游戏室，王初妙开始偷摸和林白灵说，郑南谦竟然带着儿子来上班，把工作的地方当成自己小孩的托儿所。
　　“他这样算不算以权谋私？”
　　林白灵想了想, “也不算吧, 谁家里没有个急事, 以前我小的时候，我妈也经常带我去学校。”
　　王初妙哼一声，“反正我不会给他免费带小孩。”
　　因为是志愿者，两人带着盲童吃了饭, 才轮到自己吃，那会儿饭堂阿姨们也开饭了。
　　吃饭的时候，某个阿姨说，郑医生一表人才，想给他介绍对象，她家里的侄女也是医院的护士，没有男朋友，家里着急了。
　　王初妙接嘴，叫阿姨不要折腾了，郑南谦早就结婚有小孩了。
　　那阿姨还不太相信，说已经打听过了，康复中心的小姑娘说他没有女朋友的。
　　王初妙言之凿凿：“他有没有女朋友我不知道，儿子肯定是有的，您要想给让你侄女做后妈，您就介绍吧，可不要说是我说出去的，要不然，我会死的很惨。”
　　阿姨听了这个话，半信半疑的，最后在众人调侃里，还是断了这个念头。
　　没过两天，康复中心关于郑南谦有儿子的事情就传开了，本来这个康复中心就没开业多久，职工信息还没有那么公开，原本有两三个年轻女孩属意郑南谦，这个八卦一出，难免失望，这年头，哪个年轻姑娘愿意当后妈。
　　这天快下班，气氛挺轻松，有一个女护士忍不住当面以开玩笑的口吻问郑南谦，是否已婚已育，因为上次院长来的时候开玩笑说，郑南谦是整个集团最后一个钻石王老五。
　　一来二去几句话，郑南谦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戴上了单身爸爸的帽子。
　　追根溯源，女护士说是饭堂阿姨说的。
　　郑南谦道：“看来阿姨工作量太少了。”
　　女护士自告奋勇去问了饭堂阿姨，总算是找到了源头，原来是那个刚来的爱咋呼的志愿者王初妙说的。
　　郑南谦没有什么情绪，淡淡道：“王初妙，她可比阿姨闲多了。”
　　王初妙被郑南谦带走的时候，心里隐隐觉出不妙了，谁能想到，坏话这么快就传到他的耳朵里去了。原来中年妇女的嘴巴守不住，她还是职场经验太少了，用林白灵的话说，是没有接受过社会的毒打。
　　真想打自己这张大嘴巴！
　　办公室里，郑南谦坐着，王初妙站着。
　　他没发火，一惯是那副冷面孔，“王初妙，你家在哪里？”
　　王初妙笑着报上自己家的地址。
　　都是社会人了，犯个小错他还能去家访不成，家访她也不怕，顶多训两声，她爸她妈奈何不了她。。
　　“没住过校？”
　　“没有，一直住家里。”
　　笑话，住校怎么方便和霆哥他们一起耍。
　　郑南谦一副了然的样子，点头，“那我们中心也很荣幸，成为你过集体生活的第一站。”
　　她顺坡下驴，“没有没有，是我的荣幸。”
　　“每个人工作都很忙，我也忙，没有办法教你那么多东西，你要自己学会用工具提升自己，测量分贝的APP下载了吗？”
　　她忙不迭点头：“下了。”
　　还真下了，那天被齐家爷爷说她训狗要用消.音器，回去她就下了一个，不测不知道，一测吓一跳，原来她爸妈和她的狗崽子天天生活在噪音里。
　　郑南谦从白大褂胸口的袋里抽出笔，洋洋洒洒写下几行字。
　　“我给你开个书单，回去好好看看。”
　　王初妙咧嘴：“谢谢郑医生。”
　　她拿着那一张纸，一副认真好学的样子，垂着脑袋一边往回走一边念。
　　“情商，简单逻辑学……”她腮帮子动了动，憋着气，语气就有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活出生命的意义，社会性动物……很好。”
　　很好，厉害得很，几本书就能把她讽刺得鲜血淋漓。
　　林白灵看见她拿着一张纸回来，有气无力的，没有了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威风。
　　“什么东西？”
　　王初妙两眼呆滞，仿佛失去了灵魂，“郑南谦给我开的书单。”
　　林白灵看了看，抿唇，“郑医生还挺了解你的……短板。”
　　“我他妈的就是一个没有情商，没有逻辑，生命没有任何意义的动物！我全身上下都是短板，我侏儒症患者，康复中心都治不了我，我还看个屁书！”
　　**
　　拜度承接了部分公司的开年饭宴席，齐正霆白天在店里帮忙，晚上要和公司各路高层应酬，已经两三天没去接林白灵和王初妙上下班了。
　　这天晚上是天康盛公司的开年夜饭，陈悦作为天康盛的市场营销总监，带着手下一个个围堵齐正霆和张大树。
　　天康盛公司在业界有一定名气，公司的开年饭能定在拜度，自然有陈悦的交情在。
　　陈悦是外地人，在帝都读完大学，留在帝都工作，四五年下来混成了天康盛的市场营销总监。起初全国各地跑市场，出长差，这两年才固定留在帝都，个中艰辛自不必说。
　　她和李柔依是大学同学，两人不算熟，只能算是泛泛之交，偶然机会经由李柔依认识了齐正霆，借由齐正霆的资源也做成了一两单小项目。
　　几杯酒下肚，陈悦又说起巨浩那个硬件设备采购项目，预计年后就要挂网招标，公司没有放弃，还在寻找突破口。
　　齐正霆知道她的意思，这个时候主抓项目的领导倾向性已经很明确，天康盛要介入几乎是不可能了，齐正霆和巨浩总经理黄宏唤有交情，她还在惦记着约见黄宏唤。
　　齐正霆：“你也知道你们的竞争对手是谁，人家把上头的工作都做好了，你拿什么和人抢。”
　　这事儿还真不好弄，天康盛对家找的是巨浩董事，他贸然找黄宏唤，也只能白白让黄宏唤为难。
　　为难人的事儿，他是不乐意做的。
　　“霆哥，我们是晚了一步，主要以前不是我抓，错失了先机，但是我有决心，我们比那家，压下十五个点。”
　　“嗬！你白干活，不吃饭了？”
　　陈悦一惯女强人的爽利：“巨浩后续还有几个大项目，这一次只要能抢占入口，这半年我愿意喝白粥！”
　　齐正霆给她竖起大拇指，“行，有魄力。”
　　张大树连毛衣都给脱了，一件黑色烫金T恤，露出了粗壮手臂上的纹身，跟在一旁附和，“我就说了，陈悦是做大事的人，都不容易，咱得支持。”
　　陈悦是李柔依的大学同学，李柔依对陈悦不冷不热，倒是张大树，脑子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对陈悦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陈悦手下的得力干将连忙又端起了酒瓶子，吆喝着：“霆哥，树哥，谢谢理解，不容易啊，过年我们都肥了，就我们悦姐，这个年都愁得瘦了几斤。”
　　几人碰杯，“不容易。”
　　天康盛能压缩十五个点，还真有可能和对家拼一下，齐正霆松了嘴，看看黄宏唤哪日得了空闲，叫出来坐坐。
　　散了席，齐正霆带着张大树阿标把人送到楼下，天康盛的领导高层都送走了，最后留下陈悦一个。
　　陈悦嘴里呼着白气，有些感慨：“我一直觉得我看人挺准的，我以为你这么一个潇洒单身汉，至少得三十往后才能成家，没想到这么快就完成终身大事了，听说你老婆还是相亲直奔的民政局，真是……挺意外。”
　　齐正霆笑：“离三十也不远了。”
　　“挺好的，干脆利落，遇上合适的就该这样。”
　　张大树嗓子粗，说话就跟个大老粗一般随意，“他就是有南方情结，南方姑娘听上瘾了，看见一个以为是歌里走来的，晕了头就上民政局去了。”
　　陈悦眸光一闪，垂首笑了笑，“南方姑娘就多了，我也是南方姑娘，也没见他多看我一眼，必定是他老婆有什么过人之处。”
　　阿标：“我们嫂子视死如归，霆哥不敢不娶。”
　　那天，霆哥回到店里，让阿标把监控调出来看，他听见那一句，一路向北，视死如归，提着嘴角就笑了。
　　“他说，南方人都骑马攻城了，他当然得去。”
　　骑马攻城的林白灵此刻却一点都不痛快，因为她又犯贱了，李柔依发了一个小视频，场景一看就是在拜度，齐正霆和陈悦提着酒杯交谈着。他是说过这几天有别的公司的开年饭，这个陈悦她也见过，估计今晚就是她的公司吃开年饭。
　　但是，这种场合，李柔依以什么身份出席？
　　而且，发这个一个字都没有的六秒小视频，一点都不符合她李柔依的文艺气息，她哪一条不是精挑细选，图文并茂。
　　齐正霆给她发视频的时候她直接给挂断了。
　　他又来了电话。
　　“为什么不接视频。”
　　林白灵没好气：“手累，举不起来。”
　　齐正霆听出来了她话里的不痛快，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没去接她，竟然知道喊累了。
　　“你把小杠铃打开，它会跟着你，不用你拿手机。”
　　她顿了数秒，才恍恍惚惚觉出不对劲来，这两天她觉得新奇，回到家就让小杠铃跟着她玩，忘记了这小东西是齐正霆弄出来的，他完全可以用小杠铃来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齐正霆，是不是只要小杠铃开着机，你就能看见我在做什么？”
　　那头两声低笑，夹杂着狡黠，“我没有那么闲，天天盯着手机看你。”
　　林白灵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那就是能看了？”
　　脑子快速回想，她这两天有没有暴露了什么，还好还好，她习惯到家换了衣服才去做别的事情。
　　齐正霆清清嗓子，“能看，只是没必要，再过两天我当面看不是更好。”
　　

　　☆、团圆

　　这天, 王初妙正给别的小朋友做训练, 传球接球, 这种简单的像玩游戏一样的训练她挺喜欢的。突然, 一抹身影从门口闪过，她失手了，两眼盯着外头看。
　　“林白灵，你帮我看着, 郑南谦他儿子又来了, 我去一下, 逮个正着, 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林白灵：“……你就是闲得慌, 别人不逮你就好了。”
　　她当真去了，偷偷摸摸跟在小男孩身后，小男孩上厕所, 又去茶水间喝水，愣是没有去找郑南谦。
　　她只好主动走过去，小男孩头尖下巴圆，看着还挺喜感的。
　　开始实行诱供。
　　“小朋友, 你来这里做什么呀？”
　　小男孩看着她, “我在喝水。”
　　“谁带你来的？”
　　“妈妈。”
　　王初妙蹲下来, 拉着他的小手，“那你爸爸呢，你爸爸是不是郑南谦医生呀？”
　　身后一个低沉的咳嗽声，做贼心虚的王初妙吓出了一个激灵。
　　她往后一看, 拍着胸口露出干巴巴的笑脸，“郑医生，这是你家儿子吧？”
　　又看着小男孩一指，“小朋友，你爸爸来咯。”
　　小男孩很开心，蹦蹦跳跳就过去抱上郑南谦的大腿，“爸爸爸爸！”
　　王初妙抿着嘴笑，稳了！看他如何狡辩。
　　郑南谦垂首，摸摸小男孩的头，“我是叔叔。”
　　小男孩马上笑着改口，“叔叔叔叔！”
　　王初妙：……
　　禽兽啊，自己的儿子都不敢认了？
　　只见郑南谦对着王初妙一点下巴，“这个是婆婆。”
　　她眉头一皱，婆婆？婆婆是什么鬼？！
　　小男孩马上笑呵呵开口：“婆婆婆婆！”
　　她无声扯了一个假笑。
　　一个中年妇女走进来了，看见郑南谦和一个年轻姑娘，过去拉开小男孩的手，笑问：“郑医生，明天您忙吗？我过两天带他回一趟老家，看看爷爷，想把下一次的检查提前到明天，可以吗？”
　　郑南谦：“明天已经排满了，我让小胡回访，如果有人改期，再让她约你。”
　　“好的，谢谢郑医生。”
　　她拉着小男孩的手，“宝贝，和哥哥拜拜，和姐姐拜拜。”
　　小男孩挥手：“爸爸拜拜，婆婆拜拜！”
　　“又乱叫！”
　　郑南谦和孩子妈妈都被逗笑了，只有被这混乱称呼弄得一愣一愣的王初妙，呆滞着，看那一对母子走出门去。
　　郑南谦幽幽道：“要是他能叫得清，也不用来这里了，王初妙，我再给你推荐两本书。”
　　王初妙两手交叉在胸口，做了个打住的动作，“郑医生，等我看完那四本，我现在脑子有点乱，怕我记不住，谢谢了！”
　　郑南谦冷睨着她，数秒后，才迈开步子走出去了。
　　王初妙跟在他身后，不怕死地叫住郑南谦。
　　“郑医生，我问了一句，就一句，你是哪里人啊，你们的‘婆婆’是什么意思？”
　　郑南谦突然哼笑出声，他顿下步子，转过脸，带着哭笑不得的神色，“这是两句。”
　　“……”
　　“你也不用看书了，等哪天科技发达，我给你换个脑子。”
　　王初妙定定看着他，憋得脸都上了一层红晕，半晌，嘟哝道：“谢谢您了，我回去让我爸妈存钱，免得请不起郑医生这样的金牌医师，郑医生记得留档期给我。”
　　郑南谦不置可否。
　　她又伸个脖子，追问：“那婆婆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嗤一声：“奶奶。”
　　王初妙，是这个世界上，他见过的最幼稚，最厚脸皮的一个物种。
　　她脸上竟然有了得意洋洋的笑，“噢……奶奶，挺好，我喜欢做奶奶。”
　　**
　　廖婧休假，回娘家过元宵，不过两天就给林白灵发了视频，说在家待不下去了，想回帝都。原来是她爸妈才知道她和阿伟分手的消息，骂了阿伟，又整日念叨着让她赶紧找个合适的人，都二十六了，她还敢分手。
　　她有个哥哥，和爸妈一起住，她一回家，哥哥倒是没有什么，嫂子就不怎么高兴了，家里两个孩子，整天鸡飞狗跳的，有什么心思招呼她。
　　“真的，幸亏我没有和阿伟回N市，我完全没有回来的必要，等我以后在帝都安顿下来，再也不回来了，过年就接我爸妈去旅游。”
　　“……那你早点回来吧。”
　　那一头的廖婧静默一会儿，突然问：“齐正霆在你旁边吗？”
　　林白灵正在往脸上涂抹东西，闻言抬头看她，“不在，怎么了？”
　　廖婧看着她，“回去之前，我想去见见阿伟。”
　　“……”
　　林白灵手里的动作停下来了，不是……都相忘于江湖了，她也交了新男朋友，再去找阿伟是几个意思？
　　“他好像也和要别人定下来了。”
　　“那你还去！”
　　“就想着说这一次我回了帝都，说不定他今年就要结婚了，这辈子估计也见不着了，毕竟那么多年了……”
　　林白灵一点都搞不懂这是什么心思，既然都分手了，就该老死不相往来才对，廖婧纯属是给自己找借口。
　　“你问我干嘛，我说不要去你听我的吗？当初分手的时候我就劝过你，都那么多年了你不会舍不得吗，你说一点都不会了。”
　　廖婧低着头不说话。
　　“要是你没有谈恋爱，我支持你去，找他看有没有机会复合，但是现在你有新男朋友了，要是吴骏晖知道了，他怎么想。”
　　这一通电话到最后，廖婧说不去了，找林白灵就是想让她清醒一点。
　　“他是我的初恋，又在一起五年了，平时在帝都，工作太忙，没有心思想别的，回了N市之后心里空落落的，总是胡思乱想。”
　　挂了电话，她也不确信廖婧会不会真的放下找阿伟的心思，可是廖婧说初恋那么难忘，她的心也空落落的，齐正霆的初恋不知道恋了多少年，那么一个柔情似水的女人，一句霆哥，能把人的心叫软。现在仍旧呆在他身边，时不时还要一起喝酒浪荡，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膈应，用王初妙的话说，年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第二天是元宵节，齐正霆接上爷爷奶奶和林白灵，到拜度吃团圆饭。
　　爷爷跟个大老爷似的，背着手，大摇大摆走进拜度。
　　转了一圈下来，餐具叮咚，人声鼎沸，服务员穿梭其中，好不热闹。
　　齐正霆问他怎么样，给个评语。
　　他落座后，矜重点评：“都是猪朋狗友吃出来的热闹，虚假繁荣。”
　　齐正霆笑了，“我天天泡在这里，好好干活，怎么就得不了一句好呢，您就不舍得夸我一句？”
　　“我夸你，你每个区再开分店去，五湖四海的猪朋狗友都有饭吃。”
　　齐正霆双手一拍，“行啊，给您一个，您做店长，不用干活，就守着，您都是正经的战友，一身正气，没有一个白吃白喝的，咱们比赛，看能不能做得比我好。”
　　老爷子：“行啊，叫上你奶奶，到门口吆喝，七十多岁老太太，卖个可怜，天天满座！”
　　奶奶嗔一声：“我闲得慌了给你卖吆喝去。”
　　“给你发挥余热你还不乐意，大不了匀个角落给你摆摊行医，这叫夫妻店。”
　　齐正霆搂上林白灵，拧着脖颈瞅她，一嘴的坏笑，“我这个也是夫妻店，灵灵腿长，她给我蹬三轮买菜。”
　　林白灵一把推开他，“烦死了。”
　　她又犯贱了，总忍不住翻李柔依的朋友圈，本来攒了一肚子的气，暗暗下了决心，不要给他好脸色，奈何几句逗趣的话，气又神奇地漏了一点点。
　　猪朋狗友们来敬酒，老爷子有模有样还端起家长的架子。
　　“多谢各位捧场，赏了我们齐家这小子一口饭吃。”
　　“爷爷太客气了，都是霆哥给我们饭吃，没有这个地儿，不知道多少兄弟饿死在街头了。”
　　有人正大光明使眼色。
　　“噢……对对对，都结过账了，没有吃白食，阿标手里的账本都清了。”
　　“清了清了！”
　　林白灵在一旁哭笑不得。
　　“瞧瞧，嫂子多开心，幸亏是嫁给开饭馆的个体户，不然天天吃饺子，不得哭死。”
　　“对对对。”
　　这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送爷爷奶奶回到家，都已经快十二点了，爷爷奶奶叫两人在家里睡觉，齐正霆一口就拒绝了。
　　“怎么，身子金贵了，在家里睡不着？”
　　“瞧您说的，店里一大堆事情呢，不能全都丢给阿标，就咱们过元宵，他不用过？”
　　老爷子摆手：“走吧走吧！”
　　两人返程到齐正霆自己家楼下，他不声不响就把车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拐。
　　林白灵本来越靠近目的地，警惕性就越高，这会儿头皮有点发麻了。
　　“齐正霆，你要上去？”
　　他瞥她一眼，随意道：“上去拿点东西。”
　　瞧瞧，全身的毛又竖起来了，说起来也奇怪，每一次他只要有一点点靠近的信号，她就像炸毛的马，随时都可以扬起马蹄踹他一脚，待他真的靠近，稍稍给她顺一下毛，好了，人也温顺了。
　　可惜下一次再靠近，还是老样子，一点进步也没有。
　　这会儿她就是一匹惊恐的马驹，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精致的鼻尖透着冷淡倨傲。
　　“你上去拿什么东西？”
　　齐正霆失笑，“今天是元宵，我上去陪我老婆聊会儿天也有罪过？”
　　她呆愣的看着他。
　　他拉起手刹，头往后一仰，轻叹一声：“今天十五了。”
　　“……”言言整理
　　“十五好啊，不过我更喜欢十六，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白灵收回眼，“我不想知道。”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圆之夜最美了。”
　　

　　☆、躲避

　　车子在迷宫一般的地下停车场拐弯, 几分钟后停在齐正霆家楼栋下面。空气不流通, 一打开车门, 绿色的胶面有股阴冷而潮湿的灰尘味儿。
　　没有风, 但寒气刺骨，林白灵套上那件军绿色的过膝羽绒服。
　　身后“啪”一声，车门关上的声音。
　　齐正霆垂首盯着手机屏幕，嘴角一撇, “十二点半了, 十五已经过了。”
　　这弦外之音谁听不出来, 奈何林白灵不接他的茬, 默着一张脸, 弯腰给自己拉拉链。
　　他走过来了，黑色外套还搭在手腕处，一时半会儿穿不上的意思。
　　“灵灵。”
　　没有回应。
　　“老婆。”
　　林白灵拉链拉到脖子, 淡瞥他一眼，顺势把帽子也给盖起来了。
　　身躯有了厚重的包裹，五脏六腑仿佛也多了一层保护膜。
　　一声低哑的笑，“才去康复中心几天啊, 就变聋哑人了？”
　　她把手揣进兜里, 自带冷感的一张脸对着他, 郑重其事：“齐正霆，你先把衣服穿起来，我有话问问你。”
　　齐正霆一顿，“问什么？在这里？”
　　这审讯的意味, 带着危险气息，答不好，大约是不能进家门了。
　　“好，我家里是媳妇儿当家，说一不二。”他伸个长手臂，利索套上黑色外套，耸了耸肩，外套服帖了，拉链却是没拉上。
　　他眉头一挑，“说。”
　　林白灵往后退了两小步，挨着车门，沉吟一会儿，颇为深沉。
　　“就……我朋友，她和她的初恋分手了，谈了挺多年的，然后，她前男友可能要跟别的女人结婚了，她想去见他最后一面，她问我该不该去。”
　　一双黑眸对着他，几分审视几分迷惑，“你说，该不该去？”
　　齐正霆微微蹙眉，“去干什么，她想抢亲？”
　　“不是，她说，可能这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谈了那么多年，心里不好受。”
　　他嗤一声：“她有这个想法，那就不会是最后一次，分都分手了，既然不想复合，就不该惦记着再去找前男友，前男友那老婆不得恨死她。”
　　她眨眨眼，微微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她和那个男的谈了好几年，那个男的对她挺好，人也没什么大毛病，就因为买房，还有在哪儿定居吵了不少架，就分开了，她心里也挺难受的。”
　　齐正霆抹抹下巴，云淡风轻道：“那就是不合适，让她安心再找一个。”
　　“……”
　　他说得这样轻巧，根本就没有感同身受地往深了去思考，纯属就是敷衍她。
　　这么想着，她脸上泛起一丝不痛快来，“要是你，你也可以马上再找一个么？”
　　齐正霆闻到了危险的气息，女人在感情世界里是没有逻辑可言的，这一点在王初妙和李柔依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杠铃是刚烈，症状比王初妙和李柔依轻一些，到底还是个女的。
　　他闷笑两声，两手拉上她羽绒服的两根帽绳，往下扯了扯，“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女的，你都说了他们吵了不少架，要是感情真那么好，房子定居啥的那都不是事儿，俩人也分不了手。”
　　他的手抚在光滑的羽绒服上，不知不觉就往后滑到了她的后腰，舔着脸凑过去，“大半夜的，咱俩没必要为别人的事儿干着急，是不是？”
　　林白灵往后倾身，他的手背压到了冰凉的车身，他嘿嘿笑了两声，悄无声息把手往上挪。
　　这一回她没有那么好哄了，脸上仍是覆着一层冰，不依不饶：“要是你是那个男的呢，和初恋分手了，你会不会马上找一个女的结婚？”
　　“咦……”他眉头拧到一块，斩钉截铁道：“不会是我，我没有初恋，我只有我老婆一个。”
　　齐正霆知道，这种假设性的问题不能回答，会是死，不会也是死。
　　林白灵沉着一张脸，“你这么说，初恋该伤心了。”
　　她这会儿已经被自己的假设性问题给气着了，再看他这副吊儿郎当的嘴脸，更是胸闷。
　　齐正霆歪个脖子，颇为无奈的口吻，“没有初恋，以前沉迷游戏和玩具，我没空谈恋爱。”
　　她脚下动了动，“渣男”呼之欲出。
　　一辆车往里开进来，慢腾腾往斜对面的车位里挪，隔着十来米，还有一层车窗，齐正霆隐约感觉到驾驶室里的男人飘过来的视线。
　　齐正霆一只手搂上她的脖颈，轻轻一收，往他肩上压。
　　那个男的开了车门，似有若无地又看了两眼，才往电梯间走。
　　他蹭了蹭她的帽子，“本来是正经夫妻，大半夜在这里搂搂抱抱，叫人看见，还以为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呢。”
　　“……不是你自己抱的吗？”
　　贼喊抓贼啊。
　　他摸进她的兜，把她的手拿出来，从没有上拉链的外套里头，圈上自己的腰。
　　“老婆，今天十六了。”
　　怀里的人在轻轻跳脚，带着几分任性，“没有到！”
　　“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走吧，我送你上去。”
　　这个纵容的口吻，林白灵肚子里的气又漏了不少。
　　“送到哪里？”
　　“送到家门口，我回去跟阿标对账本，在阿标眼里，我跟桥洞里的流浪汉没差别。”
　　两人搂抱着往里走，林白灵眼往下瞅，四条大长腿，步调异常一致。
　　“齐正霆，你还挺勤快的。”
　　“那怎么办，平平无奇个体户，上有老，下有杠铃，不勤快怎么养家。”
　　林白灵心里一乐，看在他这么可爱的份上，以前的事情……算了算了。
　　齐正霆看着她笑，“你又不帮我买菜。”
　　“我明天就要去学校报道了，我和康复中心的人事主管说过了，你也和院长说一声。”
　　“好，妙妙呢？”
　　“她留在那里，康复中心是医疗机构，治疗为主，学校是教育机构，教学为主，妙妙这几天上手了，小朋友还挺喜欢她，我觉得她适合呆在那里。”
　　齐正霆：“我倒小瞧她了。”
　　**
　　志愿者生涯才开始没多久，林白灵一走，就剩王初妙一个人单打独斗了，好在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自己一个人掉到陌生地界，照样能野蛮生长，而且中心的同事知道这个胡同姑娘没心没肺，连郑医生对她都无可奈何，也就不甚为难她。
　　她给林白灵打电话，林白灵也没有时间和她细说，新开学，铭新学校来注册的孩子不少，等到下午快下班，才有时间给王初妙打电话。
　　“我自己一个人太无聊了，太无聊了，你们学校好不好玩，有什么八卦可以让我乐一乐？”
　　林白灵：“怎么会无聊，那么对小朋友，还不够你说的，今天活儿太少了是吗？”
　　王初妙呵呵笑：“和小屁孩说的话那能叫话么，只有大人的八卦才能让我热血沸腾，才能让我觉得生命有意义。”
　　“那你买郑医生介绍给你的那几本书回来看呗。”
　　“不看！我一个侏儒症患者，治了也是浪费钱，反正霆哥被你抢了，我这辈子也就这么单着过了。”
　　林白灵一噎，“我不稀罕抢，是他主动约我去登记的，他要愿意找你，随时滚蛋。”
　　“找我我也不要，他已经被你弄脏了，肮脏的男人我不要。”
　　林白灵简直气笑了，“怎么是我把他弄脏的，他以前就干净了？王初妙，你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
　　“以前也就和李柔依亲个嘴，没有上过……”
　　手机被林白灵挂了，一阵嘟嘟嘟忙音。
　　王初妙自觉不太妙，惹到林白灵了，她这个人对真朋友是不拘小节的，所谓能屈能伸，爱恨分明说的就是她，把朋友惹恼，自然要哄回来。
　　她又给林白灵去了电话，被摁掉了，又打了两次，林白灵才接。
　　林白灵冷声：“我都说了不要再给我打电话。”
　　王初妙吹了至少十分钟的彩虹屁，把林白灵吹得天上月地上无，齐正霆烧了高香才能娶上她，林白灵气鼻孔才出了个气声。
　　“林白灵，我问你，郑南谦什么辈分你知道么？”
　　林白灵冷声冷气：“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和我家狗崽子一个辈分，他是我儿子！”
　　一阵地动山摇的笑声。
　　林白灵：“……”
　　就不该和这个到处都是短板的疯婆子走得太近。
　　王初妙笑得都快歇菜了，才好不容易止住笑声。
　　“你知道吗，那个小孩，就我以为是他儿子的那个小孩，叫他爸爸，叫我婆婆，婆婆就是奶奶，那我就是郑南谦他妈，他不就是我儿子么，哈哈哈哈哈……”
　　林白灵服气了，服得五体投地，“希望郑医生抓到你的时候，你能保持住你做妈妈的尊严。”
　　“必须的……”
　　电话那一头陡然安静，一刹那间，林白灵隐约生出一种幸灾乐祸的微妙感觉。
　　“王初妙，干嘛了？”
　　……
　　“妙妙，你儿子叫你了！”
　　“林白灵，晚点再聊，郑医生有书要推荐给我。”
　　林白灵憋着气儿，憋得难受，“好的，和你儿子好好聊聊，怎么治你的短板。”
　　**
　　齐正霆晚上应酬忙，也没忘记了打电话给林白灵，六点钟下班，坐学校的大巴车，这会儿也该到家了，他已经让人备好饭菜，给她送过去。
　　哪知道一个电话过去，她轻轻巧巧说了一句，她打算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不回去了。
　　齐正霆默在原地，腮帮子鼓了又鼓。
　　“怎么就住在学校了，你带衣服，带用的东西了？”
　　她淡声说，将就一晚没事儿。
　　“有被子给你将就？”
　　“和别的老师挤一挤。”
　　齐正霆顿了半晌，一声哂笑：“林白灵，我看错你了，没想到你是这么一只怂王八。”
　　林白灵咬牙：“我，不，是。”
　　他声音如带冰碴，“这么点事儿，你也配做个人？你放心回去住着，我今天很忙。”
　　

　　☆、分居

　　林白灵当天就回家里住了, 她不是一个能和别人挤一张床的人, 就算她不回去, 也会自己去住酒店, 断不会去麻烦别人。
　　果然，齐正霆说话算数，他不但一个星期没有回家，连个电话也没有打给她。
　　学校给她配了一间单人宿舍, 因为学校离市区稍远, 来回跑太麻烦, 她买了一些生活物资, 打算非周末时间, 能不回去就先不回去。
　　齐正霆这一周有没有回去她不知道，电话也是没有的。
　　她教的数学和计算机，是新生班, 一天大概两到三节课，班里六个孩子，有自闭症的，和智力障碍的, 发育程度参差不齐, 但孩子们的目光都很纯净。
　　她不是特殊教育专业出身, 自知教学经验不足，除了跟着视频学习备课，写教案，没课的时候她还经常跑去别的班看老师上课, 日子过得还算充足。
　　晚上放学了还跟着生活老师一起照顾孩子们，成校长听闻她在来学校上班之前还先去了康复中心体验，一直鼓励她好好干，S市培训的报名已经截止，等下一批她一定要参加。
　　成校长问她，老公是否同意她去参加培训，她说同意。
　　反正他已经不管她了。
　　特殊儿童毕竟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样，从最简单的数字开始教起，一节课反反复复地教，一个星期下来，也只有一个孩子能念得出来，虽然有心理准备，几天下来，她还是有些挫败。
　　王初妙偶尔会给她发微信，问她怎么好久没有回胡同里了，霆哥也好久没见着人了。
　　她只说刚开学，很多东西要适应，忙不过来。
　　没两天，奶奶给她打来电话，叫她回家吃饭。
　　她没办法拒绝，已经两周了，在学校里教书，工作日忙就算了，周末怎么样都是有空闲的。
　　周五，回市区的校车上，隔着车玻璃，灰蒙蒙的天幕压着一棵棵飞驰而过的秃树。
　　快下雪了吗？
　　她拿出手机看天气预报，今天还没有，夜里要降温，明天是小雪。
　　雪下得还真频繁啊，以前没听说帝都一年下那么多场雪，怎么她才来两个月不到，就下了三四场了。和齐正霆登记的那一天就下起了大雪，他带着她在大雪里奔走，还说她的体质好，没有拉他们家长寿基因的后腿。
　　两周了，以前都是他哄着她，这回大概是气着了，当真一个电话都没有。
　　怂王八灰溜溜回家，她觉得自己也挺没脸的。
　　酝酿了一个晚上，想着第二天回到奶奶家，怎么面对他。王八虽怂，也是有气节的，让她低头与他和解，不可能。
　　进了四合院的门，才知道自己忐忑了一路，都是一厢情愿，家里除了爷爷奶奶两个人，齐正霆一根毛都见不到。
　　她有些意外，脸上现了尬色。
　　爷爷奶奶大概也知道她和齐正霆闹别扭了，这会儿她能叫回来，齐正霆却还端着，不愿意回来看见她呢。
　　这一脚踏进家门，仿佛就输了阵。
　　“灵灵，都多久了，也不知道回家里来看看，我和你爷爷还能有多少日子，不就盼着你俩常回家来，多两个人说话，心里高兴。”
　　她笑得无力，“刚到学校，事情太多了。”
　　“事情多也要过周末啊，我看妙妙在康复中心也没有那么忙，是不是学校里太辛苦了？”
　　“不辛苦。”
　　奶奶领着她进屋，“太辛苦就不要去了，在家里跟着正霆，做做兼职我觉得也挺好，跑那么远，那些个孩子我看也不好教。”
　　她有些别扭，这是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之后，她第二次单独面对老两口，那种呆在别人家里，没有倚靠的感觉又出来了。
　　“做什么都是这样，前面适应期忙一点，后面就好了。”
　　爷爷接嘴：“说的没错，做什么不辛苦，万事开头难，不要轻言放弃。”
　　又问：“歪歪那小子不跟你回来？”
　　她捏着手指头，抿唇，“他在忙。”
　　老爷子很会指使人，“大早上的饭馆没开门，忙什么忙，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马上回来。”
　　林白灵不动，“爷爷，他还有别的工作要做。”
　　“你发什么愁，拨电话，我来和他说。”
　　她心中幽幽一叹，这老头子，自己手里还拿着手机，非得为难她。
　　已经两周没有和齐正霆联系了，还真挺为难的。
　　电话响了，一声又一声，她心跳得越来越快，一种信息传达到脑门：齐正霆有脾气的，还不小，他不搭理她了。
　　在快要挂断的时候，一声低低哑哑，带着宿醉未醒般的迷幻男声传到她的耳朵：“喂。”
　　她心跳漏了一拍，在骤停的边缘。
　　“……齐正霆，爷爷要和你说话。”
　　没等到他的回应，她就把手机递过去了，像扔个马上要引.爆的炸.弹一般。
　　“还没睡醒呢，怎么她说你有别的工作要忙，口供没对好啊这是？”
　　林白灵低垂着脑袋，看着脚下因岁月悠远而斑驳的地砖，胸口的心跳声依旧，伴随着心悸，她很难受。
　　怎么会这样，齐正霆又不是鬼。
　　“喝多了？”爷爷瞥她一眼，“没人伺候你，瞧你这修行，身边那么多猪朋狗友，一个能伺候的都没有，回家里来让我伺候呗！”
　　奶奶在旁边又嗔怪了爷爷几声。
　　“赶紧滚回来，叫你奶奶给你灌几口中药下去，还醒不了。”
　　爷爷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就伸过去给林白灵。
　　林白灵看着那个通话时间，还在不停跳动，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摁掉，还是放到耳朵边和他说声再见。
　　这犹豫间，他挂掉了。
　　“中午他回来吃饭，你去买点牛腩回来，钝个牛腩煲给他，放萝卜，他喜欢这个味儿。”
　　奶奶嘴里又抱怨爷爷光会使唤人，脚下还是麻利出门了。
　　林白灵找了个借口，上王初妙家去了。
　　两人逗着王初妙的狗崽子，王初妙给她分享了这两周和郑南谦斗智斗勇的趣事儿。
　　“现在中心的人都知道他是我儿子了，瞿老师今天说漏嘴，竟然问我，你儿子今天没来，然后自己被自己吓得半死，她说以前她都不怎么敢和郑南谦说话，我来了，郑南谦才从神坛上下来，死男人，在我王初妙的照妖镜里，看他还敢装深沉。”
　　她这么兴高采烈的，林白灵只能配合着，给了个笑脸，“你这个妈当得很开心嘛，不过不要忘了，他可是主任，你要留在中心，他那一关要过得了才行，别把人惹急了，院长想留你都不好使。”
　　王初妙大手一挥，“无所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和你去学校呗。”
　　林白灵：“行了吧你，你没有教师资格证，再说，那个学校离得远，让你住校你愿意？”
　　“你住校了？”
　　“嗯。”
　　王初妙啧啧称奇，“你和霆哥，你俩不会是形婚吧？”
　　林白灵顿了顿，“是又怎么样？”
　　“靠！林白灵，你为什么要和霆哥形婚，他……”她瞄两眼房间门，确保她妈的身影没有出现，才低声：“不香吗？”
　　林白灵差点被她这一句话噎死，脸立马就热了，这个话王初妙有脸问，她没脸答。
　　“霆哥不像是那种草包啊，难不成他……基佬啊！”
　　王初妙被自己这个脑洞给震惊了，越想越觉得觉得有可能，霆哥整天混在男人堆里，为了掩盖他基佬的身份，他和林白灵达成了某种协议，林白灵嫁给她，帮他打掩护。
　　“如果是，他会选谁……张大树？呸！”
　　别说王初妙犯恶心，林白灵听了这个假设，想到张大树那壮实的身材，她也想吐。
　　她真想拍王初妙那张臭嘴，“齐正霆他不是。”
　　“他不是你们干嘛要分居，现在不止那一大帮男人知道你俩分居，我估计爷爷奶奶也知道了，这样不好，他可是网红老板，为了见他一面，多少女人专门跑去拜度卖弄风骚，你不惦记他，有人帮你惦记。”
　　林白灵默默无语，摸着脚边那条小白狗。
　　“妙妙，我也犯贱了。”
　　“呃？”
　　她扯了个笑，“我总是去看李柔依的朋友圈。”
　　农历正月十六那天，李柔依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抽象画，一般人大概不知道那画里头的意思，但是她一眼就看出了，里头暗藏的一串数字，是齐正霆家里大门的密码，她没有录指纹之前，就是用的那一个密码开门。
　　【木头依旧在哪儿，百年不朽，未来得及雕刻我的名字，百年遗恨，看不起当年落荒而逃的自己。】
　　呸呸呸！我看不起装逼的你！
　　恶心透了，真想撕掉李柔依脸上那层淑女皮，再一脚把齐正霆踩死！
　　王初妙瞪着大眼睛，“她又作妖了？我上班了，哪里有空闲看她朋友圈。”
　　她利索翻出李柔依的微信，“啧啧啧，还是这股酸臭味。”
　　林白灵看着王初妙划拉，到元宵节那天了，竟然没有看见正月十六的那副画。
　　难道删了？
　　她掏出自己的手机，很快就确认了，没有删，王初妙看不见，她却看得见。
　　又在王初妙手机确认了一回，没有，那条齐正霆和陈悦喝酒的小视频也没有。
　　要么是李柔依屏蔽了王初妙，要么是……对她单独可见。
　　王初妙还在口沫横飞diss李柔依的朋友圈。
　　“妙妙，齐正霆家里的密码你知道吗？”
　　王初妙抬首，“他自己家？”
　　“嗯，大门。”
　　“知道啊，不过不太记得了，他不怎么喜欢给我们去他家里，他家里一堆玩具，连沙发都没有，去了有什么意思，密码大家都知道，他多少年也不换，不换也没事儿，你回家反锁就行了。”
　　林白灵喃喃：“不，这回我一定要换了。”
　　“那你就换呗。”
　　电视柜旁那个鱼缸里，几条金鱼几条黑鱼在不知疲倦地互相追逐，她费劲数了数，还是没数清。
　　她爸说过，养鱼的时候，鱼的颜色搭配，单数双数，怎么样才能带来吉运，都有讲究。
　　“我让他自己换。”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写到两点才结束，明天9点再发布吧，现在已经是工作日了，虽然还是在家里蹲，早晚都会有电话会议，这两天忙点事情，估计没办法双更了，忙完这两天，我尽量双更，爱你们哟！
霆哥和杠铃灵肉结合已经不远了，哈哈哈！

　　☆、拉扯

　　快到下午一点, 齐正霆才晃悠悠进了院门。
　　彼时, 爷爷已经进屋休息去了, 林白灵正跟着奶奶收拾厨房, 闲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一大块阴影遮住了门口的光。
　　“有什么好吃的？”
　　林白灵双肩轻轻往上一提，头皮麻了。
　　“菜都凉了, 怎么这会儿才回到, 我给你热热。”
　　奶奶擦了手给他热饭, 叮叮当当的响声中, 门口那块阴影移走了。
　　林白灵回到他的房间, 坐在书桌旁，一抬眼就是一整面的齐正霆，或笑, 或耍酷，鲜活得让人没办法忽视。
　　这会儿她才注意到书桌角落里一部台式显示器，大概是好久没用了，奶奶用一块白布给遮了起来, 再往下书桌看, 有主机, 大概太久没用了，上头一层浅浅的灰。
　　这个会不会？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就否定了自己，别折腾了。
　　房间门没用关, 一阵阵的笑声翻滚而来，奶奶被他逗得很开心，没一会儿，爷爷也起来了，爷孙两个开始斗嘴，斗得不亦乐乎。
　　如果孙媳妇加入就更加完美了，林白灵深知，不怪别人，比起王初妙，她大概更需要看提高情商的书，这种时候，王初妙肯定能心无芥蒂加入其中，她却做不到。
　　她莫名有些羡慕爷爷奶奶，有这样的一个孙子算是福气吧，以后她老了，会不会有人回家来逗她笑呢。
　　这一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小时，才听见奶奶收拾碗筷的声音。
　　很快，他踱步进来了，不声不吭往床上躺去。
　　林白灵此刻终于知道远嫁到北国的滋味了，闹了别扭，连个安静呆着的地方都没有。
　　外头开始飘雪了，冷得能冻掉手指头，跑到院子外面不行，到大厅里呆着？更不行，矫情给谁看，只能干巴巴在这间屋子里，忍受这种怪异的磁场。
　　他呼呼睡了两个小时，林白灵干巴巴坐了两个小时。
　　起了床，他又一声不吭出去，大概是换了鞋，奶奶问他去哪儿，他说在胡同里随便逛逛。
　　“大冷天的逛哪儿去？”
　　“看看张大树在不在家。”
　　奶奶没有再出声阻拦，他这个人从小就关不住，能老实在家呆半天就不错了，东边窜窜西边窜窜，他爷爷说个子就是这么蹦高的。
　　到晚饭时间，才端上菜，爷爷又开口使唤林白灵打电话给他回来吃饭，外头有了响声，不一会儿，他在屋子外头跺了跺脚，带着一身风雪进来了。
　　爷爷调侃一声：“哟，鼻子这么尖，闻着味儿回来的？”
　　他笑：“不是闻咱家的味儿，是张大树家做上饭了，我不想蹭饭，就回来了。”
　　“他吃你那么多顿，你吃他一顿都不行？”
　　齐正霆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家的饭不合我胃口。”
　　“是你吃得多人家不愿意留你吧。”
　　他嘿嘿笑着，没有反驳。
　　饭桌上，面食米饭都有，齐正霆卷着饼，就着一大碗汤，大口大口吃，林白灵依旧是一小碗米饭，小口小口吃。
　　奶奶指着一个碟子，上面装的是一种炸得金黄的小卷盒子，有点像点心，重口味的点心。
　　“灵灵，尝一下。”
　　林白灵拒绝了。
　　奶奶把碟子举起来，戳到齐正霆眼前。
　　“你给她夹一个。”
　　齐正霆有些不耐烦的神情，“她不吃，您放着，别老是逼着人吃，这叫负担。”
　　“试一下怎么了，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喜欢吃。”
　　他拿筷子挡回去，“她不稀罕试，您吃您自个的就行，假客气什么。”
　　林白灵默默放下筷子，爸手藏到饭桌下，“我吃饱了，爷爷奶奶慢吃。”
　　奶奶把碟子放回去了，“每天都吃那么一点点，也不知道怎么长那么高的。”
　　林白灵低笑了笑，答得很苍白，“随我爸了。”
　　爷爷：“听见没有，个头高不是吃出来的，基因占主要因素，妙妙吃得少啊，她怎么不高？她老头身高在那呢，就算她把肚子撑破了，那也只能是横向发展。”
　　奶奶：“怎么没有用，基因是主要因素没错，要是妙妙没有吃那么多，指不定比现在矮得多了。”
　　老两口又讨论起谁家姑娘高，谁家小子矮的话题，张大树被点评了一轮。
　　爷爷洋洋得意，“我们家都是优良基因，下一代那得是这一片最高的，这叫赢在起跑线上。”
　　“你就别得意忘形了，出去吹牛，这可说不准，现在营养好了，都不会矮。”
　　“吹牛也不会打你的脸，十几二十年后，你看不到了。”
　　奶奶一愣，“我看不到你看得到？”
　　林白灵盯着自己的碗筷，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我怎么看不到，我们家有长寿基因，你家没有。”
　　奶奶气乐了，“行啊，等你变老不死了，自己刷锅刷碗自己做饭吃，我不长寿，我乐得死了清闲。”
　　老两口你来我往的掐了一会儿，才消停了，爷爷发话让两人在家里睡，明天还是周末，还可以休息一天。
　　齐正霆：“我没有周末，忙得很。”
　　“别说的自己日理万机，除了喝酒你还忙啥？”
　　“我真有事儿，过两天有空闲我再回来。”
　　奶奶看向林白灵，“灵灵在家里住吧，反正明天周末，大冷天的也出不了门。”
　　林白灵的心一揪，今天听奶奶和邻居聊天，太奶奶的魂灵还不舍得离开家，听得她头皮发麻，让她自己一个人住在这里，她宁愿回学校住单身宿舍。
　　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她只能拿身边的男人来做挡箭牌，“下次吧，齐正霆让我去帮忙。”
　　齐正霆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小幅度转头瞟她一眼，又转过去兀自吃自己的饭。
　　爷爷：“帮他什么忙？”
　　她不自觉把空碗上的筷子拿起来，放到饭桌上，“就是……帮忙算账。”
　　身旁的男人轻嗤一声。
　　爷爷满脸的褶子拧做一团，带着揶揄，“算账？找猪朋狗友算账？”
　　林白灵木着一张脸，“对账本。”
　　“好，对账本好，这才叫夫妻店，歪歪给你结工钱吗？”
　　林白灵不说话。
　　爷爷偏偏要刨根问底：“给不给？”
　　她轻轻摇头，“没有。”
　　齐正霆偏个头看她，没有什么情绪地开口：“你干活了吗，就说没有。”
　　她垂个脑袋，带着点可怜相。
　　他说：“你对不了账本，愿意买菜可以给你去买。”
　　林白灵唇轻轻撇了下，垂着眼眸不说话，他这话的意思是，她管不了他的钱，只能卖苦力。
　　“我不去。”
　　**
　　饭后，奶奶照旧装了很多东西，林白灵这一次无论如何都推拒了，冰箱里那一堆都没有吃完，白白丢掉了，再拿过去也是浪费。
　　一老一少推来推去的，齐正霆不管不顾往外走。
　　林白灵怔了怔，他这个意思……是不管她了？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
　　脸上一沉，她拿上包，和爷爷奶奶挥挥手，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了。
　　到了外头一看，他手里夹一根烟，在风雪里讲电话，大概是约了人，今晚又要去嗨一场。
　　她脚下刹了车，放慢速度缓步往前走。
　　“五分钟必须到大马路边，超一分钟我都不等你。”
　　曲折的胡同巷子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路灯下，满天飞雪从天而降，只要张一个小口，雪花就会卷着寒风，吹进喉管里。遇到路过的街坊，他会停留下来，寒暄两句，她也跟在身旁，矜持笑笑，宛若一对和美夫妻。
　　到了车子旁边，他开了车锁，站车头抽烟，林白灵也没进去，站在车尾，看着雪花飞舞。
　　没一会儿，张大树来了。
　　她主动坐了后座，张大树粗线条，没多想，进了副驾驶。
　　张大树有一句没一句和齐正霆说着话，林白灵端坐在后座，闷声不语。
　　王初妙现在和林白灵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张大树虽然和林白灵交往甚少，对她的印象改观了不少，只是他搞不明白，这两人结了婚不住在一起是什么意思，齐正霆结这个婚太随意了，以前总觉得林白灵运气好，抢到了齐正霆这个香馍馍，现在一看，林白灵对齐正霆好似也不怎么上心，他一个糙汉子，看不懂看不懂。
　　“林翀呢，估计也回来，把他也叫上。”
　　张大树心不在焉，应了一声：“他这个人，看心情，谁知道他明儿心情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齐正霆说：“我来叫吧。”
　　张大树总觉得有些冷落了林白灵，人可是正经老板娘，上她家餐厅喝酒，怎么都得和她客气两声。
　　往后看了一眼，林白灵正看着窗外，怔怔发愣。
　　“林白灵，明天晚上你也去吧，拜度有节目，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无聊不是。”
　　林白灵从窗外收回眼，看着他，“什么节目？”
　　“什么节目都有，吃喝玩乐唱跳，庆祝三月到来。”
　　她微张着嘴，两秒后，问：“妙妙去吗？”
　　真能找节日，月初要庆祝，月尾也庆祝，一年到头，就没有他们找不到名目的节日。
　　“她肯定得去，瞒不住她。”
　　林白灵随意的口吻，轻声问：“李柔依去吗？你们一大帮男的，多几个女孩子就好了。”
　　齐正霆眼皮子一提，往后视镜里看，车子昏暗，闪烁的霓虹灯隔着车窗，跳跃在那张小巴掌脸上，轻声细语也难掩她的倨傲。
　　张大树不过是客气一下，没想到她这个口气，是想要跟着去了，老板娘想去，那谁能拦着，还得主动给她补上足够的理由。
　　“她也去，不单单你们几个，至少得有七八个女的，有女朋友有媳妇儿的，尽量都带着。”
　　“好，我去。”
　　

　　☆、歪歪

　　王初妙不知道拜度是怎么火起来的, 总之一大帮男人吃吃喝喝, 没吃垮, 反而吸引了众多的年轻男女, 个个都说拜度热闹，帅哥多，节目多，最重要的, 老板特别酷帅。
　　拜度里经常来一些妖艳货色, 起初, 王初妙以为林白灵也是一个妖艳货色, 靠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绑住了齐正霆。后来才发现, 林白灵就是一个孤傲的小清新，别说不屑于耍手段抢男人，齐正霆贴过去还得被她一掌拍走。
　　她有些忧心, 林白灵这样的，会不会被别的妖女人霍霍了。
　　但是今晚，当林白灵走进来的时候，她有些迷糊了。
　　妈呀, 林白灵怕不是吃错药了, 她竟然精心打扮了？！
　　说精心打扮有点夸张了, 可是相比较林白灵一直以来的简约穿着来说，今晚的装扮完全称得上隆重了。
　　黑色紧身小脚裤，勾勒出一条笔直的大长腿，上身一件慵懒风的黑色V领毛衣, 线里头加入了一点金丝银，在光线下闪着微小光芒，又时髦又有质感。
　　头发竟然换了发色，还做了大波浪，她发量够多，发质又好，配上哑光大红唇，妥妥的一个高冷大美人。
　　“哇喔！嫂子今天美啊！”
　　“霆哥享福了！”
　　仿佛有聚光灯打在林白灵身上，男人女人们纷纷给她行注目礼。
　　亲力亲为给大伙儿倒酒的齐正霆有瞬间的失神，就被身旁的张大树拿手肘给捅了一下。
　　“你媳妇儿是不是误会了我的话了，三月一号不是啥大节日，她以为过圣诞呢。”
　　齐正霆不搭理他，垂首继续倒他的红酒。
　　林白灵坐到王初妙旁边，冷傲的脸往一边摆，连一点点余光都没有给斜对面的李柔依。
　　王初妙摸摸她的毛衣，“我靠！林白灵，你好歹和我说一声，太不厚道了，我现在就跟个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差不多。”
　　林白灵端起大小姐的架子，扯了扯唇，“给我倒水。”
　　王初妙一愣，转瞬咧嘴笑：“你涂那么红的口红，你还敢喝水！”
　　林白灵略一点头，“喝，倒上。”
　　斜对面的李柔依一脸云淡风轻，柔声和某个男人带来的女伴说着话。
　　王初妙被她这个架势给逗乐了，这位姐怕是脑子烧坏了，想来过戏瘾了吧。
　　“好，给你倒，给你倒。”
　　林白灵当真不擦口红，端起水杯，婊里婊气地小抿了一口，放下了。
　　王初妙又摸上那件手感一级棒的毛衣，“林白灵，你这件衣服，哪里买的，什么料子啊这是？”
　　林白灵朱唇微启：“澳洲，羊毛。”
　　“哇，要是搭一条裙子，肯定更好看，就那样到膝盖的呢子裙。”
　　齐正霆端着酒瓶子，已然绕过了半张大圆桌，快轮到大小姐和丫鬟了。
　　林白灵一嗤：“我从来不穿裙子。”
　　王初妙的审美真是够了。
　　“为什么？”
　　她淡淡一声：“因为腿太长。”
　　身后的齐正霆绷着嘴角，倾身拿起王初妙的酒杯。
　　王初妙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在大小姐身上，那张精致冷傲的脸，实在让人挪不开眼。
　　“林白灵，你化全妆真的很好看，真的，你可以去做明星了，巴掌脸上镜，平时你就应该这样打扮。”
　　林白灵淡瞥她一眼，“你以为化全妆不累吗，我本来就够好看了，没必要。”
　　左右几双眼又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林白灵今晚怕是真的吃错药了吧，这么自恋！奈何她是老板娘，只能在心里暗暗鄙视，嘴上还要笑着夸赞她。
　　身旁一身黑的伟岸男人拿起她的红酒杯，红酒如红丝绸，潺潺往透亮的酒杯里流。
　　王初妙这会儿总算看见齐正霆了。
　　“呀！霆哥一身黑，你也是一身黑，搞什么，史密斯夫妇啊？”
　　林白灵手虚虚抚上红酒杯，略一抬首，轻声：“谢谢。”
　　齐正霆暗自一笑，视线都没正经碰上，这声“谢谢”客气有余，礼貌不足。
　　他的视线悄然往小巴掌脸上游走，大红唇带着熟悉的倔强，淡淡的腮红仿佛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眼睫毛轻颤着，根根分明，再往那细嫩的脖颈上看，耳朵尖红了。
　　王初妙忍俊不禁：“干嘛这么客气，史密斯夫人？”
　　有个单身男人的大嗓门嚷起来：“今天不会是霆哥和嫂子的什么大日子吧，瞧瞧这两人，这是过纪念日的打扮啊。”
　　“是啊，今儿什么日子，一周年也没到，难不成是登记满月了？”
　　吴骏晖摇晃着酒杯，笑道：“登记早就过了一个月了，我猜是洞房花烛夜满一个月了吧。”
　　众人哄笑开来。
　　齐正霆跟着扯嘴笑了笑，往下一个走去。
　　林白灵摸进挎包的手紧了紧，耳朵更烫了。
　　她掏出一个黑色磨砂的方形玩具，放到桌上，“是它满月了。”
　　“哟，这是定情物吧？”
　　众人纷纷站起来围观这小东西。
　　王初妙也盯着小杠铃看，“霆哥送给你的？”
　　“嗯。”
　　“真的是定情物啊！”王初妙跳着脚，直指齐正霆，“霆哥，我一直问你要一个，你还说没生产，没生产这个是怎么来的！”
　　齐正霆随口敷衍她：“生产了，你的在路上。”
　　林白灵给小杠铃开机，对那个端着一大盘菜上来的服务员笑：“放那边吧，麻烦帮我把转盘给固定了。”
　　那小伙子刚放下那个大盘子，才要蹲下去关转盘，转盘已经被人悄然关掉了。
　　方盒子很快变形，一个很快的小机器人，闪了闪头上的圆圈，“你老公是谁？”
　　包厢霎时爆发嬉笑怒骂声。
　　“妈的，这什么不要脸的问题，谁设置的！”
　　“这种问题哪个男人敢问出口，害臊不害臊，我听着都脸红。”
　　吴骏晖：“反正我问不出这种话，我从来只听女人问，你最爱的人是谁。”
　　厚脸皮的男人权当听不见那些调侃声，提着嘴角，悠然看着小杠铃。
　　小杠铃没有得到回应，又重复语音提问。
　　“你老公是谁？”
　　林白灵脸更热了，唇角微不可查一颤，“歪歪。”
　　“歪歪啊！”
　　“怎么回事儿，没人和我说今晚吃的是狗粮啊！”
　　“霆哥，今晚怎么这么矜持，原来是装害臊！”
　　很快，众人被小杠铃精彩绝伦的表演给震撼了，不管是街舞，拉丁舞，甚至当红女团刚出的舞步，它都能跳，不但能跳，那灵敏度，比真人还更胜一筹。
　　林白灵站得笔直，在黑色羊绒毛衣映衬下，一张巴掌小脸又白又嫩，大长腿，身材匀称，妥妥的九头身。
　　大红唇一张一合，带着不自知的迷人诱惑，“它还会拍照，云端传送到手机，还可以当监控视频，当语音助手，讲笑话，控制家电开关什么的。”
　　王初妙都要哭了，“霆哥，我就要这样的，我就要跟这个一模一样的！”
　　其他女人眼红，奈何不好开这个口，只能回去和自己男人吹吹枕边风，到时候也弄一个回家玩玩。
　　群情激昂，只有李柔依端着淑女坐姿，独坐在椅子上，本来嘴角还挂着那抹淡然的笑，二十分钟过去了，林白灵还在那里摆弄，她嘴角那点笑也僵了。
　　齐正霆双手抱胸，微微撇了撇嘴角，且看着林白灵显摆。
　　突然，正在跳舞的小杠铃脚下一滑，直直冲着桌边而去，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李柔依已经惊呼出声，只见小杠铃已然摔到了大圆桌的边边处，一小半杯红酒倾泻而出，正好洒在了李柔依的袖子上。
　　林白灵故作吃惊，“哎呀，不好意思，这个玻璃转盘太滑了。”
　　说是不好意思，语气却一点都不着急，大波浪下的巴掌脸带着淡淡的冷感，像足了一个任意妄为又不近人情的大小姐，就算自己犯了错，一声毫无诚意的“不好意思”就算交待了。
　　齐正霆把小杠铃拿起来，关了机，才问李柔依有没有问题。
　　李柔依展露一个浅笑，“不碍事，袖子湿了一点。”
　　他点点头，叫服务员去拿一个吹风筒来。
　　“你跟着他，去把袖子吹吹。”
　　李柔依：“……好。”
　　她捏着袖子往外走，红酒洒到的面积虽然不大，但是湿透了，吹风筒要吹多久才能吹干，再说她穿的是白衣，这么鲜红的一块，林白灵一声“不好意思”就打发了？
　　吹了十来分钟，袖子还是半干半湿，张大树屁颠屁颠过来了，扭着袖子，用暖风给她吹。
　　李柔依打开手机，就看到了林白灵新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她出镜了三张，一张三白眼，一张咧嘴，露了她最黄的那颗牙，一张全脸扭曲。
　　【小杠铃拍的。】
　　就这几个字，一惯的孤傲冷淡。
　　“不吹了。”
　　张大树还未来得及关掉吹风筒，她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服务员看见李柔依急匆匆走出来，笑着询问了一声，袖子吹干了吗，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他很纳闷，李柔依一向温柔待人，这一次是怎么了。
　　林白灵捂着胸口，虎口还要夹着卷发，一筷子下去，只敢夹几粒米，菜也是小口小口吃，大红唇是擦掉了，卷发，V领，哪一样都是累赘，端着是大家闺秀样儿，束手束脚的实在是小气得很。
　　王初妙油乎乎的嘴贴过来，“林白灵，我很爱小杠铃，竟然还知道去撞李柔依，红酒杯倒的那一刻，我……好爽！”
　　林白灵淡眼看着她，“王初妙，做人不能这样。”
　　等你看了朋友圈，会更爽。
　　王初妙一哼：“我就是要这样，做人可以王初妙，做人不能李柔依。”
　　“谁愿意做王初妙，都是短板。”
　　她也很爽！
　　林白灵努力绷着唇角，一个抬眼，正对上齐正霆一双幽深的眸子，如有漩涡。
　　她胸口一跳，莫不是被他看穿了？管他呢，爽就好了，出了一口恶气，她胃口倍儿好，说不准还能吃第二碗饭。
　　“妙妙，喝酒！”
　　

　　☆、当家

　　林翀来得稍晚了些, 才上二楼, 看见那面壁画墙下, 林白灵坐在长凳上打电话, 一身装扮又飒又美，显然是用了心的打扮。
　　林白灵挂了电话，冲他笑了笑。
　　“听说你出国了？”
　　林翀：“嗯，才回来两天。”
　　林白灵踟蹰片刻, “那, 邓璐呢？”
　　自从她上学校教书以后, 好久没有联系邓璐了, 也不知道邓璐霸占了他家之后, 两人有没有什么进展。
　　林翀幽幽一叹，“她过得挺好，我家里的东西以前使用频率很低, 厨房就是个摆设，她来了，什么都能用上，倒是便宜她了。”
　　林白么抿唇憋笑, 半晌, 才关心起他来,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赶也赶不走，她说刚换了工作, 没钱交房租，我就当请个住家保姆了。”
　　林白灵表示赞同：“对啊，挺好的，节约社会资源嘛。”
　　果然是人不要皮，天下无敌，邓璐豁出脸皮，还真赖在人家家里不走了。
　　“我看你也挺好的。”
　　她微微一滞，“……我一般般吧。”
　　林翀扫过她全身，扯嘴笑，“一看就知道和齐正霆过得挺好的，知道打扮自己了。”
　　林白灵呵呵干笑，眼神开始飘忽闪烁。
　　“吴骏晖来了吗？”
　　“来了，带了一袋的复古游戏机，一帮人说今晚要比赛。”
　　林翀点点头，“游戏机那玩意儿他最多了，以前读书的时候，玩游戏上瘾了饭都不用吃，齐正霆和他两个，都是游戏迷。”
　　林白灵握拳抵在鼻边，吸了吸气，“是吗？齐正霆好像不玩啊。”
　　她和齐正霆待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也知道他平时除了应酬和顾着拜度的生意，就沉迷在智能玩具里了，从来没有见他玩游戏，今晚他们比赛，他也说了不会参加。
　　“他戒了，戒很多年了，他也挺厉害，说戒就戒。”
　　“是吗，为什么要戒？”
　　游戏能戒，为什么不戒掉吃喝玩乐呢。
　　林翀嘴角带着讥诮，“还能为什么，不就是被你们家齐老爷子给打了。”
　　林白灵有些不服气，“爷爷不会打他的。”
　　爷爷才舍不得打。
　　“打，怎么不打，以前他多厉害，不打，大院都被他给拆了。
　　包厢里，大圆桌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菜盘子，袅袅热气升腾起来，大家伙都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来，大家一起！”
　　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月快乐！”
　　齐正霆依旧做他的交际花，林白灵依旧做她的冷淡嫂子。
　　最终还是只吃了一小碗米饭，正热闹呢，她带上她的口红，悄然起身，问服务员拿了一个小纸杯，去了包厢外头的公共卫生间。
　　漱了口，她拿出口红对镜描画。
　　有人进来了，脚步声极小，像只弱小而胆怯的猫。
　　林白灵不过掀了个眼皮，淡瞥一眼，目光又回到镜中的自己。
　　李柔依没有进隔间里，而是在她左手边，慢条斯理洗起手来。
　　她轻笑一声，开口：“这个颜色很好看，我挺喜欢的，是什么色号？”
　　冷白光下，林白灵紧致的小脸上，一双眸子水润透亮，还有那个尤为夺目的鼻子，精致挺翘，带着天然的冷傲。
　　她稍稍倾身，涂得颇为认真，仿佛根本就听不见方才那个问话声。
　　好一会儿，李柔依以为林白灵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板正了身子，满意地收起了口红。
　　“不告诉你。”
　　李柔依脸上的表情一收，“……”
　　她摸不准林白灵这个语气是开玩笑还是当真要撕破脸皮了。
　　大红唇一开一合：“你，驾驭不了。”
　　李柔依鼻子一嗤，脸往镜中扯了个笑。
　　不是开玩笑，是撕破脸皮的意思了。
　　林白灵还真是刚啊，不过是家里和齐家有些渊源，正赶上太奶奶快要过世，运气好才和齐正霆相亲结了婚，算起来在帝都也没有什么倚靠，齐正霆对她能有多好，到这会儿还独守空房呢，这嘴脸快傲上天去了。
　　和王初妙那个幼稚鬼一个档次。
　　她扯了张纸巾，擦拭起手来，声音也去了柔弱，“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王初妙，你对我有了什么误会，但是我这个人一向与人为善，吵架骂街的事情我学不会，也做不来，如果你不喜欢我，以后少接触就是。”
　　林白灵纤细十指捏着黑管口红转圈，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扯嘴一笑，一双眼冷冷淡淡的瞧着李柔依。
　　多淑女啊，多名媛啊，多好嫁啊，不会吵架骂街，只要弱弱地发发朋友圈，以文艺之名小小内涵一下，酸溜溜的就能气死你。
　　“我不想少接触，我要的是不接触，间接都不行。”她倾身朝向李柔依，气淡神闲，一双透亮的眸却是冷幽幽的，“所以，不要舔我老公。”
　　李柔依骤然变了脸色，最后那一句完全击溃了她，哪里还顾得上她恬淡女□□号，伸手直指林白灵，羞恼万分：“你嘴巴最好放干净一点，不然后果自负！”
　　林白灵挑起眉头，“什么后果？撒个娇，随便让一个男人来打我？”
　　打架她没在怕的，打不过就报警呗，痛痛快快的好过被小白莲气出乳腺癌。
　　李柔依鼻孔一缩一缩，像是受到了极大欺辱。
　　“我和霆哥，和所有人，我们十几年的深厚感情，岂是你一个外来人能破坏的。”
　　她鼻腔呼出一口气，好似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林白灵，我劝你心胸宽阔一点，多给他一点温暖，或许他就不用天天呆在那间小屋子里，连家都不回，你也就不用拿个小玩具来炫耀，这种玩具，霆哥家都快摆满了，不稀罕。”
　　纸巾往垃圾桶里一丢，李柔依往外走，一如往日的恬静步子。
　　林白灵原地静默两三秒，转身跟在她身后，冷傲带风，很快，大长腿就超过了李柔依。
　　远远看着，色彩浓郁，颜色跳跃的彩绘壁画下，齐正霆伸个大长腿坐在长凳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正从阿标手里拿过一张单，脚边三箱进口红酒叠放着。
　　阿标弓个腰，和他说着什么。
　　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说了两三句话，大概听见了脚步声，眼皮子抬起来看了一眼，很快又回到了那张纸上。
　　林白灵大步子更快了，像竞走一般，能卷起风来。
　　李柔依顿了顿步子，唇角一个微不可查的嗤笑，才慢悠悠踱步走过去。
　　来势汹汹的杀气，两个男人没办法忽略，阿标狐疑看了齐正霆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嫂子这是要干仗的气势，你惹她了？
　　齐正霆才直起腰板，腿上一重，脖子一紧，猝不及防受到一个肉弹的冲击，怀里就满了。
　　他有瞬间的错愕，两只手半举在空中，冲击力太大，烟灰掉到手指头，微烫。
　　不过两秒，阿标很快反应过来，巍颤颤从齐正霆手里抽走单子。
　　“霆哥，咱晚点再对，不打扰了。”
　　李柔依脸上如同蒙上一层灰霾，恬静的脚步骤然加速，目不斜视走过去。
　　“齐正霆！”
　　一双水润透亮的眸子，带着明刀，凝聚在他眼睛和山根相连的地方。
　　齐正霆拿烟的手放下了，手臂虚虚抵在木凳的边缘。
　　“嗯？”
　　“你说……”大红唇颤抖着，倔强依旧，却带上了抑制不了的受屈，“你说，我们家我当家，我说一不二，还算数吗？”
　　他没有抱她，手都没有触碰到她一丝一毫，没错，就这个她投怀送抱的时刻，他在端着。
　　果然，他头稍往后仰，微微蹙眉瞧着她，“怎么了？”
　　没有正面回答，她已经输了大半。
　　她咬着牙，胸口在加速起伏，“就问你，还算数吗？”
　　他顿了一秒，“看情况。”
　　堤防溃烂，胸口的酸涩如潮水一般往上冲，嗓子眼涨得发痛，鼻子已经酸麻得快抵挡不住了。
　　她的双肩在抖，搂着他的双臂也在抖。
　　齐正霆的声音低而沉：“家是什么你不知道？是我媳妇儿才能当家，怂王八不行，我不能把家……”
　　一股燥意升腾上来，他微张个嘴，不说了。
　　只见那小巴掌脸颤抖得更厉害了，眼里多了两包水，随时要决堤而出。
　　胸口一闷，他深深看着她，“怎么了，这么大高个，有什么好哭的？”
　　林白灵倔强对着他，不能眨眼，一眨眼就完全输掉了，对啊，大高个有什么好哭的！
　　“我说了，我不是！我不是怂王八！”
　　输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划过脸颊，滴落在黑色毛衣里。
　　才要收回手，后腰上一暖，尔后，又一只大掌抚上了她的后背，无声往他怀里收紧。
　　他舔着唇点头，语气升温：“行，你不是，我是，我是怂王八。”
　　压抑的哽咽声加速了她的抖动，“那你说，我能当家吗？”
　　齐正霆低笑一声，点头，“能，你能，大高个不用浪费了。”
　　她带着哭腔怒吼：“我不买菜！”
　　他轻抚上她的后脑勺，往他肩头压，带着哭笑不得安抚道：“不是让你买菜，你想怎么当家都行。”
　　半晌，他又在她耳边问：“你想怎么当家？”
　　她没输，可是有些痛恨自己，不过是齐正霆几句话，胸口那股要憋闷而亡的气神奇地消散了。
　　“以后，家里的密码，都要换掉。”
　　齐正霆顿了顿，“换密码？”
　　“嗯，所有的密码，都要换。”
　　他一嗤：“你就当这个家？”
　　

　　☆、亲密

　　包厢门被打开了, 一个男人激情澎湃冲着包厢里的人叫：“霆哥跟他媳妇儿亲嘴了！”
　　“吼吼！”
　　正在大圆桌前围观游戏机大赛的众人瞬间被点燃了, 哪里还顾得上看游戏比赛, 纷纷往外跑, 一探究竟。
　　王初妙是参赛人员，正全身心投入在比赛里，被这一句“亲嘴”给乱了心神，没半分钟就落后了一大步。
　　“不玩了！”
　　吴骏晖：“哎哎哎, 你不能这样, 猪队友以后要踢出去的。”
　　另一个接嘴：“快拦住妙妙, 不能让她看见霆哥亲嘴, 她得哭死！”
　　“滚蛋！”
　　王初妙把游戏机往椅子里一扔, “我去看看这俩人有多肮脏。”
　　她好不容易冲破人墙，没看清呢，又被掰扯肩膀给拉了回去。
　　“妙妙, 不能这样。”
　　王初妙要气死了，“我怎么样，你拉我做什么！”
　　“人家是正经夫妻，你不能捣乱。”
　　王初妙用力挣扎, “我就看看, 我捣什么乱了, 电视上亲嘴的多了，谁稀罕！”
　　终于是看清了，只见妖娆的东南亚壁画下，一对黑衣男女紧紧搂抱在一起, 林白灵坐在霆哥大腿上，靠着他的肩膀，后背的大卷发披散着，把霆哥小半边脸都给遮住了。
　　已经亲过嘴了？！
　　“靠，林白灵，我真是小看她了！”
　　这可不就是名副其实的妖艳货色！！！
　　齐正霆无视那一堆堆窥探的脑门，悄然把木凳上的烟给掐了。
　　“什么时候弄的头发？”
　　林白灵靠在他肩头，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挺好闻，她闷声道：“今天。”
　　他轻抚了抚，手指头捏着一缕发丝把玩，栗色大卷在他手指头弹跳，一股似有若无的发香沁入心脾。
　　“挺好看。”
　　她说：“一次性。”
　　齐正霆有些诧异，“一次性？明天就没有了？”
　　林白灵没好气：“洗头就没了。”
　　他好似有些失望，低声笑笑，“那你折腾它做什么？”
　　“我乐意。”
　　“行。”
　　听听，杠铃驴脾气又犯了。
　　话是没什么好话，好在怀里的人儿香软得很，软糯柔滑的毛衣，腰肢盈盈一握，这么抱着就很舒坦。
　　他贴着她的耳际，蹭了蹭，低声问：“小杠铃好玩吗？”
　　林白灵微微一滞，“嗯。”
　　他哼了一声：“精确度怎么样？”
　　她从他肩头起来，一瞬不瞬盯着他看，才流过泪，眼皮下的皮肤有些干涩。
　　“里面有指南针，就算调到最高速，误差也不会超过一厘米。”
　　“……”
　　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指哪打哪。”
　　林白灵搂着他的手臂松了，幽光一闪，朱唇微启：“对啊，怎么样？”
　　齐正霆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就想夸夸你。”
　　她鼻腔一嗤，“那你夸吧。”
　　敢作敢当，她就是要一毫不差去撞李柔依那杯红酒。
　　齐正霆视线下移，落到黑色小V领里那一片雪白肌肤和精致锁骨上。
　　“我老婆真美，脸真好看。”
　　“美就算了，腿还那么长，我就喜欢穿裤子的，清新脱俗。”
　　大红唇紧紧抿起来了。
　　他的手从大卷发滑到腰上，勾着唇角，“我喜欢你跟着我穿一身黑，又酷……又性感。”
　　她两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警告意味。
　　跟你？谁给你的脸！
　　一声流氓哨响起，“霆哥，亲完了吗，该你领舞了！”
　　林白灵一个激灵，从齐正霆腿长蹦了起来，瞥一眼那一堆看热闹的人，强装镇定，“齐正霆，你先过去。”
　　齐正霆慢悠悠站了起来，长臂一甩，搂上她的脖子，“走吧，敢做不敢当，你自个走进去更没脸。”
　　林白灵：……她做什么了？
　　“嘿，恩爱哟！”
　　“没眼看了，没眼看了。”
　　“妙妙差点自戳双目！”
　　一大帮男人闹着要跳专门为拜度编的三月舞曲，让齐正霆领舞。
　　这个舞跳起来很是骚气，最后要脱掉上衣，裸着上身比肌肉。
　　齐正霆严词拒绝，他说成家了，肌肉肥肉都是媳妇儿的，从此以后他只能黯然退出江湖了。
　　李柔依端着酒杯，在一旁淡笑着，看着他们闹。
　　王初妙在角落里揪着林白灵，愤愤道：“林白灵，你今天颠覆了我的三观，原来第一印象不会骗人，真的，你就是一个千面人，竟然大庭广众之下亲嘴，还说没有买情趣内衣，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林白灵：“我亲什么嘴了，我亲嘴……”
　　她恼羞对着王初妙低声：“我的口红你看不见？”
　　王初妙大眼看着她的大红唇，怔愣一秒，“对啊……”
　　“王初妙，你有三观么，我颠覆你，你不颠覆我就好了。”
　　王初妙试图给自己挽尊，“那怎么在公共场所搂搂抱抱的，一大帮人看着呢，又不是没房间，你不知道我嫉恶如仇，最讨厌这种视觉污染了。”
　　林白灵羞愧，脸更热了，瞥一眼罪魁祸首，“还不是因为她。”
　　“她？”王初妙跟随她的视线，“她又做什么妖了？”
　　林白灵掏出手机来，开始翻找微信朋友圈，“我懒得和她假惺惺客气，撕破脸皮了，给你看看，她内涵给我看的……”
　　没有了？
　　她来回滑动，的确是没有了。
　　王初妙正迫不及待要看呢，她把手机屏幕关掉了。
　　“算了。”
　　“怎么就算了！我不高兴！”
　　“你看我朋友圈就高兴了。”
　　小白莲热衷内涵，没关系，她正面刚，更爽！
　　没多久，正热闹呢，李柔依就提出要提前走了。
　　张大树和几个男人极力挽留，她淡笑着说，年纪不小了，熬不住，坚决要回家休息。
　　王初妙在角落里冷笑：“放他妈的屁，哪一次不是她跟一帮男人玩到最后，年纪大倒是真的，不安分也是真的……靠！怎么，还有脸让霆哥送她？”
　　一扭头，林白灵脸黑了。
　　齐正霆和李柔依一前一后走出包间，走过包厢与包厢之间的长廊，一直到了壁画下，李柔依站住了。
　　她低垂着脑袋，捋了捋掉落在脸颊上的碎发，柔弱中还带着几分为难，“霆哥……”
　　“嗯？”
　　她抬起眼来看着他，“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和林白灵都结婚了，为什么不住在一块，就算是相亲认识的，不更应该在一起培养感情吗？”
　　齐正霆淡淡一笑，“正在培养，就因为是相亲，结了婚我才开始追她，这不是，才刚追上。”
　　李柔依垂首，唇边一抹惨淡的笑，“我不知道……是不是妙妙和她说了什么，她好像误会我了，她说……”
　　她抬起单薄的眼皮，“她说，我在勾引你，还让我以后离你们远一点，我……说真的，咱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了，我真不希望有这样的误会，破坏到你们的感情。”
　　齐正霆无声看着她，不过是眉宇皱了下，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霆哥，以后我估计不会经常过来了。”
　　齐正霆掏着兜点头，“也好，你在家里休养生息，比跟着他们一帮老爷们混好。”
　　李柔依的脸上挂了一层阴郁，欲言又止，“我不想来，张大树，他老是……”
　　“你别理他，既然不合适，安心找个更好的。”
　　她骤然抬首，“……”
　　包厢里的门被人打开了，大概是到了脱衣环节，舞曲伴随着尖叫起哄声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一身黑的冷傲美人迈着大长腿，徐徐走过来，两米开外顿住了步子。
　　她带着命令的口吻：“齐正霆，太吵了，给我开房间门。”
　　齐正霆唇角一牵，“好。”
　　双眸一闪，冷傲的鼻尖侧过一旁去了，“快点，两分钟。”
　　李柔依的脸更难看了。
　　待林白灵走远，她才望着那个大波浪的背影，无声一笑，“霆哥，都说南方女孩很温柔，小鸟依人的，现在看来也不一定。”
　　齐正霆不以为意：“这可概括不了，陈悦也是南方人，她可是女强人一个。”
　　“那你媳妇儿呢，她平时都这么对你么？”
　　齐正霆看着已经走到尽头的背影，摸摸鼻尖，勾唇一笑，“偶尔任性，女孩儿都这样。”
　　李柔依幽幽一个冷笑，“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种爱耍小性子的女人？”
　　齐正霆不置可否。
　　她把手提包换到另一只手，淡笑：“爱哭的小孩儿有奶喝，我钥匙从来都是自己拿，命令人给我开门这种话我一辈子都说不出来，怪不得没人来给我开门。”
　　齐正霆摆手，“回去吧，两分钟了，小孩儿哭着要喝奶。”
　　说着也不等李柔依做出反应，走了。
　　李柔依原地默了半分钟，才转身噔噔噔下楼去了。
　　林白灵冷冷站在一旁，看着齐正霆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里。
　　“以前是电子锁，个个都知道密码，喝多了跑我这里来吐，我只好换了锁头，钥匙他们都懒得拿。”
　　林白灵不搭他的腔。
　　门打开了，两人进屋，他反手关上门，像模像样抬手看看腕表，“没到两分钟吧？”
　　从她说话到开门，已经过了五分钟了。
　　房间工业风的风格，墙壁灰黑水泥色调，脚下木地板，纹路简单，除了书柜上面摆放的东西，房间的装饰物很少，带着男人的刚冷，拉到一边的窗帘双层带遮光，和餐厅的是一样同款式。
　　拜度搞卫生的阿姨每两天给他收拾一次屋子，今天大概是刚收拾过，他的那双拖鞋贴着墙角摆放，书桌上的稿子叠放整齐，旁边放着一个黑色水杯。
　　林白灵要走过去，被他堵着路，她往左，再往右，肉墙始终挡在身前。
　　她伸手往他胸口推了一把，带着些许恼怒：“走开！”
　　齐正霆伸出双臂，揽上她的腰肢，倾身贴向她，“喝了多少酒？”
　　地板上，两脚在逼进，两脚在退后，直到踢到了墙角的踢脚线，才停下来了。
　　林白灵贴着墙壁，两手紧紧攥着他腰际的衣服，“没有喝多少，两三杯。”
　　那点酒还不至于醉。
　　他的手在她肩膀右侧点了两下，伴随着窗帘轨道的走动声，灯关了。
　　“不能开灯，等会儿他们又找过来了。”
　　林白灵腰间的手一紧，两人胸腹相贴，她没有一丝抵触，就是心跳得厉害。
　　他蹭了蹭她的头发，“老婆，你当家了，我能给你提点要求吗？”
　　“……嗯。”
　　“以后，不要在外头住，多晚都要回家，行吗？”
　　林白灵心尖像是被人拿手狠狠一揪，嗓子眼一阵干涩难忍。
　　他轻轻摇晃两下，“行吗？”
　　“嗯。”
　　他扭头，在她额角处亲了一口。
　　她咽下口水，干巴巴的，嗓子眼的干涩一点也没缓解。
　　“齐正霆，我也对你有一个要求。”
　　

　　☆、哄骗

　　“齐正霆, 我也对你有一个要求。”
　　就这外头透进来的光线, 两人深深对视。
　　齐正霆垂首, 头抵着她的前额, “好，你说。”
　　她垂眸敛目，肃声道：“那个李柔依，我一点都不喜欢她, 见到她我心情就不好。”
　　大约两秒后, 他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 就是讨厌。”
　　没歇一口气, 她补充了一个讨厌的理由, “太假了，假惺惺的特别讨厌。”
　　齐正霆一个低笑，“好, 我让她以后尽量不要来了。”
　　林白灵微怔，他这么痛快？李柔依不是说，他们十几年的深厚感情，她一点都动摇不了吗？
　　很快她就想明白了, 这不过是他随口敷衍她的话, 必定是心急着想要做什么事, 叫他做什么他先应付下来，办完事再说。
　　毕竟这个时候，屎都能吃。
　　哼！她有那么好应付？
　　“她不是你的初恋吗，十几年的感情了, 你舍得？”
　　齐正霆一阵发笑，胸口起伏着，“是妙妙和你说的？你不知道，她的话十句只能信两句？”
　　林白灵在他怀里一挣，“就是那两句，我信了。”
　　还有脸笑！
　　半晌，他止住了笑，话音里头还带着三分笑意，“她要真是我初恋，这会儿还能这么和我们玩，她不脸红？我不尴尬？”
　　林白灵心里陡然一松，嘴上还硬：“你们脸皮厚呗！”
　　“她天天叫我霆哥，那么客气，你怎么叫我大名，不跟我客气一点？”
　　“她温柔似水呗！”
　　齐正霆下巴磨蹭她的额头，低低笑开来，话里都是宠溺：“杠铃就是杠铃啊。”
　　林白灵心一软，双臂稍稍往上收紧。
　　他双臂往后，抓上她的手腕，拉到前面来，指腹轻轻摩挲她的一只手腕内侧，光滑一片，在璟洲受的伤已经愈合了。
　　一阵阵酥.麻从手腕处快速传达到四肢百骸，她另一只手下了点力道，想抽回手。
　　齐正霆扣紧了，一只大掌穿过秀发，一个垂首，带着强势含住了她的双唇，深深一吸，尔后在唇间辗转碾磨，唇齿间的尚留着红酒的味道，醇香还带着一点点涩。
　　鼻息纠缠间，他毫不犹疑撬开她的齿关，火热追逐她的舌尖，扣着她手腕的手悄然松开，似有意又无意地触碰着某个地方。
　　本就有一点点醺意的林白灵气息早已紊乱，胸口杂乱无章地起起伏伏，他身上的衣服就是她的救命稻草，不紧紧拽着下一秒就要瘫倒下去。
　　轻微的呜咽声从唇齿间溢出。
　　他接受到了信号，双臂紧紧抱住她的腰肢，给她强有力的支撑。
　　一个转身，亲吻更猛烈了。
　　衣物撕扯间，腰间一凉一热，一凉又一热。
　　他低低唤了一声，“老婆。”
　　亲昵的呼唤并不需要回应，很快，她被按在床上，被单的凉意紧贴上皮肤，她才低低吸了一口气，齐正霆放大的五官就戳到眼前了。
　　他轻啄着她的唇角，柔软双唇游走着，遍布她的脸蛋，眼睛，耳际，再到颈窝里。
　　黑色紧身裤太紧了，他心里一叹，腿又太长。　
　　发顶上传来她的声音：“齐正霆。”
　　他稍顿，“嗯？”
　　“你去吃屎吧。”
　　……
　　床动了两下，一双黑亮的眸子对着她，“你再说一遍。”
　　一室静谧。
　　两人无声较量着，半晌，她才轻吐出声：“以后你还会不理我么？”
　　齐正霆微微一滞，“不会了。”
　　从叫他吃屎跳跃到撒娇，算她还有点求生欲。
　　“就算我不理你你也不会不理我么？”
　　“嗯，不会不理你。”
　　她吊上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浅吻。
　　没错了，在床上的时候果然很听话，百依百顺。
　　除了不愿意吃屎。
　　包厢里头，酒也喝了，舞曲也跳了，游戏也玩了，还是散不了，因为霆哥去送李柔依，就没见回来了，手机也不接，问了阿标，阿标也不知道，派人到房间去看了，黑着个灯。
　　嫂子也不见了，难道是顺便把嫂子送回去了？
　　王初妙给林白灵打电话，也没见接。
　　吴骏晖收拾游戏机，“算了算了，不接肯定是落实性生活去了，人家新婚夫妻，嫂子绑着霆哥呢，非得天天送你们才会走路？”
　　一大帮人只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这天凌晨，林白灵嚷着让齐正霆去吃屎，还不止一次。
　　到最后一步就不行，痛得她想死。
　　齐正霆又哄又骗。
　　你是杠铃，你是钢铁侠，不怕不怕。
　　大高个子，怕什么痛！
　　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以后就不痛了，骗你我吃屎！
　　事后，齐正霆抱着她一起冲个了澡，又亲亲啃啃的，拱起了火来，到最后又是一通臭骂。
　　齐正霆你去吃屎！
　　早上醒来，林白灵被他亲吻着醒过来，她像炸毛的马驹，高度警惕。
　　可惜没一会儿在齐正霆火力攻势下，又软绵绵任由他胡来了。
　　齐正霆你个骗子！第三次了还痛啊！！！
　　她彻底绝望了。
　　等她收拾好，拿出手机一看，吓了一跳，王初妙给她打了十一个电话！
　　想必齐正霆的手机也被打爆了，谁能想到正热闹呢，两人就偷摸去做坏事了。
　　她赶紧给王初妙回过去。
　　王初妙都已经到康复中心上班了，看见林白灵的电话，咋咋呼呼开了，说林白灵和齐正霆的电话都没人接，她差点就报警了，那些个狗男人们都不着急，说两口子肯定做啥事去了，她不太相信，做啥事能做那么久，连看一眼手机的时间都没有吗？
　　林白灵无言相对，被狗男人们说对了，果然还是男人了解男人。
　　王初妙情真意切：“我差点就急哭了，听见你还活着，他妈的我怎么就火那么大呢，你还不如死了呢！”
　　“……手机调静音了，放包里没听见。”
　　“你蒙我呢！你睡觉之前就不看一下手机？怎么以前接得那么快呢？”
　　“喝了点酒回来就睡着了啊。”
　　王初妙终于放过她了，“昨天我看了你发的朋友圈，小杠铃简直是宝藏啊！竟然能拍出那样的神照，简直就是我的快乐源泉，我真的没办法想象李柔依看见那个照片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珍藏，必须珍藏！哈哈哈！”
　　林白灵耳膜都快被王初妙给笑破了，晚上没睡够，这会儿她身心都累。
　　“……妙妙，上班的时候拜托你矜持一点，分贝超了多少了，你就不怕你儿子教训你？”
　　齐正霆洗漱出来了，贴过来就要抱着她，“老婆。”
　　林白灵吓得连忙掩上齐正霆的嘴，拧着眉警告他。
　　王初妙警醒得很，“谁！谁在和你说话！”
　　“没有谁啊，学校的老师。”
　　齐正霆拿开她的手，“啧”一声：“怎么谎话张口就来，你蒙她做什么？”
　　林白灵气得咬牙切齿，王初妙这人对感情特别洁癖，只要一点点越界她都觉得肮脏，要是被她知道两人闹了大半夜，到这会儿了还没上班，还不知道有多少话等着她呢。
　　果然，王初妙分贝骤然提高：“你是不是跟霆哥在一起？还没上班，你不是说周一要去很早吗？”
　　林白灵头疼，“是啊，妙妙，我迟到了，可能十点都到不了学校。”
　　“我靠！林白灵，你个妖艳货色，啧啧啧，我看透你了，真的……”
　　林白灵单手掩面，来了，来了，她又来了。
　　齐正霆提着嘴角，从背后环抱住她，颇有些无可奈何，“王初妙就是个奇葩，你管她叫唤呢，她还小，不知道什么叫洞房花烛夜。”
　　两个女孩同时失声尖叫。
　　“滚蛋啊！谁想听你们说这些肮脏的事情，齐正霆你闭上你肮脏的嘴！”
　　林白灵气急败坏：“我挂了！”
　　“他妈的，全都是肮脏的画面，你们两个去死！去死！”
　　一大早的，迟到就算了，还大动肝火的，林白灵脑袋嗡嗡嗡直响。
　　阿标早上来得早，跟着工人清点刚买回来的菜，看见霆哥跟林白灵两人从楼上下来了，穿着昨天的衣服，林白灵冷着一张脸，闷声不语。
　　“嫂子，吃了早餐再去吧。”
　　她淡声：“不用，来不及了。”
　　餐厅周末才有早茶，工作日要中午才开门，这个时候肯定没有早餐，本来都已经晚了，再等他们煮好，今早的课就不用上了。
　　齐正霆扬起下巴，“反正都晚了，我上外头给你买去。”
　　她对着一堆菜，气呼呼的，“不用，我不吃了，都和你说要迟到了，学校很远很远。”
　　他一嗤：“有多远？比西天取经还远，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到？”
　　林白灵听他这个阴阳怪气的话就更来气了，她已经很明确地跟他说了，周一要早早去赶校车，要升国旗，还要带着小朋友们吃早餐，第一节也是她的课，他好像听不见一般，就只乱勾搭她做他想做的事。
　　现在到学校都十点多了，她一个新人老师，迟到那么晚，要点脸么。
　　只顾着自己爽的恶棍！
　　“我走了！”
　　说着就套上围巾，走出门去了。
　　齐正霆在后头，舔着后槽牙默了一会儿，跟上去了。
　　阿标跟到门口，贴着门框弓腰笑，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他在齐正霆身后呼喊：“霆哥，给你留早餐吗？”
　　“不用，学校太远，路上妖魔鬼怪多，回不回得来两说呢。”
作者有话要说：　　收到小天使的彩虹屁，我又回去看了许酒和武扬，妈呀，也太好看了，不亏是割我自己的大腿肉，等我老了，有自己的书看，应该蛮幸福的，哈哈哈哈哈！
感恩，感恩！

　　☆、般配

　　“太肮脏了！去死去死啊！”
　　被挂了电话的王初妙还没缓过一口气, 又被人拍了拍肩膀。
　　瞿老师一脸沉痛看着她：“王初妙, 你儿子叫你。”
　　王初妙呆滞着看她, “瞿老师, 为什么你每次都等到他抓住我小辫子了才提醒我？”
　　她严重怀疑瞿老师不怀好意，就等着看热闹。
　　“他没有过来，是让谭佳欣过来叫的，难道办公室都能听见你的说话声？”
　　王初妙怏怏不快往郑南谦办公室走, 这段时间她已经很克制自己的音量了, 今天她带的那个小朋友来晚了, 难得和自己的朋友打个电话, 激动一点也不行么？
　　她边走边喃喃自语：“是谁把郑南谦生得这么冷漠无情？”
　　瞿老师：“不是你吗？”
　　她顿了顿步子, “是我……那肯定是基因突变。”
　　郑南谦办公室里，他正翻看一个小朋友的干预报告，左手一堆报告, 右手一个挺漂亮的透明餐盒，里面有松饼，芝士红薯，搭配樱桃草莓, 五颜六色, 煞是好看。
　　“李岩霖为什么不来了？”
　　王初妙如实回答：“他妈妈说见不到效果, 她也没有那么多钱撒在这里。”
　　他抬眼看着她，“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什么，我是承认了效果没有那么明显，这是事实, 我让她找老师好好聊聊。”
　　他沉吟数秒，“你今天给他妈妈打个电话，让她带着李岩霖过来找我。”
　　王初妙瞪大眼睛，“我吗？”
　　为什么不让李岩霖的老师来打，让她一个志愿者打。
　　“怎么，你不能打？”
　　“……能。”
　　“自闭症儿童以家庭干预为主，家长特别是孩子妈妈，对孩子是最了解的，哪些地方有严重缺陷，哪些地方需要加强，哪些地方有进步，妈妈第一个能了解到，但是绝大多数家长对科学干预没有系统的学习，自己都一头雾水，根本就无从下手。所以你要把孩子家长拉进来，一起执行我们的干预计划，而不是全部都丢给我们中心。”
　　“就算她不想让李岩霖来机构，至少她要有自己的干预计划，不能放任不管。”
　　王初妙眼都不眨，“好的。”
　　他停了两秒，“听懂我说的话吗？”
　　她无声翻了个白眼，“听得懂，郑医生，我不是智障，我有学士证的。”
　　瞧不起谁啊，她脑子是没换，也没残疾到那个程度，怀疑她听不懂为什么还要和她说这些。
　　他一抬下巴，“去吧。”
　　王初妙不动，盯着他手边的餐盒，“郑医生，那是你自己带的早餐吗？”
　　郑南谦看了看，“不是。”
　　“那是谁的？”
　　郑南谦顿了顿，貌似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那么多，可以给我吃一点吗？”
　　指使她干活就算了，还奚落她听不懂，该让他孝敬一下才是。
　　郑南谦大概没料到她这么厚颜无耻，别人送的早餐也敢开口问来吃，他眼皮子慢悠悠一抬，定在她身上，“今天没吃早餐？”
　　王初妙点头，“没有。”
　　他不松口，王初妙也不走，半晌，郑南谦点头了，“拿走吧。”
　　王初妙捧着餐盒回到训练室，一路上看见的人不少，瞿老师惊奇，那个餐盒她认识，是谭佳欣的，谭佳欣在追郑南谦，追得挺猛，另外两个有点意思的女孩儿被谭佳欣的仗势镇住了，多少都打了退堂鼓。
　　毕竟，能豁出脸皮这样追人的，真不多。
　　“哪来的早餐？”
　　“郑医生给我的。”
　　“……哦。”
　　能厚脸皮把别人送意中人的东西拿回来吃的奇葩，更不多，王初妙算一个。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初妙在食堂搀着小朋友呢，谭佳欣看见她，脸上就不好看了，错身而过的时候，冷脸让王初妙把餐盒还给她。
　　王初妙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了。
　　“是你送给郑医生的吗？”
　　“嗯。”
　　她展露一个干巴巴的笑，“好的，很好吃，你好能干。”
　　王初妙有种要扣喉咙的冲动，妈呀，所以她把别人送给郑南谦的早餐给吃了，也太臭不要脸了！
　　她是个自愈能力很强的人，把餐盒还给谭佳欣之后，转个头就忘在脑后了。
　　天气很好，蓝天白云，冬日暖阳斜照在树墩里的残雪上，林白灵两手插兜，小碎步跑起来了。
　　帝都的太阳为什么一点都不暖，就算是套上了羽绒服，一条单薄的紧身裤还是不足以抵挡严寒，她彻底放弃了训教耐寒抗冻的打算，还是老老实实穿加绒裤吧。
　　小命要紧啊。
　　她抱着一个塑料袋回来了，穿进车里，齐正霆已经买好了早餐在车里等她了。
　　“去买什么了？
　　她把那个袋子往后座扔，“买点要用的东西。”
　　齐正霆嘴角一抹笑，拿眼瞧她，“给我买了吗？”
　　“……”
　　他这个眼神怎么那么欠揍呢，一副“咱俩都睡一起了，以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的痞子相。
　　她冷睨着他，“需要的话，可以分你一半。”
　　他倾身过来，提着嘴角，“只要是我老婆给的，我都需要。”
　　两人无声对视，他的眼神在逐步升温，随时要耍流氓的节奏。
　　林白灵突然噗嗤一声，笑开了，“卫生巾你要么？”
　　齐正霆看着她笑，摸摸鼻尖，“那就算了，吃早餐吧。”
　　他启动车子，打了转向灯，缓缓往车流里开。
　　林白灵一瞬不瞬盯着他，“我大姨妈来了。”
　　他目视前方，“嗯，吃早餐。”
　　她又强调了一回，“齐正霆，我大姨妈来了。”
　　我大姨妈来了，赶紧收拾收拾你流氓恶棍的心思！
　　齐正霆瞥了一眼，哼笑：“我听见了，来就来了，还要我停车拍手欢迎？”
　　林白灵一噎，“那也不用。”
　　“吃吧，快冷了。”
　　林白灵已经打电话和成校长报备了一声，也和别的老师调了课，心情放松了许多，大姨妈还没来，小腹坠坠的，估计快了，照日子也是今天要来的。
　　她对着着干净的天空蓝，悠哉悠哉吃起早餐。
　　“三十二天，该来了。”
　　林白灵腮帮子不动了，骤然转头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她的周期的确就是三十二天，这个世界除了她和她妈，不可能会有人记得。
　　齐正霆稳稳开他的车，云淡风轻道：“大年三十到今天不是三十二天了吗？”
　　他看见她一脸震惊的样子，低嗤一声：“这也不难算。”
　　“……”
　　的确不难算，可是她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舔着唇笑，“这个大姨妈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洞房过了她才来。”
　　“闭嘴吧齐正霆。”
　　“等咱俩洞房过了一段时间再来，那才贴心。”
　　林白灵不再搭理他。
　　车子开进学校，才一下车，正好碰上了成校长，林白灵躲避不了，只好带着羞愧和成校长打招呼。
　　成校长倒没有责怪之意，年轻人偶尔迟到，不算什么大事，她和齐正霆客套了两句。
　　“齐先生做什么工作的？”
　　“我做餐饮的。”
　　“挺好挺好。”
　　齐正霆很客气，“就一个个体户，比不上您，教书育人才是真的伟大。”
　　林白灵瞟他一眼。
　　“你俩怎么认识的，白灵才来帝都没多久吧？”
　　林白灵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以前别的老师们问起来，她含糊说过，家里介绍，相亲结婚，并没有提过没有见过面就领证这个事情，说出来又引来一大堆惊叹，实在没必要。
　　齐正霆替她说了，“十几岁的时候就见过她，后来家里让她来帝都和我相亲，正合我心意了，怕她跑回N市，我赶紧带去登记了。”
　　林白灵又瞟他一眼。
　　也是奇了，什么事情到了齐正霆嘴里，就顺滑得一点违和感也没有了。
　　成校长笑呵呵的，“挺好，很般配，这个头正好了。”
　　齐正霆看着林白灵笑，“那是正好，正好十二公分，黄金配比，是不是？”
　　林白灵笑着跺跺脚，手腕套的塑料袋跟着响动。
　　齐正霆又客套了两句，就说要赶回去了，挥别成校长，他打开车门，摆手示意林白灵，赶紧进教学楼。
　　要穿加绒裤的人，今天就一条单薄裤子，站在外头受罪了。
　　未料到林白灵跟着他又钻进了车里。
　　他正扯上安全带，有些意外，“怎么了，舍不得你老公？”
　　林白灵把一大袋卫生巾抱在怀里，一对水润眸子对着他，“齐正霆，你多高？”
　　齐正霆微顿，转瞬扯唇笑了，“这还用问，你自己不会算？”
　　“一八六……点五？”
　　他但笑不语。
　　林白灵凑上前去，追问：“是不是？”
　　齐正霆闷笑两声：“是，给你打一百分。”
　　林白灵双唇紧抿成一条线，“小茉莉”仿佛就在嘴边了，只要一开口就能蹦出来。
　　眼睫毛颤了颤，她低声说：“齐正霆，今晚我想回胡同里。”
　　“回去做什么？”
　　“回去……找妙妙玩。”
　　总不能说想爷爷奶奶，他也不会信。
　　他偏过头，“你自己一个人回去？”
　　林白灵一个点头，“嗯。”
　　齐正霆扬声笑了笑，视线又回到她脸上，“咱俩是夫妻，你要有睡一个被窝，一起过日子的自觉。”
　　林白灵蹙起眉来，磨牙：“齐正霆，我来大姨妈了！”
　　这个时候他还想一起睡，有人性么他！
　　齐正霆十指在方向盘上悠然点动，往车窗外头前后左右望了一圈，“成校长走了没有，我让她也教育教育你，是不是大姨妈一来就不要老公了？”
　　林白灵莫名其妙跟着他张望，成校长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他收回眼，一只手搭上她的后颈，揉捏两下，“昨晚上说的那个要求不记得了？”
　　林白灵知道他要说什么，“记得，要回家住嘛，胡同里那个也是……”
　　后颈上的手一扯，他忽然压了过来。
　　林白灵猝不及防被这么一个袭击，双手本能撑上他的胸口，那一大包卫生巾被挤压，一阵窸窣声。
　　他来势汹汹，大掌在后头掌控着，舌尖直接抵了进去，胡乱搅了一通，带着不容反抗的霸道。
　　林白灵身下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
　　她撑在他胸前的手不自觉攥成两只小拳，唇角和下巴被他的胡茬给磨得发麻，半开了个眼缝，是男人虚化的下巴和青茬。
　　快在窒息边缘，他离开了些许，流连在她唇边，尔后又轻吮她的双唇。
　　齐正霆看着那双愈加水润的双眸，唇角一牵，“老婆，有我的地方才是家。”
　　他又轻啄两下，被林白灵给掰着双肩撑开了。
　　她双唇红润得不像话，“齐正霆，我流血了，送我回宿舍。”
　　齐正霆：“……”
　　她垂下眸子，带着羞涩，“你不知道吗，就是……大姨妈来了，刚来。”
　　他一嗤：“她敲门了吗？”
　　“嗯？”
　　“不敲门我怎么知道她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过元宵，没有二更了哦。
元宵节快乐呀小天使们！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愿你们都能圆满~

　　☆、感慨

　　经过一个月的努力, 天康盛拿下了巨浩的单子, 陈悦特地按照行规准备了一个大红包给齐正霆, 美其名曰：渠道费。
　　齐正霆没有收, 陈悦做这一笔单子本来就不赚钱，黄宏唤和他多年交情，只要不是为难人的事儿，动动嘴皮子他乐意做, 这笔钱对他来说意义不大。
　　陈悦将天康盛一整年的商务招待都定在了拜度, 算是还了齐正霆的人情。
　　这天, 陈悦带着手下来了, 齐正霆只露了一面, 打过招呼就走了，留下张大树一个人陪着。
　　陈悦问起李柔依来，好久没见她了。
　　张大树放下酒杯, 哼笑：“她啊，现在难请得动了，说是要休养生息，过有意义的人生, 不想跟着我们浪费生命, 要不你打个电话, 说不准你能叫得动。”
　　陈悦笑了笑：“我试试。”
　　这一试有些出乎陈悦的意料，李柔依竟然答应过来了。
　　“她说在附近，应该很快就能到。”
　　两人虽然是同学，平时交集并不多, 陈悦一直在四处奔波，并没有什么时间维护同学情，她心底也清楚，李柔依瞧不上她这种外地人。
　　说起来，她和齐正霆认识，并不是李柔依主动介绍，前两年在拜度遇到李柔依，和一大帮人喝酒，其中就有拜度老板，她就这么机缘巧合认识了齐正霆。
　　李柔依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和齐正霆关系不一般，陈悦起初以为她和齐正霆是情侣关系，没多久发现并不是。
　　至于李柔依和张大树的关系……她是一个女人，自然看得懂。
　　她工作很忙，压力也很大，很难在现实生活中遇到心动的人，一年多来，和齐正霆吃过几次饭，发现他没女朋友，曾经窃喜过一段时间，就算有李柔依夹在中间，她也想去试一试，才动了这个念头，齐正霆突然就领证了。
　　陈悦真切悲伤了一段时间。
　　命中注定不属于她的东西，难过也无法，人生没有十全十美，事业爱情双丰收的幸运儿不属于她。
　　没多久，李柔依来了，张大树一如既往的殷勤。
　　两个老同学寒暄，陈悦发现，李柔依对她亲近了许多，端茶送水，还邀她自拍。
　　陈悦没有受宠若惊，只有不适。
　　“霆哥呢？”
　　张大树：“他陪他媳妇儿吃饭呢。”
　　李柔依浅笑，“你去把他叫过来，我有点事情要和他说，我们画展想要找合作商的事情。”
　　张大树屁颠屁颠去了。
　　新婚夫妻才刚放下筷子，林白灵听张大树说完，脸一沉，说要回胡同里找妙妙，拿包就走。
　　齐正霆叫住她，“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我坐地铁。”
　　她麻溜跑了，齐正霆原地默了默，这几天她老是惦记着要回胡同里，也不知道真那么惦记妙妙，还是和妙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李柔依提出想让拜度合作办画展，她在的画廊算是艺术届数得上号的画廊，拜度现在成了网红店，要走高端路线，可与画廊强强联合。
　　“几场画展办下来，我敢说，拜度层级能提高不少，霆哥，咱要让中端消费走向高端消费。”
　　齐正霆一口拒绝了，“吃泰国饭的地儿，高端不了，和画展也搭不上，我给你介绍一两家高端的。”
　　李柔依吃了软钉子，话也少了。
　　“张大树，出来给我搬一箱酒。”
　　张大树活动着膀子，“又有活儿给我干，来了！”
　　没有酒搬，齐正霆领着他到了露台上，给了他一支烟，两人对着闪烁霓虹吞云吐雾。
　　“李柔依，以后喝酒的事儿，你少让她掺和。”
　　张大树送到嘴边的烟又拿开了。
　　“怎么了？”
　　齐正霆睨着他，“现在不是二十出头了，她跟咱们一样，二十七八了，还不该安心回去找个人嫁了？”
　　张大树一嗤：“齐正霆都说得出这种话了，结婚了不起了霆哥！”
　　齐正霆悠悠吐了一个烟圈，道：“别耽误人家，你和她不合适。”
　　兄弟们互相调侃挤兑的时候多了，但极少这么正经谈感情，张大树知道齐正霆的意思，李柔依的心思百转千回，他摸不透，又放不下。
　　他以为齐正霆结婚了，她也该死心了，可是她还是像以前一样飘忽不定，他的确心有余力不足，风一样的女子，抓不住。
　　“陈悦也是二十七八，现在的女人没有三十都不知道着急。”
　　齐正霆唇角一撇，“你要追的是陈悦，我都不拦你，你自个想想，往后少让李柔依过来。”
　　林白灵还没回到胡同里，又看见了李柔依更新的朋友圈，贴着陈悦，像一对闺蜜。
　　【她说，拜度是她的福地，这里有她的贵人。】
　　她的手指头在拉黑上停顿了一会儿，最终把李柔依的朋友圈给屏蔽了，关掉屏幕。
　　妙妙说得对，人果然喜欢犯贱，总忍不住要看小白莲能妖到何种地步。
　　回到胡同里，爷爷奶奶一脸惊喜，孙媳妇竟然主动回家了，真是难得。
　　林白灵坐在客厅，和爷爷奶奶聊了没几句，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进去用一下电脑。”
　　爷爷奶奶知道她的性子，放任她做自己的事情了。
　　电脑很老旧，大概有好久没开过机了，又蓝屏又黑屏，她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到了最后一步。
　　她试着输入齐正霆通用的那个密码，没有错误，小圆圈开始转呀转。
　　心跳得很快，背后发虚，总觉得太奶奶在看着她做坏事。
　　终于看到了电脑桌面，明明就看一眼，不是做坏事，她握着鼠标，手指头竟然在抖。
　　桌面就有Q.Q，打开登录界面。
　　“林白灵，回来到了也不喊我一声！”
　　妙妙来了！
　　她心跳如擂鼓，快速点击关机。
　　王初妙大摇大摆走进来，笑嘻嘻过去搂她的脖子，“哎呦，妖艳货色，今天怎么这么朴实无华，是不是霆哥今晚不回来了？”
　　林白灵把脚收到椅子上，垂首，手背撑着膝盖，双手大力磨搓脸蛋。
　　“我来大姨妈了，别折腾我。”
　　王初妙看见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才放开她，开始滔滔不绝说起康复中心的事儿。
　　“我真的要买书回来看了，你不知道，自从我吃了谭佳欣送给郑南谦的早餐以后，我就自动加入郑南谦追求者的行列了，瞿老师不跟我说我还不知道，都在传我和郑南谦干嘛干嘛。”
　　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妈呀，林白灵，职场太可怕了，你不知道，现在我都不想看见我儿子，我只想做个隐形人，太尴尬了！”
　　林白灵闷在膝盖里，回了一句：“你在那里上班怎么可能看不见他。”
　　“对啊，一见到他我就难受，特别难受，我就想把谭佳欣送给他的早餐扣出来，你说我问他要，他为什么就给了呢，烦死了！”
　　王初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妈刘婶过来了，在外面和爷爷奶奶聊天，热闹得很，就算太奶奶的魂灵还在家里，也不用害怕。
　　林白灵抬首，看那满墙的齐正霆打了个呵欠，“妙妙，我大姨妈来，腰快断了，我要去洗澡。”
　　王初妙一肚子的话还没倒完，被她强制掐断，虽不情愿也没法，只好出去听上一辈讲胡同里的八卦。
　　齐正霆回到四合院，正赶上王初妙跟着她妈回家，齐正霆把她叫住了。
　　“你嫂子找你有什么事儿？”
　　王初妙：“别嫂子嫂子的，我听着别扭死了，她哪里找我，要不是我过来了，她都不会过去找我。”
　　齐正霆点头，“回去吧。”
　　“她来大姨妈，说腰断了。”
　　“知道了。”
　　进了家门，静悄悄的，爷爷去洗澡了，奶奶自己一个人看电视，桌上一个小食盒，装着零嘴。
　　齐正霆照旧坐下来，陪着奶奶聊天，看了一会儿电视。
　　“灵灵睡觉了？”
　　“睡了吧，妙妙过来，也没聊几句，说她身子不舒服，你去看看，回来还开电脑工作了。”
　　齐正霆才抬起的屁股又落下去了，他拿起小食盒摇晃两下，各种干果碰撞食盒，一阵“喳喳”声。
　　“她开电脑了？”
　　“不知道开没开，她说要用用电脑，刘婶来了我也忘了问，不知道那么久没用了，还能不能开得了。”
　　他把食盒放下，“我去看看。”
　　进了屋子，大灯亮着，静悄悄的，她侧躺着，被子盖得严实，只露出一个黑脑袋。
　　齐正霆走过去，她没有玩手机，闭着眼，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杠铃。”
　　没有回应。
　　他蹲下身子，轻声唤了一声：“老婆。”
　　呼吸平稳，她的眼睫毛在微微颤抖。
　　齐正霆低声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脑袋，站了起来，“开这么亮的灯怎么睡觉。”
　　没一会儿，大灯被他关掉了，留了一盏壁灯。
　　待他洗澡出来，光溜溜带着一身凉气钻进被窝，被子盖上脖子，慢慢把自己烘暖了。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后来小学跟随爷爷奶奶去了大院里住，高中快毕业，四合院翻修了，他又跟着爷爷奶奶回到了这里。
　　这个四合院是胡同最好的位置，离大马路不远不近，又远离尘嚣，这会儿不到十一点，已经很安静了。
　　静夜绵长，惯常吃喝玩乐，极少这么早睡觉，一躺下，无端生出许多感慨来。
　　太奶奶不在了，杠铃睡在他身旁了。
　　一只手先行，揽上细软的腰肢，他往身边的人贴过去，幽幽一叹，“人生啊。”
　　

　　☆、钟情

　　人生啊！
　　林白灵算是看清楚了, 她不是齐正霆的对手, 她憋不住事情, 从小到大都是, 刘一倩阴阳怪气，她直接怼回去，李柔依假惺惺内涵，她马上就对付回去了。
　　齐正霆回来了, 她装睡, 被他一眼看穿。
　　看穿了才好, 让她憋一个晚上, 她得发疯, 可他上了床，安安静静躺着，也不招惹她。
　　就在她要像那天晚上一样, 掀被而起时，齐正霆送上门来了。
　　她顺从他的手势，翻了个身面对那双墨黑的眼。
　　那只大掌摩挲着她的后腰，声音低低沉沉：“是哪里不舒服？”
　　温热的掌心覆盖在酸胀的腰肢上, 异常舒服, 他像个二十四孝老公, 温声问：“这里？这里？”
　　可惜，没一会儿就露出了手脚，开始不老实了，“怎么这么凉, 我给你暖暖。”
　　林白灵钳制住那只不老实的手，一双幽深眸子就着昏暗的夜光，看进流氓恶棍的眼睛。
　　“齐正霆，今晚没有喝酒吧？”
　　齐正霆：“没有。”
　　“好，奶奶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一点惊诧，云淡风轻道：“奶奶叫莫利。”
　　林白灵微微一滞，他这么淡定，敢情是有备而来，怕是已经想好了应对之词。
　　是了，齐正霆是谁啊，帝都交际花，他的话术天下无敌，她还真想知道他能编出什么花来。
　　“那小茉莉是谁？”
　　他唇角勾起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弧度来，“是我的QQ号。”
　　……
　　她点着下巴：“好。”
　　好，可以从实招来了。
　　齐正霆反手握住她的手，又搜寻到她另一只手，送到唇边，轻吻了两下。
　　“小茉莉以前还曾经叫做小华修，爷爷叫齐华修。”
　　“……”
　　“叫小华修的时候，你还没上大学，我加了你，想骗你跟我网恋，你没上当，把我删了。”
　　林白灵没想到还能等到这样的一个答案，惊得一时半会儿说不话来，关于小华修这个网名她记不真切了，隐约记得是有人找她聊天，没两句就被她拉黑了，按照她的性子，怎么可能被人骗网恋。
　　她还没成年，齐正霆实打实的败类啊！
　　他揉捏她的双手，“那会儿我去你家，看到你的照片，对你一见钟情……”
　　林白灵大长腿一踹，“放屁！”
　　齐正霆弓个腰躲开她的袭击，话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是真的，我就喜欢你这种长相的，直击心灵，我借用了你的电脑，记下了你的Q.Q号。”
　　她挣掉他的手，推了他一把，“滚！”
　　没一句实话的东西，对几张照片“一见钟情”这种话也说得出来，纯属是想聊骚，家里长辈还有往来，他竟然敢对她起这个心思。
　　“打死你，我踢死你，不要脸的臭流氓！”
　　她手脚并用，不管不顾只往他上身踢打。
　　齐正霆只得防守，让她把这个气给出了，躲避不及，又挨了几脚。
　　差不多了，他牵制住她的双手双脚，嘴里还在嘿嘿笑着。
　　“灵灵，我太奶奶看着呢，她不喜欢我被欺负。”
　　林白灵咬牙切齿：“你放开我！”
　　“我放开你，你不能打了，大姨妈都要哭了。”
　　才一放手，头上又挨了一掌。
　　一个翻身，他压到她身上，牢牢制服了她，带着恼意斥道：“林白灵，懂不懂规矩，打人不打头！”
　　林白灵气喘吁吁，“跟你这种人没有规矩讲！”
　　“你自己想想，我要不喜欢你，我做这些事情做什么，我让人盯着你做什么，你真当我吃饱了撑着？”
　　“……”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喜欢呢，仅凭几张照片，她赢得过娇滴滴活生生的李柔依？
　　她口气软了，“你真的一次都没有见过我？”
　　一个轻吻落在脸颊。
　　“见过，从你家出来，正好碰见你补习回来，骑着一辆山地车，短头发，挺酷。”
　　“噢？这么巧？”
　　他胸腔在起伏，嘴里的话更是多了几分笑，“一个卖瓜的小三轮倒了，瓜掉了一地，你还帮忙捡了，我想，这么善良的姑娘，我得保护好她。”
　　林白灵憋啊憋，终是憋不住笑，“什么瓜？”
　　“什么瓜……”他像模像样沉吟两秒，“记不清了。”
　　“怎么能不记得了，接着扯啊！”
　　这什么奇葩偶遇，仗着年代久远，只能任由他编。
　　虽然不知道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她到底是被他逗笑了，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和齐正霆真的有奇妙的渊源，命中注定要在一起。
　　从初次见他到现在，这种感觉就一直都有，时重时轻。
　　“以前想骗你网恋，后来想让你到帝都来，谁知道你都没上当，最后我叫奶奶和你妈说，上来相亲，你妈同意了。”
　　他轻啄一口，“以前是喜欢，结了婚才是爱。”
　　林白灵心又不争气软了，瞧瞧这张脸，完美发际线下，剑眉星目，那嘴一动，几分桀骜几分狡黠，这个人怎么长得这么合她心意，很多话听着是玩笑话，看着她的时候却是情真意切。
　　他松开她的手，捏捏脸蛋，俯首下去在颈窝里一顿胡啃。
　　很快，喘息声加重，他起来，又一个深吻。
　　低低哑哑一声“老婆”。
　　林白灵从迷幻中找回零散的一点理智，“齐正霆，大姨妈……”
　　“老婆，帮帮我。”
　　她有些窒息，“我不会。”
　　“我教你。”
　　“太奶奶……”
　　“放心，她不会来我们房间。”
　　……
　　林白灵顿觉自己上当了，磨牙，“齐正霆，要是被我发现你骗我，你就死定了！”
　　果然斗不过齐正霆，没掰扯清楚呢，反而被他给祸害了。
　　**
　　康复中心，王初妙今天吓了一大跳，胖小子王爵被老师训斥了一句，又发飙了，像失去了理智，拿保洁阿姨的拖把打人，郑南谦过去抢的时候，挨了重重两三下，才把王爵给制服了。
　　康复中心的女护士女老师诸多抱怨，王爵胖，吃得多，他妈妈不控制他就算了，也不管教他的脾气，总是时不时发作。
　　“我看，让他妈把他带回去算了，我都不敢靠近他。”
　　“我觉得最好还是去精神病医院鉴定一下，等级高的，有暴力倾向，要关起来。”
　　“郑医生走路都走不好了，是不是该给医疗费啊。”
　　等到下午，郑南谦在办公室休息的时候，王初妙偷偷进去看了一眼。
　　估计是太累了，郑南谦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睡觉。
　　人事主管刚找过她，说离她家较近的康复中心有一个人员空缺，转正之后，可能会把她调到那里。
　　王初妙刚来的时候的确抱怨过，想要去个离家近一点的地方上班，可是自从被传和谭佳欣抢郑南谦之后，才要调走她，不得不让她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可能是集团的人，也可能是郑南谦。
　　她只不过吃错了一顿早餐，白担了这个虚名，光想想就冤得慌。
　　静静站了一会儿，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好像就要有人进来了，她慌忙把郑南谦叫醒了。
　　“郑医生，有人来找你了。”
　　大概是太累了，郑南谦张了个眼缝，看她一眼，阖上了。
　　脚步声又远了，王初妙有些尴尬。
　　他抹了抹脸，“门口请勿打扰没看见？”
　　“……没有。”
　　郑南谦看着她，“有什么事？”
　　王初妙拿起郑南谦办公桌笔筒里的一只签字笔，“滴答滴答”摁着笔帽。
　　“郑医生，我觉得在这里上班挺累的。”
　　郑南谦转过脸，定晴看着她。
　　“我跟同事都熟悉了，和小朋友们也玩得很好，如果不是在这里上班，我可能就不做这一行了。”
　　她顿住了。
　　郑南谦一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然后呢？”
　　王初妙紧紧抿唇，一种奇异的感觉弥漫在胸口，有点受屈有点憋闷。
　　半晌，她才压制住那股情绪，“然后，为什么不给我在这里上班？”
　　郑南谦默了默，“我还没有接到通知，你等我……”
　　“教训我的话我也听了，书我也买回来看了，而且我也没有骚扰过你，骚扰你的不一直都是谭佳欣么，凭什么让我走。”
　　郑南谦站了起来，大概没睡够，眼圈发红，带着几分疲意。
　　“王初妙，这个事情你等我问清楚，如果是公司的安排……”
　　王初妙鬼使神差踮起脚尖，倾身贴了上去。
　　……
　　碰到了唇角，柔软的感觉已经完全震惊她自己了。
　　她瞪着大眼睛，和郑南谦那张面瘫脸无声对视。
　　“不好意思，失误了，我本来……本来想告诉你是谁。”
　　说不下去了，她破罐子破摔：“算了，反正都说我在追你，反正以后也见不到了，不能白担这个虚名。”
　　她逃也似地溜了，捂着胸口蹦了半天，才拿手机给林白灵打电话。
　　“林白灵，昨天去你们家，我被鬼上身了！啊！！！”
　　林白灵被她叫得头皮发麻，鬼……昨晚她和齐正霆还做了坏事啊！
　　“我马上下班去找你们！”
　　晚上七点半，林白灵还没回到，齐正霆眼睁睁看着王初妙像只猴似的，上跳下窜，一会儿跑到门口去张望，一会儿到露台呐喊：“林白灵！”
　　齐正霆拦住她，“有什么话你跟我说。”
　　王初妙捂嘴，“我不能跟你说，必须等林白灵回来才能说。”
　　“那你不要蹦，小心把你腿绑起来。”
　　林白灵好不容易回来了，筷子都没动呢，就被王初妙抱在一起咬耳朵。
　　“什么！你亲了……”
　　王初妙立马盖住她的嘴，摇头示意她：不能说。
　　林白灵会意，“你亲了你……狗儿子？”
　　齐正霆一嗤：“狗儿子她哪一天不亲，值得这么上蹿下跳的。”
　　两人都沉浸在亢奋中，哪里听见齐正霆的话。
　　“他什么反应？”
　　“他……他说……他没有说话啊！”
　　齐正霆：“哟，狗儿子还会说话了？”
　　王初妙一个不耐烦的眼刀过去，“闭嘴！我不想和你说，李柔依亲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哄骗

　　清蒸蕉叶咖喱鱼, 冬阴功汤, 炸猪皮, 沙爹牛肉以及蒸蔬菜, 泰北香肠，配以泰北特色的番茄辣椒肉酱和青椒酱。
　　开胃又美味。
　　王初妙赞不绝口，“霆哥，我特意去吃了很多家泰国餐厅, 真的没有一家比得上咱家的, 一级棒, 不是有人要找你开加盟开分店吗？”
　　齐正霆给林白灵盛了一大碗鲜虾粥, 又夹了两块米糕。
　　“谁跟你咱家了, 你现在上班了，以后不给你吃白食了。”
　　林白灵把米糕又放回碟子里，木着一张脸, “我不吃。”
　　齐正霆似笑非笑睨着她，“不吃脸更小了，等你妈回来看见，还当我家不给你吃饱饭呢。”
　　她拿着勺子, 小口小口吹着喝, 意兴阑珊的样子。
　　王初妙吃得津津有味, “我是志愿者，没有工资领的，而且我可能没有班上了。”
　　齐正霆细问之下，才知道康复中心要调王初妙到另外一家分部的事情, 按说这本来是王初妙想要换的，现在给她换，她怎么又不乐意了。
　　“你到底想不想换，不想换我和院长说一声。”
　　王初妙点着辣酱，支支吾吾半天，“你先不说了，我随意。”
　　林白灵最先撂下筷子，独自下楼溜达去了。
　　待她的身影走出视线范围，齐正霆才收回眼，拿着筷子，郑重其事警告王初妙，以后不准在嫂子面前提李柔依。
　　“什么初恋，什么亲嘴，再胡说八道，以后你不准来了。”
　　王初妙后知后觉，“她生气了？我说的是实话啊，你敢说你和她没有过一腿？你当初……你不一直默认了？”
　　齐正霆：“没有，骗小孩的。”
　　王初妙愣了愣，“明白……李柔依是专门挡我的呗，齐正霆，她是不是亲过你，你摸着你的良心说话！”
　　“没有。”
　　他说得这么坦然，王初妙深感三观又被颠覆了，“你怎么那么肮脏呢，我亲眼所见……”
　　“闭嘴。”齐正霆往门口瞟了一眼，颇有几分无可奈何，“我喝多了，是被她偷亲了那么一回，怎么就肮脏了，是不是我把嘴割掉才不肮脏，割掉了你还怎么和我顶嘴，以后别再提这个事情。”
　　“……”
　　他眯一个眼缝斜睨着她，“没事儿别乱亲人，会造成别人的负担，指不定人还得做噩梦。”
　　王初妙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做噩梦了才好呢。”
　　林白灵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情，要给一个叫廖钧铠的孩子妈妈打电话，廖钧铠被放在学校寄宿了半个月，一直没有家长来接回家，连学校的生活老师都看不下去了，现在的孩子谁家不当个宝，特殊孩子更需要关爱，学校虽然可以寄宿，也不能这么丢下不管。
　　上一周周末他妈妈说有事不能来，这一周也没露面，林白灵白天打过两次，没有人接，发了信息，也没有回复她。
　　这一次终于有人接了。
　　林白灵说明了来意，委婉表示，希望这位宁女士可以尽快过学校来看看孩子。
　　宁女士倒还算通情达理，问了儿子在学校的生活起居和学习情况，表示正在和廖钧铠的爸爸走离婚程序，抚养权给了孩子的爸爸，不方便去看孩子，让林白灵联系她的前夫。
　　林白灵意外之余，表示理解，但是还是希望宁女士有时间可以探望一下孩子，毕竟就算离婚，孩子还是需要妈妈的。
　　“林老师，我跟你说实话，他爸爸是想让我带孩子走，他再和别人生个健康的，我可以，我愿意，但是他不把房子留给我，我拿什么养孩子，这个他要和我争，我只能把孩子留给他养了，你先找他吧。”
　　“其实这孩子得这个病，都是因为他，他是阿斯伯格症患者。”
　　林白灵一时语塞。
　　宁女士把前夫的联系方式给了林白灵，拜托林白灵帮忙联系她的前夫，有消息再反馈给她。
　　林白灵听得出来，宁女士还是很关系儿子，大概率是和前夫在博弈之中，把孩子当做了砝码，去争夺一些东西。
　　她马上联系了这一位廖先生。
　　廖先生没有多少话，一直等林白灵把话说完，才出声，表示改天可以去看看孩子。
　　林白灵和他确认时间，他又推托还不能确定行程，林白灵只好先加了他的微信。
　　家里有一个特殊孩子，一般都要牺牲掉一位家庭成员的事业，全职带着孩子做干预训练，一个特殊孩子能走到哪一步，和家人的付出息息相关。
　　据她所知，做出牺牲的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妈妈，如果家庭和谐，夫妻同心，爸爸赚钱养家，妈妈照顾孩子，这是最好的了。
　　廖钧铠这种情况，爸妈离婚，分得还不友好，受罪的是孩子。
　　加好微信，她带着些许倦意，缓步走下楼梯，前台有三个女人，一水的塑胶脸，就是那种不用工作，整天游山玩水，晒奢侈品的网红。
　　一个趴在前台，V领下的风光一览无遗。
　　“快点，把霆哥叫出来，我要和他喝一杯！”
　　“就是，我都好久没见他了，他是真结婚还是假结婚，怎么没见过他带老婆出来，也没见给我们发喜糖呀？”
　　阿标脸上堆着笑，“霆哥不在，等他回来我立马让他过去，结没结你们自己问他，反正晚上他也不给我跟着他睡。”
　　几人娇笑作一团。
　　林白灵顿住步子，心里无声一嗤，返身往回走。
　　阿标毕竟是齐正霆的人，什么话都是张口即来。
　　齐正霆回到房间的时候，吓了一小跳，灰色水泥墙为背景，两条笔直大长腿倒挂空中，小圆头上两团大啾啾，活像米老鼠的两只大耳朵，小巴掌脸冷漠对着他。
　　他提着唇角走过去，捏着裤腿蹲下身子，歪个脖子瞅着她，不得了，头上绑了麻花辫又卷成两团。
　　“这是什么造型，米老鼠倒着走？”
　　“走开。”
　　没见识，连哪吒头都不认识，还敢笑话人。
　　他自顾自笑了一阵，“老婆，大姨妈走了吗？”
　　一个倒翻的白眼，“没有！”
　　“那你这是……要逼她回去啊，这样不好，要顺其自然。”
　　林白灵闭上眼，听见他在自顾自数数，“一二三……七八，也该走了，怎么，大姨妈又赖皮了？”
　　她冷声冷语：“就是没走，别烦我。”
　　齐正霆站了起来，像模像样地哼起了小曲儿：“姨妈天天住我家，姨妈天天住我家，不分日夜秋冬春夏，全心全意爱我们的家……”
　　一首随意改编的破歌让他唱得声情并茂，感人肺腑，大姨妈若是真有灵魂，怕是都要痛哭流涕了。
　　林白灵彻底破功落败，大长腿恨不能砸到他身上去。
　　就没见过比齐正霆还骚的男人！
　　林白灵上卫生间，他追到门口，吃了个闭门羹。
　　“老婆，练瑜伽为什么要绑成米老鼠。”
　　“太可爱了！”
　　她洗了脸出来，拿出一个小镜子，一小瓶水，往脸上喷了喷，又抹了点东西，气色就非常好了。
　　待她拿出口红，描上大红唇，齐正霆才觉出不对劲。
　　“怎么了这是，米老鼠要上台表演，还是给我们拜度做形象代言人？”
　　话没说完呢，她就抬手解开头上那两团，纤细十指拆开麻花辫，两手往后撩了撩，蓬松卷发披散在肩头，不大不小，和上回的大卷不同，带着自然的慵懒气息。
　　一阵发香沁入鼻尖，齐正霆简直叹为观止。
　　“啧啧啧，这样也行，这么有才华，齐正霆何德何能！齐家祖上烧高香了，我才能娶到你这个才貌双全的女人！”
　　林白灵唇角翘起了一个微笑的弧度，转瞬又收回去了。
　　齐正霆贴过去，脸埋进她蓬松而柔滑的乌发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肯定省不少钱，把我们今晚的饭钱都省出来了。”
　　林白灵转过身子，主动伸手圈上他的腰，柔声细语：“好看吗？”
　　“好看。”
　　齐正霆闭着眼，才要好好感受怀里的软玉馨香，她就从怀抱里挣脱而出了。
　　怀抱一凉，他眼睁睁看着她往外走。
　　“去哪里？”
　　她轻飘飘的一句：“去看阿标。”
　　“看阿标？他有什么好看！”
　　齐正霆默在原地，往兜里掏出烟盒，两三秒后又揣回兜里，走到外头一看，那身影英姿飒爽的，颇有几分女侠的气势，要不是亲眼看见她打扮，他还当她提刀要找阿标的麻烦呢。
　　“阿标，今晚所有的酒水都打五折吧。”
　　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几个服务员东南亚装扮，在客人当中跳泰式摇摆舞。
　　阿标听不清，“嫂子，打什么折？”
　　两人往安静的地方走，林白灵加大音量：“酒水打五折。”
　　阿标：“为什么？”
　　拜度的酒大多数都是进口酒，打五折那可真的是打骨折啊！
　　“刚才不是有人要吃齐正霆喜糖么，今天我和齐正霆官宣，你去广播，今天酒水就是五折。”
　　阿标乐呵呵笑，“嫂子，您真大气！”
　　慷霆哥之慨，解她心头之恨啊这是！
　　阿标脸上仍是一堆笑，贴着齐正霆的如此这般汇报了一番。
　　齐正霆一边绷着嘴角听着，时不时瞅一眼一脸冷傲的林白灵，唇线拉得越来越长。
　　他大手一挥，“官宣那么大的事情，怎么能那么小气，今晚酒水菜品全部五折！”
　　阿标脸都绿了，“霆哥，使不得使不得，部分可以，全部咱们吃不消，咱们这食材都是贵的，怎么都要收回成本价。”
　　齐正霆眯起眼来，“我最看不得你这个样儿，一说打折就痛不欲生，花的是我的钱，你心疼什么啊？问问你嫂子去，她当家。”
　　阿标给林白灵作揖，“嫂子，不瞒您说，这个新年我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啊。”
　　林白灵咬咬牙：“就酒水五折，菜品不用。”
　　阿标捂着胸口，大松一口气的样子，“嫂子英明，就该您当家。”
　　说完对着齐正霆挤眉弄眼，林白灵当看不见。
　　齐正霆搂上她，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来，“走，官宣去。”
　　这一路走过去，林白灵只负责矜持笑笑，齐正霆喝一杯可以，要是再端第二杯，得先看她的眼色。
　　“不行了，媳妇儿不乐意我多喝酒，欠着欠着。”
　　一圈下来，林白灵气消了。
　　他搂着她上楼，脸上皆是笑，“要不要咱拍几张照片在大屏上滚动播放？”
　　林白灵抿抿唇，斜他，“齐正霆，你要是再敢骗我试试。”
　　“我没骗你。”
　　“李柔依，亲过吗？”
　　他挑起眉来，“没有，亲过我割掉我这张嘴！”
　　

　　☆、格局

　　王初妙一直在焦灼等待, 等待着人事主管通知她, 调往别的地方, 到时候她就找个理由, 不干了。
　　整天和一帮问题小孩待在一块，又擦鼻涕又擦屎，还要看妈妈们被生活折磨得不剩一点精神气的眼神。
　　对了，还要看着谭佳欣给郑南谦送殷勤。
　　真的一点乐趣都没有。
　　这几天, 她像个傻逼一般, 一整天都在躲着郑南谦, 厕所不敢上, 实在憋不住了, 就走楼梯到下一层去方便。
　　但是中午没办法，她要在饭堂帮忙，碰到郑南谦在所难免。
　　郑南谦来的挺晚, 被王爵那几下子，伤到了腿，走起路来一颠一点颠的，颇为费劲。
　　这个时候绝大多数人都用过餐了, 王初妙见他过来, 心中惴惴不安, 两眼只找能扶的盲童，可惜一个都找不到。
　　她来了一个多月了，这会儿早已经能分辨出哪个需要帮扶哪个不需要，再扶错人就没脸了。
　　正踟蹰间, 郑南谦已经颠到跟前。
　　她扯了一个干得掉渣的假笑，“郑医生，需要帮忙吗？”
　　面瘫脸依然是面瘫脸，在她跟前停顿了数秒，也不说需要也不说不需要。
　　“郑医生，怎么了这是？”
　　郑南谦淡笑：“没事儿，摔了。”
　　他端着托盘，又一颠一颠往座位上走，不知道为什么，王初妙竟然觉得面瘫脸多了些可怜相。
　　要不是昨天那件事，她早就过去扶他了。
　　打饭阿姨俨然看不下去了，冲着王初妙喊：“那小姑娘，你帮他端一下。”
　　王初妙得了阿姨的指令，走到郑南谦跟前。
　　“郑医生，我帮你端吧。”
　　他说：“好，谢谢。”
　　不过是普通的一句道谢，她脸热了，“不客气。”
　　王初妙依然站回到原处，吃饭的人没几个了，阿姨也要打饭吃了。
　　“姑娘，你也快点，都没人了，杵在哪里做什么。”
　　她笑道：“阿姨，我不饿，你先吃吧。”
　　“不饿？都没人了你还站什么岗，我们吃完要收拾了。”
　　“……好。”
　　王初妙找了个角落，老实得像只小鹌鹑。
　　郑南谦往回走了，王初妙磨磨蹭蹭跟在后面，到电梯间，她笑着挥挥手，“郑医生，您保重，我跑楼梯锻炼。”
　　郑南谦面无表情点了个头。
　　**
　　一周又要过去了，廖辉才过学校来看自己的儿子，买了一些零食，和林白灵聊了几句。
　　十岁的廖钧铠看着和他也不亲近，那些零食翻了翻，大概也没有什么喜爱的，闷闷不乐站到一旁。
　　他泫然欲泣，“妈妈，我要妈妈！”
　　林白灵安抚了廖钧铠，把他送回教室去了。
　　“林老师，我和他妈妈的确过不下去了，她说把抚养权给我，可是从小到大都是他妈妈在带，我一个开长途货运的，你让我带着他，我怎么带得了，关键他也不愿意跟我。”
　　林白灵：“这还还是要你和孩子妈妈协商，毕竟带孩子也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廖辉摆手，“我和她协商不了，如果有事情，你就打她电话，我经常在外头跑，她要真不愿意带，我只能带他回老家去，给他奶奶带。”
　　林白灵心里一叹，带回老家给老人带，可以预想廖钧铠以后的日子，没有干预，没有教育，以后在老家跟着老人，多半生活都不能自理，能活到几岁算几岁。
　　送走了廖辉，她给宁女士又打了电话，转述了廖辉的意思，还是希望她可有过来看看孩子。
　　“林老师，廖钧铠这个学期的学费我已经交了，生活费我会每个月转给你，你帮帮忙，不是我狠心……”
　　她哽咽着，“离婚了，我不上班，根本就没办法养活他，他要是有良心，自己带试试就知道有多累，他只知道交给我，我不带就交给他老妈子，七十岁的老妈，自己都顾不过来，要是真送回老家，我这几年的苦不是白吃了。”
　　“他说他跑货运，我现在也是在外地上班，不能每周都上去看孩子。”
　　林白灵没有办法站在制高点指责她，廖钧铠是自闭症，在一群孩子里，自理能力稍强，也不吵闹，这跟家人的早期干预有很大的关系，可想而知宁女士有多辛苦，必定是又想孩子，又想治治那个前夫。
　　熠熠十几岁的时候，她爸妈都奔七十了，如果是在国内，她这个姐姐也是要帮忙的，爸爸妈妈带着熠熠出国，一部分原因，也是不想让熠熠成为她的负担。
　　只是，血缘至亲，又怎么可能完全舍弃呢？
　　“行，我帮你看着他，等你想他了再过来。”
　　她和齐正霆商量，周末想带着廖钧铠回胡同里，附近有科技馆和儿童图书馆，可以带他出去逛逛。
　　齐正霆也没二话，随便她。
　　她知道齐正霆这个人随性，不拘这些小节，但是爷爷奶奶那边也要只会一声。
　　她和奶奶说了，奶奶自然没有阻拦，还特意准备了一些小吃。
　　林白灵周五晚上带着廖钧铠直接回了胡同里，廖钧铠对小吃不甚感兴趣，到了家里，奶奶让他吃东西他也不吃，喊他他也不应，总是呆呆愣愣，偶尔嘴里叨叨几句，谁也听不懂。
　　爷爷瞅了半天，问多少句，也问不出一句话来，他根本就不会和人交流。
　　“你教的都是这些孩子？”
　　林白灵：“嗯，他还好啦，他很乖的，会自己上厕所，会自己洗澡，自己穿衣服。”
　　奶奶：“是挺乖。”
　　爷爷哼一声：“我不喜欢这么乖的，我喜欢我家歪歪，他两岁就会自己上厕所，自己洗澡。”
　　林白灵：……
　　奶奶嗔怪爷爷，要是正常孩子，谁还上特殊学校。
　　林白灵默默不出声，她的弟弟也是特殊孩子，如同每一个家里有特殊孩子的人，被别人随意这么一比，虽然没有恶意，心里还是有一根刺，隐隐作痛。
　　晚上十点，她在浴室外头，看着廖钧铠洗澡，齐正霆回来了。
　　齐正霆轻手轻脚走过去，只见她盘着一头乌发，袖子卷到手肘处，脚下的深色棉拖鞋鞋头被水淋湿，变了色。
　　他狐疑看进去，光溜溜的一个小男孩，笨拙地给自己涂抹肚子，肚皮上滚着小泡沫，其他地方干干净净的。
　　他伸手把门一关，“人洗澡呢，你看他做什么？”
　　林白灵：“……我怕他摔跤了。”
　　“摔什么跤，摔跤他不会喊。”
　　林白灵执意要在门外等廖钧铠，廖钧铠不熟悉坏境，她担心他会弄错冷水和热水，或者不小心跌跤。
　　齐正霆原地叉腰，做出教训人的姿态来。
　　“你这样做老师不对，你得放手让他自己去做，有什么学不会的，再说，这么大小孩你偷看他洗澡，也不文明。”
　　林白灵斜他一眼，调转脸往客厅里走去。
　　爷爷嘀嗒着拖鞋出来了，“哟，真是难得，这个时候能见着歪歪，太奶奶显灵了这是！”
　　齐正霆舔着脸笑，“太奶奶让我早点回来，要不华修要上床睡觉了。”
　　林白灵扶着门框，脸藏在阴影后面偷笑。
　　齐正霆梗着脖子，“你笑什么，知道齐华修是谁吗？去查查，齐司令，绝对能吓死你。”
　　臭不要脸的东西，还敢直呼爷爷大名，要是爷爷知道他十几岁就敢用爷爷奶奶的名字去骗她，会不会打死他。
　　廖钧铠全须全尾从卫生间出来，齐正霆主动在一旁教导他擦身子穿衣服，还有模有样给他吹了头发。
　　“行了，和爷爷奶奶睡觉去。”
　　廖钧铠不动。
　　爷爷笑问：“他是不是嫌弃我有老人味？”
　　奶奶和林白灵已经铺好床，从另外一间屋子走出来。
　　“让他自己睡吧，他睡觉不老实，会踢到爷爷奶奶。”
　　把廖钧铠送进去睡觉，盖上被子，她才有时间去洗澡。
　　洗澡出来一看，廖钧铠又坐在大厅里了。
　　林白灵蹲下身，拉着他的手问：“钧铠为什么不睡觉，告诉老师好不好？”
　　廖钧铠看着她，“我不想，不要自己睡那里。”
　　“你害怕是不是？”
　　他轻轻摇头，又垂首不语。
　　林白灵有些心酸，在这样的一个陌生坏境，他大概很没有安全感。
　　“老师，我要，我要打电话给妈妈。”
　　“好，到老师房间来。”
　　她拉着他的手，走到床边，把床头柜枕在充电的手机拿起来，拔掉充电器，给宁女士拨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廖钧铠眼睛都放光了，一个劲喊“妈妈”，宁女士几度哽咽，说不出话来，林白灵在一旁，眼圈也红了。
　　齐正霆洗澡出来一看，自己的位置被小屁孩给占了，自己老婆还沉浸在悲伤里，多说一句怕是都要哭了。
　　“他不想自己在那边睡……”
　　齐正霆长吁一口气，“然后呢？”
　　然后……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让廖钧铠和齐正霆睡？她打死也不敢自己睡那边。
　　林白灵试探着：“要么……你委屈一下，到那边睡吧。”
　　他背对着她坐下，抬手摆了两下，“我不受这种委屈。”
　　“那让他跟爷爷奶奶睡？”
　　他转过头，眼神犀利，“你不是说他会踢人，不是你亲爷爷奶奶，你不心疼。”
　　林白灵：“……”
　　她不出声了，大不了三个人挤一挤，将就一晚。
　　只见齐正霆起身，打开衣柜，开始穿衣服。
　　林白灵怔愣住了。
　　这是打算直接走了，还是去找张大树？臭脾气，他当真就这么点格局？
　　他床上衣服就出去了。
　　她心里有些发酸，不就多一个小孩，还计较上了。
　　“钧铠，睡觉！”
　　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她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了，未几，门被打开了。
　　他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关门做什么，看看，我借折叠床回来了，这年头，VX攻重呺：tbook520家里有折叠床的真不多。”
　　林白灵坐起来，心里那股酸气从他进门就悄然蒸发掉了。
　　“那你去哪里借的？”
　　“群里呼喊一声，自然有人找出来。”他轻手放下，唇角一牵，“只是借口不太好找，总不能说带个小孩跟我们睡。”
　　她抿唇点头，“那倒是，你怎么说的？”
　　他撇嘴，“我说小屁孩跟爷爷睡一屋，怕踢到老爷子。”
　　他挨着床边放好折叠床，然后去把被子抱过来，铺好床，把迷迷糊糊的廖钧铠抱到折叠床上，盖好被子。
　　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一个翻滚就上了床。
　　林白灵才给他掀被，人就覆上了她的身，两臂撑在她身侧，幽深双眸对着她。
　　“等一下，他还没睡着呢……”
　　齐正霆亲了一口。
　　刚从外头回来，他身上寒气未消，嘴唇发凉，手抓着折叠床的铁架子，更是一触如冰。
　　“齐正霆，我看那么多孩子，经常会想，如果……我爸妈老了，我弟弟怎么办？”
　　齐正霆侧身躺下，默了默，“你爸妈没有老那么快，华修和莫利才是真的老了。”
　　她顿了顿，“总会有那么一天。”
　　他沉声笑笑，“不是还有你这个姐姐，你还能不认你弟弟？”
　　她把手抓进他凉凉的掌心，“要是以后我生的小孩，也像他们一样呢？”
　　齐正霆愣了两秒，骤然起身，“你再胡说八道，小心太奶奶揍你！”
　　

　　☆、黄腔

　　周六, 齐正霆带着一大家子到拜度吃饭, 自家爷爷奶奶和亲媳妇儿, 还有两个拖油瓶, 王初妙和廖钧铠，用他的话说，是吃白食的。
　　齐正霆才跟阿标说了些事情，王初妙偷偷摸摸把他拉到一边。
　　“霆哥, 你被偷亲……”
　　齐正霆一个眼神警告, “最后一次, 以后你别来了, 白吃白喝还堵不上你的嘴。”
　　王初妙急急搓手,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自己，是不是真的给人家造成了负担, 要不要去道歉！”
　　“你先跟我道歉。”
　　“我跟你道什么歉，我都给你正名了，我跟林白灵说那些都是我乱说的，李柔依根本就没有亲到你, 也不是什么狗屁初恋。”她拧着眉, 露出难得的乞怜样儿, “现在说的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很烦恼，霆哥。”
　　可惜齐正霆对她这一副少女怀春的嘴脸一点兴趣也无，“都多少岁了, 还烦恼这些东西，向你嫂子学习学习，好好发展事业。”
　　他走了，留下王初妙一个人跳脚。
　　“……林白灵，她有个屁事业！”
　　被齐正霆教训过之后，她惶恐不安，总觉得自己成了李柔依2.0，亲了郑南谦之后，造成了郑南谦的巨大心理挫伤，日夜难安，晚上说不定还要做噩梦。
　　一想到那天郑南谦一颠一颠走路的样子，她就很愧疚，郑南谦太可怜了，简直遭受了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
　　她必须道歉！
　　趁着还没离开康复中心，她得找个机会和郑南谦说“对不起”，郑南谦腿伤好了许多，已经能自如行走了，还是每天从早忙到晚，她只能趁着中午休息时间去找他。
　　在进郑南谦办公室前几步，谭佳欣正好从另外一间办公室出来，肃脸看她，王初妙抬着下巴，当看不见。
　　她想，谭佳欣太小家子气了，配不上郑南谦。
　　给人道歉这种事儿她几乎没做过，还真有几分别扭。
　　“郑医生，我得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天是我的失误，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希望……”
　　她磨了磨脚尖，“希望你工作愉快。”
　　郑南谦百年不变的面瘫相，像个冷面机器人，听她说完，目光毫无波动，悠悠转到电脑屏幕上，“不敢，没有母亲大人给儿子道歉的。”
　　王初妙瞳孔一缩，“……”
　　“看来真是读书了，这一次知道要道歉，不过，要道歉，也没轮到上一回。”
　　她抿了抿唇，“主要……主要是上一回，我担心你会做噩梦。”
　　他都知道，还一笔一笔记着仇呢！
　　郑南谦一嗤，看向她，还是那个木得感情的眼神，“噩梦已经做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王初妙一滞。
　　胸口一股酸涩，面瘫狗儿子，真是一点都不给人留面子，真是多余来道这个歉！
　　她王初妙是谁啊，能屈能伸，出了这个门还是帝都一大好汉！
　　“不接受就算了，反正我要辞职了，郑医生前程似锦，以后还得找你换脑子呢。”
　　他淡道：“我不给你换，动不动就辞职，就算你从这里出去，以后也做不成什么事情。”
　　别的女人做了那种事情，要来道歉，他大概会觉得扭捏作态，王初妙却不，她道歉是真的在道歉，她的脑子和别人长得不一样。
　　王初妙愤愤离开，回去马上就打电话给人事主管，不换地儿，就要辞职，马上办理！
　　等她干出一番大事业，把康复中心买下来，让狗儿子跪下来喊“妈”！
　　拜度的生意越来越火，不预定肯定是没位置的，因为老板人脉广，人情往来频繁，节假日的时候，别说预定，亲朋好友想来都不一定有桌。
　　有人要加盟，齐正霆没有动这个心思，餐饮这个东西要很用心，厨师和团队还得稳定，交给别人做不一定能做得好，做得好也不是那个味儿。但是实在是接待不过来，还真得开一个分店，分店还是暂时让阿标来管，待稳定下来了，再找个有能力的人接手。
　　从选址到装修，费时费力，齐正霆忙得屁股冒烟。
　　林白灵也很忙，要学的东西太多，除了本职工作，她还在跟着别的老师学手语，老师没有时间一对一教她，她跟着聋哑班上课，可是聋哑班的教学进度太慢，要想学得快，只能自己跟着视频学习。
　　廖钧铠周末一直跟着她，齐家一家子都习惯了家里多了这么一个小孩。
　　非周末时间，不管在哪里，无论多晚她都会回家，就算廖婧想让她陪一晚也不行，因为齐正霆忙起来，只有晚上和猪朋狗友们嗨，如果她不在，没有人管束，齐正霆不定能玩到多少点。
　　齐正霆的门禁是十二点，在那之前他不回来睡觉就得锁在门外，磨破嘴皮子才能进家门。
　　猪朋狗友娶媳妇儿的也有几个了，谁能想到最潇洒的霆哥最怕老婆，几杯黄汤下肚，猪朋狗友们就拿齐正霆开涮了。
　　“听说嫂子在学手语，霆哥得跟着学，在家里要保持安静，只能手语交流。”
　　“对，多一句嘴挨一巴掌，错个手势挨一巴掌。”
　　“怨不得呢，霆哥见了咱们那么多话，原来在家里憋坏了！”
　　齐正霆哭笑不得，拿手一个个警告。
　　“是谁造的谣？她那是积极向上，你们回去让你们媳妇儿，女朋友跟着新闻联播学习手语看看，谁能学得会，给你们吃一辈子白食。”
　　“那是，那是，别说新闻联播，我媳妇儿只看韩剧。”
　　有一个勤学的老婆，齐正霆与有荣焉，“别把我媳妇儿塑造成母夜叉，她连矿泉水都拧不开，哪里敢打我。”
　　“不是，我亲眼看见，嫂子能拧开消防栓！”
　　调侃归调侃，齐正霆尽量减少应酬，就算有应酬，还是要在十二点之前回到房间，林白灵每天要每天早起赶校车去上课，他不舍得让她等太晚。
　　手语没有那么好学，自学至少也得两年以上才能学会，还要有使用环境，所以她在学校还会跟学生交流。回到拜度，楼下再热闹，她戴个耳塞，也能安静看视频学习。
　　城市的喧闹还没有停歇，齐正霆才和阿标沟通了设计师给的新店装修的方案，敲门，半晌没有回应。
　　齐正霆拿钥匙开了门，进去一看，林白灵正揉着眼从床上起身。
　　他踱步过去，拉过转椅瞧着她，“睡着了？”
　　“嗯。”视频还在播放，林白灵关闭软件，拿掉耳塞。
　　“齐正霆，刚才廖婧给我打电话了，想让我周末过去找她，可是廖钧铠……”
　　齐正霆：“让他回家里跟着爷爷奶奶，她让你过去做什么，那么远，让她过来找你就行了。”
　　她鼻头微微一皱，“她工作很辛苦，还是我过去找她吧，还不是吴骏晖那个渣男，在外面勾三搭四，廖婧说她也知道她和他不是一路人，迟早要分，可是现在他对她冷淡了，还是挺难受的。”
　　齐正霆不以为然：“既然都知道迟早要分，有什么好难受。”
　　她愤愤道：“渣男！廖婧说他就是典型的甘蔗男，从头吃开始吃的时候很甜，后来越来越淡，最后剩的都是渣渣。”
　　她幽幽双眸，定在齐正霆脸上，“你说，吴骏晖是不是个渣男？”
　　齐正霆抓上她的手，嘴角一勾，“这个，不好评判。”
　　林白灵把他的手一甩，“为什么不好评判，他渣得这么明显，额头就两个渣男！”
　　齐正霆垂首哼笑两声：“他说他一直在尝试和不同的女人交往，就是为了找到那个命中注定的她，没找到，他只能继续找了。”
　　林白灵被这无耻的渣男语录给惊呆了。
　　“如果他一辈子都找不到呢，这个世界有和吴骏晖命中注定的女人吗？”
　　齐正霆闲闲应付：“那谁知道。”
　　林白灵不干了，“齐正霆，你认同吗？”
　　齐正霆看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暗藏正义女神的刀子，一个不爽，随时要宰了他。
　　他舔嘴笑，“我当然不认同，我就觉得我比他幸运多了，你看，我一找就找着了，吴骏晖不知道有多羡慕我。”
　　正义女神发话了，“他要是和廖婧分手，让拜度封杀他，我不想见到他这个人。”
　　齐正霆又抓上她两只手，轻轻揉捏，“算了，十几年的感情，给他机会，再教育。”
　　她微微蹙眉，冷感的鼻尖斜对着他，“算了？”
　　齐正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想着如何给吴骏晖开脱“渣男”罪名。
　　半晌，他唇边浮起一抹笑，“他以前也纯情，喜欢玩游戏，从读书的时候就玩，玩得多了，手速就很快，等会追女孩儿了，别人聊一个，他可以同时聊十个。”
　　“嗬！撩妹神技啊，所以是游戏的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玩游戏玩坏了，游戏害人。”
　　林白灵简直惊呆了，这是什么硬核言论，纯情男孩玩游戏，手速上去了，能撩的妹子多了，才变的渣男？
　　她捕捉到了他嘴角的那一抹坏笑，两脚下地，居高临下，一瞬不瞬盯着他，“齐正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玩游戏，你手速也很快。”
　　下一秒，她进入了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柑橘和木质的淡香包围了她，紧接着，脚尖离地，重心升高。
　　她被他腾空抱着转了两圈，头晕乎乎的，迷幻得很。
　　“我手速是很快，都给你了。”
　　他仰着头，半阖着眼向她索吻。
　　林白灵心头一紧，心里无声发笑，臭不要脸的男人，又开黄腔哄骗她了。
　　

　　☆、出气

　　王初妙特别无奈, 一个志愿者, 按道理该走就可以走了, 她要不是看在这份工作是齐正霆帮她找的份上, 她早一走了之了。
　　康复中心的人事是吃屎的么，一周都过去了，还没有给个痛快说法，说要给过来分部给她填表, 也一再拖延。
　　她特别难受, 看见郑南谦难受, 看不见也难受, 每天在饭堂的那一个小时都是煎熬。
　　真不该认这个狗儿子, 简直是自掘坟墓。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在这期间，谭佳欣被不声不响调到别的分部了。
　　谭佳欣被调走, 王初妙要离职，谁都不敢再打郑南谦的主意，这个冷冰冰的男人太狠了。
　　王初妙问了齐正霆，齐正霆没二话, 想走就走, 他和院长打声招呼的事儿。
　　前一天晚上, 王初妙在家正正经经打了一份辞职报告，写得情深意切，收获感恩啥的都有了，很悲壮, 她自己都被自己给感动了。
　　和狗儿子的诀别要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偷摸去看了郑南谦的日程表，他明天要轮休，今天必须要把辞职报告甩他脸上。
　　临下班，她酝酿了十二分情绪，终于推开了郑南谦的办公室的门。
　　郑南谦才脱下白大褂，挂上墙边的挂钩，面瘫脸终究是面瘫脸，再大响声他也是面色无波。
　　王初妙把门关起来，徐徐走过去，双手奉上她饱含深情的辞职报告。
　　“我要走了，这个交给你。”
　　她心跳如擂鼓，不禁暗骂自己一声。
　　他妈的又不是情书，怕个屁啊！
　　郑南谦拿过去，轻抖了抖那张薄纸，“这个你不用给我，和人事说去，志愿者不用我来批。”
　　他递回来，“拿回去吧。”
　　王初妙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所以，她写了一个小时的东西，他连看都不看，志愿者都不用找他批准，悄悄走就行了，她都是一厢情愿！
　　她特别委屈，“我也不要了，你丢垃圾桶吧！”
　　郑南谦嗤笑一声，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
　　王初妙觉得他在折她的人，她快被折磨死了。
　　他突然往他大衣口袋里塞，“行，我留着吧。”
　　这段时间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一股热气往她脑门上冲，她中了邪似的扑到郑南谦怀里，紧紧抱住他。
　　她舍不得走，舍不得这个冷冰冰的狗儿子
　　他大概被她这一扑吓了一跳，身子骤然一缩。
　　“郑南谦，就算我走了，我还要联系你，你不能把我删了。”
　　他身子缓缓放松，没有推开她，“我可没有时间接你电话。”
　　王初妙抱得更紧了，脸蛋还在他光滑的线衫上蹭了蹭，豁出脸皮得寸进尺，“那我就来这里找你。”
　　一室静谧，到下班时间了，外头年轻小护士们在叽叽喳喳，讨论今晚去看哪部电影。
　　郑南谦动了动身子，“王初妙，我累了，让我坐一会儿。”
　　“……好。”
　　说了好，她却不松手，搂抱着郑南谦的腰，往他的办公椅挪动小步子。
　　郑南谦大概是累坏了，只能任由她把他的躯体给搬运过去。
　　王初妙把这个累坏了，没有力气反抗她的躯壳放到转椅上，蹲在他脚边，活像个可怜巴巴的狗崽子，粘着着主人的腿寻求温暖。
　　她有些懊恼，不该放开他，她不想走，还想抱，又不知道怎么办。
　　蹲了好一会儿，她脚都麻了，郑南谦的头仍旧靠这椅背，仿佛睡着了一般。
　　明天都见不到了，此时不抱更待何时。
　　她站起来，抖抖脚，轻声：“郑南谦，我也很累，我也想坐……”
　　郑南谦开个眼缝瞅她。
　　“给我一点位置，可以吗？”
　　他不置可否。
　　她推推他的腿，“挪点位置给我吧。”
　　郑南谦勉为其难动了动腿。
　　不到一个巴掌大的地方，哪里塞得下她，她尽力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挪到郑南谦腿上，自言自语：“我也很累，我坐这里吧。”
　　最后，坐到郑南谦怀里，抱得死死的。
　　她心里暗暗庆幸，郑南谦的便宜太好占了，只要脸皮厚一点，以后天天都能抱到他。
　　郑南谦双臂虚虚搭在她身上，仿若老翁入定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到天黑。
　　老翁终于动了动，“腿麻了，可以走了吗？”
　　王初妙脸热了，从他腿上站起来，恬不知耻说：“明天我还来。”
　　昏暗中一声真切的嗤笑，“不辞职了？”
　　“不辞了。”
　　王初妙疯了一般往拜度赶，满脑子都是郑南谦那张面瘫脸，她急需分享，一分钟都憋不住。
　　林白灵和霆哥现在整天黏在一块，顾不上许多，她两手捂着嘴，把今晚的事情一五一十给两人说了。
　　林白灵有些搞不明白，王初妙的脑回路和常人不一样，但是郑南谦是个正常人啊。
　　“你和他抱在一起一个小时，也没有聊天？”
　　“嗯，他没有说几句话，也不反对我抱他，说腿麻了，我们才走的。”
　　林白灵心里惊叹，郑医生也是这么奇葩的人么？
　　“你们这样算什么？”
　　齐正霆冷哼：“什么都不算，这个男的就一个败类，不拒绝，不主动，渣男标配。”
　　王初妙瞪着大眼睛，“才不是，他不是败类，他是我们中心最年轻的一个主任，能力很强的。”
　　林白灵：……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能力跟人品没关系，我和院长说了你不干了，明天不要去了。”
　　王初妙转向林白灵，“林白灵，你说他是不是败类？”
　　林白灵：“我不了解，我才在那里上了几天班，都没有怎么和他说过话，不过，从他给开的你那些书来看……”
　　王初妙两眼灼灼：“怎么样？”
　　“他挺关照你的。”
　　王初妙得意洋洋：“就是！”
　　“估计觉得你太奇葩。”
　　“……”
　　**
　　天气渐渐暖了起来，一年几度的户外野营又来了，往年齐正霆策划，把大家都照顾得妥妥的，因为拜度今年开新店，齐正霆忙着装修的事情，没有什么时间去操心野营的事儿，故而交给其他兄弟去办，放话不管多忙，都会参加。
　　正赶上周末，林白灵带着廖钧铠一起去了，众人忙活着，她带着廖钧铠一起帮忙。
　　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的李柔依也出现了，穿着一件长款绣花裙，外头针织开衫，温柔无害，在一群男人里的嬉笑怒骂声中娇笑连连。
　　“柔依不来，喝酒都没有意思，都没人给我们倒酒了。”
　　“张大树可都变瘦了。”
　　“我也瘦了，瞧见没？”
　　李柔依轻笑几声，“你们一个个结婚的结婚，交女朋友的交女朋友，还要我做什么，我在家里还清闲呢。”
　　“你不一样，你不知道你的意义有多重大么？你在，我还是少年，你不在，眼瞧着我就到中年了。”
　　李柔依从□□袋里依次拿出花瓶，话，尤克里里，画板，颜料，堆放到垫子上。
　　然后拿起那个大花瓶，白裙子摇曳生姿，往河边去装水，全身上下皆是人到哪儿，仙气就到哪儿的派头。
　　她说：“跟你们混了那么多年，我都烦了。”
　　“瞧瞧，仙女还是仙女。”
　　张大树叼着烟，在处理鱼，闷声不语。
　　林白灵看不下去了，早知道这些男人是来追捧李柔依的，她就不来了，妙妙现在天天黏着郑南谦，恨不能晚上也跟人家回家，哪里还顾得上跟她出来耍，这会儿连个同声共气的人都没有。
　　她跑去河边下游洗手，赫然看见不远处一个白色小袋子，心下一跳，是她放在垫子上的，里面装的是廖钧铠的睡裤。
　　原地杵了一会儿，脑子回放，颅顶要冒烟了。
　　齐正霆正在叼着烟用锡纸包鸡，她冲过来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伸过去，掩藏不了的满身火气，“齐正霆，有人把廖钧铠的睡裤丢河里去了！”
　　齐正霆微顿，把嘴里的烟拿出来，站起身来，接过袋子解开看了看，是廖钧铠的睡裤没错，湿透了。
　　他把烟往脚下踩，闷笑道：“谁这么坏，我把他丢河里去。”
　　林白灵直指李柔依，“就那个假仙女！”
　　数秒的静默。
　　李柔依才摆好画板，一脸震惊看着林白灵，“我请你，再说一遍。”
　　一个男的站起来了，“嫂子，话不能这么乱说。”
　　林白灵带着愤恨：“我再说十遍都行，刚才廖钧铠和我说，姐姐丢掉了，姐姐丢掉了，我还搞不清楚他在说什么，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让我去那边洗手，真是恶心透了！”
　　李柔依冷哼一声，垂首抚着额头，再看向林白灵的时候话里就带着狠意，“他一个傻小孩，你让他再说一次啊，我有病啊我扔他的东西！林白灵，你要看我不顺眼，你可以走，不要这么自导自演行吗？”
　　林白灵气得全身发抖，脚下的鹅卵石在动，“我他妈的就是看你不顺眼，我他妈的就是自导自演，以后有种来拜度，见你一次我打你一次！”
　　她去拉廖钧铠的手，“钧铠，我们回家！”
　　“齐正霆，车钥匙！”
　　众人被她这个火爆脾气给镇住了，张大树一言不发闷头抽他的烟。
　　齐正霆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往怀里拉，“看这火气，林子都要被你烧起来了，当着学生的面爆粗，你可真会教书育人。”
　　他随手往岸上一指，“我那帐篷上头不是放着监控吗，我看看手机，谁敢气你，我把他扔河里，行不行？”
　　李柔依脸霎时变得惨白。
　　林白灵一嗤，“不用看也知道是她！”
　　大野外的，他装什么监控？
　　齐正霆像模像样打开手机看了一会儿，挠挠前额，卷起唇来咬了咬。
　　“看清楚了……”
　　他突然把那个白色袋子往地上一摔，大喝一声：“以后再来拜度，见一次打一次！听见了吗张大树！”
　　廖钧铠吓了一跳，往林白灵怀里扑。
　　一片寂静。
　　张大树把烟头扔了，喃喃一声：“听见了。”
　　李柔依呆滞着一动不动。
　　林白灵牵着廖钧铠的手，“给我车钥匙。”
　　齐正霆鼻腔吁出一口气，没有动作，“拿车钥匙做什么？”
　　她口气轻了些许，“去拿他的衣服啊。”
　　“大晚上的，让他呆这儿，我跟你去。”


　　☆、燎原

　　河水在缓慢流淌, 天空罩上了一层黑幕, 山峦叠嶂, 林子阴森幽静, 一阵风吹来暗影浮动，暗影浮动。
　　在夜里的山间小路行走，内心戏够足的话，可以联想到鬼, 流浪汉, 还有奇形怪状的野兽。
　　手电的光源还算亮, 但远远不足以抵挡暗夜的黑。
　　林白灵的内心戏很足, 紧紧贴着齐正霆, 恨不能让他□□，团团把她围住。
　　太近了，四条大长腿免不了磕磕绊绊。
　　齐正霆很嫌弃, “我要被你撞到沟里了，当你有多厉害呢，还带廖钧铠去拿衣服，你敢走出一百米算我输。”
　　林白灵无话可说。
　　她怎么可能自己去拿, 他要是不自觉跟着去, 还算个男人么。
　　“傻逼！”
　　齐正霆顿住步子, 脸就沉了，“骂谁？”
　　林白灵两臂圈上他的腰，“就是骂傻逼，李柔依啊。”
　　他哼了一声, 步子照旧走起来。
　　“齐正霆，你没有装监控，等会儿他们不就看见了么？”
　　齐正霆扯唇，“你当谁都是傻逼，唬唬她就露馅了，谁有功夫还去查监控。”
　　又走了一段路，林白灵哼哧喘气。
　　“坏女人，亏得你们和她做了那么多年朋友，还天天捧她臭脚，听了就反胃。”
　　“妙妙在就好了，她肯定会帮我把她推河里去！”
　　“果然只有女人才看得出来白莲花，男人都是臭傻逼！”
　　齐正霆步子又顿住了，收回揽在她肩上的手臂，颇有几分无可奈何。
　　她这是气还没顺的意思。
　　“林白灵，为人师表，不要整天把粗话挂嘴边，你要教的正常小孩，说不准你都挨打了。”
　　林白灵脸上的气又盛了，“就骂了怎么了，傻逼才选这种人做初恋，倒胃口。”
　　齐正霆原地叉腰，歪个脖颈瞧着她，“我说了不是初恋，她这人是喜欢搞些小动作，糊弄妙妙，妙妙一个傻逼，看不出来。”
　　她颅顶的烟还在冒，气不顺就忍不住对眼前的男人不依不饶，“是不是亲过！”
　　手电筒的光线晃动起来了，他往前走，“我不再回答这个问题，你也不信。”
　　林白灵大步子追上去，掏出手机，利索找到李柔依的微信。
　　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来，说给她听。”
　　齐正霆转过脸，只见一双眸子在幽暗中发出倔强的光芒，黑眉微拧着，搭配那个冷傲的鼻子，浑然天成的一个刚冷美人。
　　大概是愤怒值太高，胆怯都忘得脑后了。
　　他忽地一笑，“发，你问我答。”
　　林白灵点上那条白框，双眸一瞬不瞬定在他脸上。
　　“李柔依，亲过吗？”
　　他仰头一嗤，声音陡然升高，“不可能，亲过我割了我这张嘴！”
　　声量太大，山谷仿佛还有回音。
　　林白灵唇角一颤，摁在手机上的大拇指没有动作。
　　齐正霆：“还不行？要我跪下来发誓不成？”
　　大拇指一动，语音发出去了。
　　夜间有露水，气温也低一些，林白灵套了一件夏天的防晒衣在外头，她把手机揣兜里，扯上帽子，“走吧。”
　　这才气顺了。
　　颅顶的烟消散了，胆子又小了，走着走着又没脸没皮依附到齐正霆身上去。
　　“齐正霆，我是不是比妙妙聪明？”
　　齐正霆笑，笑了好一会儿才正经停下来了。
　　“聪明也没用，脾气太冲，什么都藏不住。”
　　她垂首跟随着他的步调，他说的没错，她的脾气的确是太冲了，想改的，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不是说我不用留三分吗？”
　　“嗯，不用。”
　　她松了揽在他腰上的手，很快就落下了两步。
　　齐正霆才退回去，脖颈一紧，她勾上了他的脖子，仰头贴了上去。
　　柔软湿润，带着夜间的凉意。
　　幽静的山间，眸光闪亮，带着翻滚的情意。
　　齐正霆俯首，覆盖上她的唇，加深这个吻。
　　手电的光源摇摆闪烁，腰上的手臂在逐步收紧，仿佛要把两人之间的缝隙给全部堵死，他的舌尖探了进去，带着初夏的清凉，很快升温，滚烫似火。
　　这个吻太过热烈缠绵，男人温热大掌已经开始四处游走，山间野兽和鬼谷都抛到了脑后，只余耳边细碎的风声，提醒着林白灵，再不停下来，要把林子烧着了。
　　停车的地方就在前头，靠着一个水库湖，黑幽幽的。
　　残破的理智在拉扯她，“齐正霆……”
　　齐正霆贴着她耳边喘粗气，喉结上下滚动，低低哑哑一声：“上车。”
　　林白灵吓了一跳，又暗自懊恼，不该在这山间野外撩拨他，这下火烧起来了，以齐正霆的尿性，只怕难以灭掉。
　　他把她的帽子扯下，从后头推着她往水库走，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微信。
　　【我哄老婆，谁敢出来，死路一条。】
　　“齐正霆，想死啊……”
　　他贴得很紧，“我想死，你自己感受，你想让我死吗？”
　　林白灵说服不了自己，太离经叛道了，绝对不是她林白灵能做出来的事儿。
　　“有人来，上头条的……”
　　腰下挨了一把。
　　“没人敢来。”
　　“我妈会杀了我啊！”
　　他的滚烫气息喷洒在耳际颈窝，手一上一下走动。
　　“两口子的事儿，这个时候想你妈做什么。”
　　她试图推搡，失败，沉溺之前拿出最后的杀手锏，“齐正霆，如果我怀孕你就得死。”
　　下巴被他捏着，嘴唇又被封住了。
　　车灯闪了闪，他拉开车门，又亲了一口，好声好气哄着：“老婆，放心，怀了我肯定去死。”
　　李柔依把手机放在耳朵边，听了听，面色更差了。
　　有人朝她招手，“柔依，过来吃点。”
　　她起身收拾东西，“你们吃吧，我先回去了。”
　　几个男人起身阻拦，张大树踩着鹅卵石走过去，沉声道：“你坐着，霆哥在外头哄媳妇儿呢。”
　　她突然大声嚷：“他哄他的，关我什么事！”
　　张大树把她的东西扔回到垫子里，“不关你的事，但是撞见了不好看。”
　　“是啊，柔依，别往心里去，霆哥媳妇儿是暴了点，估计也难哄好，理解一下霆哥的难处，行不行？”
　　有个没空看手机的，拧着脖颈，“霆哥怎么哄媳妇儿了？”
　　“身体力行。”
　　那人顿了半晌，才想明白了啥是“身体力行”，他张大个嘴，“真的假的，我说怎么去那么久，我洗个手去瞧瞧。”
　　“去吧，死路一条。”
　　皎月下的水波粼粼，闪着微光，水库边风更大一些，林白灵又带上了帽子，掏出手机一看，王初妙又打了好几个电话。
　　她可真会选时间啊。
　　“妙妙……”
　　“林白灵，你做什么去了！”
　　林白灵才从离经叛道的坑里出来，脑子还处于羞耻状态，总觉得自己没脸和王初妙说话。
　　要是让王初妙知道，指不定她能飙出多少个“肮脏”来。
　　她瞥一眼齐正霆，“就是野营啊。”
　　“都不带手机吗，服你了，好不好玩，给我发几张照片看看。”
　　“……好，晚点。”
　　好在王初妙的关注点没有放在野营上头，开始滔滔不绝分享她和郑南谦的点点滴滴。
　　她说，她和郑南谦进入了疯狂有爱阶段。
　　每一天，她都会趁着郑南谦有空闲，偷偷摸摸溜进郑南谦的办公室，或看着他看病历，或看他给小朋友做检查，没人的时候就求抱抱。
　　郑南谦还是那个薄情寡欲的样子，但对她笑的时候多了。
　　她很有成就感，“他经常被我逗笑，也不训我了，还教我很多东西，比自己看书有用多了。”
　　林白灵随口敷衍：“厉害了王初妙。”
　　郑南谦大概是被你蠢笑的吧。
　　“但是今天瞿老师问我，和郑南谦是什么关系，她说，中心的人都说我和郑南谦在搞暧昧，经常看见我进出郑南谦的办公室，我明明……我一直掩护得很好啊。”
　　林白灵：“那是你自以为，谁都不是傻子。”
　　就你是。
　　“你怎么说的？”
　　王初妙嘿嘿笑：“我说，我和郑医生是好朋友啊。”
　　林白灵笑喷了，“瞿老师信了吗？”
　　鬼才信你这个幼稚鬼的话哦！
　　齐正霆手臂搭在林白灵的肩膀，闲散步子走着，已然进入了贤者时间。
　　王初妙：“我管她信不信，我王初妙又不活在别人嘴里，但是我和郑南谦又不明确是什么关系，下班了就见不着了，我不是她女朋友，不能和他吃饭看电影，又不能厚着脸皮跟他回家，你说怎么办？”
　　林白灵一嗤：“你都敢去抱人家，还抱了那么久了，跟他回家是迟早的事情。”
　　“那我……我明天试一试？”
　　“你还真跟他回家，你至少要确定关系啊！”
　　齐正霆这才听进去了一些，在一旁冷哼：“不回家试试，我让她妈打断她的腿，这种男人，就喜欢骗王初妙这种蠢蛋，你跟她说，明天带这个姓郑的来拜度给我看看。”
　　两人回到野营地，正赶上叫花鸡出炉，一阵香味儿直往鼻尖钻。
　　最大的两个鸡腿，一个给了林白灵，一个给廖钧铠。
　　“小孩长身体，要补。”
　　又有一个人，提了一碟烤生蚝过来给齐正霆，“霆哥，你也补补。”
　　众人憋着笑，林白灵鸡腿挡着脸，快要羞愧而亡了。
　　齐正霆照单全收，“谢了。”
　　张大树给李柔依收拾东西，几人闲扯两句，也就没有特意再去拦着，才起了那么大冲突，再在一块呆着也是别扭，还不如让李柔依先回去。
　　廖钧铠吃了一嘴的油，林白灵拿纸巾给他擦嘴巴，背对着他们，全当看不见李柔依。
　　李柔依的恬淡笑容没有了，木着一张脸看张大树收拾。
　　张大树摆了个手，“走了。”
　　齐正霆回个头问他，“你喝酒了吗？”
　　张大树没好气，“喝了，让她开！”
　　

　　☆、旧人

　　王初妙邀请郑南谦去拜度, 去见一个人。
　　从小到大, 她一直跟在这个人身后做跟屁虫, 小时候几乎天天去他家里, 后来他搬到了大院，不能经常见了，一周也要闹着去找他几次，神奇的是, 他老婆成了她的好朋友。
　　霆哥认识很多人, 从来不计较得失。
　　她不想回家, 就跑去拜度, 反正那里都会有饭吃。
　　可是郑南谦拒绝了, 他原话：有机会再说。
　　齐正霆更加断定这个郑南谦不是什么好东西，让王初妙马上离职，不然被骗得渣都不剩, 还暗中提点了王家两口子，给王初妙加强了门禁。
　　王初妙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屁的门禁哦，郑南谦从来就没有要拐她回家的心思，每天下班之前抱一抱, 他就回家了, 电闪雷鸣都阻止不了他。
　　和尚都没有他那么清心寡欲。
　　齐正霆冷嘲热讽, 说郑南谦要真喜欢王初妙，那也是个太监，心有余力不足。
　　这个话真切激到王初妙了。
　　这一天，正好是王初妙转正的日子。
　　晨会的时候郑南谦还特意夸了她两句。
　　“王初妙, 做得不错。”
　　在场的人面色各异，王初妙和郑南谦有一腿，整个中心的人都知道，连总部的人都知道。
　　王初妙却不是滋味，这几天她特意没有找郑南谦，以为他会主动一回，没料到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现在还不咸不淡夸她两句，谁愿意听啊。
　　电视上的老方丈都没有像郑南谦那么坚如磐石。
　　他的视线似有若无往她身上扫，“行，散会。”
　　王初妙噘个嘴，强忍着悲伤。
　　她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女孩儿，身旁的瞿老师看出来了，伸手拍拍她的后背，“王初妙，加油。”
　　众人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毕竟是郑医生的相好，意思意思一下。
　　“王初妙，加油。”
　　“加油。”
　　这些声音加大了王初妙的悲伤，她抖着唇角，“不加油，我不想加油了！”
　　郑南谦无声瞧着她，目光还是淡淡的。
　　她伸手，直指郑南谦，“郑南谦，我不想加油了！”
　　一片寂静，谁都不敢出声，也不敢走。
　　郑南谦默了默，“你到我办公室来。”
　　“我不去你办公室！”
　　众人各怀心事，原地站着不动，看热闹的心是一样的，可惜，郑南谦发话了，“散会。”
　　这下，不走也得走了。
　　人走了，他才踱步走过去，缓声：“到办公室再说。”
　　王初妙一双大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为什么老是到你办公室，你是变态么？”
　　郑南谦嘴角一牵，“我不是。”
　　他笑了，他竟然还有脸笑？！
　　“你不是，难道我是？郑南谦，我问清楚你，如果你不正面回答，以后我永远不会再去你办公室！”
　　他点头，“好。”
　　她眨巴两下眼睛，“我是你什么人？”
　　郑南谦反问：“你说呢？”
　　王初妙豁出脸皮，“我说的话就是女朋友，你敢认么！”
　　郑南谦笑出声来，“你都敢说我怎么不敢认。”
　　王初妙虎躯一震，他这是……磐石要动了么？
　　“那我是了？”
　　他点头，“是。”
　　这笃定的一声，王初妙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自己纠结那么久，原来就这么简单？吓他两句他就认了？
　　她脸上翻起一层热浪，声音就小了，“那我以后能和你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么？”
　　“可以，去我办公室再说。”
　　“……”
　　又是去办公室！
　　她两眼直直盯紧他，“是不是去了你就不认账了？”
　　郑南谦：“不会。”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郑南谦反手把门给锁上了。
　　他说：“我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王初妙一脸茫然，“……”
　　“有什么话尽快说。”
　　她如梦初醒，猛点头，“那你能跟我去见霆哥么？”
　　他点头，“可以。”
　　王初妙肉眼可见地开怀了，“我们晚上可以一起去看电影逛街么？”
　　“可以。”
　　王初妙想问他，可以去他家玩吗，可是她没好意思问出口。
　　郑南谦张开怀抱示意她。
　　王初妙会笑一笑，扎进他怀里。
　　他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到我说了。”
　　“好。”
　　“以后你就不能在这里上班了。”
　　王初妙心下一惊，抬起头看他，才要开口，一个轻吻落到唇上。
　　他微微一笑，“公司有规定，情侣或者夫妻不能在一起上班，现在你转正了，该学的也学到了，以后到了别的分部，什么都要自己去面对了。”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却还时刻惦记着提醒郑南谦，“我可以去别的地方上班，但是你不能忘了，我是你女朋友。”
　　郑南谦捧着她的脸，鼻腔冲出一声笑来，“忘不了。”
　　郑南谦跟随王初妙一起到拜度，见了齐正霆，一来二去几句话，齐正霆也认了这个妹夫，放话，以后想来吃饭就来，免单。
　　可惜郑南谦没有给他面子，一次都没再去吃过白食，他和王初妙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能不占人便宜就不要占，吃亏是福。
　　齐正霆听了这话，乐了，得，妙妙这个男朋友是土里挖来的，还真是个老古董。
　　从此，他要问起郑南谦，就一句话：S市出土的那个老古董呢。
　　王初妙一点都不觉得郑南谦是老古董，就算是老古董也是很值钱的那种，价值连城。
　　林白灵工作很忙，期末了，各种考核指标下达，每天疲于应付，还要带廖钧铠，还要给王初妙和廖婧做感情分析。
　　廖婧痛斥吴骏晖，慢慢冷淡她就算了，还没说清楚，就带别的女人回家，她去他那里拿东西的时候，家里都已经有了别的女人的物品。
　　林白灵自然是义愤填膺，恨不能手撕渣男吴骏晖。
　　拜度新店准备开业，齐正霆忙过了一段时间，趁着开业之前，邀一帮哥们到老店聚首。
　　吴骏晖带着新女友来了，照样是殷勤伺候，手心里随时能变出巧克力来，哄得新女友笑成一朵花。
　　林白灵冷眼看着，总算知道什么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了。
　　封杀，必须封杀吴骏晖！
　　吴骏晖和齐正霆在露台抽烟，对面的玻璃反光，隐约看见林白灵的身影，白t黑裤，正往露台而来。
　　齐正霆把剩下的大半截烟给掐了。
　　吴骏晖狐疑看着他，才点上没抽两口，他这是浪费啊。
　　下一瞬，玻璃门响了，他回过头，看见林白灵的身影，扯嘴坏笑，“啧啧，霆哥，都到这个程度了。”
　　齐正霆一扬下巴，“你嫂子不能抽二手烟，你也掐了。”
　　吴骏晖正夹着烟往嘴边送，微顿了下，对着林白灵舔脸笑，“嫂子，您还是回去吧，别抽二手烟。”
　　林白灵冷眼瞟他，“你抽你的。”
　　渣男她才不管，五脏六腑都烂掉也不关她的事。
　　吴骏晖嘿嘿笑，“瞧瞧，嫂子就是贴心。”
　　他手往兜里掏，掏出两条巧克力，“嫂子，给。”
　　林白灵眼皮子一垂一掀，“我不吃，坏牙。”
　　吴骏晖：“坏什么牙，又不是天天吃，也就我来的时候才吃一两条，谁说吃巧克力坏牙的，我和他理论理论！”
　　林白灵冷漠脸对着他，“廖婧说的，吃了你的巧克力，牙都坏完了。”
　　“……”
　　吴骏晖怏怏收回手，面露尬色，他和廖婧分得是不怎么愉快，早知道就不碰廖婧了，兄弟老婆的朋友，女医生，还是个一根筋，着实麻烦。
　　再往边上一看，齐正霆悠闲自在，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吴骏晖，听说你以前玩游戏非常厉害，练就了一手神技，撩姑娘起来，以一敌十？”
　　吴骏晖扯嘴笑，试图转移林白灵的火力，“不敢当不敢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霆哥那才是真的厉害，当年都是他带我进门，要不是他戒了，谁都玩不过他。”
　　林白灵不搭他这个腔，她只想挫挫这个渣男的锐气，凭啥廖婧还在伤心，他就带着妹子花天酒地了。
　　“嫂子，以后你可以让霆哥教你玩，说不定他能重振起风。”
　　林白灵一嗤：“估计他手早就生了，我也玩过，以前徒风，落林小镇，巫师五十年那些都玩过，你玩过吗，玩过咱俩比比。”
　　齐正霆双手抱胸，无声望着对面的玻璃幕墙，三个小人，一黑两白。
　　吴骏晖挑起眉头来，“哟，嫂子，落林小镇你都玩过，那个可冷门了，玩的人不多啊，你什么段位？”
　　她垂首，淡淡一笑，“我一般般，你什么段位？”
　　吴骏晖吐了一层烟圈，带着游戏高位者的傲慢，“我啊，也就72级。”
　　很显然，林白灵被镇住了，“72？你确定？”
　　“那当然，都快到73了，努努力，绝对不出一个星期。”
　　大夏天的，林白灵莫名其妙打了个颤，直接麻到了头皮，视线不受控往一旁的黑衣男人瞟去。
　　可惜那个和她最亲密的男人，抱胸对着栏杆，沉默的背影对着她。
　　对面的玻璃幕墙太远，她看不见他的脸。
　　她再看向吴骏晖，脸上有了一抹异色，“据我所知，落林小镇能到72的不超过三个。”
　　“懂行啊嫂子，看来还真是资深玩家，必须得和你比试比试。”吴骏晖朝一旁的人挤眉，“这里就有两个。”
　　她顿了数秒，才轻吐出声：“敢问两位ID是？”
　　吴骏晖往盆栽里抖抖烟灰，“你还能记得？”
　　“最厉害的大概有点印象。”
　　吴骏晖手一指：“东邪，我，城南剑客。”
　　林白灵默在原地。
　　没有等来敬仰佩服声，吴骏晖料定她也记不住了，毕竟那个小众的游戏，不是站在巅峰的那三人，谁有闲工夫记别人往日的辉煌。
　　她先是无声笑，别过脸对着那盆翠绿的发财树，胸腔起伏，鼻腔下几声快听不见的哼哼。
　　“两位大神，不敢比。”
　　她走了。
　　吴骏晖在后头嬉笑：“别走啊，你什么段位，我也好久没打了，比比。”
　　“你媳妇儿，还真知道我们两个，看来……”
　　顿了两秒，他突然把头一扭，“操.你妈！N市人啊！她是谁？”
　　很快吴骏晖又否定了自己，“不可能，西毒是男的。”
　　齐正霆没有反应，吴骏晖又暴躁了。
　　“操他妈！她是谁！”
　　吴骏晖在拜度一楼二楼转个遍，逮到一个问一个。
　　“林白灵呢？”
　　没问到人，他又去找齐正霆，转得快尿崩了，也没见到齐正霆一根毛。
　　“操他妈的，把林白灵电话给我！”
　　

　　☆、干仗

　　夏夜, 晚风习习, 拜度附近有个大型商场, 灯火通明的不夜城, 头顶是火树银花的天幕，炫彩夺目，大晚上来这里看上十几二十分钟，能把人的颈椎病治好。
　　林白灵此刻就在治颈椎病, 她坐在木凳上, 仰头盯着天幕怔怔发愣。
　　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一个男声：“林白灵吗？”
　　是那个刚才说要给她吃巧克力的渣男, 没有了客套, “嫂子”变成了“林白灵”。
　　默了默，她答：“是。”
　　那头也默了半晌，才轻嗤一声：“林白灵, 你多大了？”
　　她清了清嗓子，“二十六了。”
　　眼看也快到二十六岁生日了。
　　吴骏晖：“我虚岁二十八了。”
　　“嗯。”她以手扶额，喃喃道：“恭喜你啊。”
　　吴骏晖：“少废话，你要还有良心, 你摸着你的良心说, 是不是骗了我四年？”
　　天幕色彩变幻, 大小圆圈层层叠叠，林白灵很晕。
　　“四年啊，我们一起征战过多少个日日夜夜，用变音器, 你他妈的做了我四年的二师兄！”
　　她站起身来，走出压顶的天幕，往大街道走，熙熙攘攘的人群，吊带美腿不胜其数，消融了夏夜的暑气。
　　林白灵有些无力，“我不是故意的。”
　　她也很难受，谁想到那个乖巧的小师弟竟然是吴骏晖这个渣男。
　　“你认账就行，我就再问你一句，今天之前，齐正霆是谁你真不知道？”
　　她背上出了些许薄汗，仰头，清冷月牙挂在高楼大厦的上头，睥睨众生。
　　她轻吐出声：“不知道。”
　　吴骏晖发出一阵阵魔笑，笑了好一阵子才算歇下来了，“所以，你被他骗婚了？”
　　他话里头带着幸灾乐祸，林白灵头皮一阵阵发麻。
　　“哈哈哈哈哈……我现在衷心希望你俩百年好合，明天我就到观音庙给你俩求去！”
　　王初妙给林白灵打电话，说霆哥今晚要回胡同里，两人已经开车出来了，问她在哪儿，去接她。
　　她踟蹰片刻，道：“你们回吧，我今晚住拜度。”
　　“住什么拜度，霆哥把你的包收拾好放车里了，快点把位置发给我。”
　　很快，齐正霆那辆黑色车就到了，两人不过对视一秒，林白灵就收回眼，走过去，兀自打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齐正霆眼皮子一抬，后视镜里的人沉静的一张脸，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以他对她的了解，这是腥风血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王初妙特意给林白灵留了副驾，她不坐，王初妙粗线条，只当林白灵想在后头跟她聊天儿，依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林白灵有一搭没一搭和王初妙说着话，齐正霆没有参与，沉稳开他的车。
　　“霆哥，林白灵要放假了，你俩有没有打算去哪里玩呀？”
　　齐正霆又瞥了一眼后视镜，“去，等新店开业了，找个没人的海滩度蜜月。”
　　林白灵垂首，十指交叉，紧紧扣在膝盖上。
　　大概刚才有什么应酬，他换掉了黑T，身上一件白衬衣，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一截有力的手臂。
　　他极少穿正装，林白灵只觉得很恍惚，又很怪异。
　　王初妙趴上主驾驶椅背，伸个脖子笑嘻嘻道：“带我去吧。”
　　齐正霆笑：“度蜜月带你做什么。”
　　“我给你俩拍照啊！”
　　“不用你，我一个机器人就能搞定。”
　　王初妙拍打他的座椅，“带我不行吗，我也想去海滩。”
　　齐正霆嘴角一抹坏笑，“不带，带你就不是无人海滩，有些事儿没法做。”
　　王初妙愣了愣，气急败坏：“又来了，谁想听啊！”
　　三人往胡同里走，夏夜的胡同美得不像话，两旁槐树成行，灰墙灰瓦的四合院错落有致，三三两两的行人，滴答拖鞋的大妈，摇着蒲扇的大爷，还有吸着奶茶的少女。
　　不少是互相认识的街坊邻居，一路寒暄过去，到了家门口，王初妙才后知后觉，林白灵闷闷不乐，霆哥也没搭理她。
　　她拉住林白灵，“你俩吵架了？”
　　齐正霆：“吵什么架。”
　　林白灵：“对，待会儿给我开门，去你家睡。”
　　齐正霆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对着王初妙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回，王初妙很识时务，“你来我家睡，爷爷奶奶又要赖我不懂事了，我回家了，拜拜！”
　　齐正霆率先迈开步子走了。
　　林白灵原地默了默，跟在他身后。
　　齐老爷子听见院门打开的声音，料想是小两口回来了，等了半晌却没见人进屋，这才忍不住下了床，趴到窗前往外看。
　　只见年轻夫妻在院子里对峙着，瞧那阵势，说剑拔弩张也不为过。
　　“大师兄？”
　　“二师弟。”
　　齐正霆避之不及，小腿肚挨了一脚，他把袖子卷得更高了，“怎么，你骗了我四年，我骗你几个月你就想杀我了？”
　　林白灵手指着他，怒目而视，“齐正霆，你是骗我几个月吗！你自己问问你自己，你是不是从去我家的时候开始就密谋了，小华修骗我网恋，我没上当又监视我，又想骗我上来工作，还骗我结婚，好大的心机啊齐正霆！”
　　齐正霆眼角往下垂，闭上眼舔了舔嘴唇又睁开了，“林白灵，人生有几个四年？”
　　“你牛逼，你牛逼把这心机对付全人类，你都统治宇宙了！”
　　他又贴近了一步，声音低沉：“我就问你，人生有几个四年？”
　　林白灵推搡他一把，眼里冒着火，“无数个！你活九十九有无数个四年！你为什么光对付我了齐正霆！”
　　她毫无章法踢打他，齐正霆闪避几下，脸色瞬息万变，不轻不重推了她一把。
　　林白灵第一次见他这么凶，更是急了，抓上他两臂扭打起来，左一脚，右一拳，力道着实不小。
　　齐正霆仗着男人的先天优势，钳制住她两只爪子，把人身子一扭，从背后拦腰一把抱住她。
　　林白灵没了手，只能用脚，前后踢踏，像个发疯的小狮子。
　　“啪嚓”一声，一个花盆被无辜牵连，摔碎了。
　　“无数个？青春就只有一个四年，你装男的骗了我们就算了，说不上号就不上，销声匿迹……”
　　“呸！我才懒得骗你，我不想玩就不想玩，网络世界你当什么真！”
　　齐正霆喘着粗气，在她耳边磨牙，“还当二师兄，你就那么喜欢猪八戒！”
　　“是我想当二师兄么？是吴骏晖比我矮！是你们默认的我排老二！”
　　奶奶听见响声，从屋子里头小跑出来，看见齐老爷子扶着门框探个脑袋偷瞄。
　　“出什么事儿了！”
　　老爷子拦住她，“你别去，两口子打架了。”
　　奶奶急了，“打架了你不去拦着，看什么热闹！”
　　老爷子很淡定，“我不去，两个大高个打架，我一个老头子，我怕误伤。”
　　“你怕就给我让开，我去！”
　　“你去做什么，这不是停下来了，歪歪赢了。”
　　奶奶忧心忡忡，“是因为什么打起来了？”
　　“说什么你骗我，我骗你，竟然还有我的事儿，小华修大华修的，我听得费劲。”
　　奶奶不信，“有你什么事儿？”
　　老爷子想了想，“乱七八糟的，我听不出来。”
　　奶奶扯开他的手，疾步走出去，“歪歪，你把她放下！这么大的人了还打架，大晚上的，街坊邻居听见了，可好听！”
　　齐正霆吁了一口热气，把林白灵放下了。
　　这一架打得，他出了一身汗，后背的白衬衣湿透了，贴着肉，黏糊糊的怪难受的。
　　林白灵额头上也是密密麻麻一层汗，发圈掉了，浓密的头发散乱着，几缕发丝粘在额头和脖颈里的汗里，像个疯婆子。
　　她低垂着脑袋，拿手捋头发。
　　奶奶开始苦口婆心劝起来了，“两口子在一起，难免磕磕绊绊，互相理解，互相包容，同甘共苦，才能走下去……”
　　“歪歪，你说，是不是你的错！”
　　齐正霆瞥了林白灵一眼，点头，“是我的错。”
　　奶奶又开始了，仿佛有一箩筐的道理可以讲，讲到天亮才罢休的阵势。
　　他动了动脚，幽幽一叹，“奶奶，我衣服湿了，先回去洗个澡行吗？”
　　这才算是解放了，等他洗澡出来，齐老爷子在客厅候着他，把他叫到屋里，仔细询问了一番。
　　齐正霆只说是小事情，都是话赶话，斗气才这么说出来的。
　　齐老爷子：“你俩吵架，扯我做什么？”
　　齐正霆拿手戳戳鼻头，笑了，“以前，借您的名儿加她QQ，骗过她一回。”
　　老爷子巴掌扬起来了，“借我名儿你问过我了吗，我打不死你！”
　　待他回到房间，空调开着，林白灵半卧在床头，玩手机。
　　他的屁股都没沾上被单，就听见冷冷一声：“齐正霆，你不准睡这里。”
　　他扭个头，一嗤：“凭什么，这是我的床。”
　　“你的也不行，我不想和你睡。”
　　齐正霆简直气乐了，“林白灵，做个讲道理的人不好吗，我的床我凭什么不能睡，你厉害，要么打赢我，要么讲道理说服我。”
　　只见她大力掀开被子，气呼呼下了床，打开衣柜门，捡了两件衣服，“啪”的一声又关上衣柜门。
　　“妙妙，出来给我开门，我现在过去找你！”
　　齐正霆在她身后磨牙，“林白灵，爷爷奶奶看着，别任性。”
　　林白灵咬牙切齿：“他就是个骗子！”
　　她话里头带上了颤音，“他骗婚，我把结婚证撕了！”
　　齐正霆躺倒在床，拿手鼻子下巴揉搓了一通，哼笑：“撕了好，就你这臭脾气，二婚也过不好。”

　　☆、中标

　　期末了, 家长们把都孩子领回了家, 宁女士也来了, 把廖钧铠给带回去了。
　　没料到, 回去没半天，林白灵就接到成校长电话，廖钧铠爸妈闹离婚，闹到派出所去了, 让林白灵过去看看。
　　林白灵过去了, 廖钧铠坐在角落, 缩成一团。
　　宁女士和廖辉还在吵。
　　廖辉说宁女士造谣, 说他是阿斯, 还说他家暴。
　　宁女士声泪俱下，说廖辉没良心，不管孩子, 还要卖掉家里唯一的一套房子，让母子两人无家可归。
　　半天下来，林白灵心力交瘁，安顿好了宁女士两母子, 给成校长汇报一声后, 手机也停机了, 她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家，意外在楼下碰到了齐正霆和他妈，正从单元门里出来。
　　他妈身上一条真丝裙，项链耳环手镯样样齐全, 颇为庄重。
　　“她经常这么晚不回家，还是因为你俩吵架，她不回家住了？”
　　林白灵脚下顿住了，避到柱子后头的阴影里。
　　齐正霆扯嘴笑，“吵什么架，肯定是有事儿，手机没电了，她胆子小，不敢晚归。”
　　他妈哼一声，瞅着他道：“今天我回去看你爷爷奶奶，你奶奶说你俩打架了，我就说，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当儿戏！人都没见过你就敢登记，怨你爷爷奶奶，她家里还有一个一两岁的傻弟弟，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要我知道，这婚你肯定结不成。”
　　他有些不耐烦，“您过您的清闲日子，我小舅子也轮不到你带，操那闲心做什么。”
　　他妈高跟鞋仿佛踩在林白灵的心脏上。
　　“能不操心吗，一两岁的傻小舅子，相当于多个傻儿子了，你啊，想起来我都睡不着觉！”
　　“关您什么事儿，她爸妈带得好好的，您发这个愁有意义吗。”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林白灵才缓缓蹲了下去，被人踩着心脏的感觉非常憋闷，憋闷得快喘不过气了。
　　齐正霆他妈回来了，势必要和她这个儿媳妇见面，刚才来找她，应该就是为了一起吃个饭。
　　她要走，必须得走，一刻都不想留在这个地方，死都不想见到齐正霆他妈！
　　这会儿已经八点半了，凌晨的飞机，落地找酒店麻烦，不如坐高铁，第二天早上到。
　　她回家充上电，定了回N市的高铁票，收拾了东西，直奔高铁站。
　　在高铁站候车的时候，齐正霆来电话了，问她在哪儿。
　　林白灵压抑着声音，语气低沉：“我在高铁站，我回一趟N市。”
　　大概是太过吃惊，齐正霆那一头微顿，尔后才沉声问她：“为什么要回N市？”
　　她喃喃道：“学校放假了，我想回去看看……”
　　忽然一股酸涩涌上头来，压制不住地冲上了嗓子眼，再上鼻头，到达眼底，眼眶霎时就湿了。
　　一路向北，视死如归，N市从此是故乡。
　　生她养她的故乡已经没有了至亲，她还是依恋着它，回到熟悉的地盘，舔舐心口的伤。
　　或许过段时间，她能更好地面对齐正霆。
　　齐正霆换了换脚上的重心，从兜里掏出烟盒，捏了一根出来，夹在手里。
　　“回去住在哪里？”
　　“我还有一套小房子……”
　　房子早就出租出去了，家里是几个有亲戚在N市，她没有打搅别人的打算，先找家酒店住下来，看看情况，如果要久住的话，再租个小公寓。
　　齐正霆卷起唇来，默了默，方道：“林白灵，你多少岁了，如果你真的以为我为了报复你才骗你跟我结婚，那你这智商也不用去教书了，误人子弟，结婚证你想撕就撕，我就想告诉你，特别幼稚，就跟小学生吵架撕课本……”
　　她带着厚重鼻音打断他：“齐正霆，我现在不想说这个事儿。”
　　齐正霆鼻腔呼出一口气，“行，祝你旅途愉快。”
　　他挂了电话。
　　夜间乘坐高铁的人并没有她想象的少，正好是放假的时间，很多高校学生带着行李箱回家，车厢满座了。
　　她一身灰裤白T，坐她旁边的一个男孩大概把她当成学生，主动和她攀谈，没讲两句话，她就拿出耳塞，转头对着窗外，一副孤芳自赏，与世隔绝的模样。
　　那男孩没有再打扰她，她得以一路安静，迷迷糊糊睡了一小觉，醒来凌晨快六点了。
　　下了车，她在车站的大广场站了好一会儿，熟悉的城市，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车牌。
　　从她离开N市去帝都，已经半年了，这半年恍惚一瞬间，又恍惚过了千年。
　　有人惊奇地叫她的名字，林白灵看向那个女孩儿，有些熟悉，是原来公司的同事，一时之间叫不出名字了。
　　两人没有什么交情，简单寒暄两句，就挥手别过了。
　　她在酒店安顿下来，对着一头到腰的厚重黑发发愁，最近太忙了，好久没有修剪头发，住酒店不比家里方便，不如趁着这个时候去把头发剪短了。
　　去了一家还算大的连锁理发店，接待她的发型师自称“卡卡”，一边剪头发，一边使劲撺掇她上个色。
　　林白灵实在没有心思和他磨，“行，上吧。”
　　卡卡又一个劲叨叨哪个颜色适合她，哪个是当下流行色，哪个显白，哪个时髦。
　　林白灵脑袋嗡嗡作响，“卡卡老师，随意，你选，我睡一觉行吗？”
　　卡卡闭嘴了一会儿，“美女，不会是失恋了吧？”
　　“是！再问我自杀！”
　　这才彻底清净了。
　　再睁开眼，已经是换了个头，卡卡话里头的“甜美薄荷米棕”搭配上她那张小巴掌脸，倒也挺好看。
　　老搭档阿铭的电话就追来了，一声声“姐”，叫个不停。
　　“姐啊，你老人家从帝都回来了，我听小李说，差点痛哭流涕呀！你这是回来探亲还是度假，要呆多久？”
　　“探亲加度假，有何贵干？”
　　两人以前虽然是搭档，关系比一般同事亲近一些，也不过是同事的关系，阿铭找她，肯定不会只是为了闲扯。
　　果然，阿铭说现在公司业务扩大，团队人手不够，特别是售前支撑，远远不够支撑那么多项目，因为公司是国企，人员编制有限，只好外包了一些活给外面的人做。
　　“外包公司的人磨合起来太难了，最近这段时间有几个方案做出来，客户反馈很不好，公司高层发飙了，我们能有什么办法，谁也没有三头六臂。”
　　阿铭抱怨了几声，林白灵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你回来可太好了，你知道吗，张总听说你回来，马上让我打电话给你，知道你不差钱，姐，救救我们吧！”
　　林白灵这还没歇一口气呢，就有活找上门来了，她虽不情愿，奈何阿铭叫唤得极其可怜，还是应下来了。
　　老东家是一家大型国企，张总和她爸相识，以前挺照顾她，她辞职的时候还极力挽留过她，张总的忙她愿意帮。
　　幸而她把笔记本电脑带回来了，阿铭把项目信息发给她，三天之内出方案初稿就可以了。
　　三天后她到老东家，和几个老同事商讨了一番，因为之前磨合过，沟通起来还算顺畅，回去做些修改，定稿了就可以约见客户了。
　　一切都很愉快，倒霉就倒霉在下楼的时候，碰到了马韬。
　　她点头：“马总。”
　　马韬有些意外，脸上的表情一滞，“林白灵？好久不见啊，你这是过来……”
　　林白灵笑了笑，“好久不见，我过来帮忙出个方案，外包的项目。”
　　她可一点都不想见到这个姓马的。
　　马韬脸上堆起笑，“这是兼职啊，那真是辛苦了，听说你去了帝都，现在在哪个公司高就啊？”
　　“现在在学校教书。”
　　“学校教书？不错不错。”
　　林白灵没再接嘴，出了电梯，她往办公楼外头走，马韬一直跟着她，出了办公楼还跟着。
　　林白灵心里升腾起一股燥意。
　　“马总要去哪里？”
　　马韬笑笑，“好久不见，我送送你。”
　　她扯了一个笑，“不用了，我去坐地铁。”
　　马韬瞅着她，“我以为你嫁到帝都，做起全职主妇了，你老公舍得让你出去工作，还在外兼职？”
　　林白灵脸上的笑一收，一声哂笑，“他舍得，谢谢马总这么关心我。”
　　这个男人心眼儿特小，以前进公司的时候，他还是个部门经理，明里暗里追了她一段时间，没追到手，记恨上了，等他当上了总监，总是对她挑刺儿，离职证明也是被他找理由扣着不给她。
　　这会儿竟然还知道她去帝都是结婚去了。
　　阿铭原话，马韬是真喜欢她，只是千金大小姐眼高于顶，瞧不上他那个部门经理，人家马韬发愤图强了，她还是瞧不上，马韬始终是意难平。
　　要说这个马韬现在事业得意，也结了婚，还不能千帆过尽云淡风轻么？
　　马韬那双咪咪细长眼睛瞅着她，“你这是，要在N市长呆了？”
　　“不确定。”
　　他抖了抖脚，“你老公跟着你回来了？”
　　林白灵沉着脸不回答。
　　“不会是离婚了吧？”
　　林白灵眉目都冷了下来，不再和他假意客气，“离了又怎么样？”
　　马韬咧嘴笑，“要是你真离了，我也想离。”
　　她冷冷一哼：“你还是别离了，就算我再结十次婚，也轮不到你。”
　　说完扭头就走，真是晦气，下次能不来就不来了，就算要来，也等这个烂人不在的时候再来。
　　她去看了离原东家较近的一栋公寓楼，挺新的，短租一个月，也比住半个月的酒店便宜，她马上就定了下来，回酒店搬了东西。
　　晚上上卫生间，内裤上有一小片血，褐色的。
　　有点像大姨妈又不太像，她仔细一算，后背惊出了薄汗，期末太忙，都忘记时间了，算起来月经都已经推迟了大半个月。
　　不会的不会的，就是大姨妈！
　　齐正霆说了，不会的，要不然他就去死……
　　她惴惴不安过了一晚，没有哪一次如此盼望血流多一些，大姨妈来得痛快一些。
　　第二天起来一看，还是一点点，她打开水龙头的手都是抖的。
　　除了第一个晚上，就只有山间野外那一次没有措施。
　　没有是真的，齐正霆必死无疑！
　　待她看见那两条杠，已经没有了杀齐正霆的气势，更多的是惶恐，上网看了，搜索出一堆东西。
　　先兆流产，着床出血，宫颈炎，宫颈癌……
　　她揪着前几天才做的头发，脸埋在枕头下，呜呜咽咽声从枕头底下传出来。
　　“要吗？”
　　“呃？”
　　医生面无表情，“打算生下来吗？”
　　林白灵没想到一个女医生能问这么冷酷无情的问题，忙不迭点头，“要！”
　　“有先兆流产的可能，在家卧床休息，开点药回去，要是更严重，过来打保胎针。”
　　她双唇颤动着，“好……医生，我刚染了头发，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不一定。”
　　她一双眸子霎时沁出一层水雾，“那怎么办？”
　　女医生很不耐烦，“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备孕的时候就不要去弄这些东西啦，你现在剃光头也没用啦！”
　　林白灵没想到自己也有怂逼的一天，在这个女医生面前，她妥妥的一只怂王八。
　　

　　☆、起伏

　　齐家孙媳妇眼见着走了一个星期了, 孙子这一个星期也都没回过家, 爷爷打了电话把齐正霆给叫回来。
　　两老坐在长沙发教导, 齐正霆坐单人椅受训。
　　奶奶语重心长：“我打电话给她了, 她说有些工作要做，做完了再回来，能有什么工作，爸妈又不在家里, 回去能找谁？现在的女孩儿哪个不是娇滴滴养大的, 哪个没有一点脾气, 你跟她结了婚, 就该让着她一些……”
　　齐老爷子哼哼：“这个不是一点儿, 这脾气也忒大了，敢在咱家里打架，还跑回那千里之外的地儿去, 你说去接，还得劳民伤财，我看这孩子，要嫁到国外, 惹着她, 太平洋她也能给你游回来。”
　　齐正霆打心里同意老爷子的话, 杠铃可不是这么刚，结婚证都敢撕，离家出走那是小意思。
　　可他嘴里还维护自己老婆，“她也没有那么厉害, 平时挺听话的，这一次回家是有事儿要办。”
　　老爷子讥诮一声：“办好赶紧叫回来吧，你自己要娶的，能怎么办！”
　　齐正霆垂首低笑，“叫，我叫。”
　　他寻思着，架也打了，狠话也撂了，结婚证也撕了，人也走了一个星期了，这会儿她也该气消了，他哄两句，总该回来了。
　　齐正霆走到院子外头，夏天的傍晚，暑气未散，在外头站一会儿，后背就湿了。
　　他扯扯腰间的衣服下摆，扇了两下，都是热风，不顶用。
　　谁想到一个电话打过去，林白灵照旧冷言冷语的，他讲个笑话没讲完开头就自动结冰，说不下去了。
　　“我没空跟你聊天，挂了！”
　　被挂了电话的齐正霆杵在原地，舌头顶着后槽牙默了半晌，给王初妙打了个电话，用半死不活的语气哄骗王初妙说自己病了。
　　“烧起来了，也不知道多少度，一会冷一会热的。”
　　王初妙非常关心他，“那你多喝水啊，你在哪儿呢，在胡同吗，在我过去看看你。”
　　他假模假式一叹，“你别来了，你来不顶事。”
　　王初妙心想霆哥真可怜，还没见他生过病，大热天发烧肯定不好受，知道找她没用还打电话给她，说明此刻他很脆弱。
　　“烧得厉害你就吃药，多喝水，让阿标给你去药店买那个布洛芬……”
　　齐正霆打断她，“妙妙，我心里不好受。”
　　“……怎么了？”
　　“生了病身边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阿标不是吗，店里那么多人。”
　　“阿标就会算钱，粗手粗脚的，我就是烧死了也不使唤他。”
　　王初妙总算品出他话里头的意思来了。
　　“你是不是想让林白灵回来？”
　　他沉默不语。
　　王初妙嗤笑一声：“明人不说暗话，霆哥，你想叫她回来就直说，拐什么弯啊，多麻烦！”
　　齐正霆眯眼对着西边的残阳，唇边一抹笑，卖惨：“叫不动，我给她打电话，还没说我病了，她就挂了我电话。”
　　“让我叫呗？”
　　“行了，我不说了，头晕，嗓子还疼。”
　　王初妙才下班，在去找郑南谦的路上，被齐正霆逗乐了，那天晚上林白灵去找她睡，把齐正霆从上到下里里外外痛斥了一番，骗她网恋，视奸她的QQ，连她加密相册里的东西他都能知道，又骗她上帝都工作，还骗婚。
　　王初妙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和林白灵完全不一样的视角，霆哥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不至于为了林白灵女扮男装和他打游戏而费尽心机去报复她。
　　林白灵生气她是理解的，谁被骗那么久都得生气，不过都走了一个星期了，也该回来了。
　　她打了电话给林白灵，把齐正霆描述得特别可怜。
　　“他说头很晕，嗓子又疼，奄奄一息了，身边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我还没见霆哥生过病，就算生病他也不会跟我说，他就是想你回来。”
　　林白灵正卧在床上修改方案，明天就要定稿了，答应下来的事情自然是要全力去做好。
　　她已经接受了怀孕这个事实，正遵医嘱卧床休息，上个卫生间都小心翼翼，每次看着血丝，心跳都要骤停了，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回帝都。
　　齐正霆嘴上没一句实话，发个屁烧，也就骗骗王初妙，就算真烧了也烧不死他这么个骚男人。
　　再说，她还气着呢。
　　“发个烧不会死，我在这边忙点事情，还不能回去。”
　　“你有什么好忙的啊，林白灵，不是我说你，你气性也太大了，撕了结婚证他还是你老公，你懂不懂，离婚要上民政局才算数的！”
　　林白灵没有时间跟她废话，“忙着呢，我挂了。”
　　果然没一会儿，齐正霆的电话又来了。
　　“林白灵，你什么意思，以后都不回来了？”
　　这个声音中气十足，哪里有一点奄奄一息的样子。
　　林白灵的思路又一次被打断，口气也冲了，“不回了！”
　　齐正霆掏着兜站在车头前，垂首默了默，天气炎热，全身上下黏糊糊的，呼一口气都能点火了。
　　“你想好，我态度放在这儿了，我是骗了你，但我们结婚之后我是一心一意对你，你要想好好过日子，就收拾收拾你那臭脾气，我就打这一回，以后我也不叫了，你心里没我，不回以后都别回了。”
　　“……”
　　电话里头很安静，可以听得到她呼气吸气的声音，带了点急促。
　　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他挂了。
　　林白灵把电脑合起来，默了数秒才把电脑放到一旁，斜靠着躺下去，身上一股凉意，凉透了脑子，脑袋木木的，却是哭不出来。
　　手摸到腹部，眼睛才有了点湿意。
　　她把手机拿出来，播放经书，心里默念着：观世音菩萨保佑，保佑她的孩子平平安安，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孩子平平安安就够了。
　　脑子开始播放各种画面，等她有了孩子，自己养自己带，齐正霆来求她，跪下来求也不给他看见，求一辈子都不给！
　　真爽！
　　齐正霆回到拜度，音乐声响起了，服务员惯例跳起了泰国摇摆舞，人头攒动，饮食男女们邀酒举杯，好不热闹。
　　阿标跟着他上楼，说陈悦来找他了，在包厢里等着，要不要过去坐坐。
　　他沉吟数秒，步子又快了，“不用，就说我没回来。”
　　阿标锲而不舍，跟上他，“霆哥，新店VIP卡，滕哥问我要了，是不是发给他们人手一张。”
　　这不过是小事情，阿标已经应下来了，让滕哥来拿，原不过只会齐正霆一声，这些小事霆哥一向不放在心上。
　　齐正霆咬了咬下唇，“阿标，腾哥还用什么VIP卡，店里的人不认识他？VIP不是要消费了才能给吗？”
　　阿标微顿，“对，滕哥想要，估计也是给他女朋友用，咱不经常在新店那边，哪一天去了没见着人，人女孩儿面薄，也不好找……”
　　齐正霆示意他停，“按规矩来，你就说没有，卡没印呢，就这么说！”
　　他留下这一句话就回房去了。
　　阿标没搞定陈悦，陈悦还是给他打了电话，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说。
　　原来黄宏唤出了事，因为收受贿赂正在接受调查，虽然不是因为上回那个硬件设备采购的项目，但是黄宏唤出事，正合了天康盛对家的心思，已经有人对上回的中标结果提出了质疑，说天康盛低价抢标。
　　齐正霆也是才接到黄宏唤出事的消息，此事可大可小，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说不定陈悦这边也要翻船。
　　他挠挠眼角，隐约带着点疲意，开口：“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既然有质疑函，你们就好好回复，你那项目不是还有一部分运营维护费，把那部分压缩出来。”
　　陈悦点头，“现在就是这么做了，我们公司会去应对，就……担心对你有不好的影响。”
　　他笑笑，“我一个卖泰国饭的，既没有受贿，也没有行贿，影响不到我。”
　　陈悦跟着笑笑，“行，霆哥，我也没有什么话说了。”
　　“做好你的事情就成，来这里还是有饭吃。”
　　可惜他这个话说得太满了，没过两天，拜度被人举报，汤里放违禁品，市场监管部门过来检查，发现了一种泰国进口的佐料，属于食品药品监督的违禁用品范围。
　　拜度被勒令暂停营业，齐正霆接受调查，算好的新店开张的日子也只得作罢。
　　拜度做为红极一时的网红点，瞬间上了头条。
　　食品安全的话题自然是非常火爆，虽然只是暂停营业，调查结果没出，各种谩骂毁谤，数不胜数，拜度一时之间成了众矢之的。
　　就算齐正霆说没事儿，齐家老两口还是心急如焚，王初妙给林白灵打了电话，气急败坏叫她马上回帝都。
　　林白灵起先也吓了一跳，但没有马上松口说回帝都，要先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气得王初妙直骂她没良心，让她以后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林白灵给林翀打了电话，林翀说事情也不算复杂，这个佐料在泰国属于药品类，也属于食材类，就是药食同源，可以用在饮食里。但在我们国家的药食同源里，找不到这个食材，要弄清楚品类，程序上会有一点麻烦，但估计问题不大。
　　“一大帮兄弟帮忙，能搞得定，只是拜度受了这一大波影响，难免会伤元气。”
　　“怎么会突然受人举报，还上了头条？”
　　林翀默了默，“估计是有人想整他？”
　　

　　☆、裙子

　　阿铭还有好多活想交给林白灵, 林白灵拒绝了, 说身体不好, 这几天正在看医生, 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做事，过段时间再说。
　　她整天在床上躺着，躺出了一身的酸痛，屁股上的肉都躺麻了, 顿顿都是叫外卖, 简直痛苦不堪。
　　担心勒到肚子, 她还专门网购了裙子和睡裙, 褐色血越来越少, 但没有完全消失，她不敢去医院，担心太过折腾反而不好, 只能在网上搜索。
　　心里又担心齐正霆，每天一个电话给林翀问进展。
　　最后林翀不干了，说想问找她老公问去，齐正霆既没被拘留, 也没被软禁, 能接她的电话。
　　林白灵忍了两天, 没见有一个人打电话找她，奶奶没有找，妙妙也不找，齐正霆就不用说了, 自从放了狠话以后，他当真说到做到，再没有一个电话过来。
　　这天夜里辗转反侧，脑海百转千回翻来滚去，都是齐正霆，
　　一言一笑，行为处事，还有对她的心思，一遭遭都想了个遍，他说的对，她这个臭脾气不改，跟谁都过不好。
　　这个世界上，再去哪里找一个齐正霆。
　　就算和他分开，她也不可能再找另一个了，这么想着又湿了眼角。
　　直到凌晨两点多也没睡着，干脆拿出手机来，点进他的头像，停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发什么好。
　　若无其事问他怎么样？她拉不下这个脸。
　　不年不节的，也发不了群发短信……
　　退出来，她看到别人的集赞朋友圈，电光火石间，恍然大悟，阿伟上次发一条微信，让廖婧给他点赞，年夜饭能打折，不是因为他缺那顿年夜饭，而是……他找不到理由去打扰廖婧，也许他盼望着廖婧看见那条微信之后，能和他说几句话。
　　点赞之交暗藏着深意。
　　她在N市的某个商业城公众号里，找了一家餐厅集赞打折的文章，转发到朋友圈，然后斟酌措辞，给齐正霆发了过去。
　　【请帮忙点个赞，谢谢！】
　　明知道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睡觉了，心里还是期盼，她隔几秒打开一次微信，没有反应，一秒一秒过去，直到快天亮她才迷糊睡着了。
　　拜度不营业了，猪朋狗友们没有熟悉的地儿可去，也算消停了一段时间，个个在家修身养性，只等着拜度重新打开大门迎接他们。
　　齐正霆除了呆家里，也没地儿可去，可算是这几年来最闲的一段日子了。
　　他不愿意回胡同里，老人不经吓，总是问这个问那个，还要问灵灵怎么还不回来。
　　上回回去，王初妙不怕死地煽风点火，说林白灵不回来了，出那么大的事情她还这么冷漠，让霆哥换个老婆算了。
　　爷爷奶奶双双看向齐正霆。
　　齐正霆冷着一张脸，“怎么换，换也要把她弄回来才能换！”
　　他原先以为，杠铃再钢铁，再百折不挠，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屁事，真跟他离婚，本想着她回去散散心，两三天气消了就能回来了，没想到都十来天过去了，妙妙把事情说那么大，愣是不回来。
　　这天早上才睁开眼，打开手机一看，林白灵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不看还好，一看血涌上脑门了。
　　大半夜的，都快凌晨三点了，她给他发了条微信，让他点赞！
　　进她的朋友圈一看，一家火锅店的周年庆，集够68个赞可以打八折，还有一张五十元的代金券。
　　齐正霆简直气笑了，杠铃每顿饭就那两粒米，她缺他这个赞就吃不上那两粒米了？
　　点！给你赞！
　　他起床出去，灌了一大杯凉水，客厅没开空调，从凉爽到闷热，一大早的心里就一股燥意。
　　林翀给他来电话了。
　　“你媳妇儿前几天，天天给我打电话。”
　　齐正霆又灌了一口，呼了一口浊气，往阳台走去，顺手拉开了窗帘。
　　林白灵住这里，有个癖好，总喜欢把一半的窗帘拉起来，做瑜伽不让外头的人看见，齐正霆视奸了她那么多年，知道她这个人又刚又傲，轻易不会接受别人。
　　林翀算老几。
　　“你俩怎么了，要离婚？”
　　齐正霆嗤了一声。
　　林翀笑了笑，“天天打来问我你怎么样了，这么惦记你，我估计你想离婚没那么容易。”
　　齐正霆笑出了声儿，往东边望去，夏天的阳光烈，一大早就睁不开眼了。
　　“以前我给她介绍工作，电话她都不乐意接我的，她说她不能请我吃饭，太穷，也不知道你怎么□□的。”
　　齐正霆避开刺眼的阳光，往回走，闲散道：“你学不来。”
　　“那倒是，有空就去接回来吧。”
　　挂了电话，他又翻出哪条朋友圈，瞧了瞧，退出来打电话给王初妙。
　　“没有啊，她没有让我点，我看看……”
　　王初妙看到了林白灵的朋友圈，算了算时间，的确是深更半夜发的。
　　“她有病吧，深更半夜不睡觉，让你给她点赞……不对，霆哥，林白灵她不会弄这种东西，我和她出去吃过几次饭，让她关注个公众号吃白食她都不关注，我告诉你，林白灵就属于那种流浪到天桥，快饿死也不讨饭吃的人，纯属就是……晚上想你了，肯定是！”
　　齐正霆胡乱磋磨饭桌的圆角，笑了笑，上下喉结滚动，“你分析得对，满分。”
　　“你不要理她，等她受不了了，过两天肯定乖乖自己回来。”
　　他舔嘴笑，“再给你添二十分。”
　　妙妙不懂，老婆第一次离家出走，还是可以接的，要不然她想回没台阶，抹不开面子，一个人在那边纠结彷徨，他于心不忍。
　　他查看小杠铃里的应用，她的音乐播放器绑定在上面，这一看不得了，他抹着下巴笑了又笑，杠铃这么刚，竟然天天播放经文，她这是要平心静气，远离嗔恼贪了？
　　**
　　这两天，林白灵的心情颇为复杂，可称为悲喜交加了，悲的是，齐正霆和她成了点赞之交，除了给她点赞，他连个屁都没放。喜的是，内裤上终于是干干净净的了。
　　林白灵上医院做了检查，抽血，忐忑不安照了B超，拿到单子，显示胎儿已经九周+了。
　　这一回她换了个医生，医生说没什么话，让她吃叶酸，补充营养，不要激烈运动就行了。
　　这算过了第一关，林白灵松了一大口气，回去的路上就轻松了许多，昨天阿铭又找她了，说实在是十万火急，希望她帮忙再赶一个方案，张总说了，酬劳翻倍。
　　钱倒是其次，不是迫不得已，谁都不愿意求人，林白灵应下来了，两天时间赶完方案，她就回帝都了。
　　刚从的士下来，电话响了，是那个曾经放话说再也不会叫她回去的点赞之交。
　　“在哪里？”
　　大概是睡眠不够，她在烈日下晕乎乎的，有些心悸。
　　她走到树荫底下，“在N市啊。”
　　“是嘉禾园吗？”
　　她微微一怔，“是啊。”
　　他要来找她了，她拍照小杠铃会有纪录，显示拍摄的大概位置，齐正霆要来找她了，不用问她也知道。
　　“楼栋房号发给我，我去找你。”
　　“好……”她歇了一口气，轻声问：“什么时候？”
　　他说：“到了，五分钟。”
　　林白灵四处张望，百米开外一辆的士停了下来，一个板寸头最先出来了。
　　她急急道：“我看见你了，前面……”
　　她挂掉电话背过身去，慌忙把手里的B超单塞到包里，手忙脚乱拿出了遮阳伞。
　　齐正霆远远看着那个背影，像她又不太像她，熟悉的高个子，素色的伞下，一头齐肩棕色头发，要命的是，一条细白大长腿上，白裙子随风轻摆着。
　　不可能啊，钢铁杠铃穿裙子？
　　她转过头来了，可不就是那张冷傲的脸。
　　回N市撩谁这是！
　　齐正霆走进了，一双眼上下打量她，唇角一牵，“不得了，杠铃套白裙子，这是什么铁汉柔情啊！”
　　林白灵给他翻了个白眼，没翻到位，软绵绵的。
　　他拿起她肩头的伞，“走吧，铁汉，让我好好看看这一身美美裙，这是以前的还是新买的？”
　　林白灵一肚子酸水被他几句话又给冲散了，没好气道：“新买的，迎接第二春！”
　　齐正霆脚下不动了。
　　林白灵暴露在烈日下，头顶炙热，能烧起来。
　　她回过头看他。
　　他把伞送上来了，“别再说了，我不爱听，你没有第二春，你这样的没人招架得住。”
　　两人在楼下吃了点东西，才回到林白灵住的小屋，齐正霆转了一圈，就一个大开间，还算新，厨房的锅碗炤台都没动过。
　　“这就是你的小房子？”
　　林白灵低笑了笑，“不是，我的小三房，早就租出去了。”
　　他收了嘴上的笑，“那是谁的？”
　　林白灵洗了手，甩甩手里的水滴，“我租的。”
　　他微微顿了顿，口气不善：“林白灵，回娘家扎根了。”
　　她倒了两杯水，也没送到他手上，往小茶几上一放，坐进单人椅里，抬眼瞅着他，悠悠道：“不行吗？”
　　“租多久？”
　　“一个月。”
　　他不言语了。
　　林白灵语气缓了些许，“看情况，因为我原来的同事需要我帮忙做几个售前方案，比较着急，做完了我就回去。”
　　他走过来了，捏着裤腿蹲下，左左右右看了一下她的头发，忽地发笑，“怎么染了这么个头发，还不如之前那个一次性呢，这个太……太黄了，开学去上课，成校长得教训你。”
　　林白灵定定看着他。
　　他唇角一抹坏笑，“这什么颜色，屎黄屎黄的。”
　　她突然双手掩面，纤细十指压得紧紧的。
　　“怎么，说不得，到时候成校长更得说你。”
　　她的头，脸和手都在抖。
　　齐正霆蹙眉，往前贴，“这是哭还是笑呢？”
　　呜咽声从她的指缝中断断续续传出来。
　　齐正霆惊了，也没有教训她啊，不是才说了两句玩笑话，还真哭了！
　　“那个发型师……他……他叫卡卡，他……他是个神经病！他死皮赖脸……要给我上颜色！”
　　

　　☆、去火

　　床头斜对面的挂机空调徐徐往外吹着冷风, 把一室的暑气吹散, 没一会儿, 就到了人体最舒适的温度。
　　林白灵仰倒在单人椅背上, 痛哭流涕。
　　齐正霆颇为无奈，这个头颜色是艳了一些，好在她脸长得小，又周正, 还是压得住的, 也没必要伤心成这个样。
　　“你们N市人是怎么做生意的, 不喜欢还强买强卖？这个卡卡……我得投诉他。”
　　她抹了一把鼻涕, 情绪奔溃到牙齿都打颤了, “他老是烦……烦我，我说随便……随便他！”
　　齐正霆哭笑不得，去给她拿纸巾盒, 抽了两张递给她，“既然你说了随便，那不能投诉人家，别哭了, 也不难看, 大不了再去染回来。”
　　林白灵拿纸巾擦了脸, 心里暗自后悔，底下流的血才干净了，这个时候情绪不能起伏太大。她怎么没忍住呢，好在哭了这一场以后, 心绪慢慢平复下来了，好像比听经书有用一些。
　　她带着痛哭后的浓重鼻声问：“齐正霆，拜度怎么样了？”
　　齐正霆轻描淡写：“在走程序，没有什么问题。”
　　他说得这么轻松，林白灵不太相信。
　　“大概要多久？”
　　“要补办一些材料，正赶上泰国那边泼水节放假，估计要耽误一点时间。”
　　她听他这么说，心里一沉，再耽误下去，只怕承担的成本会越来越多，老店加新店，加起来一千五百多平米，寸土寸金的地方，租金一个月都要上百万了，更何况还有人工成本，暂停营业了，总不能不给员工发工资了，偏偏新店还提前招人培训了，这耽误一天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更别提重新开业后，人气会流失多少了。
　　“要罚款吗？”
　　他略一点头，“罚款那是小事儿。”
　　她脸上覆着一层愁绪，“损失是不是要到两百万了？”
　　齐正霆扯嘴一笑，不言语。
　　林白灵幽幽一叹，“超过两百了吧？”
　　他往小电视柜走去，貌似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闲闲道：“做生意有赚有赔，很正常，没有哪个人敢肯定能稳赚不赔的。”
　　他蹲下身子，视线落在电视柜上头摆放的相框，两个是她和她爸妈的合影，另一个是她和一个女孩儿的合影。
　　“去哪里找到这些照片？”
　　“回来的第二天去姨妈家拿的，我妈打包了很多东西都放在那里了。”
　　他看向那张两个女孩儿相互依偎的合影，“这是你高中同学？”
　　林白灵把头抬起来，循着他的视线，轻轻一笑，“是啊，最好的朋友，闺蜜，从高中到现在，她现在在国外读研究生。”
　　齐正霆勾唇一笑，“我知道，施歌嘛，她没有什么变化，你是越长越高。”
　　林白灵微微一顿，“……”
　　是啊，他肯定知道，她和施歌多亲密啊，他偷窥了她那么多年，自然知道施歌的存在。
　　他撑着双膝站起来，双手抱胸，对上她一双眼，“当年我来N市，探望你爸妈，你房间门开着，床头上挂一副海报，那个角度很熟悉，我想啊想，想起来了，和我们打了四年游戏的二师弟曾经开过一次视频，不见人，镜头对着就是那副海报，欧洲小镇。”
　　林白灵抿了抿唇，“是荷兰小镇。”
　　齐正霆没有和她纠缠是哪个小镇，总之他很惊诧，二师弟是在N市没错，但是怎么会是林家女儿的闺房？他借口要用电脑，打开了林白灵的电脑，看到了他们经常玩的游戏，看到了她的账号。
　　震惊之余，他把林白灵的QQ号给记下了。
　　从初三到高三，他、吴骏晖和二师弟三人一起玩过好多个游戏，默契度非常高。他不记得是怎么排的，总之他是老大，N市的这一位排了老二，吴骏晖老三。
　　快高考的时候，二师弟说不玩了，齐正霆以为是因为要参加高考，二师弟要专注学习，高考后自然会上线，谁知道他之后再也没有出现。
　　他上大学之前来了一趟N市，惊觉二师弟是个女的，还比他们小了一届，要是吴骏晖知道，得活活气死。
　　“我在你家呆半天，出去找了一家酒店，住了三天，天天看见你跟施歌上补习班，特别潇洒！骑一辆山地车，黑色，车头有点红……”
　　林白灵双手掩面，笑得全身抖动，“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齐正霆卷起唇来，“你别笑，我当时真的要气死了。”
　　林白灵好不容易止住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带着几分无赖，“我有什么错，女的打游戏很麻烦，还不如装成个男的，后来跟你们熟了，也懒得和你们解释，你们把我当男的就行了嘛，我也没说过我和你们同一届，是吴骏晖他比我矮，你们默认我是老二，我也懒得纠正了。”
　　他放下手，朝她走过去，垂眸看着她，“后来为什么不玩了？”
　　林白灵转转手里的水杯，“也不为什么，我外婆那时候过世，我妈特别伤心，她不喜欢我玩游戏，我就不玩了。”
　　她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妙妙。”
　　齐正霆挠挠额角，“上班时间不好好上班，她这个时候来电话做什么。”
　　林白灵接通了。
　　“林白灵，你到底回不回来！你不回来我告诉你，霆哥要换新老婆了，大街上等着嫁给霆哥的都排排起长龙了，就等你俩离婚呢，深更半夜不睡觉，还叫霆哥给你点赞，服了服了，你看看霆哥还理你么，你还有脸么林白灵！”
　　林白灵淡然打断她：“妙妙，齐正霆来找我了，他和我在一块呢。”
　　那一头停顿了两秒，“怎么！他去找你了？他怎么那么有出息呢，你都不关心他，他还跑去找你，齐正霆怎么那么有志气呢！帝都男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齐正霆！”
　　电话里头的咆哮声太大，一旁的齐正霆俨然听不下去了，伸手抢过手机，放到嘴边，“妙妙，小别胜新婚，我和你嫂子忙着呢，你先好好上班行吗？”
　　“……滚！”
　　这才算清净了。
　　他把手机放到小茶几上，讥诮一声：“王初妙，每天咋咋呼呼，我真担心哪天被康复中心给开除了。”
　　他摸上林白灵的手，捏了捏，眼角眉梢皆是笑，“老婆，集够赞了吗？”
　　林白灵当听不懂，“什么东西？”
　　齐正霆挑起眉头，“火锅啊，你不是让我给你点赞，我千里迢迢过来陪你吃火锅了。”
　　林白灵抽回手，抿了抿唇，“大夏天的吃什么火锅，你也不怕上火。”
　　他唇角噙着一抹坏笑，“我不怕，不是有你给我去火么。”
　　林白灵冷眼看他卖弄风骚。
　　他的手摸上她的裙子，缓缓动作着，“这段时间一堆的事情，你又不在，你看看我着急上火的，你就不知道心疼心疼我？”
　　林白灵钳制住他不安分的手，冷下脸来，“齐正霆，大白天的你要不要脸！”
　　他舔着脸笑，“大白天拉上窗帘不就跟晚上一个样了，是不是？”
　　她一把甩掉他的手，“不是！不可能，你死心吧！”
　　齐正霆微微一怔，她这么强硬是什么意思，两人已经和谐得不能再和谐了，难道十来天不见，杠铃又变成以前的炸毛马驹了？
　　又要重来一回？这也太为难他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无奈吁了一口气，“两口子大白天也不犯法，谁规定的非得晚上才行，你们杠铃届的习俗？我们人类没有这个规定。”
　　林白灵闷着一张脸，不为所动。
　　“非得晚上才行？”
　　她冷声：“晚上也不行。”
　　齐正霆胸口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磨牙，“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杠铃，不行拉倒！”
　　他从包里拿出了一条三角裤，进卫生间冲了个战斗澡，头发不吹，带着一身水汽，躺床上去了。
　　空调吹着，凉飕飕的，他什么都没盖，手垫在后脑，一声短叹。
　　林白灵太了解他了，他心里还惦记着，肯定睡不着觉，等不到她过去，待会儿还得过来磨她。
　　她起身，去打开背包，拿出那张B超单藏在身后，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齐正霆，睡不着？”
　　齐正霆半阖着眼，无动于衷。
　　“你来找我就是专门为了做这种事来的？”
　　他眼皮子一掀，视线落在她脸上，“不是，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们的夫妻感情，这事儿只是其中之一，但必不可少。”
　　“少了会怎么样？”
　　他视线转到天花板上，“不能少。”
　　“会死吗？”
　　他幽幽一声：“对，会死。”
　　林白灵深吸一口气，“那以前没结婚的时候你怎么没死掉？”
　　他眼皮子阖上又掀开一个眼缝，嘴角一扯，“以前自己动手。”
　　林白灵拿手背掩着嘴，唇角抽了又抽，“那你现在也可以自己来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齐正霆火了，手撑着头，起了个半身，“我都娶媳妇儿了，我凭什么自己动手，你要不懂人类的规矩，滚回你杠铃届去！”
　　他躺下了，放空双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林白灵一口气憋在胸口，又气又想笑。
　　她把B超单拿出来，晃在他眼前，“你不自己动手怎么办，有宝宝了，你看。”
　　齐正霆有瞬间的灵魂出窍，一刹那间，小扇形双眼皮骤然睁大，视线聚焦在那张B超单上。
　　他的手从头后面抽出来，扯过单子，默无声息来回看了两遍。
　　林白灵给他打预防针，“还不稳定，流了十来天的血，我躺床上都不敢动，今天才敢上医院，医生说了，不能激烈运动，你就死心吧。”
　　齐正霆重重阖眼，把那张B超单盖到脸上，半晌，才沉声问：“那你吃什么？”
　　“都是叫外卖啊。”
　　他不出声了，全身都在轻微颤抖。
　　……
　　林白灵轻咳一声，“你也不用这么激动。”
　　她伸手把B超单抽走，看见他颤动的眼睫毛有了湿意，眼圈红了。
　　他抹了抹眼，哑声：“我对不起我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了，余下的，会继续写，大概还有十来章哦，一定会好好写的！

　　☆、缘分

　　齐正霆相信能力守恒定律, 他爸妈从小不在身边, 他有爷爷奶奶悉心照料, 放任他野蛮生长。太奶奶走了, 杠铃来了，他丢掉两百万，儿子也该来了。
　　他不是个贪心的人，老婆在一旁睡着了, 他自己拿着那张B超单看了又看, 胸腔是满的, 闭上眼, 比神仙还心满意足。
　　左右睡不着, 他起床，轻手轻脚穿上衣服，下楼问了最近的菜市场, 走到那里的时候不过四点多，菜市还不算最热闹的时候，他买了满满的两手菜往回走。
　　开门一看，林白灵已经起床了, 靠在床头写方案。
　　他脸一沉, 很不痛快, “林白灵，你怎么把电脑放肚子上，辐射懂不懂，我儿子才那么丁点大, 你心怎么那么大呢！”
　　林白灵被他这一通训斥，也没有了底气，窸窸窣窣爬起来，把电脑放到饭桌上。
　　她写着，偶尔还要打个电话给老同事，沟通一下细节。
　　齐正霆过去瞄了一眼，心口堵着一口气，她自己都动不了了，还接这些活做什么，又不忍心再抱怨她，十几页的售前方案，他看了都头痛。
　　“后天要交？”
　　她两手抓到头上，狠狠挠了挠，“现在改了，明天要出初稿，小组讨论，后天定稿，估计今晚要通宵了。”
　　齐正霆要七窍生烟了，这个时候她还敢通宵，也不知道这几天过的是什么日子，流着血在这小屋子里写东西，一个照料的人都没有，只能靠经文安抚度日。
　　这么想着他又鼻酸了，两手在她腋下一夹，把她抱起来。
　　林白灵失声尖叫，“齐正霆，做什么，我没有时间了！”
　　齐正霆抱着她往床边走，“你躺着，我找人给你做，不会做得比你差，你指挥就行。”
　　林白灵将信将疑，“这个时候能找到人么？”
　　“能。”
　　齐正霆当真让人找了个很有经验的售前支撑，帝都大公司干过几年，又礼貌又专业，林白灵交代的他都能领会得了，一来二去几个电话，林白灵就闲下来了。
　　齐正霆正在厨房利索忙活着，毕竟开了几年餐厅，动手能力还是很强的。
　　她躺床上，问：“齐正霆，你叫这个人做方案，出的钱不会比我赚的还高吧？”
　　齐正霆笑了笑，“你们N市是什么用工成本，帝都又是什么成本，再说，人家值钱。”
　　林白灵一下子坐了起来，“他再值钱，也不能超过我呀，那我们岂不是添钱帮人家干活了，亏本生意，傻了么！”
　　齐正霆不以为然：“你躺你的，不会亏本。”
　　林白灵默了默，也对，反正他从来都是大手大脚，在猪朋狗友身上花了不少，不差亏这点钱。
　　“齐正霆，今年亏了钱，以后省着点花吧，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省什么，我又不是明天就……”
　　心里一悸，到嘴边的话他又给咽下去了，她这个话和爷爷奶奶教训他的话越来越相似了。
　　我又不是明天就进棺材。
　　这个话他现在不敢轻易说了，上有老下有小，他不敢有任何闪失，怪不得杠铃要听经文了，人都是有了牵挂才对世间万物有敬畏之心。
　　饭后，两人在楼下手牵手在江边散步。
　　齐正霆看着江水中心来往的船只，异常安静，不和林白灵斗嘴了，也不说骚话了。
　　林白灵晃动手臂，“齐正霆，你在思考什么人生呢？”
　　思考人生这种事情像是齐正霆这种人做的么？
　　他扯嘴一笑，“我在想我和N市的缘分。”
　　林白灵当他在说她呢，垂首低笑。
　　“我爸生在这里，说起来我亲奶奶是这里人，我儿子又是在这里检查出来的，你说我和N市是不是很有缘？”
　　林白灵：“……是。”
　　敢情没有她的事啊。言言整理
　　晚风习习，江边两岸灯火通明，璀璨如明珠。
　　他揽上她的肩膀，垂眸看着她，“还有我最爱的杠铃宝贝也在这里，这缘分还不深？”
　　林白灵松开他的手，两手臂圈上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上，抱着他左右摇晃，熟悉的味道，十几天没见了，实在是想念得很。
　　旁边的跑道有不少人在跑步，是不是有人盯上两眼，她置之不理，和齐正霆结婚之后，她的脸皮也跟着越来越厚，快能当砧板用了。
　　“你当时我家，是不是想找你亲奶奶？”
　　齐正霆蹭蹭她的头发，“不是，来之前我就联系过她，她叫我不要来，她孙子比我小一岁，不想生活被打扰，我来了，没有去找她，来看看这座城市，命中注定要来一趟，要不然怎么发现被二师弟骗那么惨。”
　　“翻篇了齐正霆，你也骗了我，还碰巧遇到我帮人捡瓜呢！”
　　忽悠得她奉献了纤纤玉手。
　　齐正霆低低笑着，“翻篇了，扯平了。”
　　半晌，林白灵才道：“可惜了，亲奶奶看见你应该会很高兴。”
　　齐正霆不干了，“什么亲奶奶假奶奶，我家里那个才是亲奶奶。”
　　夜里熄了灯，夫妻两好久没亲密了，自然要抱在一起腻歪一会儿，忍不住亲一下，亲了一下还不够，亲亲很快就变成了深吻，眼见着齐正霆喘息加重，林白灵咬牙一把推开他。
　　他又拉起她的手，“老婆，帮帮我……”
　　林白灵无语凝噎，又来了，每次都这样。
　　她把手抽回去，藏到背后，“你自己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齐正霆长长叹了一声，颇为可怜的口吻：“自己有什么意思。”
　　林白灵低哼一声，翻过身去，“不要，我也会累。”
　　他轻轻拍她的后背，带着安抚，“算了，给我放经文吧，我也修身养性当和尚了。”
　　林白灵笑得双肩都在颤，“别玷污了经文，经文也救不了你。”
　　最终还是翻身对着他，一双漆黑眼眸对着他，半嗔半威胁，“就这一次，以后都没有了，齐正霆，以后你要是再骗我，我就掰断你！”
　　看在他千里迢迢赶过来，又素了那么久的份上，再帮他最后一次。
　　齐正霆手掌覆盖上脸，笑得全身颤抖，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了，话里的笑意未散，“我娶的这什么杠铃，还掰断我，掰断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以后注意胎教，别说这种话，让我儿子听见不好。”
　　“要是女儿呢，女儿你就不要了，跟我姓林白呗？”
　　齐正霆转过头，“女儿儿子一个样，我是发愁你个铁汉，带不好女儿。”
　　**
　　第二天，齐正霆陪着林白灵去了她的原东家，他在楼下后花园等她。
　　半个多小时候，林白灵下来了，她走了后门，在后花园找齐正霆，看见他正对着花坛里的灌木丛吞云吐雾。
　　才要发话让他掐了烟，马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哟，林大小姐又来了！”
　　林白灵瞥他一眼，脚下不停。
　　马韬拦住她，镜片后的眯眯眼看着她，“你等一下，我有点事情要和你说。”
　　齐正霆在不远处，听见声音回过头，歪个脖子瞅着他们。
　　林白灵淡眼看着马韬，“马总请讲，我赶时间。”
　　马韬笑了笑，“你不用这么排斥我，上次那些都是玩笑话，你做的项目方案都不错，是个人才，你走了之后公司觉得很可惜，希望你再回来，才扣了你的离职证明。”
　　林白灵显然不耐烦了，掏出手机来，“马总，客套话就不用说了，我就是兼职做两个项目，没有回公司的打算，没别的事情我先走了。”
　　马韬贴近了一步，“你要是想回N市发展，不用进公司，外包项目，找我，按项目合同款给你提成，兼职那点辛苦费算什么。”
　　林白灵呼了一口气，“马总对我这么好，我考虑一下。”
　　听说马韬现在是分公司的副总了，位置越高，人也越来越油腻了，德不配位果然很恶心人。
　　她绕过马韬，往齐正霆的方向走。
　　马韬跟在她身后，“林白灵，你至少得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我对你不好还能对谁好，你离不离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快要离了。”
　　林白灵彻底火了，一个扭头，才要发飙，手机响了，是齐正霆。
　　他声音低而冷，“把他带到我这里来，这里监控看不到。”
　　林白灵也懒得和马韬多说废话，“你跟我来。”
　　马韬跟着她，才走到灌木丛后面，一只有力的大手就把他拽进了进去，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挨了一拳。
　　马韬跌倒在草地上，气喘吁吁站了起来，转过身，黑衣男子的脸还没看清，腹部又挨了一脚，眼镜甩飞，彻底看不清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眼镜被一只脚踩到草地的泥巴里。
　　齐正霆一句话都不说，又对着他胸腹给了两下，脚踩在他蓝衬衣上磨了磨。
　　这当口，林白灵冲过来了，扬起脚就要踩马韬。
　　齐正霆一把拦腰抱住她，“干什么！”
　　林白灵蹬着腿，“让我踩死他！”
　　齐正霆：“林白灵，别伤了我儿子！”
　　林白灵这才稍稍镇定了些，又扬起巴掌，“那我抽他一巴掌！”
　　齐正霆连推带抱，把她弄走，“打人不打脸，打脸让别人看见，还得帮他报警，麻烦。”
　　林白灵这才作罢，一扭头，看见张总正在不远处沉着一张脸看她。
　　她拉着齐正霆的手扯了扯，“我原来的领导。”
　　齐正霆咬着下唇点头，出师不利，冒出来一个人，儿子还没出来，一家三口要进派出所了。
　　林白灵低声：“你不要说话。”
　　“张总，这是我老公。”
　　齐正霆点个头，“张总你好。”
　　张总面色阴沉，看着齐正霆略一点头。
　　林白灵扯了个笑，“他是设计师，人特别忠厚老实。”
　　齐正霆干笑两声，实在不知道如何扮演忠厚老实。
　　一阵静默。
　　张总突然冷声：“还不快走，等着奖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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