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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邻居小姐姐
作者：凿子
文案：
梦想与现实的差距在哪里？

立志成为一名出色菜贩子的张小白，一天之内深刻体会到了。

摊位被抢——

房东催租——

霉运连连——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那个撬他门进他家偷他钱的贼，不仅打了他，还掏了刀。

“那一天，我所有的好运，都被用来和你相遇。”


缘分天注定的奇妙在哪里？

决心认命的张小白，几秒钟之内深刻体会到了。

救星破门而入——

救星人美肤白——

救星是个妹纸——

最关键的是，救星就住他隔壁，今天刚搬来。

从那时候起，张小白发现，他的人生开始变得玄幻了。


阅读须知：

1.厨艺如神的菜贩子VS攻气十足的小姐姐

2.本文又名《张小白的传奇人生》以及《论与大师相处的日常》

3.作者打算放飞自我，不知道飞不飞得动

内容标签：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美食 姐弟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张小白，什墨水 ┃ 配角：游四海，其他待定 ┃ 其它：爱情，缘分，女强，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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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与锋利刀刃迎面相对这种事，张小白一直以为，那只会在电视剧里发生。可此时此刻，他却在真真实实地以血肉之躯招架着劈来的西瓜刀。
　　张小白自认平时勤于锻炼，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之人，可真当刀刃挟着风过来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只剩了一个声音，“完了，要挂。”
　　那柄刀很快，太快，快到让他连做出多余的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只能本能的后退，闭眼，抬手——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
　　想象中的鲜血四溅和切肤疼痛并没有发生，他懵懂而好奇的睁开眼，然后便看到一个纤瘦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银亮的西瓜刀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在地，那个意图攻击他的人也已经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纤瘦的身影蹲到那人身边试了试他的脉搏，拨了拨他胳膊，颇有些无奈地道：“下手有些重了，还好只是昏了过去。”
　　张小白空白的大脑慢慢回了血，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忙说：“是，是你救了我？”紧张已经让他完全忘记了如何流利的说话。
　　“嗯，你没事吧？”身影转过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轻轻笑了笑，“这是你家吗？刚才我路过门口，看门没锁，又听到有人喊救命，就闯了进来。”
　　“嗯，是。”张小白换了口气，他刚刚情急之下喊了救命吗？他已经不记得了。
　　现在他看着眼前的人儿，只觉整个人的灵魂都被浸入了某种澄澈。
　　人都说地灵人杰，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种感觉，跟他初至s城呼吸到蓝天白云时，竟是十分相像。
　　所有的紧张感，也都在她这一笑中全部消失不见。
　　张小白暗自庆幸着获救，完全没发现女子已经将他房内的布置大致过了眼。
　　因为租住的陈年旧舍，房间里的大多数家具已经满是沧桑，但却很干净，只是四处被人翻弄得乱七八糟。
　　打探别人的生活状况，女子并不很感兴趣，她的视线着重落在了桌子上的立式相框和门口的鞋架上。
　　相框里的照片是年轻一些的张小白，背景是某处的阳光海滩，他对着镜头笑得很是开心，这至少可以说明，张小白没有说谎，他确实是住在这里，退一步讲，就算他不住这里，也会跟住在这里的人有关系。
　　对于她来讲，眼前的张小白和倒地的持刀人并无太多区别，都是陌生人，而她只是碰巧看到一个要砍另一个，并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就需要另外的证据来佐证张小白的身份，所以她观察了一下门口的鞋架，上面摞着的鞋码大小，张小白明显更合适些。这里便是他居住的地方无疑了，他没有说谎，说话声音发颤应该只是吓的。
　　“多，多谢你。”他长出了一口气，“我刚才回家，发现门被撬开，家里被翻得乱糟糟的，我以为只是遭了贼，没想到这人还带了刀，幸亏遇到了你，否则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没什么，报警的事交给你了，我今天刚搬到隔壁，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收拾，先不打扰了。”女子说着，已经走到门口。
　　“等一下。”张小白扯了扯自己僵硬的脸颊，想让自己笑得好看一些，“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有些后悔，这样直接问好像太唐突了，便马上补充说：“我叫张小白，是这里的租户，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两年，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张小白第一次觉得，原来客套话也可以说的这般真心。尽管这客套显得生硬而不合时宜。
　　女子听到他的话，沉吟了一下，说：“我姓墨，单名一个水字。”
　　生冷的语气让张小白不由一噎，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到房门闪动，人已经走掉了。
　　“姓墨，单名一个水字。墨水！现在还有人会起这样的名字？”
　　打完报警电话，张小白越想越觉得这个墨水姑娘深不可测，从身手到谈吐，他为何会有一种嗅到了仙气儿的感觉？
　　s城的出警速度很快，张小白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不到半分钟，就有两个瘦高白净的警察敲开了他的房门。
　　简单交待了一下事情经过，因为涉及到隔壁的墨水，所以她也被警察敲开房门，希望她明天跟张小白一起到警局做个笔录。
　　昏迷的歹徒被两个警察带走，张小白忙着收拾屋子和换坏掉的门锁，着实费了一番功夫，等他收拾的差不多，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他在沙发上躺成葛优瘫，闭上眼，回想着今天从早上睁开眼到现在发生的一些事情。
　　现在静下来，他才发现，他的身上还有泥土和菜叶的混合味道，淡淡地，不是很浓郁。
　　没错，他是个菜贩子，至少这两年是。
　　菜贩子的生活又苦又累，他知道，但这样忙碌和自食其力的生活，才会让他有活着的感觉，然而现在，这样的生活可能也要离他而去了。
　　早上，像往常一样，他早早的起来，趁着天还没亮，赶去库房提货。
　　s城的初秋，天气很好，风不烈，云不多。
　　供货的大何实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张小白捏着票子，抢到了最好的两捆大白菜。
　　因为他的摊位在富民新市，距离库房有十多分钟的脚程，他没有贪多，又选了几样价格合适的就赶去了摊位。
　　富民新市是三年前新建的室内大型果蔬超市，又临近交通要道，因此客流量很大，每天的交易额也很可观。
　　张小白的摊位在角落里，两年来因为物美价廉招揽了不少忠实顾客，尤其是最近几个月，他的收入更是月月攀升。
　　火热的售卖场面总是会让很多人眼热，但张小白只做没看见，他干他自己的，赚钱手段干净利落，旁人如何想如何做，都与他无关。
　　可是世上事，大多不患寡患不均，总是累成一摊泥的张小白，趴在床上数钱的时候不会想到，有些事情，该来的还是要来，躲是躲不掉的。
　　两个月前，向他租售摊位的老陈突然冒了出来，提出要涨租。然而事实是，当年张小白刚来s城的时候，就已经一次性付给了老陈两年半的租金。当年因为摊位的生意不好，老陈交接的那叫一个爽快，可现如今——
　　他反而振振有词：“小白啊，不是我说你，你说你自己跑到s城来，无依无靠的，老陈我当时要是不把这地儿租你，那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现在嘛，什么都涨得快，我想涨点租，你也能理解不是？”
　　“再说了，我可要提醒你，别跟我提什么合同不合同的，那就是一张纸，你没有身份证，连公章都不敢盖。”
　　“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不干了走人，二是按剩下的每个月多交三成的租金。”
　　张小白看着年近半百的老陈的头顶上仅剩的几根头发，只觉得眼前这个晃动的头顶的主人，像是一只油腻腻的苍蝇。
　　拒绝妥协的张小白以为事情会不了了之，可没想到，就在今天，老陈带了一帮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硬生生将他赶出了富民新市。
　　摊位，包括摊位上新进的白菜，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
　　无处可去的他，只得选择先回家，半路上，遇到了房东刘阿姨。
　　刘阿姨是个大大咧咧的热心肠，除了总是爱提前十天催租和有事没事就介绍她女儿是个优秀的单身剩女之外，其他都还好，她也不会像老陈那样坐地起价，两年前谈好的价钱，每个月该付多少就还是多少。
　　摆脱了唠唠叨叨的房东阿姨，张小白路过附近的高档小区的时候，还险些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了头。
　　之后，过人行道赶上好几个八十秒的红灯，又被两个飞快的自行车擦碰了衣角……几乎一年里所有的倒霉事，像是商量好了，要一齐赶在他摊位被抢的今天，砸到他头上。
　　张小白的心情被这些“小事”搅得很糟糕，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运气最坏的情况，当他回来，发现家里遭了贼，有那么一瞬，他的心里只剩了绝望，绝望于生活。
　　可命运之神总是这样，在你一路顺遂的时候，时常向你扔些挡路的石头，对你冷嘲热讽，然而真当你想要彻底放弃，它又会向你款款展现细碎的温暖与光，让你觉得，生活似乎还有点盼头儿。
　　墨水的出现，对张小白来说，就是这种温暖与光。
　　被压到沙发底的手机开始不停地唱起歌来，张小白从瘫懒中惊醒，惊觉已经到了午饭时分。
　　因为忙起来有时会连饥饿都忘了，所以张小白就设了一个定时吃饭的闹铃，以便利用五到十分钟迅速的扒完饭。
　　但今天，他难得的“休息”了，不用再那么急匆匆的吃饭，他决定拿出两年来没怎么用过的厨艺，好好地吃一顿。
　　冰箱里有前天买的鱼，正好可以让他做一份简单的红烧鱼。


　　☆、2

　　葱姜蒜备好，糖盐酱醋料酒一股脑码齐，将拾掇好的鱼放入淀粉中一滚，锅已热，油已入锅。
　　张小白系着围裙，熟练的煎调烹炸，动作行云流水，有如在演奏一场热烈的音乐，而此刻这个音乐的名字，该叫——驱散阴霾。
　　当香喷喷的红烧鱼出锅的时候，张小白忽的听到“嘭”的一声，又闷又响，声音的来源是隔壁，是墨水的住处。
　　几乎是下意识的，张小白放下险些被他掀到地上的食物，一溜烟冲到墨水的房门前，猛拍起来。
　　墨水的房门比他的不知要好几个档次，他拍门的时候，没敢太用力。
　　然而没拍两下，墨水就开了房门，只开了一条缝，挂着防盗链。
　　“有事？”她已经在猫眼中确认过张小白的身份。
　　这样平静的询问，让张小白不由有些愣怔。
　　“我刚才听到你这里好像有什么爆炸了，你没事吧？”
　　“爆炸？”防盗链后的墨水犹豫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某处，犹自镇静道，“哦，没事。”
　　如果可以忽略她发梢上沾的米粒，和飘出房门的焦糊气味，张小白一定会被墨水的表情欺骗，转身立刻就走。
　　但现在——
　　他挡住即将被关上的房门，指着墨水发丝上的米粒：“等一等，你这里粘了什么？”
　　瞥到发丝上的米粒，墨水平静的表情总算有了变化，她有些懊恼，但懊恼并没有让她做出任何的动作，甚至连摘掉发丝上的米粒的举动也没有，她只是直直地盯着张小白，像是能够一直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张小白没有注意到墨水的目光，他更关心的是她房间里的情况。
　　“还有你身后那个，是高压锅的锅盖？”
　　墨水又看了看身后距离她十几步远的锅盖，以一种终于瞒不下去的语气承认：“你看到了就没法瞒你了，那确实是高压锅的锅盖。”
　　“什么！”张小白震惊地瞪大眼睛，他清楚高压锅爆炸的威力，而刚刚经历过这一切的墨水，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么镇定的？不会是吓傻了吧？他困惑地上上下下打量墨水，“你，你没事吧？”
　　墨水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了，她说：“我能有什么事？这点威力还伤不到我。就是报废了一口锅，厨房好像也暂时不能用了。”
　　“里面究竟成什么样子了？你开开门，我帮你一起看看。”张小白提议着，靠近了门缝。
　　可他没想到，上一秒还和和气气的墨水，因为他的举动突然便冷了脸，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停！”她坚决制止他向前，随后意识到自己的口吻太过恶劣，缓声道，“没多严重，我自己来就行。”
　　甫一说完，墨水就听到自己的肚子里冒出一串极响的“咕噜”声。
　　尴尬的“咕噜”，让尴尬的氛围更僵硬了。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门缝互相对视了几秒，然后，张小白先吱了声。
　　“我看你好像还没吃饭，你要是不介意，我刚好在做饭，不如到我家去吃？”诚恳的语气，诚恳的邀请，“你不用不好意思，就当是刚救了我，我对你的答谢。”
　　“不用了，谢谢，我不饿。”墨水回答得很坚决，房门也同样关得很坚决，张小白在外面险些被刮到鼻子。
　　愣了一秒的张小白，想起墨水诡异的身手，用本打算砸门的拳头揉了下自己的鼻尖，腹诽道，“算了，看在你刚才救过我的份上，本大厨懒得跟你计较。”嘴上却说：“不饿？骗鬼呢？爱吃不吃，你以为我的手艺是谁都能品尝到的？求着我做菜的人多了去了。”
　　发完了火，黑黝黝的门那边也没有传出任何回应，张小白默默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只觉得心里像是被谁打了一个结。
　　他对着盘子里的红烧鱼，几次三番的拿起筷子，又放下，最后叹了口气，揪了下自己的脸，说：“人在江湖混，就要脸皮厚。人家毕竟救了你，你怎么能让救命恩人饿肚子？”
　　有了心里建设，张小白麻利的端起盘子，冲到墨水的房门外，用力地敲起来。
　　“什么事？”墨水的房门依旧挂着防盗链。
　　“看，我给你送的红烧鱼。”张小白变戏法一样端出他的鱼，诱人肠胃的香气瞬间充满两人之间的空气。墨水的肚子再次不争气的咕噜起来。
　　张小白本以为墨水会愉快的打开房门，将鱼收下，他自信自己做出的食物有这样的魅力，结果却看到对面的墨水扫了一眼盘子里的鱼，看到是整条的完好的鱼。便问他：“这鱼——你也还没吃饭？”
　　原来这个冷冰冰的家伙也会关心人。张小白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啊，你先收下，我一会儿再给自己做点儿。”
　　“你等一下。”墨水跑了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过了一会儿从门缝里递出样东西来。
　　“这什么？”
　　“拿着，两把折叠凳。一个放鱼，另一个放你。”
　　“什么意思？”张小白完全不明所以。
　　墨水没有回应他，反而急匆匆地跑开，不大一会儿又冒了出来，捧着筷子和装满米饭的碗，递给门外的张小白一份。
　　至此，张小白才有些理解墨水要做什么，他放下鱼，端着墨水递过来的米饭，有些不知所措：“你是要……”
　　“一起吃啊。”墨水已经坐到门边的地板上，对着门外的红烧鱼，双眼放光。
　　张小白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疑惑地看着门另一边的墨水：“在这里？”
　　“嗯。”尝了一口鱼的墨水，两只眼睛几乎要弯成月牙。
　　“墨水，是叫墨水是吧？”张小白看着她，“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行为，很奇怪吗？”
　　“奇怪，确实很奇怪。”墨水点头如捣蒜，扒拉鱼肉的筷子一刻不停，“我从来没有像这样隔着一道门吃过饭。”
　　咽下一口美味的饭菜，墨水的吐字清晰了不少，她抢在张小白开口前，接着说，“也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他这是被夸奖了？奇怪，厨艺被人赞扬又不是第一次，怎么看她吃饭，竟有初次被人夸赞的自得？或许是“恩人”属性自带加成。他想。
　　张小白认命般端起饭碗，塞了一口看上去晶莹白净的熟米饭。
　　然而不到一秒钟，他立刻便后悔了。“你这米饭，真的是米饭吗？”如果不是当着墨水的面吐掉会很不礼貌，张小白绝对不会让自己咽下去。
　　看着是米饭，可放到嘴里，除了焦糊味，就还是焦糊味，大好的米饭活生生让她变成了“炭”，张小白现在也明白了，敢情这是那只炸锅的出品。
　　只不过，他看着吃得很是享受的墨水，开始有些怀疑她的味蕾。
　　“当然是米饭。”墨水不以为然，“就是有些糊的味道，又不是不能吃。跟你说句实话，这还算好的，我吃过比这更恶劣的。”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难吃的米饭？”张小白震惊脸。
　　“有的。”墨水说，“我师父做的饭比这个难吃一百倍，不，一万倍。”
　　“师父？你有师父？”在张小白的认知里，师徒关系只存在于电视剧和网络游戏里，若说现实里存在正儿八经的师徒，他是不太相信的。
　　吃得很开心的墨水稍稍收了笑容，似是自知失言，打着哈哈，应声将问题含混带过。
　　素有刨根问底精神的张小白正要再问，楼道里却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因为不是电梯房，所以时常会有人进出，他们这层只有两户，楼上和楼下还有不少租户和业主在居住。
　　瞥到“好味”外卖送餐员的制服衣角，张小白急忙将头转开，面向墙壁，另一边，故作镇定地伸筷吃鱼。
　　直到送餐员经过他们，渐渐消失在楼上，他才显得不那么紧张。
　　张小白长出了一口气，却听到走远的送餐员嘲讽了句：“这楼里住的都是什么人？一个非要加钱让我送到楼上，另一个吃饭要坐楼道里。”
　　“你听到了？”张小白看向门那边的墨水，“没人像你这样吃饭。”
　　墨水举着筷子，飞快地剔除鱼肉里的刺。“那有什么办法？我临来这里前，答应过别人，不能吃陌生人的食物。可我又实在想吃你的鱼，只好这样。”
　　说了一半，墨水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而问张小白，“我看你也很有问题，刚路过的人你认识？你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紧张？”
　　“不认识。”张小白本想否认自己的紧张，可在她的注视下，他还是说了实话，“他是送外卖的，不是这里的住户。”
　　“这么说，你是怕他认出你？”墨水一下看出了问题的本质，“他会认识你吗？说起来，你刚刚经历了那种事，竟然还有心情做菜，为什么不订外卖？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幸好你没有订，我才能有口福吃到这样好吃的鱼，谢谢你。”
　　张小白看着笑意晏晏的墨水，不由微愣，有多久，有多久没有遇到这种细碎的温暖的温度了？他几乎快忘了。
　　“我——”他不订外卖，一是没钱，二是没有这概念，三是，也是最主要的，他怕自己被人找到，与家里断开联系也有两年了，还不知道家里人会怎样疯狂的找他。
　　

　　☆、3

　　“快吃鱼，再不吃就被我吃光了。”墨水完全不理会张小白的欲言又止，她单手伸出门外用筷子夹住鱼头，说，“帮下忙。”
　　张小白低头一瞧，发现半条鱼已经不见了踪影，虽然他很不理解，她是怎么就着那样难吃的米饭吃下去的，但他还是帮她把鱼滑到了另一面。
　　“其实你不用谢我。”张小白端着满满一碗饭，依旧不动筷，刚刚那口饭似乎有某种魔力，已经让他完全忘记了饥饿，“要不是你，我现在说不定早躺进了医院，哪还能坐在这里跟你一起吃鱼？”
　　“我看到刀的时候，真的以为就要死了。电视剧里演的空手夺刀什么的，我现在才知道，都太假，反正我是完全做不到，那么快的速度，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墨水瞥了他一眼，突然说了句：“他练过，你反应不过很正常。”
　　“练过？练过什么？功夫？”张小白又一次震惊了。
　　这个墨水总是这么出乎意料，平平淡淡说的一两句话，似乎总是在昭示着，俩人生活的世界好像不是同一个。
　　之前提到“师父”，现在又说到“武功”，这种只在电视神话里存活的东西，在现实世界中是真实存在的？
　　“他应该练过硬气功，手上茧子很重，前臂的肌肉也很发达，不像是一般的力气活儿锻炼出来的。”墨水继续刷新着张小白的三观，“说到这里，我得给你提个醒，如果这人不是随机找上你的，而是专门盯着你来的，你最近最好小心一些。”
　　张小白看着一脸认真的墨水，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还真以为这是演电视剧呢？遇到点什么都是阴谋加预谋？他是主角？还是她是主角？主角有叫“小白”的吗？
　　“最近倒是真有人盯上了我，不过他们盯着的是我的摊位，上午的时候我已经让给他们了。”张小白说，“入室抢劫这个应该只是巧合，可能我前两天露了财招来的。”
　　“我就是随便说说，提醒你一下。”墨水放下筷子，转而夸赞起他的厨艺，“你做的鱼真好吃。”
　　盘子里仅剩下的一根带着鱼头和鱼尾的鱼骨头，无声地诉说着“她吃完了”的事实。
　　张小白端起盘子，将折叠凳还给她，又递出手里的碗筷：“你的碗和筷子。”
　　“都是一次性的，你吃完了就扔了吧。”墨水拒绝接住竹质的碗和筷子，和张小白又客套了几句就说自己还要收拾房间，关上了房门。
　　张小白站在楼道里，敲了敲墨水给他的碗筷：“哟，竹子的。”一次性的竹制品他从来没用过，这餐具看起来也一点不像一次性的，犹豫再三，他决定把这碗筷洗洗留下。
　　他正这样想着，突然感到身后窜过去一道风，带着“好味道”三个字的衣角。
　　原来是送餐回来的外卖小哥，他见张小白一个人站在楼道里对着饭碗说话，还以为是见了鬼，溜得那叫一个快，还不忘感慨：“额滴娘诶，吓死老子了。”
　　张小白立刻便明白他误会了什么，不由抽了抽嘴角，颇觉无奈，然人已经跑远，多解释无益。
　　意识到自己还系着做鱼时的围裙，张小白默默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
　　是夜，张小白躺在床上，手上举着空空的竹碗，衬着天花板的背景，看上面画着的熊猫和竹子。
　　“这熊猫还没我画得好看。”张小白说了一句，将碗翻了个面，“不过，这碗的主人是真美，真好看，像个仙女。碗啊碗，你说仙女妹子对我印象咋样？我明天跟她说话她会不会不理我？应该不会，她夸我的厨艺来着，不如我再给她做点好吃的？你说她喜欢吃什么？”
　　张小白抱着竹碗，在床上骨碌了一圈，花痴脸立刻变成了懊恼神色。
　　“张小白，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你瞅瞅你现在，摊位没了，存款是还有一些，可那点钱能用多久？短时间内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新工作，都快饿死的人了，还在奢望着爱情吗？再说，就算你现在摊位还在，你就有勇气去追人家？你是个菜贩子，不是富二代。”
　　他坐起来，看竹碗上的熊猫，越看越觉得它在笑他，一抬手就要把竹碗摔出去，可转念想到这是墨水的碗，再大的恼火也顿时没了。
　　他接着自言自语：“对，我是菜贩子，可菜贩子怎么了？富二代又怎么了？菜贩子就没有追求爱情的权利了？你个傻小白，叫成小白就真成白痴了？再说，这也不一定就是爱情，说不定上天让你遇见她，只是为了让你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总之现在，我还是顺其自然，如果这是我的缘分，我想逃估计也逃不掉。”
　　张小白将碗平平整整放到床头桌上，心情平静了不少，但有件事他没忘，“明天打听打听墨水爱吃什么，给她做点儿，她家厨房用不了，不能让恩人挨饿。她救了我，我给她做几顿饭又算得了什么？”
　　“说起来，今天晚上墨水出去了，过了晚饭时间才回来，所以我没给她准备晚餐，我要不要现在去问问她吃了没？”
　　想到这里，张小白抬头看墙上的挂钟，惊觉：“九点了已经，刚才还不到八点——”
　　他心想，“这个时间去打扰她不太好，而且显得我太过殷勤，明天，我明天再找个机会跟她聊聊。”
　　他觉得晚上九点并不适合打扰别人，可有些人并不这样想，手机的来电铃声便在这时响了起来。
　　张小白一看，是“陈叔”，就是租给他摊位的那个老陈。
　　今天事情太多，他倒是忙忘了，应该改下备注，现在还叫他“陈叔”什么的，那可真是太客气了。
　　电话一接通，传来的却不是老陈的声音，而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张小白是吗？”
　　这人火气不小，连个“你好”都没有，上来就直呼他的大名。
　　张小白眉头一皱，也火了：“我是，你谁啊？老陈电话怎么在你那里？”
　　“我谁？我是你陈爷爷！”电话那头吼得厉害，张小白不得不将手机挪远了些，“老陈是你能叫的？那是你爷爷我爸——”
　　“一口一个爷爷，也不怕折了寿。”张小白记起来了，老陈有个正在念高中的独子，听说平日里宠的厉害，没想到都宠成“爷爷”了。
　　电话那边似乎冒了不少脏话，一连串的不带重复，张小白没心思去听，手指一动便要挂掉，却听见那边突然换了语气：“好了好了，我知道，说正事。”
　　老陈竟然就在他儿子身边，张小白暗叹，这也就是老陈，将来他若是有了儿子，听见他这么骂人，非得给他打到轮回之前，让他连做人的机会都不会有。
　　“张小白你很有能耐啊。”张小白忍着没挂断，想听听他们所谓的正事是什么，“我听说你不仅打伤了我四海哥的兄弟，还把人送进了局子，你牛啊！”
　　张小白反应不慢，他立刻想到了中午时墨水给他的提醒，心里感到不妙。
　　“原来到我家抢劫的人是你们派来的。”他的声音是愤怒的，可心里却是紧张的，他从来没告诉过老陈他住哪儿，可现在，这帮人连他住哪里都摸清了，以后岂不是要永无宁日？
　　“你们还想怎么样？摊位我已经不要了，我也不欠你们租金……”
　　张小白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欠租金，怎么不欠？我跟附近的摊位打听了一下，你这摊位生意火爆持续了半年多，我们也不跟你多要，就六个月的两倍租金，再请我今天的那些兄弟吃一顿，咱们就两不相欠。”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张小白这次真生气了。
　　初到s城，人生地不熟，所以他告诉自己能忍便忍，吃点小亏，损失点小财，都可以不计较，那些人来抢摊位，他也没有争抢，见他们人多，就让了，没想到，有些人没有良心的底线。
　　电话那边拽拽地哼了一声：“我们也没觉得你会给，所以找人去你家拿嘛。没想到，四海哥的兄弟也有失手的时候，这一次你可是惹到了四海哥，我劝你最好乖乖把钱送来，不然，凭四海哥的脾性，搞残你——嘟——嘟——”
　　最后竟是对方先挂的电话，张小白关掉通话界面，按了关机，将手机扔到一边。
　　他在s城卖了两年的菜，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少说也有不少了，但这种人，还是头一次见。
　　现在这是什么时代？科技发展，经济腾飞，法制社会，还有互联网，他们是哪来的自信敢打这样一通电话来威胁他？
　　但是，他虽然不太相信他们电话里的威胁，可住址被他们知道了，常被骚扰也是很头疼的一件事。看刚才电话里那边的态度，便知道报警的作用有限。
　　张小白看向隔壁的方向，心里叹道，“看来这是上天注定的，有缘无份，你刚来这里，我却要打算搬走。”
　　

　　☆、4

　　第二天一早，张小白睁眼的时间依旧同往常一样，天刚朦朦亮，他就爬了起来。
　　习惯这种东西，一旦养成，便会如同天性。
　　昨晚的那通电话搅得他心里很不安宁，更没有什么做早饭的心情，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去附近的早点摊看看。
　　却不料，一打开门，就看见墨水站在他的房门外面。
　　她穿着轻便的黑色字母帽衫，下身的运动裤也是黑色的，脚上的运动鞋也是黑色的。她鼻尖上还有涔涔的汗，手上拎着个大塑料袋，不知里面装的什么。
　　看起来，她刚去晨练完。
　　“早啊。”张小白匆匆打量了一遍墨水的装束，刚道了声早，就被墨水不由分说的气势噎住了话头。
　　“拿着。”她将手里的袋子递了过来，硬塞到他手上。
　　“这什么？”入手有些份量，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墨水挥了挥手，退开得飞快：“你的早餐。”
　　张小白眨了眨眼睛，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刚去散步回来，顺便吃了早饭，我想这个时间你应该还没起，就给你也带了，很简单的豆浆油条，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墨水一连串说完，就扭开自己的房门，钻了进去。
　　张小白拎着一大袋食物，像是捧着冬日的暖阳，他想高兴的手舞足蹈，又不想太过表露此刻的心情，于是，开心一下子将他的脸挤涨成红扑扑的颜色。
　　“吃得惯，当然吃得惯。”他轻声说着，不管早已消失的人影听不听得到。
　　他关上房门，打开墨水给他买的早饭，左翻翻，右看看，怎么以前从不觉得油条也可以这样好看？怎么以前也从不觉得豆浆也可以这样美味？
　　如果要给他到现在为止的人生中所有的早饭打分的话，十分满，这顿饭九分，还有一分是进步空间。
　　吃罢早饭，张小白打开房东阿姨送他用的台式电脑，刷起附近的招工信息。
　　继续回去卖菜是不太可能了，尽管很大程度上，他早已习惯了自己的菜贩子身份，一时间闲下来，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工作。
　　去工地搬砖？
　　张小白想都没想就否决了，挣得太少，又没什么技术含量，他这小胳膊小腿的，估计也干不动。
　　去餐厅当服务员？
　　张小白犹豫了一下，也否决了。他想，他还是对挑选生的食物更有经验，至于面对别人做好的食物，他怕时间长了跟厨师打起来。
　　去当各种杂活的临时工？
　　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他来s城不是体验生活的，他还是希望能有一份相对长期的工作，能够积累经验，而不是只是像机器一样重复劳动。
　　翻了两页的招聘信息，有样工作让他动了心。
　　“八味仙居”在招采购员，两名，要求：男女不限，年龄22周岁至35周岁，有相关工作经验者优先……张小白搜索了一下这个“八味仙居”的信息，得知这是个开在新新商业城里的新饭馆，主要经营各式中餐，刚刚开业月余。
　　记下这家店的联系方式和具体地址，张小白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将近八点半。
　　他想起还要去警局做笔录，而一时半会儿，在网上也很难再找到合适的工作信息，他决定等出了警局，再去四处逛逛，毕竟，不是所有的招聘信息都会出现在网上。
　　套上显得身材修长的浅灰色风衣，张小白想了想，觉得不放心，临出门前又折了回去，将压箱底的一摞现金抽了出来，分成了几份，重新包好，分散开藏起来。
　　昨天的歹徒就是来翻这些东西的，但是没有得逞，大概没人会想到他的衣橱里有个暗格。不过，既然他们有胆量来第一次，保不齐还会有第二次，他这样做也可以尽量减少损失。
　　一推开门，墨水的房门也在同一时间打开，两人打了个照面，出门的动作不由都慢了半拍。
　　“出去啊，真巧。”墨水先开了口，“我也要出去一趟。”
　　“我去警局做笔录，你去哪？”张小白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要是墨水也去警局，啊哈哈哈哈哈，正好顺路，这一路上不知要发生多少事，就算只是聊天，也可以聊很多。
　　张小白等着墨水的回答，却看到墨水轻轻笑了笑，像是那种知晓一切的神秘微笑，他突然有点慌，莫不是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太响，被她听到了？
　　他听见墨水说：“我也要去警局。”
　　“这么巧，一起走啊？”张小白自认为自己的“镇定”面具戴的还算可以，却不知他的眼神早已将内心的雀跃暴露无遗。
　　“好。”墨水锁上房门，又用钥匙多拧了两圈。
　　她似乎没有看到张小白的喜悦，也或许是并不在意他的情绪。
　　警局坐落的位置和他们的小区之间，直线距离没有多远，实际上绕来绕去，也没有多远。
　　张小白一没车，二没钱，只能选择走着去。他不知道墨水什么情况，不过她也选择了步行。
　　路上，张小白绞尽脑汁想要找点共同话题，可临开口却总是忘记要说什么。
　　“你昨天，没丢什么吧？”沉默着走了一段，反倒是墨水先出了声。
　　“没丢。”
　　“哦。”
　　……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会做那么好吃的菜？”
　　“我卖菜的。烧饭好吃大概是天生的。”
　　“哦。”
　　……
　　然后，然后警局的大门就到了。
　　张小白从来不知道，小区距离警局这般近。
　　他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那个，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没工作。”墨水说。
　　没工作？张小白设想了千百种的答案，唯独没有这个，她怎么会没工作呢？
　　他一愣神的功夫，墨水已经先他一步进了警局大门。
　　做笔录的时间没有多久，俩人前前后后的出来，又碰到了一起。
　　张小白走得慢，听见送他出来的警员在后面嘀咕：“这俩人，真是一对奇葩，都没有身份证，具体经过都说的不清不楚，这年头，怎么什么人都有……”
　　“墨水。”张小白紧走两步，喊她，“一会儿去哪？”
　　“一会儿我有个面试。”墨水说。
　　“面试？”
　　“是啊，我没工作，总要找工作的。”
　　“介意告诉我你在哪面试吗？”
　　墨水沉吟了一下，说：“新新商业城。”
　　“你确定在那儿？”张小白瞪大眼睛，十分怀疑墨水的出现是不是上天给他开的巨大玩笑，这一天里的巧合太多了些。
　　他看到墨水点头，立刻反应过来。“你等一下哈，等我一下，我打个电话。”
　　在墨水满是困惑的目光注视下，张小白拨通了八味仙居的电话，询问他们招聘采购员的事宜，电话那边答得很爽快，让他现在就可以过去。
　　“好了，我跟你一起去新新商业城。”张小白挂掉电话，很是开心。
　　“你也要去那儿？”墨水问。
　　张小白一指自己：“是啊，我昨天摊位被抢了，现在也需要找工作。”
　　“走，我带路。”张小白说。
　　“刚才那个警员说我们俩的话你听到了吗？说我们是两个奇葩。”张小白走了几步又说，“喂，你听到没有？”
　　走在前面的墨水突然停下，张小白险些撞到她。
　　墨水转过身来：“我不叫喂，我有名字。”
　　“好，墨水，你——”
　　“看前面，注意红灯。”墨水打断他。
　　张小白一瞧，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还有，奇葩什么的，我听到了，你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吗？往好了想，也是一朵花儿的意思，就算是贬义的，不要当回事儿就好了。”墨水说完，打开手机的导航地图，输入新新商业城开始规划路线。
　　“导航显示，从这里去新新商业城需要在前面坐公交，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墨水礼貌性的询问张小白。
　　张小白一时间沉浸在墨水的那句“不要当回事儿”，有种终于拨开云雾的感觉，可又感觉不太真切。
　　“我当然跟你一起。”他说着，走向变成绿灯的街道。
　　“你没有身份证？”张小白边走边问。
　　墨水反问：“你怎么知道？”
　　“刚那个警员说的。”
　　“哦。”墨水说，“是没有，丢了，回去补太麻烦就耽搁了。”
　　“是很麻烦，我也是，丢了就一直没补。”张小白撒了个慌，他实在不想说他是离家出走，走得太匆忙所以忘带了。
　　墨水眼神一亮：“你不是s城人？”
　　“是啊，我老家在很远的地方，你也不是s城人？”张小白有些心虚，他不敢看墨水，生怕刚才的谎言被她识破。
　　墨水却没有理会他的不自在，只是说：“真巧，我也不是s城人，听说这边空气好，才搬来的。”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是租的房子，还是买的？”张小白索性一解心中疑惑。
　　墨水微怔，笑道：“自然是租的。”
　　莫名的，张小白突然觉得俩人间的距离近了不少。
　　他熟络起来，说话也自然了许多。“你一会儿去面试什么工作？”
　　“是一家健身中心，具体能做什么我也不清楚，如果能被录用再看吧。”墨水看上去有些发愁，“你呢？”
　　张小白叹了口气，终于不是同一家店这么巧了，如果再继续巧合下去，他该要怀疑此时此刻的真实性了。
　　“我啊，我去看看能不能当饭馆的采购员。”
　　……
　　在有限的人生里，能觉得幸福的时刻不多，张小白觉得，这个上午，是他的人生里那为数不多的时刻之一。
　　

　　☆、5

　　新新商业城一共五层，八味仙居在第三层，墨水要去的健身中心在顶层，两人在扶梯处分别。
　　这一次，临分开前，张小白没有忘记向墨水要她的联系方式。
　　将墨水的电话号码存到通讯录里，张小白透过玻璃窗看到楼下的xx通讯行，突然心里一动，如果他想要彻底避开老陈他们，或许该考虑换个号码。
　　此时距离正儿八经的午饭时分还有段时间，八味仙居却已经座座满人，就连餐馆门外的休闲座椅上也坐满了等位子的客人。
　　看这情形，张小白一只脚还没迈进门，就紧张起来。
　　“您好先生，我们店现在座位已经满了，请您先到门外的座椅上稍等。”门口的服务员将他截住，笑得甜美。
　　张小白很难想象，仪式化的笑容竟也可以笑出甜美的味道，他也想表露出礼貌些的微笑，可憋了半天，只是用笑容暴露了他的紧张。
　　“不是，我不是来吃饭的。”他说，“我是从网上看到了你们这里的招聘信息，刚跟你们的张经理联系过，他让我来这里，你知道我该去哪里找他吗？”
　　“应聘的？”服务员立刻收起了仪式化的笑容，转而向店内招呼，“马姐，又来了一个。”
　　于是，张小白就看见，一个穿着中国红颜色制服的女人，顶着一头棕色的方便面卷毛，踩着高跟鞋，转了过来。
　　张小白低了下头，用零点五秒的时间，将心里对她相貌的嫌恶强压了下去。这个女人不愧是姓马，长得也很像马。
　　“你好，我是马牡丹，刚才老张跟我打过招呼了，张小白是吧？你跟我来。”她的这张马脸绷起来的时候确实很丑，可一笑起来倒是好看了不少。
　　张小白一边跟着马牡丹走，一边暗嘲自己不该以貌取人，可他心里实在对长成这样的人提不起什么好感。
　　“我听老张说，你想应聘我们饭店的采购员。”马牡丹带张小白来到后厨的一间隔间，上面挂着办公室的牌子，“来，坐会儿。”
　　不得不说，不知是新近开业的原因，还是他们管理的好，张小白偷瞄了一眼后厨，发现有种干净的眼前一亮的感觉，包括这间不大的办公室也是，干净整洁。
　　他依言坐到待客的沙发上，越发紧张起来。
　　“首先，我来考考你，你知道采购员具体是做什么的吗？”马牡丹似乎已经开启了面试模式。
　　“大概就是负责购买食材的。”张小白说着自己提前在网上搜索过的答案。
　　马牡丹一改之前的温和态度，绷着脸道：“不全对，采购员最需要做的事是给店里找到物美价廉的进货渠道。你觉得你有这个能力吗？”
　　“嗯，我相信我可以。”
　　“这不是你相信的问题，是我们需要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这看起来确实是在面试。
　　“卖菜的。”
　　“为什么不继续卖了？”
　　“我想找点更有意义的事情做。”
　　马牡丹点了点头，好像对张小白的印象还不错。“身份证带了吗？”
　　张小白一头雾水。“还需要身份证？”
　　“当然，我们这可是正规的餐饮连锁店，身份证，健康证都必须齐全。”马牡丹说，“听你口音不像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实在拿不出身份证，有别的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也行，比如学生证，毕业证，驾驶证什么的。”
　　“马姐，身份证我没带在身上，健康证什么的我也没有。”张小白为难地说。怎么现在干点什么都需要身份证？他倒是有张假的，那是他离家出走前托朋友给他办的，可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拿出来用的。
　　马牡丹一皱眉：“健康证可以现去办理，但你的身份证一定要提供，否则我连试用期都不会给你。张小白，我看你挺实在，也不跟你绕弯子，虽然你联系的是老张，可留不留你还是我说了算，我本打算让你明天就来上班熟悉一下，可你要是无法提供身份证，那我只能跟你说抱歉了。”
　　张小白一怵，果然不能单单以貌取人，这个马牡丹虽然长着一副让人心生厌恶的相貌，但内里却精明的厉害，他还什么都没说，她便能从他的神情里明白他的为难之处。
　　这种人精，他还是远离为好，没必要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来与一个人精共事。既然如此，他只能选择放弃这份工作。
　　从八味仙居出来，张小白感慨“人生如此艰难”的慨叹刚一半，就被坐在门口等位的一纹身男吸引了注意力。
　　该男膀大腰圆，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全部纹着火焰条纹，肱二头肌丰满，几乎要将短袖T恤的袖子撑爆。
　　他衣服上别着个笑脸图案的胸牌，身边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两人有说有笑。
　　很多年了，张小白很少再去关注他人，若是换作平时，对于这样的一对情侣，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可现在，他无意间听到纹身男的一句话，却让他竖起一双耳朵，竭力想听清他们接下来说了什么。
　　“看到没有？这块淤青，啧，就是那个来应聘的丫头打的。”纹身男指着前臂上的某处，向身旁挽住他胳膊的女人炫耀，“那丫头年纪不大，力气倒不小，不过你杜哥是谁？受这伤就是轻敌了那么一下，后来我认真了，一秒放倒。”
　　“传说中的秒杀吗？”女人用涂抹着厚重口红的唇称赞着他，眼里满是欣喜与倾慕。
　　“嘿嘿，还是我的甜甜会说话，我们中心那些人指责我不该打女人，我呸！”自称杜哥的家伙继续炫耀，“女人就该像我的甜甜这样，负责美美的，学什么拳脚，学了也打不过我们大老爷们儿。”
　　被叫做甜甜的女人闻言，将“杜哥”的胳膊挽得更紧，贴着他的耳朵笑道：“讨厌。”
　　“对了，甜甜，你知道那个丫头叫什么名字吗？说出来笑死你。”“杜哥”说着，完全没发现他的甜甜突然变了脸色，“她叫墨水，哈哈，墨水哈哈——哎哟——甜甜你打我干嘛？”
　　“你还记住了她的名字，我看你们是不打不相识，看上她了，你去找她去吧。”女人甩开“杜哥”的胳膊，气鼓鼓地说。
　　“杜哥”见状，知道他的甜甜吃醋了，急忙哄道：“哎哟我的甜甜，我哪能看上那种女汉子，倒贴我都不要，我的心里只有你，甜甜……”
　　一旁的张小白听到这里，只觉拨号码的手指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起初，他只是怀疑纹身男在谈论的人是墨水，可没想到，后来他竟亲口说出了墨水的名字。
　　看两人这体格的对比，无论怎样，他都觉得墨水肯定伤得不轻。
　　可心里越是着急确认墨水的情况，拨号的手指就越不听使唤，直到走得远了，他的电话才拨了过去。
　　“嘟”、“嘟”两声过后，墨水就接通了电话。
　　“张小白？”墨水一副很奇怪会接到他的电话的口吻。
　　“你在哪？”张小白心焦的问。
　　“我在五楼健身中心的医务室，有什么事吗？你的面试还顺利吗？”
　　张小白听着另一边不紧不慢的平稳声音，心道，“又是这样，又是这样，高压锅炸了你是这副语气，如今被人打了还是这副语气，什么时候你面对突发事件能有点正常的反应？”
　　“等我！”他坚定地说了一句，就开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向五楼。
　　不过，张小白没想到，当他绕过一个又一个行人，掠过一个又一个把他当神经病的眼神，找到并推开那间医务室的门的时候，他有些傻眼。
　　墨水好端端的坐在那里，没有鼻青脸肿，没有断胳膊断腿，更没有痴傻呆愣。
　　她眨着一双好奇的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他：“出了什么事？”
　　不大的医务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水味道，此时除了墨水，再无旁人。
　　“你，你没事吧？没受伤吧？”张小白边喘边说，上上下下打量着墨水。
　　“没事，就是膝盖这里撞了一下，有些淤青，刚抹了点红花油，估计一会儿就好了。”墨水拍了拍自己坐着的长凳，示意张小白过来坐，“你也听说我跟这里的老板对战的事情了？”
　　“嗯——”张小白刚要点头，忽然觉得不对，“嗯？很轰动吗？”
　　“也不算轰动吧。”墨水将视线转了个方向，“你看那边。”
　　原来这间不大的医务室有一面墙三分之二都是玻璃，透明的玻璃被淡蓝色的窗帘挡住，拨开窗帘就能看到，玻璃那边要比这边大很多，还有沙发座椅等等许多供人休息的地方，它通向外面的门敞开着，门上写着“接待室”三个字。
　　此时，接待室里有着二三十人，一人拿着一份表格，互相讨论着什么，时不时的又向前台咨询着什么，有些争先恐后的意味。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张小白缺氧的大脑有些反应不过来。
　　墨水眯了眯眼睛，说：“他们都是今天来这里参观的新人，现在应该是在报名办卡。”
　　“杜老板说，只要我陪他打一场，当做健身中心的临时宣传，他就考虑让我在这里教拳。他让我为了宣传效果必须输给他，也给了我护具，还说不会来真的。”
　　“结果他动手打了你是不是？”张小白义愤填膺。早知道事情不会简单，没想到竟是这样。
　　

　　☆、6

　　墨水却不像张小白一般愤怒，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他确实下了狠手，不过这护具质量很好，我只是磕伤了膝盖，还得了一百块钱，获得了免费医疗，没什么损失。”
　　“没什么损失？”张小白像护崽的母鸡，拉开墨水盖住腿上淤青的手，指着她的伤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面积不大，小伤小伤。”墨水没有阻止张小白的举动。
　　张小白仔细瞧了瞧，发现她腿上的淤青确实不大，也就半个巴掌大小，比那什么“杜哥”的淤青是小不少，但是，他比划着说：“这还不小，都快赶上手掌大了。”
　　“受这点伤就能拿到一百块，还算划算。”腿上的药水似乎干了，她把卷起的裤脚放下，准备离开。
　　“你这就要走？不准备要个说法？”张小白一点都不觉得这买卖划算。
　　墨水定定地看着他：“要什么说法？”
　　“是那个杜老板不遵守约定，打伤了你，更过分的是，你是女的，他是男的，还那么壮，至少对女人动手这一点就不可原谅，那些人眼睛都是瞎的吗？明知道这儿的老板打女人，还要报名送钱。”
　　张小白一直觉得，电视剧里那些一出手带着“不打女人和孩子”准则的大侠们超级有范儿，如今他也用上了一回，莫名觉得自己帅气满满。
　　墨水却嗤笑了一声，道：“男人不该对女人动手？这是上来就把女人放在弱势群体里了，你觉得，我弱吗？”
　　不等张小白答复，墨水继续说，“再有，我在场上的时候戴着护具，他们分不清男女。至于你说只看了这场表演就急匆匆送钱的人，估计也没几个是真心想来学习锻炼的，他们想给杜老板送钱，我也管不着。”
　　张小白的三观又一次被刷新了，女人天生就处在被保护的位置难道错了？还是说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有问题？大概是因为，这个世界上不只存在着男人和女人，还存在着女汉子和男妹子，可是女汉子就不需要被男人保护了吗……这个问题的复杂程度有些超乎他的思考能力。
　　“等等，你刚才说你要在这里教什么？”姑且先不想那种异样复杂的问题，他需要把眼前的事弄明白。
　　“教拳。”
　　“什么拳？”
　　“黑白拳。”墨水答得顺溜，张小白却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
　　黑白拳，他作为土生土长的华夏人，不，就算不是土生土长，对黑白拳的名字那也是常有耳闻。只不过，这种属于大爷大妈们的慢悠悠轻飘飘毫无杀伤力的健身性质的拳种，怎么会从空手放倒了一名歹徒的墨水口中说出来，这这这，忒不合理！
　　“你确定你没有说错？”张小白拦住墨水，“你就是用黑白拳打倒的那个歹徒？你练的就是这个？”
　　墨水的眼里流露出点点同情，无声地诉说着“就知道你们这些凡人不会相信”，再一次给张小白的身心带来了从里到外的冲击。
　　“没错，不过我现在不打算教了。”墨水说。
　　“为什么？”张小白不解，墨水应该算是“面试”通过了，而且她自己也不是很在意受的伤，怎么说不干就不干。
　　“不为什么，老板太渣。”墨水扳开挡道的张小白，“哦，还有一点，他们这儿没有黑白拳的课程，我可不想每天都当沙包。”
　　张小白心里一乐，这个墨水看上去奇奇怪怪的，不过能这样想，说明她脑子里还是有些正常人的思维的。
　　“喂，你等一下我。”张小白被墨水扳了个趔趄，等回过神来，墨水已经走出医务室的木门。
　　*
　　“你家的厨房修好了吗？”出了新新商业城，张小白边走边问。
　　墨水却在四下里张望，似乎在找什么。“还没，我还没找人修，没钱。”
　　原来墨水是个跟他一样“穷困”的人，还以为能用一次性竹碗的人多么富有。
　　张小白心里细细品味了两句，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既然缺钱，就该减少一次性用品的使用，就算要用，也不该用贵上好几倍的竹碗。
　　那么问题来了，假如那竹碗不是一次性的，而墨水却推说是“一次性”的扔给了他，理由是什么？
　　不会是因为——————
　　嫌弃他！！！
　　因为他用过了那套竹碗筷，所以她便宁可说成是一次性的，也不要了。
　　得出这个结论的张小白，感觉自己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从小到大，他被人说过可爱善良俊朗帅气等等一切形容美男子的词，也被人不怀好意的唾骂过“小白脸”，但是，从来没有被人嫌弃过啊。
　　“喂，我刚跟你说话你听到没有？”墨水将张小白从暴击伤害中喊醒，“你的面试怎么样？”
　　“别提了，没戏。”张小白沮丧着说，“非要让我提供身份证，你知道的，我的丢了。说没有身份证不能录用。”
　　墨水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这好办啊，你去补办个临时的，自己的身份证号记得吧？”
　　“没记住。”张小白心虚地笑了笑，自己的身份证号码他倒是记得，但是他不会去办什么临时身份证。
　　他曾经见过他父母找人，通过一个身份证号，将那人的祖孙三代麻烦了个遍，不到一周就查到了那人的下落，他可不想被他们找到。
　　“哦，那就没办法了。不过没关系，工作有的是，可以再找。”墨水拍了拍张小白的肩膀，似乎是在安慰他，“看在我们俩面试都没成的份上，今儿午饭我请，看看这附近，想吃什么？”
　　张小白本想说下馆子不便宜，但想到墨水的厨房还在待修状态，又看到她似乎看上了附近的某家店，便反问她：“我没什么想吃的，你想吃什么？”
　　“酸辣粉。”墨水抬手一指，倒是毫不客气。
　　张小白嘴角抖了抖，为什么他既觉得这妹子可爱，又有些无奈呢？
　　“那家不正宗。”张小白扯住快要箭步冲出去的墨水，“我知道一家店，在我们小区附近，正宗的酸辣粉丝，去不去？”
　　墨水低头瞅了一眼饿得有些发瘪的肚子，犹豫了那么一瞬。“去！”她说。
　　哟，为了更好的食物可以放弃眼前的美味，难得难得。
　　张小白心里数着小九九，兜里只有干瘪的二十几块，虽然跟妹子出去吃的第一顿饭要变成酸辣粉了，但是他会想尽办法让这顿饭难忘的。
　　路过xx通讯行的时候，张小白进去晃了一圈，得知现在换手机号也必须要身份证原件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崩溃的。
　　于是，号码没有换成。
　　二十分钟后，两人就坐到了他们小区附近的酸辣粉大排档的牌匾下面，等着热气腾腾的粉丝。
　　墨水抱着桌子，有气无力地说：“终于到了，我快饿瘪了。”
　　“你在这儿等一下，我去后面催催他们。”张小白说着，溜进了店里，也不管墨水点没点头。
　　专注于等饭的墨水没心思去管张小白，她继续抱着桌子，突然被一串手机铃声震松了手。
　　张小白的手机在桌子上闪着，屏幕上赫赫然亮着三个大字——陈苍蝇。
　　墨水本不想理会，但这个名字却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天底下应该没人会叫这个名字，张小白的备注很有意思啊。
　　她伸手，拿起张小白的手机，然后，按了静音，放了回去。
　　果然，那边见没人接便没有再打，而是发了个短信过来。
　　墨水正在恢复她抱桌子的姿势，看到屏幕闪动便瞥了一眼，结果就让她看到了短信内容。
　　“张小白，你等死吧！”
　　等死？墨水一愣，张小白这么怂包也能惹到让他等死的人？真是奇了怪了——
　　等等，她这样随意看到别人的短信，是不是在侵犯他人隐私？可是这又不是她想看的，是消息主动出现在屏幕上的，这不能怪她，对的，不能怪她。
　　“酸辣粉丝来喽！”墨水的心理斗争尚未分出个胜负，张小白就端着冒热气的粉丝跑了回来，“快吃吧，尝尝看好不好吃？”
　　墨水透过热的辣椒麻油的香气看张小白，又是那种他们第一天见面时仿佛能望进灵魂的目光，却不动筷。
　　“看什么呢？快吃啊。”张小白将他那碗端到自己那边，捡筷就绪，准备开动。
　　“哦。”墨水应了一声，挑起一排粉丝，吹温，入口。
　　辣，是一种什么样的辣，墨水说不清楚，麻，是一种怎样的麻，她也说不清楚，入口的一瞬间，她只感到自己所有的味蕾都在欢叫，酸，也不是那种酸了，粉丝，却还能嚼出粉丝的劲道，这种恰到好处的味觉盛宴，很难想象会是街边的一碗酸辣粉带给她的。
　　“好吃。”墨水在吹温的空隙夸赞道，“真好吃，这家店不错，不愧是你说好的地方。”
　　张小白却是一脸奸计得逞的坏笑：“其实调料是我加的，刚刚你可能没注意，我让老板娘给我们煮的清汤的。要是我给你煮，估计能更好吃。”
　　墨水隔着两碗粉丝的热气听他如此说，突觉耳根有些发热。许是辣椒辣的，她想。
　　“对了，你刚才手机响了，我忘了跟你说。”


　　☆、7

　　“？”张小白正纳闷谁会挑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一解锁屏幕，他只觉满嘴的粉丝突然没了味道。
　　“没事吧？”墨水问他。
　　张小白按了关机，将手机塞回兜里，再抬起头来，他还是那个吃得津津有味的张小白。
　　“没事，垃圾电话。”
　　“哦——”既然他不愿多说，墨水也不多问。
　　“我比较好奇一件事，做笔录的时候，你也说你是用黑白拳打倒的那家伙吗？”张小白看向墨水。
　　墨水突然紧张起来，说：“没啊，我说我冲了过去，不知道怎么他就倒下了，后来跟他们讲了一堆超人啊超能力爆发力潜在的能力什么的，还用了一句电影里的台词，大意就是人在危急情况下，潜力是无限的，不过好像没人信我。你跟他们怎么说的？没说是我一招放倒的吧。”
　　“没有，警官让我如实回答，我都是按照事实说的。”张小白说，“我跟他们说，当时我害怕的闭上了眼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再睁开眼，歹徒就已经被撂倒了。”
　　墨水长出了一口气，身上的紧张感减轻了不少，似乎对张小白的回答很是满意。
　　“你为什么不告诉警察你会黑白拳？歹徒是你用黑白拳打倒的？难道，你也对黑白拳能打人这点没自信？”张小白不解。
　　“不懂不要乱说。”墨水用筷子挑着粉丝，垂眸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平，“我不告诉那些警察，是怕麻烦。”
　　“麻烦？”张小白意识到墨水有些不快，但他没有改变语气，接着问，“难不成，你怕被人当做黑白拳大师上新闻？”
　　墨水出人意料的边吃边点头：“大师这个名头是别人给我的，我不喜欢，另外，我也确实不想成为新闻。”
　　“大师，高人。”张小白琢磨着，需不需要给她行个礼作个揖，那些江湖人士见面的时候是不是都该这样？后来想了想，又作罢了，反正，他又不算什么江湖人士。
　　再加上，那条短信和电话，陈苍蝇他们敢这样联系他，必定是已经画好了陷阱，等着他往下跳。
　　墨水虽说救过他一次，但她也说了上次那是偷袭，而且对方只有一个人，这一次，不知道陈苍蝇他们会有多少人手，再把妹子拖下水，也太不是他张小白的作风了。
　　“黑白拳真能打人？别开玩笑了。”张小白笑得随意，也奚落得随意，“那种慢悠悠的动作，跟棉花一样，你能放倒别人，不过就是凭着股寸劲，巧合罢了。你现在说黑白拳能打人，听起来更像个神棍在忽悠人。”
　　墨水如他所料的火了，但这愤怒里似乎更多的是一种失望。
　　她放下筷子，去看张小白躲闪的双眼：“你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张小白硬着头皮说，“言为心声，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我自然就是这么想的。”
　　“好，算你狠！”墨水一拍桌子，“老板娘，结账，不用找了。”
　　墨水将五十元“大”钞扔到桌子上，转身便走，美味的酸辣粉丝也没能诱惑住她。
　　直到她走得远了，老板娘来收拾桌子，张小白依旧低着头，不动筷，也不吱声。
　　“呐，找你的。”老板娘叠起桌子上的五十元，换成了三张十元的递到张小白面前，“我说小白，几个月不见，有长进，那是你女朋友？怎么，惹生气了？没关系，年轻人嘛，姨跟你讲，女孩子就是要哄的，我跟你叔年轻时候也这样，找给你的钱你收好，听我的，把钱当面给她，再跟她诚恳的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王姨，你不懂，她不是一般的女孩。”张小白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墨水甩钱走的刹那，心里面有点痛。
　　“不一般的女孩？那不也是女孩吗？”老板娘将钱硬塞给他，“你坐这儿冷静一会儿，我先去招呼其他人了。”
　　张小白捏了捏手里的钱，收了起来，他看了看墨水离开的方向，然后起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这条路可以路过附近的菜市场，正好家里没什么余粮了，他顺路去买些，也可以避免路上碰到墨水。
　　买菜花了不到二十元，张小白拎着林林总总的红色绿色果蔬绕路回家。
　　路过一处僻静的小路的时候，他被人堵了。
　　拦住他的是陈子俊，还有几个手里拿着棍棒的他的“兄弟”，对张小白来说，他们都有些面熟，抢他摊位的时候，这几个人好像都在。
　　买的菜在推搡中掉到地上，张小白则挨了一拳，被人挟裹进了更僻静的地方。
　　“孙贼，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说说吧，准备啥时候还钱？”老陈一边翻弄着他的衣兜，一边威胁他。
　　张小白不为所动，虽然脸上挨那一下很疼，但他却很想笑。
　　从看到短信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他早晚要面对这个形势，但墨水不一样，以她的性格，若是知道他有难，说不定还会大义凛然的“保护”他。
　　可是，老陈这么多人，他不希望墨水因为他一个陌生人而招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所以，当他发现墨水似乎对别人看黑白拳的看法很在意时，他就偏偏说那些话，将她气走，让她远离他，最好是再也不要跟他有什么来往。
　　假如这注定是一场有缘无份的经历，那么，就让这段经历结束的快一点，这样，对谁都好。
　　“我x，他浑身上下就不到五十块钱，再加上个破手机。”老陈发现张小白身上真的再也翻不出任何值钱的东西，语调开始变得阴狠，“你TM竟然还在笑，说，有什么可笑的？”
　　张小白脸上又挨了一拳，不过动手之人既不是陈苍蝇也不是陈子俊，而是一个约莫四十左右戴着棒球帽的大叔。
　　他的拳很重，打得张小白大脑空白了一瞬，倒到地上。
　　“四海哥的拳法就是猛，一拳就把人打趴下了。”周围赞扬的声音很多，但张小白只听得清陈苍蝇拍的马屁，因为陈苍蝇离他最近。
　　被高呼“四海哥”的家伙，见张小白倒地也不罢休，揪住他的领子，闷声问：“就是你将虎子送进局里的？”
　　“虎子？虎子是谁？”张小白的脸被打肿了，说话有些疼。
　　“四海哥”显然很不满意张小白的回答，他说：“就是去你家里找钱的那人。”
　　“是他啊！”张小白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粗略地数数，大约有二十来号，“他撬门入室盗窃，看到我回来还要用刀砍我，让这种人进警局，有什么不对？”
　　“那是我兄弟！”“四海哥”闷声说了一句，将张小白的身体掼到地上，“今天让我好好地告诉你，什么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说吧，还钱，还是要腿？”
　　张小白反抗不及，被人按到地上，一根钢管悬到了他的大腿上方，随时准备落下，敲出断骨的碎裂声。
　　这一刻，他似乎突然又听到了陈子俊在电话那边的威胁。他说，“搞残你”，周围的二十几号人都在说，“搞残他”……
　　张小白叹了口气：“好吧，我给钱。按六个月的利润算，最多六万，放了我。”
　　“四海哥”正要点头，陈子俊却蹦了起来。“这不对啊，我们说好两倍的，十二万，给你凑了整，十万。”
　　张小白的脸已经彻底肿了起来，有些影响视线。他看着他们这一圈人，突然想，要是墨水的黑白拳真的能打人，他很想跟她学两招啊。
　　“这里在做什么？好热闹！”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张小白还以为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是她，墨水，她怎么会到这里？
　　“走！快走！”顶着一张肿脸的张小白，提醒墨水。
　　墨水却似有似无地瞥了他一眼，眼里，好像还有笑意。“我不过离开了你一会儿，你就被人打成了猪头，真是麻烦。”
　　“哪来的臭娘们……”陈子俊逞一时嘴快，想要教训教训这个敢闯进来的女人，不想只说了一半，就被“四海哥”推到了一边。
　　“你谁啊？”“四海哥”打量着走过来的墨水，突然想来几口白酒润润嗓子。看这女人走过来的架势，下盘很稳，腿上功夫了不得，他恐怕不是对手。
　　墨水走到张小白身边，拨开抵住他的人，将他拽了起来。“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我要带走。”
　　她悄声问张小白：“还能走吗？”
　　“能，我没怎么反抗，他们也没怎么打我，就是脸上挨了两拳。”张小白同样悄声回应她，“你怎么来了？这里人这么多，你打得过吗？”
　　“我跟了你一路，捡你买的土豆费了点时间，没想到你就被揍成这样了。”墨水笑了笑说，“不用担心我，他们这些人，单挑都不是我对手。”
　　“姐诶，这是群殴，不是单挑。”张小白既担心她，又看到她拎着的红的绿的果蔬心里涌出一股暖流。
　　“打群架我没试过，不过，只要你不在，问题不大。”墨水叮嘱他，“一会儿我让你跑，你就跑，千万别回来让我分心。”
　　

　　☆、8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当我们这些人都不存在吗？”“四海哥”最先飙了怒火，输什么不能输气势，再说了，他们这边人多，最后输的未必是他们。
　　不过，看对方的年纪，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让他堂堂“四海哥”跟女孩子动粗什么的，还真有些下不去手。
　　“我看这其中必定是有些误会，我们坐下来谈谈，何必动手伤了和气？”墨水冲过来的时候，正听到他们在向张小白催债。
　　她看到张小白猪头模样的时候，很想把在场的这些人都暴打一顿，告诉他们什么叫做好好说话，但这其中关节还是理清楚了好，若是她占理，动起手来就更有底气，若是张小白理亏，那就让他还钱便是。
　　墨水觉得，这世上道理，不过是非曲直四个字，公道自在人心，尽管师父总说她这样想“单纯”，可这几年来照此行事，却也自在。
　　“还有什么TM的可说的，要是能好好说，我爸能请四海哥出马？”陈子俊不明白，不过就一个小丫头，“四海哥”有什么顾忌。
　　看到这样的陈子俊，墨水用四分之一秒回想了一下，好像，以前遇到的那些纠纷，大家在得知她的“大师”名头之后，都会跟她讲理，这种不讲理的家伙，头一次见。
　　她用手指捅了捅身旁的张小白，说：“你告诉我，你该不该给他们钱。”
　　张小白接过墨水手里的果蔬袋子，顺势拉住了她的胳膊：“该给的，我该给他们钱。”
　　他知道墨水不清楚前因后果，她现在问他，是想弄个明白，但是墨水，他张小白宁可扭曲事实，赔光全部积蓄，也不想看到她受伤。
　　“张小白，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是一个神情吗？”墨水将张小白护到身后，“现在，跑！”
　　跑起来的时候，身后似乎有凉凉的风声，张小白没有回头，他只顾着用肿胀的眼竭力的看清道路。
　　谎言被墨水识破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今天，在这里，墨水是执意护他的，他也知道，墨水看出之前他在酸辣粉大排档那里说的话是故意气她，所以她走了之后又回来了，一直跟了他一路，跟到了这里。
　　这种眼睛发酸想要流泪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嗯，一定是脸太疼的缘故。张小白想。
　　这里距离最近的警局不远，跑起来，跑起来，张小白告诉自己，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警局，陈苍蝇找来的人一定不是一般人可以轻易解决的。
　　他将墨水留在那里，一方面是相信墨水能应付个一时片刻，另一方面，也要有个人赶去报警。
　　一手一个逮住追张小白的家伙，墨水扯着他们的后衣领，轻轻向后一拽，那两个人就同他们手里的长棍一样，立刻失了重心和根基，duangduang的倒了下去。
　　“卧槽！！！”“四海哥”不淡定了，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做为一个站在内外行分界线的人，他知道，这是遇上硬茬子了，“这人练过，一起上！”
　　“四海哥，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对付一女的，忒没面子了。”竟还有人不愿上。
　　游四海跳了起来，大吼：“听我的没错，上上上，要不一会儿都——得——死——”
　　最后几个字他是抻着长音说完的，不抻长音不足以抵消他内心的震撼和恐惧。因为就是这短短说话的功夫，围住墨水的那些人已经被她噼里啪啦地全部放倒了。
　　墨水的身法如游鱼，穿绕在他们之中，贴近一个倒一个，震惊的游四海甚至都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墨水的拳头就到了他身前。
　　“吃我一掌！”游四海一瞬间用出了自己的最强招式。
　　表情一直很平静的墨水，在接触到游四海后，眼里滑过一丝了然。
　　游四海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这一掌灌了八成掌力，拍到寻常人身上，不折了骨头也讨不了好，可到了墨水手上，却好像泥牛入海，蚍蜉撼树，对她没有任何影响，这让游四海心里顿生出一股无力。
　　他就是在这股无力感刚现了个苗头的时候，被墨水甩出去的，摔到地上，听到了自己骨裂的声音。
　　“搞不明白，动手还那么多话。还好都解决了，原来一对多是这种感觉。”墨水说着，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似乎悟到点什么，但一时又说不好。
　　她想，最后的这人有点底子，对付他用劲儿大了，估计伤得最重。
　　一圈人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墨水单单走近游四海，问他，“你练过硬气功？”
　　游四海抱着折断的手臂，疼得汗珠累累，却不忘点头。没什么可说的了，一招就看出了他最后的倚仗，再看人家打倒了他们这么多人，一点儿不带喘的，这小姑娘，是高手中的高手。
　　“这么说，你跟入室抢劫的那家伙，是一伙儿的？”墨水说着，有些不忍看到游四海那样痛苦，她摸出手机，“你多忍会儿哈，我叫救护车。”
　　“虎子！虎子遇到的是你？”游四海瞪大双眼。
　　墨水目光忽的一凝，她没有回答游四海的问题，只是说：“奉劝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找张小白的麻烦，来一次我打一次，再动手的话，我可不敢保证还会这样轻。”
　　“轻？”陈子俊立起根长棍，试图扶着棍子站起来，他庆幸着自己还有力气，准备抽冷子敲墨水一棒子，可还没站起来，墨水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他彻底击溃了。
　　“还有那边那个。”墨水转过身，伸手指他，“小小年纪不学好，我对你下手最轻，快滚回学校好好学习，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在上学时间出来鬼混，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我的儿子我自己来管，你算哪根葱？”到了这地步，老陈还在“护”着他这个“宝贝儿子”。
　　墨水摇了摇头，流露出些许森冷笑意。“哼，我不算哪根葱。”
　　本是好意帮他们，结果人家不领情，那就算喽，熊孩子都是熊家长养出来的，家长不舍得管教，社会会替他们管的。
　　有警笛的声音飘了过来，墨水暗忖，张小白的速度还挺快。
　　“墨水，你——”顶着猪头脸的张小白跟警官们一起跑了进来，看到现场的情况，他愣了一秒，才震惊地接着问，“这里银，都细你放掉的？”肿变形的脸让张小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墨水见他一手拎着果蔬袋子，一手拿着冰袋敷着脸，只觉好笑。
　　“是啊。”她说。
　　“什么！”跟张小白一同来的警官们不淡定了。
　　走在最前面的恰巧是上午给她做笔录的那人，墨水记得，他叫沈佳，约莫年纪与她相仿，他走过来，悄声问墨水：“这次你怎么解释？还是人体潜能？一次行，两次未免就太巧了。”
　　墨水尴尬地笑笑，就知道出手会很麻烦。她扯了扯沈佳的袖子：“咳，我这，真是不方便说，我有任务在身。”
　　“任务？”真别说，沈佳有那么一两秒，是信了的，“执行特殊任务的？那么，请出示证件。”
　　“证件我早说过，我不小心弄丢了。”墨水苦丧着嘴脸。
　　沈佳不耐烦的挥手，说：“行了，别演了。我刚还查了你，了解了一些你的情况，我问问你，有哪个执行特殊任务的，会明目张胆租房子，还一租租两年？”
　　墨水有些懵，不能租房吗？果然还是演砸了。
　　“你果然在瞎编。”沈佳很生气，前所未有的生气，“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自己会两下功夫，就可以无视法纪，就凭你今天的表现，信不信我现在就以扰乱警察执法将你抓起来。”
　　墨水瘪了瘪嘴，心里念叨，“师父啊，我恐怕躲不了两年了。”
　　“信，我当然信。”她翻了个白眼，“凶什么凶。”
　　“你……”沈佳看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想再给她普普法，结果被同事拦住了。“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墨水见沈佳不再理会她，便径直走向了张小白。“跑得挺快。”她笑说。
　　“你肿么样？木事吧？”张小白表达着他的关切。
　　“我能有什么事？我可是大师，大师，你懂不懂？”
　　“真木事？”
　　再三确认了墨水毫发未损，张小白这才长出了口气，从刚才起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两人站在一边，看着警员们忙碌着把地上的人赶进警车。
　　不到五分钟，除了被救护车带走的游四海，其他的人都被装进了警车。
　　墨水看到沈佳清点了一下人数，向他们俩走了过来，还以为是要让他们一起上车，没想到沈佳开口却说：“车上不够两个人的位置了，你们俩个，自己走去警局做笔录吧。”
　　“我说，沈警官，你看他都被打成这个样子了，话都说不清楚，笔录可不可以过两天再去？”墨水问。
　　沈佳答：“不可以。我们例行公事，具体细节可以等他伤好了再做一次笔录。”
　　看着两辆中型，一辆小型警车呼啸而去，墨水指挥张小白：“把外套脱了。”
　　“？”
　　“把脸盖上。”
　　“木事，我木在意。”张小白以为墨水是怕他觉得丢脸。
　　“我是担心你吓到别人。”墨水说着，将风衣盖到他头上。
　　空气里仿佛有心碎的声音。


　　☆、9

　　张小白走在路上，就算被风衣盖住脑袋，只露了两个眼睛在外面，他也依然要说话。
　　“对不细（起），我木（不）该闹（那）样说黑白拳。”
　　墨水侧目看他，耳边忽然便响起那个老板娘对张小白的评价，“小白啊，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你要懂得珍惜哟。”
　　这就要从她甩钱走人说起了。
　　话说当时，她又一次听到他人质疑黑白拳的言论，换做以往，她只做耳旁风，根本不会理会，可不知怎的，说那些话的人变成了张小白，她便失去了平和的心境。
　　墨水走远之后，渐渐冷静下来，品品嘴里的酸辣粉丝味道，突然有些后悔，该多吃几口再走的，她回忆了一下，走的时候似乎还有半碗那么多——
　　算了，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美食过不去。
　　这样想着，墨水偷偷折了回去，结果发现张小白已经走了，他们刚才的位置已坐上了其他人。
　　但是，为了美食，她是不会放弃的。
　　她找到了老板娘，询问老板娘有没有看到张小白刚刚都放了什么配料，都放了多少。
　　这一问，老板娘就乐了。
　　“我就知道，小两口吵架，和好分分钟的事。”老板娘说，“你想知道小白的配方？你自己问他去。”
　　“不是的，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墨水忙解释，“您叫他小白，你们认识？”
　　老板娘一副她都明白的样子，点头道：“当然认识，不仅认识，还熟得很。小白刚来s城那阵，就是我收留的他，他租下摊位之前，在这儿洗了一个月的盘子呢。”
　　她递给墨水一个你都懂的眼神，“你想想，若是不认识，我能随便放人进后厨啊？”
　　“嗯，倒也是。”墨水表示赞同，殷勤地帮老板娘上菜，“阿姨，您跟张小白那么熟，跟我说说他到s城之后发生的事呗。”她想知道，他是不是得罪过谁，那条短信不会没有由头，直觉告诉她，那不像是一般的恶作剧，而且张小白看到那条短信的反应也不太对劲。
　　于是，老板娘就热心的将手头的工作交给了其他的服务员，给墨水简单讲了讲她所了解的张小白的近况。
　　从他们这家店离开之后，他就去了富民新市卖菜，听说他租了个摊位，一开始生意不好，后来渐渐好了起来，三个月前，他还到店里帮忙，说照目前的情况继续下去，再有一年的时间，他就能租个店面了，到时候自己当老板，还要请他们这大排档的所有人大吃一顿。
　　再后来，老板娘就见过一次张小白，听他说摊位好像出了问题，似乎是摊位的原主人想要涨租金，可张小白说他的租金是两年前就付了的，没有这样涨租的道理。
　　从老板娘这里听了故事，墨水道了谢，问出张小白离开的方向，她找了过去。
　　她记得张小白说过，他的摊位被抢了，现在看来，给他发那条短信的，估计就是这拨人。至于其他的可能，暂时先不考虑，他似乎没得罪过其他的什么人。
　　墨水打定了主意，更要跟着张小白去看看，没想到还真让她赶上了“群殴事件”。
　　*
　　两人一起站在八十秒的红灯下面，等着倒数，张小白见墨水不说话，以为她不打算原谅他，只好态度更诚恳地说：“你剩的钱，老板娘找给了我，被他们翻走了，一会儿到了警局，就弄（让）他们管（还）给你。”
　　“你伤成这样，先别说话了。”墨水说。
　　“那你原谅我了吗？”张小白似乎想笑笑，可一动嘴角，立刻不敢再笑了。
　　墨水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说：“没有。”
　　“那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张小白又问。
　　“这样吧，等你伤好了，给我做一百顿饭。”墨水一本正经地说着，心里却已经在酝酿笑意。
　　“没问题。”张小白打包票。
　　墨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其实不用了，我根本没生气，你也不需要跟我道歉，很多人对黑白拳的认知都有误区，也不能怪他们。从现在开始，别再说话了，我也不会再跟你说。”
　　张小白点了点头，却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当时明明甩钱走人了，还要说没生气，骗鬼呢？就是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张小白掂了掂手里的果蔬袋子，先用这些试试。
　　有墨水一路同行，八十秒的红灯一点也不令人心焦，警局很快就到了，笔录也很快完成。
　　张小白本想等墨水一起回去，可出来之后却被告知，墨水已经先他一步离开了。
　　心情有那么一丝小沮丧，但这并不影响走路。
　　了解了前因后果的警察同志，向张小白保证，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让他的生命和财产安全不再受到威胁。
　　回到家，打开房门，将滚了一身土的衣服全部塞进洗衣机，张小白拧开浴室的水龙头，沐浴进了温水里。
　　以前的屋主安装的太阳能热水器，时隔日久，还能凑合用，今天的太阳不大，水温刚好。
　　他顶着一张肿脸，看着雾气渐渐攀上镜子中的自己，只觉这一天的经历像是一部传奇。
　　洗了澡，晾好衣服，张小白窝到沙发上，打开浏览器，登录了一周未用的帐号——洞幺九九耷。
　　这是他在树洞天下网站注册的id，专门用来给那些愿意匿名倾吐烦恼的人答疑解惑。
　　两年来，因为他的答案颇受欢迎，被网站的管理员发现，提升为了VIP用户。
　　现在，他想做的事，就是打开VIP专属版块，一吐他现在的烦恼。
　　VIP版块和普通用户版块看上去没什么不同，但在网站混得久一点的都知道，普通用户发帖虽然有网链保护，但依旧可以查到源址，VIP版块上的帖子则没有这些顾虑。
　　张小白帖子的标题叫做：“一见倾心的妹子，究竟该不该追？”下面简单讲述了他和美女C的相识，隐去了时间地点姓名，以及具体的经过，但他透露了美女C是个拳术高手，以及在他被“仇家追杀”时，美女C的仗义出手，并毫发无损……
　　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美女救狗熊的故事，然而十分钟过后，他的帖子就被顶成了热点。VIP版主给他发私信：“九九耷，看到那个该不该追妹子的热帖了吗？你有什么看法，抢个楼啊！”
　　张小白颤巍巍地给版主回：“好，我看看。”
　　自己给自己写不能注水的回复帖是种怎样的体验？
　　张小白犹豫了许久，眼看着已经盖到了一百九十八楼，他才把打出的大段话都删了，只留了一句话：追呗，喜欢就去追，这有什么？
　　“洞幺九九耷”的出现引起了一波网友关注，但很快，大家又都将注意力放回了楼主本身的问题上。
　　暖心话：人生难得心里欢喜，若是相遇便要珍惜，毕竟，错过的不再有，逝去的只剩惋惜。
　　2楼的楼梯：楼上请说人话！
　　打上云霄：会拳术的妹纸？稀奇稀奇，兄弟私个联系方式呗？
　　吃瓜鞋拔子：怂！
　　……
　　张小白挨页看着回复，前面两页还好，大家还在讨论妹子与勾搭妹子的问题，到了第三页，这个楼就被歪成“传统武术与现代技击孰优孰劣”之类的讨论了。
　　然后，有被骂成一团浆糊的，有匿了名就为了爆粗口的，更有甚者，转而攻击起楼主。
　　莫名被拖下水的张小白将页面定格在了第三页，楼就是从这里开始歪的。
　　匿名用户：想不到当今世上还有拳术传承，此坑人害人之糟粕，怎还会有人去继承？就拿大家耳熟能详的黑白拳来举例，传说当年黑白拳创始人举手投足皆可伤人，甚至连他的衣角都能将人摔出去，甚至是隔空伤人。我们学过物理的都知道，力需要作用点才能传递，两个物体没有接触的地方，是不可能一个带动另一个的，引力倒是可以，但是我们每个人的引力不过都是微乎其微，谁也吸引不动对方，否则世界就乱套了。像隔空打人，沾衣带飞等等，都是后人为了美化而编造的！当年的拳术高手，所会的也不过是现代技击术的皮毛，一个人想要在对战中获得胜利，运动神经，反应速度，肌肉爆发力，骨骼强度，缺一不可。古代的那些先贤们，据我估计，也就是这四样比普通人强些，没有经受过现代技击训练的他们，若是放到现代，遇到技击高手，恐怕都走不过一个回合。像黑白拳那种，流传为广场舞文化不是挺好？非要拿到武术技击的台面上来，着实不是明智之举。
　　这一段话不仅长，而且要比糖人拉出的糖丝儿还要黏韧，张小白费了好大劲才将它看完，忽然觉得它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系统消息：月光狐在266楼发布了一则视频，提醒您前去观看。
　　这个月光狐是洞幺九九耷的粉丝，很少冒泡，但每一次的回复都是有理有据，张小白倒是对他有些印象。
　　既然@了他，那便过去看看。
　　

　　☆、10

　　移动鼠标的手指正要动，隔壁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还有一阵手机振动的来电铃声。
　　张小白连忙蹿到房间门口，竖起耳朵认真地听了起来。
　　他隐约听见墨水对电话那边的人说：“沈警官巴拉巴拉……”
　　后面的话实在听不真切，因为墨水已举着电话进了房间，关上房门后，他便再也听不到什么了。
　　沈警官？沈佳！他联系墨水做什么？
　　张小白心里犯嘀咕，觉得心情突然烦躁了许多。
　　在房间内走了两圈，他想起月光狐发的视频还没看，就转身回去打开了界面。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加载出来的不是动态的视频，而是“很抱歉，因相关政策要求，本视频已无法播放”，外加黑框的背景图。
　　什么情况？张小白按了按刷新，发现楼层还在继续爬高，除了紧挨着月光狐的那几楼，下面的人都表示视频看不到。
　　267楼：尼玛！楼上确定不是在拍电影？这人真猛，可惜看不清男女。
　　268楼：一个人打一群，这就是传武的境界？怕是摆拍←_←
　　269楼：实锤，为266楼打call！
　　……
　　这是看到了视频的，后面没看到的，直接盖楼咆哮让月光狐重发一份，但月光狐却没有再出现。
　　张小白此刻的心情是吐血的，他发的匿名贴是征求撩妹建议的，不是让他们进行“学术研讨”的。
　　看样子月光狐发的视频也是歪楼的，那就算了，看不到就看不到吧。
　　之前说过，希望总是在绝望之后出现。
　　这条真理对张小白非常适用，他就要退出论坛的前一秒，终于让他发现了有价值的回复。
　　鱼肚白：给这位壮士提供点建议仅供参考，本人就是用如下方法搞定了我现在的老婆。
　　撩妹九法，其一————聊。
　　主动创造和妹子相遇或是独处的机会，谈论妹子感兴趣的话题……
　　其二————吃。
　　专门针对有吃货属性的妹子（如果你自己也有吃货属性更赞），带妹子尝遍美食……
　　其三————行。
　　此处的行有两个含义，一个是远行，一个是近行。远行就是去旅游，最好是自助游，这里面还有很多可操作性。近行就是去附近的地方，比如陪逛街……
　　其四————
　　一键收藏网页，张小白揉了揉眼睛，这个贴子倒是讲得很细致，先试试看上去可行的。
　　*
　　次日一早，张小白用某信给墨水发消息。
　　张小白：早。
　　墨水（无回复）。
　　五分钟后……
　　张小白：又去散步了？
　　墨水（无回复）。
　　又五分钟后……
　　张小白钻进厨房，用保鲜盒装上做好的粥和火腿煎蛋两只，跑到墨水的房门前，正要敲门，门就开了。
　　墨水今天换了一身装扮，黑色连衣裙，黑色长外衣，黑色打底裤，以及黑色布鞋，还有一个动物图案的黑色斜挎小包。
　　虽然不得不承认，墨水穿黑色很好看，好看到炸裂的那种好看，但是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难道就没有别的颜色的衣服了？
　　“早啊。”张小白跟她打招呼，笑得有些夸张，脸上的肿虽然消了一半，但说话时牵扯到还是有些痛。
　　“早。”墨水发现张小白的眼神似乎一直在绕着她转，“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看你换了一身衣服，却还是同样的黑色，有些不适应。”
　　他在心里暗自吐槽：都知道你叫墨水，可也没必要总穿墨一样的颜色。
　　“黑色有什么不好？再说，我这可不是一种颜色。”墨水向张小白介绍，“你看我这件外套，是复古黑，裙子，叫黑曜石色，打底裤就是普通的黑色，不过鞋子是星空黑，挎包是俏皮黑。”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黑色吗？”张小白无力吐槽。
　　墨水关上房门，再用钥匙拧上防盗锁。
　　“当然不一样，你没听过白马非马的故事吗？”
　　“白马非马？”张小白愣了一秒，随即知晓，墨水所指的，是一个著名论点，最早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出自名家代表人物公孙龙的言论，论述的主要观点便是，白马不是马。
　　“他那是偷换概念。”
　　“随便你怎么想，但请你不要挡我的路。”
　　墨水示意张小白把路让开。
　　“你要出去？这么早？”
　　保鲜盒里粥的温度沿着手掌传递过来，张小白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墨水已经绕开他，往楼下走。
　　“嗯，去趟警局，沈警官昨晚给我打电话，希望我今天过去一趟，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我说。”
　　张小白的心一下提了起来，有什么事情昨天不是都交待的差不多了吗？还需要墨水亲自去一趟？沈佳那货倒是有些模样，接触了两次发现他工作认真负责，不失为一般女生眼中的理想男友，再看今天墨水换得这一身行头，张小白觉得，有一股紧迫感压上心头。
　　“你吃早饭了吗？我给你准备了早饭……”
　　墨水回头道谢：“我早上散步回来在楼下吃过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午饭回来吃啊？我答应了一百顿的……”
　　墨水这次连头都没回，只是笑着摆手：“那个不用在意，只是玩笑。”
　　只是，玩笑吗？为什么，他一点都不希望这是个玩笑？
　　张小白捧着保鲜盒的手抖了抖，有着烫人温度的粥从盖子的缝隙里溢了出来，烫红了他的手。
　　他迅速冲回房间，用凉水冲洗烫伤的手指，灼热感这才稍稍减轻。
　　就着流水的声音，张小白心情平复了一些，但他感到，心里的某处痒痒的，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类似于春天的嫩芽萌动。
　　“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张小白甩了甩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工作，工作，工作！首先，要找工作。”
　　刷了刷各大招工网站，张小白又幸运的发现了一家他认为适合他的工作——有机农场送货员。
　　尽管这个招聘信息发布于一个月前，但上面说长期有效，直到招到合适的人为止，所以，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他记下了上面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这个地址——似乎在s城的郊区。
　　张小白正琢磨着该怎么去，手机突然“叮铃”地响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墨水在某信上给他回复了，不止一条。
　　墨水：不好意思，忘了开机。
　　墨水：虽然口头上已经说过了，但还是要再次谢谢你为我准备的早餐，以及信守承诺要做一百顿，我都说了是玩笑，所以你不需要再在意喽
　　墨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沈警官说经过他们的调查，你可以选择继续经营摊位或是要求陈老头退租，陈老头一家对你造成的伤害，赔偿另算，具体的等你伤好之后你亲自到警局做决定吧［笑脸］
　　张小白暗想：她打字速度好快。
　　张小白回复：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回来，能帮我带一袋盐吗［哭笑不得］
　　其实，他家里的盐还够用一个多月，这样说是在践行贴子里的话，“适度的麻烦别人，是拉近关系的第一步”，现在，他的请求已经送出去了，就看墨水怎么回应。
　　他需要在家好好休息养伤是墨水告诫过他的，他顶着个猪头出门会吓到别人也是墨水说的，所以现在，他不能出门了，买袋盐这种小事她没有理由不代劳。
　　墨水：急吗？
　　张小白：很急，我菜马上要下锅了，发现盐没了。
　　墨水：哦，那就没办法了。不好意思，我一两个小时之内回不去，你想些别的办法吧。实在不行，就再用衣服盖住头。
　　张小白突然对自己的智商很生气，怎么就非要说急用？等墨水回来再带不是一样？他潜意识里已经默认墨水答应帮他带盐，又想让她尽快回来，一想到她现在可能跟沈佳在一起，他就心里别扭。
　　张小白：好吧，我自己想办法。你一会儿去哪，新面试？
　　墨水：不是，沈警官说要给我看个电影。
　　看电影？和沈佳？不过“给她看个电影”是什么意思？打错了吗？
　　张小白：什么意思？
　　墨水：没电了，关机
　　张小白：［哭笑不得］
　　本来，他收到墨水消息的时候，心里升起的都是暖流，结果聊到最后，他这心里拔凉拔凉的。
　　看看人沈佳，明明是比他后认识的墨水，结果现在俩人都去约会去了，他却只能窝在家里刷网页，这人要是跟人比，真能气死人。
　　算了，不比这些，他沈佳再有魅力，能有他这一身与生俱来的厨艺吗？墨水每次面对美味时的笑脸，沈佳可不曾看过。
　　他张小白还不信了，当他想拴住一个人的胃的时候，怎么可能会失手？
　　不过，张小白没有想到的是，沈佳所说的“小电影”，只是个一分四十秒的小视频。
　　而给墨水放映这段视频的地方，则是在他们警局的“网络信息稽查处”。
　　墨水不明所以地看着沈佳：“不是说事情都已经结束了吗？还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11

　　“事情确实已经结束了，源头也被我们掐断了，但我不能保证视频的传播会停止。”沈佳靠在桌子上，摘下墨镜，露出了眼角的淤青，“就像我在这里给你看到的一样，下载到个人存储设备的备份，我们是很难管控的。”
　　墨水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循环播放的打斗画面，嘴角一撇，真不知道是该说她幸运还是不幸。
　　游四海他们选择打人的地方，必定会事先避过城市监控，所以，墨水动手的时候也没考虑太多。
　　可好巧不巧，附近的废弃高楼上有人，这人还用录像设备，将她打人的全过程录了下来，这还不算，这家伙还给传到了网上。
　　要不是当天下午，他们警局正好破获了一起“涉嫌网络传播暴力色情”的案件，而这帮犯罪分子之一就是那栋高楼上录像的人，这段需要放大很多倍的视频，或许还不会被沈佳看到，他也不会认出视频里的人是墨水，当然，墨水也更不会知道。
　　按照惯例，网络□□性质的案件处理，需要稽查处将网络上的所有相关痕迹销毁，于是，墨水的这段视频也变成了销毁对象。
　　“这是警局最后的备份。”沈佳说着，动了动鼠标，将视频彻底删除。
　　“谢谢。”墨水很诚恳地道谢，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沈佳告诉她，她也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件事。
　　现在的她，也只能希望这段视频没有被想找到她的人看到，否则她的“隐居”计划刚开始没两天，恐怕就要泡汤了。
　　“你不用谢我。”沈佳将墨水从稽查处带了出来，避开办公室里一双双探寻的眼睛，“我让你看这段视频，主要是因为视频里有你，身为市民，有知情的权利，另外一方面，我是不太相信你能一个人打倒他们，甚至还怀疑你跟游四海合伙敲诈。”
　　墨水以视线扫过沈佳眼角的伤。
　　“现在你也不相信？”
　　沈佳尴尬地笑笑。
　　“信，我现在是信了。但是我想不明白，黑白拳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威力，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出的手，我就被放倒了，还受了伤。”
　　让沈佳受伤这事儿，纯属意外。
　　墨水听他说想要试试她的身手，她便想建议他们到空旷的场地，以免损坏公共设施，可沈佳根本不听，在警局的走廊上就向她出了手。
　　在以不伤人为前提下的切磋，墨水总是控制不好力道，不是重了，就是轻了，这也是她目前急于解决的难题。
　　这不，对虎子的时候，她就下了重手，而此时对沈佳的时候，她又下手轻了，然后，沈佳没被她打伤，反倒一头撞到了墙上的消防栓，撞伤了眼角。
　　去医务室的时候，俩人被告知，若是伤处再往前一点，沈佳随时都有失明的危险。
　　墨水想到师父曾经对她的告诫：打架有风险，出手需谨慎。
　　“黑白拳一门，博大精深，你没学过我的功夫，看不懂很正常，被你看清我就输了。”
　　毕竟沈佳受伤，她也要占一部分责任，墨水便与他多说了两句。可多说了两句不要紧，却引起了沈佳的兴致。
　　“既然黑白拳像你说的那么神，不如你教我两招，让我看看究竟有什么神奇之处。”
　　墨水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实在是很不明白他何出此言。
　　沈佳发觉墨水身上微微的怒意，也不是很明白她在生什么气，他不过是顺着她递来的话头多说了两句，想要找机会多跟她来往。
　　不错，他承认，墨水漂亮，又有性格，和那些俗里俗气的女人不一样，他有些动心。
　　“教你？凭什么？”墨水言语间没了和气，“我有些功夫，这是事实，但不需要，更没必要向你证明什么。”
　　撂下话，墨水就走了。
　　沈佳看着墨水走远，不由有些纳闷：“生气了？奇怪——”他说错什么了吗？
　　墨水一边等公交，一边折腾着她的复古黑外衣。
　　今天回去又要换一套了，她一共才备了没几件衣服，每次跟人动手之后都要从头到脚彻底清洗一遍，这种不是洁癖却胜似洁癖的“病”，已经沾染上多久，她有些记不清确切的时间了。
　　大概，是从师父重伤之后开始的——
　　公交车的车门在她身前打开，墨水摸出投币的一元硬币，踏上会带她去往目的地的公交，心里暗道，“抱歉，师父，我终究还是选择了逃避。”
　　她今天要去的地方，是一个拳馆，昨天在街上看到招聘广告，联系过后，今天是去面试。
　　那个拳馆的位置有些偏，墨水倒了两路公交，花费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找到地方。
　　不远处是一个将大门装潢成红漆柱绿瓦檐的大院，如果不是旁边的小吃一条街偶尔飘来烟火气的味道，墨水险些觉得自己是不是踩到什么机关穿越了。
　　大院就是她的目的地，院门口立着张大字招牌，待她看清竖着的大字招牌上写着“跆拳道”的时候，她心里因为要踏足拳馆的喜悦顿时没了踪迹。
　　以为是个难得的宣扬华夏传统武术的地方，可事实上，这里只有跆拳道。
　　墨水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进去，她对于里面的情景好奇，但她黑白拳大师的名号也货真价实，这样贸然进去，要是被人发现她会功夫，会不会打起来？
　　她这边正犹豫着，那边却已有人在大门处喊她。
　　“你是来面试的吗？秦老师怕你迷路，特意让我来门口迎你。”
　　既然人家都已经这样说了，她便稍稍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进去看看。只要注意不露功夫便可。
　　来接她的女生穿着白色的跆拳道服，额头上还有汗没有擦净，圆脸，敦实，系着红黑相间颜色的腰带，看上去也就十来岁左右的样子。
　　院子内部倒不似外面看上去那样简陋，里面似乎都是日式建筑风格的房屋，一个连着一个，还有假山草坪石阶和回廊。
　　“到了，秦老师就在里面。”
　　女孩带着她穿过连廊，来到一间屋子的屋檐下面。
　　她说完，又向屋内的人告知人带来了，就走了开，她赶着回去训练。
　　墨水看着身前明亮的木质地板，暗想，一会儿该不会需要脱鞋？
　　木质的拉门很快被推了开，一个带着方框眼镜的高瘦大叔冒了出来，他瞥了眼墨水：“你要来这里工作？”
　　墨水点了点头：“嗯。”
　　高瘦男得到了她肯定的答复，便不再看她，对跟在他身后出来的女人说：“杨妈，你带她四处看看，尽快熟悉一下工作内容。”
　　墨水看着高瘦男急匆匆走远，不禁纳闷，说好的面试呢？她这样算是已经被录用了？
　　馆内的基础设施虽然简单，却处处透露着一股优质与内敛，比如她们经过的每一间房门的把手，莹润光滑又实用，再比如平净明亮的地板，以及专门用于训练和实战的大方毯，给人一种严肃又舒适的感觉……
　　被杨妈带到仓库前的墨水还在品味刚刚看到的事物，对了，路过训练室的时候，她还看到了有不少的人在练习踢木板，单是看上去就很疼。
　　“想什么呢！这是你的工作服，换好！”一套衣服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墨水险些没接住。
　　“这是什么衣服？我记得广告上写的是要招后勤保卫人员。”而这衣服和配套的围裙，怎么看都跟后勤保卫处扯不上半点关系。
　　“你这小妮子，怎么那么多话？”杨妈有些不乐意了，“后勤后勤，当然杂务工也算后勤里的，要是来的是个男的，我还能指望他帮忙搬木板砖头什么的，可你一个女的，也就是干干杂务，打扫打扫卫生。”
　　“放心，我们老板有钱，薪酬肯定亏待不了你，一天一百，周结，每天工作八小时。”
　　墨水听说实际工作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就打算跟她说不干了，可后面听到酬劳的时候，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
　　就在这时，一个酒桶肚的光头大叔，晃动着他脖子上的金链子，拽着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孩，突然跌跌撞撞从训练室那边跑了出来。
　　“喂，那边的，快去收拾！我儿子吐了。”
　　墨水的工作服还在手里抱着，理所当然的，她认为那人是在喊“杨妈”，可“杨妈”却厉色看她：“还不快去！别忘了套上衣服，今天就开始给你算工钱。”
　　墨水摇头：“我不打算做这份工作，抱歉。”
　　“喂，喊你没听到吗？”光头男竟径直冲了过来，扯着墨水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屋里拽，一边拽一边还不忘对“杨妈”说，“不好意思了，杨老丝，我家小宇心理素字差，一输了就这样。”
　　“你管她叫什么？”墨水挣开他的手。
　　“杨老丝啊，呵，一看你这丫头就没见过什么世面，人杨老丝可是黑带四段，我黑带二段，我儿子黑带一段。”
　　光头男的语气里满是自豪和炫耀，神色里仿佛在说，羡不羡慕？妒不妒忌？请尽情膜拜吧！
　　墨水实在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炫耀的，又不是九段。当然，这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她只是将手上的衣服一放，说：“你弄错了，我已经拒绝了这份工作，这就要走。”
　　“走？你一个打扫卫生的还挑工作？”
　　光头男说出这句话之前，并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后果。


　　☆、12

　　墨水继续走她的路，并不打算理会光头男，被误会是“打扫卫生的”，她不觉得有什么，这世上工作繁多，不存在什么高低之分，更没必要跟这种家伙一般见识。
　　可有些事既然找了上来，想避是避不开的。
　　那光头男见墨水走得从容，便假借教育孩子的机会继续讽刺她：“你看到了吗？小宇，你要是不好好练，以后你也会跟这位阿姨一样，做着低贱的工作，被人呼来喝去。”
　　“看她年纪轻轻的，有点姿色，估计早早学都不上了出来打工，肯定连大学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的某些小姑娘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工作。”
　　“唉——”墨水叹了口气，她还是没办法完全当做耳旁风，即便明知道面对“垃圾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去理会他，可她还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光头男，以目光警告他注意言辞。
　　“怎么地？说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了？一个打扫卫生的——小宇你拽我干什么？”光头男低头看向一直站在他身边的脸色苍白的小宇。
　　只听小宇虚弱地说：“爸，那不是阿姨，是姐姐。”
　　“我管她是什么，一个打扫卫生的，就不该对你爸这种态度。”光头男挥开小宇，也不管小宇是不是被他推到地上，他大步迈向墨水，撸起胳膊挽起袖。
　　墨水看了小宇两眼，想不到这家伙的儿子倒是比他爸“懂事”多了。
　　“我之前就已经说过，我不打算接受这份工作，所以我不是你口中打扫卫生的，更没有理由任你在这里吆喝。再有，这世上的工作不分高低贵贱，只有人心才分，我不知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但看你这副嘴脸，贱人这个词倒是跟你很配。”
　　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当他用莫名的优越感羞辱别人的时候，他觉得理所应当，而当这种羞辱反了过来，他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xx……”光头男冒了一大串的脏话，抬手就向墨水的脸上扇了过来。
　　墨水是何许人也，岂会让他打到。
　　她不退反进，立掌一出，光头男就倒飞了出去，摔到了一丈远外的草坪上，许久都没有缓过劲来。
　　解决了一个，又冒出了另一个。
　　一直站在一边的“杨妈”动了，光头男对墨水嘶吼的时候她不动，对墨水动手的时候她也很安静，然而现在看到光头男倒了，立刻变了眼色，向墨水攻了过来，这敌我的立场倒是很分明。
　　“杨妈”上前直接一个侧踢，击打部位对着的是墨水的太阳穴，看她这腿风，这一脚踢实了，少说也得是个轻微脑震荡。
　　墨水依旧不退反进，变掌为拳，打到“杨妈”发力的腿上，“杨妈”便也立刻倒飞了出去，她要比光头男飞得更远些。
　　“这什么功夫？这么厉害！”、“连四段的杨老师都不是对手！”、“厉害了，她是来踢馆的吗？”、“小小年纪，你懂什么叫踢馆吗？”
　　……
　　听到这些议论的声音，墨水发觉，训练室的木拉门竟全部打开了，里面的学生、教练、以及一些学生的家长，在门口排排站成了观众。这就有些麻烦了。
　　她恢复到平时的站姿，甩了甩手，这两人虽然一男一女，但肌肉都很结实，都用皮糙肉厚来形容也不为过，所以现在，她的手有些疼。
　　“好一招卷地风。”
　　一个人的声音突然响起，盖过了所有人的小声议论，众人纷纷安静下来，看向说话之人。
　　是那个方框眼镜男，墨水暗道不妙，如果她没记错，这家伙姓秦，是这里的负责人，而现在，他似乎看懂了她的招数。
　　能看懂她的路数，再加上他的年纪，墨水称他一声“前辈”不为过。
　　黑白拳流传广，被人认出一招半式也在情理之中，可眼下，这位秦前辈若是要跟她动手，恐怕就不是一招卷地风能解决的了，到时候就要用上更多的招式，这是墨水最不希望发生的。
　　再打更多的人，她就真的要算是“踢馆”了，明明她只是到这里来“参观”的啊！
　　墨水知道秦前辈在观察她，所以她表现的很平静。
　　三秒后，这位秦前辈开了口，却没有针对墨水。
　　“杨妈，学生家长跟外人的事与我们无关，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倒在地上的“杨妈”勉力爬起来，四处摸索自己的身体，她身上确实是一点伤口都没有，若不是有背部的隐隐作痛，她甚至都怀疑刚才那一下是不是幻觉。
　　“老板，您怎么过来了？”
　　墨水一听这称呼，顿时瞪大了眼睛，敢情这秦前辈不只是这里的负责人，还是这儿的老板，有钱！
　　“老板，这女的身上带着功夫，不能就让她这么走了，要不是这位学生家长试探，我们都要被她骗了。我们这里是跆拳道馆，别的杂七杂八的功夫不能入内——”
　　“杨妈”还想要再说，却被秦老板摆手制止了。
　　“小姑娘学的什么拳？”秦老板和颜悦色开门见山，直接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墨水一时没想明白这秦老板想做些什么，但打架她不怕，打机锋她也不惧。
　　“黑白拳。”
　　秦老板推了推眼镜，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原来如此。小姑娘你刚刚用的这一招练了多久？”
　　听了墨水的回答，也就秦老板还能继续镇定的问问题，旁边的那些学员们几乎要炸裂了。
　　“这怎么可能？那种软绵绵的拳。”、“就是啊，那不是养生的吗？”、“打死我也不信，黑白拳有这么大威力。”、“就是！还以为她练的空手道截拳道什么的。”……
　　早知道大众对黑白拳有很多的偏见，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这里这么些孩子，却没有一个提及我华夏传统武术种类，墨水的心有些凉。
　　“十年。”墨水答着秦老板的问题，已决心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
　　得到了答案，秦老板躲在眼镜后面的眼睛立刻笑成两道弧，他语重心长地对在场学员们进行及时教育。
　　“孩子们，你们听到了吗？十年！人家一招练了十年，所以才会有今天的威力，这种毅力，你们都应该向她学习。如果你们也能像她一样，一招练十年，不管你们学的跆拳道也好，其他什么也好，还愁学不成吗？”
　　“呃——”墨水没有告诉他们的是，这一招她确实练了十年，但这十年她也有练其他的招数。
　　秦老板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她还是不要拆穿他了。毕竟这里算是人家的地盘。
　　“那么，秦前辈，我可以走了吧。”墨水礼貌性地说了一句，也不等秦老板的回答，转身便走。
　　一溜烟的出了院子大门，墨水没有丝毫留恋。
　　她果然还是不该进去的，工作什么的又没戏了，以后再找工作，还是不要跟武术扯上关系为好，在山外面，她根本看不到传武的生存之地。
　　墨水走后，秦老板笑眯眯的眼睛一下子就消失了，他看向“杨妈”，小宇，以及光头胖子，沉声道：“今天的训练提前结束，都散了吧。”
　　“小宇，把你爸扶起来，带着他一起去我办公室。”秦老板又将“杨妈”招到近前，“把训练室收拾收拾，收拾完去找我。”
　　办公室就是墨水第一次见到秦老板的那间屋子，里面除了一张小几，一个素雅的花瓶，装饰的极其简单，冷清却又不失严肃。
　　“小宇，还记得你到这里的第一节课，我对你们讲过什么吗？”秦老板看上去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小宇站在柔软的毯子上，低着头说：“跆拳道，重在道，重在德，无德无行之人永远也无法掌握真正的技艺。”
　　“我问你，你还是很排斥学习跆拳道吗？”秦老板站在小几的另一边，缓声问他，“我听说你今天又吐了。”
　　“是，我从来都不想学这种东西。”小宇诚实的回答，却迎来他父亲的呵斥。
　　“小宇！”光头胖子低声斥责他，“怎么说话呢？你知不知道我给你送到这里学习，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结果你还不给我争气，训练都比不过小你三岁的新人！”
　　“好了。”秦老板一开口，光头胖子也被他的气场震住，顿时住了声。“小宇，你先出去。”
　　“你是小宇的父亲，不是我的学生，按理说，我并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来教育你什么。”小宇一离开，屋内暂时就剩了秦老板和光头胖子两人，“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提醒你，花钱卖的二段不要总提，说不定哪天你就遇上了真正的高手，比如今天这位。”
　　“哼，区区一个小丫头而已。”光头胖子并没有听进去秦老板的话，但碍于秦老板给他的隐形的压力，他还是含糊的应了，不会再强迫小宇练习练到吐。
　　等小宇和光头胖子都走了之后，“杨妈”也收拾好了训练室回来了。
　　秦老板坐在小几前，照着手机的通话记录抄着什么，写完之后将一张纸条递给“杨妈”。
　　“帮我查清这个号码持有者的身份来历，s城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个人物，我竟然没听到一点消息。”
　　

　　☆、13

　　坐上公交的墨水，还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了，车内公共显示屏上的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墨水有些饿了。
　　而与此同时，张小白也在念叨着墨水，希望她快点回来。
　　因为，坐在他家沙发上的两个家伙，他实在是赶不走，也不敢赶。
　　一个是沈佳，他没穿警服，但戴了副墨镜，进了屋也不摘，眼角处似乎受了些伤。另外一个是游四海，陈子俊口中的“四海哥”，骨折的右胳膊被白色纱布吊在胸前，眼观鼻，鼻观心，坐的安静。
　　按理说，他们俩一个是警，一个是匪，这注定对立的身份，怎么可能如此和谐的坐在同一屋檐下？张小白搞不懂了。
　　但他唯一清楚的是，这两人都在等墨水，因为墨水不在家，电话又打不通，所以他们就要在他这里多“待一会儿”。
　　游四海拎了两大份礼盒，一份给了张小白，并向他诚恳的表达了歉意，另外一份他放在了门外，想必是给墨水的。
　　然而，他们在他家这样待着，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不见墨水回来的动静，也不见他们准备离开的打算。
　　张小白顶着他那张淤青未消的脸，左瞟一眼，右瞟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开口。
　　“小白兄弟，我知道你不放心我在这儿，但你看看我现在，胳膊断了一条，还有沈警官看着，你就忙你的，等墨水回来了，我跟她说两句就走。”
　　游四海说起话来，没有一点市井无赖的影子，反倒隐约透着股豪气。
　　张小白表面上在笑，心里却在吐槽，他知道他们在等墨水，可问题是这里是他家，墨水又不是住他这里，再说了，他和他们，根本不熟。
　　“不是，我没有不放心。”他尽量让自己的表述自然一些，“我只是觉得，这眼看午饭时间都要过了，我们就这样坐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如我们先出去吃顿饭，我请。”
　　越是拮据的时候，生活越爱开玩笑。
　　既然之前入室抢劫的人是游四海的人，那么，他能找到这里并不奇怪，倒是沈佳能跟他一同来比较奇怪。
　　这游四海虽说是来这里跟他和墨水致歉的，还声称他之前是被老陈头糊弄了，以为只是普通的要债，没想到事情的真相是这样。可张小白很有自知之明，他来这里的目的，要见墨水才是最主要的，至于跟他道歉什么的，都只是顺带。
　　不过，眼前这机会正好跟游四海这伙人和解，省得他还要四处搬家躲避他们的眼线。
　　所以花点钱，请一顿饭，他算算，还是值得的。
　　却不想，游四海听到他的话，当即便急了，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哎哟，瞧我这脑袋，我既然到了这儿，哪还能让小兄弟你破费，这顿饭说什么也是我请。”他比划着不让两人说话，“还有，你们两这模样也别出去了，我去附近的饭店打包几样，带回来吃，一边吃一边等。”
　　游四海说着，已经走到门口。
　　“都想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没有？要不要来点啤酒？”
　　看着这样的游四海，张小白暗想，这游四海的“兄弟”那么多不是没有原因的，就凭他这份自来熟的架势，他张小白服气。
　　沈佳推了一下墨镜，也站了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大夫说你不能喝酒，我得看着你。”
　　“得，我看你是不放心我，怕我跑喽。”游四海一脸不耐烦，“沈佳，不是我说你，别看你上面有人，我那局长大哥要是给你小鞋穿，你也一样没撤，你就不考虑考虑对我客气点？”
　　“废什么话，快走！”
　　“不是，沈佳，这几年来，你们抓我、拘留我，我什么时候跑过？哪一次不是在局里待到刑满释放……”
　　“让你出来已经是特权待遇了，别不知足……”
　　两人推推搡搡的走了出去，关上房门后，他们的说话声也渐渐听不到了。
　　张小白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原来游四海跟警局的局长还有这层关系，这个沈佳听起来也不一般。
　　不过，这些都跟他张小白没什么关系，他更在意的，是还没备好的饭。
　　他钻进厨房，重新洗手，擦干，系上围裙，将早就准备好的西红柿去掉柿蒂，洗净，又拿出葱油盐鸡蛋，打蛋器。
　　先切葱，再点火，倒油，等锅热匀，加葱花翻炒，再迅速加入清水，等水开。
　　再将一个个西红柿切成均等的一瓣瓣，敲碎鸡蛋，用打蛋器不停搅拌，数着越来越多的气泡翻涌上来。
　　这一刻，热气腾腾，可张小白的心却失去了往日面对食材时的平和。
　　原来墨水没有和沈佳在一起，原来沈佳也不知道墨水去了哪里，只要一想到这里，他的内心就莫名有些小欢喜。
　　一份西红柿鸡蛋汤很快做好，张小白关了火，他给自己准备的午饭本来就不是很丰盛，现在，既然有游四海他们去外面买，他就更不需要再准备什么了。
　　两个人回来的很快，张小白没想到的是，墨水竟会与他们碰到一起。
　　“我们回来的时候遇到的，小兄弟，你说巧不巧？”游四海挡着墨水回自己住处的路，“要我说，墨高手你也别推辞了，跟我们一起吃吧，我跟沈佳买了很多，别说再加你一个，再加两个人那也是够够的。”
　　“都说了不要再叫我墨高手，叫我墨水就好。”
　　墨水扫了一眼游四海和沈佳手上快抓不住的打包袋，以及她自己拎着的，打包餐盒裂了个口的茄子盖饭，冷着脸便要再次拒绝，却听见张小白说：“是啊，一起吃吧，热闹。”
　　热闹？墨水抬眸看他，他是个爱热闹的人吗？
　　从张小白的眼里看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可以看到他的真切。
　　墨水想了一下，说：“好，我跟你们一起吃，不过我买的茄子盖饭不能浪费，你们先进屋，我去给它换个物件装。”
　　“一定来啊！”游四海让到一边，不放心的又叮嘱了一句。
　　“嗯。”墨水应了一声，开门回到自己的住处，跑去厨房拿碗。
　　这边，张小白将两人让进来，整理好餐桌。
　　“我还煮了点汤，我去盛。”
　　打开橱柜，张小白才猛然间发现，他从来没在自己家里招待过谁，所以他一直都没有准备太多的餐具，现在连四个同样大小的汤碗都凑不齐。
　　但事已至此，他是绝对不会现去买碗的。于是，最后端到桌子上的四碗汤，大得大，小得小，多得多，少得少。
　　游四海和沈佳见状，也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毕竟，按世俗的眼光，一个独自生活的单身男青年，会煮点汤就不错了，还指望他厨房用品齐全，似乎有点过分。
　　可张小白不这样想，他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尤其是墨水一会儿过来看到这大大小小的四碗汤，还不知道会对他产生什么样的印象。
　　然而，当墨水真正出现的时候，张小白发现，四只汤碗的大小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她端着的装有茄子盖饭的碗，跟他用来盛汤的碗其中一个，有着同样的花纹和图案。
　　墨水看到桌子上的竹碗时，愣了一下，她明明告诉他那是一次性的，怎么没扔？还洗了洗拿出来用？
　　张小白看到墨水端着的碗时，也愣了一下，他知道她富有一次性的竹碗，可是每次吃饭都用一次性的餐具，不浪费吗？
　　“来来来，尝尝我做的西红柿鸡蛋汤。”
　　此时此刻，张小白真希望另外两人没发现两只竹碗的端倪，可游四海和沈佳的眼神好着呢，一眼就发现两只绿色的竹碗一模一样。
　　只不过，不同的是，游四海没有问什么，反倒是沈佳酸溜溜地指了出来。
　　“等一下，我看看，墨水的这只绿竹碗和张小白你的这竹碗看起来真像，不对，这明明是一样的，你们俩怎么有同样的碗？没看出来啊，原来你们俩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哪一步？你不要瞎说！”墨水和张小白同时红了脸，“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关系。”
　　“对，不是你想的那样。”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辩驳，可听起来总有点做贼心虚的意味。
　　墨水捧着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这真是越描越黑了，不过，从这边看张小白也很紧张的样子，还真是有那么一分可爱。像张小白这样的人不多了，估计以后，会越来越少。
　　“普通朋友？那这碗怎么解释？”沈佳看出张小白的窘迫，竟不打算善罢甘休。
　　两只绿色的碗撞到一起，确实比较显眼，反正不管沈佳怎么说，他张小白决定了，从今以后，最讨厌的颜色就是绿色。
　　“巧合，只是巧合而已。”张小白不想给沈佳解释什么。
　　沈佳还要再问，墨水却抢先开口：“对啊，没想到他会有跟我一样的碗，真的是巧合。沈警官这么激动，是很希望我跟他之间发生点什么吗？你好看戏？”
　　“我——”沈佳瞥了墨水一眼，原来她还有这样一面，真是越接触越吸引人。
　　游四海眼见气氛不对，忙出声打圆场：“碗有什么好看，快趁热吃饭。”


　　☆、14

　　三道荤菜，五道素菜，两道凉菜，外加店家赠送的一道甜点，再算上张小白自己做的汤，怎么看都是一顿大餐。
　　可几个人开动起来，却全然没有一顿“大”餐的样子。
　　“热闹”这个词，是张小白说的，可他说是说，却全然闹不起来，在明知自己家餐具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他还要另拿出只碗，另拿出双筷子，给每份菜夹走了大致四分之一放到自己的碗里——分餐。
　　墨水则是一直抱着她的茄子盖饭，不吃他们的菜，也不喝汤。
　　沈佳的食量小得惊人，他将自己爱吃的菜拨了一半出来，吃完就不再动筷了。
　　游四海看着这样的三个人，只觉他平生在饭局上所学全无用武之地。他还想借着这一顿饭跟“墨高手”套套近乎，却哪想吃成了这个样子。
　　张小白给墨水递勺：“真的不打算尝尝我做的汤？”
　　墨水看了看他递过来的白瓷勺，又看了看桌子上的四碗汤，发现除了张小白自己喝了之外，其他的三碗都没人动过。
　　沈佳看上去是吃完了不想再吃什么，游四海狼吞虎咽的，估计是还没想起来喝汤的事情。
　　距离她最近的这碗汤，恰巧是四碗中最大最多的那份。
　　墨水看着汤面上飘着的葱花油沫，蛋花和西红柿瓣缠绕在一起，安静的飘在碗里，她的紧张感减轻了不少，跟不熟的人同桌吃饭，她很不习惯。
　　但眼前的汤还是要喝的，她从自己的碗里扒出不锈钢勺，笑着对张小白说：“我有勺子。”
　　张小白讪讪地放下白瓷勺，表面上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吃菜，其实内心里已再次受到了暴击，他这是，又被她嫌弃了。
　　他特意准备了四只勺子，可结果还是一样。只是，这次受到的伤害似乎没上次那么严重，如果上次的伤害量化有一万，那么这次最多五千。
　　张小白想，没什么，这样下去，估计他很快就会适应这种“嫌弃”了。
　　看到墨水最后用自己带来的勺舀汤，游四海默默在心里吐槽：还真别说，这两人对他人的防备态度，还挺配。
　　墨水不知道游四海想了什么，她也不在意他会怎么想。
　　汤一入口，她只觉，像是打开了记忆里的某个开关，她闻到了一股久远的味道。
　　有春雨，有泥土，有柴扉，有灶台里的火光，还有细细的风，吹落一地安详。
　　如果不是人太多，她或许会落泪吧，墨水想。她红了眼眶，又多舀了两勺放进嘴里。
　　“真好喝。”她说。
　　沈佳一直尽量表现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他只是奉命去医院将游四海带回局里，结果游四海非要来这里，还给局长打了请示电话，他便只好陪他来了。
　　他本来想，等游四海见了想见的人，说了想说的话，快点吃完这顿饭，就可以回去了。
　　在他看来，张小白的汤也就是做做样子，想他每次下厨，家里人都会大呼小叫说他做的是“黑暗料理”，他就觉得张小白这汤估计也是“黑暗料理”的一种，因此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要尝试的打算。
　　但他看到墨水尝了之后，竟然会夸赞这种“黑暗料理”好喝，他便突然起了兴趣，拿起张小白准备的白瓷勺，也尝了一口。
　　随即，便瞪大眼睛，像见到妖魔鬼怪一样看向张小白。
　　“这这这，真是你亲手做的？”
　　“是啊。”张小白没想到，沈佳的反应竟然会这么大。
　　“你怎么做到的？比我妈做的还好喝。”沈佳干脆端起碗，一口气全干了，连葱叶都不放过。
　　“大概是天生的。”张小白摊手。
　　游四海看到尝过汤的两人前后的反应，心里直乐，哎哟，这汤神了。于是，他也尝了尝。
　　“看上去没——”游四海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小，小白兄弟，这真是你做的？这是我这辈子喝到过的最好喝的柿子鸡蛋汤！还有没有？再给我来一碗，不，你干脆把锅都端上来吧。”
　　张小白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锅汤引发的“热情”，他轻轻笑了笑，真的进厨房将整只锅都端到桌上。
　　游四海和沈佳立时争抢起汤勺来，墨水将她那碗喝了见底，没有再盛。
　　“再来一碗？”张小白试探着问墨水。
　　“不了，已经很饱了。”墨水说，“谢谢你的汤，很好喝。”
　　张小白趁机问她：“上午去了哪里？”
　　“找了份工作，面试去了。”墨水语气有些沮丧。
　　“找到工作了？”
　　“没有，还跟人打了一架。”墨水说。
　　沈佳没有抢过游四海手里的最后一碗汤，却听到了墨水的话。他不无嘲讽地说：“又打架？你还真是，会点功夫就到处惹是非，没伤人吧？”
　　张小白斜了沈佳一眼，关切地问墨水：“你没受伤吧？”
　　墨水正要答没有，沈佳又抢过话头，说：“她还能受伤？我跟你讲，她厉害着呢。看到我这里的伤没有？就是她打的。”
　　他将墨镜摘下一半，露出眼角的伤。
　　瞥到沈佳眼角的淤青，张小白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抱歉，没忍住。”
　　菜吃的差不多了，墨水觉得自己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必要，便站了起来：“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游四海一听，顿时放下嘴边的食物，阻拦她：“等一下！”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敲响。
　　一个大嗓门的女高音从房门的缝隙里钻进几人的耳朵：“小张啊，小张在不在？”
　　张小白一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叹了口气，小声道：“是房东刘阿姨，麻烦来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一打开房门，张小白表现的比谁都热情。“刘姨，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小张啊，你这脸咋了？才几天不见，你怎么就这个样子了？说，谁欺负你了？作为你未来的丈母娘，我替你说理去！”这位房东阿姨一边说着，一边往里瞧，这一瞧可不得了。
　　“哟，你这屋里人不少啊，聚餐呢？还挺丰盛，连锅都端桌上了，哪里像话啊？我记得前几天见你的时候，你刚失业，怎么不抓紧找工作，还有心情跟你这杂七杂八的朋友聚会？”
　　“未来丈母娘？”沈佳上下打量着张小白，他难道看错了？这张小白不是单身？
　　游四海则几步走到房东面前，给她显摆胳膊上的绷带，沉声问她：“杂七杂八的朋友？你是在说我们？”
　　刘阿姨哪里遇见过游四海这种人，他一站起来，她双腿就开始发颤。“我，我是说张小白杂七杂八，没说你们。”
　　墨水则着重看了看刘阿姨的样貌，她有着中年人特有的丰腴像，纹的柳叶眉，身上罩着的碎花裙又肥又大，却还是能让人看出她腹部的赘肉。
　　原来这就是她的房东，这边的房屋交接她都是托人用她的证件办的，所以这算是她和房东的第一次见面。
　　“刘姨，什么丈母娘，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就不要当真了。”张小白终于得到说话机会，急忙解释，他不怕沈佳误会，但墨水如果也误会了什么就不好了。
　　刘阿姨转过身来，拉住张小白的胳膊。
　　“什么不当真？我能不当真吗？我可跟你讲，我家艳艳对你可上心了，你怎么一直都不主动，难道还要让我家艳艳追你啊？”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张小白掰开刘阿姨的手，只觉得自己头都大了，不能让她再说了，否则白的都能让她说成黑的，“刘姨，你今天来，不会就是来说这个的吧？”
　　“小张啊，你这么说我就不乐意了，怎么，我没事不能来看你啊？”刘阿姨拿着房东的架子，轻咳一声说，“不过，我今天来还真是有事，就住你对面的，新来的，叫什墨水的，等她回来你帮我告诉她一声，说我找人给她修厨房，电话打不通，屋里又没人，我只能找物业要备用钥匙进去维修，干活的师傅很忙的，过了今天就不知道哪天还能修上了。”
　　“等等，刘姨，你刚说住对面的人叫什么？”张小白很敏锐，他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什……”刘阿姨刚要说，就被墨水打断了。
　　“我是！”墨水说，“我就是住对面的，不好意思啊，房东阿姨，我手机没电了，我这就给你们开门。”
　　“你？”刘阿姨本想见面的时候好好问问她这个奇怪的姓氏，可现如今一看，这家伙不仅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孩，而且搬来没几天，就跑到她“未来女婿”家吃饭去了，这是她家艳艳的劲敌啊！她眼里只剩了妒火，哪还有心思去关心她姓什么叫什么。“你这聚餐还有个姑娘呐，我刚才竟然没发现，小张啊，你真是不像话。”
　　张小白除了尴尬地呵呵，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趁着墨水开门的功夫，刘阿姨凑到她身边，小声威胁她：“我告诉你，张小白是我女婿，你可别妄想打他的主意，要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阿姨，我可是一次性付清的两年租金，合同也签了，你若是反悔，要承担违约金的。”墨水也悄声回复她，“而且，我看张小白好像并不想娶你闺女。至于我的个人问题，阿姨你好像无权过问吧。”
　　“你——”
　　“还有，阿姨，在租户不在的情况下，用备用钥匙开门恐怕不太好，幸好现在我在，若是我不在，到时候我丢了什么东西，上哪说理去？”
　　刘阿姨被她气得够呛，鼻子一歪，道：“真不知道是哪家父母教出来的这么没教养的姑娘，哼，老娘我脾气好，不跟你一般见识。”说着，一指墨水，“那个王师傅，我这儿突然有点急事，我先走了，一会儿修理费你管她要。”


　　☆、15

　　看着房东扭身离开，游四海举着他那只上了夹板的胳膊，不解地望向墨水：“你就让她这么走了？”
　　“不然呢？”墨水垂眸看了看地面，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我还能怎么样？”
　　游四海觉得墨水的笑有些瘆人，他咽了口唾沫，才说：“最起码，也要让她对说你没教养什么的道个歉。”
　　墨水轻轻摇了摇头，自嘲道：“教养这个词，本就跟我不搭边。”她从小就有人生没人养，教养教养，于她来说，很长时间都是个遥远的词汇。
　　她说着，招呼来修理的王师傅去看厨房的损坏情况，留下三人站在门口。
　　张小白突然想起了什么，跑回房间，不大一会儿，拎了几个打包袋出来，递给沈佳和游四海。
　　“我看菜还剩了些，扔了怪可惜的，给你们带回去吧。”
　　沈佳舔了舔嘴唇，怀念着刚刚的汤的味道，他有些不明白，能做出那么美味的汤的人，怎么脑回路跟常人这么不一样。
　　这些剩下的菜，他要是怕浪费，完全可以自己留着，没必要全部都给他和游四海带走，这里是他家，又不是饭店。
　　倒是游四海很能理解张小白的举动，他接过那些袋子的时候，自然的连推辞都省了。
　　从张小白跟他们“分餐”而食，他就看出，这个张小白有跟他们不一样的饮食习惯，虽然这种习惯会被人冠以“矫情”、“事儿逼”等词，但游四海有他社交的一套原则，尊重他人的习惯，是其中之一。
　　张小白的房间门口还放着游四海带来的另一个礼盒，因为房东的突然到来，他的这个礼盒没送出去。
　　游四海接过袋子的时候看到礼盒，便要去拿，就在这时，墨水的房间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肩挑手提着一大堆工具包的王师傅，他看到门外站着的三人还没散，两眉间的愠怒稍稍收敛了一些，但还是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穷鬼！”
　　发完牢骚，不待三人询问，就背着他那些工具包咣当咣当地走掉了。
　　墨水出来关门，见沈佳和游四海还在，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他们打招呼：“还没走？我先关门了啊。”
　　游四海和沈佳互相看了看，都没从对方眼里找到该如何做的答案，反倒是离得最远的张小白，一个箭步冲过去，挡住她的房门。
　　“我看修理的师傅走了，这么快就修好了？”
　　“是啊，本来损坏的就不多。”墨水说得轻松，示意张小白松开扒门的手。
　　张小白仔细地看了看墨水，然后不再说什么，垂下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没了阻力，墨水继续关门，可惜这次还是没关上，游四海将他完好的胳膊伸了进来，胳膊上还挂着个礼盒。
　　“墨水墨高手，你看你这么着急关门做什么？我还想跟你多说几句。”游四海拉开房门，将礼盒放到房门内，“昨天的事是我不对，老陈头只说小白兄弟欠了他钱，还坑了虎子，我看他一副可怜相，也没细问就召集了兄弟对付你们，实在是对不住，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一定调查清楚再行动。”
　　“还行动？你还想生事？”沈佳斜睨着游四海，要不是他手上拎了太多的打包袋，他一定抽空给他一拳。
　　游四海忙改口：“不不不，不是行动，是以后遇到这种事，一定弄明白谁对谁错，不能错怪了好人。”
　　墨水的神色依旧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她说：“我没什么损失，你要道歉该找张小白。”
　　“小白兄弟那里我已经道过歉了，还向他保证，以后老陈再找他麻烦尽管找我。”
　　游四海搓了搓胳膊上的绷带，似乎有什么话想说而不敢说。
　　“既然这样，你来找我又是为什么？”墨水有些奇怪。
　　游四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是这样的，我想跟你学功夫。”
　　“？”墨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没有没有，我今天来，一是来道歉，另外就是希望，你能教我功夫。”已经开了口，游四海索性就把心里想的全部说完，“我知道你们这些真正的高手规矩大，我也不求学到什么传承，你能教我几招放人的功夫就行。”
　　墨水突然便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不是嘲讽，也不是轻蔑，更多的仿佛是某种感动和欣慰。
　　师父说的不错，好东西只要亮出来，总会有人主动靠前的。
　　只是，练过硬气功的游四海并不明白，所谓的传承，所谓的真东西，并不在于完整的套路，而是就在那几招看上去很简单的放人路数里。
　　她现在还有自己的心结没有解开，并不想传授任何人技艺，所以，只好跟他说抱歉了。
　　“你找错人了，我不教别人功夫。”墨水将礼盒递还给他，“请把东西拿回去。”
　　游四海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墨水一下就将他推了出来，关上了门。
　　沈佳瞥了眼游四海手里的礼盒，问他：“我真是不明白你，以前你被打进医院那么多次，也不见你找打你的人学功夫，怎么现在对一个小姑娘这么殷勤？”
　　“你懂什么？”游四海丧气道，“别人我不知道，你我可是知道的，两年特种兵生涯，连你都在她手里落不到好，我不找她学，难道要找你学？”
　　沈佳一听他提及自己的“光辉岁月”，也乐了。
　　“可以啊，你找我学，包教包会。”他边下楼边说，“就是我们这年龄不太合适，你比我大十几岁，听你叫我师父多别扭……”
　　游四海将刚才被自己纠出的绷带塞回去，跟着沈佳下楼。
　　“行了，你是特种兵，我跟你比不了。”
　　回警局的路上，游四海将剩菜以及礼盒都塞给了一个流浪汉。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墨高手会的是什么功夫，你知道吗？”游四海问沈佳。
　　沈佳大跌眼镜，这货也是没谁了。
　　“黑白拳。”他没好气的说，“你可真是，连她会的什么拳都不知道，就敢去找人家。”
　　“那种慢悠悠的拳？”游四海叹了一口气，说，“你不懂，我要是晚生个二十年，刚才一定抱着她的腿让她答应教我。圆了我的武侠梦。”
　　沈佳表面上轻嗤了一声，暗地里，他却不得不摸着他的小良心承认，其实，被武侠小说“毒害”的，不只有游四海那一代，他也有个“武侠梦”，要不然他也不会拼尽全力去成为特种兵，更不会来这里当警察。
　　在营队的时候，他听教官讲过，“侠以武犯禁”，现在是和平年代，传统武术已经更趋于表演性，但里面蕴含的一些实用的实战技巧，都被融入了他们的实战训练中，所以，他们也都算是会“功夫”的人。
　　这几年过来，虽然他的技击术在全队垫底，可凡是在外面跟人动手就从没吃过亏。墨水的出现，对他来说，是意外中的意外，眼角的伤总是能让他想到那句更像是玩笑的一句话：高手在民间。
　　此时此刻，我们的墨高手，正盘腿坐在地板上，屁股下面垫了个厚厚的抱枕，两手交叉，握着智能手机，左右手的拇指交替着在屏幕上滑上滑下。
　　亮着的屏幕是通讯录界面，她的每一次滑动都带动着一大串的人名滚动，粗略一看，都是某某道长，某某门人，某某的徒弟等等，唯一几个特殊的大概就是“乔叔”、“师父”、“师兄”，以及“怂小白”。
　　这么多人里，除了怂小白那栏有个手机卡的符号外，其余的联系方式都只是手机里的备份。
　　既然选择“隐居”，就要彻底一点，换掉手机号码，谁也不告诉。她提前和师父说过要离开一段时间，师父和师兄应该会随她去。
　　从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厨房里变形的灶台和抽油烟机，还有掉落的斑驳水泥块，前天她已经打扫过了，这是今天新掉落的。
　　她刚刚撒了慌，那个修理工并没有给她修厨房，他只是进去看了一圈，然后建议她将整个厨房重新翻修，一口价两万。
　　墨水只是说她没有这么多，问他能不能便宜点，那个修理工就甩脸色走了，连个回旋余地都没给她留。
　　她看着手机，有些出神。
　　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可是现在，偏偏就是这些身外之物难到她了。
　　墨水看着一个个联系人，这些人里，她随便挑一个打过去，报上名号，估计立刻就会有人给她送来“身外之物”。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门外传来张小白的声音。
　　“墨水，开一下门，我想……”
　　他的话没说完，墨水就开了房门，还是挂着防盗链，还是那句：“有事？”
　　“嗯。”张小白透过房门打开的短短空隙看着墨水，“你刚才是不是骗了我？其实厨房根本没有修好是不是？高压锅爆炸造成的破坏怎么可能那么快就修好？”
　　他看着门那边默认的静静地站立着的躲避着他目光的墨水，将还想说的一句话吞了回去。
　　他还想说，其实，墨水她说谎的样子也很好辨认。
　　

　　☆、16

　　“是，我是骗了你，厨房没有修好，甚至连修都没有修。”墨水抬起眸子，眼里满是锐利，“但我的厨房修没修好关你什么事？”
　　张小白被她的锐利刺到，愣了一下，然后便笑了起来，这丫头跟他还挺像的，当内心的窘迫被人发现，就要竖起尖刺的高墙，他以前，也如此。
　　他笑意暖暖：“当然有关系，我们是邻居，你的厨房用不了可以用我的啊。”
　　墨水没想到张小白会是这种反应，他突然之间绽放的笑容，像是能包容一切，让她的锐意扑了个空。
　　曾经，她向许许多多的人展现过她的锐意，却从没有一次同现在这般，迎回来的不是反击，而是完全理解的善意。
　　她杵在那儿，一时间便失了从容与底气。
　　“远亲不如近邻，不用不好意思，你不止一次救过我，我很乐意帮忙。”
　　张小白说得随意，实际上内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天翻地覆，生怕墨水一句“不用”就将他打发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没修上，但从修理工的抱怨看，许是差钱。事关钱财，他张小白也很差钱，给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就只有借用厨房这一条路了。
　　“谢谢——”
　　听到墨水这默认同意的一声谢，张小白的笑里掺进一丝甜，他说了句先回去了，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只顾着高兴，张小白没有注意到，墨水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进了房间，她还足足盯了他的房门几秒，这才缓缓关上房门。
　　“邻居——”墨水捏着手机，重新解锁屏幕，看着联系人那一栏的“师父”，心道，“师父，我好像真的遇到，你说的那种稀少的人了。”
　　将厨房仔细地收拾了一番，张小白倒到床上滚了又滚，莫名的喜悦之情渐渐消退，渐渐有担忧从中生出来，他蜷成一团，没由来地有些忧虑。
　　小时候，老师布置作业画最喜欢的动物，别的小朋友都画小猫小狗小兔子，另类点的会画狮子老虎蝴蝶蜻蜓，还有画熊猫的，只有他，画了个瘪壳的蜗牛，还没有头，他在画纸上注解：一只回壳睡觉的蜗牛。
　　后来，全年级举办校内展，邀请家长参观，被他爷爷看到那幅画，他爷爷当场就将他的“蜗牛”扯了下来，撕成碎片，并警告他以后不许喜欢蜗牛。
　　可过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他还是保留了对蜗牛的喜爱。明明是软体动物，却有坚硬的壳房子，遇到危险只需要往壳里一躲就万事大吉。
　　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蜗牛，遇到威胁只想着躲进壳里。
　　而这么多年，缩在壳里，他渐渐地就忘了出来，渐渐就习惯了以壳示人的日子。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伸出触角，可每次探出头，都是遍体鳞伤的重新退回壳里，越来越失望，便越来越不愿出去。
　　这一次，他向墨水伸出了柔软的触角，是沉寂多年的心一次勇敢尝试，也是内心里想与人交流的殷切渴望。
　　说实话，他是有些担忧的，担忧表面之下，墨水也同其他人一样，接触了他的真实之后便弃如敝履，也担忧他自己会不会再也不敢探出头去，要缩在壳里度过余生。
　　但很快，张小白就发现，他的担忧纯属多余，至少，现在很多余。
　　晚饭时间一到，墨水准时敲响了他的房门，拎着果蔬肉锅碗菜刀，还有个小号的菜板，不用怀疑，如果她能将整个厨灶搬来，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张小白大着头，帮她把东西搬进自家厨房，一时间，厨房顿时就显得满满当当了。
　　或许他该庆幸这儿的厨房足够大，否则她搬来的这些还真装不下。
　　“哇，微波炉！”
　　“还有烤箱！”
　　“这个是……面包机？”
　　看墨水像闯入了一片新大陆一样兴奋，张小白靠在厨房门口，觉得墨水好笑又可爱，不过都是些厨房常见的物件，她却像第一次见到实物一般惊奇，这摸摸那看看。
　　烤箱什么的，他租下这间房子的时候就有了，本想让房东带走，但房东说她用不上就留了下来，面包机也是。不过这么长时间住过来，他一次都没用过。
　　“都是摆设。”他说。
　　“你这个是新款的高压锅，应该不会炸吧？”
　　一不留神，墨水就已经端起了他的高压锅。张小白忙冲过去，将锅按下：“哎哟我滴姑奶奶，您可歇歇吧，要是我的厨房再出点什么事，以后我们两个就都要吃生的了。”
　　“谁跟你我们。”墨水白了他一眼，继续瞅他的锅，“我上网查过了，我那个锅之所以会炸，是因为它型号太旧，新型的相对没什么危险。”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菜板菜刀以及两块冻猪肉，往案板上一放。
　　“总吃你做的菜怪不好意思的，今晚我给你露一手，青椒炒肉，炒土豆丝，不喜欢的话，我这儿还有——”
　　“停。”张小白打断她，拿出围裙系上，又将墨水带来的围裙递给她，“先套上，我跟你一起做。”
　　前天焦糊味道的米饭还记忆犹新，他可不敢将厨房完全交给他。
　　墨水的围裙倒是跟她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粉红色的，前面还有个兔子拿着胡萝卜的图案。
　　两人一人一个菜板，一人一把菜刀，一个切肉一个切土豆，都切得“当当”响，也不说话，像是厨艺比赛。
　　直到快切完了，墨水瞥到张小白刀下的土豆丝，一双眼顿时冒出了超高度合金灯泡的光芒。
　　“又细又齐，你这刀工很厉害啊！”
　　不过就是切个土豆丝，平平无奇的，张小白不明白墨水有什么好激动的。
　　“这个，大概也是天生的。”
　　“我不信。”墨水挑着眉看他，“做饭好吃是天赋我信，可这刀工，再有天赋也需要练很久吧？”
　　“嗯，我确实练过一段。”张小白将最后一块土豆切完，“不过没有多久就出师了。确实，有天赋也需要练习，但天赋可以大大缩短需要练习的时间。”
　　“刀工这种东西，是有能力上限的，我不需要那些花哨的技艺，只要实用就好。像切土豆丝，只要切的匀细齐就可以称得上好，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墨水想了一下，说：“为了好吃。”
　　能力上限吗？她倒是头一次听到这种理论。
　　按她师父的说法，一个人一旦发现了自己的天赋，就要在这条路上不断的努力精进，像一柄刀一样直扎下去，直到活在世上的最后一天。
　　大道永无止境，追求也永无止境。
　　现在，听到别样的言论，却是新奇。
　　“墨水，在想什么？”张小白笑着往锅里倒油，“我刚说的你听到了吗？”
　　“你说了什么？”墨水一愣。
　　“哈哈。”张小白开心地笑了起来，“我什么也没说，你果然跑神了。身为前辈，我有必要提醒你，做饭的时候要全神贯注，是对食材的尊重，也是为了好吃。”
　　“前辈？”墨水拿眼神瞧他，“你确定你比我大？不怕折了寿？”
　　饮食是人生的一件大事，厨艺的终极追求如果不是好吃，她想不到还能是什么。
　　看到这样的墨水，张小白只觉火焰的温度像是一直顺着锅柄传进了心底，翻炒的铲子有些烫手，他险些没握住。那句“你多大啊”也没问出口。
　　墨水没发现他的异样，又像是忘了她刚才的问题，在旁边感慨道：“真是没想到，我跟你才认识第三天，竟然就会在一起做饭，按照这个发展速度，估计过两天就要出去约会了。”
　　张小白听出墨水是在开玩笑，但他很喜欢这个玩笑怎么办？他很希望这个玩笑是真的怎么办？
　　“那不如，等我伤好了，能见人了，我们去约会吧。”
　　“去哪？”墨水嗅着锅里飘出的菜香，只觉俩人像是个笑话。
　　俗话说，饱暖方思淫＼欲，他们俩个，现在每天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约会什么的，太奢侈。
　　张小白却不这样想，他起菜出锅，认真地说：“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如果想去的地方比较远，我就过几年再陪你去。”
　　不管身处何方，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只要是正确的，不危害社会，尽管遵从自己的内心。忘了是哪位哲学家说的，人生的处境就好比被一根藤条吊在悬崖上，下有恶狼围视，上有藤条将断，偶然间发现身旁有朵绽放的野花，也要满怀欣喜的去闻闻花香，不能紧张。
　　“张小白，你是不是喜欢我？”
　　“啊？你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帖子上说了，表白这种事，应该是水到渠成的一句心声，而不是一开始就要亮出来的真实心意。
　　这种时候，他该怎么回答。
　　所有学过的道理似乎都用不上了，他的脑筋转不动，大概脸又红了起来，但因为有伤的遮盖，估计不太明显。
　　他去端切好的肉片，顾左右而言他。
　　“你这刀工也还可以啊，比一般人强多了，就是比我还差那么一点。”
　　“张小白，回答我的问题。”墨水抢下他的盘子。
　　“是，我是——”喜欢你几个字他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他只好换了词，“觉得你很有趣。”
　　“正好，我也觉得你有趣。”墨水说，“等你伤好后，我们就去约会吧。去哪我定。”


　　☆、17

　　七天的时间过的很快，张小白现在每天早上醒来，都会觉得那天的那顿晚饭，更像是一场梦。
　　那天晚上，菜做好之后，他和墨水各自拿各自的碗筷，对面坐着，也不说话。好像自从墨水说过要一起去约会之后，两人之间想要说的需要说的，就全部说完了。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认真秉行“食不言”的原则，但奇怪的是，他既不觉得尴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仿佛本该就是这样。
　　直到墨水问他：“这么难吃的菜，你是怎么咽下去的？”
　　“难吃？”
　　张小白味觉归位，顿时尝到了嘴里的焦糊味道。
　　这一次的焦糊味道跟上次不同，上次是一放到嘴里就能知道糊了，这一次还需要嚼一嚼，才能“品”出焦糊味。
　　桌上一共两盘菜，青椒炒肉他没搭手，所以“糊”的很彻底，炒土豆丝他帮忙的地方多，所以味道稍稍好一些。
　　还是跟以前一样，做饭的时候只要是经他手的食材，都会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加入了一道“美味”调料，好吃的程度会噌噌噌直上几个档次。
　　不过，墨水的基准太差，所以即便有他的“加成”，最后做出来的菜，也就勉勉强强是个普通水平。这只是针对炒土豆丝一道菜，至于青椒炒肉，那根本没法入口。
　　张小白很惊异自己是怎么把刚才的青椒咽下去的，但之后，他再没动过筷子。
　　“墨水，我跟你商量个事，以后你再来做饭，你带食材，我来做，行吗？”
　　他不只是心疼他的味蕾，也更心疼被她做成这种样子的食材。
　　墨水忙着把土豆丝扒进嘴里，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
　　于是，一晃七天过去，墨水变着法的买食材，从地上跑的到天上飞的，从天上飞的到水里游的，鸡鸭鱼肉荤素全套，几乎把她能想到的吃过的家常菜，都让他做了一次。
　　除了中午饭不在他家吃之外，每天早晚她都会来，算下来，林林总总不下二十道菜，都不重样。
　　其实张小白觉得，做菜这件事，说白了也简单，无非煎炒炸涮闷酱拌，大火中火小火讲究火候的多少，还有入料的量与配比，只要掌握了方法，不管做多少种菜，用料有多么考究，菜名起的多花哨，经过多少道工序，最后落实到底，依旧不过是最基本的厨艺。
　　所以，即便被人夸赞他的厨艺出神入化，他也从不希望自己成为一名厨师，他只是想掌握会做饭这项基本技能而已，并不想以它为生。
　　他一直认为，伺候好自己的胃才是人生首要大事，至于伺候别人的胃，他还没这个兴趣。
　　但这几天，每次看到墨水吃到他做的饭时流露出的笑容，都让他忍不住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如果，能总是看到这样的笑容，他真希望接下来的每一天里，每一顿饭，都能由他给她准备。
　　距离那天晚上已经过去了七天，说好要“约会”的事情墨水似乎忘到了脑后，她每一天都在忙着去面试，而今天早上，她没有准时敲响他的房门。
　　某信上传来墨水的消息：今天早饭不过去了，散步的时候在楼下吃了，我要赶去面试，时间不太够。
　　张小白突觉有些失落落的，他给她回复：嗯，面试加油[笑脸][笑脸]。
　　虽然给她发的是笑脸表情，但他现在一点都不想笑。
　　给自己简单的做了粥加煎蛋的早餐，他找出创可贴，将脸上还能看出的伤遮住，戴上帽子，也出了门。
　　外面是真冷啊，张小白呵了一口气，庆幸自己穿得是厚厚的帽衫，又给自己盖了层帽子，去往富民新市。
　　伤好得差不多，他也该考虑重/操/旧业了。
　　这几天，沈警官没少往他家跑，说是要尽快完成他的笔录，另外给他带来了陈苍蝇签好的赔款协议。
　　可张小白总觉得，这个沈佳来“看”他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希望能借机“见”到墨水。不过可惜，墨水忙着面试工作，白天基本都不在家，所以，沈佳一次都没“偶遇”到。
　　富民新市看上去还是那个富民新市，但在兜里搓着手的张小白总觉得有什么不同了。
　　陈苍蝇在协议中说会补偿他一定数额的现金，一个月内付清。
　　说实话，张小白并不相信陈苍蝇那种自私的家伙会按时给钱，也不对他抱有什么期望，他唯一欣慰的，就是摊位回来了，并且，还能继续卖菜。
　　他今天来，主要是收拾收拾摊位，明天就要正式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附近摊位的人见到他出现，都像见了鬼，似乎都不太敢相信他还能“活着”回到这里。只有105号摊主的女儿，正在市立高中读高二的庞念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张小哥，回来啦！”庞念等张小白转过来才看到他脸上的伤，顿时吸了口凉气，“小哥，你这伤是怎么——”
　　“小念，你妈喊你！”庞威正在分捡新到的西红柿，听到自家女儿跟张小白搭话，顿时大手一抓，揪住她的校服领子就拽了过去，并用不低的音量跟她咬耳朵，“爸告诉你，少跟他搭话，别看他人五人六的，内里不一定是个咋样，他那伤都不知道是跟谁打架弄的，你可不能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学坏了，爸还指望你考个重点大学呢。”
　　庞念推开她父亲的爪子：“爸，你瞅瞅，校服都被你弄脏了。”她还想再跟张小白说几句，转眼就发现张小白已经走回了他的摊位，不再看她。
　　张小白的摊位号是107，跟她家的隔着一个档口，除了每天的上下班时间，她几乎很难跟他说上话。
　　庞念斜了一眼她爸，都怨他，害她没跟张小哥说上话。打架又怎样？不学好又怎样？次次都考班级第一力图获得老师和同学夸奖的生活，她早就受够了！相比较考重点大学，她更渴望的，是“差生的自由”。而张小白的身上，似乎有充满魔力的“自由”，常常吸引着她。
　　张小白虽然很欣慰这里还有人愿意跟他打招呼，但这欣慰也只是一叹而过。还是学生好啊，学生时期没有被社会的大染缸浸染，还不够世故。
　　摊位上积灰不少，还有不少的烂菜叶，最令张小白感到可气的是遗留下的大字价签。
　　他被赶离摊位时留下的蔬菜，全部被陈苍蝇他们贱卖了，价格连他进货成本的一半都不到。
　　看眼前摊位凌乱的样子，就可以想象得到那天众人疯抢的场面。
　　张小白心里苦笑，这下知道周围摊主对他明显的不满是哪里来的了。
　　各行各业都有各行各业的规矩，菜贩子这行当，价格浮动很正常，但大家在同一个地方卖菜，定同样的价格或是定相近的价格，是约定俗成的规矩，私自定价太高或是太低，都是损人不利己的愚蠢行为。
　　陈苍蝇一伙图省事将他的菜低价处理捞了一笔，给继续在这儿卖菜的他却留下了个“烂摊子”。
　　不过看附近摊主的神色，似乎损失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这也就是张小白，若是换作旁人，估计只会觉得是这些摊主活该。他们在陈苍蝇赶人的时候不发声，以为保持沉默就可以跟自己没关，到头来，不还是殃及了自己？
　　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将摊位整理的差不多，张小白正了正帽子，离开了富民新市。
　　周末的富民新市虽然客流更多，但他错过了进货时间，根本无菜可卖。
　　天气正宜人，他决定四处走走看看。
　　初到s城的时候，城里还到处都能看到铺路机的影子，现在却已是路路宽车流不息，行道树一棵接一棵的种下，路边花坛里的灌木也被剪出了“富强民主和谐……”的口号，大型商场超市国际知名的连锁店也陆续地出现。
　　这些变化都很难想象会在他原先的城市见到，都市化的步伐似乎一直都在影响着这里，可这里似乎一直都没有被太多的影响到。
　　张小白呵了口气，只是越发风冷的深秋，还看不到冬日里袅袅地白雾，却让他看到了站正在街心公园发传单的一个充气玩偶。
　　玩偶的头部有一块透明的部分可以看到外面，袖子可以伸出手，厚厚一沓传单就这样被里面的人握在手里，笨拙的一张张发给路人。
　　圆滚滚的充气玩偶，迈着“大象腿”，挥舞着“粗壮”的胳膊，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像是个超可爱的大布娃娃。
　　张小白走了过去，他上大学的时候，也偷偷跑出去做过这样的兼职，也穿过这样的“衣服”，他清楚，外人看着这摇摇晃晃的样子很可爱，实际上里面的人每动一下都会很辛苦，若是碰到炎热天气，一天下来，汗流浃背都是小事。
　　他接过玩偶递过来的传单，看到上面写着“华府游乐场”几个字，随便看了看，便塞进了最近的垃圾桶。
　　游乐园什么的，因为家里人说“玩物丧志”，所以他小时候从未去过，也并不觉得那里会有多么有趣，长大以后，虽然有过很多机会可以去，可他总觉得那是小孩子的游戏，跟他无关。在他的人生字典里，似乎从来都没有“游乐场”这三个字。
　　

　　☆、18

　　离开街心公园，张小白又四处逛了逛，眼看着已接近午饭时间，他还不想回去，就随便找了家面馆点了份面。
　　面馆很小，餐桌都是露天的，恰好挨着条小吃街，所以摆在外面的餐桌倒不显突兀。
　　等面的功夫，张小白发现，这个位置刚好能望到那个不大的街心公园，那个一步一晃的超可爱“玩偶”还在那里发着传单。
　　隔壁桌的啤酒瓶纸杯餐盘落得到处都是，看起来是刚刚聚会之后的狼藉，一个染了一撮火红色头发的家伙埋头扒在桌角，手里还摇着个空啤酒瓶，于半醉半醒间嘟囔着：“来，喝！”
　　汤汁混合着酒水沥沥淌下，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流向张小白的脚下。
　　张小白搬起凳子，换了个地方坐。
　　瘦得像豆腐干一样的老板端着拉面出来，看到张小白的举动，顿时心领神会。
　　“不好意思，这伙人从昨天晚上喝到现在，刚散，还剩一个，我赶也赶不走，将就一下哈，都不容易。”
　　开店做生意不容易，聚会喝醉被单独剩下也不容易，他张小白都理解。于是他点了点头，装作没看到邻桌的状况，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面。
　　吃第一口面，张小白就发现，面条熟是熟了，但没煮到火候，粘糯与弹劲处于一种奇怪的分离状态，口感不是一般的差。
　　不过花了钱，又很饿，张小白不想浪费，他加了点醋，继续吃第二口，突然便被一个念头占据了脑海，这面若是换了墨水来煮，不知道会煮成什么样子，会比眼前的更难吃吗？
　　他为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感到可笑，正笑着，兜里的手机连振了三下。
　　他掏出手机一看，顿时将嘴里咬了一半的面条喷了出去。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墨水在某微上给他连发了消息。
　　这大姐的手速还是一如既往地快。张小白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一边默默看手机。
　　墨水：在哪呢？我下班了，你有没有空？
　　墨水：我们现在去约会吧[调皮]，到街心公园来，我发现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墨水：多穿点哦，外面有点冷。
　　张小白嘴角挂着笑，放下难吃的面，给墨水回复：遵命，墨女侠。
　　可消息还没发出去，一道啤酒瓶碎裂的声音就在他身旁炸开，他忙站起来躲避，衣服上却还是被挂上了几块玻璃渣，但这些玻璃渣没什么冲击力，对他没造成什么伤害。
　　“笑什么笑！小爷我问你话呢！笑你××！看个破手机也能笑你×××。”
　　是那个一撮红毛的小伙子，他被豆腐干样的老板扑倒在地，却还借着酒意骂骂咧咧。
　　别看面馆老板瘦，动起手来却是眼疾手快，处处卡住那家伙的要害，当先摔掉了他手里的半截酒瓶。
　　看清状况，张小白顿时不敢再笑，他听这人骂了两句才明白，原来惹到这个酒疯子的，是自己。
　　他现在是越来越搞不懂外面人的想法了，怎么他吃碗面笑两声也会招来嫉恨吗？难道，真的是他太久不出来逛的原因？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瘦豆腐干老板对张小白费力的大吼。
　　已经有不少爱凑热闹的人远远地投以好奇目光，却没有一个敢围过来。张小白低头看了看手机，捏着手机拨打报警电话，可看到红毛醉成的那副样子，他认了怂。
　　还是算了，他醉成那副熊样，警察来了又能怎样，再说他也没对他造成什么伤害，谁还没点伤心事，借着这酒劲发泄出来也好。
　　这样想着，他一步一步走远，走得稳当，还不忘抖掉衣服上沾的玻璃渣。
　　“等——别走！别——”红毛跟面馆老板撕扯了几下，撞到了头，酒醒了一些，看到自己被人按在地上，顿时换了副嘴脸，赔笑起来，“诶哟，老板，您这是何苦，我××喝迷糊了，给您添麻烦了，快放我起来，我现在清醒了，我保证，一定走得远远的。”
　　瘦豆腐干老板按了他这一会儿，也费了不少力气，不用红毛开口，他也觉得有些按不住了，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真清醒了，便松了手。
　　“实在是不好意思，老板，给您添麻烦了，我兄弟是不把饭钱都结了？这是我赔的酒瓶钱，请笑纳。”红毛从兜里拽出皱巴的百元大钞，塞到老板手里，扬长而去。
　　面馆老板本想说酒瓶不值几个钱，要给他找零，可看他一步三晃酒还未醒的样子，怕把他的酒疯状态又激起来，他便没有多说。
　　远远近近的围观众人见再没什么可看，便也散了去。
　　红毛晃悠出去几十米，拐进一条小巷，打开手机上的聊天记录，翻到一张照片，点开放大。
　　照片的背景是闹哄哄的室内菜市场，一个戴着深蓝色套袖的人是照相之人主要抓取的目标，他正为大妈装菜，笑意浅而淡。
　　“我说××的怎么有些面熟，果然是你小子，呃——”红毛打了个酒嗝，吐了满满一墙角，他觉得舒服了不少，点开群聊，发送了条语言消息，“兄弟们都别装死了，俊哥让注意的人我见到了，呃——”
　　又绕回街心公园的张小白被地上的小石子绊了一下，现在的他，还并不知道红毛那条饱含酒嗝的消息会给他带来什么。
　　街心公园跟他之前来时似乎没什么两样，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还在和她妈妈玩捉迷藏，扎着一捆氢气球的老伯买了份凉粉，蹲在他的气球下面狼吞虎咽，发传单的超可爱布偶还在——没有，布偶已经摘下了头饰，现在正坐在休闲座椅上脱身上剩下的臃肿部分，一个监工模样的人拿着个袋子站在旁边，将布偶的衣服装进袋子里。
　　张小白解锁手机屏幕，惊觉刚刚要发给墨水的消息还是草稿状态，忙按了发送，接着编辑下一条信息。
　　他本想问她在哪，看遍这街心公园，也不见她的影子，秋风却在这时送来了一段悦耳的叮咚声。
　　像是谁家的门铃，从“布偶”坐着的位置传过来。
　　于是，张小白向那里看去，正巧，脱掉一半布偶服装的人也转过头，向他这边看过来。
　　一瞬间，张小白只觉，画面像是被定格了一般，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小孩子吵闹的声音听不到了，行人杂乱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就连五颜六色的氢气球也失去了颜色，褪成了灰白的背景。
　　他的眼里，现在，只剩了顶着汗湿头发的墨水。她身上的颜色，她眉眼带的笑，是那样养眼，就连她伸手跟人要报酬的动作，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
　　或许，这就是缘分天注定的奇妙之处。
　　可画面不会定格，时间更不会停止流动，张小白迈开步子向墨水靠过去，听见她跟收道具的那人讲：“按我们之前说好的，今天的报酬换成两张成人票。”
　　“给。”那人递出票，装好袋子，不忘给自己点上根烟，吐出个烟圈之后，像看白痴一样看了看墨水，又同情地瞥了一眼张小白，便走了。他第一次见不要真金白银，只要门票的，这年头，怪人是越来越多了。
　　墨水长这么大，什么样的嘲讽没见过，这种眼神攻击还停留在幼儿园水平，她才懒得理会。
　　“看。”像巨龙炫耀刚得到的宝石一样，墨水向张小白炫耀她刚到手的门票，“我们一会儿去这儿吧，市中心新开的，听说很受欢迎，就是门票有点小贵，不过现在都不是问题啦。”
　　看着门票上“华府游乐场”几个字，张小白已经不知道该找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从心底涌出的暖流忽然便欢快的奔腾起来，汹涌着，咆哮着，像是能一瞬间冲破他的心防。
　　“游乐场啊，你想去？”张小白接过门票，看着票面上印的简介，“多大人了，还这么幼稚。”
　　“去游乐场就是幼稚？”墨水顺了顺汗湿的头发，有些懊恼被张小白看到她这副模样，“还有女人天生就该被男人保护什么的，我发现，你被一些固有观念毒害不浅。以后跟着姐，姐帮你把这些小念头都刨掉。”
　　“女侠饶命。”张小白学着古装剧里的江湖门徒，对墨水拱了拱手。
　　这世上最难制约的，就是人的思想，他从小被灌输的那些观念岂是说变就能变的？那他还是他自己了吗？墨女侠有这想法，勇气倒是可嘉，但实际操作起来，估计遭罪的是他。
　　“你这衣服上沾的什么？玻璃碴儿！”借着午后的阳光，张小白身上没抖落干净的玻璃渣立时入了墨水的眼，“你刚从哪过来的？怎么这么快？”
　　张小白清楚，墨水是担心他又惹了什么麻烦，但这次的事情真跟他没关系。
　　“我这几天，天天在家闷着，寻思伤好得差不多了就出来逛逛，没想到逛到这儿了，正巧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他搓掉衣服上的玻璃渣，“至于这个，刚过来的时候，遇到个酒疯子，我躲得快，没事。”
　　“倒是你，不是说去面试吗？怎么跑这儿发传单来了？”
　　

　　☆、19

　　“发传单就是我面试的工作啊。”墨水一边说一边向他身后瞧去，确认真的没什么可疑人物之后，才稍稍放了心。张小白虽然怂，但欺负他的也不会是什么好鸟，师父交给她的防身七式里，有几招挺适合他的，要不，教他几招？
　　张小白“咦”了一声：“现在发传单也需要面试了？”
　　“当然，一个上午二百，可是个肥儿缺。”墨水拉住他往公交站走，却不想张小白突然抓住她的外套，一提，便盖住了她的头，墨水强忍着没把他摔出去，向他瞪眼，“你做什么？”
　　“挡风，等汗退了再拿下来。”张小白缩了缩脖子，墨水刀一样的目光他还是第一次见，尽管一闪而逝，却还是把他吓得够呛。他故作镇定的四处望了望，看到一处便利店，“你等我一下，我去买包纸巾。”
　　“喂，这样很奇怪欸。”墨水抹了下额头的汗，现在这样子，汗孔都是打开的状态，确实不该吹风，所以这样包着就包着好了，她没有动。
　　可是，她为什么觉得，张小白有些报复的意味，他上次被打成猪头，她让他盖住头去警局，现在，他也要让她体验一回当街“变装”。
　　“在想什么？快擦擦汗。”张小白回来得很快，他摊开手，递给她一包纸巾，“这样确实挺奇怪，不过你本来就是个怪人，挺配的。我也是个怪人，跟你站一块儿，也挺配的。”
　　墨水抽着纸巾，不去管张小白的话里有什么深意。
　　她怪吗？张小白怪吗？他们只是看上去跟常人有些不同罢了，这世上之人生来不就是不同的吗？就像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世上也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即便是双胞胎，也会有区别。而正是这些区别，才使得每个人能成为一个个独立的个体不是吗？何来，奇怪之说呢？
　　“你这几天，都是在做类似的兼职？”
　　两人来到公交车站，墨水一手扯着盖住头的衣服，一边雀跃地看着站牌上的换乘路线，不太能理解张小白这低落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是啊。”她说，声音自然地就像是在吃饭睡觉走路呼吸。
　　张小白抿了抿嘴角：“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穿着那个布偶衣服的时候，能看到外面吗？”
　　墨水奇怪：“只能看到一点。”
　　“我半个小时前被你塞了一张传单，你有没有印象？”张小白问。
　　墨水坦然：“没印象，我只顾着发了。”
　　其实，若说印象，她似乎还是有一点的，塞给他传单的时候，她本能的感到一丝熟悉，但当时没有多想，所以也没有细看。
　　“墨水，你吃过饭没有？”张小白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没吃的话，我们去附近吃一顿吧。”
　　墨水笑：“吃过啦，有工作餐的。你呢？吃了吗？”虽然工作餐是面包加火腿肠，但吃过了就是吃过了。
　　张小白抬起头，看见墨水被衣物挡住一半的笑容，他便也笑了：“我也吃过了。”虽然面条没吃几口，但那么难吃的面，吃过了也就是吃过了。
　　“车来了，快走吧，下午场快开始了。”墨水催促他。门票上印了，开园庆典，连续七天每天两场杂技表演，上午九点半，下午两点半，坐车还要一段时间，他们现在过去差不多能赶上。
　　上了车之后，墨水的“怪异”装扮立时引起了全车人的注目。
　　她拉紧衣服挡上脸，暗自想，说什么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和言语，她依旧还是难以做到。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去“教育”别人。
　　张小白握着车上的扶手，靠了过来，帮她挡住那些瞧“怪物”的目光。
　　“我是和你一起的。”
　　车子开动起来，一晃一晃的，怂小白看过来的目光也一晃一晃的，他的眼里，分明也写着胆怯，可他看着她，忽然便有了勇气。
　　墨水回望着他，像第一次看进他的眼一样，一直望进他的灵魂深处。
　　想要看清他人的灵魂，自己的内心世界也将暴露无遗。张小白是第一个，她愿意敞开心扉去“看”的人。
　　张小白暖暖地笑着，还在想，刚才那句，不小心就说了出去，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另类的表白啊——
　　车窗边，一个剪着西瓜头戴着黑框眼镜的六年级小学生，趁没人注意偷偷举起手机，将两人框到了一个照片里，并发了朋友圈，附加文字：恋爱的酸臭味，单身狗的痛。
　　他试图引起“班花”的注意，可班花的注意没引到，这张高清□□无水印的照片，却引起了班花妈妈的注意。
　　“这照片里的男生，怎么跟静梅给我看的她儿子有些像？”
　　转了两路公交，到达目的地，墨水的汗消得也差不多了，她将外衣穿回身上，仰头看着被霓虹灯照亮的“华府游乐场”几个大字。
　　这是一个大型的室内游乐场，或者，准确点说，应该是半露天的，因为，墨水和张小白站在检票闸门前就能看到，那蜿蜒的伸出建筑外的轨道，是过山车的室外路线。
　　看着这最高处将近十层楼高的大型游乐场，墨水忍不住赞叹：“真壮观啊。”
　　s城虽然是个小城，但没有先天依山傍水的地理优势，这儿的人工景观倒是不少，是全省唯一几个重点开发旅游项目的城市，所以新建成的华府游乐场选址自然就选在了这里。当然，这些事情，墨水和张小白都不会知道，他们已经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彩色的霓虹灯筑起的是绚烂的城，城下面是跳舞的小丑和游览的人，电视里那些如梦幻泡泡一般的场景，排着队，一个个地来触碰他们的眼睫毛。
　　“这里真是——”张小白想说太神奇了，但一想到墨水就在身边，这种感慨会瞬间暴露他从没去过游乐场的事实，便住了口。
　　却不想，墨水瞄了他两眼，竟悄声问他：“这种地方，你以前都没来过？”
　　墨水其实不用问便已猜到答案，但内心里的震惊让她很想再确认一遍，要知道，即便她师父以前穷得叮当响的时候，隔两年也会带她和师兄去趟游乐场，坐坐旋转木马，看看空中飞车，虽然含有任何一点危险因素的娱乐项目他们都被禁止乘坐，但每次逛完游乐园后能拿到的超大棉花糖，一直都是她童年里的第二大乐事。
　　张小白怎么可能没来过这种地方？他不是城里人吗？她以前可是听说，城里人去游乐场玩耍就像去自己家的菜园子。难道张小白小时候，家里比她师父还穷？
　　张小白犹豫了一下，便应了声：“嗯，没来过，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
　　他的一双眼渐渐升起晶亮的“墙”，他等着墨水的嘲笑，以前被人得知他从来没去过游乐场的时候，都会收到嘲笑，还记得上大学的时候，室友得知了这件事，笑了他整整三天。
　　但墨水没有，墨水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嘲笑，没有轻蔑，更没有同情，如果说非要有一点情绪，那情绪竟是开心。
　　她就像听人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你快来看，成人票里包含了不少项目呢。我们先去坐过山车吧。”墨水像小孩子一样，拽着他去排队，“我师父以前只会带我坐旋转木马，说过山车什么的，会刺激人体分泌过多的肾上腺素，对练功无益，所以从来不让我玩。这下好了，他不在，哈哈哈——”
　　看墨水这样笑着，张小白的心情也好了起来，是他太敏感了，是了，墨水是不同的，墨水是他喜欢的人，能让他喜欢的，都是不同的。
　　排队去坐过山车的人很多，张小白和墨水站在长长的队伍里，按一组六分钟计算，约莫还要半个小时才能排到。
　　因为是新开的游乐场的关系，到了下午，客流量不减反增，他们这个队伍还不算长。“360大空翻”的下面排着的人足有这儿的两倍，室外的那个摩天轮，据说最高点能俯瞰s城全景，排队的人就更多了。
　　张小白看着前面一对青年男女搂抱在一起，转头又看见后面一对青年男女拉着手相视而笑，不自觉的，他就觉得他和墨水这样保持距离地站着，很别扭，别扭的像是心里突生了根刺。
　　“来，转过来一点。”墨水发现了他的不自在，迈了一步凑近他。
　　张小白不解地小声问她：“做什么？他们都在看着呢。”
　　“唉——”墨水叹了口气，揪住他的外衣，将自己的身体虚靠过去，在外人看来，两人似乎抱在了一起，“这样，看上去就跟大家一样了。”
　　墨水稍稍抬头，吞吐的鼻息正好喷在张小白的腮颊上，“我看你挺不自在的，所以帮帮你。其实你不用在意的，你以为他们在看你，可实际上，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没人会过多关注我们，不信的话，你现在放平心态再去看看他们，看看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哪？”
　　

　　☆、20

　　张小白依言向身前身后的两对情侣看去，注意了一下他们的目光，发现真的如墨水说的那样，人家的眼里除了彼此根本没有外物。
　　所以说，生活中的大多数时候，臆想是要不得的，直接去瞪大眼睛看清楚才是最佳选项。
　　没了这些“不自在”，张小白却又多出了新的“不自在”。
　　墨水第一次靠得他这么近，他只要转转眼球便能看见她的眼睫毛，又细又密，像小刷子一样，忽闪忽闪的。
　　张小白想：那些玛丽苏言情剧果然没有骗人，单是看着喜欢之人眨眼的动作，就能体会旁白里说的那种感觉，心尖像是被柔软又尖锐的东西扫过一样，有一点痛，有一点痒。
　　“看那边！要开始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乌泱乌泱的人就向一个地方聚拢了过去。
　　那是一个会移动的超大舞台，铺着红色的台布，立着超大的宣传板做舞台背景，在拖车的拉动下，沿着场内最宽阔的道路，缓缓而行。
　　换好服装的表演人员依序而出，站在最中间的小丑举个锣，礼节性地向周围的观众掬躬，观看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不少，然后，便听“当”的一声，小丑敲响了锣。
　　这一声预示着表演开始，这一声如汤沃雪，这一声响起，刚刚还聚在一起的表演者们立刻像花苞绽放般散了出去。
　　锣面的振动尚未停歇，架在舞台四角的大鼓便也响了起来，“咚”、“咚咚”……直击人心。
　　观众们又嘈杂了起来，但在鼓声面前，这点嘈杂不值一提。
　　舞台上的表演者们退到了两边的幕布后面，唯有一个身着大树服装道具的人落在了最后。
　　他留在了舞台中间，不是因为他要第一个出场，而是因为他站在圆桶的“树干”里面，硬纸板做成的道具挡着他的腿，他迈不开步子。
　　而越着急下场便越出乱子，他小步快跑，颠得太厉害，把头顶上的“树冠”颠掉了。
　　聚光灯打过来的时候，他正费力的伸出胳膊去捡，人群中顿时为此爆发出阵阵欢快的笑声。
　　笑声混合着鼓声，甚至隐隐有盖过鼓声的趋势，喜悦的氛围和情绪便在这一瞬间，如同火苗般蒸腾起来。
　　鼓声振振，人声鼎沸。
　　墨水他们便是在这时听到那一声“开始了”的喊声。
　　她的注意力被鼓声吸引过去，掂着脚想要越过人群看清那边的情况，可不论怎么努力，她能看到的，也只有重重人头。
　　张小白失了墨水虚靠在他身上的触感，失落了那么一小下。
　　他发现墨水面色有些不愉，便对她说：“要是想看表演，我们现在就挤过去，舞台前面会更清楚。”
　　墨水却用力地摇头，向前面的队伍努了努嘴。
　　“就快排到我们了。”她又向后面看了看长长的队伍，“要是现在离开，还要重新排队。”
　　张小白于是就笑了：“这有什么难的，你先去看表演，我在这里排队，等快到我们了，我打电话喊你回来。”
　　墨水似乎动了一下心，但她很快又摇了摇头。
　　“不行。”这一声十分执拗，执拗的听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式的撒娇耍赖。
　　张小白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怎么办，他越与墨水接触，就越觉出她的可爱，不管她的哪一面，都是如此的令人着迷。
　　“等坐完过山车，再去看表演。”墨水不知道张小白脸红什么，“前面没剩多少人，就快到我们了。表演会持续一个小时，不急。”
　　“嗯。”除了这样应声，张小白不知道还应该再说些什么，明明昨晚又翻出了上回的那个帖子看了一遍的，怎么临到要用的时候，一点儿都想不起来里面写了什么。
　　这时，他看到排在他们前面的小年轻儿搂着怀里的姑娘，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声音不大不小贴着女孩耳边说：“我看他还是个雏儿，哈哈哈。”
　　张小白看着墨水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那边表演上的样子，苦笑了一下，这话，墨水应该没听到吧。
　　为什么不管到了哪里，不管他做了多少层伪装，有人总是能轻易看清他想刻意隐藏的内心，他不希望这样，不希望自己像白纸一样，轻易就能被人看透。
　　但如果那个人是墨水，他不介意。
　　过山车风驰电掣地开起来的时候，张小白还在不断地偷瞄墨水。没办法，喜欢是藏不住的，初恋更是如此。
　　排在他们前面也坐到他们前面的小年轻儿说得不错，别看他今年已经二十有二，但他的初恋，初吻一直都在。
　　他和墨水坐在最后一排，过山车加速或减速的时候，他们能看到前面所有人伸出的双手，也能听到风声挟裹着他们的尖叫，男声女声都有。
　　可张小白观察过了，墨水除了一开始惊奇了一下之外，剩下的其他时候都表现的很平静，甚至，在他们整个大头朝下，众人的尖叫声最刺耳的时候，墨水还转过头来，对着他的目光，开心地笑了笑。
　　张小白暗自吐槽：这一定是个小疯子。
　　虽然一圈下来，他既没尖叫也没挥舞双手抓狂，但他只是不善于在人前表露内心的情感，并不是不害怕。
　　从座位上下来的时候，他还有些腿软，他想，他的脸色一定惨白惨白的。
　　这种东西，以后有机会还要坐第二次吗？
　　“好像没什么意思。”墨水指着不远处的“360度大空翻”，“我们看完表演去玩那个吧？”
　　张小白心有余悸：“太吓人了，那个更吓人，你先让我缓缓。”
　　这时，他们听到身后传来了吵架声，是那对排在他们前面也坐在他们前面的男女，是嘲讽过张小白的那人。
　　“你还是不是男人？”女孩子疾声厉色，“一个过山车而已，还哭了，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真给我丢人！以后别说我认识你！”
　　“呜呜……雯雯，我，呜呜呜……”男的涨红了脸，但他此刻也顾不得他人的目光了，他只想尽力的挽回女孩，“没想到这破玩意这么吓人，呜呜，雯雯你别走，雯雯……”
　　眼里流露出嫌恶的女孩哪里还会听他啰嗦，甩手就走。
　　张小白看到他哭成的那个样子，默默给自己的心理素质点了个赞，看来自己的表现还算不错的。
　　“杂技表演已经开始了，快走快走。”墨水现在满心都是要看的表演，吵架的男女根本没有分去她半分注意力。
　　远远地，就能看到移动的舞台上摞出了一条高高的椅子塔，而塔尖上正有个小孩，手持最后一把椅子，试图垫到脚下，将椅子塔再加高一层。
　　墨水他们挤到舞台前的时候，扎着朝天辫的小女孩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壮举”，赢得了满钵的喝彩。
　　但张小白却发现，站在他身边的墨水没有同他人一样在笑，她的神情严肃，目光里带的坚定，跟那天她跑去救他时一样。
　　墨水喃喃自语：“可是她，并不快乐啊。”
　　因为周围的掌声太响，张小白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他只清楚，墨水此刻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之前的兴致似乎都没了。
　　舞台上的小女孩正在一个个的撤下椅子，下一个节目即将开始。
　　掌声过后，四周安静了许多，至少，互相之间说话能听见了。
　　张小白正要趁机问她刚才说了什么，墨水却在这时看到下了场的小女孩绕过幕布，套上了一套普通的衣服，戴上口罩和帽子，跑了出来，欢快地跑向了附近的奶茶店。
　　舞台上新登场的小丑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小女孩穿过人群，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关注，她伪装的很巧妙，一般人很难发现她跑了出来。
　　鬼使神差的，墨水突然很想跟她说两句话，她便对张小白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一会儿就回来，不要跟过来。”
　　“你去哪？”张小白有些不放心。
　　墨水莞尔：“就两三分钟的事情，我去去就回，我们一起去的话，好不容易挤到的位置就没了。”他们挤在舞台前左数第二个角灯的前面，位置显眼易找，而且从刚才表演杂技开始，舞台就停止了移动，一会儿她按原路返回就好。
　　张小白虽然还是很不放心，但他看墨水已经打定主意不让他跟着，他也只能把这不放心吞回肚子里。
　　墨水溜边钻出人群，直到她跑向奶茶店，她都能感到张小白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也不知道有这么多人挡着，他还能不能看见她。
　　能开在公园里的店都不大，价格却是外面的两倍。
　　此时，店里除了在等着奶茶出炉的小女孩，再无其他客人。
　　墨水凑近柜台点了两杯热饮打包，便跟小女孩坐到了一起。


　　☆、21

　　“刚刚的表演很精彩。”墨水声音很轻，轻到小女孩几乎以为是她幻听。
　　“你认出我了？”女孩反应很快，应变能力超强，“嘿，他们说我穿成这样就没人会注意我了。”
　　墨水笑：“我可是你的大粉丝。”
　　小女孩也笑：“你喜欢看耍猴？”
　　“不，我来就是想跟你说。”墨水看向她眼底下的阴影，“这表演太危险，不喜欢或者害怕的话，就不要去。要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你还这么小，别一开始就去活成别人期望的样子。”
　　小女孩的奶茶好了，她捧过加了冰的冷饮，轻声对墨水道谢：“我去过很多的地方演出，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这些，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还是谢谢你，大姐姐。”
　　她临走之前，又转了回来，“这行当有年龄限制的，我马上就不会再表演了。”
　　墨水看着她开心地跑回去，不知道为什么，心情越发沉重起来，或许，今天不该来这儿。这时，她听到柜台里面喊：“两杯乌龙茶，您的热饮好了。”
　　拎着烫手的乌龙茶往回走的时候，墨水怎么也没想到，张小白刚才的“担心”没有应在她的身上，却应在了他自己身上。
　　舞台上的灯光突然向台下打了过来，打到了张小白所在的位置，定住。
　　然后，那些一直在拿手机录舞台视频的人们，齐齐将摄像头转向了他。
　　“好，那么现在，有请我们的幸运观众上到舞台上。”小丑临时充当了一次主持人，声音借助话筒大声传了出来。
　　墨水即使站得有些远，也能隐约听清。
　　她远远地看着张小白一瞬间僵硬的背影，想起他曾经面对外卖小哥时的躲避，心里暗道不妙。
　　张小白面对众多的录像设备，第一时间就蹲了下去。
　　刚才坐过山车的时候，为了挡风，他把帽子都戴上了，而因为他们急着看表演，还没来得及摘。现在，他很庆幸没摘。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最充足的时候，即便有幕布的遮挡，聚光灯的光线也并不是很亮，但既然照到的人是他，周围的观众也不是肯善罢甘休的，大喊着让他站起来，不要害羞。
　　张小白只好摸出兜里的口罩，戴上，站了起来。
　　小丑很快就递了话筒过来，并向他伸出手，想要拉他上台。
　　但张小白却拒绝了他，推开他的手，也推开他的话筒，对他说：“就是抽个奖，你把箱子拿过来，我在台下也可以抽。”
　　小丑愣了一下，也没有太为难他，依言把装有奖品号码的盒子拿给他。
　　于是，张小白就站在舞台边上，戴着两层帽子，捂着口罩，从盒子里摸出了一个五号。
　　“恭喜你，获得两只五彩棒棒糖。”小丑变了个小魔术，拿出两只五彩棒棒糖，塞到张小白手里，就去指挥灯光师选择下一个观众去了。
　　张小白捏着手里的五彩棒棒糖，只觉郁闷，不是一般的郁闷。
　　身旁有个年长的大叔乐呵呵地对他说：“小伙子啊，你这样可不行，害怕面对镜头的小伙子我倒是头一次见，你说小姑娘家家的害羞也就算了，你一个男的你害羞个什么劲儿。”
　　张小白继续拉低帽沿，理都不理地推开他，周围还有人在举着手机拍摄，看来，这里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可是，墨水还没回来。
　　他挤出人群，四处看了看，都没有看到墨水的身影。他记得，最后一眼看到墨水的身影，她进了一家店。
　　那家店就在路边不远，他快步走了过去。
　　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店员听说他是来打听人，不是来买东西的，态度立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你说的那女孩是来过，买了两杯乌龙茶就走了。谁还关注她出去之后往哪走啊？你这人真是——”
　　张小白继续捂着口罩，出了店，假设了一下墨水可能会回去的路线，走了几步，便在路边的长椅子上发现了两杯饮品。
　　只有饮品，没有人。
　　他走近一看，两杯饮品都是完好的未被人喝过的样子，杯身上都贴了个小贴，写着“乌龙茶”三个字，一摸温度，还很烫手。
　　这么说，这差不多就是墨水买的乌龙茶，可是，她人呢？
　　这就要从聚光灯锁定了张小白的那个时刻说起了。
　　当时，墨水随手将乌龙茶放在路边的椅子上，也跟张小白一样从兜里掏了个口罩出来。
　　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过，救人的时候，先要确保自己不会搭进去，否则一命换一命，跟白救有什么区别？
　　她现在还不打算让那些磨磨叽叽的老家伙们找上，因此也很害怕摄像头。
　　戴上口罩的工夫，她看到舞台的背景板上沿站着个人，控制着灯光稳稳地照在张小白身上，在看到张小白彻底无法逃脱之后，那人便从衣服里拿出了红色的票子，伸手递给托他上来的人。然后，他下了去，那个位置就换了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冒了上来。
　　这事太诡异了，墨水看到张小白似乎可以自己应对一会儿，她当即跑到舞台的背面，锁定正在爬下的那人，偷偷跟上他。
　　七拐八拐的，墨水竟跟着他来到游乐场内一个相当僻静的地方，她看到他绕到一个屋子的后面，便也靠了过去。屋子上贴着个手写的告示：鬼屋 维修中不定期开放。
　　它虽然这样写着，但墨水发现这附近根本一个多余的人都没有，鬼屋又建在一堆灌木丛里，没有标识，游人也很少会愿意冒着被树枝刮到的风险过来看看。
　　所以这里很安静，屋子里面也听不到维修的声音，反倒只有那个家伙走进去的地方传来人声和笑声。
　　墨水注意着不露形迹，将身体轻轻贴到墙上，想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让张小白成为焦点这件事，究竟是巧合，还是他们有计划的一次预谋。
　　她记得她一路跟过来的时候，注意到那人的头发有一小撮染成了红色。
　　“俊哥，我都是按你说的办的，你看说好的奖励呢？”其中一人问得殷勤。
　　更靠里些的地方有人回应他：“钱自然是少不了你的，不过你还要替我去办件事，把之前跟他在一起的臭女人给我办了，你懂的，毁掉一个女人最好的方式——”
　　这人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墨水正在回想会是谁，她就感到自己身上的手机振动了起来，然后开始响铃。
　　这边，懊恼地坐在长椅上，抱着两杯乌龙茶的张小白，终于想起来他可以给墨水打电话的，于是，墨水的手机便在这一刻响了起来。
　　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中，来电铃声一定逃不过里面之人的耳朵，墨水知道她已经暴露了，再躲躲藏藏也没用了。
　　她大方的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接起电话：“你在哪呢？我怎么按你说的越走人越少啊，你等等啊——”
　　里面的人的对话她还没太听明白，这种时候，她只能故意装做迷路走错，以期能将他们哄骗过去。
　　但很快，墨水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她看到，一个她认识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哟，我当是谁，正说着，就自己蹦了出来。”陈子俊痞着张脸，将嘴里叼着的烟头吐到地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冤家的路，窄。”
　　“是你。”墨水眯了眯眸子，对这家伙，她上次好像放过狠话。
　　做人呐，要是说话不算话，是不是有点过意不去？
　　张小白在电话那边听不太真切，只是焦急地问：“谁？墨水你倒是说话呀！你在哪？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危险？”
　　墨水听到电话里的声音，也不回答他，只是说：“你等一下，我这边有点事，需要处理一下。放心吧，我能有什么危险？你电影看多了吧？”说完，也不等张小白回应，就果断挂了电话，按了静音。
　　“这个时间，你不是该在警局待着，怎么放你出来了？”墨水挂了电话才发现，这里不只陈子俊和红毛两个人，还有三个年纪跟他们相仿的，统共五个，将她围了起来，都是上次没见过的家伙。
　　陈子俊像看乡巴佬一样看墨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钱，有钱能使鬼推磨，钱是万能的，知道不？”
　　这个时候，墨水本是不该笑的，可她却轻轻地笑了。
　　“哦，这个调调我倒是头一次听说。”墨水向周围打量了一下，发现附近一个行人都没有，“我还以为，经过上次的事，你不会敢再找我的麻烦。”
　　“我呸！”陈子俊一听墨水提起上次的事，立时恼了，“上次那是游四海那帮兄弟被你的外表骗了，要是有了防备，现在谁在医院还难说！我XX就不信了，我现在这里五个爷们，认真起来还能教训不了你？”
　　墨水眼里现出不悦。
　　“我后悔了。”她说。
　　陈子俊一听，顿时将下巴挑得更高。
　　“哈哈哈，怕了吧。后悔就赶紧跪下来给你爷——呃——”
　　他装X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墨水一拳打中胃脘，又痛又酸的感觉让他立时流出眼泪来。
　　墨水如看蒿草般扫视过几人，说出的话声音清淡。
　　“我是说，我后悔跟渣滓讲道理。”


　　☆、22

　　陈子俊捂着肚子，咧着嘴指挥红毛以及其他三人。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啊！”他偏不信，他们这么多年轻力壮的人，会打不过一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人，只要，她失去偷袭的机会，他就能——
　　红毛最先哆嗦着出声：“俊哥，不是我们不帮你，兄弟这么多只眼睛，没有一个看清她刚才是怎么去到你身边的，你惹上的这个，还是人吗？”
　　“废话！”陈子俊气鼓鼓地，“你们都给我围住她，刚才是我没注意，才让她偷袭得逞。”
　　说话间，他的一口气已经倒过来，身上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他见墨水还在他身前，立刻一记右勾拳挥了出去。
　　这是他跟一个拳击教练学的，膝盖内收，蓄力，将力量全部放到右手臂上，他苦练了一个月，这一拳出去已经可以打碎一块薄木板。他很自信，这一拳只要她挨实了，少说也是个鼻青脸肿。
　　可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墨水站在那里没有躲，不是因为看到拳头吓傻了，而是对她来说，这种拳头根本不能称之为拳头，她单手接住，一个捋劲送回去，陈子俊就摔到了地上，摔成个狗啃泥。
　　“你们，也要跟我比划？”
　　这一句，是威慑，也是警告。现在的情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继续帮陈子俊，只会落得跟陈子俊一样狼狈，这种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默默离开。
　　“俊哥，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你招惹的人太厉害。”红毛退了半步，并不敢先跑。
　　“x的，别忘了你要我转交给小红的情书还在我这儿，你xx要是不帮我，别想再见到小红。”陈子俊一把拽住墨水的裤角，扯着嗓子喊，“还有你们，不帮我，以后别想要钱。快，去拿棍子！”
　　墨水见其他四人跑回了鬼屋后面，也没拦着，就这几个人，再拿棍子她也不惧，她只是觉得威慑的作用起到了，没必要再出手，便蹲下去掰陈子俊的手。
　　就在这时，陈子俊躲在背后的另一只手向身后比划了一下，墨水没有看到。
　　然后，一根长棍便突然从半空而降，刚刚还直哆嗦的红毛拿着沉重的长棍，借助着起跳和出其不意的力道，正对着墨水的天顶盖砸来。
　　下意识的，墨水的第一反应是躲，不管是从棍子的外形还是带起的风声，她都能觉出这棍子不善，不好硬接。
　　可裤角还被陈子俊牢牢地抓在手里，得“益”于现代服装制作的精良，她想要断衣后跳是不可能了。
　　于是，便只能硬接了。
　　不好硬接，不意味着不能硬接。
　　虽然她进行了这许多的心理活动，但在旁人看来，不过就是一瞬间的过程。
　　墨水举起前臂，交叉成十字挡在脑袋前面，脚下，向后坐倒，并用力踹开陈子俊的手，借以减缓沉重的棍子带给她的冲击。
　　“你怎么搞的？怎么让她躲过去了？之前不是说好看我手势出手吗？”陈子俊忙着责怪红毛的不给力，完全没发现墨水的眼色已经变了。
　　红毛点头应声：“我都是照你的手势做的，绝对没有半分差错，是她反应太快了。”
　　根据小手臂的疼痛程度，墨水心知，这伤不轻。若是今日此时在这里的不是她，而是换做另外的人，恐怕就会很难避开这一击，而这一下若是敲到了脑袋上，脑震荡都是好的。
　　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他们有这样的恶意？又是什么样的家庭，造就了如此令人心寒的杀心？
　　“你们想杀我？”墨水重新打量了一下拿到了棍子的五个人，目光里换上了另一种清淡。
　　陈子俊被红毛从地上扶了起来，捂着肚子，边疼边笑：“对！这是法治社会，你虽然强，但是你不敢杀人，我们单挑是不如你，但我们敢杀人，我们还未成年啊。这就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怎么样，怕了吗？”
　　看来，不仅他需要好好被教育，他的老子也需要好好被教育。墨水想了一下，踏前一步。
　　“耍无赖确实让人很无奈，不过，谁说我不敢杀人的？”
　　“什么！”听到墨水这样随意的语气，陈子俊五人震惊了，“这这这可是法治社会，你别乱来啊——啊——啊——啊——啊——”
　　五声惨叫之后，墨水拍了拍手，收起了眼里的戾气。
　　其实，他们说的不错，她不会杀人。但她师父说她出外行走，需要点戾气以备不时之需，于是，让她试着连杀了一周的鸡，结果她一只鸡也没杀成，那只整天被她追的老母鸡却不下蛋了。就这样，她的这点戾气就是这样“练”出来的，吓唬吓唬普通人，倒是很有威慑力。
　　不过，她虽然不会杀他们，但该有的“教育”还是必须要有的。
　　墨水拿出手机，看到张小白给她拨了好几个未接电话，也不理，直接翻通讯录，找到沈佳的电话，拨了过去。
　　“跟你说个事儿，我又打人了，在华府游乐场，一个在装修中的鬼屋附近。对，大警官，看看帮忙联系一下。哦，对了，帮忙叫两辆救护车，这几个人伤得不轻。”
　　沈佳似乎在那边叫了声姑奶奶，但墨水没有理，她挂了电话，走到陈子俊身边，俯视着几乎要痛晕过去的他：“疼吗？别乱动哦，我下得手我知道轻重，至少是个骨折，乱动戳到血管就不好了，其他人也都差不多。”
　　“不过不用担心，断的都是胳膊腿，躺几天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墨水人畜无害地笑着：“你说说你们，烟头不能乱扔不知道啊？尤其还扔在了草坪里。还有啊，别以为能钻法律的空子，未成年保护法你看过几条？保护法保护的可不是你们这样的人。既然知道自己未成年，对待大人们就不要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做人呐，要懂礼貌，不然跟畜生还有什么区别。”
　　陈子俊犹自嘴硬：“有本事你杀了我啊，杀了我灭口，不然你将我打成这样，嘶好疼，我爸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吃官司吧！”
　　“好啊，我等着。”
　　墨水踩熄地上的烟头，毫不在意地吩咐红毛，“你腿没断，记得一会儿把这个捡起来扔垃圾桶里。”
　　说完，她就走了。
　　她好像隐约听到了警笛声，现在，还是不要在这里遇上警察，因为，会很麻烦。
　　墨水凭着记忆走回她放下乌龙茶的长椅，远远地便看到一个将自己捂得极严实的人低着头坐在那儿。
　　“张小白。”她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形。
　　“墨水——”张小白又惊又喜地站起来，跑到她面前，他眼圈有些红，正要责怪她乱跑害他担心，便看到墨水的衣服脏了皱了，火气顿时就没了，“你怎么了？受伤了？”
　　“没事。”墨水欣慰地笑了笑，却立刻脱力一般倒了下去，“我没事。”
　　张小白一把抱住她，心里焦急，出口的声音里已满是心疼：“墨水——”
　　墨水依旧在笑，声音却越发轻不可闻：“都说了我没事，我刚才做了地球的支点，有些累……”话还没说完，她就彻底在张小白的臂弯里睡了过去。
　　“地球的支点？”张小白叹了口气，动了动胳膊，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然后另一只手抽出手机打急救电话，“你呀——”
　　于是，两个小时后，墨水睡足了醒过来，就已经在医院的急诊了。她有些懊恼，旋转木马还没去坐……
　　白色的床单，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还有不绝于耳的小孩子的哭喊声，这些对她来说，都很新奇，说起来，这或许可以算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进医院。
　　张小白就坐在她的床边，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装的热水，左吹吹，右吹吹，试图吹凉。
　　他看到墨水醒了，便将纸杯递了过来。
　　“快喝点温水，你胳膊上的伤已经处理了，医生说你昏迷只是脱力，休息一会儿就能好。”
　　墨水接过纸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的白水，发现张小白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那是种生冷里带着股隔阂的目光，这目光让她有些心寒。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你看看这个。”张小白递过来一张身份证，那是从墨水钱包里翻出来的，墨水的身份证。上面，姓名那一栏里赫然印着三个字：什墨水。
　　“墨水，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张小白的声音惨淡，被周围乱哄哄的声音一衬，更显得他的声音有些远，“你对我有防备我知道，可是总不至于一直都不把真实名字告诉我吧？”
　　“能不能再帮我接杯热水？”墨水将喝完的两只纸杯都递给他。
　　张小白一噎：“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墨水将自己的身份证重新塞回钱包。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骗了你就是骗了你，我不告诉你真实姓名是因为我这个名字可能会引来麻烦。对了，你送我来医院，用的不会是这张身份证挂的号？”
　　“没有。”张小白很不满意墨水的解释，他赌气道，“是沈佳，用的他的身份证。”

　　☆、23

　　刚说到沈佳，他就到了。
　　一身军绿色的警服在医院的消毒水味道里，相当显眼。
　　他穿过重重的白色走过来：“你醒了。”
　　面对墨水的时候，他笑意直达眼底，转向张小白的时候却只是象征性的点了下头，似是嫌他碍眼。
　　张小白捏着两只空纸杯，不动。
　　“是啊。”
　　在什墨水看来，名字什么的只是个代号，知不知道一个人的真实姓名好像并不要紧，除了姓名特征，一个人身上还可以有很多其他的特征，比如身高，比如外貌，比如行走姿势，再比如性格等等，就像她现在，已经可以仅凭一个身影就分得清那人是不是张小白。
　　如果是真的喜欢一个人，管它姓甚名谁？只要是这个人，那么，即便化成灰，也认得。这是什墨水的想法。
　　沈佳坐到她床边的空凳子上，待周围注视的目光差不多散尽之后，才缓缓收起和蔼的笑容。
　　“墨高手，你可真行啊。五个人，都是粉碎性骨折。”
　　墨水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经过简单处理的瘀伤，理所当然地说：“那是，能将我伤成这样，他们几个也不简单。”
　　沈佳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她那能叫伤？跟粉碎性骨折相比，可差远了……
　　“你将人打了，医药费你得出，他们要是想走诉讼程序，你可能还要赔的更多，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什墨水笑得坦然，“师父以前都跟我说过，不能随便跟人动手，打伤了人要赔钱的。”
　　“那你还——”沈佳只觉气不打一处来。
　　“实在是他们几个太欠揍。”什墨水一副自己占尽了天下道理的样子，“辛苦沈大警官了，也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
　　沈佳没好气地起身：“好了，该说的我也说了，我那边还有事，先回去了。一会儿别走，会有人来给你们做笔录。”
　　“好的，您忙。”什墨水答得爽快。
　　沈佳在的时候，张小白低着头坐在一边，全程无表情。等沈佳走了，他才抬起头来，依旧带着对她的隔阂。
　　“你昏迷的时候，我问过沈佳了，他也知道你隐藏了姓名的事。”张小白说，“为什么你告诉他，却不告诉我？是不是在你眼里，我比不上他，我只是你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个，可以随意拿捏，利用，之后就可以丢掉。”
　　“不是的，张小白——”什墨水发现他误会大了，想要解释清楚，可越是焦急，语言越是理不清楚，话说了一半不到，便被张小白抢了先。
　　张小白用力地站起来。“我去帮你接热水，你这也算是因为我受得伤，说什么我也不会先走，我会送你回家，但此后，我们不要再有任何联系了，我不想跟一个欺骗我的人继续发展下去。”
　　若不是因为他，什墨水也不会接触到陈子俊，在游乐场里遇到的时候，陈子俊也不会找上她，她也就不会受伤。她的伤，他有很大责任。张小白如是想。
　　看着张小白走去接热水的落寞身影，什墨水很想大声喊他回来，可动了动唇，终究不知道该不该喊他。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笔录很快完成，张小白带着墨水离开医院。
　　两人步行去公交站，一前一后，张小白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步子，回头看什墨水有没有跟上，走在后面的什墨水便也停下，两人始终保持两步远的距离，互不说话。
　　即便上了公交，两人也是一前一后的坐着，没有坐到一起，像是两个陌生人，却又时刻充满着某种别扭感的联结。
　　张小白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反复回想着刚刚在医院里跟什墨水说的那些话。
　　他突然有些后悔，那些话是不是有些伤人？隐瞒个名字而已，谁还没点秘密吗？而且，他真的要以后再也不跟她来往了吗？
　　什墨水则坐在他后面的座椅上，伸出一根拇指，上下滑动着手机屏幕。
　　张小白说，沈佳早就知道她是什墨水，可是，她从来没告诉过他这件事啊。什墨水想，难不成是他借用职务之便查到的？那岂不就是说，有关什墨水这个名字的一切，对沈佳来说，都已经不是秘密了？
　　她点开某信上的沈佳，给他发消息。
　　墨水：沈大警官，你早知道了我姓什？
　　两分钟后。
　　沈佳回复：是啊[笑脸]
　　墨水：你还知道什么？
　　沈佳：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调皮]
　　墨水：你最近哪天有空？我们见个面聊聊？
　　沈佳：好啊！
　　沈佳：我看不如就明晚吧。
　　墨水：好。
　　看到墨水的回复，还在医院进行交接工作的沈佳激动地险些将手机扔出去。
　　“怎么？有情况啊？”一同工作的老赵一看沈佳的神色，便猜中了他的心事，这几年来，局里没少操心沈佳的个人问题，可这家伙就是不开窍，如今看这样子，是终于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哪有什么情况。”沈佳躲闪的眼睛和笑容早就把他自己出卖了，“老赵，这里没剩多少活了，我先走一步，去趟理发店。”
　　老赵扯住他叮嘱：“哎，记得换件好看的衣服。”
　　“知道了——”沈佳开心地跑掉。
　　而这边，到了换乘车站的什墨水和张小白，终于有了言语上的沟通。
　　不知是因为天色渐晚的缘故，还是乘坐这条线路的人本来就少，此时在车站等车的，只有冷风中的两人。
　　张小白将双手塞到帽衫的兜里，斜睨了什墨水一眼。
　　“我说，你这一路上一直在看手机，不想跟我说点什么吗？”
　　“我——”什墨水尝了一口冷风的味道，果然这里没有大城市的雾霾气味，“我确实是骗了你，没有告诉你真实姓名，这点你没有说错。”
　　“但是，沈佳为什么会知道我的事情我真不知道，他或许是利用职务之便，或许是其他别的什么，这个我可以给你解释，我这样说，你会相信我吗？”
　　“再有，你说我欺骗你的感情，利用你。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到这个结论的。虽然人们大多数时候都认为，男人的内心更加理性，但你用你的感性那一面看一看，看看我们这几天的相处，你觉得我是在欺骗和利用你吗？”
　　车在这时从道路尽头冒了头，摇晃着接近他们。
　　什墨水顿了一下，接着冷笑起来。“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很像，都是那种一旦被欺骗被伤害，就不愿再相信他人的人，所以，你做出那种决定，我不觉得奇怪，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进站的公交车在两人身前打开车门，张小白没有对什墨水说的这一番话做出任何回应，只说了句“车来了，回去吧”，就上了车。
　　张小白尽力让自己的神情没有任何的异常，但实际上，他的内心早已天翻地覆。
　　什墨水的话搅得他心里很乱，他需要静一静。
　　又是一路无话。
　　不过两人并不知道，在华夏内的某处高楼林立的CBD区内，有个女人，已经兴奋地要炸裂了。
　　时间退回到两分钟前，尹美梅看文件看累了，借着休息时间到办公室外面走动，就让她看见新来的实习生正在玩手机，看头条视频。
　　因为是短暂的休息时间，所以她虽然看到了，便也当做没看见。然而，她还是搭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让她很多年后还在庆幸，幸好搭了这一眼。
　　视频里的背景是个闹哄哄的露天舞台，一看就充斥着中小城市的气息，一个站在台下的观众被选为“幸运观众”，他没有大大方方地上到台上，反而“害羞”地躲避摄像头，蹲了下去。
　　“等等！”尹美梅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幸运观众”的身影，她只觉大脑像是突然炸裂了一般，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冲过去的动作，完全是身为一个母亲的本能。
　　“尹总。”看视频的实习生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违背了什么规章制度。
　　尹美梅反应过来，理智渐渐恢复，她心知不该在下属面前失态，故而生硬地笑了笑。“没，没事，我就是看你看的这视频挺有趣的，想问问你叫什么，在哪里能找到。”
　　实习生愣了半晌，忙将具体的观看路径给了她。
　　看到平时干练威严的“尹总”捧着拿到的链接像捧着宝贝一样进了办公室，不只是那个实习生，其他的人都是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神情，心里暗自吐槽，更年期的女人不可理喻！
　　尹美梅打开视频，一帧一帧的播放，终于被她找到了一个较清晰的“幸运观众”的侧影。
　　泪水一瞬间就从她的眼里流淌出来，她急忙拿出手机，选择联系人“老张头”拨了出去。
　　“他爸，我好像找到咱失踪的儿子了，在s城，这次绝对不会有错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挪动鼠标，翻看视频的名称和发布地址，“你先别跟他爷爷说这事儿，你也别派人去，这孩子主意正，这样，等我把手边的事情处理完，我抽空亲自过去一趟。你先暗地里找人，给我查查他现在的具体情况，千万别打草惊蛇。放心吧，我可是他妈……”
　　这一边，回到家洗了澡的张小白，连打了三个喷嚏。


　　☆、24

　　第二天一早，张小白同两年来的每一天一样，天微亮就起来，穿衣，洗漱，准备早餐。
　　但一进厨房，看到半边空空的台子，想起昨晚什墨水来取餐具的情形，张小白突然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他甩了甩头，将这种感觉暂时放到一边，拿出煎锅，要放到操作台上，动作却不由一顿。
　　以前这边，是墨水，不，是什墨水放她的厨具用品的地方。
　　张小白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很不争气。
　　明明已经决定了骗子不可原谅，明明也只是相处了不到一周而已，怎么就是放不下她，怎么就是好像习惯了她的存在，怎么就是忘不了她？
　　他想起她“送”给他的竹碗还没扔，忙打开橱柜去找，可真的拿到手里之后，他却又放了回去。
　　“唉——”张小白叹了口气，魔障了，真是魔障了。
　　楼道里似乎传来开门的声音，张小白忙扒到猫眼去看，看到什墨水又穿着晨练的黑色运动服出门，便又急忙将目光挪了回来。
　　他不该这样的，他想。
　　*
　　什墨水的厨具虽然都搬了回去，但她的厨房还是不能用，晨练过后，她只好在附近的早点摊随便点了些吃食。
　　她没想到竟然遇到了“熟人”，游四海竟然也在这家早餐店吃早餐，他身边坐了个又瘦又黑的男人，是什墨水未见过的。
　　游四海隔着两张桌子热情的招呼什墨水跟他们坐到一起，并殷勤地又多点了两盘小菜，还给什墨水介绍，说这个又黑又瘦的男人叫黑子，是“道儿”上的，他朋友。
　　什墨水礼貌性的打了招呼，便不再多言。
　　吃惯了张小白的手艺，再来吃外面的吃食，总觉有些不太适应。
　　为了让自己尽快适应眼前食物的味道，什墨水根本没有心思跟游四海说什么，也更没有心思留意他那个叫黑子的朋友。
　　客套了几句，得知游四海家也住在附近，什墨水就匆匆吃完了饭，赶着去兼职了。
　　她知道欺骗是一种很不好的行为，但人在江湖走，哪有不说谎的道理。
　　一开始的时候，她根本没想过会跟这个新邻居发展出什么其他关系，所以他问她名字的时候，她隐瞒了自己的姓氏。
　　这几天相处下来，她有很多机会可以跟他讲明，可每次话到嘴边，却总是说不出口。
　　一是因为她觉得张小白跟她很像，不能忍受他人的任何一点欺骗，她不敢确定张小白得知她隐瞒姓氏这件事后，会有什么反应；二是因为她还不够信任张小白，不敢肯定他会不会把这件事说给别人，到时候，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隐居”模式，就有很大的可能会被打破。
　　现在看来，她师父说的不错，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真的很麻烦，但她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她师父会说，她需要这种麻烦。
　　今天，她的兼职依旧是穿着布偶衣服发传单，只不过工作的地点改了，改到了富民新市附近。
　　于是，她站在街口准备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张小白用手推车推着两捆白菜走了过来。
　　他好像没看见她，什墨水忙把玩偶服套上。
　　果然，张小白默默走近之后，又默默走远，目不斜视，根本没注意到街边多出的布偶。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就到了沈佳跟她约定的时间。
　　除了早上短短的擦肩而过，什墨水再没见过张小白。
　　她领了日结的报酬，也不换衣服，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顶着一张素颜脸就去往沈佳说的见面地点。
　　“城隆东咖啡厅”，没错，是这个名字。
　　下了公交，她一眼就看到了它的大字招牌，确如沈佳所说，很好找。
　　但一进去，她有些傻眼。
　　这哪里是一家普通的咖啡厅，这分明就是一家“情侣餐厅”，大厅里的每一桌都没有超过两个人的。
　　她穿的这一套黑色运动服，一点都不像来约会的装扮，很是格格不入，吸引了不少探寻又带鄙夷的目光。
　　沈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进来，向她挥手示意。
　　什墨水走过去，尽量维持自己步伐的平稳。沈佳特意吹了头发，还换了一身带着亮片的西装，如果不是他特意招呼，她还真难发现坐在那里的人是他。
　　“怎么选在了这里？听这名字，我还以为这只是一家普通的咖啡厅。”什墨水忍住落跑的冲动，落座。
　　沈佳笑出一丝奸计得逞的意味来。“你就当这里是一家普通的咖啡厅就好了。S城能拿得出手的店不多，这家是其中之一。我约你出来吃饭，总要挑个环境好，食物好，有温馨氛围的餐厅，以免谈论的问题要是惹你生气，这些外在条件可以帮你消消气。”
　　“所以，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什墨水承认，沈佳说的有一定道理，但她今天来不是来跟他约会的，她还没忘了今天要来干什么。
　　沈佳叫了服务员：“先别急，看看想吃点什么？”
　　这家店的菜单有些奇怪，除了菜品名称和图案，后面竟没有标价。什墨水没太想明白它们这样设计菜单的用意何在，她的眼睛在菜单上甜品一栏里溜了好几遍，那个双层水果蛋糕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她犹豫着要不要点。
　　她是带着钱包以及今天的工钱来的，本想着，再贵的餐厅，她跟他AA制，身上的钱也足够了，可现在，她突然有些担心，她带的钱会不会不够。
　　什墨水拉着服务员的衣角，悄声问她：“你们这菜单上怎么没有价格？”
　　服务员便笑了，笑得隐秘。“这位小姐，我们店里有规定，凡是在店里预订位置的客人，一定要由男士买单，所以一共准备了两种菜单，这位男士付款的时候就会看到带有价格的菜单。这也是我们店专门为热恋中的情侣准备的特殊规则。”
　　“什么？热恋中的情侣？”什墨水放开服务员，看向已经笑成狐狸样的沈佳。
　　沈佳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向她表明心迹？这家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最近，她满脑子都是张小白，根本没有注意过其他，真是没想到这个沈佳竟会对她产生情愫。
　　什墨水眉眼沉了沉，对服务员说：“我没什么食欲，来杯热可可吧。”
　　沈佳忙附和：“我跟她一样，另外，再加一份这个蛋糕。”他的手指点的很准确，正是那份什墨水看了好几眼的双层水果蛋糕。而且，他一边点，还一边观察她的反应。
　　“沈佳，别太过分。”
　　她虽然很佩服他的眼力，但她想吃的东西，不需要别人来买。
　　沈佳于是便笑了，接着说：“最小尺寸的就好，我自己吃。”
　　蛋糕和热可可很快放到了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沈佳转了转桌面上插了一支红玫瑰的玻璃花瓶：“鲜花，蛋糕，风景，都是女孩子喜欢的，你好像看起来不太喜欢？”
　　“我不是来这里陪你吃东西的。”什墨水发现，那个双层水果蛋糕实物比照片更显诱人。
　　沈佳尝了一口热可可。“从第一次对你做笔录开始，我就对你产生了好奇，所以利用调查你的机会，我仔细地查了查你。发现你叫什墨水，华夏大学普通毕业生，上大学期间学的玄学专业，因为挂科留过级，所以大学念了五年。但你毕业两年来的信息却是空白，我查不到你在任何一家公司或企业就职的经历，也查不到任何你运用相关专业知识的经历。”
　　什墨水平静地抬眼看他：“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锈钢勺在沈佳手里搅拌着热可可，敲击到陶瓷杯的杯壁上，发出闷闷的敲击声。
　　“有问题，大有问题。”沈佳说，“首先，华夏大学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学府，没理由一个从那儿毕业的人两年时间都找不到工作，就算学的专业是大冷门，这种情况也太不应该了。”
　　“这有什么，凡事都有特例，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就是那个特例。”
　　“是啊，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直到那天送游四海去见局长，局长给我升了职位，提升了我的权限，让我查到了你的真实身份。”沈佳身体前倾，凑近什墨水，把原本就很低的声音放的更低，“什墨水，黑白拳第三十三代首席传人。”
　　什墨水放在桌子下面的手指肚磨了磨指甲，看来，真让他知道了一些事，不过，这些还不够。
　　“就这些？”
　　“不止这些，我还查到了一些秘闻，你的师父招惹到了一些人，受了伤，你到s城是避祸来的，所以，你才尽力隐瞒自己的身份。”
　　什墨水果然因为沈佳的这些话变了脸色，她抬起眼来，只觉桌子上的蛋糕也没了之前那般诱人。
　　“这种事网上可查不到，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佳让她大可放心，他会替她保密，就像在医院帮她挂号一样，不会轻易让别人知道她住在这儿的。“还能是谁，你忘了是谁帮你租的房子？他一听我是警察，特种兵出身，肩负着重要的秘密任务，又打听你的情况，就把他知道的都讲给我了。”
　　“好一个乔叔。”什墨水咬了咬牙，她知道这事儿不能怪乔叔，便瞪向沈佳，“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25

　　“我啊，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沈佳放下勺子，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向什墨水的眼，“怕是用上余生的全部时间，也讲不完。”
　　什墨水的手突然收紧，她觉得自己的脸可能还有点发红，她这是，被花式表白了。
　　虽然不得不承认，在任何一个女生眼里，沈佳都足够帅气，足够俊朗，足够优秀，但是她什墨水，并不喜欢他呀。
　　她今天来这里，只是想知道沈佳究竟了解了多少她的情况，没想到会变成一场突如其来的“约会”。
　　沈佳注视着她，什墨水沉默着，空气在这一刻都一齐变得紧张起来。
　　终于，什墨水清了清嗓子，轻声问他：“一顿饭的功夫，讲不完吗？”
　　听到这样的回应，沈佳眼里的色彩一下褪成死灰色，他垂眼看着咖啡杯里的可可，苦笑了一下。
　　“大概，是说不完的。”
　　“对不起啊，沈佳，我——”什墨水长这么大来，第一次被人主动表白，她觉得似乎该说点什么安慰他一下，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措辞合适。
　　“是我鲁莽了，像你以前的那种身份，追求者一定很多，即便没有公开的，私下里也应该有对象了。是这样吗？”沈佳有些后悔，他应该以朋友的身份再多了解了解的，可是他一看到张小白跟她在一起，不知怎的，就按捺不住想要拥有她的念头。
　　所以他才会趁她昏迷的时候，对张小白说她隐瞒了她的姓氏那些话，他想要让两人之间产生些矛盾，他担心张小白真的跟她发展出感情来，就没他什么事了。另外，若是张小白转口告诉了什墨水，以什墨水的性格，一定会来问他，到时候他就可以借机将人约出来，增进一下感情。他对自己的外在魅力很有信心，想当年上学的时候，从小学到大学，他不知收到过多少女生写给他的暗恋情书。
　　“不，首席什么的，并没有外人听上去那么光鲜。”什墨水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眸色暗了许多，“而且，我只是首席弟子之一，那么多的首席弟子，互相之间的争斗也很厉害，哪有精力谈情说爱。”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拒绝我？”沈佳攥着手里的不锈钢勺子，明明只要顺水推舟就可以给他一个虚假的安慰，为什么她偏要说出事实？
　　什墨水声音平静。“因为，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不喜欢？”既然要说出真实的想法来戳他的心窝，那就戳得再狠一点吧，“告诉我为什么？是因为有喜欢的人了？你不会是，已经喜欢上了张小白？”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为什么。”什墨水不明白沈佳还想要什么解释，“这跟张小白没有关系，你不要牵扯到他。”
　　沈佳勉力点了点头，身为男人的直觉告诉他，什墨水对张小白一定有情意，他觉得自己现在有些不冷静了。
　　“好，先不提他。不过你就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挑这个时间在这里跟你说这些？你就不怕不答应做我女朋友，我会把你故意隐瞒的身份暴露出去？”
　　什墨水松开紧握住的双手，忽然便笑了。
　　“你在威胁我？我的身份怎么了？我既不是潜逃的罪犯，也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你将我在这里的事情泄露出去又能怎样？不过是，我的生活会变得麻烦一点，而你，沈佳，将会永远失去我这个朋友，当然，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想错了，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做过朋友，今天过后，我看我们也做不成朋友了。我先走一步了，抱歉。”
　　看着什墨水离开的瘦削身影，沈佳在心里叹了口气：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一个女孩子长成这样？
　　桌子上的蛋糕还没动过，沈佳扯松领带，一直束缚着自己太累。
　　他伸出手，用不锈钢勺在蛋糕上剜了一小块，尝了尝。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怪不得那么多人都爱吃奶油蛋糕，这东西是真的好吃啊——
　　其实，有件事，他没告诉她，在局长那里拿到权限后，他查到的什墨水的身份，还有一个，很简单的四个字：编外民兵。
　　他在国家机器里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种职务，于是，他便抽空问了下局长什么是编外民兵，结果局长神秘兮兮的将他拉到角落里，说是个在册人数不详的隐秘组织，有一些特种兵都不方便出动的任务，可能就会动用到这些编外人员。要不是他这次被队里召回去的任务十分机密，他也不会获得查看某些编外民兵资料的权限。
　　一块蛋糕很快被他吃见了底，沈佳颓废地扒在桌子边上。
　　单是凭什墨水的身手，他就知道她不简单，查到了她的多重身份后，更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喜欢她，想要接近她，却没想到，今天被他搞成了这个样子。
　　什墨水那个白痴，他沈佳哪里会把她想要隐藏的事情捅出去，刚才那些，不过都是气话罢了。
　　如果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的话，他觉得他中毒了。
　　*
　　从城隆东餐厅出来，什墨水立刻感到了饥肠辘辘，刚才的蛋糕摆在她面前，她可是一口都没动，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更加饿了。
　　于是，她在路边摊随便吃了点，就回家去了。
　　不过，什墨水没想到的是，这样看似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两天，就又有新麻烦找上门了。
　　这一天，揽了两份兼职的她，回到家门口，险些没认出自己家的家门。
　　她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断断续续地发出微弱的光芒，照出不知被谁写在她家门上的几个鲜红大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楼层，但确认自己没走错之后，便也猜得出这件事可能是谁干的，她来S城后，得罪的最狠的也就是打成骨折的那五个。
　　这样的把戏根本吓不到她，她掏出钥匙开门，打算拿出清洗工具将字擦掉，她看过了，只是普通的油漆，还没干透，看起来写字的人刚走没多久。
　　然而，什墨水一插钥匙，顿时气得想骂娘，可习武之人不说脏话，这是老祖宗立下的规矩，最后这愤怒只化为一声冷哼。
　　她蹲下来，看了看被灌了胶水的锁孔，心知这情况只能找修锁师傅换锁。
　　可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哪家修锁的还会开业，什墨水按照墙上的小广告一个一个打过去。
　　正打着，她便听到有人上楼，等人走到她这层，她转头去看，便看到了张小白疲惫的脸。
　　“晚好——”什墨水客气的打招呼，可刚冒了个话音，张小白就见鬼一样惨叫起来。
　　这还不算，因为他看到红字后的反应太过激烈，迈上楼的脚步一个没踩稳，就和他买回来的蔬菜一同向后倒去。
　　他现在可是站在楼梯上，这要是滚下去——什墨水只觉脑海里嗡的一声，一个上步就去拉他。
　　第一下没拽到人，只勾住了装芹菜的袋子，她急忙伸出另一只手，这一下拉实了，才将他彻底拽回来。
　　什墨水急喘了两口气，刚才的一瞬间，她觉得心脏都快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吓死我了。”
　　张小白此时倒是冷静地像个旁观者，他眨着眼看着只跟他隔了半步远的什墨水。
　　“墨水，你心跳得好快。”
　　“？”什墨水奇怪，他是怎么知道她心跳得快的？
　　“隔这么远，我都听到你的心跳了。”张小白板着一张脸，“在你心里，就这么担心我出事？”
　　什墨水一愣，她是在担心他吗？好像是，也好像不是。
　　张小白带回来的土豆还落在各处，一晃一晃的，像声控灯的光，也向她此刻的心境。
　　“不回答就是默认了。”张小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墨水抿了抿嘴角。“我进不去家门了，想去你家坐会儿，我找了开锁师傅，很快就能来。”
　　张小白把地上的土豆一个个捡起来，然后开门，让什墨水进来。
　　“那些字，和门锁，你觉得是谁干的？”
　　“还能是谁？八成是陈子俊那些熊孩子背后的家长，现在都说熊孩子，我看这些熊家长更可恶。不过，这都是些阴损的小人招数，对我没什么大影响。”
　　“嗯，我觉得也像是他们的做法。”张小白说了一句，就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拿出个包着方方块块的布包出来，“这个给你。”
　　“这什么？”
　　“打开看看。”
　　“嗬，金条！”什墨水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么一摞，能值不少钱吧。
　　她的视线在张小白和金条之间来回转了转，压了下眉毛，冷声问张小白：“你这是想叫我息事宁人？”
　　“嗯，我能帮助你的不多，只有这些。”张小白说，“墨水，我想明白了，你向我隐瞒你的姓名，你没有做错，我因为这件事跟你怄气，是我不对。我们长这么大，谁还没有点秘密？”


　　☆、26

　　什墨水一下子就不知怎么办了，既想埋怨张小白的怂劲儿，又想伸出手去抱他一抱。
　　于是，我们的墨水姑娘，便扔下金条布包不管，踮起脚，双手箍住张小白的手臂，将他拥到怀里，嘴上却说：“张小白，你怎么这么怂啊。”
　　被她抱住的那一刻，张小白只觉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欢叫起来，像是被扔到了沸水里，立刻就熟透了。这这这可是一个姑娘的怀抱啊——他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说了些内心真实的想法，就能将她感动成这样——
　　“就算要赔钱，也不用你的钱，姐有钱。”什墨水松开他，将金块重新帮他系上，包好。
　　“你有钱？你能有多少？”张小白觉得，什墨水哪一点都好，就是什么事情都爱自己扛这点不好，“你连修厨房的钱都没有，他们要是想讹你，肯定要比修厨房的钱多得多。我的积蓄只有这些，只能帮你救救急。”
　　“你攒这些，一定有自己需要用钱的地方。”什墨水笑着说，“真的，我真的有钱，不修厨房是因为我嫌那人要价太高，我的积蓄，一分都不能浪费。”
　　“真的也不行。你先拿去，等你度过了这次危机，再还我也是一样的。”张小白看起来，不太相信什墨水的说辞。
　　什墨水叹了口气，看来不拿出点实锤，张小白是非要把这些金条塞给她了。
　　她只好摸出手机，给他看银行卡的余额。“数数，几个零？”
　　张小白瞪大眼睛，反反复复在手机屏幕和什墨水的脸上看了好几个来回，才惊讶地出声：“六，六个！”
　　“这只是流动资金部分。”什墨水拿回手机，“这下你该相信了吧。我有钱。”
　　“嗯，有钱。”张小白点头如捣蒜，忙把他的金条包抱回了卧室，藏好。
　　“我本来想，给他们五个人一点教训，再赔点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这事就了了，毕竟，伤在他们身上，痛得又不是我。可今天这情况，看来他们是一点教训都不买，哼哼，还想让我赔钱？做梦去吧！”
　　张小白从卧室里出来，听到什墨水的话，不由有些担心。“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什墨水将眼底的锐利隐藏起来，“明天我不去兼职了，去会会他们。”
　　“你？”张小白瞪大眼睛看着她，担忧写了他满眼，“我，我跟你一起去。你要是再像那天一样突然脱力，他们那些家伙没有道德底线，是不会放过你的。”
　　什墨水看到张小白这副紧张的模样，心里一暖，便笑了。
　　“你都不知道我要去哪找他们，你就要跟我一起？”
　　“对啊，你去哪找他们？”这些家伙虽然将他们两人的住址摸了个门儿清，但对于他们的所在，他们两个可是完全不清楚。
　　什墨水仔细地看着张小白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医院。”
　　那五个人既是被她所伤，她便也最清楚，这么几天的功夫，那样的伤势根本恢复不过来，他们一定还躺在医院。
　　敢威胁她，就要随时做好被她反威胁的觉悟。
　　在张小白的帮助下，什墨水用手机拍下门上的油漆印，又成功的找来了换锁师傅换了锁，并将门上的油漆印清理了个干净。
　　第二天，拎着灌了胶的锁，什墨水站在医院门口，不太放心地看向身边的张小白：“你今天不去出摊，能行？”
　　张小白看着一大早就人来人往的医院，笑着说：“当然行。”
　　摊位收入什么的，跟什墨水的安全比较起来，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本来，什墨水不同意他跟来，但他实在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险恶的人心，再好的身手，在人心诡计面前也不够看，不管怎么说，多他一个人，就是多了份底气。
　　什墨水见他这般坚持，便应允了他，路上再三叮嘱，一会儿若是打起来，让他能躲多远躲多远，她担心对方人太多，可能会没空顾及他。
　　但生活就是生活，往往越是做好心理准备和预料的事，它越会给出意料之外的牌面。
　　在护士台问过陈子俊的病房号，做好迎接一场恶战准备的什墨水正要走过去，便在医院的走廊里见到了两个人。
　　一男一女，着装正式，男的戴了个墨镜，除了身后没有跟着一群“小弟”，其他的，都很有“黑老大”派头。
　　这两人刚从陈子俊所在的病房出来，跟什墨水和张小白走了个面对面。若非认出那女人是跆拳道馆的“杨妈”，什墨水是怎么也辨别不出这个“黑老大”派头的男人，会是秦老板。
　　秦老板抬手摘下墨镜，眯着眼睛看她：“早啊，小姑娘，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什墨水记得，秦老板是戴方框眼镜的，但今天他只戴了个墨镜，一摘下墨镜，就只能眯着眼睛看人。
　　她虽然理解近视眼的苦衷，但被他这样看着，她还是觉得心里有些毛毛的。
　　“前辈早，你们怎么会在这儿？”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秦老板四处看了看，不知看到了什么，又或者是什么也没看到，他神秘地笑了笑。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逃生通道，似乎很中意那里的冷清。
　　什墨水转了下眼睛，点头应好。
　　塑料口袋里坏了的门锁有些份量，她将袋子递给张小白。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这是张小白第一次见到秦老板和“杨妈”，他不知道他们跟什墨水是什么关系，但凭直觉，什墨水与他们好像并不太亲近。
　　他拽住她的手臂：“他们是什么人？你跟他过去没问题吗？”
　　“没事的，他是前辈。”只要他还应着她一声秦前辈，那么，两人就是差着辈分的关系，同辈之间没事切磋切磋还说的过去，前辈一般不会对后辈动招式，除非极特殊情况。
　　他们能在这里遇到，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般的“巧合”，他没有让“杨妈”跟过去，不知这个秦老板要单独跟她说些什么。
　　秦老板并没有将什墨水完全带进安全通道里面，而是确保“杨妈”和张小白都能看到他们。
　　“小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在那两间病房躺着的人，伤得都不算轻，想要用黑白拳造成这样的伤势，功力必定十分深厚，而据我所知，你们黑白拳一门能达到这种程度的人，不出双手之数，而这些人中，我从来没听说有什么人叫墨水，甚至名字里带墨水这两个字的，也没有。”
　　“他们又一口咬定是你打的，这不得不让我怀疑你出现在s城的目的和动机。”秦老板打量什墨水的眼，发现她还在纠结他怎么会在这里，便解释道，“哦，是这样，这五个人里有人在我那里学过一段时间的拳，我听说他们出事了，就抽空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竟跟你有关系。”
　　什墨水浅笑起来：“前辈，你既然能认出我的卷地风，对我是黑白拳传人的身份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至于你说从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是因为我师父说过，人怕出名猪怕壮，出头的椽子先烂，所以我很少参加大型集会，除了我师父那一辈的，几乎没人认识我。”
　　秦老板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如他猜测的那样，现在，像她这种学拳不为名利的人，越来越少了。
　　“嗯，我看得出来，你在拳上的造诣很深，只是你这么年轻，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不瞒你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学过一段时间黑白拳，但没练出什么味道，就改学了跆拳道。不过，我一直保有对黑白拳的热爱，没事也会比划比划，但没人指导总觉得不正确，我有缘碰到你，你帮我看看？”
　　“前辈你这是？”什墨水心里咯噔一下。
　　“这样，你教我摆摆拳架，里面那五个被你打伤的人，我替你摆平，不用你出面，我保证，以后他们绝不敢再找你的麻烦。”秦老板搓着手里墨镜的镜腿，充满希冀的看着她。
　　然而，什墨水却没有回应他的这种期待。
　　“不知道前辈年轻的时候跟谁学过？”
　　“哦，这个啊，是王科王老前辈，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有大问题。她有个师叔也叫王科，不知道秦老板是不是跟她那个师叔学的。
　　王师叔那一支倒是不介意带艺投师，但她师父却一直遵照古制，不接受门下弟子带艺投师，因为这一点，她师父跟王师叔早十年就决裂了。
　　“我知道，老徒弟小师父，有些奇怪，但你就是指点我两招，算不上是师徒，只是我的小老师。”秦老板是个通透人，他猜到什墨水在担心什么。
　　什墨水却依旧摇了摇头，这不是名分的问题，实在是她自己现在也有瓶颈要过，还不到开山收徒的时候，另外她不喜欢只教人花架子。
　　“抱歉了，前辈，我不能教你。因为你之前向王科前辈学过，你若是再想学，也只能找他，我不是他的徒弟，这样随便指点容易弄出岔子。”
　　“里面的那五个人，我自己能解决。昨晚我家的门上被人刷了漆，门锁被人灌了胶，我还要问问是不是他们派人做的。”
　　秦老板看她态度坚决，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等她和张小白进入病房之后，他忿忿的轻声对“杨妈”说了一句。
　　“华夏传武之所以无法发扬光大，就是因为有他们这种人。”
　　

　　☆、27

　　事情的发展超乎想象的顺利。陈家父子一看到他们俩个，一改之前对两人的态度，又是赔礼又是道歉，说不知道他们与秦老师的关系。
　　陈子俊一开始面色还有些不愉，但听到他爸的解释之后，终于收敛了自己的脾气。“陈苍蝇”说秦老板在s市可是道儿上响当当的人物，连游四海见了都要怵三分，而这样的秦老板，听说他们招惹的人是什墨水，顿时警告他们不要再自找苦吃，“陈苍蝇”这种迎高踩低之人，哪能不明白秦老板话里的意思？虽说他们跟秦老板的关系还算说的上话，但跟人什墨水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在看到什墨水拿出的废门锁后，“陈苍蝇”不仅痛快地承认这是他们几个家长的“恶作剧”，还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此类事件，更不会再找两人的麻烦，并绝口不提医药费的赔偿问题。
　　什墨水突然便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这人啊，见你好欺负，便要上来踩上两脚，等发现自己碰了个硬茬子，便又服了软。可不管怎么说，人，毕竟是她打伤的，该有的医药费赔偿她还是要承担的。
　　秦老板这棵大树并不好靠，她也不想靠，于是，什墨水扔下了两万块钱，并承诺以后有钱了会把剩下的医药费补上，就是不知，“陈苍蝇”几人会不会相信。
　　出了医院，扔掉坏了的门锁，什墨水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声道：“总算结束了，我那点钱，聊胜于无吧。”
　　张小白看了看表，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
　　“你有那两万块钱给我多好，以他们的品行，你给了他们，他们也不会领你的情，说不定还在嫌你给的少。”
　　“我知道啊。但我修的道是无愧于心，他们怎么想我管不着，我只要对得起我自己的心就行。”什墨水没有承认，她其实也很心疼那些钱的。
　　张小白退开两步。“说真的，墨水，其实我有时候觉得你傻傻的，很可爱。”
　　“你是在夸我可爱？还是在说我傻？”
　　“当然是夸你可爱。”可爱更多一点。
　　什墨水隐藏好眼光中的飞刀。“那你为什么躲我那么远？”
　　“啊呀，被你发现了。”张小白又退开两步，他觉得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安全，随时都可以跑掉，便不再掩饰话外的含义，没错，他就是在说她“傻”。
　　“你好意思说我？”下一秒，什墨水就揪住了张小白的衣服，眼刀不要钱一般嗖嗖嗖地撞进了他的眼。
　　张小白目测着上一秒两人之间的距离，惊讶地问她：“这么远，你怎么一下子过来的？”
　　“哼。”什墨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才懒得给他解释，又怂又傻的张小白竟然敢说她傻，哼，不可原谅。
　　“我虽然怂一点，但是不像你这么傻。”张小白认真地评价自己，仿佛在说着世上的绝对真理。
　　只是怂一点？他的脸皮什么时候这么厚了？什墨水伸出手去捏，捏了捏，又捏了捏，不好，好像被她捏出了红印，男生也可以长得这样细皮嫩肉吗？能拥有这种皮肤的人，真的是经历了两年的菜贩子生涯？
　　张小白拍开某人的“大力魔爪”。
　　“饿了没？我带你去吃大餐。”
　　“什么大餐？”什墨水一听说有大餐，顿时把刚刚暗自决定的“不可原谅”忘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二十分钟后，什墨水看着在菜市场挑拣西红柿的张小白，只觉好气又好笑，她这是，又被他耍了。
　　张小白拎着挑好的蔬菜，笑着对她解释：“我说的大餐当然是我亲手做的菜喽，外面有谁能赶得上我的手艺。”
　　什墨水默默地跟在他后面，没有吱声，在吃饭之前得罪大厨，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回到住处，张小白委婉地提议，让什墨水重新把厨具搬过来，因为她的厨房还是不能用，却不想，什墨水竟一口回绝了。
　　她的理由很靓，闪亮闪亮的那种：“反正我搬来搬去也都是你做饭，不如只带着碗过来。”
　　有那么一秒，怂小白竟然认可了她的“歪理”，等他反应过来要说点什么反驳她，就只能看到什墨水窜回房间取碗的背影。
　　张小白心里的那一点唯一的反驳，便在这样欢快的身影中融化了。
　　等他炒好菜，热好饭，端着盘子从自家厨房出来，便看到什墨水坐在餐桌前，她的模样，让他今后每一次想到，都不自觉有幸福感溢满嘴角。
　　什墨水将他家唯一的木制靠背椅拖了出来，她或许是饿了，也或许是等得不耐烦了，整个人蹲到椅子上，双手扒着椅背，眼巴巴地捉摸从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气。
　　此时她看到他端着盘子出来，视线就一直在跟着他的盘子移动，比等待投喂的哈巴汪还像哈巴汪。
　　“坐好。”张小白将菜饭各向墨水的碗里拨了一半。
　　几乎是下意识的，什墨水立刻坐得笔直，双腿双脚并齐，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双眼里，除了饭菜，再无其他。
　　但什墨水很快反应过来，她立刻就发现了张小白抿嘴强忍的笑意。
　　什墨水翻了翻眼睛，她的反应是有点过度，不过，她可是好几天没吃到张小白亲手做的饭菜了，美味当前，形象什么的，不重要。她如此安慰自己。
　　张小白坐在她对面，已经动了筷。什墨水送他的白眼他根本没在意，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从厨房出来那一刻什墨水的模样，从凌乱的发丝，到眼巴巴的目光，再到缩在长衫里的小拳头，以及她之前从来没穿过的长长的毛线袜，都好可爱！
　　因为不想让什墨水等太长时间，所以他只捡了两个简单的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白菜片炒肉，都是平平淡淡的家常菜，味道嘛，他每次都自己做，尝起来都差不多。
　　于是，当什墨水感慨“这么好吃的东西真是不舍得吃完，怕以后再也吃不到”的时候，他立刻打了包票。
　　“这有什么难，以后你的每顿饭，我都包了。”
　　什墨水立刻开心地站起来，朝他伸出小手指。“这可是你说的，拉勾！”
　　在什墨水半是威胁的目光胁迫下，张小白伸出手，跟她拉勾勾。
　　手指相碰的那刻，张小白有些恍神，按理说，他这是被她“欺负”了吧？可为什么，他的内心喜悦悦的，心情就像什墨水此刻的笑容一样灿烂？
　　两人很快吃完饭，张小白去洗碗，包括他那份和什墨水那份。
　　伴着流水声，他听见心满意足的什墨水趴在椅子上感叹：“张小白啊张小白，你说以后谁要是嫁给了你，岂不是要幸福死？”
　　张小白笑，刷完最后一个盘子，他将什墨水的碗擦干摞到一边，再擦手，解下围裙，走出厨房。
　　什墨水已经不满足于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她横过身，以后面两个椅子腿做为支点，一左一右的晃荡，听包着布的椅子腿和地板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
　　张小白看到她的举动也不制止，这楼下没人住，而且声音不大，算不上扰民。
　　“你要是羡慕那个将来会嫁给我的人，不如你嫁给我体验一下看看？”
　　椅子的晃动频率明显慢了下来，什墨水眨着眼，这这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张小白？撩汉反被撩说的就是现在的她吧。
　　果然吃完饭后，血液都去供应脾胃消化食物了，脑子一点都不好用了。
　　她嘟起嘴，继续晃起椅子。“谁要嫁给你这个菜贩子，姐可是百万富婆，咱们，门不当户不对。”
　　张小白又笑，他走到旁边坐下。
　　“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给我看的那些钱，是不能随便动用的吧？”
　　什墨水这次干脆不晃椅子了，不是说人吃饱喝足后都会迟钝一些吗？怎么张小白正好反过来，吃完饭后脑袋这么灵光？
　　“是啊，我不能随便用。”
　　见什墨水承认，张小白语气平静着继续说：“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你好像跟我一样，也在躲避着什么。银行账户的钱是不能动的，因为消费记录会暴露行迹。你说不修厨房是因为你的积蓄不能乱用，可是这样看来，你不是不能乱用，而是你根本就没有多少钱能用。你租了两年的房子，我猜，你现在全部的积蓄，只有大致根据s城的消费水平制定的所需要的生活费。”要不，以什墨水嫌“麻烦”的性格，她绝不会只给陈家父子他们两万块医药费，她一定会一次性全部结清。
　　什墨水觉得自己现在该干点什么，于是，她又晃起椅子来。
　　“你不去当侦探真是可惜了。”张小白说的全对，可是她不承认，他也没有证据证实他的猜测。
　　“我说这些不是嘲笑你穷，而是觉得你是我认识的人里目前唯一一个能跟我合作的人。”张小白说，“是这样的，我打算开个蔬果店，前期资金还差点儿，你要不要考虑入个股？”


　　☆、28

　　张小白的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什墨水，慢悠悠地倒了下去。
　　连同木制的椅子一起，发出“咚”地一声砸地闷响。
　　他急忙起身去看，却发现什墨水根本没有摔到，在椅子倾倒的瞬间，她站直了身体。
　　“你没事吧？”张小白转圈打量她。
　　什墨水看着倒地的椅子，慢慢蹲下去，面露愁容：“有事。”
　　“哪儿受伤了？”张小白记得，他在网上的某个科普贴看过，说人体坐在椅子上向后栽倒时，因为重心跟椅子重合，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失去重心的人，即便反应过来要面临摔倒，也很难避免倒地“惨剧”的发生。但凡事都有特殊情况，假若在椅子倒地过程中，人体重新获得了重心，那么椅子上的人就不会一同倒地，可前提是，椅子上的人必须能脱离椅子的重心。
　　而刚刚什墨水那种坐姿，只有单脚接触地面，在椅子失去平衡的瞬间，她借助不到任何外物，根本没有机会脱离椅子的重心，张小白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出她是怎么站起来的。
　　“不是我，我没受伤。”什墨水指着木制方椅，“是它，它摔断了。”
　　他家里唯一一把看上去值些钱的木制方椅，在这一下摔击中，椅子腿与椅子背断了，还摔出了木头渣。
　　“这把椅子，值不少钱吧。”什墨水在家具市场做过兼职，认识不少家居材料以及它们的价格。这个椅子一看就是中端材料制成的，花纹和漆工都很合她的眼，否则她也不会专门将它拖出来坐。她师父以前总是说她，小小年纪眼光就很毒，总是能从一堆东西里挑出最值钱的那个——她为此很是得意过一阵，但现在，她宁可自己没有这种能力。
　　张小白看着什墨水紧张的样子，笑了。
　　“不值钱，你没事比什么都强。”
　　“我宁可受伤的是我自己，摔一跤的伤几天就好了，可受伤的是它，它怎么也好不了了。”什墨水掏出手机，打算给它拍下来，拿去估价，“再不值钱，也是我弄坏的，我得赔。”
　　张小白直乐：“实在想赔，就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五十啦，我在二手市场淘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句话又触到了什墨水的哪根神经，她的目光从刚刚的懊恼，一下子就转变为了同情。
　　什墨水卡巴着眼睛，翻出五十块钱，心里为摔坏的椅子默哀了一秒钟，也同情张小白最贵的椅子价格只有五十块钱。
　　“说起来，你刚刚是怎么站稳的？”张小白素来好奇心旺盛，但他很少表露出来。
　　“这个嘛——”什墨水似是才想起来这个问题，摸了摸下巴，道，“完全是本能反应。”
　　“本能？我觉得我就做不到。”张小白想起之前在街上，什墨水一下子窜到他眼前的情形，突然便觉得她离他好远好远，远到两人身处不同的世界，而他看不懂她。
　　什墨水说：“你当然不行，你又没学过黑白拳。想要做到我刚才那一下，怎么也得练黑白拳五年以上。”
　　“我们回来的时候，你在那么远的地方突然蹿过来，也是黑白拳吗？”黑白拳真有那么神奇？如果，他能学的话，他也能学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距离她近一点？
　　“非要说的话，那只是一种步法，算不上拳。”什墨水想了想，说，“刚才的那一下说来也简单，就是在一瞬间将全身的劲力都放到支撑腿上，就倒不了了。都是些皮毛，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张小白震惊地上下嘴唇有些发颤，她竟然看出了他内心想学黑白拳的想法。“你说真的？可是我看游四海，还有在医院的那个人，好像都是来请你教拳的，你都拒绝了，而且医院的那个人还说，说你们太保守，不想让黑白拳发扬光大。我还以为你们黑白拳的规矩太大，我，我学不了。”
　　“秦老板最后说了那样的话吗？”什墨水当时也隐约听到他嘟囔了句什么，但是没有听清也就没做理会，“这个人——”
　　“他们俩跟你不一样，你是什么都不会，他们都有功夫底子在身，以我现在的水平，很难对他们有什么帮助，让他们去找我师父还差不多，但是我师父一般人可见不到，而且我现在这情况，也不敢抛头露面，只能拒绝他们喽。”
　　张小白听她如此说，心里先是一喜，然后顿时幻想出一年以后，徒手撂倒陈家父子的画面，不知不觉就笑出了声。
　　“别高兴太早，师父说我根骨好，所以十年就能有所小成，我不会看人根骨，你要是真想学，这段时间我先教你些基础的东西，等有机会我让师父给你看看……”
　　什墨水一番叮嘱的话尚未说完，就被打断了。
　　张小白瞪着惊恐的双眼：“你刚刚说什么？十年？根骨好的还要十年？才小成？这跟电视里演得太不一样了。”
　　“电视是电视，现实是现实。”
　　“唉，那我还是不学了，十年后我在哪还不知道呢。你就教我几招能防身的，能撂倒人的招数，你看行吗？”张小白觉得，若说十天，十个星期，十个月份，他尚且能够坚持，可一样东西要坚持十年，甚至更久，听起来就不现实。
　　什墨水继续摸下巴，好像她说了一半的实话就把他吓到了，后面还有更打击他的话，先不告诉他了。张小白的年纪偏大，以他这个年纪想要有所小成，好根骨也要二十年打底。
　　“其实拳劲很好懂，但是你身上没功夫，还是打不了人，你若是只是想平时锻炼锻炼，我教你些基本功，也行。”什墨水说，“反正以后你身边有我。”
　　张小白一听，十分乐意。“以后，我是不是该叫你师父？”
　　“不用，叫我师姐。”什墨水很随意。
　　张小白却懵了。“诶？”
　　“咳，我师父说了，只要不传内功心法，外门弟子记名弟子我可以代替他随便收，就是一个人十万块钱资助费，一年内补齐。”学她师父的敛财腔调的时候，什墨水还是觉得很别扭。
　　“十万？”张小白咋舌，这要是收个成千上百个挂名弟子什么的，妥妥分分钟变百万富豪啊，他算是知道什墨水账户里的零是哪来的了。
　　什墨水却斜了他一眼：“想什么呢？你以为谁都有机会交这十万块钱？”
　　张小白心里苦笑，合着他还得感谢她，给了他上交十万的机会？这规矩不会是她随口现编的吧？他现在可是有些赞同秦老板的那句话了，学拳的门槛那么高，能发扬光大才怪。
　　而几个月后，张小白却一改此时的想法，反而觉得只要十万太少了，都是后话。
　　“好了，小白师弟，我们来继续谈谈入股的事情吧。”什墨水跳转话题，“你说要开个蔬菜水果店，启动资金还差多少？”
　　“十万，左右。”张小白一如实开口，便觉得他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这岂不是正好？你给我十万，我拿来入股。”
　　张小白有些心痛，这一来一回，几句话之间，他没要来合资的钱不说，还让“股东”多了一个，这不是他以前常常练习的套路吗？怎么今天被别人给套路了？
　　“墨水师姐，账不是这么算的。你看你这空口就入了股，我还是缺启动资金，店开不了，你也挣不到分红不是？”
　　“嗯，没错。”什墨水笑成小狐狸，“不过你这股份是怎么算的？多少钱一股？我要是再往里投钱，最多能占多少股？”
　　听她说练了十年的黑白拳，还以为是大山里出来的不谙世事的傻丫头，怎么一涉及到钱就这么精？
　　张小白无奈道：“我本来打算三七分，我出的钱多些，我拿大头，但被你这么一绕，你只要能一个月内补上剩下的启动资金，咱们五五分。”
　　“好，就这么定了。”什墨水对于张小白的让步很满意。
　　“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我这个蔬果店不大，目前没有雇人的打算，所以一切的活计都得靠自己干，会很累——”
　　“没问题，自己干，我现在既然是半个股东，一定帮你。”什墨水倒是信心十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亏损的太多，我会撤资的。”
　　撤资这个词她从电视剧里学的，不知道用在这里对不对。
　　张小白咬了咬牙：“好啊，没问题，一会儿我们就去律师事务所签合同。”
　　签完了合作条款，思绪渐渐平静下来，张小白突然想起来件事。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问什墨水：“你说外门弟子要十万资助费，那内门呢？像你这种，是不是要交更多？”
　　什墨水无辜望天。“不是啊，内门弟子，不要钱——”她说完，看到张小白整个人都不好了，便好心地补充道，“不过，我师父这一支，就我和师兄两个，他很少收徒的，外门弟子你是头一个。”
　　张小白突然发现，这深秋的风有些太凉了，吹得他直打哆嗦，让他有种掉进了魔窟的感觉。
　　

　　☆、29

　　店址的确定用了两天。张小白原先看好了几处地方，从一众店址中挑出来与什墨水商议。最后，两人将店址定在了元宝路，那里稀疏的坐落着两家水果店，又连通着商场与一处居民区，两人都赞同这是优中选优之选。
　　确定了位置，接下来便是联系装修队，进行装潢。
　　一周过去，两人忙得不亦乐乎，张小白在富民新市的摊位也不出了，他专心鼓捣着新店的开业。摊位还有半年到期，他不打算要了，更主要的，是不想再跟陈家父子产生任何的交集。
　　这一天，两人忙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看看时间还早，张小白便自告奋勇说要亲自做一顿大餐庆祝一下。
　　新店的开业时间定在了后天，什墨水懒得算，直接查的黄历。进货渠道都是富有“摆摊经验”的张小白联系的，水果和蔬菜明天都能运到。新店的名字——开心蔬果店，已经用红布盖了上。
　　什墨水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很有趣，她要当老板开店了，虽说是合资的，不过若是被师父他们知道，估计也能乐好一会儿。
　　什墨水靠在新买来的椅子上，研究着怎样坐着才更舒服。她本来想去厨房帮张小白打打下手，可张小白却很坚决地说不用，将她赶了出来。
　　他这种不想让“大餐”里混入焦糊味道的心情，她很可以理解。可是，就这样坐在这里干等着好吃的食物，也很令人心焦。
　　什墨水灵光一现，跑去拍厨房的门。
　　“喂，你家里有电脑没？”
　　张小白正忙着将最后一根排骨起锅，有些没太听清她说了什么。
　　他顺手关掉排油烟机，将新出锅的一整盘红烧排骨全都递给了她：“小心烫。你刚说什么？电脑？我卧室里有旧款的台式机，就是反应有点慢。”
　　卧室！什墨水一听到这两个字，顿时打起了退堂鼓，犹豫起来。男生的卧室，她虽然从来没去过，但很小的时候，师兄就警告过她，男生的房间尽量不要去，因为，那种地方一般都惨不忍睹，根本不是人类能待的地方。
　　张小白没有发现什墨水的这点心理活动，他已经擦干手，越过她身边，打开了幽暗的卧室的门。
　　他一边开灯一边说：“进来吧，有点暗。”
　　什墨水克制着自己的好奇心，站在厨房门口，不动步子，她忽然有些明白了师兄说的“惨不忍睹”是指什么。
　　“那是你的卧室，我一个外人进去，恐怕不太好吧。我就是闲得无聊，随便问问。”
　　张小白站在卧室门口，向里面瞅了瞅，又向外面的什墨水瞅了瞅，他看出来什墨水似乎在躲避着什么，可他一时实在想不明白，他的卧室有什么好怕的。
　　“我帮你开了机，做好的排骨你先吃着，剩下的菜我很快就能做好，对了，米饭这个时间快好了，我去给你盛一碗。”
　　他说着，走过来端走了她手里的红烧排骨，放进了他的卧室，又折回来去盛米饭。
　　什墨水拽住他，有些难为情：“这样，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你又不是外人。”张小白笑了起来，“你可是我的合伙人。”她可是他张小白喜欢的人，出入卧室算什么，如果她想，他的心房都可以随时为她打开。
　　说完能说出口的话，他就走进了厨房，后面的那些，虽然是他真实的想法，但却是不能说出口的话，他说不出。
　　感受着张小白的笑意，什墨水总觉得他这笑意里还有更多的东西，不过，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既然排骨已经被送入“魔口”，为了美味佳肴，她什墨水也豁出去了。
　　然而，走进张小白的卧室之后，她心里只剩了一个念头，就是想揪住她的师兄，吼他一句，大骗子！
　　谁说男生的卧室都惨不忍睹的？张小白的卧室就明明很干净整洁，床单与窗帘的颜色搭配也很合理。谁说男生的卧室不是人待的地方的？张小白的卧室就明明很宜居，地方不大，乱中有序，唯一显凌乱的，大概就是床单有些歪。
　　红烧排骨和米饭在电脑旁散发着香气，勾引着什墨水的味蕾，她在心里赞叹了一番他的卧室，走到电脑前坐下，偏在这时，桌面也跳了出来，电脑完成了开机。
　　她故作镇定的摸索键盘鼠标，暗想，千万不能让他发现她的自惭形秽，她一点都不想承认，张小白的房间，比她的房间好像还要整洁那么一点。
　　什墨水打开浏览器，输入“华夏传统武术协会网”几个字，敲下回车。
　　等待搜索结果的时间，她夹了块排骨放到舌尖上。
　　酱汁混合着细嫩的肉丝化在嘴里，再配上甜糯清香的米饭，什墨水大呼“好吃”，这个时刻，再加上任何的形容词，仿佛都是多余的，真正的美味，是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的。
　　什墨水想，她实在很不明白那些见到好吃的好看的东西就要分享出来，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的人是什么心态。她此刻面对这盘红烧排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想让除了她和张小白之外的人发现这盘美味，她既想长久的拥有，又想迅速地将盘子里的食物全部解决掉。
　　张小白趁着两个菜的间隙，从厨房冒头：“我说，你除了知道好吃，就不知道用别的词吗？”
　　他刚一说完，就看到什墨水嗖地一下从卧室里蹿出来，然后嗖地一下塞到他嘴边一块排骨。
　　“你自己尝尝。”什墨水弯着嘴角，唇边还挂着酱汁，“吃到嘴里，马上大脑一片空白，除了好吃，天底下真的再没有合适的词能形容了。”
　　张小白半信半疑地将排骨叼到嘴里，红烧排骨他以前又不是没给自己做过，味道嘛，也就跟他想象中差不多……嗯，这次的味道似乎更好了一点，不过，什墨水这反应实在太给他丢脸了。
　　自从那天承诺过包她伙食后，这些天几乎每顿饭，他都要再强调一遍，她不用舍不得吃，喜欢吃的话，以后他再给她做就是，可即便这样，依旧改变不了什墨水的这副模样。
　　什墨水给他送了一块后，就蹿了回去。
　　没过多久，卧室里就又传来她的大呼小叫，张小白无奈地笑了笑，将最后一个菜装盘，端出厨房，摆到桌上。
　　可出了厨房，他才发现，什墨水这次是因为别的事喊他，虽然她不忘啃手边的排骨，但注意力却已经完全被网页所吸引了。
　　“小白，你快来看，有你的消息。”什墨水招呼他。
　　其实，她若是只是单纯地想上网，用她自己的手机也是可以的，但她想进协会的网站看看，之前手机上好像设置过自动登录，安全起见，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借用张小白的IP地址登录网站看看。可哪曾想，他这网速实在是很慢，协会的网站服务器更慢，加载了一会儿，没打开协会网站的界面，反倒弹出了其他网页的提示信息，是树洞天下，自动登录了张小白的帐号。
　　“什么？”张小白走过来的时候，什墨水已经抬起两只手掌将眼睛挡上了，只是嘴里的排骨还没忘了啃。
　　张小白看到她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就觉好笑又可爱。他说：“好了，看吧，没什么东西。”
　　什墨水却犹豫了一下，支吾着问他：“我真的能看？没什么少儿不宜的？”师兄还警告过她，除了男生的卧室不能随便进，男生的电脑也不能随便翻，否则可能会辣眼睛。
　　张小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什墨水在说什么，现在的社会进步真是快，连“大山里的女娃娃”都知道这么多了。不过，“片儿”他是真没有，细想起来，好像也从没看过，以前是家里管得严，现在出来了，也是真的忙。
　　所以，什墨水的“旺盛”好奇心，他是满足不了了。至于，跟什墨水讲过这些的家伙，等他的“功夫”学有所成，他定要找机会打他。
　　“你想到哪里去了？谁跟你说的我有少儿不宜的东西？”
　　“我师兄——”什墨水自知失言，忙住了嘴。
　　张小白又是一愣，如果那家伙是什墨水的师兄，肯定是出于“好心”，他还是不要计较了。
　　“洞幺九九耷，你竟然给自己起这名字，怎么想的？”什墨水说看就看，已经替他把闪烁的消息点了开，“这个艾特你的人名字也很搞笑，叫月光狐。”
　　“他是我的一个粉丝。”张小白不知道该怎么给什墨水解释昵称的事情，他就是随便起的，“这昵称，我就是随便起的。”
　　“半个月之前的贴子了——”什墨水点击鼠标，跳转到月光狐链接的热贴。
　　“又是视频？”自从上次被月光狐艾特之后，张小白对这个月光狐没什么好印象，当然，也没什么坏印象，“这视频得加载一会儿，先暂停，我们先去吃饭，凉了味道就差了。”
　　在理。什墨水吐出骨头，更多的美味还在等着她，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看着什墨水抱着红烧排骨和米饭蹿了出去，张小白扫了一眼暂停的界面，看到发帖人的昵称：线条。

　　☆、30

　　VIP版块的活跃ID他一般都有些印象，这个叫“线条”的家伙，他很眼生。但眼生归眼生，张小白也没多想，跑来树洞天下吐槽的，大多都是情感问题，谁谁跟谁谁跑了，谁谁跟谁谁是小三了，再有比较清新的一类，就是谁谁有个远大理想，希望大家支持攒点虚拟的愿望值什么的。
　　坐到饭桌旁去吃饭的张小白觉得，这个“线条”的吐槽，跑不出上述几条，没什么可看的。
　　然而，酒足饭饱之后，坐回电脑屏幕前的两人却发现，这个“线条”的问题，有点“复杂”。
　　加载出的视频还暂停在1秒的位置，下面，是洋洋洒洒的加粗五号宋体字，大致意思是说，他跟女友，不对，现在应该叫前女友了，他们看过上面这个视频后，意见发生了分歧，大吵了一架，然后分手了，“线条”在这里吐槽的主要意图就是想说他那个前女友没见识，目光短浅，不懂他的思想……
　　“渣男！”不等看到结尾，张小白就看不下去了。
　　人家妹子好歹跟他有过一段感情，既不骗财也不骗色——呃，这个还真不清楚，总之现在分手了，在背后这样诋毁人家，简直是渣的不能再渣。
　　张小白本以为什墨水会跟他一样愤慨，可一转头，看到她的神色，心里没由来的慌乱起来。
　　什墨水眸中含着暗沉的光，问他：“对于拳击和黑白拳，你怎么看？”
　　“这两种东西都没有同台竞技过，根本没有可比性。”张小白说着，又重新看了看贴子，什墨水不会无故问这个，果然，相比于他关注发帖人本身，什墨水的注意力更多的放在了引起他们争论的事件。
　　视频的名字叫“黑白拳大师被拳击手秒KO”，帖子里的男女主角产生分歧的内容也是跟什墨水问他的一样，黑白拳和拳击，孰优孰劣？
　　张小白咽了咽嗓子，这个“月光狐”艾特他什么帖子不好，偏要艾特他这种，这问题他要是答不好，分分钟重蹈帖子里的分手覆辙啊。
　　此时此刻，他想打人的心都有了。
　　“谁说没有同台竞技的机会？”什墨水点击开始播放。
　　不到一分钟的视频，背景是个不大的场地，看得出来是在某个室内拳击台上，但看不出具体的地点，围观的人不少，也象征性的有个裁判。
　　拳击手穿着一身篮球服，捣腾着步子，似乎在热身，黑白拳大师挺着啤酒肚，穿着古旧的长衫，站在他对面。
　　裁判哨声一响，“大师”吸气，缓缓抬手，似乎要摆个架势出来，但很可惜，观众们还没看到他摆出的起手势是什么，拳击手就上前一个抱摔，将“大师”放倒在地，还连击了两拳。
　　视频到这里结束，胜负已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两拳打在人身上，一定很疼。
　　“就这么一个视频，好像不能说明什么吧。”他张小白也算是见识过真人版群殴的，视频里这种带着作秀和博关注成分的对打，并没什么好看。
　　“是说明不了什么，但里面的那个大师，脚步虚浮，体态臃肿，反应迟钝，身上看不出半点内功劲力，他是怎么好意思挂黑白拳的名号的？”什墨水好像有些生气。
　　张小白这个时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他就什么都没有说。
　　对于黑白拳，他了解不深，只是什墨水刚刚引领他入门。至于拳击，他更是不了解了，好像电视里偶尔会播放拳击赛事，但他从来没有关注过。
　　“这视频挺火。”什墨水已经另开了一个网页，搜索起了相关热点，很快，她就知道了。
　　视频里的两人竟然都算得上是知名人士，黑白拳“大师”叫楼振海，致力于推广楼氏黑白拳，在圈内小有名气，虽然她从没听说过这人。另外一个，是业余拳击手许东，是当地多个健身会馆的教练，致力于推广当代技击术，曾发布过不少指责黑白拳不科学的视频讲说，句句不离脏话。
　　上个月这所谓的对战视频火了之后，两个人受到的关注度也明显提升，许多媒体也纷纷去采访两人，能搜索到的视频，估计一两个小时都看不完。
　　现在，这种东西也能红？什墨水大致的浏览着，出于好奇，她还点开了一个许东论证黑白拳不科学的视频观看，只看了十秒，便实在忍不了恶心的感觉而点了关闭。
　　他竟然用物理学说黑白拳的发力不遵循客观规律，再宣扬拳击发力符合人体的生理结构，还说拳击才是当代技击爱好者的首选运动。
　　什墨水不知道跟她一同浏览了这些的张小白是怎么想的，但她看到有那么多的网友和言论表示赞同许东的观点，她心里其实是感到一丝丝悲凉的。
　　正所谓，无知者无畏，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小白，你怎么想的？你也觉得黑白拳不如拳击？”什墨水又问。
　　这次，张小白没法再逃避，他只好如实的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其实我觉得，这两者真的没有什么可比性，就算放到一起对战，也没什么好比较的。毕竟，黑白拳有更多养生的意味在里面，而拳击运动，只是干脆地研究怎么打人，怎么获得胜利。这样看来，在实际对战中，学拳击的更有优势，当然，我是说在同等的学习时间下来对比，你这种练了十年的不算。”
　　“哼——”什墨水冷哼一声，拖了个长音，她就知道，他会这么想，跟网上众多的声音一样，说黑白拳只是做为一种养生运动，不该拿来跟拳击这种实打实的技击术相提并论。
　　“你说的听起来是没错，但是你知道传统武术的武，拆解开来便是止戈，自古以来对抗暴力最迅捷的办法便是以暴制暴，所以，武术这种东西，一直都是杀人技。网上那些说黑白拳不如拳击的，都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至于那些用这个视频来论证的，都是没见过真正的黑白拳。”
　　“学三个月拳击得到的爆发力，可能一拳打爆一个七八十斤的沙袋，但是学三个月黑白拳，似乎比划的动作还跟最开始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别说打沙袋了，可能拎重一点的东西都拎不动。但这只是表象，内里的东西是有变化的。”
　　张小白第一次听到什墨水如此认真的谈论黑白拳，不仅觉得自己的三观被刷新了，而且新世界的大门似乎也正在为他打开。
　　“其实，我更觉得这是一种东西方文化的差异，西化的人更倾向于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而我们，从老祖宗开始，都更倾向于形而上。我们身上的力量，行走的每一步，举手抬胳膊的动作，以及包括打人时的力道都是哪来的？现代科学研究说是肌肉的牵拉和骨骼的运动，但我们早在几千年前就有了定论，我们人身上的力量更像是一种杠杆，杠杆的力量越大，所能撬动的力道就越大，所以，同样的发力，认同肌肉收缩用力的人靠自己身上的力气打人，那么发出的力度就只有他自己，就是杠杆本身。而如果把自己只当做杠杆，那么，你站在地上发力打人，就是撬动地球在打他，你站在月球上发力，就是在撬动月亮打他，整个地球的力量，整个月亮的力量，和你自身的力量，哪个更强，三岁小孩都知道。”
　　张小白早已惊讶地竖起了耳朵，这样的理论他还是头一次听说，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听到就有种亲切感，犹如拨开了云雾般清明。
　　难怪那天在游乐场，什墨水临脱力昏迷前对他说，她刚做了地球的支点。
　　“可是，黑白拳要真是这么厉害，为什么我经常看网上报道说有人练出半月板损伤，说黑白拳伤身？”
　　“学走路还要摔跤呢。”什墨水按下当年师父骂她的话，换了另外一种方式表达，“不过，更多的还是练习方式方法不对，现在外面推广的那些黑白拳，我看叫黑白广播体操还差不多。没有好的老师，没有正确的方法，甚至有些人，买本书就照着比划，不出岔子才怪。”
　　张小白挠了挠头：“那要是有人想学，又找不到好老师教怎么办？”
　　什墨水不好意思地笑笑：“这种事只能靠缘分喽，但是我相信，道不远人。”
　　“道不远人？什么意思？”
　　说了这么多，什墨水有些口渴，这四个字是她师父教给她的，她还没领悟到精髓，不好对张小白解释，于是，她借口回住处喝水，给张小白留下了思考的悬念。
　　“道”吗？张小白坐到什墨水刚刚离开的地方，暗自问了自己一句，便笑了笑没再想这个问题。
　　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线条”发帖的界面，又将他的观点浏览了一遍的张小白，心血来潮，哒哒哒敲了一通键盘，将什墨水刚刚的话加上他自己的理解发了上去。
　　他知道这些论调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反感，但他已经做好了撕逼的准备。
　　果然，不出十分钟，一个月之前的热帖因为“洞幺九九耷”的出现，再次被顶为了热帖。


　　☆、31

　　键盘在他的手里噼啪作响，看着艾特和褒贬不一的字眼儿雪花般飘来，有那么一瞬间，张小白忽然觉得他理解了那些“键盘侠”。
　　又接连发送了两条回复之后，张小白忽然便接到了网页提示：验证错误，请重试。
　　一开始，他以为是网速慢的问题，可刷新了几遍，还是一样的提示。
　　那些紧跟着话题盖楼的回帖都已经盖了两页，他这一条消息还没发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发帖回复次数太多被限制了？以前怎么没发生过？偏偏赶这时候？
　　他看到站短忽然闪烁起来，发站内短信这种事，是版主和管理员的特权。
　　此时，发来信息的是VIP版主，ID昵称叫常滕。“在不在不，出大事了。”
　　洞幺九九耷：啥事？网站瘫痪了？
　　常滕：不是，是你出大事了。这里说话不方便，上企鹅号说去。
　　张小白一哂，他能出什么事？说起来，他到s城后重新申请了一个企鹅号，专门为了注册树洞天下，加的好友也都是在网站上认识的，平时也不怎么登录，现在连一个太阳都没有。
　　登上企鹅号，常滕的消息就一个抖动窗口弹了出来。
　　常滕：你摊上大事了
　　洞幺九九耷：到底什么事，这么神秘
　　常滕：你刚刚是不是翻了一个旧帖？还跟楼主大吵了起来？还忘了匿名！！！！
　　张小白换回网页的界面，他之前还真没看跟他吵得最凶的家伙是哪个，现在回去一看，好像真的是那个叫线条的唱得反调最多。
　　洞幺九九耷：楼主？他就是个渣！
　　常滕：[汗]你眼里的渣，封了你的号，我刚得到的消息
　　洞幺九九耷：他谁啊？他有权封我号？
　　洞幺九九耷：而且，VIP版块不是保密状态的吗？
　　常滕：是保密，但那是对外。架不住这公子哥是网站最大股东的儿子啊。九九耷，你说你得罪谁不好，偏得罪这么一位小祖宗
　　张小白敲击键盘的手慢慢停了下来，他刚刚因为充当了一次“键盘侠”而激动起来的心情，也瞬间跌到了冰点以下。
　　他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没有再回复常滕，常滕的消息却一条接一条的发了过来。
　　常滕：我也是听说的，这个叫线条的在网站信息管理部门群里挂悬红，说谁能帮他封你号，他给钱，一开始是一万，后来加到了五万
　　常滕：又去某宝花了五千块买水军刷帖，财大气粗就是牛b
　　常滕：兄弟，这下你可惨喽，你这号封起来可是没期限的，要不你换个号？看在你给网站刷过那么多热度的份上，你新申请个号，过两天我就给你再拽进VIP版块，一样的事
　　张小白这时给他回了一句。
　　洞幺九九耷：不一样
　　常滕：[黑线][黑线][黑线]你要是非要回原来这号，只能跟人道歉
　　常滕：我们网站的最大股东，谁敢惹？
　　洞幺九九耷：之前我来树洞天下注册的时候，看到网站宣扬的树洞理论还以为这里会有些不同，没想到，都是一样的
　　常滕：兄弟你这是……
　　洞幺九九耷：可能我跟树洞天下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常滕：别介呀兄弟，向万恶的资本势力低头你又不是头一个
　　洞幺九九耷：我意已决。谢谢版主能告诉我这些，以后若是有机会再联系
　　常滕：好吧[叹气]
　　张小白关掉聊天界面，又关掉企鹅号，心情有些复杂。
　　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索性连电脑都关了，直接躺到了床上。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网站的股东的儿子而已，区区几万块而已……这些东西，几年前的他，何曾放在过眼里？但现在，偏偏有人用这些压制住了他，而他，毫无还手之力。
　　老旧脱色的天花板跟他此时的心情一样压抑，想到常滕说的万恶的资本势力，张小白不由苦笑起来。
　　其实，只要他想怼回去，一个电话分分钟搞定，甚至，假若他想收购整个树洞天下网站，也不是没有可能。
　　能用钱来解决的问题，对他来说，真的不是什么问题。
　　只要他肯向家里人妥协，只要他联系上他们，同意接受家族的庇护，回到两年前的生活，争这一时意气很简单很简单——但他不会这样做。
　　不过是网络上的一时高低，对方愿意出个几万块对付他，他可不愿意在这上面花钱出力，再有钱有资本，也不是这种花法。
　　想通了这一层，张小白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就像朝生夕死的虫子不知道一年分为四季，只在夏天生存的生命也不知道冬天雪的模样，对于这样的人，给他讲再多，都是浪费口舌，不如就随他去，让他朝生夕死，让他仅知道这世上有夏季。
　　*
　　蔬果店正式开业后，张小白更没有时间理会网络上的事情，渐渐的，也就彻底淡忘了。
　　因为他一年多前就开始打听准备开店需要的各种事宜，所以林林总总的手续，他办的也算齐全。
　　开心蔬果店不大，他和什墨水两人完全能照看得过来。
　　光顾的顾客不多也不少，张小白粗略地预估过，如果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不出三个月，就能回本。
　　这一天，像近几天一样，什墨水早早地敲响张小白的房门，喊他一起去晨练。
　　两人一出门才发现，天有些阴，出了小区门口，就有稀疏的雪花飘了下来。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初雪诶。”张小白兴奋地感叹，像平生第一次见雪的孩子。
　　什墨水行走的脚步忽的顿住：“初雪？”
　　“是啊，初雪，电视剧里都说，共同经历过初雪的恋人最后都能走到一起。”张小白有些脸红。
　　看到细碎的雪花在张小白的发丝上融化，什墨水忽的便笑了。
　　“电视剧是电视剧，你信吗？”
　　“信，我信。”
　　“哦，那我也信。”
　　张小白看着什墨水淡淡的样子，脑筋回过弯，瞪大眼睛问她：“你你你承认我们是恋人关系了？”
　　什墨水笑着在薄薄的雪地上印出自己的脚印：“从来没有否认过呀！”
　　“墨水，你喜欢我吗？”张小白听着什墨水轻快的语调，心里忽然便有些不安。
　　“喜欢，是有那么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一点就是一点啦。”什墨水走出一段，发现张小白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便又折了回去，“快走吧，一会儿赶不上签收西红柿了。”
　　张小白便在这时突然抬眼，以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目光看向她。
　　“墨水，我一没钱，二没事业，三没志气，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菜贩子，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什墨水呵了一口气，看着雪花在白雾中飘乱。
　　“傻小白，那些都是外在的东西，我喜欢的，当然是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的外表，喜欢你身体里裹藏的灵魂，喜欢你这副皮囊下的心，不论你贫穷还是富有，做着怎样的工作，只要是你，其他的，又有什么关系？”
　　张小白从未想到什墨水会说出这样动人的情话，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像个煮熟的大虾，晾在初冬的雪花里，突兀而诡异。
　　什墨水比他的反应更大，她直接捂着脸埋头蹲到地上：“都怨你，让我大庭广众说这些话，啊，没脸见人了——”
　　张小白伸手去拉她，不敢太用力，也不敢不用力：“你看看周围哪有人？没有人像我俩起这么早。”
　　什墨水透过手指缝往一左一右看了看，发现果然没人，这才捋了捋发红的耳朵，站起来，却也扭开脸，不敢去看张小白的目光，更不想让他看见她此刻的样子。
　　“我看你开店开的很卖力，哪里像没志气的样子，为什么要那样说自己？”什墨水偷眼看他，发现他也在暗自躲避她的视线。
　　张小白说：“如果一个人的人生理想就是开个便利实惠的蔬果店，难道还不算没志气吗？”
　　“当然不算，是谁规定人生一定要有远大理想的？每个人都去当科学家飞行员，世界不是要乱了？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才是每个人活着最该追求的——”
　　“墨水你——”
　　两人在同一时间回头，四目相对，语声便在此刻停了下来，也或许没有停，只是换了一种旁人都听不到的方式在交流。
　　这个时间确实少有人出来，但还是有人的，这不，一个裹得很严实的老大爷，拽着两条田园犬转过前面的路口，走了过来。
　　他一边走一边笑眯眯地打量什墨水和张小白，末了，从两人身边经过，不忘小声提醒他们。
　　“嘿嘿，你们继续，继续。”他牵着两条狗走远，默默道出后面没出口的话，“现在这小年轻儿，都流行公园里干坏事，哎哟。”
　　经过这么一搅和，两人刚刚的微妙气氛也没了，脸上忸怩的红色也都褪了去。
　　晨练结束后，因为时间来不及，两人便在早餐店打包了早餐，带去了蔬果店。
　　张小白签收西红柿的时候，雪还没停，什墨水偷偷站到一旁，看他搬西红柿箱子的认真劲儿，觉得很是好看，便拿出手机偷拍了一张他的侧颜。
　　忙碌的一天过去，两人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但他们谁都没想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之后，张小白的家门口竟站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珠光宝气的女人，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
　　然后，张小白手里拎着的蔬菜便掉了下来，他看着那个身影，声音又轻又惊讶：“妈！”


　　☆、32

　　尹美梅一下子就扑到了张小白身上，抱住他就哭：“儿啊，妈这两年找你找得好辛苦——呜呜——”
　　张小白拍了拍尹美梅的背：“好了，妈，假哭到此为止。你能出现在这儿，一定早就派人来查过我，眼泪那个时候就用完了吧。”
　　“你这孩子……”尹美梅被儿子一语道破心事，也不好再假装，便松开他，抹掉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说的没错，她在得知他行踪的前几天里，没少流眼泪，看到相关他的资料经历，更是心疼，可这些情绪，一见到他，就只剩了喜悦，溢满心田的喜悦。
　　“哎？这是谁？”尹美梅打量了一眼跟她儿子一起回来的女人，觉得她土里土气的，跟个生菜叶子一样。
　　张小白忙介绍：“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妈，这是我女朋……”
　　什墨水不等张小白把话说完，便说：“阿姨好。”说完又将手上拎着的晚餐食材全部递给张小白，“这些给你，你跟阿姨许久未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聊，我就不打扰了。”
　　张小白看她要回她自己的住处，便喊她：“墨水，等等。”
　　什墨水回头。
　　“你晚饭还没吃，不如和我们一起？”
　　尹美梅来的太突然，不管是对他，还是对什墨水来说，在这里这样见面，都很尴尬。
　　什墨水脚步一顿，折身往楼下走。
　　“不用了，我去楼下随便吃点儿。”
　　近一个月来，每天的饭菜都有张小白给她准备，一回到家就有饭吃，她几乎要忘了她家的厨房已经坏了的事实。
　　尹美梅殷勤地挽住张小白的胳膊，嫌他拎着的食材碍事，便向阴影处招呼：“大壮，大军，快来帮我儿子拎一下。”
　　张小白定睛一瞧，才发现自己家门口还站着两人，两人都是一身黑色西服套装，面无表情，毫无存在感，长得都蛮横的，如果不是尹美梅出声招呼，他还真发现不了有这么俩人。
　　左边的人最先显出身形，却没有上前帮张小白拎袋子。
　　“尹总，我和大壮只是保镖，不是保姆。”
　　“啊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是他爸请来保护我的，只是，你们若是不帮我儿子拎菜，我儿子就会累到，我儿子一累到，我就会心疼，我一心疼就容易生病，生病这种事应该也算人身安全出了问题吧。”
　　尹美梅看着两人僵硬着表情，还是主动过来拎起了袋子，又将掉到地上的袋子也捡了起来，她心里不由冷哼：我管不了我儿子，还治不了你们不成？
　　张小白陪着笑递过手上的袋子，去开房门。
　　“妈，他们是谁？”
　　“他们还能是谁，就是你爸不放心我一个人到s城来，非要我带两个保镖，就这样喽。”尹美梅一边说着一边进屋，她一看到屋内的陈设，眼圈一红，真的要哭。
　　“妈，两位大哥，你们先坐。”张小白就当没看到尹美梅的神情，“你们等了我挺长时间吧，晚饭肯定还没吃，我这就去给你们做。”
　　“好，好——”尹美梅应得爽快，她既然到了儿子这里，也不需要拘束。
　　倒是站在门口充当门神的大壮和大军面面相觑起来，根据他们本身以及长久以来的人生经验来看，男生做的饭一般只分为能吃和不能吃两类，不知道这张小白属于哪一类，一会儿还需不需要加餐点个外卖什么的。
　　看着张小白进了厨房，尹美梅的视线真是一刻也不愿从他身上挪开，但她还有件事要办，下厨她不在行，可其他的事，她还是很在行的。
　　“你们俩，帮我跟一跟刚才走掉的女孩，看她住哪？”尹美梅摸出两张百元大钞，塞给大壮和大军一人一张，小声说，“这是饭钱，我跟我儿子有些话要说。”
　　大壮和大军都明白，涉及到尹总的家事，他们，最好一点都不要涉及，于是，应了声他们不会走太远，让她有什么事随时电话联系，两人就开门下了楼。
　　再说什墨水这边，她下了楼，本想随便找一家小吃店凑合凑合，结果没等走出几步，就看到有个人从路边的黑色吉普车上下来，正对着她而来。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人她有些印象，是之前跟游四海一起吃早餐的“黑子”。而这辆吉普车，停这里有些日子了，一直没见人开走过。
　　“晚上好啊，高手。”黑子率先跟什墨水打了招呼。
　　什墨水却对他没什么好颜色。“这些天，你一直都在这儿？”
　　“当然，尹总你见到了吧。”黑子有些得意。
　　“尹总？”什墨水略回忆了一下楼道里见过的女人，“是她让你来监视我们的？”
　　“哎，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什么监视，母亲探听儿子的生活难道有错？至于你，是我自己想观察的，看看四海哥说的高手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女孩。”黑子搓着手，又向什墨水靠近了两步。
　　什墨水不理，斜睨着他：“所以，张小白在这里的消息是你透露给尹总的？”
　　黑子一乐：“这你可误会我了，他在这儿的消息，人尹总早知道了。”
　　什墨水抬步走自己的路。“那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黑子有一种内心被人窥视的感觉，他跟上什墨水的步子，搓着手说：“嘿嘿，我到这里的目的很简单，找你。我之前听说你一个人徒手把四海哥那么多人都放倒了，有些不信，想找你切磋切磋。”
　　黑子的话一说完，也不管什墨水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抽冷子就一个摆拳招呼上来。
　　什墨水目光骤然变冷，脚下一错便闪，却还是被拳风刮到了鬓角的发丝。
　　她知道黑子为什么想试她身手，因为按通常的想法，她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是不可能有那样的身手的，不是游四海他们放水，就是她有什么法子能让他们替她吹嘘，反正，就不是正当途径“赢”的他们。
　　再有，黑子这样冷不防的出手，或许也有另外一层考虑，若她真有些本事，而他能赢了她，就能间接的证明他比游四海那一拨人都强，不管他是不是用了偷袭的法子。
　　念头闪过脑海只是一瞬，等黑子一拳扑空再回过神，什墨水已经绕到了他的背后，一手压着他的肩膀，一手扳住他的胳膊，直接一个擒拿手将他按到了地上。
　　黑子嘴里磕进两块沾了泥的雪块，却也顾不上了，他大声呼痛：“哎哟，姑奶奶快放手……”
　　“服不服？”什墨水控制着力道，注意着不把他的胳膊弄断。
　　这一招摆拳偷袭他可是练了好久，找了好几个人试手，无一失手，他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这个叫墨水的竟能躲了开，还反制住了他，他黑子就算再好胜，此时也明白，人家这是留了手，他遇上了真正的高手。“服！服了！”黑子嘴上叫着，只求什墨水快些放开他。
　　“走吧。”什墨水松开他，起身，拍了拍手，“再有下次，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是是，不会有下次了。”黑子溜回吉普车，“我就是不太敢相信有一天能遇到真正的高手。”
　　什墨水没有理会他，她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心想：反正这衣服搬了一天的西红柿，早该换了。
　　经过这短短的插曲，她还没忘她是出来吃晚饭的，附近好像有家新开的盖浇饭，听说口碑不错，她决定去那儿看看，虽然她心知肯定比不上小白的手艺。
　　此时的单元门口，正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壮汉，像是门神，他们看着掸手的什墨水，惊讶地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
　　什墨水回头看他们。“至于这么惊讶吗？话说，你们不在上面保护尹女士，跑下来做什么？”
　　大壮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还好，下巴还在。原来她早在上面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们，还猜到了他们的身份，这女人，果然不简单！
　　“我不管你们要做什么，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跟着我。”什墨水说着，已然走远。
　　大军和大壮对视了一眼，捏了捏兜里的一百块钱，瞅了瞅楼上亮灯的房间，又看了看什墨水离开的方向，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跟上。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楼上的才是他们的雇主，一个身法诡异的小丫头而已，他们还能怕了她？
　　于是，他们偷偷跟着什墨水，看着她进店，点餐，吃饭，最后的最后，两人也没有勇气进去，只好在路边摊要了两大碗馄饨充饥。
　　大军边吃边感慨：“真是撞了邪了，咱们兄弟俩个也有怕的人，还xx是个小女孩。”
　　大壮安慰他：“行了，就冲她刚才那反应那速度，还有力道，你能反应过来？反正我是不能，我后来听到她跟咱俩说话，这心里边，都有些发毛。”
　　大军又塞了口馄饨，他知道大壮说的是事实：“论谁见到她刚才那一下，都得发毛……不想了，吃饭！”


　　☆、33

　　“开饭喽——”张小白这边也准备好了吃食。他端着碗筷出来，看到大壮和大军已经不在，便猜到，是坐在餐桌前偷偷抹眼泪的老女人的手笔。
　　他将一盘菜一碗饭放到尹美梅的面前：“这是你的。”
　　尹美梅看到张小白端着另外一份饭菜坐到她对面，抬手抹干眼泪，问他：“还跟你妈这么见外？”
　　张小白埋头扒了两口饭，忙了一天，他现在很饿，也很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鸡蛋羹，你多等一会儿，鸡蛋羹还在蒸着。”
　　听着这答非所问的回答，尹美梅心里却没有半点恼怒，她的儿子离家两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去，此时见了面，他看起来比两年前黑了，也瘦了，但房间却收拾得很整洁，会做的菜式也不只局限于鸡蛋羹了，她知道，她的儿子长大了，能把他自己照顾得很好了。
　　而就是这样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的儿子，还记得她爱吃鸡蛋羹，她突然便觉得人生无憾了。
　　“嗯。”尹美梅动筷，尝了一口面前的饭菜，顿时想收回刚才心里的想法，她的人生，在吃到了这顿如此美味的饭后，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圆满。
　　“怎么发现我在这儿的？”缓解了饥饿后，张小白开始有力气与尹美梅打机锋。
　　尹美梅很舍不得放下饭碗，但涉及到正经事，再大的诱惑，她都可以暂时放到一边。
　　“说起这个，你倒是很能耐啊，报警都找不到你。你知不知道这两年我和你爸心里有多担心你，还有你爷爷，没事就去你的房间逛，我们总担心，若是再没有你的消息，你爷爷是不是就要得臆想症了。”
　　张小白又扒了两口饭，只是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我不是给你们留了信？我要过我自己的人生，信里说的很清楚，让你们不要找我。公司这两年不是还在照常运作？当年你们说离了我不行，根本没这回事吧。”
　　“潇柏——”
　　“别叫我那个名字，我在这里叫张小白，弓长张，大小的小，白痴的白，也有身份证为证，你要不要看看？”张小白觉得自己以前的人生活得就像个白痴，所以，他给自己换这个名字，就是要时刻提醒自己想要改变的决心。
　　尹美梅毫不示弱：“你这假身份，托你琨表哥办的吧？当年你走的时候，周琨去留学了，一年半载回不来，你也不怕他见到我们会露馅，你这算盘打的是真好啊。报警找不到你这事，周琨也跟着掺和了吧？”
　　“表哥虽然总被舅妈说的一无是处，但在我看来，他有两个特点很优秀，一是泡妞，二是花钱。”现在他们已经找到了他，之前的躲藏也都变得没有了意义，而且周琨现在远在国外，他们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所以，张小白心安理得地讲出实情，“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不想让你们找到我，花点钱请黑客模糊化我的照片就成了，再找点水军刷热点覆盖上去，过一段时间，就没人关注了。”
　　尹美梅叹了口气：“你还真是，利用完你表哥，这么快就把他卖了，你不跟家里联系，家里的情况你也不了解，周琨已经回国了，要不是他总躲着我跟你爸，你一定会更早见到我。”
　　“不过，能找到你，倒是跟他没多大关系。你刚刚说这是互联网时代，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我能发现你在s城，也是多亏了现在的网络。你前一阵是不是在哪个公园里看表演，结果成为了‘幸运观众’？有人拍到了你，并把那段视频传到了网上，虽然你在视频里捂得很严，但你捂得再严，你妈我也能一眼认出来，那人是你。”
　　张小白在心里默默叹气，回想起这事儿的前因后果，只觉荒唐。
　　若非陈家父子的强盗心起，他也不会跟他们结下梁子，之后，那陈子俊也不会找人尾随他去公园阴他，他不会被人拍到，就不会被他妈看到并认出来，他妈更不会出现在这里，跟他共进晚餐。
　　想到这里，他对那骨折的五人最后一丁点的同情心，便也荡然无存。
　　“那件事过去快一个月了，你能忍这么久才来，是想了什么计划？带了什么指示？”
　　尹美梅于是便笑了，她的儿子，就是聪明。于是，她迅速地吃完碗里最后几口饭，开门见山地说：“回去吧，儿子。”
　　一句话五个字，混着三分恳求，三分期盼，三分强硬，以及一分的悔意。
　　张小白放下筷子，摇头：“我不能跟你回去，我的店才刚开张，还不到一个月。”
　　尹美梅眉头一拧，到嘴边的严厉话语，转成了耐心的柔和。
　　“儿啊，你不知道你爷爷，你爸，还有我，天天念着你念叨成了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从你爷爷那辈开始，家里的产业都是一脉相承的，你和你爸都是家里的独苗苗，你若是不回去接手，眼看着你爸和你爷爷就要干不动了，你忍心看着他们两个大半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吗？”
　　“我讨厌家族企业，公司我又不是没去过，根本不是那块料。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想过的人生，就像这两年一样，我们互不干涉，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两年。”尹美梅容色渐厉，“你都任性了这么长时间，也该任性够了。”
　　张小白看着这样的尹美梅，心里只剩了苦笑，还以为，过了这么一段时间，大家都会有所改变，可谁曾想，还是那样。
　　既然如此，他们也没有再沟通的必要了。
　　张小白起身收拾碗筷。“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走吧，这里可没有你能睡觉的地方，我劝你，去外面的旅店住一晚，然后从哪来就回哪去。”
　　尹美梅很受伤，她还能坐在这里，完全是凭着最后那点重逢的喜悦。
　　“你实话告诉妈，不想回去奋斗，是不是因为我刚刚在门口见到的那个女人？你喜欢她？想给她安稳的生活？”
　　“妈，我的实话，早在两年前，就写在那封信里了，跟墨水没有关系。”
　　“你果然对那姑娘有意思。”尹美梅试探了一句，便转换了话题，“你那封信，我们研读了不下百遍，你那里有许多的观点都是错误的，不成熟的，我们很担心你。”
　　“在你们眼里，这个世上的东西，非黑即白，不是对就是错，正确的活法什么的，又是谁规定的？我只是想要按照我内心的想法而活，就算苦一点，累一点，也都值得。”张小白阻止尹美梅继续说话，下了逐客令，“你该走了，再待下去，我不知道我又会说出什么对你来说伤心的话。”
　　尹美梅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心情，拨通两个保镖的电话，告诉他们她要回去了，就将蒸好的鸡蛋羹连碗一起拿走了。
　　张小白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觉得干什么都没动力，洗碗没动力，站起来也没动力，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楼道里传来轻而匀的脚步声，还有开门的钥匙声，张小白立刻来了精神，像懒喵等待主人的归来，瞪大眼睛，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他心里知道，是墨水回来了，此时此刻，他很想冲出去与她说点什么，但最后，理智还是让他平静下来，他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
　　第二天一早，什墨水如往常一样，敲响了张小白的家门。
　　张小白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开门，出去晨练，做早饭，一起吃早饭。
　　两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两人心知肚明，尹美梅来找过之后，确实有什么变了。
　　就比如，两人早早地赶到蔬果店，便发现，尹美梅竟一早就等在那里，和她那两个在寒风中发抖的保镖，立在雪地里，像收租的稻草人。
　　尹美梅看到什墨水和她儿子一同前来，顿时剜了大壮和大军各自一眼，暗示两人干活不利，连什墨水的住处都摸不到大致的方位。
　　大壮和大军哪敢在尹美梅面前承认他们有些怕什墨水，跟到半路就不敢再跟，只好白白地受了这一眼。
　　蔬果店的工作繁忙而琐碎，这一天过去，尹美梅几次三番想要上手帮忙，都被张小白拦了回去，她让大壮和大军帮忙，也是一样被张小白找借口阻拦，说弄坏弄脏他们的衣服他赔不起。
　　只是张小白奇怪的是，他在这边左拦右挡，忙着应付顾客，还要分心看管三人别弄坏了摊位上的食材，什墨水看顾的那边，却是一次都没有受到三人的“骚扰”。
　　有气场的人就是不一样。张小白想。
　　“热热闹闹”的一天就这样过去，张小白打发走了尹美梅，回家的时候没有开自己的房门，而是鼓起勇气敲响了什墨水的门。
　　什墨水依旧隔着防盗链露面：“有事？”
　　“墨水，我有些话，想找人说说，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张小白低垂着头，藏着眼里的困扰，“你要是不想让我进去，像上次一样，分我个凳子就好……”
　　“叫姐就让你进。”什墨水突然说。
　　张小白有些没反应过来，抬眼看她：“什么？”
　　“叫姐，就让你进。”
　　于是，在这个初冬的不太冷的夜晚，张小白怯生生地站在什墨水的家门口，说：“姐，墨水姐。”


　　☆、34

　　什墨水有沙发不坐，坐在地板上，身下垫着个抱枕，看着张小白从他带来的袋子里，摆出两听啤酒，又拿出一包五香花生米，听他唠叨：“我带了啤酒，花生，要不要来点儿？”
　　她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稍显局促的样子，一仰头，便笑了：“师门有训，无故不得饮酒。”
　　“我有故。”张小白继续摆着他的啤酒。
　　“哦——”
　　“你怎么有沙发不坐？却坐地上？”张小白将简易垃圾桶挪到自己身前，打开易拉罐的拉环，又撕开五香花生米的包装，转脸问什墨水。
　　什墨水目不斜视：“我在练功。”
　　“练功？什么功？你之前提到过的内功心法？”张小白搓开花生壳，好奇地问。
　　“嗯，就是那个。”
　　张小白不解：“你不是说不教我？”
　　“对啊，我练功随便看，反正别人看了也学不会。”什墨水完全不考虑这句话会在张小白的心上戳出几个窟窿。
　　张小白喝了口酒：“这样坐着就能练功？跟武侠小说似的。”
　　“通俗点解释，还真的跟武侠小说里写的差不多，只要保持某种姿势，内功就会缓慢运转，逐渐增长。”
　　张小白又喝了一口酒，反正他是不信世界上有这么玄乎的东西，但他都花十万成了人家的外门弟子，哪能扬言说不信自家的东西？
　　便只说：“你跟我说话，不怕耽误练功吗？”
　　“不耽误。”她平时常这样坐着，不差这一时半刻，而且，张小白的心事，她很有兴趣听。
　　张小白于是便也不再问，他搓开一粒花生放进嘴里，又喝了口酒，开始讲他的故事。
　　常言道：富不过三代。
　　他们张家很信这个理，因此，这本该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一生衣食无忧的潇洒公子哥的故事，却硬生生被他家里人掰扯成了富人家孩子要低调穷养不炫富按部就班生活的经历。
　　张家是从张小白他太爷爷那辈富起来的，一直到他爷爷，他爸，公司越来越壮大，全国开了好几家分部，用他爸的话说，他爷爷那也是苦过的人，他爸更是开疆扩土谋发展的吃过苦，只有到了他张小白这里，才是真正的无忧无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张小白不是世人常爱群嘲的富二代，他算得上是最早的一批三代，富三代。
　　但这样的家庭背景，他们却要“穷养”孩子。
　　除了吃穿用度都用“低廉”的东西之外，就连上学，他也没有像他的同龄人一样去所谓的私立贵族学校，而是按部就班的念了公立。
　　念公立就念公立吧，小小年纪的张小白倒是无所谓，可大人们永远不懂小孩子的世界，很快，小孩子们就发现了张小白的不同，他家里明明很有钱，他却只能吃最廉价的盒饭，一块五角钱的橡皮能用一年……这样的发现，让校园里开始流行一种言论——他是张家的“私生子”。
　　小小白想要解释，可根本没人理会，他们只会笑话他，羞辱他，甚至会对他拳打脚踢。
　　他开始带伤回家，可不论他怎么说，家里没一个人相信他会被人欺负，还认为一定是他仗着自己家有钱去欺负穷同学，被同学反打的。
　　从那个时候起，张小白开始明白，这个只有“钱”的家庭，没有温暖。
　　虽然最后还是给他转了学，可心理的阴影依旧在，不论他转到哪个公立学校，最后一定会变成他被孤立的态势。
　　这种状况，终于在他念到公立高中，高考前期的时候，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爆发了，他发现，自己有了轻微自闭倾向。
　　不敢跟人沟通，回避与任何人的目光交流，甚至出现了轻生的念头。
　　他优异的成绩受到了影响，家里人担心他考不上大学，便给他找了心理医生。
　　经过短暂的治疗，张小白暂时忘记了心里的阴影，顺利参加了高考，并考上了家里人希望他念的大学和专业。
　　然而，童年的影响很难消除，他虽然极力与他人友好相处，但旁的人一旦听说他毕业后能进家族企业，吃穿不愁，就会自然而然地与他疏远。
　　偶尔还有愿意与他以“朋友”相称的，一段时间后都会旁敲侧击地问他家里的公司还需不需要人手，或者是他家公司招聘的时候能不能从他这里走走后门。
　　张小白从怀疑自己是不是上了一个假大学，到彻底地否定自己，用了整整一个大学的时间。
　　毕业之后，他被家里人安排进了公司基层，说是要从基层做起，可他看到他顶头上司的上司都不敢跟他大声说话的样子，他只想像个蜗牛一样缩到壳里。
　　他不想熟悉公司业务，也不想跟他们这些人打交道，更不想过这种一切都安排好了的人生。
　　家里人从没有问过他的选择，只是不断地去替他做决定，安排好了他从出生到咽气的一切事宜。
　　于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张小白，做了他人生二十几年来最大胆又不可思议的决定——他离家出走了。
　　网上说，“离家出走”这个行为，是十几岁青少年的叛逆期之举，但张小白觉得，他的出走，不是叛逆期的推迟，而是有计划有经济基础的一次彻底消失。
　　他要按照自己的本心而活，不管将会面对什么。
　　什墨水抬眼看了看因为喝了酒而脸色微红的张小白：“凭心而活，倒是有些师门的风韵。”
　　“可是，我一看到我妈，突然就好怀念家里的那些人。”张小白晃了晃易拉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全都倒进了肚里，“他们什么都没做错，错就错在生了我。”
　　“你要回家吗？”什墨水问。
　　“不，我很满意我现在的生活。”张小白摊在沙发上，伸出双手去看，“靠自己的一双手去生活，而不是坐享其成，更不是践行什么所谓的穷养。现在，这里，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什墨水起身，走到他身边：“你醉了，张小白。”
　　“没有，就这么一点酒，我怎么可能醉？我知道我酒量不好，可你也，你也不能骗我。”张小白没有发现，他说起话来舌头已经有些发硬，“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跟你一样，都隐瞒了真实姓名，你知道我真名叫什么吗？”
　　“不知道。”
　　“我告诉你啊，我真名叫张潇柏，是不是跟小白听起来很像？”张小白抱着膝盖窝在什墨水家的沙发上，“但不是那个小白，是潇，潇潇暮雨洒江天的潇，柏，就是松柏的柏。他们希望我像松柏一样常青，可我却只会缩回自己的壳里。”
　　什墨水一听，便笑了：“壳？你是软体动物吗？”
　　“是啊，我当然是。”
　　“我问你，你不是也对我隐瞒了真实姓名？怎么在知道我瞒了姓氏的时候，反应那么大？”什墨水看着团成一团的张小白，只觉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张小白从团团里探出头，像是他的“触角”。
　　“因为我害怕，害怕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人会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可我，没有朋友。”
　　“你之前见到你妈的时候，是不还想说我是你女朋友？女朋友就不是朋友了？”
　　“嘿嘿，那个不一样。”张小白将头埋回去。
　　什墨水伸手摇他：“我要是坏人，你跟我说这些，会尸骨无存的。”
　　张小白继续团着：“你要是坏人，我也不会跟你讲这些了。我相信我的直觉。”
　　什墨水手上一顿，缩回手，轻声笑道：“傻小白。”她何至于让他如此信任？
　　“姐，墨水姐。”张小白又迷糊地伸出“触角”，“你说我该怎么办？”
　　“问你自己的内心。”
　　他内无可交心的家人，外无可倾诉的挚友，他太孤单了，倒是跟她的孤独气息很像。难怪她从第一次见到他，心里就会冒出熟悉的陌生感。
　　“我有心吗？”团成一团的张小白直直的向旁边栽倒，窝在沙发上，嘟嘟囔囔。
　　他长没长心什墨水倒是不知道，她接下来唯一清楚的是，张小白窝在她家的沙发上，睡着了——
　　什墨水戳了他好多下都没反应，于是她低下头去拉他，到他的兜里摸他房门的钥匙。
　　却不想醉迷糊的张小白拽紧她的手就不放了，还念叨叨地嘀咕：“仙女姐姐。”
　　就在这时，张小白的电话突然响了，他也不看是谁，拽出手机，直接卸了电池。
　　“我决定了。”他晕头晕脑毫无力道地说，“我要继续现在的生活，不再逃避了，我要，跟尹美梅好好谈谈。”
　　“尹美梅是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我那个烦人的老妈。”张小白这一次终于彻底的睡了过去。
　　什墨水看着他的睡姿，想了一下，便从厨房的工具箱里找出绳子，将他绑到了沙发上。他并不轻巧，拖他回去，不如将他捆了。
　　她收拾茶几，一拿起易拉罐才发现，张小白竟然只喝了一罐。
　　只喝了一罐就醉成这个样子：他的酒量，究竟是有多差。
　　

　　☆、35

　　第二天一早，什墨水像往常一样起了早，打着哈欠一出卧室门，就看到张小白也已经醒了。
　　他正在挣脱沙发上的捆绳，动作缓慢而困难，一看到什墨水，便立刻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脸色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我昨晚，不会是睡在这里吧？”
　　什墨水点了点头，这是个白痴问题，她不需要回答，她上前去帮他解开绳子。
　　他清醒了，就一切好说了。
　　张小白扯落身上的绳子，坐起来，那边的什墨水已经端上了洗漱用品。
　　“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什墨水散乱着头发，走进洗漱间，也不转头，将牙刷放进嘴里，支吾着：“你不记得你都做过什么？”
　　这种酒量也能喝“断片儿”？简直闻所未闻。
　　“我昨天想找你聊聊，特意买了酒，后来说着说着，喝得太快，就醉了——”张小白看到桌子上还摆着一瓶完好的易拉罐，脸上的羞色便又多了几分，“我后来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他想到电视里看的，醉酒后人就会原形毕露的情形，结合什墨水将他捆起来的举动，他心里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什墨水却对他的话毫无反应，该刷牙刷牙，继续散乱着头发，头也不回地继续支吾着：“嗯，没做什么，但是说了不少。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啊！我都说了什么？”张小白紧张地站起来，紧张地看向什墨水。
　　她刚刚起来，还套着白色的绒毛睡衣，下身也是配套的白色绒毛睡裤，整个人立在洗手池边的样子，就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兽，让人想要去靠近，却又害怕被锋利伤到。
　　什墨水将漱口的水吐掉，嘴角的牙膏还没洗净，稍稍偏头正要回应他的问题，就有“咚咚咚”地敲门声响了起来。
　　“帮我开下门，别忘了挂防盗链。”什墨水吐掉嘴里的最后一口水。
　　张小白默默地去开门，当然，如果他知道门后面是谁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开这个门的，但很可惜，他并不知道。
　　他那不耐酒精的当机的脑袋瓜，此时只是有些好奇，谁会在这么早的时间，来找墨水。
　　答案很快揭晓。
　　他挂上防盗链，打开门后，看到的那张脸，是他妈——尹美梅。
　　尹美梅画着精致的妆容，据他估计，这样的妆，她至少要画一个小时以上，足见尹美梅对开门相见这一瞬的重视，然而现在，一切都幻灭了，包括尹美梅脸上的那个得体笑容。
　　“妈？你怎么在这儿？”
　　张小白有些时候也很佩服自己，明明该是他有一股类似被人“捉奸在床”的心虚，但不知怎地，冥冥之中一股无形的力量，就赋予了他此刻的厚脸皮。
　　他脸不红心不跳的问题，让尹美梅气得差点跺坏她新买的高跟鞋。
　　“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吧。”尹美梅拿出她统御下属的气势，“张小白，你怎么会在这扇门后面？你昨晚一直在这儿？”
　　张小白卡壳的脑袋终于反应过来，忙摆手解释：“不不不不，我刚来，我是早上起来想到跟墨水有点事要商量，所以我就……”但显然他的话尹美梅是一点都不信。
　　“谁呀？”洗漱完毕的什墨水走了过来，张小白心里暗道不好，正想着该怎么隐瞒他在这儿住了一晚的事实，就被尹美梅看到了什墨水身穿睡衣的模样。
　　尹美梅看了看什墨水的毛绒睡衣，再看看张小白皱巴的衣服，隐约再闻到股酒精的味道，立刻便没了好脸色。
　　什墨水这时也看到了来人是尹美梅，愣了一秒之后，便笑了出来：“阿姨好，阿姨是来找小白的吧，您等一下。”
　　她说着，把门关上，摘下防盗链，再打开门，将张小白推了出去，前后用时不到三秒。
　　等尹美梅反应过来的时候，什墨水家的门已经再次被关上了。
　　她气得用力砸门：“开门！我是来找你——”
　　尹美梅的大声吼还没完，她面前的房门就再次被打了开，只不过这次，又挂上了防盗链。
　　“您是来找我的？”什墨水站在门后，着重强调了“我”字的字音，不解地看着她。
　　尹美梅在来s城之前，拜托“黑子”查了不少张小白的近况，也得知他被当地人欺诈群殴，是一个身怀武功的民间高手救了他。但她当时思子心切，完全没有多关注这个所谓的高手姓甚名谁，是男是女，只当是脑海里一贯认为的，长白胡子飘飘的老人家。
　　可到了这里之后，她见张小白一时半刻都没有回家的打算，便想着跟那些欺诈他的地头蛇沟通沟通，如果要钱，她倒是可以给一些，就是希望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不要再来打扰她儿子的生活。
　　但经过黑子搭线，见到了游四海的尹美梅，却是吃了一惊。
　　原来，那个看起来“勾引”她儿子的女人，竟然就是那个高手，而她，还派人跟踪过她。
　　之后，在尹美梅表示一定要亲自上门拜谢什墨水时，她从游四海口中得知了更加难以置信的消息，这个女人，竟然就住在她儿子的对门，他们两人，是邻居。
　　不过，尹美梅总觉得，以她混迹商场三十几年来的眼光，她儿子对什墨水的情意，可能更多的是种感激，只要她把这份感激替他还了，他说不定就不会再有什么挂碍，就会开开心心地跟她回家去了。
　　所以，她才会在此时此地出现，并敲响了什墨水的房门。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门口出现的第一张脸，不是那天在昏暗的楼道里没看清的女人，而是她睡眼惺忪的儿子，张小白的脸。
　　看他衣服上的褶皱程度和宿醉模样，尹美梅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的儿子，以前从未夜不归宿，更别提喝酒这种事，在他们全家的严加看管下，说他滴酒不沾都不为过。
　　可这个女人，听说她不过刚刚搬来两个月，不仅带走了她儿子的心，更带他染上了醉酒陋习，看来，她今天的“谈判”内容要临时改一改了。
　　也幸好，她准备了一张底牌，而这张底牌，现在就站在她身后。
　　康晓灵，康建集团老总的小女儿，康建三个分公司的总负责人，张小白小时候的唯一玩伴，这女孩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现在出落的前凸后翘，除此之外，她和张小白还是同一大学的毕业生，之前还听说过他们两人恋情的消息……
　　尹美梅想的很美好，既然康晓灵肯被她一个电话就推开手头所有事务坐航班飞过来，她就必定对张小白有些小女儿心思。她就不信，在老妈和女色的“诱惑”下，他张小白还能不愿意回家。
　　当然，这些念头，都是在她大吼着敲门之前产生的。而当什墨水再次打开房门，静静地站在门后面看着她的时候，尹美梅突然便觉得，上面的那些念头，都变得淡了，淡淡地，像是水流一冲，就能全部冲走。
　　有句家喻户晓的歇后语说：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这话放在此情此景可不成立，她透过防盗链框出的门缝看到的人，一点都不扁，反而还很立体，像是无形中就有宁心静气的力量，让她一眼就望见了纯粹。
　　这是不同于康晓灵的那种大众标准的美，而是一种难得一见的令人望而却步的美。
　　有那么一瞬间，尹美梅觉得，她有些理解张小白为什么会被她吸引了。
　　康晓灵这时一下子从两位保镖身后冒出来，挽向张小白的胳膊，却被张小白躲了开。
　　“你怎么在这儿？”张小白隐藏住眼里的嫌恶，掩唇打了个酒嗝。
　　他虽然没喝多少酒，但他对酒精的消化能力实在很差，他自己都能感到这股酒气的恶心，更别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康晓灵了。
　　康晓灵皱了下眉表示自己对这股酒气的不喜，不过，她神情转换的很快，立刻就变成了委屈模样。
　　“潇柏哥，你失踪了这么久，我好不容易听到你的消息，连夜就坐飞机赶了过来，还麻烦伯母接的机，你见到我，不高兴吗？”
　　张小白却不理她，转而问尹美梅：“我在这儿的消息，是你告诉她的？”
　　尹美梅还在想要怎么得体的回答什墨水的问题，被张小白突然问了一句，有些迟钝。
　　“对，我叫她来的，还特意起大早去接的她。”
　　张小白看到康晓灵眼里现出一丝得意。
　　“我亲爱的老妈，我在这里的消息，你还告诉谁了？”
　　尹美梅的回答不经大脑：“都告诉了呀，你在哪活着，又不是什么秘密。”
　　张小白看着眼前的康晓灵，只觉一阵头大。
　　“你是叫墨水是吧？我是张小白的妈妈，我有些话想跟你聊聊。”尹美梅理了理自己的纱巾，找回了最初的笑容。
　　什墨水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疑惑地问她：“现在就聊？”
　　“现在就聊。”
　　“在这儿站着聊？”自从看到了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女人，什墨水身上的气息就开始变得有些凉。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去你的房间。”
　　

　　☆、36

　　尹美梅觉得，什墨水完全没有拒绝她的理由，她只要但凡对她的儿子上了心思，面对她的身份，她是断然不能拒绝的，这是最起码的人情世故。
　　但她如是想着，什墨水却迟迟不应。
　　直到她快等的不耐烦了，什墨水才出声，道：“现在恐怕是不行，我马上要带着小白师弟去晨练，阿姨若是想跟我说些什么，不如一会儿去蔬果店找我。”
　　这几句话一出，除了张小白，大军、大壮、康晓灵，包括尹美梅，全都瞪大了眼睛，震惊布满了他们的双眼。
　　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公司，只要是她尹美梅决定的事，还没有谁敢如此生硬地当面回绝。
　　“不是，你的那个什么晨练就那么重要？连跟长辈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尹美梅强压着体内的怒气，“就算你今天不练了又能怎么样？一个晨练而已——”
　　“在您的眼里，只是一个晨练而已，但对我来说，却是千万不能荒废的练习。”什墨水不仅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头，更是没有礼貌地关上了房门。
　　“喂——”尹美梅抬手想要再敲门，可手抬了一半却又慢慢放了下来。她盯着紧闭的房门，仿佛视线能穿透过去，让她再一次看到说出刚才那番话的什墨水。
　　“千万不能荒废的练习”，以她的年纪，竟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心性之坚定。这一点，倒是与她年轻时有些相像。
　　张小白却哪里知道尹美梅的这些心理活动，他见尹美梅一直盯着什墨水的房门，眸光闪动，只当是什墨水被他妈记恨上了。
　　这可不太妙——
　　他忙上前。
　　“他们习武之人就是这样，规矩大。”张小白说着，将尹美梅和康晓灵四人带进他的住处。
　　“嗯，习武之人。”难得的，尹美梅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快，反而还很赞同她儿子的话，“我刚听她管你叫师弟，怎么回事？你拜师了？”
　　“算是吧。”张小白躲进卧室换衣服，听康晓灵和尹美梅在外面谈论他的现状。
　　康晓灵又是嫌弃又是委屈：“我真是不敢想象，小白哥哥这几年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尹美梅也说：“是啊，我也不敢想。”
　　“伯母您放心，您既然叫了我来，我一定会帮您劝小白哥哥的。”康晓灵站起来，以证明她的决心。
　　若不是出于礼貌，她真是一秒都不想在这样的地方待，更别提还要坐这把看起来油腻腻的凳子，这身限量版的衣服估计就要报废在此了。
　　尹美梅这时的目光却闪烁起来：“其实我觉得——”
　　“我在这儿住得挺好的。”张小白迎头从卧室出来，接上了尹美梅的后半句。
　　尹美梅没有立刻反驳，张小白便猜到，她想表达的和他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康晓灵没想到张小白会这样直接地回绝她的好意。她双手捂唇，用不可思议地声音说：“太可怕了，小白哥哥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生活。”
　　张小白眸色暗了暗，他以前可不觉得康晓灵的情商欠费。怎么，有两个臭钱了不起吗？这份优越感是谁给她的？他适应了眼前的生活又能怎样？人们所发明创造的一切外在之物，不都是为了生存的更好吗？只要有心灵的自由与平静，有没有那些外在之物又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道理，肤浅的康晓灵估计永远都不会明白，不，她或许也从来不会思考这样的问题。那些身外之物所给她垒成的虚拟高度，让她永远无法平视她自己和他人的生命。
　　尹美梅同情地看了一眼康晓灵，不知道她打电话把康晓灵叫来的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儿子你见到墨水的师父了？”尹美梅问。
　　“还没——”张小白一看时间，“啊，不能再聊了，晨练要赶不上了。”
　　康晓灵本以为尹美梅会说她们留在这儿等他，可尹美梅却站了起来，表示理解地点头：“也罢，我们也该走了，先去蔬果店。”
　　张小白递给尹美梅一把门店钥匙，嘱咐他们外面冷就去店里面待着，只是别忘了要把店门锁上。
　　*
　　蔬果店早上的时段比较忙，等忙过了一阵，什墨水才有空理会坐在一旁的尹美梅。
　　“有空理我了？”尹美梅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耐心这么多的时候，“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什墨水于是便解下围裙，套上外衣，跟尹美梅单独出了去。
　　入冬的天气有些凉，什墨水将手塞进外衣兜里。“阿姨想跟我聊点什么？”午高峰就要到了，她实在没有太多的精力与尹美梅周旋。
　　尹美梅听出她语声里的急切，一开口便直入正题：“你觉得，我家潇柏怎么样？”
　　潇柏——小白——什墨水忍住想笑的冲动，还真别说，这两个名字的发音确实很像。
　　“小白他，很好啊。”
　　“嗯，确实很好。”尹美梅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的神情，“可如果他其实不是现在的他呢？你还会觉得他很好？”
　　“阿姨，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什墨水有些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但她很希望并不是她所理解的模样。
　　尹美梅踩着高跟鞋，又走了几步，转过身来：“墨水姑娘，你觉得你和潇柏之间，可能吗？”
　　她的言外之意果然是这个。什墨水眸子暗了暗，没有说话。
　　“你知道自古以来，男男女女谈婚论嫁最讲究的是什么？是门当户对。我这不是封建，现在这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包括网上的许多信息都证实了，门当户对很重要。”
　　“因为只有两个差不多的家庭，才能培养出两个差不多价值取向的人，这样的两个人生活在一块，才不会有太大的差异，也更能谈得来。潇柏这两年离开了家里的经济支持，自己在外谋生，养成了节俭的好习惯，所以，你们看上去差不多，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以后潇柏回家，你要拿什么站在他身边？凭爱情吗？那种虚幻的东西，你觉得能靠得住？”
　　尹美梅知道，墨水是个好姑娘，更是个讲道理的姑娘，从她现在这样安静的反应就可以看得出来，刚才这一番话的劝说，有戏。
　　“什么样的算门当户对？”什墨水看了一眼窝在柜台后面跟张小白说话的康晓灵。
　　“我带来的那个女孩就算。”尹美梅说，“她叫康晓灵，康氏集团的继承人，如果我家潇柏跟她在一起，不仅对潇柏今后事业的发展大有帮助，也能让我们张氏企业更上一个台阶。”
　　有寒冷的风迎面吹过来，什墨水觉得那风直往脖子里钻，有些冷，却也足够让人保持清醒。
　　她沉默到等寒风停下，惨淡地笑道：“原来是这样，那么，阿姨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离开他吗？”
　　“不不，我可不要做棒打鸳鸯的罪人，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尹美梅一副过来人的口吻，“爱情游戏这种东西，别太认真，省得到时候人色两空。”
　　什墨水看着尹美梅语重心长的模样，突然有些明白她师父抱着那些地契不肯撒手的心情了。
　　不就是嫌她穷吗？可她到底有多少身家，恐怕连她师父都算不清楚。至于谈婚论嫁门当户对什么的，拜托，她什墨水和张小白还没发展到这一步，他张小白想娶，她什墨水还不稀罕嫁呢！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什墨水问。
　　尹美梅一直觉得自己的气场足够强，可一碰到什墨水，不知道为什么，便总是在内心深处涌出一股挫败感。
　　“我听潇柏说，你现在是他的师姐，虽然男孩子学些武术强身健体什么的挺好，可是我这个人吧，就是不太相信黑白拳适合年轻人练，正好潇柏现在也还没见过你师父，不如你帮我们退了，不学了。”
　　什墨水只觉好笑：“入门的东西我已经教得差不多了，退钱肯定是不行。至于他还想不想学，这您得跟他商量。尹阿姨，有句话我得给您提个醒，小白师弟他已经成年很多年了，他能够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阿姨您还是不要干涉太多。”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尹美梅有些光火，她竟然被一个晚辈教训了，这道理她怎么会不懂？
　　什墨水完全忽视掉她的火气：“我也只是给阿姨提个醒，毕竟我现在身为张小白的师姐，关心一下他的家庭情况还是可以的。您如果不改变跟他的相处模式，离家出走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阿姨您好好想想，难道你希望以后的时间都是在如何找到小白中度过吗？”
　　“你——”
　　“店里开始忙了，我先回去了。”什墨水大步走回去，装成没事人一样，可她再一次在柜台后面看到康晓灵的身影时，心里没由来的涌出一股子难过，是不能诉说的难过。
　　“我妈跟你说了什么？”忙里偷闲的时候，张小白悄声过来问。
　　什墨水只是笑笑，说：“没什么，让我劝你跟她回家。”
　　“就这个？”张小白明显有些不太相信，“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决定了，不走，就留在这里，过我想过的生活。”


　　☆、37

　　什墨水不知道后来张小白跟他亲妈说了什么，只是两天后，尹美梅便真的走了，离开了s城。
　　带走了大军、大壮，而留下了康晓灵。
　　当然，用康晓灵的说法，是康氏集团要在s城发展新产业，她留下来是为了工作。
　　既然是为了工作，时常忙得脚不沾地是家常便饭。
　　这几天，什墨水都没怎么见过康晓灵的身影，不论是在住处，还是在蔬果店。
　　每天，早起，晨练，吃饭，工作，数钱……和张小白一起，像是固定好的模式，又像是回到了刚开业时的每一天。
　　如果能忘掉尹美梅说的那些话，什墨水想，也许她会更喜欢现在的时光。
　　她将柑橘拆箱，一个不小心，被硬塑料条划到了手指，红色的血“咝”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张小白忙停下手里的活儿，过来看她：“都出血了，来，我给你包扎一下。”
　　店里配有简易急救箱，这是开店前，张小白就计在预算里的，原本什墨水看到的时候，想要省下这一部分开支，可张小白却坚持不让，没想到如今，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什墨水看着被张小白包得像根胡萝卜的手指，连打弯都费力，这下，她是彻底不用干活了：“我在想，要是我们从来没有准备这个急救包，可能我今天也不会受伤。”
　　张小白将急救包放回原来的位置，好在这时间店里没客人。他不解地问：“这又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心理暗示和因果律，科学界的一大难题。”什墨水随口胡诌。
　　张小白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说科学也论界，不过，看在她手指受伤的份上：“嗯，听起来有几分道理，要是没有这急救包，你会不会受伤谁又知道？”
　　什墨水一怔，是啊，若是没有这急救包，她不受伤还好，若是受了伤，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方便了。
　　虽然在她的意识里，觉得自己根本不会受伤。
　　见血这种事，总归是个凶兆。
　　她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
　　挂在店门上的风铃毫无规律的响了起来，有顾客进门，两人忙起身招呼。
　　一个又一个的顾客，陆续进来，陆续离开，晚高峰的时间便也飞快地过去，很快就到了每天的关门时分。
　　天色已晚，本来，张小白是与什墨水一同回家，可路上他却接到了康晓灵的电话。
　　号码是康晓灵的，但电话那边的人却不是她，而是个不认识的男声。
　　那人说康总工作的时候突然昏迷，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医院要求家属在场。这人没找到康总父母的电话，又看到这个号码被康总置顶，便觉得是康总重要的人，所以才打了来。
　　张小白本不想管，他算哪门子的家属？可一时间，他也联系不上康晓灵的家里人，再加上什墨水也说，以他们两家的商业合作关系，康晓灵若是在s城出了什么事，他张小白不好不出现。
　　于是，张小白便拦了辆出租车，赶赴去电话里说的医院。
　　什墨水一个人往家走，越走越觉得手指受伤的位置疼得厉害，方才还不怎么觉得，这张小白一走，只觉一鼓一鼓地疼。
　　“我还没想什么，你倒是先吃起醋来了？”对着绑成胡萝卜样的手指，什墨水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说起话来。
　　什墨水不顾附近行人看她的奇怪目光，哼了一声，继续向前走。
　　终于挨到了房门口，因着手指的关系，掏钥匙的时间花了平时的三倍，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也懒得再制造声响，就在黑暗中摸索。
　　然而，钥匙一插入锁孔，什墨水立刻像触电一样，整个身体都向旁边移了半步。
　　有霹雳的掌风自她的身侧顺下来，一劈直到底。
　　什墨水估计，她这一掌若是挨实了，估计也要因为“昏迷”进医院了。
　　“师兄。”什墨水咬着牙，“你这问候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特别。”
　　“哈哈——”暗处有人爽朗地笑，笑声直接震亮已经灭掉的声控灯，露出他的身形来，他伸手帮什墨水拧开房门，“好久不见，难免激动。”
　　“风景！”什墨水的声调陡然高了一个八度。
　　然而，她的声音还未完全落下，就被她师兄一把拽进了房门，紧接着，就是“咣”地一声关门声。
　　“你这屋子不错。”风景自来熟地打量了一圈，“前后通透，视野还算开阔，是个一人独居的好地方。”
　　什墨水眯了眯眸子，她一开始拜托乔叔帮忙找房子就是打着这样的目的，所以她对这处房子还算满意，可今天听见同样的话从风景嘴里说出来，心里没由来的多了股别扭。
　　“你好像不太高兴见到我——哟，你的手！”风景看到什墨水被包成胡萝卜样的手指，“女大侠的手怎么了？”
　　“不小心划了个口。”什墨水解下几圈纱布，“缠得有些夸张。”
　　风景坐到沙发上，笔直又端正，捞起一个抱枕，照什墨水的习惯递给她。
　　“这么多年了，你这习惯还是没改。”风景想起第一次见到什墨水时，她灰头土脸的模样，声音里就多了些感慨。
　　那个时候，什墨水也就十岁左右，问她什么也不答，问急了，她就缩到后面，瞪着眼睛瞧他。后来，她就成为了他的师妹，唯一的师妹，也是师父唯一的女弟子。
　　因为入门比他晚了几年，为了追上他，她不仅练功时比他更卖力，就连平时，行走坐卧也都在练功，比如席地坐，她一定会保持打坐的姿势，将臀部垫高，让大腿比两只脚的水平位置高上一些。
　　为了保持这样的坐姿，有靠枕的时候就坐靠枕，在观里没靠枕的时候就坐蒲团。
　　他还记得，观里的好几个蒲团都被她磨得锃亮，大师伯每次看到，都会偷偷感慨，“这孩子的身上长了锉刀吗？”而每当三师伯听到他的感慨，则都会接一句，“她哪是身上长了锉刀，分明是心里长了锉刀。”而他们的师父看到那些蒲团，却只是笑笑作罢，直到现在——
　　“改不了了。”什墨水接过靠枕，盘膝坐下。
　　见到风景，她就会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像她这样练，只是空有其形，而无其气；可常有其形，也能有其气。师父不反对这样练，但师父强调，绝不能因为这样就在练功时偷懒。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风景打量了她几眼，面上忽的流露出悲伤来。
　　“记得。”什墨水点了点头，神色认真起来，“出了什么事？”
　　在来S城之前，她跟风景约定过，如果不是出了他解决不了的大事，不要来打扰她的“隐居”。
　　毕竟，她没给他们留下任何联系方式，想要找到她，要费很大一番功夫。
　　“师父他老人家，病了。”风景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他病得很重，很想见我们。”
　　“什么！”什墨水瞪大双眼，“师父他老人家，明明我走的时候还很硬朗，怎么会——是什么病？”
　　风景垂眼叹气：“天有不测风云，我也没想到师父他……具体是什么病，我还真不知道，师父电话里没说。”
　　“我刚执行完任务就接到了师父的电话，他说自己快不行了，想让我们赶回去。他联系不到你，只能拜托我，我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查到你在s城。”
　　什墨水紧紧按着靠枕的两边，咬着牙问：“师父他，现在在哪？”
　　“观里。”
　　“？”什墨水难以置信地抬眼看风景。
　　“你也知道的，咱们师父自从弄丢了身份证就再没办过，他连自己是七十还是八十都记不清楚。别人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他自己更不知道自己多大。以前总是跟我们打趣，说他不知道哪天就咽气了，没想到——”
　　“不用多说了。”什墨水站起来，摸出手机，“我买票，我们今晚就走，连夜赶回去。”
　　“我查过了。”风景说，“从s城到白云山坐飞机最快，明天早上才有航班。只是，你真的想好了吗？一旦你动用身份证买票，你隐居的计划可就彻底泡汤了。”
　　什墨水拨动手机的手指一顿，风景说的没错，她的这个“隐居”计划不过刚刚开始半年，搬到s城也不到三个月，就要这样告一段落？
　　她抿紧双唇，继续浏览手机屏幕：“跟师父相比，我的那些麻烦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们的女侠能有这种觉悟，身为师兄的我大感欣慰。”风景又是闭眼又是按胸口，表示他内心有多么欣慰。
　　“少来。”什墨水白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的功夫，她突然反应过来，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风景虽然平时看着有些不正经，但涉及到师父的事情，他每次都是紧张的不行，这次，他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平淡了……
　　也只在这一眼的功夫，她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张小白给她发了消息。大致意思是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她如果饿了，可以去楼下的快餐店解决晚饭。
　　

　　☆、38

　　什墨水手指飞动，编辑回复消息。
　　风景凑了过来：“谁啊？”
　　什墨水举着绑成萝卜样的手指戳他的眼，心虚地不让他看。
　　“哟，姑娘大了，有心事了。”风景没看到消息内容，嘴上却没闲着。
　　“晚饭吃了吗？”什墨水将手机翻到背面，“没吃陪我去吃饭，吃过了也陪我去。”
　　“好好好。”风景眼里流露出笑意。他这个师妹不管多大，也依旧是他那个“小霸道”的师妹。
　　什墨水带他去的饭馆就在楼下不远。
　　风景坐在摆在室外的座位上，看什墨水轻车熟路地点菜。大排档这种地方，他有好些年都不曾来过了。
　　“今天这空气，PM一定大于二点五。”风景摸索着，从兜里翻出个3M口罩戴上。
　　什墨水满不在乎地拿起一支刷好酱的炸串放到嘴里，咬了一小块，说：“忘了你这个山里的肺，受不了这个。”
　　“不过，师兄你这说法有问题。”什墨水放下已经空了的签子，略略嫌弃地扫了一眼余下的其余炸串，心想要是小白出手一定会比现在的味道更好，“PM2.5指的是漂浮物的颗粒大小，算是个计数单位，只有它的数目才有意义。”
　　“不要在意我的用词，要意会。”风景将口罩向上拽了拽，露出口齿，只罩住鼻子，伸手拿炸串。
　　即便带了口罩，也不耽误他吃东西。
　　“嗯，意会了。”什墨水忙着给炸串刷酱料，实在是不敢恭维风景此刻的造型，“师兄你们平时训练的时候也讲究意会吗？”
　　“当然了，我们训练的时候最讲究默契与配合，潜伏作战的时候不能发出任何声音，都是确认眼神。”风景一手一根炸串：“女侠你这刷酱料的功夫有进步啊！”
　　什墨水知道风景没有讲实情，不过看在他夸了她的份上，她就不细问了。
　　“那当然，你也不看我跟谁混的，你是没吃过小白做的菜——”话声突然低了下去，什墨水自知失言，忙停住话头。
　　“哟，师妹也有佩服的人？真难得，是谁？在s城吗？喊出来让我认识认识。”
　　风景的话音刚落，什墨水的手机便应景的响了。
　　来电提示：沈警官。
　　什墨水按住手机就点了静音，陈家父子那边的事情也算处理完了，她想不出沈佳还有什么能联系她的理由。
　　自从上次餐馆的不愉快会面经历过后，沈佳倒是一直没联系过他，她也几乎忘了这个人的存在，不知道他这个时候冒出来刷存在感是几个意思。
　　“怎么静音了？”风景又拿了两根炸串，“不想接？是追求你的小男生？我就说嘛，我的师妹虽然常年一身黑，但脸蛋还是有的，下山来怎么也能祸害一方大好青年，师父还不信……”
　　“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什墨水不想再听风景啰嗦，见手机屏幕还在闪，便按了接听。
　　“喂？”
　　“你终于接我电话了。”
　　“什么事？”
　　“墨水，我要走了。临走之前，我想再跟你见一面。”
　　什墨水微愣：“走？去哪？”
　　这家伙语气伤感的就像大街上要病死的流浪猫狗。
　　“我接到了上级的秘密任务，要离开s城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明天就走。”
　　“你想说什么，电话里说也是一样的。”什墨水咬了下牙关，不管他要去出什么任务，让他趁早死了心才是对他最好的答复。
　　电话那边的沈佳却突然凌厉起来：“不一样，你下来，我现在就在你家楼下。”
　　什墨水正要再说，电话里忽的就传来忙音，这家伙竟然挂了电话。
　　“唉，麻烦来了。”什墨水提醒了风景一句，将沈佳的电话拨了回去，让他到大排档来，她在这里。
　　几分钟的时间，什墨水连吃串的心情都没有了，她构思了几种跟沈佳见面的尴尬方式，甚至都想过让风景暂时冒充她的男朋友以化解氛围。
　　可什墨水没想到，沈佳穿着深蓝色休闲装，顶着特意吹过的头发，远远地看到他们之后，小跑了过来，首先竟与风景打上了招呼。
　　“教官好！”没听错的话，沈佳是这样说的。
　　风景嘴里的炸串刚吃了一半，被这一声整得也有些愣怔，他看了看同样愣怔的什墨水，指了指两人旁边的空位置，客气道：“坐。”
　　沈佳于是便坐了下来，简单讲述了一下他当特种兵的时候，对风景风教官的印象有多么深刻，那个时候有多么敬畏他，单是看到他的背影就会躲远，没想到今日能在这里遇见他吧啦吧啦。
　　什墨水觉得自己的大脑被事实冲击的有些麻木，然后看她师兄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想起来这是他训练过的那么多学员中的哪一个。
　　这沈佳看起来已经完全把她在旁边的事暂时忘掉了，这样也好，省得话题尴尬。她招呼老板又点了份炸串，自顾自地刷酱，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风景在一边看她吃得心痒，只好轻咳一声，打断沈佳的回忆叙述：“咱们的训练都是机密，在这里说恐怕不大好，先吃点东西吧。”
　　“是，教官提醒的是。”沈佳像领命令一样，机械地拿炸串，机械地吃，就差敬礼了。
　　风景只好继续道：“咱们既然在外面见到，就不用守军营里的那一套了，自然点，要不谁都吃不好。”
　　“是。”沈佳终于不再那么紧绷，也终于“看”到了旁边啃签子的什墨水，“你和风大教官认识？”
　　“嗯。”什墨水应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她虽然虽然对沈佳没什么旖旎心思，但也觉得他一表人才，可现在，突然便不想再跟他说话。
　　风景说：“她是我师妹。”
　　沈佳恍然：“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什墨水扔下手里啃完的竹签，眯了眯眼睛。
　　“难怪身手这么好。”沈佳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的令人心惊。
　　什墨水被这笑容刺得很不舒服，想快点打发他走，便问他：“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吗？你想说什么？”
　　沈佳露出了一个懊恼的表情：“本来是有很多话想跟你说的，但现在没了，现在我很感谢你。感谢你能接我的电话，能让我在这里见到教官，能让我知道你是教官的师妹。这样，就足够了。”
　　“你，没事吧？”风景按了按沈佳的肩膀，趁他不注意瞪了什墨水一眼。
　　他这师妹到底对沈佳做了什么，怎么给人孩子造成这么大的心理阴影？
　　“我没事。”沈佳推掉风景的手，起了身，“我明天还要赶行程，就不耽误两位叙旧了。”
　　看到沈佳走远，什墨水只觉没了吃饭的心情，便喊老板打包结账。
　　风景这边嘴里还叼着炸串，却已经被什墨水拎着打包盒拽走了。
　　“回去再吃。”什墨水说。
　　她不知道好好的心情怎么就变坏了，或许，真跟PM2.5有关。好像沈佳一出现，空气中的PM2.5就浓郁了不少。
　　沈佳回到他开来的车上，关上车门，伏在方向盘上大声地笑了起来，直到笑出眼泪，也没有停下。
　　看到风景的那一刻，他突然便冷静下来，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对什墨水的好奇与关注，他认为的什墨水对他的吸引，并不是男女之间的荷尔蒙分泌，而只是他单纯地不服输在作祟。
　　因为潜意识里，他不能接受自己输给一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孩，更不能接受这个女孩还拒绝了他的示好。而实际上，他不过都是在跟自己较劲，像他这样的人，他这种工作，是根本不配拥有爱情的吧？
　　沈佳发动汽车，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他这次的任务有些危险，不知道这一去，还能不能回到s城继续过他的平静生活。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张小白回了来。
　　他安静地站在什墨水的房门前，抬手想敲，犹豫了良久，却又缩了回来。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23：49，他估计什墨水早睡着了，他还是别打扰她了。
　　“叮”地一声，他突然收到了某信消息。
　　什墨水：回来没
　　张小白愣了一下，微笑起来，给她回复：嗯，回来了，我现在就在你门外。
　　刚点击发送，什墨水的脑袋就从房门里探了出来，轻手轻脚地，像是怕吵醒谁。
　　“那边怎么样？”她问。
　　“我让我爸妈联系了她家里人，她爸妈应该很快就能到。”张小白看到什墨水穿了件纯白色的睡衣出来，只觉不想移开眼。
　　“那就好。”什墨水打了个哈欠，“对了，我跟你商量个事，我师兄来了，我可能要回山上几天，店里的生意就先麻烦你一个人照看一下。”
　　张小白表示理解地笑了笑，大概这孩子也跟他一样，“离家出走”被抓包了。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他打下包票，又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急事？”
　　“嗯。”什墨水说完，两人便都双双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就这样结束谈话似乎也有些不寻常。
　　“那个。”张小白突然出声，“我要是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可以去找你吗？”
　　什墨水笑了：“好啊。时间不早了，到时候我们再联系。”
　　

　　☆、39

　　得到了什墨水会再联系的承诺，这一晚张小白睡得很沉，可第二天一早，他天不亮就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什墨水的飞机是凌晨的，她应该早就走了。
　　这样想着，张小白习惯性地打开炉灶，习惯性点火做饭，习惯性敲开一个鸡蛋，又敲开一个鸡蛋。
　　捏着蛋壳的张小白，看着两片煎蛋在锅里滋滋地冒着油烟，才意识到不对劲，今天什墨水不在，不需要给她准备早饭。
　　“习惯了，习惯了。”他扔掉蛋壳，苦笑着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向空气中的谁解释。
　　备好早上的吃食，张小白出了门。
　　雪花踩在脚底嘎吱嘎吱地响着，他呵出一口气，看来昨天夜里又下雪了。
　　雪后初霁的空气，清冽地直钻人心肺，让人冷不防地就精神起来。
　　一步又一步，张小白走到之前每天都和什墨水一起晨练的地方，现在依旧没什么人。想到昨天的这个时候，什墨水还在那边的秋千架下面打拳，他不由有些恍然。
　　她要回去的山上，是不是比这里更冷？
　　张小白搓了下手，将杂乱的念头从脑海里甩掉。
　　练功时最需心静，一丝杂念都不能有。这是什墨水告诉他的第一要义。
　　只是，心得安时在哪里都可静住，心难安时多安静都无法入定。
　　张小白趟了两遍基本拳路，察觉到自己体内有暖流暗动，便停了下来。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准备回去吃早饭，然后去店里。
　　可远远的，他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黑色毛毡帽的家伙站在他家楼下，来回走着，像是在等人。
　　这么一大早的，会是谁？张小白暗中纳闷，却觉得这人绝不会是来找他的，便装作没看到他，准备上楼。
　　谁知这人竟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拦住了他。
　　“小白兄弟。”那人向他打招呼。
　　这声音——张小白猛地抬眼：“游，游四海？”
　　他还没想明白这家伙来这儿做什么，就被游四海拽上了楼。
　　进了屋，张小白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暖手。
　　“你是来找墨水的吧？”就着热气，他直接了当地问游四海。
　　“嗯。”游四海应声，“墨高手不在？”
　　“她走了。”张小白无心与游四海多说，他还惦记着锅里温着的早饭。
　　“走了？去哪儿了？”游四海原本十分放松，听说什墨水走了，忽的紧张起来。
　　张小白嗅到一丝不好的苗头：“怎么了？”
　　“你跟墨高手住得近，你们俩关系好像还不错，有什么话也方便说。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给她提个醒，有人盯上她了，让她防范着些。”
　　张小白刚迈进厨房，听到游四海的话，便又转了回来。前段时间，他妈尹美梅好像找过游四海他们一伙人，拜托他们找他之外，似乎还表明了要找什墨水麻烦的目的。
　　不过，现在尹美梅已经被他劝回家了。他给尹美梅立了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不会与家里断绝联系，他妈才放心离开的。
　　“我知道这事儿，是我妈找的人，好像是一个叫黑子的大哥。没事，我妈那就是瞎折腾，她已经回家了，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来找麻烦。”
　　“哎呀，不是不是。”游四海搓着手里的杯子，“不是尹总。尹总的单子我知道，黑子跟我提过。现在是另一伙人想要对墨高手不利，本来我也没太当回事，不过我昨天发现，黑子联系不上了，这事儿有点不大对头。”
　　听完游四海的话，张小白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速度翻出的手机，他现在只想尽快联系上什墨水。他找到某信上的墨水，飞快地编辑了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到了吗？”
　　等了大概十几秒，张小白实在心焦，索性拨了什墨水的电话，听到的却是已关机的提示音。
　　“墨高手真的出事了？”游四海耳尖地听到电话里的提示音，咽了口唾沫，也紧张起来。
　　“不会的！”张小白说，“墨水她那么厉害，要有事也是别人有事……”
　　“小白兄弟，我知道墨高手厉害，可她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不是？十个人奈何不了她，百人千人那可不好说……”
　　“不，不会的！”张小白看了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左右飞机降落，“她现在还在飞机上。”
　　“飞机？”游四海有点懵，“她去哪了？”
　　“你先别管这个。你跟我说说，那些要找墨水麻烦的家伙都是些什么人？”
　　游四海放下杯子：“唉呀，那说来可就长了。其实具体的人我也没见过，都是黑子跟他们接头，我远远地瞄过几眼，没看清过脸，不过有一次我看到了个道士混在他们中间。这年头，穿着道袍出入酒店总归是很惹眼，要不兄弟的单子一般我也不会管。”
　　“你看到那道士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黑大哥失联又是什么时候？”张小白继续问。
　　“见到道士是三天前。至于黑子，我是今天早上发现他不见的，黑子单身，自己住出租屋，平时除了大伙们待的店他很少去别的地方，今天真是奇了怪了，出租屋里没他，店里我打电话问过了，也找不到人。”
　　张小白将早上做好的早饭放到餐盒里，打算带到店里吃。
　　“报警了吗？”
　　“没，我哪敢啊？”游四海说，“黑子的前科比我都多，他遇见警员那都是躲着走，让他们去找，能找到人才怪。再说了，失联不超过一天，连立案标准都达不到。”
　　“大概明白了。”张小白盖上餐盒，看向游四海，“多谢游大哥来送信儿。你亲自来这里也很有风险，我马上去蔬果店，你也赶快戴上帽子离开这里，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你来找过我。他们的目标如果真是墨水，黑大哥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游四海见张小白真要出门，忙按住他的手臂：“小白兄弟，你怎么打算的？”
　　“我没什么打算。你觉得，假如墨水知道了这件事，她会怎么做？”
　　“她？她估计会随机应变吧。”
　　“我也这样想。”张小白的语气认命般随意，“她什么都不会做，该干什么还会干什么。所以，我们除了通知她，也要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游四海的眼神里突然多了一丝参杂着落寞的赞赏。“有理。”他戴好毡帽，护好脸，“我先走了，通知墨高手的事就交给你了。”
　　张小白握着手机，点了点头。
　　到了蔬果店门前，看到牌匾上的“开心”两个字，张小白默念要笑脸迎客，结果他却从玻璃门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笑成了一副苦瓜脸。
　　即便二十分钟后，他如愿收到了什墨水回复的消息：我到了，放心吧。
　　即便他在某信上，简短地告知什墨水这边发生的情况，什墨水也表示自己会注意，而且她与她师兄在一起，安全很有保障。
　　即便他已经送走了两三顾客……
　　他还是能感到，自己的心一点都静不下来。
　　“张小哥，你的手——”柜台前的顾客迟迟不接他找的零，反而还说他的手，“怎么在抖啊？”
　　张小白看了看手心里躺着的四枚硬币，他刚才手抖了吗？
　　不对。
　　“张小哥”这称呼，印象里只有一个人这样叫他。
　　“庞念？”张小白一个惊讶外加两个惊讶，“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穿着校服的庞念，一扬手中袋子里的西红柿：“喏，来买西红柿。”
　　“张小哥你在想什么？我这明明是在线付的款，你还给我找零？你这样魂不守舍的，是在想意中人吗？”
　　“别瞎说！”张小白将零钱放回收银盒子，“你怎么在这？今天不用上学？”
　　“午休时间啊。”庞念将袋子系好，“你新开了店也不通知一声我们在富民的老人儿，要不是我闲逛路过这里，还不知道你在这儿。”
　　张小白知道自己这件事有失妥当，但他也顾不得这么多。虽说陈苍蝇那边有警局的人帮着处理了，但他们毕竟是土生土长的s城人，他跟他们不同。他没告诉富民新市那边的人，也是为了跟他们断了往来，省得陈苍蝇找麻烦，没想到庞念竟能找到这里。
　　“我这才只是试营业，等正式开业了再说。”
　　“好，那到时候一定叫我啊！”庞念吐了一下舌头，拎起西红柿就跑出了店。
　　张小白看了看自己的手，知道自己方才是神游天外去了。
　　如果没有庞念的提醒，他刚才一直发钱出去，不知会亏多少。
　　看着店里陆续有人进来，又陆续有人离开，张小白索性不干了。他赶走店里的顾客，将店门落锁，把自己关在店里，摸出手机拨通游四海的电话。
　　“喂，游大哥？你知道我新开的店吗？”
　　电话那边的游四海一万个紧张。“不是，你没事给我打什么电话，我这号码警局经常监听的。”
　　“我有事。你现在有空吗？能来我的店里一趟吗？”
　　

　　☆、40

　　位于u市的白云山，为国家著名旅游景区之一，门票自是不必说，便是在这寒冬腊月的淡季，山脚下的入口处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
　　穿着厚重羽绒服的张小白，挑了家门面看上去还算合眼缘的小餐馆，点了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此时正大口吃着。
　　在火车上吃了两天的快餐泡面，他现在急需换换口味。
　　张小白按着桌上的酱油小壶，看了一下壶嘴的口径，手腕一抬，点点点，连倒了五下。这边筷子一拌，再吃起面，他的神色终于自然了许多。
　　嗡——
　　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在火车上调的振动模式还没来得及改。
　　某信上，什墨水给他回了信息。
　　上一条是他发给什墨水的：我到了。
　　什墨水：你现在在山下？
　　张小白：嗯，在吃饭。
　　什墨水：山下的饭馆我熟，在哪个？
　　张小白：庄园抻面
　　什墨水：[大笑]是状元吧？
　　张小白扒了两口面条，才发现自己打错了字。他想到什墨水在屏幕那边笑吟吟的样子，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该办的正事还是更要紧些。
　　直接上山找……张小白刚编辑了这几个字，一个人就拉开了他左手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并向他伸出手。
　　这是一张男人的手，而这张手正握着一部智能手机，屏幕上是某信的聊天界面，里面的聊天内容正是他刚跟什墨水说的那几句。
　　这样莫名其妙把手机递给他人看，张小白第一反应是这人可能有病，可看清聊天记录后，他的心不由沉了一沉。
　　“你？”张小白哪里还有心思吃面，他放下筷子，打探对方。
　　什墨水的手机他认得，这人手里的手机明显不是她的。而能够使用其他的手机登录什墨水的某信，说明他必须要知道什墨水某信的帐号和密码，暂时可以排除什墨水手机被偷的可能，那么，也就是说，眼前这人，很可能与什墨水认识，并且关系很可能还不一般。
　　风景不知道这短短的一瞬张小白想了这么多，相比起关注张小白的心理活动，他的注意力更多的放在了桌子上面的酱油小壶上。
　　“张小白？”他眼里有几分好奇。
　　“我是。”张小白很不高兴，这种被人看穿一切，他却对对方一无所知的感觉实在太差劲了。
　　“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墨水的师兄，叫风景，风景的风，风景的景。”风景自认自己的态度足够和蔼可亲，“手机在山上信号差，她听你说要来，可她最近脱不开身，又怕你找不到地方，所以提前两天就让我下来等你。”
　　张小白仔细地想了一下对面之人说话的可信度。“这么说，从我上火车开始，跟我联系的就一直都是你？”
　　“可能，更早些，你说要来白云山之后就换了人。”
　　“那墨水呢？她出什么事了吗？”张小白心里很乱。
　　风景一晒：“别瞎猜，在这白云山，还没有谁能伤到那个小妮子。她好好地在山上呢。”
　　“不行！我无法相信你，我得给墨水打个电话。”张小白说着，就要拨通什墨水的电话。
　　风景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听我说，如果你还希望继续与我师妹发展下去，这个电话你最好别打。”
　　张小白能感到手臂上的力道犹如一柄铁钳，风景出手的动作也让他有股熟悉的感觉，他看上去真的很像什墨水的师兄。
　　不过，什墨水可是教过他，被人钳制住手臂的时候，该如何脱身。
　　“好好好，我不打了。”先顺了对方的意，让他放松警惕。
　　趁着手上劲道将松未松之时，张小白手掌一摆，手机“咣当”砸到桌子上，手腕再一翻，他就从风景的手中脱了出来。
　　风景看了眼自己的手，下一秒就将张小白拽出了面馆。
　　“墨水连换劲的方法都教给你了？她真的代师父收了你这个外门弟子？这小妮子对你可真上心。”风景拍了拍张小白的肩膀，“这电话，你想打就打吧。否则说不定我真要给你敲晕带上去，背着个人上山很累的。”
　　张小白不是很能理解风景话里话外的含义，他只是按照内心的想法拨了什墨水的电话。
　　响了有一会儿，那边才接通，通话的杂音很大，足见信号真的是很差。
　　“小白，你见到我师兄风景了？”
　　“太好了，你跟他上山吧。”
　　“具体的情况我们见面说。”
　　什墨水说了短短几句信号就断了，不过到底是确认了风景的身份。
　　张小白默默跟在风景后面，看风景出示了一张工作证就通过了检票闸机，只觉人生有点幻灭。
　　他小声凑过去：“你不是说你是墨水的师兄？”
　　“是啊。”
　　“那你怎么还是旅游区的工作人员？”
　　风景于是就笑了：“不仅我是，墨水也是，咱们观里总共有十张这种工作证，大家轮换着用。旅游旺季的时候人手不够，我们经常要协助景区工作。”
　　张小白：“……”
　　“觉得很难接受？这有什么？”风景接着说，“道士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睡，也要有经济基础来修行。”
　　“道，道士？墨水是修道之人？”张小白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风景却打量了张小白一眼：“以前肯定是，不过遇到你之后就不好说了。但是说得宽泛一些，其实我们每个人活在世上，修得都是自己的道。”
　　“嗯。”风景的话令张小白有些触动，混合着山上清冽的空气，这触动似乎很不一样。
　　张小白没有太多时间仔细回味个中变化，因为他发现，风景带他踏雪走的路，很快就看不到人工修葺平整的台阶了，接下来，他们要走的，是真正的积雪的山路。
　　“过了这段山路，就是清风观了。”风景指着前方的林子。
　　张小白远远地看去，连片瓦都看不到，真不知道风景是如何在林中辨别方向的。
　　“清风观就在前面？我之前以为要登到山顶。”
　　风景拨开拦路的枯枝：“山顶的景色是不错，但不适合人类生存，真正修道的人不会在那么高的地方长期居住。”
　　这样的说法张小白倒是头一次听说，之前他一直以为道观寺庙什么的都若隐若现在很高很高的山上。
　　“喂，那边的两个！”
　　两人正要再走一段，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们。
　　一个挂着工作证的眼镜男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游客，那上面没路了。现在是冬天，有积雪，我们景区就开放到这里，上面不开放，太危险了，你们不要去。”
　　张小白看了一眼早就将工作证收起来的风景，风景也看了一眼张小白。
　　张小白凑到风景身边，悄声问他：“这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风景尴尬地眨了下眼睛。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以前他上下山都走另外的山路，不用通过景区，今次带了张小白，想着走安全系数高一点的路线，结果却被人拦了。
　　“我们就是想多走走看看，要不白来了。而且我们安全意识很高的，不会走丢，遇到过不去的地方就会回来……”
　　“那也不行！”眼镜男此刻犹如正义的化身，“你们进了景区，我们就要为你们的安全负责。而且你们没看最近的新闻吗？有大学生在深山旅游不按规划的安全区域走，结果失踪数日，国家安排大量人员去找，他们因为自己一时的任性，浪费了多少社会资源？”
　　“呃……”风景有些惭愧，想当年他在队里，他经常给别人做思想政治工作，但现在跟眼前这位一比，他才深觉自己的觉悟太差。
　　不过，看他年纪轻轻的，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也不容易。
　　“确实，我们不该浪费国家和社会的资源。你放心，我们不会再往不安全的地方走，这就下山。”风景应得顺溜，张小白却有些傻眼。
　　“那就好，那就好。”眼镜男心满意足，“正好我也要往山下巡查，顺路？”
　　“好，走。”风景说着，真的往山下便走。
　　张小白瞧这架势，也只好跟着下山。他到这里不是来旅游的，而是来见什墨水的。前面那两人好像没一个能理解他想见到什墨水的急切心情，他要确认什墨水平安无事，否则他心里难安。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眼镜男还是没有放过他们俩人的打算，直到彻底下了山，到了一处歇脚的凉亭，眼镜男才稍稍放宽了心，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于是，张小白和风景不得不又重新爬了一次山，这样一来一回耽搁了不少时间。
　　风景的话少了，张小白的话也少了。
　　终于，两人在天黑前，看到了清风观的漆红围墙。
　　从小偏门进入观里，张小白看着观里来来往往的人，和最前面的正门，不由纳闷：“你这不是有正门吗？你为什么带我绕了那么大一圈？”
　　风景将他拽进后院：“正门人太多，人多眼杂，能查出你跟墨水有关系的人都不简单，现在还不能让人知道墨水在这里。”


　　☆、41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张小白想要脱开风景的钳制，可这次他不论如何换劲，都无法彻底挣开，这境地让他有些恼火，他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还有，墨水在哪？”
　　相比前面的香火鼎盛，挂着游客止步牌子的后院，就要清静了许多。
　　这里的建筑跟电视古装剧里很是相像，一间屋子连着一间，全都紧闭着门。
　　风景未来得及回答张小白的问题，其中一间屋子的门就吱嘎一声开了，出来了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小道士。
　　这小道士看了看院子里多出来的两人，和张小白确认过眼神之后，张口就是一声斥问：“何人在此喧哗？”
　　“……”张小白自知理亏，瞅了眼别处就沉默了。
　　风景松开张小白，踏前一步，道：“朱师弟，我师父可在里面？”
　　那小道士不慌不忙：“在的，只有湘元师叔在。”
　　风景点了下头，叫上张小白，跟他一起进了古色古香的屋子。
　　屋子里很简单干净，两张蒲团，一张案几，外加一壶热茶。一个慈眉善目的老道士，坐在靠近门这一边的蒲团上。
　　张小白乍瞧之下，只觉心里一悚，这道长看着和蔼，可看人的时候，视线犹如道道雷光，一下子就将他劈了个通透。
　　“这就是小墨水所说的，情劫？”湘元道长似乎并不很满意对张小白的第一印象。
　　“清洁？”湘元道长的语调完全承自当地方言，张小白没太听懂。
　　不过，湘元道长也没想让他听懂。
　　风景接道：“正是。”
　　“哼——”湘元道长理了理道袍上的褶皱，“你怎么从山下那么多游客中认出他的？”什墨水那里可没有张小白的照片。
　　“这个简单。”风景似乎想笑，但又不太敢笑，他伸出五根手指，“五滴酱油。”
　　“师妹临上山前，带我走了几家山下的小饭馆，观察了一下各个饭馆里的酱油壶嘴，发现它们的款式都是统一的。师妹便告诉我，张小白若来，会加五滴酱油。师妹还指出张小白可能会去的几家饭馆，这不，就遇上了。”
　　湘元道长觉得一定还有些别的什么，是风景没有说的。不过人都已经让他们两个小年轻弄上来了，这些就不是很重要了。
　　“年轻人，我问你，你为何来此？”湘元道长问向张小白。
　　张小白一愣：“我？我来找什墨水。”
　　“找她做什么？”
　　“提醒她有危险。”
　　“现在科技发达，你们完全可以通过电话联系。据我所知，你已经在电话上告诉过她了。”
　　张小白抓了下裤角边边：“见不到人，我有些不太放心。”
　　“唉——”湘元道长收回两目的精光，叹了口气，对风景一摆手，“带他去吧。”
　　跟着风景离开湘元道长的房屋，张小白本以为风景要带他去见什墨水，可转了几个弯之后，他见到的只是一间空无一人的客房。
　　“这是我们这儿仅有的客房，你先在这儿住着，食宿的费用，墨水说先算她账上。”风景塞给他一把防盗门的钥匙，“这是门钥匙，你收好，走得时候记得还给我。”
　　这间客房虽然是老旧的双开木门，但门锁已经换成了防盗门锁，这种构造改装，张小白第一次见，有些木讷。
　　入手的十字纹门锁凉地像块冰，他不敢握实，急忙塞到羽绒服的兜里。
　　“墨水呢？”张小白四下里看了看，房檐上的冰棱白凸凸的，看得他心里直冒凉气。
　　他很难想象，什墨水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她那样伶俐的身手，不知下了多大的功夫，真苦啊……
　　风景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这妮子的训练时间才结束，你可以在这里等她，顺便整理一下内务。或者，你如果不想整理内务，我可以带你逛逛道观。”
　　“本来墨水的训练现在就该结束了，但你临上山前跟她通了电话，打断了大约三十秒，她就要用三十分钟来弥补，耽搁一秒，加一分钟，这是师父跟她的约定。”
　　“训练？”张小白眼里闪过愧色，难怪在山下的时候风景不同意他打电话，他咬了下牙，“常规训练吗？”
　　“不是，要比赛了。”风景眼里闪过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厉色。
　　张小白搞不懂了：“比赛？你不用参加？”如果他也需要参加，此时该和墨水一同训练才对。
　　风景纠正他的用词：“不是不用，是不能。我的身份有些特殊，不适合参加那样的比赛。”
　　张小白虽然很想问一句他什么身份，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和风景还不熟，这样贸然打听，似乎有些不礼貌。
　　在整理内务和逛道观之间，张小白毅然选择了后者。
　　他轻装来此，除了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其他的一律没带，实在没什么好整理的。
　　清风观共分为两部分，前院和后院。
　　其中，前院较大，占了大约三分之一左右，也是供游客们参观的地方。后院则是剩下的三分之二，房屋不少，清风观的几位道长和他们的一些徒弟就生活在里面。
　　整个道观早已安装了自来水管和电力系统，听说明年就要安装网线，除了通讯信号差些，供暖稍差些，这里还是比较适合常人居住的。
　　走了一段，张小白突然想起：“道长见到我的时候，说墨水说我清洁是什么意思？”
　　风景这次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那个啊——是什墨水回来的第一天，师父问她你是谁，质问她怎么随便什么人都敢收，她便说，你，是她的情劫。劫，劫数的劫，也是劫难的劫。”
　　张小白的脸腾地一下就变得通红起来，什墨水竟在背后这样评价他，情劫的劫数……他在她心里这样重要吗？只是，他怎么会做她的劫？若她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他一定会尽他最大的努力帮她渡过难关啊！
　　得到这样的回答，他觉得他此刻整个人都红透了。
　　忙于遮掩内心尴尬与激动的张小白没有看到，风景在说出“情劫”两个字时，眸中的光晦暗了那么一下下。
　　“墨水既然将换劲之法都教了你，你现在也算是我的半个师弟了。不过小妮子说你是她的情劫，可是惹师父生气了，师父会不会同意收你还真不好说。”风景笑眯了眼，“听说你为了入门，白送过墨水十万块钱？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师父说你不行，不仅你以后再学不到什么，这十万块也退不了了。”
　　张小白嗅到了一丝风景挑拨他跟墨水关系的味道。如果这样就能破坏他和什墨水的关系，那他也太小瞧他张小白了。不过区区十万块而已，他张小白，还不放在眼里。
　　钱没了可以再挣，可是如果失去会把他说成是自己“情劫”的什墨水，他要到哪里还能再遇到一个同样的什墨水？
　　“我会努力让道长认可我的。”张小白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
　　心里最幽暗的角落像是被注入了某道光，不知是从认识什墨水的哪一刻起，每一声心跳都有了力量，每一次的呼吸都有了勇气。
　　张小白觉得，那个在过去“死”去的自己，又活过来了。
　　“小白！”越过重重积雪的屋檐冰棱，张小白的目光一下就逮住了那个突然间喊他名字的身影。
　　什墨水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黑色练功服。不同于以往，她头发上多了个黑色的发箍，刚训练完的她，鼻尖上还铺着细汗。
　　张小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什墨水身边的，等他意识到他能看清她鼻尖上的细汗的时候，他已经将什墨水整个抱了起来。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想过很多次见面要说什么，似乎有很多的话想说，也似乎根本没什么可说，可最后全都揉进了这一句话。
　　什墨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调，低调。”
　　满眼满脸都泛着桃花的什墨水，还站在原地的风景还是第一次见。爱情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他低低地笑了笑，轻咳了一声便走了。
　　张小白松开什墨水，又前前后后看了她好几圈，确认她真的没事，这才彻底放宽心。
　　“观里出了点事，我只能让师兄去接你。还好还好，他没认错。”什墨水笑得很开心，“房间都给你安排好了吧？比赛未开始之前，我可是保密人员，你既然来了，也不能走了。”
　　张小白从兜里翻出一包纸巾：“先擦擦汗。”
　　他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
　　“我把蔬果店托付给了游四海，给他转让了一部分股权。还签订了一份额外协议，如果我两年内回不去s城，我那部分股权就全部转让给他。”
　　“我想着，这毕竟是一份正经营生，总比四海哥以前做的那些工作好些，他那么大岁数的人了，也没有个稳定的工作，怪可怜的。”
　　“说什么呢？什么叫两年内回不去s城？”什墨水作势欲瞪眼，可瞪着瞪着鼻头却一酸，她不得不吸了吸鼻子。
　　她听得出来，这傻小白定是以为她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他这次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张小白看出墨水猜中了他的心思，他只好故作轻松地笑：“没，没什么。我是想着，得去更大的地方更好的城市发展。”
　　

　　☆、42

　　两人心照不宣地打着哑迷，互相也不揭穿，就这样三言两语地带过了这个话题。
　　什墨水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以前在她眼里仅分浓淡的灰色世界，多出了丰富的色彩。
　　明亮的，斑斓的，自张小白所在的地方升起，一霎时，就弥漫开来。
　　天下，地上，视线所及之处，无所不有。
　　原来，世界的颜色如此。
　　原来，这就是她师父说的，“外面的世界”。
　　“我听风师兄说，你要参加一个比赛？”张小白跟着什墨水往回走。
　　“是有一个比赛。”什墨水拉上羽绒服的拉链，“全名叫全国道术协会青年武技交流大赛。”
　　张小白有些不解，听起来这比赛也没什么特别，还用进行什么“秘密训练”吗？
　　“这种比赛每两年举办一次，表演赛，没什么意思，我和师兄早就不参加了。”什墨水神色稍显沉重，“这次我是听闻师父得了重病，才匆忙赶回来，结果我一回来，就发现师父他是装病，还替我报名了一个月后的表演赛。”
　　“道长可能是想你了，想让你在山上多待一段时间。”张小白猜测。
　　“嗯。”什墨水应了一声，“我也这样想。”
　　不过，山上的事情远比她师父装病复杂。
　　“我看你好像一点都不开心。”张小白问她，“是因为表演赛吗？”
　　什墨水浅浅地笑：“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你刚来，有些事我慢慢告诉你。”
　　张小白没想到，她这样“慢慢”一说，半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眼看“表演赛”在即，什墨水训练的时间也越发紧张，每天能跟他见面的时间都不超过一个小时。
　　但这几天他也没闲着，隔三差五就往湘元道长那里跑，终于让湘元道长承认了他的弟子身份，也算是办成了一件“大事”。
　　“我们道家，讲究的是出世。想要出世，需得先入世，不入无以谈出，不出也无以谈入……”湘元道长坐在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心，嘴上滔滔不绝。不知道是说给坐在他对面的张小白听，还是在念叨给他自己听。
　　张小白则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碗，茶叶沫翻翻滚滚，他看得有些出神。
　　湘元道长虽然看上去没在看他，可他总觉得在被某种严正的目光围拢，看得他根根汗毛倒竖。
　　“什么时候，你能呼吸自然，我教你的呼吸法才算入了门。”湘元道长呷了一口茶。
　　张小白点点头，暗想，原来湘元道长的普通话，足够标准流利。
　　“笃笃笃——”朱小茂，就是张小白第一天来见到的那个“朱师弟”，他的声音紧随着敲门声传了进来：“湘元师叔，三师伯，四师伯，和我师父来了。”
　　“哎哟！来的还真是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张小白觉得，湘元道长这样一说，围绕在他身上的压力瞬间就减轻了不少。
　　不同于湘元道长的道袍装扮，三位师伯的穿着让人完全联想不到他们的道士身份。
　　三师伯方禾，裹着件墨绿色的棉服，脚上的雪地靴还是几年前的款式，鞋面上黑漆漆的，不知道他刚从哪里踩出来。
　　四师伯言无辞，瘦瘦高高的，这样的冷天也不穿厚外套，只套了两层麻布衫，一条牛仔裤，让人也不觉着他会冷。
　　五师伯王科的着装就比较正常了，又厚又长的羽绒服几乎贴到脚踝，皮棉鞋边上都是雪和泥的混合物，看来他走了不少的山路。
　　“师父，我先出去了。”张小白看这几人面色不善，寻思他先撤为妙。
　　湘元道长一指茶壶：“不急，去帮我添壶茶水。”
　　“小九，半个月不见，你又收徒了？”瘦高的言无辞一笑起来，身上的肃杀味道就没那么浓了。
　　张小白拎起茶壶，有些方，原来湘元道长在他们一脉行九，这三位都相当于他的师兄。
　　不过，湘元道长却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看起来，是很不欢迎他们了。
　　“算是吧。”湘元道长瞄了张小白一眼，“几位又是为了那件事而来？”
　　王科转了转眼睛：“师弟一直知道我们几人的心思，又何必这般执拗。我记得，你说过什墨水会是你最后一个弟子，这么多年也不见你再收徒，这个年轻人，不知道是如何成为了你的高徒？”
　　“没什么特别的，十万块钱而已。”湘元道长翻了翻眼睛，“跟你们学的。”
　　“嘿，这不就对了。”王科似乎早就料到湘元道长会如此回答，“不是我们说，我们习武修道之人也要吃饭睡觉，跟常人无二。现在又是金钱社会，不想方设法弄些钱财傍身，那是连活都活不下去。你看九师弟，你得了师父的传承，挨到现在也得靠弟子孝敬不是？咱们也别再说废话了，你将墨水叫回观里，让她交出孤本。”
　　“哼——”湘元道长冷哼一声，“我早说过了，这不可能！”
　　说完，瞥向张小白，“你还傻站着做什么？出去！”
　　张小白正听得起劲，他们三言两语间，可是透露了不少东西，眼瞧着到了关键时刻，这湘元道长却不想让他听了。
　　可师父发话，他不敢不从，只得拎着个茶壶，开门走了出去。
　　只是，临出门的时候，他听见湘元道长在里面说：“师父传给你们的法门，你们都做什么用了我管不着，但在我这儿的，除了我认可的徒弟，别人休想拿去……”
　　关上房门后，里面的说话声就再听不真切了。
　　张小白拉住同在门外的朱小茂：“朱师兄，你知道几位师伯和师父在吵什么吗？”
　　朱小茂瞧了他两眼，一副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他的样子：“我哪知道？你小子命好，能入得了湘元师叔的眼，咱们上一辈，最厉害的就属湘元师叔了。可惜他的东西，从来不肯轻易传授，早些年连徒弟都不收。后来收徒，统共也就收了俩，唉，本来我到这清风观，是想拜他为师的，结果后来被现在的师父相中，也是一波三折了。”
　　“……”张小白陪着笑，拎着茶壶走远。
　　这个朱小茂，他一直以为是个话少又自视甚高的主，今日一搭讪，竟是如此能言善扯之人，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往常他在书上看到诸如“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类字眼，总觉得夸张的成分多了些。这几日在山上，眼见的耳听的都是清静，还以为“世外高人”的生活会有什么不同，没想到，他们也跟普通人一样，也会为吃穿发愁，也会搞些小心思勾心斗角的。
　　这样看来，还是他的墨水好。
　　难怪湘元道长仅有的两个徒弟，什墨水要占其一。她的透净，自带光芒，仿佛与生俱来。
　　想着这些，张小白的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将茶壶带到烧开水的灶台上，没有发现不远处有一人正将他的笑容收进眼中。
　　距离灶台最近的房间里，什墨水呵着玻璃上的冰花，看张小白拎着茶壶灌满热水，又走了回去，便将目光收了回来。
　　“三师伯他们又来了吗？”
　　“嗯。”昏暗的屋子里，风景正坐在木椅上，擦着手里的枪，“他们又来劝说师父交出心法孤本。”
　　“如果我们把孤本交出去，上面真的会给物质奖励吗？”
　　“会。以咱们七师伯的影响力，三十万也说不定。”风景将□□翻过来，继续擦另一面。
　　想到在政府机构工作的七师伯郑今津，什墨水一乐：“咱们师父不会交的吧？”
　　“我也觉得。”风景说，“要不他也不会装病骗你回来。”
　　“……”
　　“这段日子你得留心着点。这么多师伯向咱们师父施压，师父要实在扛不住，可能会提出将孤本做为大赛第一名的奖励，交由大赛第一名处置。”风景看了一眼空空的弹夹，收起枪，“你要是去了，估计不会有人能比得过你。”
　　“那可不一定，表演我不擅长。”
　　“你要是拿不了第一，就想个别的法子来保住孤本。”风景站起来，“我马上要去出任务，半个月后的比赛我尽量赶回来。还有件事，你在观里的事，除了信得过的几个人，没人知道，你少带着小白师弟乱跑，五师伯徒弟多，要是被他们看到，我怕你会有危险。毕竟，师父现在已经推说孤本被你带走了。这几年，五师伯眼里已经只剩钱了，他会不会为了孤本对你不利，说不好。”
　　“嗯，放心好了。”她回来的第一天，就想到了这一层。
　　风景叹了口气：“要不是组织上禁止我参加民办活动，我就替你……”
　　“师兄！”什墨水打断他，“不必多说，你就安心的执行任务，师父和心法孤本我会替我们俩守护。”
　　风景轻轻笑了一下：“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一点都不像个女孩。”
　　“我本来就是女孩，要是只是像，岂不糟了？”
　　“你呀，你呀——”风景无奈摇头，笑着走了。
　　什墨水又向玻璃窗花的外面看去，那里早已没有了张小白的身影。
　　“小白，抱歉了，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43

　　转眼，大赛当天就到了。
　　比赛的地点，在山脚下的灵隐公园，公园里有间十几年前修建的封闭式场馆，能同时容纳五百人左右。
　　一进入大门，张小白就看到“全国道术协会青年武技交流大赛”的条幅挂在场地中央。
　　他们来的有点早，比赛还未开始，参加的人员也没有全部到齐。
　　穿着红彤颜色传统服装的主持人，还在跟人确认流程。
　　张小白站在湘元道长身后，进门的一瞬间，就觉得他被很多双有如X光机的眼睛扫视了不下一遍。
　　他咽了下嗓子，心情有些紧张。
　　两天前，他刚能在湘元道长的注视下，不再像以往那般僵硬。虽然心里的别扭感没有丝毫减少，但道长说了，外表看着平静就可以了。
　　湘元道长带着他来到观赛区，随便找了个地方，就拉着他坐下了。
　　张小白四处张望着，想换个更好的观看位置，结果，更好的位置还没找到，他就看到有个戴着鸭舌帽的人向他靠了过来。
　　那人用帽沿将脸挡住了大半，时不时抬眼向他这边看。
　　“这旁边没人吧。”鸭舌帽走到张小白旁边的空座停了下来。
　　“没人。”趁着跟他说话的机会，张小白借机看清了他的样貌，却发现他对这人没什么印象。
　　鸭舌帽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主持人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还没有找到座位的请尽快就近入座，本次大会即将开始……”
　　就着话筒嘈杂的电流声，张小白听到鸭舌帽说：“张小白是吗？”
　　“你……”张小白一惊，忙转头看他，却发现他一直保持中正的姿势，目光没有任何偏移。
　　“别看我！”鸭舌帽声音严厉了几分，“时间很紧，我只有几句话能跟你说。”
　　张小白依言转回视线：“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你妈托我调查过你。道儿上的都叫我黑子。”黑子压了压帽沿，似乎在躲避谁的视线。
　　竟是他！黑子怎么在这儿？张小白越发惊讶了。
　　“你不是跟游四海一起……”
　　“没错我是——”他假装去系鞋带，拉着张小白一起俯身，“没时间了，你听我说，告诉墨高手，小心刘德迅，有人要对她不利。”
　　“你怎么知道墨水会来参赛？”张小白不解。
　　“刘德迅告诉我的。”黑子的语速飞快，“他们的人快找来了，我得走了。对了，有机会帮我跟四海哥说一声，我没事。”
　　“嗯——”等黑子跑开，张小白低着头，将自己的裤脚抻了一下，又抻了一下。
　　他偏头看向湘元道长，发现他闭目养神坐得端正，像是完全没有发现他跟黑子的“小动作”。但张小白总觉得，刚才黑子和他的对话，湘元道长都听到了。
　　“师父，刘德迅是谁？”张小白觉得对于湘元道长，他没有隐瞒的必要。
　　湘元道长眼睛都不睁：“你五师伯的首席大弟子，打不过妮子。”
　　“妮子”是湘元道长称呼什墨水的方式，每次听到这个词从道长嘴里说出来，张小白总是莫名觉得很有喜感。
　　“墨水师姐什么时候到？我要不要给她发条消息提醒她一下？”张小白翻找兜里的手机。
　　“没有这个必要。”湘元道长双眼微睁，“妮子早就知道这是一场硬仗，她早已准备好了。”
　　这边说着，那边主持人已经致完开幕词，开始宣布比赛规则了。
　　这次的大赛总共有六十四人报名参赛，根据长刀短刀花枪剑棍等所使用武器的不同，又分为十六组，即十六个比赛项目。
　　同一个人最多可报名三项，每个项目都会由评委评选出前三名，分别授予金银铜牌及相应奖金。
　　不同于以往，这次的比赛在常规赛后，另外设置了一场大乱斗，在常规赛取得名次的参赛人员，可自愿选择是否参加大乱斗，大乱斗的优胜者，可获得大赛的神秘奖励。
　　宣布完比赛规则，接下来就是各组代表抽签决定比赛顺序。
　　令张小白没想到的是，什墨水不仅是最后一个登场的，而且她报名的项目仅有她一人参赛。
　　这也就意味着，不论最后评委如何评选，金牌都是她的。
　　“压轴的当然要最后出场。这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咱们适当学学，也很有意思。”湘元道长慢条斯理地说。
　　张小白眨巴了下眼，这师徒二人“坑”别人钱财的本事，倒是如出一辙。
　　比赛很快开始，分为四个场地同时进行。
　　什墨水坐在选手席闭目养神，湘元道长坐在观众席垂眸不动，仿佛睡着了。
　　不似两人的司空见惯，做为第一次观看这种比赛的张小白，维持住表面的冷静就着实费了他不少力气。
　　离他最近的场地上，正在进行的是黑白拳比赛，也是本场大赛中参加人数最多的一组。
　　二十一人，还分成了男子组和女子组。
　　张小白本以为什墨水也报的这个项目，却哪知，她报的项目叫什么鸳鸯双刀，他以前听都未听过。
　　场地上音乐一响，男女组的黑白拳就同时按标准套路比划起来。
　　用于推广的标准套路是简化版，这里表演的稍复杂些，动作也更难一些。
　　若是换作以往，张小白一定会觉得他们很厉害，可经过什墨水和湘元道长，让他重新认识了黑白拳之后，他再看他们，发现能让他认可的人实在太少了。
　　大部分来参加比赛的，追求的都是动作怎样摆更好看，亦或是如何发力更显有气势，又或者，要完成一般人无法完成的高难度动作，以获得评委的叫好，以获得更高的分数。
　　诚然，他们那样锻炼，也起到了运转形体，使身上气血常流常动的作用，能延年益寿什么的。
　　但张小白一直觉得，既然这个比赛以“全国”开头，来的人里有真本事的，应该更多些。
　　“看出什么来了？”湘元道长突然出声，张小白只觉心神一震。
　　他才接触黑白拳多久，竟生出了轻视他人的心思，这可要不得。
　　“没，没什么。”张小白有些心虚。
　　湘元道长也不管他，兀自说起来：“哼！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再这样下去，我看传武非要绝迹了不可。”
　　“师父？”张小白瞪大眼睛，觉得湘元道长说得严重了。
　　“你别不信，真有这个可能。”湘元道长瞥了一眼坐在评委席后方的几位师伯，“你看看他们都把传武当什么了？表演艺术！敛财工具！得了点东西就想着争名夺利！唉——”
　　“还有社会舆论，健身房遍地，大肆宣扬肌肉力量。咱们锻炼身体，什么时候变成锻炼肌肉了？人身上的肉都是死的，只有人才是活的，我们内在的神要是活了，比有多少肌肉都强。”
　　“师父，您是不是有点以偏概全了？我看那些练肌肉的打拳击的，也很厉害。”张小白说着自己的一知半解。
　　湘元道长一翻眼睛：“什么叫厉害？是打出去一拳有几斤重？还是一拳能打死几个人？小白啊，那可不叫厉害。咱们习武之人，讲究的是不好勇斗狠，能打人不叫厉害，不战而屈人之兵，才叫真着。”
　　“块头练出来了，大块头，对付普通人倒有几分优势，不过，仅此而已。”
　　“你看看下面的那些人，几乎没几个真正学过，有的学过也没练出来，如果他们就代表了下一代的精英，那真是这个时代的悲哀了。”
　　“不过这种大赛，争名夺利的事情，像妮子一样的，应该有很多人不愿参加，毕竟，练武不是给我们这些看客练的。所以，我每年来观赛，都安慰自己，真正有传承的大多不屑参加，传武依旧后继有人。”
　　张小白隐隐从中听出一丝凄凉，他握了握拳头，没有说什么，却暗暗下了要好好修炼的决心。
　　很快，前面的十二个项目就都进行完毕，轮到什墨水表演“鸳鸯双刀”了。
　　还好她表演的场地不远，张小白忙将全部注意力都转了过去。
　　只见什墨水拿着一长一短两把刀走上了比赛场地，刀柄处的流苏一黑一白，舞动起来煞是好看。
　　两柄刀在她手里如臂指使，刀光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两截流苏也化为了两道写画的笔触，一画就是一个圆，一抖就是一个劈刺。
　　看着看着，张小白突然觉得她的动作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见过。
　　“师父，我怎么觉得墨水师姐的动作有些熟悉？”
　　“你当然熟悉，她不过是把拳换成了刀，拳长了些。基本的路子还是黑白拳那一套。”
　　这也可以！张小白得了这样的回答，对黑白拳的敬意又多了一层。
　　“那为什么叫鸳鸯双刀？”既然都是黑白拳那一套，怎么不叫黑白双刀？
　　湘元道长咧嘴笑：“傻小白，若是叫黑白双刀，他们还能另立一个项目吗？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还真不知道，墨水自己想的，随她！”
　　“……”张小白又一次刷新了自己的认知。
　　

　　☆、44

　　不出意外，什墨水虽然得了个比其他组金牌选手都要低的分数，但她还是拿了“鸳鸯双刀”的金牌。
　　午休时间到了。
　　主办方专门辟了一处公园的茶水间做为餐厅，为选手和相关工作人员提供免费午餐。当然，若是有其他人想在餐厅就餐，只需要支付相应的金额。
　　张小白想到黑子特意跑来给他送的警告，他征求了下湘元道长的同意，便要给什墨水发消息，让她等他们一起用餐。结果一打开某信，什墨水的消息就已经过了来。
　　墨水师姐：带师父到餐厅来，我跟你们一起吃饭。
　　张小白删除之前编辑了一半的消息，回复了个“好”字。
　　餐厅提供的盒饭价格还算公道，因此，湘元道长和张小白到的时候，餐厅里已经进了不少人。
　　张小白一眼就瞧见了什墨水，同时，他也瞧见了站在什墨水身边的，跟她比比划划的另一个人。
　　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忙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过去。
　　“……要不是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就你那几个老掉牙的招式，谁会给你高分？要不是我知道你，跟其他评委会的成员讲了一下，你连及格线都……”
　　“咳！”张小白使劲咳嗽了一声。
　　他听出来了，这人是评委会的成员，在跟墨水说已成定局的事。已成定局的事，还有什么必要可说呢？
　　这人听到身后的动静，止住了话头，转过身来。
　　张小白看清了他别在身上的姓名牌——沙绪东。
　　不是刘德迅，不过也不能排除他会不会是刘德迅派来的。
　　“怎么，我倚老卖老一下都不行？”湘元道长几步迈了过来，“你们这些家伙，以为我没来，就开始欺负我徒弟？”
　　“没没，哪儿敢呐，我就是来给墨水挺好的小姑娘提个醒。”沙绪东一见到湘元道长，忙换了副笑脸，“这不，我特意给她送的盒饭，多加了个鸡腿。”
　　他说着，放下手里的盒饭。
　　他们不欢迎他。这种赶人的话，张小白觉得自己说不出，他等着湘元道长出声赶人，湘元道长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打开他们带过来的袋子。
　　“我们自己带了饭。”湘元道长拿出老掉牙的不锈钢饭盒，往桌上一摆，“你们这儿外面的伙食油大，墨水吃不惯。”
　　“嗯嗯。”墨水忙表示应和的点头，迫不及待地打开饭盒。这里面装的，可不是以前她师父给她做的水米混合物，而是张小白专门准备的四菜一汤。
　　哪有“大厨”的手艺摆在面前不吃，非要去吃什么盒饭的道理？
　　“这儿提供的盒饭其实还不错，你们真的不考虑尝尝看？”沙绪东依旧没走，“加鸡腿的盒饭很少的。”
　　“师兄要是觉得浪费，尽管拿去。”张小白还在想要怎样组织语言将人赶快打发走，什墨水却已一语道破了沙绪东的心思，直接将加了鸡腿的盒饭送给了他。
　　沙绪东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结果湘元道长也说：“拿去吃吧。”他这才把送来的盒饭，连同他自己的那份，一起端走了。
　　三个人分了筷子，开动起来。
　　看着什墨水和湘元道长分菜时互相数烧土豆块是不是均分的情形，张小白扒拉着米饭，觉得人生有些幻灭。
　　吃了一会儿，什墨水想起什么，说：“其实刚刚那盒盒饭，我看到刘德迅动过，他好像打开盖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了回去，离得有些远，人又多，我没太看清。”
　　刘德迅？一听到这个名字，张小白立刻紧张起来。
　　湘元道长用筷子一敲张小白的手背：“镇定！他若是真想对墨水不利，也不会用下毒这种烂法子。而且，他在山上，也就能放点泻药。更重要的，咱不是没吃那盒饭？”
　　“嗯——”张小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偷眼向四周瞧了瞧，“师父，哪个是刘德迅？这里有他吗？”
　　什墨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很好认的。”
　　湘元道长眼睛一骨碌：“那边那个穿道袍的就是他。”
　　张小白仔细看了看，果然看到了一个身着道袍的年轻男子，隔着三五个人，距离他们有些距离。
　　就连整天道袍不离身的湘元道长，下了山也换了身普通的衣服，刘德迅的这身打扮，在一众人里确实有些显眼，很好辨认。
　　“妮子。”快吃完的时候，湘元道长突然小声叮嘱什墨水，“一会儿抽签的时候，抓手感最小的球。”
　　什墨水这次和张小白一起眨了眨眼，不知道她师父暗中做了什么动作。
　　“这本就是图个热闹的比赛，我绝不能让心法孤本公开。”湘元道长说。
　　张小白在山上这么多天，也没弄明白湘元道长和几位师伯之间的主要矛盾到底是什么。如今听湘元道长这么一说，他立刻就明白了，原来让湘元道长最忌讳的是要公开秘籍内容。
　　“师父，我们不是说好不要让小白知道真相吗？”什墨水有些严肃。
　　湘元道长也不示弱：“这傻小白，你能护得了他一时，你能护得了他一辈子？他既然成了你的师弟，就有必要知道这事。”
　　什墨水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说出的话断没有收回的可能，时光不会倒流，以张小白的聪明才智，他听到湘元道长的那句话时，一定就已经明白了其中关节。
　　“小白，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什墨水帮张小白一起收拾碗筷，“以后，你可要好好习武。”
　　张小白笑：“就算不知道这事，我也会努力的。”
　　“不过，师父，我不太明白，现在都已经是信息时代了，古本秘籍什么的我看都已经不是秘密了，咱们何苦还守着这本秘籍不放？”
　　“哼，你懂什么！”湘元道长有些着恼，一甩袖子，径自走了。
　　张小白求助似的看向什墨水：“我不会是惹师父生气了？”
　　“嗯，生气了，你惹的。”什墨水将收拾好的包裹递给他，“如果是一般的典籍，公布出去还有物质奖励，师父哪里会拒绝。只是这本不同，我们这一脉的心法里，有太多一般人看不懂的词汇，或是容易理解出偏差的句子。没有明师指导，贸然照着字面意思练习，伤筋断骨事小，走火入魔丢了性命事大。到时候再想做点什么就难了。”
　　“会这么严重？”张小白半信半疑。
　　“当然了。”什墨水回想往事，“早在咱们师父的师父那一辈，就有外门弟子偷偷自学，而筋断骨折了。”
　　“这样的心法，学起来岂不是也很危险？”
　　什墨水却笑了：“不会，只要能正确理解，就没有任何问题。”
　　“这样的话，也可以配套出一本修炼说明啊。”他看市面上有很多的什么什么秘籍详解，如果怕出事，他们也出一本不就好了？
　　“纸上写的，毕竟会与口头传授的有很大区别，而且有句话你听过没？非其人不授。”什墨水说完看了看时间，“快到比赛时间了，我去做做准备。去吧，师父应该回你们上午的位置上了，等你想明白了，再找个适当的时机跟师父讨论。”
　　“嗯。”张小白拎起背包，没有直接回场地，而是走出了茶水间，在外面看了看银装素裹的景色和碧蓝的天，呼吸了几口富含负氧离子的空气，才转身往回走。
　　什墨水说的，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什么非其人不授的。
　　他只是听新闻或是他人所说，秘籍珍本公开有多么多么好，是件有益于全人类的大工程，可一旦这些文化瑰宝落入了歹人手里，那些心术不正的人运用起来，是不是也是祸害一方？
　　越高深玄妙的东西，越不可言说。
　　昔有“道可道，非常道”微言大义，也有佛祖传经拈花一笑。
　　时间，空间，人与人面对面交流所包含的一切信息因子，又岂是几段文字几截录像所能全部记载下来的？
　　想到这些，张小白便突然觉出自己之前的浅薄，若他是湘元道长，方才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他回到比赛场地，发现湘元道长果然已经坐在了上午的位置。他拎着袋子走回去：“师父，我……”
　　没等他说什么，湘元道长就瞪了他一眼，然后拍了下身旁的座位：“知道回来就好。快坐下，比赛快开始了。”
　　他这是，已经不生气了？
　　张小白暗自松了口气，坐下来，听主持人宣布抽签结果。
　　上午的比赛一共有二十八人获得金银铜牌奖励，可最后决定参加下午“大乱斗”的，仅有十一人。
　　这十一人里，不仅有刘德迅，还有他的三个同门师弟。
　　要在这十一人中决出最后的优胜，着实是个不小的挑战，参赛前大家都现签订了一份人身伤害保险。
　　因为共有十一人，主办方为了增加点趣味性，增设了抽签环节。
　　一共十一个小球放在封闭的盒子里，其中十个白球，一个黑球，选手们挨个上前摸球，摸到黑球可以直接等其他十人决出一人后，再与那人比试。
　　于是，做为全场分数最低的什墨水，就第一个上去了，然后她摸索了一阵，拿出了黑色的小球，获得了轮空资格。
　　本来大会进行到这里好好的，可主持人宣布什墨水轮空的时候，刘德迅突然跳到了台上，他大喊着：“主持人，我怀疑有人作弊。”
　　

　　☆、45

　　比赛进行到这个时候，人已经走了不少，可刘德迅的话一出，不管是在场上，还是在场下，都引起了一片哗然。
　　什墨水坐在选手席，等待主办方商议出处理结果。
　　刘德迅几人就坐在她身旁不远，时不时拿眼偷瞄她，什墨水现在却不想理会他们。
　　她往场下看了看，发现评委席的位置上好像少了个人，空出来的位置上，铭牌上写的名好像是沙绪东。
　　他捂着肚子离开有一会儿了，不知道是不是去了卫生间，什墨水想，刘德迅不会真在她的那份盒饭里放了泻药吧？
　　五分钟后，主办方宣布了处理结果。
　　首先，主办方不承认刘德迅的“作弊”举报，主办方代表说，本次比赛一切都是公平公正公开的，不存在任何违规操作。
　　其次，为了平复某些选手的情绪，体现人道主义精神，主办方决定重新制定大乱斗比赛规则。
　　将十一人分成两组，一组五人，一组六人，两组同时在场地两侧进行比赛，每一组决出一人，再由这两人决出最后的优胜者，获得大赛的神秘奖励——一本失传已久的武功秘籍。
　　于是，又重新抽签，给他们编了序号，再根据序号重新分组。
　　什墨水分到了六人组里，同在六人组的还有刘德迅的一个师弟。刘德迅和他剩下的两个师弟则被分到了五人组。
　　六人组要比五人组多应付一个人，似乎更难些，但什墨水面上却不见任何为难神色。
　　“师父，墨水师姐她……”
　　“不用担心。”湘元道长倒是对什墨水很有信心，“赤手空拳，他们谁都不是妮子的对手，一起上也是蚍蜉撼树。”
　　张小白握了握拳，还是有些担心。
　　尚未踏上场地的时候，刘德迅的那个师弟就将除墨水之外的五人聚在了一起，不知小声议论了什么。
　　果然上场之后，其余五人就呈扇形将什墨水围了起来，当然，他们每个人都不敢距离她太近。
　　相比较另一组的各自为政，这一边的一对五显然更吸引眼球。
　　“你们，真要与我为敌？”未动手前，什墨水说，“以大欺小，以多欺少，你们不怕道心有愧？我不想毁你们的修炼根基。”
　　“更何况，教你们一起对付我的这人，可是刘德迅的师弟，他们一脉，出了名的抠门，你们最后付出那么大牺牲，可什么都得不到。即便这样，也还要跟他一起对付我？”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被什墨水的话有所触动。
　　说这些的功夫，那边一组的比赛已经结束，不出所料，刘德迅果然胜出。其余下场的人里，有个人伤了腿，嚎叫声不绝于耳，是被担架抬走的。
　　什墨水眯了眯眸子。
　　刘德迅得了闲，操心起什墨水这边的形势来，他大声喊他师弟的名字，给他助威：“咱们习武之人，能打便打，什么时候婆婆妈妈说过废话？”
　　那人像是猛地被刘德迅点醒，再看向什墨水的目光里，很是减了几分惧意。
　　他想，能够让平时话不多的什墨水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必定是他们的联手对她造成了一定压力。他觉得，他们很有胜算。
　　“对啊，大家不用怕！她说了这么多，是怕了我们。”
　　“得罪了——”一个棍术组出来的银牌高手，率先跳了出来。
　　自然，“大乱斗”为了避免受伤，是禁止选手携带任何武器的，他们之前都过了一遍安检。
　　所以此时，这个棍术高手，只得将棍法换为拳法，直对着什墨水的罩门就攻了过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也有人出了手。
　　一时间，什墨水面临左右夹击的形势，她还要防备着剩下的人不知何时会出手。
　　这情形，看得张小白紧张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什墨水却不慌不忙，也不见她怎样动，似乎只是踏前一步，身形一晃，就避开了棍术组银牌的拳。
　　紧接着，她再一侧身，另一人的拳也贴着她的胳膊过了去，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这样，她就到了两人的中间，正好适合她发力。
　　她身形一靠，棍术组银牌就借着他还没收回去的力道，一个大踉跄趴在了地上。
　　至于另一人，什墨水本想给他甩出去了事，结果却发现这人后手成爪，正对着她的胸前抓来。
　　这家伙，竟动了阴毒心思，绝不能留。
　　她双手一搓，截住他的后手，发狠一震。
　　只听骨裂的声音立时从那人手臂上传来。
　　“啊！！！！！！我的手！”这人当下再无战意，只顾着哀叫，“你个臭娘们……”
　　什墨水下一手也不客气，直接推上了他的后脑，将他打晕在地。
　　观众席上，湘元道长叫了声好：“出言不逊，该打。”
　　“打得好！”张小白也喊了一声，然后他觉得自己站着太过显眼，就默默坐下了。
　　自从那个棍术组银牌被什墨水顶翻在地呛了脸之后，他就下了场地，表示自己弃权，洋洋洒洒地走了。
　　这样一来，场上位于什墨水敌对方的，就只剩了三人。
　　刘德迅的师弟给其余两人使眼色，让三人成圈将什墨水围在中间。
　　见识了什墨水刚才的反应能力，三个人越发认真起来。
　　“早就听闻白云山清风观有个姑娘厉害得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剩下的三人中有个年近中年的大汉，长得人高马大的，声音也有如洪钟。
　　什墨水听他这般说，冷哼了一声就动了。
　　能动手便不废话。这条暗规则，刘德迅不是刚在场下说完？怎么这么一会儿他就忘了？
　　“露了怯，你就输了。”
　　那中年大汉只顾着躲避什墨水突然而至的腿风，退了五步之后才发现，他已经主动走到了场地外。
　　出场者，淘汰。
　　中年大汉还想着要反击，脚下一发力他才发现，感觉不对了，他已经走到了场地外。
　　输了便是输了，他收了一身煞气，变成了一副和蔼的胖叔叔模样。
　　什墨水没空理会他的气息变化，因为身后已经有两道劲风袭来。
　　她急忙向场地内侧蹭了一步，正好此时有支出拳的手已经送到她眼前，她忙搭住，扭身一带，就将自己送回了场地中央。
　　两人不甘示弱，也齐齐追来。
　　看了一下两人的身法，什墨水也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向右偏了几步，之后再垂直向左迈出了好几大步。
　　然后，场下的人便看到，正在全力追逐什墨水的两人，“咣当”一声就撞在了一起。
　　什么情况？！
　　场下的许多人已经震惊了。只听说过打网游拼走位的，没想到今天竟能看到现世版的。
　　两人的脑袋直愣愣地撞在了一起，他们的脑袋都不太硬，撞这一下，鼻子一酸不说，眼神还晃了半秒。
　　就利用这半秒时间，什墨水手肘脚齐上，将两人全都踢出了场地外。
　　至此，两组剩下的人选就确定了出来。
　　主办方决定，鉴于参赛选手的体力，决定半小时后再进行总决赛，让选手好好休息一下。
　　什墨水走向选手席，向场下湘元道长和张小白的位置挥了挥手。
　　那边，评委席位置上的沙绪东，终于短暂地从卫生间回来了。然而，没待多久，他就不得不又按着肚子跑开了。
　　被什墨水直接“撵”下场的中年胖叔叔竟没有离开，他走到什墨水身边，挠挠后脑勺：“哈哈，原来你早就计算好了。小姑娘不简单，有两下子。付某就此别过，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不会再是你的对手。”
　　如果说他的被迫下场可以说是巧合的话，那么后来什墨水利用步法让其余两人相撞，就万不会是巧合了。
　　付大星想明白其中关节，对什墨水便油然生出了一股敬意。
　　他自认自己绝对做不到。
　　什墨水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的善意她收下了，只是她现在，实在没什么力气说话。
　　刚才的几下看似简单，实际上她每动一步，都是留了不止两三变招的。
　　她现在有些明白，之前她师父对她说的，打架要用脑子指得是什么了。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又到了上场时间。
　　什墨水听到张小白给她加油的声音，面上流露出一丝笑意。
　　“师妹，对上我，你就这么有信心？”刘德迅一出声，什墨水就知道他误会了她笑容的含义。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她要面对的，是对她颇有了解的刘德迅师兄。什墨水认真起来：“对付刘师兄，我没有任何必胜的信心。”
　　“切——”刘德迅显然并不相信什墨水所说。
　　比赛宣布开始之后，什墨水就动了，紧接着，刘德迅也动了。
　　对付刘德迅，用些别的心思没多大用，因为他很难中招，即便中了招，也能很快化解，所以，只能硬碰硬。
　　脚踩中门，出手如电。
　　两个人，四只手，几分钟内已经一触即分了六次。
　　不懂的人看他们，看上去就像是同门师兄妹在交流技艺，一点猛烈地招式都不见。
　　可如果是稍微入了门，便能明白，两人一直在找对方身上下手的地方，接连几次交锋都没有找到。
　　这种情况，谁先露出可被攻入的破绽，谁就输了。拼得是无尽的耐心。
　　可渐渐地，什墨水感到她有些体力不支了，她能坚持到现在，都是多亏了这一个多月来的训练。而现在，以她的体力，她必须尽快拿下他。


　　☆、46

　　距离“大赛”结束已经过去三天，张小白在湘元道长的屋子后面发现一处废弃的石阶，很是僻静，很适合他在那里观察化了一半的冰棱。
　　当然，这个位置还有另外一层妙处，将两个蒲团摞一起放到台阶上的张小白偷偷地想，他坐在这里，可以听湘元道长的墙根——
　　这不，屋里又传出了争吵的声音。
　　大赛虽然已经结束，但张小白仍旧忘不了比赛的最后一幕。
　　当时，什墨水和刘德迅两人已经僵持了一会儿，场下的人大多都以为两人师兄妹情深，互不忍下狠手。
　　可张小白和湘元道长都知道，不是什墨水下不去手，而是她无处可下手。
　　就在这时，刘德迅突然动了，他斜刺里对着什墨水冲了过来，两步即可迈到她的身前，用整个人身体的力量一下将她撞飞。
　　张小白捏紧手中的拳头，湘元道长两眼中也现出了认真的光芒。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什墨水明明是在刘德迅有了动作之后才有的反应，然而，后发却先至。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身子微微一侧，看似没什么力气的动作，与刘德迅撞上之后，她纹丝不动，刘德迅却大叫一声，倒着倒在了地上。
　　倒地的刘德迅再无继续比赛的气力，什墨水名正言顺的成为了今年大赛的优胜者，也获得了主办方为大乱斗准备的特殊奖励——湘元道长珍藏的心法孤本。
　　那孤本是放在锦盒里的，而锦盒的钥匙还一直在湘元道长这里，所以什墨水领奖的时候领到的是一个锦盒，任谁也看不到孤本的模样。
　　然后，现在问题就来了。
　　刘德迅骨折了。
　　不是一般的骨折，经过县城医院的x光机检查，他的脊柱折了三处，短期内无法再自由活动，最为严重的是，他的骨盆也伤到了。
　　脊柱的伤倒是好说，将养一段时间，也能恢复六七，骨盆的伤却是不太妙，不仅会影响他今后的习武之路，便是连现有的功力恐怕都要不保。
　　张小白看着屋檐下半化不化的冰棱，想到刘德迅他师父的话，刘德迅这就相当于武功被废，这辈子都算是毁了！
　　这几天，五师伯王科天天往湘元道长屋里跑，说是要给刘德迅讨个说法。
　　这不，今天他把勉强能活动的刘德迅也用担架抬了来。
　　“墨水呢？叫她出来！”王科见湘元道长完全说不动，便打起了什墨水的主意。
　　“我早说过了，那妮子也受了内伤，现在还在养伤，不方便行动。”湘元道长坐在蒲团上，语调极其平静。
　　刘德迅躺在担架上，对湘元道长的话很不满意，他勉力大喊：“她受伤？她受得伤有我重吗？我整个人都废了，她修养一段，还不是活蹦乱跳的？”
　　“不错！”王科说，“德迅为了医治也花了不少钱，不管怎么说，人是你们一脉打伤的，赔偿一些费用也是应该。我们要的也不多，就三十万，正好是国家奖励公布秘籍的奖金。”
　　湘元道长嗤了一声：“他人都这样了，你们还想着我珍藏的那本心法呢？”
　　“师弟你这话说的，好东西谁不想要？”王科搓了搓手，站在刘德迅身边，却并不敢靠前。
　　“是啊，谁都想要，那也得有命来拿。”湘元道长一指方桌对面的蒲团，“你不说，我都忘了我俩这师兄弟情谊了，师兄您坐。”
　　王科脸色却忽然一变，这么多年，他们师兄弟里跟湘元不对付的从不敢靠近他身旁五步之内，他的身法太快，快到他们几个师兄弟都不是他的对手。
　　而现在：“湘元，你是疯了吗？要杀你师兄？你不怕背负恶名吗？”
　　湘元道长却笑了：“师兄多虑了，我不会杀人，最多也是把人伤成德迅的样子。”
　　“你——”王科气结。
　　技不如人，实在无法。
　　湘元道长语调恢复平静：“你们想要说法，我的答复和昨天一样，也和前天一样，要钱没有，要命也没有。”
　　“好，好你个湘元！”王科气得手抖，“可德迅被墨水那丫头伤了，怎么也得要那丫头出来给德迅赔个不是。”
　　“师兄你是老糊涂了吗？这些小辈参加比赛前，都签了状子，用我们以前的话说，那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墨水妮子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而已。”
　　“湘元师弟，你真是个牛蛮子。我告诉你，从此以后，我王科，与你断绝师兄弟关系。”
　　王科吼完，就叫人进屋将表情痛苦的刘德迅抬了出去，他也一甩袖子跟了出去。
　　“这种乡下地方，我早就住够了，我们明天就搬走！”
　　“好走不送。”湘元道长声音悠悠地。
　　坐在檐下听墙角的张小白，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一声中听出了些许落寞。
　　“原来你在这儿！”风景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张小白一跳。
　　“嘘——”张小白忙给他比划小声的手势。
　　“怎么了？”风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路上已经从某信上得知了比赛结果。
　　张小白看了一眼湘元道长的房间，发现没什么异动，这才拽着风景走远：“走走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走了一段，这才放开胆子说话。
　　“到底怎么了？”
　　“我刚在那里听师父的墙根。”
　　“那是师父他老人家想让你听。”风景毫不留情地道出实情。
　　张小白挠了挠头，忽地发现风景的外套里面，穿着的是一套军装。
　　“等一下，你是军队的人？”
　　“是。”风景不知道张小白有什么可惊讶的，他还以为什墨水早就把他这个师兄的情况跟他讲了，“对了，墨水呢？她没跟你在一起？”
　　“没有。”张小白说，“她这几天一直待在训练室，说是要调养身体，师父让我尽量不要打扰她。”
　　“她受伤了？”风景惊讶多于担心。
　　“没有。”张小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反正我是没看出来。”
　　“走，去看看她。”
　　两人就这样来到了训练室门外，可不等张小白敲门，风景就突然像是受了什么感应，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一脚踹坏了训练室的木门。
　　风景身形迅速地冲过损坏的木门，一把抢下什墨水手里的星点火光。
　　张小白紧跟着风景进入训练室，他看到什墨水的身前摆着个火盆，她似乎在烧什么东西。
　　待风景将那火光扑灭之后，张小白才看清，她打算烧掉的，竟是一本泛黄的小书，小书的封面上写着五个字：黑白拳心法。
　　“你疯了？”风景激动地翻看小书，看到里面的字迹没什么损毁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张小白觉得风景的语气有些重，他在背后瞪了他一眼，转而就将目光放到了什墨水身上。
　　他看到什墨水的眼角好像有泪光，她在哭？意识到这件事的张小白只觉整个心都揪了起来。
　　“墨水，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什墨水用袖子边抹了抹眼角，抬起头第一句竟是略带赌气的：“叫姐。”
　　“姐，墨水姐。”张小白哭笑不得，她眼圈有些红红的，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什墨水看了一眼张小白，“就是有些心疼这本心法。”
　　“师父让你烧的？”风景反应过来，大致想通了其中猫腻。
　　什墨水点头：“师父说，它牵连的祸事多，销毁是上策。”
　　“什么？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能说毁就毁？”张小白瞪大眼睛，他虽然没看过里面的内容，但那么多人都想要争取的东西，一定很有价值，“师父不怕失传吗？”
　　什墨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所以我这两天，都在背书啊，刚背完。”
　　“一会儿师兄给你做点好吃的，补一补。”风景掸了掸小书上的黑灰，将它放回锦盒，锁好。
　　“不用了，我更喜欢小白的手艺。”
　　“你个小妮子。”风景看到张小白在听到什墨水的话后耳根子有些泛红。
　　“这本心法招谁惹谁了？现在却要白白被烧毁，几位师伯也是，就为了国家奖励的那些钱，他们在山上好吃好喝的住着，咱们山上山下那些资产都是师父在打理，每年的分红都是他们拿大头，怎么就不知道知足呢？”什墨水感慨着，去拿锦盒，“别锁了，反正早晚都要烧了。”
　　风景也叹气：“人心这种东西，哪里有知足的时候？只是我们和他们追求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这时，张小白怯生生地举手：“那个，如果是为了钱，我想我有办法，能保住孤本还能赚到钱。”
　　“你能有什么办法？”风景问。
　　“小白，他们不是为了赚钱，而是想要更多的钱，这本孤本放在这儿，早晚会被他们惦记。”用别的方法赚钱这条路子，她什墨水不是没想过。
　　“依师父的性格，如果几位师伯能够拿到比公开秘籍更多的钱，他们应该也不愿意来找我们的麻烦。”张小白眼里渐渐现出自信的光，“而且，这几天我也想过，这里很适合发展旅游相关产业，赚钱的事情，可以交给我。”
　　

　　☆、47

　　三个月后。
　　张小白又出现在了山下的状元抻面馆，不过这次不只他一人，还有什墨水，和另一个全身黑色西装的中年大叔。
　　这大叔国字脸，两条眉毛宽宽厚厚的，远一瞅挺和气的，等走得近了，便由然而生出一股对此人的敬畏之意。
　　“七师伯，多吃点儿。”什墨水殷勤地给国字脸大叔夹菜。
　　这人是什墨水的七师伯——郑今津，现就职于国家某军事机关，极少有时间回来，这次回来也是行程匆匆，连上山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据什墨水透露，是这个七师伯不想见到他们师父，怕吵起来，才推脱说没有时间上山。
　　“你们也多吃一些，年纪轻轻的正需要长身体。”郑今津看起来心情不错，两只眼睛来回在两人身上打转，“我从山下就看出来，来白云山的游客比往年多了不少。听说是你们两人的功劳？”
　　“都是小白的功劳，我就是跟着打打下手。”
　　“原来如此。”郑今津看向张小白的眼里多了几分赞叹，“小墨水，你这随便在外面找来的外门弟子可不简单啊！”
　　“没有，其实我也没干什么，就是打打广告，增加了一下白云山的知名度。”张小白不好意思地挠头。
　　“不管你做了什么，能有效增加白云山知名度，也不简单。说说看，给我那几位师兄分了更多的钱之后，他们是不是就没再打孤本的主意？”
　　“嗯，没有。”什墨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沾染的墨迹，“这些天我和小白抄了几本出来，现在一模一样的秘籍一共有十本，算不上孤本了。”
　　“哈哈。”郑今津笑罢，神色严谨起来，“湘元也真是，不就是一本破秘籍，能有你的安危重要？他偏要死守着不放！”
　　“七师伯——”
　　“我知道，他说什么非至人不授，怕得到秘籍的人没有明师指导练出岔子，走火入魔害人性命，可又能有几个会像他担心的那样？他这般坚守，又换来了什么？把自己弄伤了不说，连带着你也要在外漂泊，又要隐藏身份，不能暴露行迹。三个月前，你的行迹刚被发现的时候，我暗中为你捏了把汗，就怕风景过去的不及时，你先被别的人劫了去，又怕你暴露的更多，不敢联系你。”
　　张小白听得一愣一愣地，七师伯这一段话包含的信息有点多，他一时间很难消化完全。
　　“等等，您说墨水要隐居是因为秘籍？可是秘籍跟她暴不暴露行迹又有什么关系？”
　　“你这小子，看着挺聪明的人儿，怎么反应这么慢？”郑今津叹了口气，“小墨水，我能告诉他吗？”
　　“嗯，自己人。”
　　得了什墨水肯定的答复，郑今津便不再顾忌什么，反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想要藏好一件东西，最好的办法自然是不要为人所知，可已经被众人所知，再想回到不为人知的状态就很难了。所以，我那九师弟便想了个法子，让小墨水下山历练历练，断绝与山上的联系，让谁都找不到她，然后他再推说孤本也在墨水身上，这样就暂时规避了麻烦。”
　　张小白猛地看向什墨水，原来她那时，竟背负了这些。
　　“七师伯，也不能全怪师父，这个主意主要还是我想的，最后师父同意了而已。”什墨水为湘元道长正名。
　　郑今津却瞪起了眼：“你就向着你师父吧。”
　　“那是自然，毕竟当年领我上山的，是师父。”
　　张小白的好奇心泛滥了。“当年？当年发生了什么？”
　　“我小时候的事，以后有空再讲给你听。”什墨水以眼神示意他抓紧吃面。
　　“七师伯，您真的错怪我师父了。那本秘籍，若是没有明师指点贸然修炼，是百分百会走火入魔的。”
　　郑今津的眉毛微不可察的跳了一下：“这么严重？”
　　“嗯，这也是我师父他宁可被三师伯他们联手打伤，也不肯拿出去换国家奖励的最真实原因。”
　　“真是苦了你们了。”郑今津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就该早点烧了它。”
　　“小白啊，你有办法一直维持白云山的客流量吗？如果没有的话，那孤本还是趁早烧了的好。”
　　张小白惊讶地瞅了一眼身旁的什墨水，想看她的反应：“要说太长时间我不敢保证，但三五年之内，我还是很有信心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要是再来打孤本的主意，就听你们师父的，全部烧毁。”
　　“七师伯，您放心吧。我和小白都有分寸。”
　　“你呀——”郑今津吃完最后一口面条，看了看时间，“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希望我下次回来，能喝到你们二人的喜酒。”
　　这最后一句，让两人双双脸红。
　　什墨水和张小白的反应成功让郑今津的心情好了起来，他大笑着跟两人告别。
　　门外有专人专车在等着郑今津，两人不好再送，便止了步。
　　就在这时，张小白衣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他看了看号码，眉头不由轻轻皱了下。
　　“怎么了？”什墨水以为是之前联系好的旅游团队那边出了什么事。
　　“没事。”张小白换上一副笑脸，直接按了挂断，“一个不认识的号码，骚扰电话。”
　　“哦——”
　　什墨水看了看张小白，没有多说什么，她直觉张小白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果不其然，第二天，张小白就来找她说要下山。
　　“出了什么事？”什墨水觉得张小白的神情有些沉重，好像不是小事。
　　“没，没什么大事。”张小白犹豫了一下，“半个月前，我接到家里的通知，说我的表弟在s城，要去我那儿借住，我既然是他表哥，总不能不管他。”
　　“半个月？那你怎么现在才要回去？”什墨水又惊讶又愣怔，大半个月过去，他那表弟不会一直住在他家门口吧？
　　“半个月之前，这边的事情还有很多没走上正轨，我哪敢走？现在好了，都差不多了，我也能抽身离开一会儿了，放心，我料理完马上就回来。”
　　“不怕你表弟饿死吗？”
　　“没事，他就是个打不死的小强。”
　　是个臭虫？
　　什墨水摇了下头，觉得自己刚刚好像骂了人，便立刻将第一反应从脑海里删除。
　　“你家里人你应付得来？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
　　张小白忙拒绝：“不用不用，没有这个必要。我跟着师父和师姐你也学了不短的时间，一点防身的技巧我还是有的，山上的有些事情还需要你在，我一个人去s城就够了。要是我实在应付不了了，再给你发消息。”
　　“嗯，这样也好。”
　　得了什墨水的应允，张小白当天便简单收拾了一下，赶去了火车站。
　　直到坐上了动车，车缓缓启动的时候，张小白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他解锁手机屏幕，打开某信上和尹美梅的聊天记录，放大其中的一张照片，他眼底的担忧便再也隐藏不住。
　　那是一张暗灰色的病危通知书，来自B市中心医院，上面的人名是张肇德，是他爷爷。
　　张小白握紧自己的拳头，复又慢慢松开。动车上传来悠扬的音乐和提示声，播报着始发站和终点站B市。
　　没错，他对什墨水说了慌，他要去的不是s城，而是B市。
　　虽说从小他爷爷就对他要求很严格，甚至小学的时候还扯坏过他的画，但他都明白，那是上一代人心里的“望子成龙”在作怪。现如今，他爷爷病危，他找不到任何理由不回去看看。
　　这张病危通知书发出的时间是昨天夜里，尽管半个月前他就接到尹美梅的电话，说他爷爷病重住院了，可他却认为是尹美梅在诓骗他回去的谎言。但现在，眼见为实，他没有任何理由不相信。
　　张小白望向车窗外忽闪而过的绿野和湖泊，只觉心情像湖泊里的淤泥，黏腻而沉重。
　　他这一趟回去，恐怕很难再离开了。
　　他爷爷病重，一些觊觎张氏企业的公司很快就会活跃起来，以往被他们打压的竞争对手恐怕也会趁机出手。到时候，企业受创事小，要是他爷爷动了火气加重病情就糟了。
　　他不喜欢家里人的相处方式，可并不代表他能完全忘了他们。
　　“墨水姐，对不起。”
　　对不起，他又一次欺骗了她。他这样俗气的人，恐怕是很难配得上什墨水的，什墨水那样讨厌被人欺骗的人，要是让她发现他又一次欺骗了她，伤心是一定的，可也不过几个月而已，等她遇到更好的人，真正适合她的人，估计就会把他忘了的。
　　张小白吸了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才不想用这么莫名其妙又俗气又套路的理由劝说自己离开什墨水，可只要一想到上次尹美梅见到什墨水后暗地里说的那些话，他就觉得，那是对什墨水的一种侮辱。他不想，也不愿，再将什墨水拉到他的一家人面前，再让她遭受一遍那样的侮辱。
　　s城里他确实有个远房的表弟，那是尹美梅来s城找他的时候告诉他的，也说了让他照顾照顾他，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他才懒得惹麻烦。
　　

　　☆、48

　　四小时后，B市，某豪华公寓小区内。
　　张小白掏出钥匙打开自家家门，很是小心，没有弄出太大动静。
　　虽然他没想到他这一身简单的格子衫牛仔裤的打扮会看起来不“像”这儿的住户，门口的保安盘问了他许久，还问他住哪里要打电话过去问问，但是好歹被他说了半天蒙混过关了。
　　开什么玩笑？
　　他可是打算偷偷回来的。
　　尹美梅给他发了个病危通知书就以为他就会火急火燎地赶去医院了？他们也太小瞧他了。
　　谁知道病危通知书有没有可能是伪造的？以他爷爷亲手撕掉他儿时绘画的脾气，伪造这么个通知书诓他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这种事，电话上是说不清的，他只有亲自回来看看才能确定。
　　一楼没人，张小白探头探脑看了一圈，确认连保洁人员都没有后，他脱下鞋子，光脚踩上了二楼，一点点接近他爷爷的房间。
　　地毯柔软的触感没由来让他生出一丝怀念的感觉，张小白甩了甩脑袋，拧开他爷爷房间的门把手。
　　一缕阳光从逐渐变大的门缝中透出来，随之一同进入他眼帘的，还有一道立在床边的背影。
　　老人家拄着木棍，背因为年老而有些佝偻。
　　他听到开门声，头也不回：“好了，老胡，该收拾的也收拾差不多了，咱们快去医院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要好好装装病号，要骗过可能突然赶去医院的潇柏……”
　　身影一转过来，话头便也在同一时刻止住。
　　“潇，潇柏！”年迈的身影爆发出一股中气十足的声音，全无病态。
　　木制的拄棍“咣当”一声掉到地上。
　　楼下有人捧着一大堆换洗衣物跑上来，看到房间门口的张小白却是一怔：“小，小少爷。”
　　“胡阿姨，这都什么年代了，您就别再总少爷少爷的叫了。”张小白微笑着对匆匆跑上来的帮佣胡阿姨说了一句，再将目光转向他爷爷时，眼里的光已经变得冰冷。
　　“爷爷，你果然骗了我。”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莫名尖锐。
　　“潇柏，你此刻，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经过了最初的惊讶，老爷子很快便恢复了淡定，地上的木头拄棍也被胡阿姨捡了起来，重新塞到他的手里。
　　“是啊，我是跟我妈说我会赶去医院，可走到半路，我决定还是先回家里瞧瞧，怕你们联起手来骗我。”张小白忍住立刻离开这里的冲动，“真没想到，竟是真的。爷爷，你以为我们的生活是在拍电视剧吗？”
　　“潇柏，你知不知道，你消失的这段时间，我们这些长辈有多担心你？你呢？你可倒好，一点消息都没有，要不是我让人伪造那一份病危通知书，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爷爷，我记得我当年走的时候，给家里留了封信，信上说了，当我觉得合适的时候我自然会回来，而不是以现在这种方式。”
　　“你的方式？”张肇德气得举起木棍想打人，可最后还是忍住了，“你什么方式？我看你是想等我们都死绝了，张氏企业都败光了，你才敢露面！”
　　“老爷子，消消气……”胡阿姨顾不上手里的衣物，忙给老爷子顺气。
　　“总之，不管怎么说，既然你现在回来了，我便不可能再放你走！”
　　“是吗？可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是我自己的自由。”
　　张小白觉得心里有点痛，说不清道不明的痛，他也不想一回来就要跟他爷爷争论什么，可他更不想再次回到过去的那种日子。
　　“好你个潇柏，出去几年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有本事了！”张肇德气得不轻，他不明白，怎么以前唯唯诺诺的孙子，现在却像是变成了个刺儿头，跟他顶嘴不说，看他那态度更是沾染了不少社会习气，眼里心里没有半点服气的意思，“我是你爷爷，我会害你吗？我告诉你，这个家，你想回也得回，不想回也得回！”
　　“老胡，把电话给我，我要给他爸打个电话，让他们把他能用的所有银行卡都进行冻结。我还不信了，没有我的纵容，他还能翻了天去？”
　　张小白失望地摇了摇头，看来他爷爷还不知道，他早就放弃了家里的经济支持，为了不让他们找到他，虽然他各种银行卡都带在身上，可他从来没用过。
　　“爷爷，我先走了。我想我们可能都需要冷静一下。”
　　“你，你去哪？没有卡里的钱，你能去哪？”
　　“我哪都能去。”张小白咬了咬牙，头也不回地下楼，“虽说没钱寸步难行，但也只是困难而已，不是不可能。”
　　这样的困难，他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体会过了。
　　经历了这样一出闹剧，张小白也没有了再跟家里人相见的心思。
　　他想了想，用兜里仅剩的现金买了去往s城的车票。
　　回白云山也是可以的，只不过他身上的钱不够。
　　又一次踏进车厢的张小白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这寸步难行的感觉，真的很难受。
　　不过，好歹s城还有些压箱底的存款，那是他周琨表哥的小金库，三年前被他借来应急，现在也没还，就是前段时间拿出来给墨水看到的那包金条。
　　从s城到白云山坐火车很耗时，但是因为B市处于它们俩之间的位置，因此，不管是从白云山到B市，还是从B市回s城，张小白都没觉得过了多久。
　　抵达s城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张小白摸着瘪瘪的肚子，拖着疲惫的身体，翻遍了自己所有口袋，也只找到了两块五毛钱，这么点钱连随便吃点饭都不够。
　　因为怕接到尹美梅的连环CALL，手机早早就被他按了关机。现在这种情况，他谁也拜托不上，只能靠自己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家里还有几袋泡面，可以勉强对付一下。
　　然而，张小白做梦也没有想到，当他回到自家所在楼层的时候，竟发现家门对面的房门是虚掩着的。
　　什墨水回来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张小白就听到那扇门后面传来一声极尖锐的女声，一股热血夹杂着一丝不好的预感，瞬间直冲向他的脑门。
　　他当即拉开房门，就窜了进去。
　　可一迈过门槛，他心里就生出了些许后悔。
　　若入室的歹徒连什墨水都解决不了，他上前岂不是一样挂？可听这一声喊倒也不像是墨水的声音，若屋内没什么歹徒，他这样冲进去岂不莽撞？
　　换作大半年以前，张小白是绝对不敢想象他会这样做。而现在，却全然不同，不知道是什墨水对他的影响，还是他所学的黑白拳对他的影响。
　　最终的结果就是，他在两秒内冲进了房门，然后，傻眼。
　　客厅里，沙发上，桌几上，地上，到处都是吃剩的零食袋子，角落里堆着许多只喝了一口的碳酸饮料瓶。
　　年轻的一男一女倚在，准确地说，用叠这个字更准确些，他们叠坐在沙发上，抢一只遥控器。
　　电视里的声音正在逐渐减小，里面播放的似乎是“鬼片”，刚刚张小白听到的那声尖叫就是电视里发出的。而之所以被他听到，大概只是两人不小心按到了遥控器的音量增大键。
　　张小白跟两人足足对视了近五秒，当他看到这名男子的手已经摸进了女子裤带，他整个人“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你，你们是谁？”
　　什墨水的房间怎么会有这样一对男女，张小白想不明白，他现在只知道，他自己似乎撞破了人家的好事，现场尴尬等级快要突破天际。
　　“我X，我们XX还想知道你XX是谁！”女子推掉男子的手，坐到旁边的位置，脸颊上还有着淡淡潮红，“擅闯民宅，我们可是要报警的。”
　　“这分明不是你们的住处。”张小白咬得后槽牙有点疼。
　　“哟，你怎么知道这不是我们的住处？你XX到底谁啊！”女子不耐烦地瞪眼，拿起手机似乎要报警。
　　她身边一直拨弄智能手机的男子却在这时拍了拍她的胳膊：“艳艳你看，这家伙跟我这个远房表哥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哎呀，还真是！他，他不会就是你的那个什么远房表哥吧？”
　　张小白这功夫也想起了些什么，尤其是刚刚女子瞪大眼睛的动作，他想到了一个人。
　　“关艳艳？”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关艳艳一出口，张小白便知道他没记错，眼前的这个女子，真的是房东刘阿姨给他看过很多次照片的刘阿姨的女儿——关艳艳。
　　“咳，我是这儿的租户，住对门。刘阿姨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得知了这样一层关系，张小白自己觉得尴尬似乎减轻了那么一点。既然算得上隐形熟人，那事情就好办一些了。
　　“我妈那个老巫婆，生怕我嫁不出去，到处传我的照片……”关艳艳似乎在说给男子解释，但男子显然没有关注这个。
　　“你真的住对门？”男子问张小白。
　　张小白纳闷：“对啊。”
　　“哎呦喂，表哥好，我是邵强，你远房表弟，小时候我俩打过照面的，你还记得不？”
　　

　　☆、49

　　张小白觉得自己嘴角的抽动频率有点快，忍不住用手揉了揉，这才成功换成了一副似笑非笑的笑脸。
　　“邵强？哦哦，认识认识。”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大概是八九岁的时候，他爷爷张肇德过寿辰，许多的亲戚都从外地赶到了B市，这个邵强当时也被家里人带去了。
　　张小白体弱，又白净，许多男孩子玩的游戏他都玩不了，小朋友们都不爱带他，只有这个邵强不嫌弃他，掏出一大袋玻璃球跟他在宅子后院的草坪里骨碌。
　　然后，他们就遇到了好几只臭虫，张小白要踩死，邵强却制止了他，还强调说他的外号就叫打不死的小强，跟臭虫很像，不想让他伤害它们。
　　张小白看他跟几只臭虫玩得挺好，就默默地走了，他才不会跟能和臭虫“玩”到一起的人待在一起。
　　事隔多年，他已经忘了人家的全名，但打不死的小强这个“外号”，他却是记得一清二楚。
　　“这人真是你表哥？”关艳艳给邵强递眼色，他就是邵强口中家里特别特别有钱的那位？这看起来也不像啊！
　　“那还能有假？”邵强一下就看懂了关艳艳的心思，顾忌到有张小白在，只得跟她咬耳朵，“不过我告诉你，可别打他的主意，他的家境，你绝对攀不上，你能攀上我这样的，都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嘁！”关艳艳扳开他湿漉漉的唇，觉得粘腻。
　　“你们怎么在这里？我记得这间房子租给了一个叫什墨水的女孩，租期两年，现在好像没过多久。”
　　张小白其实很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可有些事情他必须要弄个明白。
　　“知道的挺清楚呀！你跟那什么墨水是哪种关系？”
　　关艳艳才不管邵强的“警告”，有钱的公子哥都是她的目标。
　　“什么哪种关系！”这个关艳艳简直不可理喻，“我知道，你们房东可以凭证明去借物业公司的备用钥匙，可现在租客不在，你们这种行为怕是不太好吧？若是传扬了出去，以后谁还敢到这里租住？”
　　“你不说，他不说，不就没人知道了？”关艳艳笑了，“再说，这房子虽然租了两年，但她现在已经退房了，之前还差人找到过我和我妈，想要退回后续的房费。”
　　“真有意思！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当初要不是她一口咬定要住两年，我妈也不会给她这么便宜的价格。怎么，现在后悔了要退租？哪有吞下去的钱，再还回去的道理？”
　　“退租？”张小白奇怪，他怎么没听墨水提起过这事？
　　“对呗。说好的住两年，结果一年都不到就通知我们说不住了。”
　　“是什墨水亲自给你们打的电话？”
　　“不是，是一个男的，不仅要退房，还要退一半租金，态度特别差劲。”
　　“男的？他有说自己的名字吗？”这事有些蹊跷。
　　“没有，他只说是什墨水的代理人，听起来是个老头子。”
　　老头？看来什墨水在s城尚有未解决的问题。想到这一层，张小白莫名觉得心里有一丝欣喜，然后转瞬便意识到这欣喜的可恶。
　　“我总算是听明白了，这房子退租没退成，还是人家什墨水的。所以，你们未经允许进入别人家，还把别人家里弄成这种样子，不觉得很过分吗？”
　　邵强撇了下嘴，推了推关艳艳：“还不快收拾一下？”
　　“表哥，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你还跟当年一样臭屁。”
　　张小白听出来这家伙绝对不是在夸他，他只当没听见，弯腰拾起了一个吃剩的餐盒。
　　“你也起来弄，哪能只让人家姑娘自己辛苦？”
　　邵强懒洋洋地翘起二郎腿，一点要动弹的意思都没有。
　　“表哥，女人生来不就是搞这些收拾卫生、拾掇家务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吗？我们就别跟着捣乱了。”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你要是现在不起来帮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表弟。”
　　张小白看了一眼关艳艳，发现这女孩听到邵强的话竟没有半分反应，这着实让他有些惊讶。不说邵强的用词，单是他那态度，他要是关艳艳，早就一脚踹飞丫的了。不过关艳艳显然不介意这些。
　　“哎呀，有话好说，我这就起来。”邵强想到他妈交代给他的，要好好跟张小白套近乎，他立刻就像是变成了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三个人一起动手，房间很快被收拾干净。
　　虽然张小白觉得比不上什墨水在的时候，不过总比刚才好上许多。
　　“啊，好累。”邵强趴到沙发上，仿佛能把整个人都陷进去。
　　张小白洗了手，看了看同样躺倒在沙发上的关艳艳。
　　“你们，不打算走？”
　　“走？去哪啊？我被家里赶出来了，说我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要让我吃两天苦。”邵强嘟囔着翻了个身，“不过嘛，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长这么大被赶出来的次数多了，过不了两天，我妈就又会把我哄回去的。”
　　“我也不想在家面对那个老巫婆，总是逼我去相亲，烦都烦死了。”
　　关艳艳坐起来，两只眼睛散发出一丝饥饿的绿光。
　　“有些饿了，不如，我们出去吃个大餐？正好庆祝一下你们哥俩相聚。”
　　邵强忙摊手：“别看我，我没钱，这几天订外卖都是挑便宜的。”
　　看着邵强的样子，张小白突然很想试试把“打不死的小强”打死。
　　“先不忙着吃。我问你们，你们在这儿住几天了？”
　　“三天。”
　　“一直吃的零食和外卖？”
　　“嗯——”
　　“还打算住多久？”
　　“这个，说不准吧。”
　　“你们现在饿不饿？”
　　“饿，非常。”
　　张小白指了指自己的房间方向：“走吧，先去我那儿。”
　　二十分钟后，张小白看着对面两人狼吞虎咽抢着吃泡面的模样，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自带做饭好吃的加成，不过，泡面这种东西，再好吃能有多美味？张小白尝了尝，觉得味道也就那样。
　　“你这泡面是怎么做的？怎么这么好吃？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泡面都好吃！”关艳艳毫不吝啬地夸奖张小白，一双眼睛闪亮闪亮的。
　　张小白想了一下：“可能跟水温，还有调料放入的时间有关系。”
　　“表哥，你说咱们好不容易相见，你就请我吃这个？也太没诚意了。”邵强喝干面汤，打了个嗝。
　　“我们见的不太是时候，我现在没钱。”张小白想到兜里的两块五，觉得嘴里的味道有些苦。
　　关艳艳眼神动了动，邵强的心思则转得更快。
　　“表哥，你不会，也被家里赶出来了吧？”
　　“嗯。”
　　听到这样的回答，屋内一时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两秒。
　　随即，邵强拍着桌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表哥啊，我们现在，可算是难兄难弟了。”
　　“离我远点。”张小白起身，躲开了邵强伸过来搭背的胳膊。
　　“我没时间也没心情招待你们，但是什墨水的房间你们不能住，你们住了她那里，让她回来住哪？”
　　“你这人也挺有意思，我家的房子，我能不能住还得你说了算？”关艳艳无奈地翻了翻眼睛，现在在她眼前的这两人，原来都是十足的穷光蛋。
　　家里再有钱有势又能怎样？到头来自己手里没有，还不是一样缺少底气？她可算计着呢，这邵强身上的油水快捞完了，该换下个目标了。只是，这下个目标，似乎没有听说的那么富？
　　“租金没退，就不是你该住的地方。要是按你的逻辑，所有你家租出去的房子你都能随便住，难道我一个男人住的地方，你也能住？”
　　“当然能！”关艳艳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泡泡，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被邵强按住了。
　　“表哥，你看你能不能把这做泡面的方法教给艳艳，以后好让她给我照样子做。”邵强搂紧关艳艳的腰，“吃过你的泡面，恐怕以后很难再吃下去其他的泡面了。”
　　“只要她愿意学，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你们的住处——”
　　“这个表哥你放心，虽然我被家里赶出来了，但我有卡啊，我卡里还有几万块，够我浪一阵了。”邵强显摆他的银行卡，“表哥，你说你做泡面都这么好吃，你做其他的菜是不是更厉害？”
　　“还好吧。”
　　关艳艳一听，眼睛更像是会发亮了。
　　“那艳艳能不能跟你学学其他的做菜手艺？”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他现在没什么心情。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就被邵强岔了过去。
　　“哈，我就知道。”邵强一拍关艳艳的肩膀，“那这段时间，就要多来打扰你了。”
　　也罢，反正他现在也不想工作，有周琨的小金条做保障，他打算一等房子到期，就搬到新的城市去，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至于什墨水，张小白暗想，他的手机关机，谁也别想联系上他，联系不上之后，她，会来找他吗？
　　邵强和关艳艳离开了张小白家后，并没有走远，他们就窝在楼下的车里。
　　邵强的手指来来回回在方向盘上打转，却迟迟不开火。
　　“想什么呢？”副驾驶的关艳艳有些不耐烦。
　　“我在想，那个叫什么墨水的租户。”
　　

　　☆、50

　　“想她做什么？”
　　关艳艳有些奇怪，在她面前，邵强还从来没有表现出对什么事物上心过，如今他这表现，倒是有些反常。
　　“说了你也不懂。”邵强翻了翻眼睛，“如果真像我想得那样，可能这就是我接近他们张家的切入点。”
　　“接近……张家……”关艳艳咬了咬下唇，若有所思。
　　“先不说这个，一会儿我们去开个房，把刚才没做成的事做完。”邵强色咪咪地笑了笑，也不管关艳艳是何反应，直接发动车子，一路绝尘而去。
　　楼上，张小白拉上卧室的窗帘，关了灯，将自己完全藏在黑暗里。
　　他倒到床上，装金条的布包被他塞到脑袋下面，当枕头枕着。
　　黑黝黝的天花板似乎还是几个月前的天花板，但张小白却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跟人打交道这种事，他还是不擅长，尤其是跟半生不熟的人演戏。他不知道，他刚刚提到什墨水的时候，有没有流露出什么不一样的情绪，希望没被那两人察觉。
　　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拿出被他狠心关机的手机，手指摩挲了一会儿开机按钮，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将手机扔到一边，站到床边就开始走拳。
　　这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墨水教给他的，他每呼吸一次，就想到一次墨水的音容笑貌，想到她吃到他做的饭菜后那样纯真又满足的笑容，想到白云山屋檐下的冰棱棱，更能想到他在白云山上跟她告别时的那种心情。
　　张小白转身提脚，顿觉手背上被甩上了某种温热的液体，这液体是从他的眼睛里出来的。
　　他，哭了？
　　连收势都来不及，张小白就捂住胸口，坐倒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心无法静下来？为什么不论逃到哪里，在他身后的那些人依旧会追上来，逼迫他做选择？为什么他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而活？如果生活总是如此，还不如去死——
　　寂静的黑夜，没人能回应张小白的心声。
　　他靠在床边，仰过头，任由泪水倒流回双眼，然后从两侧眼角溢出，滑过鬓角，一直滑到耳后去。
　　*
　　三天后，晨练完，赶了早市的张小白拎着买好的一整块豆腐回家。
　　他将一块金条变了现，足够他过活一阵。
　　相比于活着，他更不敢去死。
　　只是，生活中的各种麻烦，总是比他能想象的来得快。
　　他家楼下站了两人，一个他认得，是游四海，另一个比游四海还要高上半头的瘦高老头他却从没见过。
　　“小白兄弟，你说你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我怎么也得给你接接风，安排个洗尘宴什么的。”游四海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看上去比之前精瘦了些，也黑了些。
　　张小白却没什么热情的态度：“我手机出了些问题，谁都联系不上。游大哥怎么知道我回来的？这位又是谁？”
　　“哦，这是一位世外高人。”游四海推搡着两人上楼，“咱们有什么话进屋再说。”
　　张小白没有说什么，便上楼给两人开了门，他现在的心里就像是蒙了一层灰，什么都不太在意了。
　　“你就是张小白？”那老人一开口就是□□味。
　　张小白停下给两人倒水的动作，抬眼看向老人，他从刚才就看出这人对他没什么好脾气，没想到发作得这么快，只是不知他哪里得罪了他。
　　给人倒水是待客之道，既然来者不善，这杯水还是省了吧。
　　“我是。”
　　“好你个臭小子，骗走了我家墨水的心不说，现在还利用手里的权势调查她，都查到我这里来了，你当我家墨水是什么了？”老人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都拍起了桌子。
　　“什么？怎么回事？”张小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游四海，他根本没听明白这老人家在咆哮什么。
　　“乔叔，稍安勿躁。”游四海安抚了一下乔叔的情绪，转而问张小白，“小白兄弟，你也别生气，乔叔的脾气是急了些，不过却是顶好的人。我看你的样子，这其中恐怕是有什么误会。”
　　乔叔又拍了一下桌子：“什么误会？哼，你们年轻人不是有句话叫‘人生如戏，全凭演技’，我看他就是太会演了。”
　　“乔叔，我们今天来是解决问题的，你既然找到了我这里，还有关墨高手和小白兄弟，我就不能不管。不过小白兄弟的为人我比你清楚，他说不知道的事就一定没做过。”
　　乔叔没再紧接着说什么，张小白蒙灰的心却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小白兄弟，我给你介绍一下，乔叔是墨高手血缘意义上的叔伯，所以你也可以叫他一声乔叔。”
　　乔叔坐在椅子上嗤之以鼻：“可别，我可承受不起。”
　　张小白张了张嘴，面对乔叔这样的态度，这一声他还真是喊不出。
　　“小白兄弟，去年黑子的事情，我就猜到你也是有背景的人，不简单。我可能是不太理解你们有钱人的脑回路，不过我现在还是想问问你，调查墨高手这事儿，你有没有参与，或者说，是不是你指使的？”
　　游四海这样一问，张小白顿时就震惊了，随即，他就感到内心升起了怒意。
　　是了，他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的，以尹美梅的性格，回去了之后一定会跟家里人说出什墨水的存在，他那个爷爷，还有父亲，一定会派人去查什墨水的底细。
　　“怎么可能，我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
　　但是他家里的那些人，他说不好。
　　游四海跟张小白对视了几秒，便笑了：“乔叔你看，我早打过包票，小白兄弟不是那种人。”
　　乔叔却不以为然，他往桌子上拍出两张照片：“你自己看，认不认识这俩，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听你的吩咐来向我打听的。”
　　张小白一瞧照片上的人，顿觉头大，上面的一男一女，正是邵强和关艳艳。
　　竟不是他家里的人，他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他家里那边派来的人，那就无所谓了。
　　不过这两人竟敢假借他的名义调查什墨水，胆儿挺肥的。
　　“这个是邵强，我的一个远房表弟，一直想跟我家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但是我们考察过他们家企业的实力，觉得不适合合作，这家伙就先后动了不少歪心思。我跟他的关系并不好。”
　　“这个是关艳艳，房东的女儿，乔叔应该也认识她。她，我不好说什么，只是现在看来，她跟邵强应该是男女朋友。”
　　“这样的两个人，聚到一块，前几天偶然遇到我，恐怕是三言两语间从我这里听去了什么，又动了什么心思。”
　　既然弄清了起因，张小白便有了底气，及时解释清楚是很必要的。
　　他对面这位，可是墨水的叔伯，这算不算是见家长？
　　乔叔听完张小白的话，仔细想了一下，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可他们两个为什么说是张小白你这个什墨水的男朋友，让他们来打听墨水从前的事？”
　　“乔叔，这个可冤枉我了，我从来没跟他们提过我和什墨水到底是什么关系。而且当时，我是看到他们擅自住了什墨水的住处，才多问了一些什墨水的情况。可能是他们俩理解多了。”
　　乔叔的脸色终于转好了一些，可听到张小白说照片上的两人住了什墨水的租屋，脾气顿时又上了来。
　　“这两个没教养的东西！”
　　“您消消气，消消气。”游四海劝了两句，知道也劝不住他的急脾气，便作罢。
　　“他们现在还住呢？”
　　“没有，被我赶走了。”
　　“想不到你人看着不声不响，办事倒是挺替墨水着想。”乔叔瞅着张小白比之前顺眼多了。
　　“小白兄弟，说起来，我知道你回来，还多亏了照片里的两人，要不是他们找到乔叔，乔叔又找到我，我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走，今天不管说什么，咱们都得出去吃一顿去。”
　　“还有蔬果店，你既然回来了，店就还交还给你，只不过我在城东又盘了个店面，正在装修，还没开业，不知道你会不会同意开分店的计划。”
　　张小白忙摇头：“游大哥说的哪里话，当时我走的时候，我们签了协议的，现在，按照协议，蔬果店的一半都是你的。”
　　“可这不还是有另一半吗？凭你跟墨高手的关系，这另一半你也可以代表。”
　　“不不，现在不一样了。”张小白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跟什墨水，可能要到此为止了。”
　　“什么？”乔叔和游四海一齐发出惊呼。
　　“你们，在闹分手？”乔叔小心地观察张小白的神色，他就说什墨水怎么不见人影，原来是吵架了。吵架这种事，谁年轻时候没经历过？不过，这样就要闹分手，真不知道现在的小年轻是怎么想的。
　　张小白惨淡地笑了笑，具体的理由，他一句都不能说。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邵强响彻楼道的喊声：“表哥，我来看你啦，快开门！”
　　“他怎么这时候来了？”张小白尴尬地看看乔叔，又看看游四海。
　　乔叔斜睨了张小白一眼：“怎么着？还说你跟他关系不好？”
　　“这个，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张小白尴尬地解释，总觉得言语很是苍白无力，“还要看内心和行动。”
　　

　　☆、51

　　乔叔一愣，像是想起什么似曾相识的画面，竟没再说什么，整个人看上去也和气了不少。
　　就这么两句话的时间，邵强几乎快把门敲出个洞来，张小白忙去给他开门。
　　门一开，一道粉红色的人影就靠了上来。
　　“张小哥，早上好啊！”是关艳艳。
　　香风扑面，呛得张小白险些一口气没换过来，他走了个拳步避开这道香风，这才调匀了呼吸。
　　关艳艳算准了角度，估计张小白一定躲不过去，所以用得力气极其实惠，可她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她就扑了个空，对着地面砸了过去。
　　“小心。”幸好她身后的邵强手快的拉住了她，才让她稳住了身形。
　　只是，邵强用力过猛，给她的礼服裙拽松了一些，显不出她自认曼妙的腰肢了。
　　“表哥，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邵强不明白，盛装打扮的关艳艳为何没有诱惑到张小白。
　　张小白想要礼貌地微笑，可在这香气氤氲之地，他实在笑不出来。
　　“这朵花只该当表弟来怜惜，我只是个局外人。”
　　“什么局外人？咱们现在可是难兄难弟——咦？你屋里还有人？”邵强眼尖地发现了门口摆放的其余两双鞋子。
　　张小白心里有些犯愁，该怎么把这道香风就此拦在门外，他可不想弄一屋子这种味道，他还呼不呼吸了？
　　乔叔和游四海这便走到了门口，四人相见，场面分外尴尬。
　　“是你？”邵强只见过乔叔，自然不认识游四海。
　　“我还想问，怎么是你们？”乔叔并不太想多说。
　　他示意了一下游四海和张小白，“我也差不多坐够了，该走了，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了。”
　　“我送您。”张小白献殷勤。
　　乔叔正要摆手说不用，邵强却突然插话：“正好，我跟艳艳就不进去了，本来就是来找你吃饭的，你下楼送人，之后就跟我们走吧。”
　　张小白一听他们说不进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邵强来此的意图震惊到了。无缘无故的，他为什么要请他吃饭？
　　“这恐怕不行。”游四海替张小白回答了两人，“小白兄弟已经答应跟我去吃饭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
　　请客吃饭这种事，张小白一点都不想去，外面的饭菜，怎么赶得上他自己的手艺？
　　“得嘞，一起去吧。我请，人多，吃饭热闹。”邵强没有再给张小白说话的机会，也不让游四海再说什么。
　　“这次主要是我和我表哥都落难了，有共鸣，表哥还答应要教我女朋友做饭，不管怎么说，我也得表示表示。”
　　张小白送乔叔下楼，想着一会儿该找什么借口拒绝邵强。
　　乔叔却说：“我看他不会无缘无故请你吃饭，方才那理由有些牵强，你去看看也好，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张小白看到那边，邵强和关艳艳已经钻进车里，游四海也被他们劝上了车，他点了点头。
　　“行，就到这里吧，我这身子骨硬着呢。”乔叔抓了一下张小白的手，“放心，我认识路。你这小伙子，比我想象的要好那么一点。”
　　乔叔夸人的方式有些特别。张小白目送他离开，返身上了邵强的车。
　　当他们发动车子离开的时候，谁都没有料到，楼上，什墨水的房门，咔哒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
　　邵强带他们去的是一家火锅店。
　　桌面上有五个稍稍凹陷下去的圆形台面，一大四小。
　　“几位是要一个大锅还是四个小锅？”服务员常规性的询问。
　　“当然是一个——”邵强正要决定，张小白却突然打断了他。
　　“四个小的。”他说。
　　邵强很不适应自己的决定被别人改变，但碍于情面又不好发作。
　　“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多热闹？”
　　张小白礼貌地微笑：“我不习惯，下馆子就很不习惯。”
　　听及此，邵强面色有些不悦，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
　　反倒是关艳艳，嘟囔了两句：“说请他吃顿饭，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艳艳！”邵强没让关艳艳继续说下去，她说话的音量不大，可在场的几人都能听得清，若是闹了什么不愉快就不妙了。
　　张小白翻着菜单，权当没听到。
　　游四海却抬了一下眼皮，瞧了关艳艳一眼，险些把她瞧出一个哆嗦。
　　饭前的小插曲就这样过去，等到锅里水开，热气氤氲之时，又发生了件事。
　　起因则是因为关艳艳用自己的筷子给张小白面前的盘子里夹过去一块生肉片。
　　“张小哥，你多吃点儿。”
　　张小白看到关艳艳筷子尖上残存的唾液泡泡，只觉原本就勉强的食欲顿时全都消散于无形。
　　他点了点头，却不动面前的任何食物，过了一会儿，他便放了筷。
　　“你吃完了？”关艳艳惊讶地问他。
　　“嗯，吃完了。”
　　张小白没有想到，自己随意的一句话，竟惹关艳艳发了飙。
　　“张小白你什么意思！怎么我们两人请你吃饭你很不乐意？不乐意你可以不来！来了又不吃！我关艳艳见过摆谱的，没见过你这么摆谱的！”
　　“我只是不习惯，没有别的意思。”
　　张小白觉得关艳艳有些误会他了，但他除了平静地回答她，一时还真没想好要怎么解释。
　　不过就他这平静的表现，在邵强和关艳艳看来，就是默认了的意思。
　　原本还尽量维持一团和气的邵强也不打算再装模作样了。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表哥，我今天特意去请你来，一是为了好好沟通沟通咱们兄弟俩的感情，二来也是我之前说过的，你同意教艳艳，我们必须要好好感谢一下。再有，这最后一方面原因，则是我想跟你讲点儿什墨水的事情，她小时候的秘密，但现在看来，你对这些好像一点都不感兴趣。”
　　张小白一听到什墨水三个字，瞬间紧张起来。
　　“我怎么不感兴趣？”
　　“你感兴趣？那你倒是吃啊！”邵强指着那块关艳艳夹给他的生肉片，“吃了它！”
　　面对邵强这样的态度，张小白也不恼，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反问他：“是不是，只要我吃下这个，你就会告诉我什墨水小时候的事情？”
　　“那是当然。”邵强冷笑。看来这个尚未谋面的什墨水，果真在张小白心里很重要。
　　张小白得到肯定的答复，立刻便拿了筷子，将生肉片捡起来，放进滚烫的水里。
　　“小白兄弟——”游四海有些看不下去，他拉住张小白的手臂，只要张小白给他个眼神，他立刻就能把拳头招呼到他们对面之人的身上。
　　可张小白像是完全不理解他的目光，继续涮着他的肉片。
　　“谢谢你，游大哥，不过这是我的事。”
　　肉片已经完全变了颜色，张小白说着，挑起筷子，将肉片一点点递到嘴边。
　　没人看得到，他眼底暗藏着的，是几近赴死的决心。
　　邵强暗笑着他的傻，关艳艳则笑出了一副解恨的神色，游四海神情有些担忧，但他看不出来张小白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时，张小白忽然发现，他递到嘴边的筷子，动不了了。
　　有两根纤细的手指捏住了他的筷子，如铁钳般让他无法动弹。
　　这个熟悉的感觉是——
　　张小白顺着那双手往上看去。
　　“墨水！”
　　什墨水穿着一身黑色的练功服，一双眼里不知道酝酿着什么。
　　她手指一动，掀掉张小白的筷子，连带着那片肉也掉到了地上。
　　“什么叫这是你的事？”什墨水打量了几眼邵强和关艳艳，“我不管他们是谁，总之，欺负你就是不行。”
　　“还有，叫姐。”
　　“墨水姐。”不知道为什么，张小白觉得她生气的样子特别可爱。
　　邵强咽了口唾沫：“你，你就是什墨水？”
　　这人怎么靠过来的？他一点都没有察觉，而且她怎么找到的这里？看气势，简直是神兵天降啊！
　　这张小白的命，也太好了。
　　“你知道我？”什墨水扫了他一眼，“知道我还敢动我的人？”
　　“不不不，我们不知道。”关艳艳见形势不对，忙站了出来。
　　什墨水并不想跟他们多说，她拽起张小白，这时候游四海也站了起来。
　　“我们走。”
　　“你怎么找到的这里？”见到什墨水，张小白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心头的阴霾，只觉通透和欢喜。
　　“出去再说。”什墨水拉着张小白的手臂，感觉他似乎瘦了。
　　然而，有人并不打算就这样让他们离开。
　　“等一下。”邵强和关艳艳对视了一眼，虽然不太敢说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出了声，“这位，人是我专门请来的，你说带走就带走，不太好吧？”
　　什墨水看了看他，没说什么，但张小白却知道，她身上的气息已经完全变了，这是随时会出手打人的状态，看来她是真的动了怒。
　　张小白伸出另一只手拽住什墨水的胳膊，对邵强他们说：“表弟，墨水姐是我叫来的，我怕这顿饭不好吃，所以提前叫她来带我走。”
　　关艳艳躲在邵强身后，一双眼睛瞪得像对铜铃，没看出来他有这等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表哥，你就当真这么不给我面子？”
　　“面子是什么？能吃吗？”
　　

　　☆、52

　　“你——”面对这样的张小白，邵强只觉得自己身上的气血都在往头顶涌，“噌噌”地火气一冒三丈高，“你XX给脸不要脸！”
　　“注意你的用词。”
　　游四海阴沉着嗓音一开口，四周的气压便又低了不少。
　　在他看来，对付这种看着像街边混混，实际上又不是混混儿的家伙，张小白和墨高手都没有经验，还得他来。
　　他已经做好了出拳打人的准备，谁知这时，张小白却当起了“和事佬”。
　　“有话好说，大家都是朋友，别伤了和气。”张小白站到游四海前面，挡住他半个身位，“邵强，你别逞强了，我们要走，你根本拦不住，还容易受伤。”
　　“哈？少XX摆谱！谁不知道你XX就是个窝囊废，靠着家里的背景，这么大人了也没混出名堂，又怂又软，整天就知道鼓捣厨房里那些女人才会的东西，我告诉你，我查了你的事情之后，真XX觉得你给我们爷们丢脸！”
　　张小白被邵强说的一愣一愣地，原来他做的这些事，在别人看来，竟是这么个看法。
　　他觉得无法理解，但却并不觉得生气。
　　没关系，不理解就不理解，反正他也不希望他们能理解。只要，有墨水愿意站在他这边就足够。
　　“你看不上张小白？”什墨水微微收紧握住张小白手臂的手。
　　“废话！就他那样的，谁能看得上？我告诉你，要不是因为张氏集团，他早在几年前就被人玩死了。”
　　“几年前？”什墨水心里暗暗一惊，这里面看起来有些故事。
　　“没错。”提起几年前的旧事，邵强显得洋洋自得，“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不怕什么了，就再多说两句。三年前，他坑掉了他们公司一张几千万的大单，这可是业内都出了名的。哪像我，高中刚毕业就帮家里谈成了好几个上亿的项目，他能和我比？可偏偏，他是张氏这一代的第一顺位继承人，XXX，不公平！他们张氏的那些资源，我更有资格分享！”
　　什墨水看着眼前手舞足蹈的邵强，只觉不可理喻。她忽然不那么生气了，也有些理解，从始至终，为何张小白一点脾气都没有。
　　因为这样的人，你根本同他讲不通道理，他跟你根本是两个世界的，所以，只能用事实来碾压他。
　　有些东西他看不清，没关系，她“帮”他看清。
　　“你根本不明白，张小白有多么优秀，你与张小白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他有背景有资源，却不滥用，不论何时何地，都保有心中最初的善良，会做一手好菜，却从不炫耀。比起你有一点成绩就大声地讲出来，取得了一点进步就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高了不知多少个层次，真是想不明白你在他面前的优越感是哪来的。”
　　“会做菜也值得炫耀？”邵强暗暗咬了咬牙，他是有点忘形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的道理，你没听过？那真是有些浅薄了，有空多看看书。”什墨水越是表现的语重心长，邵强越是觉得无地自容。
　　等什墨水三人扬长而去，邵强迷茫地和关艳艳对视，他都没想明白，为何本该是他占得上风，几句话间就落了下乘。
　　在看到服务员拿着账单来问他结不结账时，邵强越发觉得气闷，这笔账，他记下了。
　　“强哥，咱们要跟他们张氏谈的生意是不是没戏了？”关艳艳一直没敢出声，直到游四海走了，她才觉得呼吸顺畅。
　　邵强一脸阴狠：“没戏，当然没戏了。从今往后，我跟他们张氏集团对着干！”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他毕竟是你远房的表哥。”
　　“有什么不好？”邵强结了账，径自往外走，“你一个女人懂什么？”
　　关艳艳跟在他后面，眸子闪了闪。
　　是，她什么都不懂。只要他给够她钱，她完全可以什么都不懂的跟在他身边，不过他最好祈祷，他会一直这样有钱下去。
　　*
　　离开那家火锅店，什墨水三人没走多远，游四海就接到了一个电话，似乎是分店那边的急事，只得赶快过去，他再想跟墨高手多交流，这下也没了机会。
　　长街上，一辆辆车疾驰而过。
　　张小白跟在什墨水身后，一步步走着。
　　“山上的事，都处理完了？”
　　“嗯，差不多。”什墨水应着声，也不回头。
　　张小白听不出她此刻的心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总觉得墨水似乎在跟他置气。
　　“那个，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知道我们去了那家火锅店？”
　　什墨水比划了一下手机：“我问的游四海。”
　　“我今天早上到的s城，本来想找你蹭早饭，结果你家没人，我想你是晨练去了，就回了我那边。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现我的屋子里好像有别人生活过的痕迹，我正觉得不对劲，就听到走廊里传出动静。”
　　“你竟然跟着乔叔还有游四海一起回来的，我不明白乔叔找你做什么，也不想突然冒出去吓到他老人家，所以我犹豫了一会儿。结果就看到你表弟带了人来。”
　　“你，你都看到了？”张小白满脸都是震惊，她不会连关艳艳往他身上“扑”都看得一清二楚吧？
　　“嗯。”什墨水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向张小白。
　　这一次，张小白看清楚了，墨水确实是在生气，在生他的气。
　　“墨水姐，你别误会。我跟关艳艳没有任何关系，她硬要往我身上扑我也没有办法，毕竟是房东阿姨的女儿，我总不好……”
　　“我不是因为这个跟你生气！”什墨水打断了他。
　　“啊？那是因为什么？”张小白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墨水眼睛里散发出危险的光芒：“你说呢？”
　　“？”张小白越发不解。
　　什墨水叹了口气：“我接到了你家里人的电话。”
　　“什么！他们——”他家里的那些人怎么找到的什墨水？张小白暗暗握拳，不对，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的是他家里人都跟她说了些什么。“你都知道了？”
　　“嗯。”什墨水的语气淡淡地，“你爷爷生病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下山是去B市，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是觉得没必要跟我这种山野村姑说，还是不相信我能跟你一同面对？又或者，你是不想再与我这种粗人有任何瓜葛，直接一走了之？”
　　张小白只觉大脑“嗡嗡嗡”直响，四周除了什墨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其他的事物。
　　什么山野村姑，什么不相信，什么粗人！他从未有一秒这样想过她。
　　“不，不是的。”
　　“那你说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怕你受到伤害。”张小白鼓足勇气，“我怕我的那些家人，像曾经伤害我一样，不，比伤害我还要变本加厉地伤害你。”
　　什墨水看着他，目光有些发直，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会得到他这样的答案。
　　傻小白，他的家人怎么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她这颗心，早在多年前，就变得刀枪不入了啊。
　　“这样会让你受到伤害的我，配不上你。墨水，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就像仙女，这俗世上的一切都配不上你。你本不该，与这俗世有任何关系，也本不该，与我这样的人有任何关系。”
　　“可是直到刚才我才发现我错了，错得离谱。我没想到，你对我的评价竟然那么高，我这么一无是处，你竟然说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呵，他们都说我这点小伎俩，根本是没什么用的东西，无法变现的能力，跟没有是一样的。”
　　“他们说的，你信吗？”什墨水眨了眨眼，她似乎不那么生气了。
　　“我当然不信。”张小白突然伸出双臂，抱住了什墨水，“可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但是从现在开始，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用那么荒唐的理由欺骗自己，墨水姐，谢谢你，今后我都不会再放手。”
　　什墨水下巴抵到张小白的肩膀上，以同样的方式，回抱住了他。
　　两人在大街上呆立许久，早就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现下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顿时有不少手机都对准了他们，“咔咔咔”一顿乱拍。
　　“祝你们幸福！”
　　“哇，这狗粮好棒。”
　　“幸福！”
　　……
　　身为主角的两人，现在满脑子只充斥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快跑。
　　他们手牵着手，一起跑出数百米，将众“手机”都甩开之后，这才松开彼此，相视大笑起来。
　　“早知道在街上会引起关注，就找个人少的地方质问你了。”什墨水事后“悔悟”。
　　“我们俩现在都不需要隐身了，被拍到也没什么。而且，就算你不发难，我也等不及要跟你解释。”
　　什墨水笑了笑，突然想起些什么。
　　“说起来，你回来的这几天，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进我住的地方吗？”
　　“这个还真有，我慢慢跟你说。”张小白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先把你的早饭解决了。”
　　“你给我做吗？”
　　“当然，以后你的每一顿饭，都归我管。”除非，她要将他赶出她的生命。
　　

　　☆、53

　　接下来的几天，张小白帮什墨水把整个房间都彻底打扫了一遍，坏掉的厨房依旧坏着，但房间里的其他地方却焕然一新。
　　什墨水也找了个时间，约游四海见了一面，将蔬果店剩下的股份全部转给了他。
　　游四海本不想接手，可在张小白和什墨水的共同坚持下，他只得接受。
　　为了表达他的感谢之意，他特意请两人去新开的一家口碑不错的烤肉店吃了顿自助烤肉。当然，不论是什墨水还是张小白，都没吃多少就是了，不过一顿饭吃下来，也算是宾主尽欢。
　　该处理的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张小白又拿出他的小金库，买了一堆食材回来，说是要给什墨水做一顿大餐，展现一下他真正的厨艺。
　　这不，这天的午饭时分，什墨水的眼睛都直了。
　　她看着香气四溢的红烧排骨，泛着光泽的瘦肉纹理，那种仿佛一口能将骨头都吃掉的酥脆瞬间充满口鼻。
　　这份红烧排骨已经是最后一道菜，张小白端着它上桌的时候，看到桌子上的状况，心里不由一乐。
　　除了他手里这盘，什么溜豆腐，清炒四季豆，锅包肉，还有一大锅素烩汤，都被分成了两份，就连素烩汤，都被盛出两碗，分别放到他和她的面前。
　　非常明显的是，放在什墨水那边的菜，明显少了许多，显然是她偷偷尝过了。
　　可什墨水却坐地直挺挺的，好像好不容易才把他从厨房盼出来。
　　“快，我的口水都要流到桌子上了。”
　　张小白不疾不徐地将红烧排骨也分好，将最后余出的一块夹到什墨水那边。
　　“多吃点儿。”
　　看着什墨水眼里的光，张小白很是满足，他觉得很开心，这一个上午没有白忙活。
　　“墨水姐，你慢一点，酱汁都蹭到鼻子上了。”
　　他伸手去擦什墨水的鼻尖，可还没触碰到她，她那两只黑白分明的眼里就冒出了滚滚地泪珠。
　　她，哭了！
　　张小白的手一瞬间僵住，大脑像是被某种东西一下子清了空，他看着她的眼泪，只觉从足底升起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空地痛。
　　“怎么了？是我做的菜没有以前好吃了？还是这几道菜不合胃口？”他应该没有记错她的口味，不会是吃到了姜片？之前有一次她在菜里吃到姜就辣出了眼泪。可是不应该吧。他记得，他特意把姜片都挑了出去。
　　“不是。”什墨水哽咽了一下，“只要是你做的菜，我都爱吃。”
　　“那你……是因为太好吃了？”张小白笑，“来，这两份我还没动过，都给你。”
　　他本以为这下她该满意了不哭了，谁知道她只是笑了一下，就又哭了起来，眼睛里的泪水越发的止不住。
　　她干脆连饭都不吃了，直接扒到桌子上，闷头蹭眼泪。
　　“墨水姐，你到底怎么了？吃饭的时候情绪波动太大对身体不好，你别吓我啊。”
　　“我没事。”什墨水闷声闷气地，“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张小白又给两人各填了一点汤，盛满汤的绿竹碗被他调整了一下方向，竹碗外面的两只熊猫就面对面对到了一起。
　　“以前？是小时候的事吗？”
　　“嗯——”什墨水抹掉眼泪，重新抓起筷子，“好饿，先吃饭吧，吃饱再说。这两份都归我了你可不要反悔。”
　　“当然，不会。”张小白一时没有适应她变换心情和话题的速度，说起话来有些卡壳。
　　吃饱喝足之后，两人齐刷刷站到水池边洗碗。
　　张小白的厨房有两个洗碗池，正好够他们一边一个，各洗各碗。
　　“小白。”伴着流水声，什墨水突然出声喊张小白，张小白以为她要开始吐露心声，忙关了水龙头。
　　“你想好家里面的事了吗？”什墨水也关了水龙头，她的声音轻轻地，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难过，似乎在替张小白难过。
　　张小白怎么也没想到，墨水会问这个。
　　她刚回到s城的那天，他们就讨论过这个问题，从他家里人给墨水打电话所说的内容，到他在B市的所见所闻，全都拿出来说了。只是最后谈到他的想法，他说还没想好，要考虑几天。
　　而现在，张小白看着已经被洗白白的各式碗，他想，其实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墨水姐，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
　　“我想好了，这就是我的答案。我们继续隐居去，不让他们找到我们，找一个地方，我们自己生活。”
　　“有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吗？”
　　“有的。”张小白擦了擦手，从兜里拿出了一本地图册，翻到某一页，“这里，这个桃园村不错，很适合隐居。”
　　“我看看，在哪？”什墨水本是顺口一问，但在看到“桃园村”的位置时，不由一愣，“这个地方，似乎离白云山不远。”
　　“是不远，但跨了省。”张小白一指自己，“我考察过，这个桃园村在s省s市的s区，刚刚村通网的状态，足够偏僻，但村民都很质朴。”
　　什墨水眨了眨眼睛，又扒着那地图看了看。
　　那个地方，希望不会是那里。
　　张小白觉得什墨水的反应不太对，但他只以为是什墨水是被他的想法慑住了，没有多想。
　　“你真的决定要彻底与家里决裂？”什墨水刷完她的最后几只碗，将碗摞在一起。
　　“嗯，我现在还没有回去的想法。”张小白低头看自己的手，“我以前一直都是为他们而活，就算跑到s城断了与家里的联系，我也知道，早晚有一天我会回去，他们会找到我，我永远都摆脱不了他们。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想为自己而活，就算摆脱不了，我也想尽力试试。”
　　“好，我跟你一起。”什墨水甩下防水手套。一想到尹美梅在电话那头一口咬定是她蛊惑张小白，认定是她把张小白藏了起来，还让她赶快交人的高傲态度，什墨水就觉得，怂小白这次的决定“无比正确”。
　　这种面对他人的无力感，什墨水一直以为，当她长大成人，学有小成之后，只会成为深埋心底的梦魇，却没有想到会再次遇到。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随时都可以。”只不过出发前，他们还需要好好准备一下，隐藏掉踪迹。
　　他们拜托游四海帮忙弄来了五张身份证，加上他们俩自己的，一共七张，买了通往七个不同地方的车票。
　　又用这些身份证购买了到另外七个不同地方的客车票。
　　然而实际上，两人却是凭游四海的关系打听到一辆能从s城出发到C市附近的黑客车，每天只有凌晨发车。
　　根据什墨水的记忆，只要到了C市，就会有很多能到白云山的黑车，不用担心他们的踪迹被人查到。
　　而只要到了白云山附近，去往s区的黑车就更多了，很多都是村民自发顺路带人的，因为那边的路况实在不好，还经常有山体滑坡，如果不是住在山里的村民，很少有人会往里去。
　　就这样，比车票上的时间提前一天出发，什墨水和张小白，一路辗转乘坐黑车，终于在五天后，抵达了桃园村附近。
　　此时，张小白的小金库已经瘪了大半，他事先换的现金也少了不少。
　　张小白和什墨水坐在拉他们进村的卡车里，默然无语。
　　盘山路已经开了一段，这是个装了不少面和油的货车，司机师傅很是健谈，从东村的寡妇前两天带着儿子改嫁，到西村的老光棍饿死在家里直到三个月后才被人发现，又从北村因为养殖毒蛇取毒液发了财，到南村种植了某种花要收集花粉，结果流年不利花一朵未开而赔了个底儿掉……
　　在车辆的颠簸中，司机师傅大声讲了一路，他仿佛是对终于得了倾听者而感到莫大的欣慰。
　　“那个，司机师傅，我想问一下，在你们村长期居住方不方便？”
　　“你们要住下来？还长期？”司机师傅震惊了，连车速都放慢了不少。
　　“是啊，我们想体验体验山间的生活。”
　　“年轻人，我看你们小两口拦车，还以为你们就是来旅游的，没想到你们竟然想在山里定居。这山沟沟里的人都想往外走，我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要往里钻的。这事儿不难，我估计你们找村长说说就成。村长家村头第一户就是，一会儿我可以带你去。”
　　张小白忙摆手解释：“不是的，不是小两口，还没到那一步。”
　　司机师傅像是心领神会：“懂得，反正你们早晚都成，我这样叫也没毛病。哎哟，这面子浅，还脸红了，你小媳妇都没觉得不好意思哟。”
　　“不过啊，年轻人，我劝你，你们要是真打算在这儿长期住下，还是说她是你媳妇比较好。要不然呐，我看这姑娘这般标致，怕有些人啊，心思多喽。”
　　张小白不傻，他听这司机师傅后面说的，心里忽生出阴恻恻地感觉来，这司机师傅似乎有什么话没说。
　　他正要再问，车却是停了下来。
　　“到村口了。”司机师傅打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忽又想起什么，回身笑出两排烟熏的黄牙，“对了，我叫石二牛，这桃园村唯一的一家日用百货店就是我开的，以后你们有什么需要，村长解决不了的，尽管去找我。”
　　张小白这边应着好，什墨水那边却已在另一边下了车。
　　整个山谷，几十家的袅袅炊烟就在晚风中铺散过来，铺成了一副田园新生活的美好愿景。
　　

　　☆、54

　　听石二牛说明两人是要来田园村“定居”的，村长朱喜的笑容一直扯到后耳根，一边让他媳妇去逮鸡杀了，一边硬要留下两人吃晚饭。
　　面对乡下人“好客”的热情，张小白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推辞，偷眼向什墨水求助，却发现什墨水完全不理会他。
　　张小白挠了挠头，今天的什墨水太不对劲了。
　　她之前介绍自己的时候，不仅要强调她姓墨，单名一个水字，还用眼神警告他，不让他说出实情。
　　现在又静静地坐在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村长拉着张小白的手，颇有些语重心长：“你们来的正是时候，眼下国家正大力扶持我们农村的建设，要建设新新农村，生态宜居地。我们田园村是十里八乡的典型，可是你们要知道，想要发展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才啊！虽然村里提出了不少吸引人才的方法，可相比大城市的吸引力，我们这种穷乡僻壤又哪能招到什么人才，就说那些从村里出去的大学生，又有几个肯回来的？
　　“不过现在好了，你们这两位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来了，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一定跟那些三流院校的毕业生不同。既然你们有志于乡村，我代表村里，一定不会亏待你们。听说你们要在村里买房子，我知道一处地方，石头家，哦，就是带你们回来的二牛他哥家，他儿子在城里出息了，要把他们接到城里住，前两年翻新的房子正打算买了。”
　　“既然是村长推荐，如果价钱合适，我们自然优先考虑。”张小白看着餐桌边的泥巴，坐得相当拘束。
　　这一桌乡土气息满满的菜，若非是他实在饿了，估计连一口都咽不下去。
　　因为是石二牛带他们来的村长朱喜家，所以朱喜也让他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石二牛跟村长家的关系似乎不错，没有多推辞就留了下来。
　　此刻听村长提到他哥石头，捞了块鸡肉塞到嘴里就说：“我哥那房子要价有些高，要不早卖出去了。”
　　“吃你的饭。”村长瞪了石二牛一眼，“一会儿你带两个高材生去看看，要是相中了，价钱方面的事，我来谈。”
　　“这……”张小白怪不好意思的，村长也太热情了。
　　村长往张小白的碗里夹了块鸡翅：“小张啊，我是真想留住你们。我一看你们，就知道你们是大城市来的，这乡下对你们来说很新鲜，可新鲜感一过去，我怕你们就待不住喽。所以，我想趁现在让你们两位高材生帮帮忙，我们村打算引进一种新的棚植灌溉技术，具体的细节没人明白，怕被敲竹杠，想让你们安顿下来后，抽空陪我去看看——”
　　“看看倒是没问题，不过我们专业不是这个，应该也不太懂。”
　　村长朱喜乐得更开心了：“那倒不是事儿，反正总比我们村里这些大老粗明白得多。”
　　聊完了正事，村长又拿出了他存下的米酒，要给两人分。
　　什墨水直接冷着脸回绝了他。
　　张小白则是笑着说自己不会喝酒，推开了酒杯。
　　倒是石二牛像见到了宝，跟村长对喝起来。
　　不一时，两人就喝醉了。
　　村长媳妇似乎早就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她见张小白和什墨水再没继续吃下去的欲望，便招呼他俩暂时歇在他们家，等明天一早再去石头家看房子。
　　安排好两人的住处，村长媳妇见没有旁人，方皱起眉头拉住什墨水说：“小姑娘，我看你模样俊得很，大娘好心给你提个醒，在这村里，除了小张，最好不要理其他男人。”
　　什墨水像是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反问村长媳妇：“大娘，这是为什么啊？”
　　村长媳妇眉头皱得更紧，却是不想再多说。
　　“哎呀，你管为什么，总之小心就是了。你说你们两个年纪轻轻的，非要跑到这山沟里做什么……”
　　等村长媳妇走后，张小白正想跟什墨水仔细讨论一下，可什墨水却又恢复了之前的神色，并不想跟他多说什么。
　　第二天，石二牛带他们去看了石头家的房子，小二层，砖瓦明净，房间的布局还算合理。
　　当即，张小白就决定买下了。
　　确定了新住处，少不了又是一番收拾。
　　等收拾完，差不多又到了下午。什墨水突然提议，要去村子的后山看看。
　　张小白不疑有他，换上村民上山都会戴的兜帽和靴子，又带上些方便食物就跟她一同上了山。
　　山上越走越僻静，满眼都是绿色，还有铺在地上的落叶。
　　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张小白觉得幸福感几乎溢满他的身心，能生活在这种地方，一直是他的梦想啊！
　　“看那边。”什墨水突然伸手指远处影影绰绰的一个山包，“那里就是白云山。”
　　村子的支檐片瓦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天色也渐深。
　　张小白看了看什墨水指得方向，实在是看不出那个山包哪里像白云山。
　　“你怎么看出来的？”张小白回想了一下他们一路走过来的山路，他每次觉得没路的时候，什墨水总能拨开某个树枝发现一条杂草丛生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是很熟悉。”什墨水说了一句，就继续往前走。
　　张小白一愣，惊觉他好像接近了什墨水内心深处的秘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喂，你怎么还往前走？我们该回去了，要不就天黑了。”
　　什墨水查看了一下路旁的枯枝折痕。“我在找一个地方，应该就在这儿附近了。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小时候的事吗？我带你去看。”
　　张小白简直难以想象，什墨水小时候竟然生活在这样的村子里——可他不明白，村子里似乎没人记得她，她也好像不认识村里的任何人——这又是怎么回事？
　　“到了。”什墨水突然停下来。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就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张小白还是看到，在他们站得位置下面，有许多房屋的形状，似乎是一个村子。
　　不过整个村子破败得厉害，空无一人，只留下残破的篱笆断墙在山风中作响。
　　张小白咽了口唾沫：“鬼村？”
　　什墨水却被张小白这副样子逗笑了：“当然不是。这世上哪有鬼？
　　“下面这村子以前都是有人的，二十多年前，我就出生在那里。东边数第三个，歪了烟筒的那个，就是我八岁以前的家。”
　　“八岁？”
　　“嗯，这不是个短故事，我们回去吧。边走边说。”什墨水看了看天边，挪开步子往回走，“跟紧我。”
　　“等等，既然你说村子以前有人，那现在他们人呢？总不会都走了？”
　　什墨水辨认方向，提醒张小白注意脚下的石头。“都走了。他们就是石二牛口中的东村，新建的田园村，就是为了整合这些山里散在的村民，他们自然搬了家。”
　　“可是，我看你好像一点都不高兴，也不想跟村民相认——不对，你是早就知道这个田园村对你的意义，所以才同意跟我来这个地方的？那你怎么——”
　　什墨水听得出张小白声音里的急切，她缩了缩眸子。
　　“别急，等我讲完，你就懂了。”
　　“那一年，我八岁，名字还是招娣。”什墨水刚开个头，就惨淡地笑了，“我现在还记得深秋的寒风，那天，我的弟弟，出生了。”
　　就像许多个重男轻女家庭所上演的，从那之后，家里所有的关爱都倾注到了她唯一的弟弟身上。
　　可生活在山沟又山沟里的家庭又与外面有很多不同，说吃不上饭的时候，那是真吃不上饭。
　　虽然小墨水包揽了家里除了农活之外的所有家务，可他们还是嫌她多了张能吃饭的嘴，对她非打即骂。
　　最狠的一次，因为没有足够的奶水喂她弟弟，他们不知从哪儿听来，说喝童女的血可以下奶，直接给她放了两大碗血，让她昏死了过去。若非她命大，醒得快，估计就会被拉到哪里去埋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她的弟弟一天天长大，所需要的食物也越来越多，他们终于想出了一个可以暂时解决家里条件的办法。
　　他们联系上了一个走窜于附近几个村子的人贩子，要卖了她。
　　那人贩子说她是美人胚子，给出的价码极高，这一下，他们可乐开了花。
　　原本，他们并不想让小墨水知道，可小墨水对周遭的变化太敏感，她发现了他们对她态度的转变，通过蛛丝马迹，又偷偷听到几次他们私下的谈话，她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被亲生父母卖了！
　　知道了这件事后，小墨水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她大哭了一天。
　　他们便也知道瞒不下去了，于是就坦然承认了。
　　小墨水说自己不愿意离开家，哪怕以后做再多的活都可以，求他们不要卖了她。
　　“哈，小时候是真的不懂，他们既然已经谈好了价钱，又怎么可能放过我。”什墨水似是第一次给别人复述当年事情的经过，情绪很是激动。
　　

　　☆、55

　　张小白跟在她后面，拉住她：“墨水，别这样，都过去了，没事了。”
　　“嗯，现在看是没事了。”什墨水被他拉住，脚下的步子却也不停。
　　现在是没事了，可当时她又哪里知道命运给她开的玩笑。
　　她的亲生父母当即表示以后不会再苛待她，还说后悔要把她卖给人贩子，也说只要她以后乖乖听话，他们会像对待她弟弟一样对她。
　　小墨水心里是很欢喜的，她的父母为了安抚她的情绪，那天还拿出了“珍贵”的白糖，给她冲水喝，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喝到甜如蜜的糖水。
　　再之后，她就失去了意识。很多年后她才想明白，当年那糖水里，是放了他们从人贩子那里买来的“迷药”的。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人贩子带着翻过了三个山头，就快抵达白云山脚下。
　　然后，她就遇到了湘元道长，湘元道长一眼看出了人贩子的来历，出手将她救了下来，还带她上了山，又委托乔叔帮她造了个假身份和假名字。
　　“这附近姓石头的石的人很多，我以前也叫石招娣。不过师父听说了我的经历后就给我改了名字，改成了墨水。至于这个什姓，是我坚持要保留的，因为我要时刻提醒自己，不敢忘记我的出身，更不敢忘记他们给我带来的伤害，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好好地长大。做我该做的事情，活成我想要的模样。”
　　听完什墨水的简述，张小白心里只剩了沉重，他真的很难想象，年幼的墨水究竟是如何面对她口中的那些事的。如果换了是他，恐怕或多或少都会遗留下心理疾病，更早的时候就要寻死去了。
　　“墨水——”张小白大着胆子握住什墨水的手指，发现她的指尖有些冰，他轻轻搓了搓，“以后，我——”
　　什墨水却抽开手，以一根手指封住他的唇。
　　“我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你的承诺。只是你既然选择这里作为隐居的地点，很是巧合，或许上苍是特意把你送到我身边的，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我的过去，知道我小时候经历过什么，能更了解我。”
　　张小白感动地笑：“我也觉得是上苍特意把你送到我身边，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你信命吗？”
　　“不信。”
　　“？”
　　“但我信你。”
　　刚才还抗拒肢体接触的什墨水，听到张小白发自肺腑的语句，竟主动拉住了他的手，带着他在山间急走。
　　趁着天色还没完全黑透，他们要抓紧回去，毕竟，再熟悉山路的走向，夜晚赶路也不是个好选择。
　　*
　　就这样，两人在田园村安顿下来。
　　在看过村长所说的新式灌溉设备之后，两人就先后参与到了项目的建设中，成为了除项目负责人之外，项目的第二号和第三号关键负责人。签署了合约之后，如果项目完成的顺利，他们还有工资和奖金。
　　两人现在倒不缺钱，不过为了不暴露太多，“坐吃山空”的形象总归是不太好。所以，村长提出给他们找份力所能及的工作时，他们才没有太过推脱。
　　期间，忙里偷闲的时候，什墨水又偷偷回到她小时候住的地方几次，她还带张小白看了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大青石头。
　　每天上午阳光最足的时候，家里大人都不在，她也忙完了家务活，就会爬到大青石头上，躺成个大字，透过斑驳的树影进行阳光浴。
　　张小白为了体验她说的情景，甚至爬到了石头上，想要学她当年的模样，可石头只有能躺下一个儿童的大小，他努力了许久，只能选择坐在上面感受一下。
　　“很平静。”张小白坐在石头上体验了一会儿，就按着自己的心脏位置得出结论，“原来你从小就有当道士的潜质。”
　　什墨水懒得理他，心坎里却被他这句结论带出一股暖流。
　　这一天，项目前期的工作告一段落，他们便又来到了大青石头处，两人并排坐到石头上，斑驳而细碎的树影化为他们身上的装饰。
　　张小白突然很认真地问什墨水：“你为什么学武？”
　　“不知道，没想过。”什墨水一副完全不知道世上还会有这种问题的表情，“当年师父将我捡回山上，我也不知道要面对什么，当时也没想什么就开始练武了。非要说原因的话，就是师父说我根骨好，适合练武，我就学了。”
　　“学武很苦吧。”张小白忽的想到道观屋檐上的冰碴碴，就为墨水心疼。
　　墨水一愣，随即笑道：“不只是你，很多听说我从儿时就开始习武的人都觉得我苦，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很充实很开心。”
　　张小白扯出一抹苦笑，她习武的那些日子，自然是比最开始在家的时候要好上千百倍，可那也不能说不苦。
　　“傻墨水。”
　　“你们世人才傻，这世上有什么是付出了必定有回报的？习武就是，可能你一天两天看不出什么进步，甚至一个月两个月也同最开始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一年两年也是有的，可是你的改变身体都清楚，你的内在都有着变化，只不过还没表现出来而已。”
　　张小白笑：“说实话，我没跟你学武之前，一直以为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是不存在的。可现在，我是真切觉得自己跟以前不一样了，好像更精神了，又好像是有了其他什么改变，我说不好。”
　　什墨水眨了眨眼：“哈哈，当年我入门时是什么感觉现在早忘了。不过你可以跟我师兄聊聊这方面的事，我听说他入门的时候又笨又懒，把师父气到了，他应该对那时候的感受印象深刻。”
　　张小白：“……”
　　他似乎不该讨论这个话题。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嗯。”什墨水应了一声要起身，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转瞬间气息就变了，她轻巧地跳到地上，对周围怒喝，“谁？”
　　张小白一惊，也跳了下来。他来了这么多趟，可没看到这荒村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他们来得时候也没告诉任何人他们的去向，这悄无声息出现在周边的人，会是谁？
　　只见，披着斗笠的三个庄稼汉从塌了一半的矮墙后面绕了出来。
　　“你们放心，我们几个没恶意。”为首的那个还扛了把锄头，“我们就是想私下问这小媳妇几个问题。”
　　“问什么？”什墨水的敌意太明显了。
　　对面的三个庄稼汉倒不是很介意。“我问你，你跟石大柱是什么关系？你怎么那么像他？墨水真是你的名字吗？”
　　什墨水咬了咬后槽牙，这三个庄稼汉认不出她，她却是认得他们，都是她那个亲生父亲石大柱的兄弟，一个哥哥，两个弟弟，是她名义上的叔伯辈。
　　“石大柱是谁？我跟谁长不长得像，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什墨水不答反问。
　　张小白又仔细地瞧了瞧三人，这三个家伙好像都是东村的，这次的新型灌溉技术他们似乎不太想引进，所以他们去东村的时候很少，不想被熟人认出什墨水来也是原因之一。没想到今日还是被人怀疑到了头上，只是他不知，这三人与曾经的什墨水是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其中一个有些怒火，“石大柱是我二哥，当年他们一家就住在这儿，结果有一天我路过他家，发现她女儿跑了，剩下的一家三口全都被毒蛇咬了，送到县医院后，经抢救无效都死了。”
　　“当年我们哥儿几个就说过，招娣几次都杀不死，命硬着呢。没想到还真把她的父母弟弟克死了。”
　　“所以，你们怀疑我是那什么招娣？”什墨水的双眸已经冷了起来。
　　“我们并不是很确定，所以偷偷跟着你来这里确认一下。”其中一个庄稼汉说，“看你的举动，再结合你的长相，倒是有些证实了我们的猜测。你说吧！你到底是不是当年逃跑的那小娃娃？”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三个庄稼汉渐渐对两人形成了合围之势。
　　“你若是石招娣，我们自然要让你去你爹的坟前尽一份孝心，然后完成你爹的遗愿，跟赖老五家的儿子结亲。
　　“现在时代进步了，我们也不是老顽固，看你这样子已经与这年轻人结了亲，只要你痛快的离婚再嫁，我们便不计较你是不是完璧之身这事儿。
　　“若你不是石招娣，我们——你当我们瞎吗？你绝对就是那个该死的石招娣。”
　　什墨水扫了一眼三人裤管上的泥。
　　“就算我真是你们口中的人，我不愿意做你们所说的事，你们又能把我怎么样？”
　　张小白感到形势不太妙。“你们还想动手？我告诉你们，现在可是法制社会。”
　　三个庄稼汉相视而笑：“法制社会？我们当然知道，不过这儿附近连个鸟儿蛋都没有，就算我们把你们怎么地了，你们来这里好像也没人知道，谁能找到你们？就算过个十天半月找到了，我们也早就料理完了。”
　　什墨水眸子一缩：“是吗？那来试试？”
　　

　　☆、56

　　原来，在墨水被人贩子带走后，她的亲生父母和弟弟就遭了毒蛇的袭击。
　　这种事情的发生，张小白一时真不知是该感慨，还是该庆幸。
　　看墨水半点惊讶都没表现出来，想来是早已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你这妮子，我们三个怎么说也是招娣的叔伯辈，你一个小辈就这种态度？”
　　什墨水不语，只是冷眼看着他们。
　　三个人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也不再掩饰手里的“工具”，锄头、铁锹、扁担什么的都亮了出来。
　　张小白见形势不对，忙出声阻拦他们。
　　“这是做什么？大家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他倒不是担心墨水会受伤，主要是对面的三位叔伯瞅着年纪都不小了，就算还有一把子力气，却也不是什墨水的对手。
　　见识了真正的黑白拳之后，他已经很清楚，那不是简单的竞技，而是厉害的杀人技，他真怕墨水一个失手闹出人命。
　　可对面的三人却领悟不到张小白的好意。
　　“看看，你男人都发话了，还不快对我们礼貌一点？”
　　什墨水瞥了一眼张小白，吓得张小白缩了缩脖子。
　　“别看我。我是怕你下手力度控制不好，咱们毕竟要在这儿长住的。”
　　“真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在山里待了太久，把脑子都憋坏了。”什墨水嘲讽了三人一句，摸出自己的手机塞给张小白，“拿着，开始录像。”
　　三人一听到录像二字，浑身都不由一抖。
　　“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很明显啊。我要走，回村子里。”什墨水拉着张小白，“我们现在要回村子，我劝你们不要阻拦，虽然我并不想跟半截入土的人动手，但是如果你们先对我们构成生命威胁，我也不会留情。有录像为证，希望你们不要冲动行事。”
　　果然，三个老顽固一见到新事物，顿时气势就弱了，竟没一个敢在镜头下上去拦人。
　　“等，等一下。”临什墨水他们离开前，有个人还是忍不住出了声，“你到底是不是石招娣？”
　　“不是。”什墨水挥动手臂表示否定，“石招娣早就死了。”
　　紧接着，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现在活着的，只是什墨水。”
　　安然离开荒村，张小白倒是长松了一口气。
　　“墨水，他们能认出来你，一定是因为你跟你父亲长得像吧？想必你父亲肯定是个美男子。”
　　什墨水却重重地握了一下张小白的手，冷笑：“怎么可能？那两个生我的人可称不上多好看，而且我觉得我这张脸，跟他们并不多像。他们只是想要随便找个人逼认成石招娣，好嫁给他们口中的那个需要媳妇的傻儿子。”
　　“？”张小白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是怎么推理出来的？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石大柱的儿子急需娶亲是我打听到的，再加上这里以前经常有买卖媳妇的事情，猜到这一步并不奇怪吧？”
　　“买卖媳妇？这种事我怎么没听说？相关部门不管吗？”张小白十分震惊，天底下还有这么没有人权的地方？
　　“你整天研究项目，当然了解不到附近发生的家长里短，我这几天，几乎将东南西北四个村最近发生的大小事都听了一遍。”什墨水想了一下，挑出几个关键的地方说给他听，“这几个村子早几年都在山沟里面的里面，男女比例早就严重失调，这里的男人想要娶媳妇，都是从外面卖。可即便这样，还是无法解决人口流失问题。赖老五家是东村的首富，可乡亲们都知道，他有个傻儿子，现在外来的媳妇不好买，所以他家儿子便一直没有结婚……”
　　不等什墨水说完，张小白就抓起她的手，将她的双手捂到自己胸口。
　　“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快放手，我们还要赶路，赶快回到人多的村子里才能真正安全。”
　　张小白点了点头，松开她一只手。
　　“我不该带你来这儿的，我们不该来这儿。引起了你不好的回忆不说，还将你置于这么危险的境地。墨水，我们回去吧。”
　　“傻小白，哪里是不好的回忆？”什墨水突然便笑了，“也有在大石头上望天那样美好的回忆啊。而且这里，师父他老人家说是我的心障，就算不是你，我也早晚要回来看看的。不过有你在，我更能有勇气些。在我的心障破除之前，我哪也不去。”
　　这可是张小白花大力气换来的自由，她不想丢掉这份难得的自由。
　　“真的？”
　　“真的。”
　　“我不信。”
　　“你不信什么？”
　　张小白没想到什墨水会这样反问他，一时反应迟钝：“我不信我在你心里这么重要。”
　　什墨水的双眼立刻笑成了两弯月牙：“你在我心里自然没有这么重要，比这更重要才对。”
　　被她这样前后一绕，张小白只觉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再也绷不住，耳根又泛起了红色。
　　“什墨水，我发现你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什墨水笑着拨开身前拦路的树枝：“现在才发现，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一路上，石招娣的三位叔伯果然没有再追上来，两人安然地回到了住处。
　　不过两人没想到的是，村长朱喜正在他们家门口等着他们。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这村长家跟赖老五家有绕了一大圈的姻亲关系，他是受人所托，来打探他们小两口的生活状况的。不过，他看到两人眼里互相看对方的光，便知道他被人当“枪”使了。
　　当即便向两人合盘托出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以及今后会尽力维持两人在村里生活的现状，不给有心人耍手段心机的机会。另外，项目的第二期工程就要展开，他希望两人还能去帮忙，当然，工资都会给他们俩算。
　　于是，之后的两个月，两人项目二期工程缠身，根本没有时间再回荒村。那几个庄稼汉倒是也没再找过他们，不知是被村长拦下了，还是被什么原因挡住了。
　　这天，正是新型灌溉技术在东村进行试点的日子。
　　身为提出“多层次”和“因地制宜”发展概念的带头人，张小白和什墨水自然是必须到的。
　　到了东村，一直忙于工作的两人才知道，赖老五家的儿子上一周误喝了农药，因为发现的太晚，连送医院抢救都来不及，一条生命就这样逝去了。
　　现在，赖老五纠集曾经来找过什墨水的那三人，和代表团杠上了，非要让他们交出什墨水，让她给他个说法。
　　代表团开着小货车，带着必要的安装工具，一点都经不起赖老五闹腾，只好派人去大棚里“请”出了正在考察的什墨水。
　　张小白听说有人要找什墨水的麻烦，也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跟了出来。
　　“你还我儿子！”赖老五双眼通红，差一线就要失去理智。
　　什墨水不明所以，他儿子的死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亲生父母不说，还回来克我们，你还我儿子，你去死！你替他去死！”赖老五情绪激动，即便被几个人拉着，也抑制不住心里的愤怒。
　　“这位大叔，你搞错了吧。”什墨水合上工作笔记，“我能理解你失去儿子的痛苦，不过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大搞迷信活动，小心违法乱纪，给自己带来不好的影响。”
　　“你——”赖老五气得手抖。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工作了。”什墨水摆手走人。将烂摊子留给了闻讯赶来的项目总负责人，和村长。
　　后来，她听张小白说，赖老五当场被她气晕过去，送到县医院抢救去了。
　　村长表明了对新来的两个大学生偏袒态度，张小白又象征性的出了些医药费，赖老五果然没有再蹦哒。
　　新型灌溉项目在“多层次”发展理念的支持下，先期试验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村长立刻向乡政府提出经费审批，打算让先进的技术尽量走进每一家每一户。
　　就这样，断断续续接到乡政府的拨款，新型灌溉技术的项目告一段落。
　　这一转眼，已是半年过去。
　　两人拿到项目的结算工资，粗略地估计足够他们在乡下生活两年还有余。
　　两人谁都没想到，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还能挣到超出想象的钱。不过，更令两人没有想到的是——竟然这么快就有人找到了他们。
　　来人自我介绍姓党，叫党爱国，是张氏集团旗下巨力农村合作公司的职员。他发现田园村这半年来，通过新技术的引进，取得了很大的改变。
　　并且，吸引他注意的是，这新技术的运营模式跟他们张氏企业的手段很是相像，他们公司现在急缺人才，所以希望提出这种运营模式的人能跟他见上一面。
　　张小白远远就看到了这个党爱国，他不敢保证他认不认识他，不过他却是知道这个党爱国的，以前是总公司的骨干人员，现在为了开拓业务，应是到外面历练来了。
　　张小白通过什墨水得知他来此的目的，只觉郁闷，他这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谁能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遇到张氏企业的人？
　　

　　☆、57

　　运营模式方面的知识，什墨水之前一点都没接触过，此时顶替张小白面对党爱国，她实际上是有些心虚的。
　　党爱国接连问她的两个问题，她都答得含糊，不知道他会不会怀疑什么。
　　所谓远来皆是客，党爱国又是带着“巨资”的商人，村长朱喜说什么也要在家里摆一桌子菜请“贵客”过去。
　　什墨水和党爱国的交谈，就发生在村长家的饭桌上。
　　最终，两人也没谈出个四五六来。
　　什墨水只说若是与他们进行合作还需要村里再考虑，她一个人代表不了所有人的意见。
　　党爱国也不勉强，只说等大家统一了意见，约个时间随时可以见面商谈具体细则。
　　送走了党爱国，又告别了村长，什墨水给借口到西村考察实际上先躲回家里的张小白发某信。
　　什墨水：人走了，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什墨水：倒是朱大嫂说那人眼睛里像有刺，又好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什墨水：朱大嫂还说，这么大的事，我一个姑娘家家竟能扛下，真不简单。
　　什墨水：其实我倒觉得，这里的观念早就该改一改了。
　　山区的信号差，几条消息都编辑完，第一条还没转出去。
　　什墨水走在回家的路上，反正早晚都会发过去，她不急。
　　可没想到，手机还没塞回兜里，她的面前就多出了几道人影。
　　这几道人影是早先就站在路边榆树下的，所以什墨水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也没多在意，可这几个人趁她看手机的功夫，竟追了上来，还挡住了她前后的去路。
　　什墨水暗自懊恼，最近俗事缠身，警觉性有些下降了。
　　前后一共四个人，看着穿着的是普通的衣衫，可什墨水却眼尖地发现他们里面穿的纯黑色背心材料不简单。具体用了什么材料她说不好，不过绝对不是普通的庄稼人能负担得起的。
　　他们见她面无表情不说话，便也不出声。
　　什墨水在心里默数三个数，若是等到三，他们再不出声，她就出手，先敲晕了再说。
　　还好，她的三个数没有数完，四人中的一个就出了声。
　　“尹总想见你，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尹总？尹美梅？”什墨水突然觉得有些头大。
　　“是，我们也不想为难，希望你能尽量配合我们。”
　　什墨水按了下眉心：“等等，让我捋捋——”
　　尹美梅的人能出现在这儿，意味着他们的“隐居计划”彻底宣告失败。
　　可她是怎么发现他们的？之前的那些准备，只够阻挡他们半年吗？这张氏集团的能量也太大了些……
　　什墨水正想着，就看到不远处有个人在柴垛后面鬼鬼祟祟地向这边张望。
　　“谁在那儿？”
　　石二牛从柴垛后绕出来，笑得十二万分小心。
　　“墨水小姑娘，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收了他们的钱，只能告诉他们你的位置，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们，可我毕竟是个小生意人，希望你不要怪我。”
　　他有些不敢面对什墨水，惭愧难当。
　　什墨水完全无视掉他表现出来的情绪：“都不重要了。你专门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个？”
　　她记得他的店在相反的方向。
　　石二牛豆子般的眼睛瞪得笔直，他从没想过什墨水的表现会这样平静，她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愤怒，也没有半点被抓住的窘迫，还会问他问题。这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啊？啊，是。”他机械地回应。
　　“乡下人果然单纯。”什墨水笑了。
　　没由来的，石二牛一看到她的笑容，就打了个哆嗦。
　　“嗡嗡”、“嗡嗡”……
　　什墨水外衣兜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这振动不止让围住她的四人都是一愣，便是连什墨水本人都惊讶了半秒。
　　然而，一秒后，四个人反应过来，一齐伸手向她装有电话的外衣兜抓去。
　　可是已经晚了。
　　什墨水已经动了。
　　石二牛站在最外面，所以他看得最清楚，他只见什墨水不知怎么动作，胳膊肘随意一划拉，四个人的大手就全都落了空，像是被一个圆拱了开去。
　　再接下来，众人想要抢夺的手机就被什墨水抛到了半空中，她自己的头顶之上。
　　再发生的事，便是石二牛飞速转动眼球，他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看到自己身前的四人不明原因的接二连三倒地，然后他就感到脖子后面被狠狠地打了一下，他也晕了。
　　放倒五人，什墨水喘了口气，接住半空中落下的手机，大步走开。
　　乡村的大路上这样躺了几个人，相信很快就会被人发现，根本不用她“操心”。
　　手机的振动这时已停了，什墨水解锁屏幕，看未知来源的信息内容。
　　看着看着，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本该回家的步伐越来越小，前行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最终，她转到一条僻静的小路上，停了下来。
　　什墨水拨通了尹美梅的电话，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个新号码主动给“外人”打电话。
　　“尹总？小白他爷爷在你身边吗？如果在的话请让他接电话。如果不在，我希望你能把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录音，然后放给他听。”
　　“你有什么资格见老爷子？”尹美梅电话里的背景音相当安静。
　　“我有没有资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才能代表整个张家，我有些话，只能跟他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什墨水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无妨，录吧。”
　　哟，老人家还真在。
　　“您好，小白的爷爷。”什墨水声音不大，她听到自己的身周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听小白说了，您在小白的身上寄予了厚望，可……”
　　“别总‘小白’‘小白’地叫，我家潇柏跟你没那么亲密。”尹美梅突然插话，声音尖锐。
　　“不好意思，尹阿姨，我都习惯了。”什墨水卷了一个甜甜的尾音，她能想象到电话那边尹美梅快要气炸了肺的神情。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发话了：“无妨，她爱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我倒要看看她想耍什么花招。”
　　尹美梅没再说什么，看来小白他爷爷在家里很有权威啊。
　　什墨水转了转眼睛，之前想好的说辞似乎可以改一改了。
　　“老爷爷，您虽然看着小白长大，但我觉得您一点都不了解他，或者说，是您从来没有想过需要考虑小白自己的想法。小白是个人，不是为了实现你们目标的工具。您可以说是为了他好，可是世俗意义上的功成名就，真的是小白想要的吗？你们希望他一直活在痛苦之中吗？所以，放手吧，老爷爷。给他足够的自由，让他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而不是你们手中的提线木偶。”
　　张肇德抬起手上的木杖，重重地敲了下地。
　　“胡闹！我若是不管他，以他那懦弱性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败光了家财。”
　　“您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看开吗？钱财那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都是身外之物何需看得太重。您挣那么多钱不也是希望能生活得更好一点，更开心快乐一点吗？现在为什么要本末倒置呢？”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片刻，老人家才叹了口气：“唉，你这小妮子。”
　　什墨水看了下通话时间，语速开始变快：“抱歉，我还有些事情，先挂了。”
　　通话时间一分五十二秒。
　　什墨水警觉地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才长出口气，按了关机，又迅速地拆掉电话卡，掰成两半，扔到地上。
　　如果真的有人监听了她的手机，那么等他们的人找到这里的时候，也只会剩了坏掉的电话卡。
　　至于手机，什墨水将手机握在手里，刚才的短信已经自动销毁了，连带着整个手机里的内容也没了，所以根本不怕被人捡到。但她还是决定给捡到手机的人制造点麻烦，手指微微用力，将手机掰成了碎片，散落在地。
　　她向大山的更深处跑去，组织上下达了任务，时间很紧，来不及跟张小白告别。而且，她去哪，去做什么，也不适合让张小白知道。
　　这边的张小白刚收完什墨水的某信，正要问她走到哪了？字刚打了一半，他就接到了尹美梅的电话。
　　“潇柏，我终于又找到你了。”
　　张小白的眸子一点点暗下去，他来这里之前换了号码，尹美梅若是还能找到，只能说明他已经暴露了，包括住址，包括田园村，包括一切可以被外界知道的事情。
　　“妈——”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妈？我问你，你跟那个土到掉渣的什么墨水同居，没给我整出个孩子来什么的吧？我告诉你，要是有了，趁早给我打掉。喂，你在听吗？”
　　张小白又是恼怒又是觉得好笑，尹美梅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啊。他倒是想过那么一丝丝让什墨水肚子里有他的孩子，可是就怕她不愿意，一脚给他踹飞就糟了。
　　等等，不对，这半年多未见，照他老娘的性格，定是先诉说一番思念，怎么今天上来就提什墨水。
　　距离墨水给他发微信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还不见她回来。张小白脑子里冒出了不好的念头。
　　“尹美梅，你对墨水做了什么？”
　　

　　☆、58

　　“我对她做了什么？”尹美梅一噎，“你怎么不问问她对你亲妈做了什么？”
　　张小白一听，便证实了心里的猜测，尹美梅果然提前联系过什墨水，他打开跟什墨水的聊天栏，飞快地发了一条消息。
　　张小白：到哪了？
　　可等了半天，尹美梅在电话那边催促了他好几遍，他也没等来墨水的回复。
　　“她对你做了什么？总不会是打了你一顿吧？”张小白缓过劲，打算先应付完尹美梅。
　　“她做的事情，比打了你亲妈还过分！”
　　“更过分的事情？”张小白倒是很想知道，墨水除了打人还会做什么更过分的事情。
　　“她完全不把你亲妈放在眼里！言语间对我没半分尊重，还威胁我要见你爷爷……”尹美梅絮絮叨叨的话，张小白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又打开窗子看了看外面的街道，空无一人的乡村土路上，蹦哒着两只雀儿。
　　“先别说了，我觉得，墨水可能失踪了。”
　　电话那边的尹美梅已经没再与老爷子待在一起，她一个人坐在新落成的“乡下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唇上的口红润泽的发亮。
　　“她怎么可能失踪？几分钟前还跟我通话来着。”
　　张小白皱起眉头：“不是你一气之下派人劫持了她？”
　　“哈？”尹美梅一个“哈”字转了几个八度，“潇柏，你把你亲妈想像成什么人了？我就算对什墨水那小丫头再不满，也不会用那么下三滥的手段。”
　　“那你说她怎么还不见回来？早就过了我俩约好的时间，给她发某信也不回。”张小白举着电话，出门寻人。
　　他既然已经被家里人找到，继续躲着怕见到党爱国也很没必要了。
　　以前也经历过山里信号不好，墨水给他回复特别慢的情况，可张小白总觉得，这次不同以往，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直到他走出一段路，被不远处灌木丛里的某个亮闪闪的东西晃到了眼睛。
　　他走过去，发现那是一块被暴力揉碎的手机屏幕碎片，而手机的其他部位零件则都散落在四周，还有一张被掰成了四瓣的电话卡，他只找到了四分之三。
　　他认出了这手机的款式，跟什墨水使用的是同款。
　　张小白心里一紧，什么样的人能从墨水的手里抢走手机，并将她的手机毁成这个样子？这总不能是什墨水自己干的吧？她没有理由这么做啊——等等，难道说是尹美梅又跟她说了什么伤心的话，她一气之下想要跟他断绝关系，便是连手机都毁了个干净。
　　张小白越想越这猜测合理，一瞬间，他便感到了周身的寒意，比他能想象得到的所有寒冷加起来都要再冷上几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他想不明白。
　　什墨水的不告而别，对他的打击太大，他甚至连后来尹美梅带人找到他，跟他说了些什么都没在意，只是不管她说了什么，都只是点头。
　　尹美梅将张小白接回了B市的住处。
　　他在田园村剩下的业务，被尹美梅全部包揽给了党爱国。
　　*
　　三个月后，B市某处通往郊区的公路上，一辆黑色的不起眼的XX牌轿车正在疾驰。
　　跟它向同一个方向行驶的小车还有不少，这是最近“有钱人”比较流行的休闲方式，一到周末或是假期，他们就要“逃”到乡下，呼吸一下乡下清新的空气，以及体验一下乡下与城里不一样的生活。
　　这为当地的旅游业带来了长足的发展，所谓“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莫过于此。
　　张小白坐在轿车的后座，扯松束缚住脖子的领带，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坐在他身边的康晓灵几乎快要贴到他的身上，他才转过头，若有若无地笑笑。
　　“康总，我跟你见面是来谈公事的。而且，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讨厌与人有肢体上的接触。”
　　前面开车的小辉是个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进入他们张氏集团工作还不到一年，业绩不算突出，可尹美梅却认为他和张小白年龄相仿，容易相处，所以就把他调为了“张家大少爷”的专职司机兼秘书。
　　涉世未深的年轻人，看到康总用美□□惑自家少总不成，忍了半天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康晓灵本就心里别扭，听到小辉这样笑话她，她心里更气。可为了显示出她的“好涵养”，她还不能发火。
　　“张总，我知道，你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都是因为那个什么墨水的姑娘？可是这事儿吧，人死如灯灭，你也看开……”
　　张小白突然转过脸来，凶狠地眼神吓了康晓灵一跳。
　　“谁告诉你她死了？”
　　康晓灵从没有见过这种模样的张小白，刚刚肚子里想好的千百套说辞此时竟都派不上用场。
　　她有些结巴：“我，我，没人告诉我。但你跟你家里人不是都派人去那片山林里找了吗？还找到了她的一件外套，还有老虎的踪迹，都过了这么长时间还没有消息，大家都猜测，多半是被老虎吃了。”
　　“不可能！”张小白自知，他此刻说的越用力，心里便越是心虚。
　　他有些后悔答应康晓灵跟她同乘一辆车了。
　　“还有多久到农庄？”
　　小辉听出张少总的不快，加快了车速。
　　“估计还有二十分钟。”
　　“嗯。”张小白闭上眼睛假寐，二十分钟左右，倒是还可以忍。
　　康晓灵却不依不饶，她可是好不容易找到的能这般接近张小白的机会，她可要好好把握。
　　“张总为什么那么肯定不可能？她一个弱质女流，手上又没有武器，怎么可能打得过老虎？我是听过她学过功夫，不过那些华夏功夫不都失传了吗？她还能是女武松？能徒手打个老虎？”
　　“她能。”张小白懒悠悠地抬了抬眼皮，看起来像只凶狠的猫。
　　三个月前，他们第一次找见什墨水的外衣时，他就想过她遭遇了野兽的可能，那时尹美梅就说她遭遇了不测，跑进深山被山上的老虎叼走了。
　　可张小白见识过什墨水的身手，以她的身法，即便不能打虎，逃跑还是没问题的。况且，她的外衣上也无半分破损，便是连拉扯和抓痕都没有，显然是她自己主动脱下的。或许，这是在向他报平安呢？
　　“另外，你还说错了一件事，功夫没有失传，只不过一般人见不到而已。”
　　“哦？张总为什么这样说？难道，张总会功夫？这么多年真是深藏不露啊！我的潇柏哥哥。”
　　康晓灵声音粘腻，连开车的小辉听到，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不会。”张小白嗡声嗡气地答。他现在每天坚持练的这些，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吧。这么长时间都没人指导，不知道有没有跑得太偏。
　　“那你为什么这样说？咱们虽然是生意人，可说话办事也是要讲证据的。”
　　张小白很想指指自己，说一句“我的所见所闻就是证据”，可他想到什墨水可能会说他竟跟无趣的人一般见识，他就不想多说什么了。
　　“你不懂，永远也不会懂。”
　　“是啊，我不懂功夫的事情。”康晓灵看到车子拐了个弯，知道马上就要进入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融融农家乐——张氏旗下新扩展的旅游经营农户。
　　她心急了，言语间便不再刻意隐藏痕迹。“可是潇柏哥哥，我可以懂你啊，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一定会懂你，一定会比你失去的那个她更懂你。”
　　“康总，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我们都明白，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强人所难，给我们都互相留点余地，否则我们接下来的合作该怎么谈？”
　　康晓灵没想到张小白竟当着司机小辉的面，就这样直白的拒绝了她，当真是一点面子也未给她留。
　　她也变了脸色：“合作？你不会真以为我是来这里跟你谈合作的？跟你这种草包谈合作？除非是我脑子进水，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我又不想要家里安排的婚姻，你以为我会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做，跑这里来追你？”
　　张小白被这样说成草包，他竟一点都不恼。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合作还是要谈的。”
　　车子便在这时停了下来，他们到了。
　　“哼——”康晓灵哼了一声，率先下了车。
　　司机小辉看着康晓灵的背影直挠头，他们张少总第一天合作就把他们的合作伙伴“伤”成这个样子，难道他真像传说中的那样？是个只会亏损公司订单的“扫把星”？
　　“老板，咱们出门在外，你这样说康总恐怕不太好吧？而且人康总一个女孩子，人又长得不赖，你干嘛拒绝的那么直接？怎么说也要维护下她们的面子。而且就算你从了她，你也没什么吃亏的。”
　　“你大概没听过，除却巫山不是云。”张小白没有着急下车，“在我的眼里，他人与墨水的对比，那就是乌云比于暖阳，淤泥比于溪水，二者之间完全没有可比性，连提到一起都觉得是种亵渎。”
　　

　　☆、59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儿？”小辉觉得他们张少总可能魔障了。
　　张小白一乐：“存在的。之前我也以为没有，可当你遇到那一天，你便知道，之前活过的所有时间都值了。”
　　小辉还是无法理解，不过他开始对张小白心里的那个姑娘好奇起来。
　　虽然刚大学毕业，但小辉自认他这些年接触过的妹子不少，听人评头论足过的姑娘一双手也数不过来，可像张小白这样对一个姑娘如此痴迷的，他还真从没见过。
　　“张总，文件都在这儿。”小辉拍了拍公文包，“我们是先谈正事，还是先带康总体验一下农家乐的生活？”
　　张小白眯了下眼睛，下了车。
　　那边康晓灵已经和农庄里一个农妇攀谈上了，两人聊得欢快，离得很远，都能听到农妇的大嗓门。
　　“田里太远啦！你这高跟鞋可受不了。我家后院有半亩地，刚刚割完，你要是想看我带你去。”
　　“康总。”张小白快步走向康晓灵，“我们是不是该先谈正事？其他的事都往后放一放？”
　　康晓灵看也不看他，却俯身扶起农家大娘，隐约露出白皙的胸脯。
　　“跟你这个草包有什么好聊的？我先跟大娘去实地考察一下。”
　　张小白碰了个钉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张总，我看康总这身材，真是不错。你真的没有那么一点的喜欢过她吗？”小辉凑了上来。
　　“没有。”张小白心想，遇到什墨水之前，他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以前的他，不过是个带着面具生活的行尸走肉。
　　他重重地看了一眼小辉，“有一点，我得提醒你。康总，绝对不像你现在看到的这样简单，你若是对她动了旖旎心思，别怪我没提醒你，到时候她会将你吃的骨头渣都不剩。”
　　“嘿。”小辉怪不好意思，“我就是刚才被她的动作刺激到了，要让我真和她发生什么，我哪敢啊？”
　　“最好没有。”张小白看了一眼乡村特有的蓝天白云，叹口气道，“走吧，我们去二楼。”
　　他有时候会想，若是他当初没有选择再次逃避，再次隐居，他和什墨水就不会去到“田园村”，也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些事，墨水也不会失踪。
　　他也想过什墨水会不会是被她的叔伯辈老人联手设计了，可他派人调查过，墨水失踪的前后，他们都有非常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东村离得远，时间上也根本不够。而且以墨水的身手，一般人很难制得住她。
　　农庄的二楼特意开辟出了一个会客厅，不大，却很干净整洁，很合张小白的心意。
　　小辉把需要的文件一份份拿出来，摆到桌子上。
　　张小白则在桌子那头，握着手机，眉头紧锁。
　　“张总，老爷子的病情有消息了？”小辉对于张家最近发生的大事还是略有耳闻的。
　　张小白看着某信上尹美梅刚给他传过来的照片，摇了摇头。照片上是躺在病床上的张肇德，他躺得很平静，面色苍白，还戴着氧气罩，很自然地能让人联想到“风烛残年”四个字。
　　“医生说还需要继续观察，目前没有好转的迹象。”
　　两个月前，老爷子在自家浴室里冲凉的时候突然昏迷，家里人紧急通知了刚回B市不久的他。
　　有了上次被骗的经历，他起初还有些不信，可事实就是事实，与编出的谎话不同。
　　张肇德这一下昏迷，连带着公司的整个业务都陷入了低迷，甚至连股票都跌了几个百分点。
　　这段时间，家里的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便是连他的那个表哥周琨，留学回来也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一改以前的不学无术，现在已经能撑起几个部门。
　　只有他，没有半点他们的紧张，乐得在一个不重要的部门挂个副总的头衔，整天“游手好闲”。
　　康晓灵赶在这时候提出要跟他们集团合作，还要实地考察，也只有他这个“不重要”的人被扔出来接待了。一方面，集团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另一方面，他的家世身份在这儿摆着，也算是表达了对他们康氏集团此次合作的重视。
　　张小白想得明白这些，正巧他也有些被集团里的低气压压得喘不过气，所以便接下了这份差事。
　　他关上手机屏幕，拎着手机的一角在桌面上打转。
　　某信上的张肇德图片，又让他想起了三个月前他刚回到家时，他爷爷专门给他叫到书房里所说的第一句话。
　　他爷爷问他“父母在，不远游”的下一句是什么。
　　当时他知道答案却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自己心中有愧。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他当年说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没有给家人留半分消息说他要去哪。家里人突然得知他的“失踪”，一定很着急。
　　虽然尹美梅不说，可他看得出来，她憔悴了不少，他亲爹的白头发也越来越多了，便是连一向体格硬朗的他爷爷，也会在浴室里摔倒受伤。
　　这都是他心里的愧疚，他本想好好跟他爷爷说说这些，然后，哪怕压抑自己的真实想法，也要先解除他们对他的担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老爷子问完他那一句话之后，竟没再接着给他讲什么大道理。而是换了一副相当和蔼的面孔，对他说：“潇柏，爷爷其实一直都明白你的理想，可惜爷爷给不了你想要的那种生活，我们不该用家族企业绑着你，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就算把家财败光了也没有关系，反正我们家的东西，早晚都是你的。”
　　于是，他们便真的将他扔到了这样一个“副总”职务，任由他“浑浑噩噩”、“不学无术”。
　　文件已经被小辉全部摆到桌子上，张小白看得出来，小辉作为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对乡下的风土很是好奇，现也无事，他便将他打发到下面“自由活动”了。
　　空荡的会客厅，可以听到窗外鸟叫的氛围，桌子上整齐摆放的文件资料。
　　张小白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是他进入家族企业后经手的第一个项目，上面还派了个资历深厚的老手来帮他，本不该有任何意外。
　　可张小白的直觉告诉他有问题，双方签的协议翻了三遍也没让他看出什么来。上面又催得紧，他们只好签了这个项目。
　　结果没出两个月，对方的供货链就断了，害他们赔了几千万不说，对方也宣告了破产。
　　也是因为这件事，他张小白成为了业内有名的“草包”，一般有企业来谈合作，都尽量不经过他。
　　本来这件事的主要负责人不是他，可家里考虑到老职工的影响力和心情，就把责任全都推到了他一个人头上。
　　这是他们的企业文化，有什么事尽量先在自己家的人身上开刀。
　　张小白无话可说，他认栽，可没人知道，他当时坚持力压本公司的利润，否则的话，他们要赔出去的钱可就不止几千万这么少了。
　　康晓灵跟农家大娘只是简单地逛了逛后面的菜园，没有走多远，所以她很快就回来了。
　　一进到会客厅，她就把脚上的高跟鞋脱了，光着脚踩到沙发上。
　　“张总，我们也不算外人，我这样随意一些，你不介意吧？这鞋穿着好看，可实在是太磨脚了。”
　　张小白对于她明知要到山里却还穿高跟鞋的做法表示很无语。
　　“你觉得合适就行，我不在乎形式上的这些。”张小白递到她面前一份文件，“这是拟好的部分条款，你先看一下。”
　　康晓灵撇了下嘴，默默将磨得发红的双脚放回了鞋子里。他虽然说他不介意，可他前一句却在提醒她基本的商业礼仪，若是她依旧这般随意，岂非就是承认自己不懂礼仪，是个无礼之人？一上来就在谈判对方的面前矮上三分，这可不是她的风格。
　　她翻了翻张小白递给她的文件，发现里面的许多用词都十分严谨，商业术语也没有任何运用不熟练的嫌疑。
　　奇怪，以张小白目前种种表现出来的迹象来看，这分明就是个有能力有顔值有背景的三有青年，外界为何都流传他是个“草包”？他难道还有什么，是她不曾发现的吗？
　　“这些条款，都是你自己拟的？”
　　“大部分是。还有一部分是小辉帮的忙。”
　　康晓灵瞬间恍然，他这样说，那就代表是小辉出了大部分力气，他不过坐享其成而已，这点道道儿她还是能领会的。只不过她没想到，小辉看着其貌不扬的，内里竟这么有才。也难怪，要是没点本事，能被尹美梅安排在她儿子身边？
　　不过，康晓灵却不知道，其实是她想多了，事实就是张小白说的那样，他没有夸大其词，倒是有些谦虚的成分。
　　半个小时后，康晓灵伸了个懒腰：“我看基本的也差不多就这些，张总你真是让我吃惊，你一点都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相反，你一点都不草包。我很期待我们接下来的合作。具体的细节内容，我把我的助理叫来，让她跟小辉敲定一下吧。”
　　张小白也是没想到，康晓灵竟这么快就做了决定，不过也是他拟的条款对双方都有利，她没理由不同意。
　　

　　☆、60

　　原本康晓灵是可以坐她助理的车来，可她更想跟张小白挤一辆，就把她的助理支开了，让她在他们出发的一个小时后再出发。
　　算算时间，她助理到的时候正好可以赶上晚饭。
　　三个人约定晚餐时在楼下的餐厅碰面，就去收拾住处了。
　　然而，谁都没想到，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他们来的时候，明明提前查过了天气预报，看到是晴天才来的，哪知这雨来的这样快。
　　淅淅沥沥的雨，不大不小，看起来一时半刻是停不下来了。
　　张小白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听到康晓灵在跟她的助理通电话，电话那边的雨声很大，他没有靠近康晓灵就听得一清二楚。
　　为了让那边的人听清楚，康晓灵不得不扯嗓子大喊，正喊着，她就看到了张小白。
　　她知道自己喊起来的声音很难听，越发不想让张小白听到，便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张小白完全没看出来康晓灵的心思。
　　康晓灵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山下的雨比这里还大，进山的路封了，我那助理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了。我让她等雨小了再进。”
　　“这种急雨下不了太久。”张小白说了一句，就转身下了楼，不敢让人看清他此刻的心情。他这样说既是安抚康晓灵的情绪，也是为了宽慰他自己。
　　就在刚刚，他接到了某信上的消息，医院给老爷子下了病危通知书，尹美梅在某信上很焦急，希望他能快些回去。可雨一下，山里的信号就越发不好，再加上从康晓灵那里得知山下封路了，他更是想走都走不了。
　　现在这种情况，只能等等看，等着看这雨能不能尽快停下。
　　就这样，在雨声中，三个人用了晚饭，怀着各自的心情入睡。
　　可惜天公不作美，等到第二天早上起来，这雨竟然还在下，下了整整一夜。
　　张小白的手机还是连不上网，他心里焦急，却又不能让康晓灵看出来，毕竟他爷爷的健康状况可是牵扯了太多的利益关系，在一切不明的情况下，老爷子病危的消息绝不能传出去。
　　早饭过后，康晓灵再次联系上了她助理，得知山下的雨停了，不再封路，她已经将车开了上来。
　　张小白一听，当即便想让小辉开车载他回家，可康晓灵却不让他走，说正事还没完，要等她的助理来商榷一些细节问题。就算张小白执意要走，也要让小辉留下，小辉是他的助理，也可以代表半个他了。
　　而康晓灵自己，她说要多呼吸呼吸山野间的清新空气，不着急走。
　　于是，最后就变成，心下焦急的张小白独自开车下山了。
　　小辉看着熟悉的车尾在转弯处消失，隐隐有些不放心：“张总一个人开车能行吗？”
　　康晓灵穿着粉色的雨衣，站在他身边抿嘴笑：“放心吧。怎么说他也是有驾照的人，而且这么大个人了，能有什么事？相比起来，还是我们之间的合作项目比较重要，不是吗？”
　　小辉觉得康晓灵说的很有道理，他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这个时候继续工作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雨天路滑，张小白没敢开得太快。依他对康晓灵的了解，她应该不是个会放弃这样一个与他独处的大好机会的，可她说是为了工作才留下的，以她工作狂的体质倒也说得通。
　　不过他还是感觉怪怪的，这种感觉盘桓在他心间，久久不去。
　　他这一路开得都很小心，刹车和油门他都试了，没有任何损坏的迹象。直到开进了市区，他也没有发现心里那股不对劲到底出在哪里。
　　好巧不巧，市区竟然也在下雨，去医院的路上堵得都是车，只能慢慢往前移动。
　　张小白趁堵车的功夫，给尹美梅发某信，告诉他们他赶回来了，路上车多，他马上就到。
　　这时，后车忽地按喇叭，声音极大，吓了张小白一跳，他手一抖，手机直接掉到了脚下。
　　眼看着前面的车又开始缓缓移动，他也顾不上捡手机，立刻发动车子向前，可他一动，车子就熄火了，任他如何打火都打不着了。
　　外面的雨哗哗响着，砸得车窗玻璃噼里啪啦。
　　张小白这时才意识到，雨又大了几分，而他跟着车流向前移动，不知何时已经开进了一个不浅的积水坑。
　　车里已经进了水，手机掉到下面，这一会儿的时间已经进了水，屏幕失灵了。
　　后面那车见他熄火了，知道再催他也没用，便转了个方向从他旁边慢慢开了过去。
　　张小白本想趁着积水不是太深，开门下车，可那车一绕，把积水都赶到了他这边，他就想，等他绕过去之后再说。
　　可过去了这一辆，后面还有一辆又一辆，眼看着积水的水位就要没过车窗下边，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
　　他便也再顾不得许多，解下安全带，蹲到车座上，打算摇开车窗，从车窗出去，游泳他会，就是没在这么脏的水里游过。
　　可他又哪里想到，他刚要摇下车窗，车子里的报警器就响了起来，所有的车门和车窗全都自动锁死了，任他如何努力，都打不开哪怕其中一个车窗。
　　这下，张小白有些傻眼，他还记得这套报警系统是这款车的特色，当车子行驶到恶劣环境中，报警系统就会启动，将车主牢牢保护在车内。
　　可现在，他根本不需要它的保护。张小白掰了好几个开关，试图将这套系统关闭，折腾了半分钟，他得出一个结论——控制台也进水了。
　　进了水的手机“嗡”“嗡”响着，是尹美梅给他打的电话，可他根本按不动屏幕，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这下是彻底断了与外界的联系，这车的密闭效果很好，就算他大声呼喊拍打也没人听得见，再加上这么大的雨声，大家都顾着自己赶路，谁还会过多关注这陷落积水的车里有没有人。
　　张小白发现，他现在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这套报警系统启动后，车子进水的速度似乎慢了不少。
　　可外面的水位还在涨，很快就没过了车窗上边，再接下来，车顶也要没过去了。
　　他在座位上蜷成一团，尽量放缓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减少耗氧量。车里残存的氧气供他坚持不了多久，再加上不断溶于水中的气体，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距离死亡是如此之近。
　　人真是奇怪，越是能接受最坏的结果，反倒越是平静。
　　过往发生的一切都像放电影一样在他眼前展开，从小到大，从s城到B市再到白云山，从与什墨水的相识再到现在，都历历在目。
　　那个得了自闭症的自己，那个立志离家出走的自己，那个风里来雨里去的菜贩子自己……都比不上跟什墨水在一起时的自己啊！
　　只要有什墨水在的地方，自闭症不算什么，孤苦飘零不算什么，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奇怪，他想他应该再见一面他的那些家人，告诉他们对不起让他们担心了，可他心里更想见到的人，却是什墨水。
　　那个打架超厉害的什墨水，那个吃到好吃的东西就会笑意暖暖的什墨水，那个不论何时都能保持内心平静，除了面对他时的什墨水。
　　她究竟去了哪里？
　　为什么，上天让他遇到了她，却还要跟他玩突然把人抽走的把戏？
　　“咣——”
　　有人从后面撞上了他的车子，冲力很大，由于他没系安全带，又是蹲在座位上的，整个人就直接被甩了出去。
　　脑门一下撞到前面的挡风玻璃上，将眼泪几乎都快撞出来。
　　张小白红着眼睛，看着玻璃那边的人，一动也不敢动，连眨眼都不敢，生怕他一个眨眼，那人就不见了。
　　他看到了什墨水！带着简易潜水设备的什墨水！
　　他不会认错，可这真的不是即将去往阴曹地府的幻觉吗？
　　那边的什墨水拍了拍挡风玻璃，跟他比划了什么，可他一句也看不懂，他只是激动，十分激动。
　　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祷告吗？原来自己竟是如此幸运的人，能够得偿所愿，哪怕让他现在失去生命也没什么遗憾了。
　　外面都是浑浊的泥水，只要什墨水稍稍离开挡风玻璃一点，他就看不见她了。
　　什墨水消失了有那么一会儿，张小白不知道她去做了什么。只是在他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他感到整个车子都在动，车子在上升，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将他连车带人都提了上去。
　　他又一次透过车窗看到了外面的天，还看到了一条吊着他这辆车的吊索，另外，还有一张刚从泥水中冒出来，头发上满是油污和菜叶的焦急的脸。
　　然后，张小白就因为缺氧而昏了过去。
　　他完全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什墨水在外面像疯了一样大喊，更不知道什墨水有一条胳膊已经全部被血水染透。
　　他只知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病房里，床边是充满关切的尹美梅和他爸张栋梁，还有表哥周琨。
　　可他这些人谁都不想见，他只想见一个人：“墨水呢？”
　　

　　☆、61

　　这句话一出，哭红眼圈的尹美梅立刻哭笑不得起来，张栋梁忙着安慰她，儿子大了，不由他们了。周琨则是给了他一个“你厉害，我不如你”的眼神。
　　“我们知道你着急那女孩，你放心，她没事，大夫说她有些失血过多，就在你隔壁病房。”尹美梅靠在张栋梁身上，言语间再没对什墨水的轻视，隐隐还多了一丝钦佩的感觉。
　　张小白立刻炸了：“失血过多还说没事？怎么可能没事？不行，我要去看她……”他说着，就要拔掉鼻子上的吸氧装置，要站起来，可一动才发现，他根本连站都站不稳，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转。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快歇歇吧。”尹美梅将他推回床上，“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墨水姑娘那边我们请了最好的外科医生，她不会有事的。你现在需要吸氧，等你力气恢复了再去看她不迟。”
　　“不对，外科？她怎么会受伤？”张小白恨不得自己现在有穿墙术，能一下蹿到什墨水的身边。
　　周琨按了一下张小白的头：“奇怪，只是短暂性缺氧，应该不至于傻了。我亲爱的表弟，你以为那是我家按时有人清洗的游泳池吗？那可是包含了杂物的积水，里面什么都有，当时她也真敢下去。你被困在水坑的最深处，需要有人下水将吊索绑到你所在的车上，可救援队员都认为贸然下水有生命危险，想等水再抽出一些，水势再退退再下去。要不是那姑娘当即抢了一个人的装备跳下去，恐怕你现在已经因为大脑缺氧成了一个植物人了。”
　　周琨说的意犹未尽，这时，张栋梁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下屏幕，表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看起来是有急事。
　　“对了，我爷爷呢？我爷爷怎么样了？”张小白忽然想起那张病危通知书。
　　尹美梅笑骂：“这时候想起你爷爷来了？放心吧，老爷子已经脱离了危险，大夫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
　　“真的？”张小白又惊又喜。
　　“自然是真的。”尹美梅的眼泪又冒了出来，“这一天之内发生的事，实在是转折太大了，还好你们都足够幸运。”
　　“这份幸运可是墨水带给我们的，妈，我的亲妈，你以后可要对她好点。”张小白生怕尹美梅过了这段时间又要拿墨水的家庭背景说事。
　　尹美梅难得地点了点头：“经过了这次的事，我看明白了，也想明白了，以前我是有许多做得不对的地方。会功夫能打架的姑娘家家有什么不好，至少这次，就救了你的命。她能冒着生命危险跳下去，我也看得出来她对你用情也很深，这从今往后，我不再掺和你们的事了。”
　　张小白心里松了口气：“老妈，你这道歉的话，不应该只对我说，还应该跟墨水也说一遍，毕竟，你伤害她伤得深。”
　　“是吗？我还以为她那样的人儿，活脱脱的仙气儿，不会在意我说过什么呢。”尹美梅心里嘀咕，她才不要跟那小丫头道什么歉，以后多对她好，补偿她便是。
　　“好了，你们祖孙俩这一轮险情，公司那边都快忙成热锅上的蚂蚁了，我和你爸得去看看。”
　　“等等，老妈。”张小白用力吸了一口气，觉得脑袋清醒了不少，“我觉得这次的事故太巧了，需要调查一下。”
　　“不愧是我的儿子，你老妈我也觉得有问题。你先在这里养着，调查出什么我再来告诉你。”尹美梅整了整衣服，又变成了那个干练的职场精英，推着张栋梁出了病房，“你们聊着，我们先撤了。”
　　等两位“家长”走了，周琨再不似方才那般拘束。
　　“表弟，真没看出来啊，那么猛的妹子你都能制得住？改天教你表哥两手？怎么追到的？”
　　张小白扶了扶鼻子上的吸氧装置，若有所思：“首先，表哥你需要更正一个词，墨水一点都不猛，她只是很厉害。其次，你不一定比她大，所以别总妹子妹子的叫，叫姐我听着舒服一点。再其次，墨水可不是我追的，这是上天看我可怜，送到我身边的。”
　　“看你这尾巴要翘到天上去的模样，我真恨不得给你两拳。”周琨握了握拳头，“你小子知不知道，我前天刚分手。”
　　“又分了？”在张小白的印象里，周琨似乎总是在跟女友分手，关键的是，每次分手的对象还不一样。
　　“什么叫又？还有你这平淡的语气？亏我为你担惊受怕，你个兔崽子！”
　　“那什么，表哥，你现在骂我打我之前，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墨水的感受？而且我现在有师父和墨水师姐的栽培，已经脱胎换骨了，你不一定是我的对手。”张小白打定主意，他现在有伤在身，周琨不敢对他动手，“不如等我好差不多了，我俩练练？”
　　周琨摩拳擦掌：“你小子，别以为你现在是病号我就不敢动你！”
　　周琨本就是吓唬吓唬张小白，这小子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进来，而且悄无声息地，等他发现的时候，这人已经走到了张小白的床前。
　　“什，什墨水？！”周琨惊讶地险些咬到舌头。这女孩昏迷的时候他见过，瘦瘦的，脸色苍白，混合着污泥的雨水，那时看起来就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女孩。可现在，她一睁开眼，即便穿着病号服弱不禁风地站在他面前，他也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无穷的力量，这力量让他很震惊。
　　“墨水！”张小白这时哪还顾得许多，扯下氧气管，光脚就下了地，一把抱住什墨水，忽又觉得不妥，嗫嚅着补了个字，“姐。”
　　什墨水拍了拍他的背：“你比你想象的要沉，站都站不稳就乖乖回到床上去。”
　　张小白感到一阵头晕，他知道自己支撑不住了，可还是勉力用下巴在什墨水的肩膀上蹭了蹭，这才不舍的坐回病床，吸上氧。但即便如此，他也一直不放开什墨水的手。
　　“不至于握得这样紧吧？”什墨水试图动了动手指，发现很难移动。
　　张小白却用力点头：“至于。我生怕你又一声不响地跑了，害我担心。”
　　周琨揉了揉眼睛：“喂，我说你们俩，没注意到我还在这儿呢吗？潇柏，怎么说我也是你表哥，你就一点都不考虑你表哥的感受吗？偏要在我面前秀恩爱？”
　　“你就是小白的表哥？周琨？”
　　周琨发现什墨水听说了他和张小白的关系后，再看他的时候，眼里的光柔和了不少。
　　“多谢你一直以来对小白的帮助。”什墨水早就想好好感谢一下这个只闻名未见过面的周琨，尤其是要感谢他给张小白提供的金条，要不是那些钱财，张小白或许捱不过早期的艰难生活，早就向家里妥协了，那样的话，她也不会遇到他了。
　　周琨有些卡壳，这发展是怎么回事？什墨水好歹是他将来的弟妹，这样一本正经的跟他道谢，他怪不好意思的。
　　“没什么，这没什么。”周琨笑地没心没肺，“我这几个表弟表妹，我就看他最顺眼，从小就是。”
　　说完，周琨就发现更尴尬了。
　　什墨水不再说什么，张小白也不再说什么，两人只是牵着手，一同看着他，不对，用观望这个词更准确些。
　　两人的目光仿佛都在问，他怎么还不走？
　　周琨无法，只好硬扯了个微笑，找了个借口逃出了病房。
　　真没想到张潇柏找了这样一个“弟妹”，以后他再想欺负他的时候，可要反复在心里掂量掂量了。
　　病房内，周琨一走，什墨水立刻脱开了张小白的手：“你握得太紧了，我这胳膊上还有伤。”
　　“你怎么那么傻？让我在下面多待几分钟也不会死，为什么非要冒险下去？还为我受了伤，你知不知道，我宁可，宁可彻底傻掉，也不愿意看你受伤。”
　　什墨水抿嘴笑：“其实，我想说，你现在已经够傻了。”
　　“……”
　　“这伤也不能都算在你身上。”什墨水轻轻抓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伤口位置，“小白，有件事我以前一直瞒着你，现在，我想在不违背保密条例的前提下告诉你一点。我和我师兄一样，都参加过特种部队的训练，即便现在能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但实际上经常会有任务。所以，我这次不告而别，实在是任务来的太突然，我来不及向你打招呼。”
　　张小白原本早已想好，等再见到什墨水，他一定要假装跟她生气，让她知道这种消失的行为所造成的“后果”有多么严重。可现如今，经历了这样的事，再加上什墨水这样一说，他是半分火气都没有了，反而还担心起什墨水执行的任务危险程度了。
　　“我胳膊上是以前的旧伤了，这次不过是新伤旧伤撞到了一起，所以显得严重些。”
　　张小白看着她胳膊上若隐若现的纱布，只觉心里一抽一抽的痛。
　　“太危险了。”
　　“是很危险，可人总是要到生死关头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潜力，领悟到一些平时早已忽视的道理。”
　　“这次你领悟到了什么？”
　　什墨水却只是笑了笑：“我说不上来，但是应该有什么不一样了。”
　　

　　☆、62

　　张小白有些惊奇：“这种形而上的东西，你也相信？”
　　“有什么不相信的？别忘了，我大学读的可是玄学专业。”什墨水坐到他的床边，“你知道暗物质吗？”
　　“听说过一点。”张小白点点头，但是具体的他就不记得了。不过他们不是在讨论哲学问题吗？怎么牵扯到宇宙物理了？
　　“简单来说，就是宇宙间看不见的东西要比我们能看得见的多得多。同样的道理，我们人类诞生于宇宙之中，也遵循这样的规律，类似于道家所讲的大小宇宙，中医说的天人合一，所以形而上的东西必定是存在的，只不过以我们现在的科技水平，还发现不了而已。”
　　张小白听得似懂非懂，他缺氧的大脑有些跟不上什墨水的语速。
　　“没太听懂。不过，只要是你认为对的，肯定错不了。”
　　“小白，你知道吗？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什墨水看到张小白的脸慢慢变红，心情好了不少，胳膊上的伤也不那么痛了。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帮他掖了下被角：“好了，我们今天说得够多的了。你需要休息，等明天我再过来看你。”
　　“明天！”张小白见她要走，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一下就到明天了？一会儿我觉得好些了就去看你。不不不，一会儿我跟这里的医生说一下，给我们俩换个双人的病房，这样我只要转转头就能看见你了。你不见了整整三个月，你都不知道这三个月的每一天我都是怎样过的。”
　　什墨水伸出手指，挠了挠嘴角。“那什么，你去看我可以，不过麻烦医生给我们换病房就不用了吧。”
　　“为什么不换？你又要偷偷溜走？”张小白一副生怕她跑了的模样。
　　“不是的，小白。”什墨水有些难为情，“我觉得现在这样安排挺好的，跟别人躺在同一间屋子里这件事，我现在还无法接受。”
　　张小白一愣，“哦”了一声。
　　他忘了，他好像也有些接受不了这件事，只不过，对他来说，那个“别人”换成是什墨水，他就感到心里面痒痒的，像是有小猫的爪子在一挠，又一挠。
　　什墨水刚刚害他血流加速，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经头晕了两次了。
　　虽然他很想再跟她多说点话，可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等等，你下回要走，一定要提前跟我打招呼。”
　　“放心，短期内，我不会走了。”
　　什墨水轻轻关上房门，没在外面见到周琨，便走回自己的病房歇着去了。她没告诉张小白，她其实是这次执行任务受得伤，而且早在下水前，因为着急赶路，胳膊上的伤口就裂开了，经泥水这样一泡，血出了不少，更有感染的风险。
　　张小白现在状态不好，没必要知道这些，平白为她担心。就像他自己说的，这三个月的“朝思暮想”已经够他受得了。
　　而且有件事，她还需要核实一下——
　　兜里的智能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什墨水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立刻反锁上房门，按了接听。
　　“喂，师兄，有结果了？”
　　给她打电话的人正是风景。
　　风景的声音在那边压得极低：“嗯，查出来了，你收到的那条信息，是通过s城的基站发送的。”
　　“果然。”什墨水眯了下眼睛。
　　“我说高手师妹，你知不知道，为了给你查这个东西，我可是假借测试系统的名义干的，你打算给我什么好处啊？”
　　“没有滥用职权就行。”什墨水语气平淡，“多谢师兄了。”说完，就按了挂断。
　　电话那边的风景在某处军事基地里，此时挂着信息战指挥所的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测试系统还在慢慢运行着。
　　他看着屏幕上的最终数据，叹了口气：“还需要继续调试，比预期用时慢了零点二秒。”说着，他又看了眼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这个小墨水，你要是多跟你师哥说两句好话，我都能把那个人是谁告诉你，可惜喽！你自己想去吧！”
　　屏幕上的一角，缓缓加载出一张身份证的证件照，旁边还有一排文字说明，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关艳艳。
　　什墨水知道结果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了大致的怀疑对象，不外乎就是邵强或关艳艳，那个邵强有些睚眦必报的性子，关艳艳倒是什么都写在脸上，不像是有心计的人。陈家父子倒是也有可能，不过他们恐怕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原本，今天组织上的计划是任务结束准备庆功宴，可什墨水一打开手机，就接到了一条未知归属地的短信，短信很短：张小白有危险，等他废了，你也完蛋！
　　她这个手机是组织上下发的，除了打电话和发短信，没有其他任何功能。因为任务结束，他们可以与外界联络了，所以她就将刚刚补办好的电话卡插了进去，没想到竟收了个这样的短信。
　　不管这消息是不是个恶作剧，她都得回去看看。结果她连庆功宴也没参加，直接提出申请，提前离队了。出了基地，就买了高铁票，下了高铁就听说B市整夜大雨，有好几处排水管道都堵了，马路上的积水平均有一尺深，最深的地方都能没过小车的车顶。
　　什墨水顾不上还飘着的雨，她冲进商场买了个新手机，下载安装了“一划”定位软件，登录上帐号密码，地图上就显示出了张小白的手机位置。
　　这是她之前安装到张小白手机里的，本来是一款帮助老年痴呆症患者的软件，但是她觉得很有意思就下载了来玩，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
　　张小白的电话打不通，她只能过去看看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路上都是积水，机动车不敢开太快，什墨水刷了辆共享单车，在雨路上飞快骑行。下着雨，路上根本没有多少人。
　　就这样，她终于赶到了他手机所在的位置，也就是他所在的位置。当她看到那么大的积水坑，连车和人的影子都见不到的时候，什墨水觉得她那个时候是在恐惧。
　　还好她到的及时，还好他们都还好，还好她能再一次见到又怂又傻的张小白。
　　可这一切如果不是巧合，而是人为设计的，那么，不让他们付出点代价如何能行？
　　什墨水想了想，拨通了乔叔的电话。
　　而这边，周琨在外面转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回了张小白的病房。
　　他满屋子都没找到什墨水的影子，又看到张小白正在睡觉，顿觉他这个表弟忒不争气。
　　“弟妹呢？你们三个月不见，这么快就聊完了？你们没拉拉小手，亲亲小嘴，再深入交流一番？”
　　“表哥，你说什么呢？我和墨水现在都是有伤在，都需要好好休息。再说，我和她也不像你想得那样。你脑子里整天都装了些什么？”
　　张小白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
　　周琨很不开心，他明明刚失恋，没人关注他受伤的心灵也就罢了，现在他关心他表弟反而还被嘲讽了，他问的问题有毛病吗？他问的都是正常人该关心的吧？
　　“我脑子里装的什么？我脑子里装的都是正常人装的东西，哪像你，里面什么都没有。”周琨气鼓鼓地，像是随时能一蹦三尺高的大癞□□。
　　张小白不想理他，想赶他走，谁知周琨的电话却响了。
　　张小白的手机进了水，还没来得及换新的，所以尹美梅之前就拜托周琨看顾一下张小白，若是有什么事情，会给他打电话。
　　周琨一看是尹美梅打的，便知道人家不是找他，而是找张小白。他按了接听，正要把电话递给张小白，尹美梅却在电话那边说，让他按免提，他也听听。
　　尹美梅有些咬牙切齿，似乎要跟谁拼命。
　　她听张小白说车子坏的蹊跷，跟张栋梁回公司后便开始着手调查，可还没理出什么头绪，他们就接到通知，这几个月来，他们在各大城市的市场份额都有明显的下降。
　　而抢走他们市场份额的，多是康氏集团旗下的公司，还有一些杂七杂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型公司。
　　之前尹美梅就注意过这个问题，所以她尽快让调研部门出一份情况说明，刚刚她拿到了那份说明。
　　调查显示，他们的产品质量没有问题，但因为成本的提升，所以市场价格有所增加，不过尚在消费者可接受的范围内，市场份额下降的速度不应这样快。
　　另外，调查还显示，有几个二三线城市的消费者表示，是听说他们公司的产品出了质量问题，这才转买别家。经核实发现，那些产品的“质量问题”纯属造谣，类似网络水军，有人花钱雇了这样一些人散播他们公司的□□。
　　张小白看着氧气瓶里的泡泡：“所以，老妈你已经有怀疑的人了？”
　　“这不明摆着的事儿吗？谁在这段时间获益最大，谁就是那个幕后推手，跟你这次的事故也脱不了干系。”
　　周琨眸子沉了沉：“小姨你怀疑是康氏集团搞鬼？”
　　“就是他们！”尹美梅一口断定。
　　

　　☆、63

　　“我说好好的，他们怎么突然把康晓灵从s城调回来，跟我们谈什么农家乐项目。原本我还想，康晓灵那丫头对小白你有些女儿心思，还想着让你们联姻好壮大两家的产业，可那边倒好，联不联姻是假，借助康晓灵接近你，套取商业机密才是真。”
　　张小白觉得尹美梅的想象力丰富了些：“老妈，你推测的有证据吗？”
　　“证据？你报废的那辆车就是证据！”尹美梅说，“你当时明明是跟康晓灵一起走的，结果回来的时候，车上只有你一个。我问过小辉了，他说是康晓灵让你自己走的，理由竟然是要继续探讨项目细节。”
　　“可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小辉是我的助理兼秘书，一些细节问题找他商讨也是常有的事。再说，我那辆车进了水，还被人撞了一下，应该检查不出什么了吧？我开的时候，也没发现什么问题，刹车没问题。”
　　不等尹美梅在电话那边说什么，这边的周琨忍不住扶额：“小白表弟，你真是电视剧看多了吧？谁告诉你在车子上动手脚只能动刹车？”
　　“还能动哪里？”张小白一脸迷茫。
　　尹美梅的声音适时传来：“你那辆车的引擎盖子被人拧松了。”
　　“这就说得通了。”周琨给他解释，“你那辆车是S199的型号，按理说是可以在积水中行驶的，不该进水，或者说就算是下雨天，就算进水，也不到能让引擎熄火的程度。”
　　张小白想了想：“也就是说，有人故意要害我。可是说不通啊，就算他们算准了车能进水，最多就是半路熄火，怎么能连我走哪条路，哪条路能积那么深的水都计算在内？”
　　“儿子，我和你爸也都同意你表哥的说法。不过我们推测，那些人最开始的计划只是让你半路不得不换车，你陷入积水坑这事儿，他们也没料到。”尹美梅很相信自己的推断，“你还记得那个在后面撞了你一下的车吗？事后我们连车主都没找到。我觉得那辆车可能就是为你半路换车准备的，然后，等到你上了他们准备的车，你就危险了。”
　　张小白这次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吱声。
　　“如果你还对康晓灵抱有什么幻想，不如我告诉你，三天前，她问过我你爷爷的预计手术时间。她约你前一天出去到农家乐考察，我还奇怪了一下，怎么挑在这时候，不过我一想你们第二天就回来了，也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她这是早就计划好了啊！”
　　周琨不解：“小姨，他们这样针对小白，有什么好处？小白现在也没有在公司里担任要职，就算要绑架他，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最多就是农家乐那边的项目，可那边我们的投入并不多，康氏集团跟我们争这一块小蛋糕，太不值当了。”
　　“哼！”尹美梅恨恨地哼了一声，“单是小白一个人当然起不到什么作用，但你别忘了，小白他爷爷还在医院，小白他们家三代单传，要是爷孙两个一同出事被曝了出去，你说对公司的影响会不会大？”
　　周琨皱起眉：“这康氏集团是真要跟我们争个高下了？可是目前这样合作双赢的局面不好吗？”
　　“敢用那么卑鄙的法子动我儿子，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老妈，现在公司那边挺忙的吧？”张小白突然问了一句，声音里多了一份不一样的冷静。
　　尹美梅气乐了：“放心吧，儿子。公司再忙，这个场子我也要给我儿子找回来，我看康氏集团早就不顺眼了。”
　　周琨翻了个白眼，他可没看出来她看康氏集团不顺眼，之前不是一直想撮合张小白和康晓灵来着？
　　“你们打算怎么做？”张小白问。
　　“还能怎么做？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像他们一样，给他们的产品刷差评，让他们在消费者中的口碑差到底。”
　　张小白听完尹美梅的想法，却摇了摇头：“老妈，这样虽然解气，但我觉得不妥。这样的话，我们两家的产品就都陷入了困境，反而给别家钻了空子，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电话那边的尹美梅一噎，她还是第一次听张小白主动提出他自己的想法，眼神不由一亮。
　　她想起曾经什墨水在电话里对老爷子说的话，又想到老爷子后来说他们都该好好想想了，便突然觉得，这几年张小白不在她身边，真的成长了不少。
　　“那你有什么想法？”她问出这一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管张小白提出多么离谱的想法，她都会同意帮他实现。
　　“老妈，你能把康氏集团推出的产品资料给我发过来一份吗？还有市面上流行的有关我们产品缺点的说法汇总，也给我一份。”张小白敲了敲氧气管，“这件事我想自己处理。另外，让研发部门给产品优化一下，推出2.0版。然后我们只管给2.0版刷好评，康氏集团的产品我们先不动。我不想沿用他们的方式，产品好不好，我们双方的水军说了不算，最终还是要看消费者的评价。”
　　尹美梅觉得张小白的方法还算可行，又简单交待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周琨却不大赞同张小白的想法：“我不明白，人家都打上门来了，差点害死你。你就轻飘飘的放过他们了？”
　　张小白将周琨的手机递给他：“密码？”
　　尹美梅将张小白刚才要的两份资料，全都发到了周琨的手机上。
　　周琨很无语，给他解开屏保：“喂，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嗯，听到了。”张小白抓紧时间浏览资料，“我从来没说要放过他们啊。”关键是，伤害到他张小白一人不打紧，大不了他休息一阵就恢复过来了。但牵连到了墨水，还害得她受了伤流了血，那这件事可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哦？你打算怎么报复？”
　　张小白晃了晃手机：“知己知彼。”
　　“还有呢？”
　　“还有，方才我说，产品的好坏口碑都是广大消费者决定的，我们每个人不都是消费者吗？”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产品，就像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所以，不论是他们自己的产品，还是康氏集团的产品，都一定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它们，然后改进自己的，放大别人的。
　　当负面效应开始累积，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那时，只要他们再适时推动，就会出现雪崩式瓦解，康氏集团少说也要废去一条产业链。
　　*
　　一周后，已经出院三天的张小白开着新换的车，带着煲好的排骨汤，来接什墨水出院。
　　原本三天前，什墨水也想和张小白一同出院，可医生说她胳膊上的伤口还需要再观察两天，张小白便立刻紧张起来。
　　不同意她出院不说，这两天还顿顿给她准备他亲手做的食物。
　　什墨水觉得，继续这样下去，自己这伤口还没好利索，人却可能先变圆了。所以今天，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在医院里待着了。
　　好在医生查看了她的伤口后，同意她出院了。
　　坐上张小白的车，安全带还没系好，张小白就把保温饭盒里的汤递到了她嘴边。
　　“还剩一点，都喝了吧。”他像是完全忘了，刚刚在楼上，什墨水已经喝下了多半盒。
　　“小白，我真的饱了。”面对美味的排骨汤，什墨水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说出这样一句。
　　“真的饱了？”
　　“嗯，饱了。”
　　“饱了就不喝了。”张小白依言盖上保温饭盒，发动车子，“今天你刚刚出院，我们是不是该好好庆祝一下？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什墨水摇摇头：“没什么想吃的，我想四处走走看看。”她以前每次来B市不是出任务，就是在这儿中转，一直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城市，如今有了免费向导，自然不能放过。
　　车子开得很平稳，不过什墨水还是能听到余下的排骨汤在保温饭盒里晃荡的声音，然而奇怪的是，除了汤的声音，她还能听到一声一声极细微的“咚咚”、“咚咚”地声响，混杂在车辆疾驰的动静里。
　　良久，什墨水才意识到，这“咚咚”声，竟是张小白的心跳声。
　　“小白，你紧张什么？”
　　“啊？我没紧张啊。”前面红灯，张小白停下车子等倒计时。
　　“没紧张你心跳这么快？”
　　张小白震惊地看向什墨水：“你连我的心跳都能听到？太神了吧？”
　　什墨水也震惊地看着他，似乎在奇怪他有什么好震惊的：“没什么吧。只要心静，想听什么都可以听到。”
　　“这就是师父常念叨的入定？”
　　什墨水一愣：“差不多吧。”要她用语言形容，她真的是一点都说不出。
　　张小白似是理解了她的难处，又似是完全没懂她在说什么，随手点了下车载导航。
　　“附近有个新开的商场，我去过一次，里面环境不错，我们去那儿逛逛？”
　　什墨水点头：“好啊。”
　　

　　☆、64

　　商场一共四层，最中间的部分呈井字形，自动扶梯一圈圈环绕上去，站在最下面向上看去，能清楚地看到透明的屋顶折射下来的阳光。
　　这个时段正是工作时间，偌大的商场里看不到几个顾客。
　　什墨水和张小白拉着手走上扶梯，却互相都不敢靠得太近。
　　“墨水姐，我真是不敢相信，几天前的这时候我还在发愁要到哪儿去找你，没想到现在竟能跟你一起牵着手在这儿。”
　　听他这样一说，什墨水有些想把手抽回来，可张小白却越发拉紧她，不让她脱开。
　　“咳，小白。”她可不想在自动扶梯上跟他拆招，只好尴尬地咳了一声，“这个商场可真安静。”
　　“我知道你喜欢安静的地方，所以特意挑了这个时间带你来这儿。”张小白笑眯了眼，“我的墨水姐，可还算满意？”
　　扶梯已经到了第二层，什墨水当先迈了下去，拽着张小白一同来到二楼。
　　“嗯，还算满意。”她刻意板着脸，可声音里的喜悦却已经出卖了她的心思。
　　张小白大着胆子，有些蠢蠢欲试。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拉什墨水的小手了，可每一次他都会惊奇，这样一双又小又嫩滑的手，握成拳的时候是怎么爆发出那样强的力量的？他想在她的手背上蹭蹭，仔细感受一下这双手的与众不同。
　　不过，他的举动没有得逞，因为他的手稍微一松，什墨水就将手抽走了。
　　她给他指橱窗里的一套黑色女装：“快看，我有一套跟这个差不多的。”
　　张小白手上一空，心里有些失落，然而，当他看到什墨水给他指的是一套正装时，这失落立刻消失无踪。
　　他按下她的手：“正装的款式不是都差不多吗？”
　　“差很多的，从用料到做工到款式，到衣服上兜兜的位置，纽扣的位置，都有很大区别。”什墨水说得十二万分认真。
　　张小白眨了眨眼：“你要不要试试这个？”
　　什墨水摇头：“不了。我今天没打算买东西，就是单纯想出来走走。”
　　“你打不打算买，也要试过才知道。”张小白将她往店里推。其实他是看到这家女装店里还有许多其他颜色的衣服，想着什墨水好像没什么其他的衣服，想多给她买几套。而且他没记错的话，这家店的牌子是他们张氏集团旗下的，在这里消费就当促进公司发展了。
　　什墨水本不想进，可那件橱窗里的衣服她着实动心，被张小白一怂恿，就这样半推半就进到了店里。
　　可什墨水没想到，张小白更没想到，服务员直接无视了他们俩，去招呼另外一对进店的情侣了。
　　张小白低头瞧了瞧自己今天的装束，一身简单的运动装，跟店里的东西一比，是有些寒酸。什墨水的着装就更不用说了，一身黑衣服一直没洗，又是大病初愈，瞅着脸色还有些病色的白。
　　既穷又土，这四个字用来形容此时的他们，似乎是很合适的。
　　什墨水绕到橱窗后面，看了一眼价签，顿时讪讪地退回了张小白身边。
　　“五位数！我们还是走吧。”
　　虽说她现在不再像之前一样缺钱，可她也不是富到流油的程度，让她花五位数的价格买一套衣服，这种事真不适合她。
　　“你若是喜欢，就试试。几位数的衣服也是要试过才知道合不合适。”张小白觉得什墨水这模样很是可爱。
　　什墨水却执意摇头：“算了算了，我们去别处看看。”
　　“墨水姐，你看那边。”张小白却不走，示意她看后进来的那对小情侣。
　　只见，男的西装挺裤，女的礼服高跟，全身上下所有的配饰无不在说明一件事：他们有钱，很有钱。
　　整个店里都是女子的高跟鞋声，不大功夫，她已经支使服务员捧了十数件衣服。眼看服务员就快看不清路了，她才罢休。往试衣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的看到坐在休息区的她男友，顿时便扑到了他怀里，“吧唧”亲了一下，礼服被她飞扬的姿态掀起来，险些走光。
　　即便什墨水与他们隔得很远，她还是能听到女子撒娇的声音：“好汉哥哥，今天可是你亲口答应我的，十件衣服，我随便挑，你结账。”
　　沙发椅上的男子微微一笑，很是坦然：“去吧，我说话算话。”末了，他还拍了一下女子的屁股。
　　看到这里，什墨水实在受不了了。她扭头看向张小白：“你想让我看什么？”
　　一听什墨水开口，张小白顿觉头皮发麻。他只是想让她看看人家男朋友给买衣服的理所当然，哪想到他们又是亲又是抱的。墨水要是误会了他什么，可就遭了。
　　“没有，不看什么，不看什么。”张小白连忙转身开路，想赶快离开。
　　不曾想，这时却有人喊住了他。
　　“潇柏？”沙发椅上的男子站起身，大步走过来，“张潇柏？真的是你！”
　　他伸出那只刚刚在女人身上揩油的手：“啊呀，现在该叫张总了，这可真是好久不见。”
　　张小白尴尬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实在是不想触碰他的手。而且，他在脑海里搜罗了一圈，也没将眼前之人跟他记忆认识的人对上号。
　　男子见张小白的神色，便知他在想什么。他主动收回手，面上没有显出半分不满。
　　“瞧我这记性，潇柏你有洁癖，理解，我理解。”他趁机瞥了一眼什墨水，又将视线转了回来，“怎么，还没想起我？我们是大学校友啊，参加过同一个社团的，我叫郝翰，郝就是姓郝的郝，翰是翰林的翰，你忘了？哈哈，贵人多忘事。
　　“这么多年我也变了不少，比以前壮实了，你一时间想不起来我是谁也正常。我真是没想到，竟然能在这种地方碰到你？怎么，带女朋友来购物？不过，张总你这一身也太随便了，我可是听说了，你刚回到家里担任要职，怎么，又跟家里闹矛盾了？”
　　“郝翰，想起来了。”张小白客套地扯了个笑容，这家伙说的不错，他们确实是一起参加过社团活动，不过只见过一次，他对他有这么一点印象，还是因为他的名字和“好汉”谐音。
　　只是，他记得郝翰那时候瘦得跟杆子一样，双颧也没有半点多余的肉，跟他现在富态的样子确实差别很大。看来这几年他过得不错。
　　“我们就是随便逛逛。”张小白向什墨水的方向靠了半步，“前不久那点事儿，没想到传得挺快的。”
　　“你是不知道，全市，不对，全国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张氏集团呢？”郝翰一拍脑袋，“对了，我差点忘了，这家店，也是你们家族企业里的吧？怎么样，跟老板说说，给哥们我多打点折？”
　　之前无视了张小白和什墨水的服务员，此时听到两人的对话，一个个都有些傻掉的样子。有没有搞错，这个看着穿得又土又破的家伙，竟然是什么什么集团的总字级别，这也太年轻了吧？太不可思议了，他们是在拍电视剧吗？他们刚刚选择集体无视他，不知道他会不会记恨他们啊？
　　“打折这种事，刷我的脸恐怕不行。”张小白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郝翰的提议，“倒是你好像是这里的常客，你在这里办个会员就能打折了。”
　　他们根本不熟好吗？跟当了两年菜贩子的他谈钱？他是脑子进水了吗？
　　郝翰接二两三的示好，都被张小白这样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他性子再好，面上的笑容也绷不住了。
　　“多年不见，张总你厉害了啊！”
　　这张潇柏当年可是怂得很，以他的经验，这人不管过了多少年，换了多少张面具，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所以，他觉得，张潇柏一定是因为有女朋友在，在这儿逞强要面子，但他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看他女友挺水灵儿的，不知道待会儿见到张潇柏的怂样，会不会转投到他的怀抱。
　　郝翰想得很美，他也是如此行动的。
　　说话的功夫，他抬手抓向张小白的肩膀，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拍肩动作。
　　可什墨水的眸子却突然一缩，她看得出来，郝翰这一拍用了不少的力气，换作寻常人，怕是要被他拍出个趔趄。身子骨弱的，这一下恐怕都要跪地上。
　　不过，既然他的目标是张小白，她倒是不怎么担心。
　　前后算起来，张小白学黑白拳已经将近一年了，打人的功夫可能还不行，但基本的步法他学的都差不多了，躲开这一下还是没问题的。
　　果然，张小白早早就后撤了一步，拉着什墨水一起向后避开。
　　郝翰却是一惊，他这一拍起初只是普通的伸手，等到快落到张小白身上他才使了力气，那个距离，张小白没理由能躲开啊。
　　肯定是巧合！郝翰飞快在心里下了结论，这一抓不成，他又笑着伸出第二抓。
　　“潇柏，我没恶意，你躲什么？”
　　张小白倒是没看出什墨水看到的那些，他只是凭本能反应，不想跟郝翰有什么肢体接触。
　　他本想着避开以后，立刻找借口离开，可下一秒，张小白的眼里立刻涌现出无数的锐意。
　　郝翰的第二抓并不是针对他，半路他转了方向，将爪子伸向了什墨水，正好对着的是她有伤的那只胳膊。
　　

　　☆、65

　　他这一下转得突然，张小白还在后撤的途中，他只得伸手去拉什墨水，可不想却拽了个空。
　　眨眼功夫不到，什墨水就已上前一步，身形一矮，抬手一架，一下就将郝翰甩了出去。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就好像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郝翰被甩到光滑的地面上，磕得生疼，他咧了咧嘴，兀自纳闷。
　　他刚刚确实是碰到了什墨水的胳膊，可不是他打人，而是什墨水的胳膊像活了一样，反过来将他打了，他反倒因为她这一下摔了出去。
　　诡异，太诡异了。
　　这怂人的女友有什么来头？又或者是，只是巧合？她也是练家子，只不过他轻敌在先，这才着了她的道，否则，现在是谁趴在地上，还很难说。
　　“墨水姐，你没事吧？”张小白紧张地检查什墨水受伤的那只胳膊。
　　什墨水笑着露出小白牙：“我没事。就这货色，我让他一只手。”
　　地上的郝翰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他双手一拍地面，发力站了起来：“你说谁呢？好大的口气！”
　　正巧这时，跟他同来的女友从试衣间里出来，她立刻尖叫起来。
　　“啊——打人了！打人了！快叫保安啦！”
　　“别喊了。”郝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已经有人叫了保安。”服务员比女子更有眼色，她们早就偷偷跑开去给保安室打电话了。
　　女子虽然还是很害怕，但郝翰的话她更不敢违抗，只好强忍着不出声。
　　郝翰也不管她，只是凶狠地盯着什墨水：“练过啊？哪门哪路的？”凶狠里还有着半分的试探之意。
　　什墨水也不答话，拉着张小白就要走。
　　她看得出来，郝翰身上不像是有传承的人，她也没必要跟他自报家门。
　　“喂，丫头！我XX跟你说话呢！”郝翰气急，“我可告诉你，一会儿保安就来，我不管你从哪儿来，B市我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这样无缘无故动手把我打了，我心情不好可是要告你的！”
　　张小白怒目看他：“放尊重点！你有本事就去告！”
　　明明是他先动得手，墨水这里最多只算正当防卫。
　　郝翰听得明白张小白话外的意思，却是换成嘿嘿一笑的表情：“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不是？我只是看小姑娘挺厉害的，想跟她多切磋切磋。怎么样？楼上有家搏击俱乐部，我是那里的会员，小姑娘要不要跟我去试试？”
　　“搏击？”什墨水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一般。
　　郝翰见这姑娘终于肯听他说话，立刻来了精神：“对，自由搏击，我学这个的。姑娘你这么厉害，不可能连搏击都没接触过吧？”
　　什墨水垂眼看了看地面：“听说过。”
　　“你要是真没看过，不如跟我去看看？”郝翰看了看玻璃橱窗外面向他们跑来的保安，“只要你跟我过去，我保证，今天的事一笔勾销。”
　　张小白忽的紧张起来，他握紧什墨水的手，悄声对她说：“别去。相信我，有我在，他在B市翻不起什么浪。”
　　听张小白这样说，什墨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走吧，我们跟他去看看。否则，我看他可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
　　“可是你的胳膊……”张小白将声音又压低了些，后面的几个字终究没有说出口。
　　“没关系的，这不还有你？”什墨水捏了捏张小白的手指头，看着保安冲进来，护到郝翰的身前。
　　然后她笑着对郝翰说：“郝翰？我同意跟你去你说的那个地方看看，你是不是可以叫保安走了？”
　　郝翰眼睛亮了亮，他没想到这小姑娘瞅着挺瘦弱的，竟有这般胆量，他又怎能说话不算话。当即，他就对保安说他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是店员太紧张，误会他们了。
　　保安当然看得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再插手，于是，“教育”了他几句要小心注意之类的，便走了。
　　保安们一走，跟郝翰同来的女子便扑了上来，一把抱住郝翰的胳膊。
　　她身上还穿着刚才试穿的衣服，吊牌飞扬：“郝翰哥哥，你不陪人家逛街了吗？”
　　“小宝贝。”郝翰低头搂住她的腰，“偶尔你也要陪陪我。”
　　“那这衣服——”
　　郝翰掏出张信用卡：“都买了吧。”
　　“好嘞！”女子立刻抓住卡去买单了。
　　*
　　郝翰所说的搏击俱乐部在三楼，他们一路上去，路上，郝翰按捺不住好奇心，问张小白：“我说潇柏，你女朋友究竟是学什么的？怎么这么厉害？”
　　张小白不明白刚才什墨水为何不告诉他，想也不想便答：“黑白拳。”
　　“什么？！”郝翰像是被雷劈到，停下脚步，像根柱子一样足足站了一秒，这才重新活了过来。
　　打倒他的是黑白拳，这个消息比他被一个姑娘打倒了，更令他吃惊。
　　“潇柏，你逗我呢？”郝翰快走几步，追上张小白他们，“黑白拳？那是能打人的东西？网上早就有视频，黑白拳大师被我们自由搏击爱好者打得遍地找牙。你现在告诉我，小姑娘学的是黑白拳，是诚心拿我寻开心？
　　“我知道，有些学搏击的地方规矩大，轻易不让弟子宣扬他们的名号。这种事我也不是不理解，你隐晦地提醒我一下，我也不至于再追着你问。”
　　什墨水斜了他一眼：“你以为，只有搏击技术才能打架？”
　　“对啊！搏击术是现代科技与古代的技击精华相结合而成，讲究科学训练科学发力，没有任何基础的普通人，学个三年五载，只要刻苦训练，就能成为大师级人物。只有搏击术最先进，落后的那些东西自然是不行的，如果它们真能有什么发展，也就不会出现搏击术了。”
　　这个郝翰，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个动作，甚至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无不都在说明一件事——他是搏击术的骨灰级爱好者和支持者。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俱乐部门口。
　　什墨水看着这整体偏金属硬汉风格的装潢，转头对郝翰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学的确实是黑白拳。”
　　这时，从俱乐部的大门里突然走出来两人。
　　一男一女，什墨水一瞧，竟是“老熟人”。
　　男的是秦老板，女的自然就是他口中的杨妈了。不过，相比于s城时他们一尘不染高高在上的模样，他们现在都有些灰突突的，秦老板的黑边眼镜还有些歪，头顶的几缕头发也处于凌乱状态。
　　什墨水转了转眼睛，他们这是，刚跟人打完架？
　　秦老板他们看到什墨水和张小白，同样很惊讶。
　　“你们怎么在这儿？”
　　“这也是我想问你们的。”什墨水眯了眯眼睛，看到他们身后，还跟出了三五肌肉呈倒三角形的壮汉，“我记得秦老板开的是跆拳道馆，这里是搏击俱乐部，似乎搭不上边吧？”
　　秦老板瞥了一眼身后跟出的几人，说起话来有些咬牙切齿：“本来是不搭边的，可是这个俱乐部的老板竟口出狂言，说什么搏击术天下第一，其他的拳种都该废除，尤其强调了黑白拳。我虽然学的是跆拳道，可多年前我也是黑白拳的忠实爱好者，对于这种话怎么能忍？所以听说他这里在办擂台，就跟杨妈过来看看。”
　　“你们赢了？”什墨水猜测。
　　秦老板脸色一沉：“赢是赢了，不过却不太好看，他们比我想象的要厉害，我用上了不是跆拳道的东西，被他们看出来了，所以现在有些胡搅蛮缠，想让我承认我用的额外的东西是搏击术的一种。”
　　“那秦老板用的，究竟是不是搏击术？”什墨水也很好奇，秦老板绝不像表面上看上去的这么简单，他故意强调了黑白拳，不过就是想让她替他出头，可她也不会随便给他当枪使。
　　这郝翰让她上来，不过是想占个地利，好从她身上找回场子，她想过可能会动手，但如果现在帮秦老板，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自然不是。”秦老板凑近她一些，神秘兮兮的，“是擒拿术，我在警校的时候学的。”
　　他们这边聊上了，那边看到郝翰也聊到了一起，这功夫已将前因后果交代了个清楚。从俱乐部里出来的几人，看向什墨水的眼光都变了。
　　“小姑娘，怎么称呼？”为首的那个舔了舔牙，走了两步露出衣服下面肌肉的形状，很是自豪。
　　什墨水却不理会他，她“噔噔噔”跑到俱乐部的门前，然后，向里迈了一步，站定。
　　“郝翰，我进来了。像你说的，只要我同意跟你来俱乐部，刚才发生的事就一笔勾销，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看到她的举动，包括郝翰在内的一众俱乐部成员都傻了眼，甚至秦老板他们也有些傻眼。这墨高手在做什么？
　　郝翰舌头像是打了个结，结结巴巴半天没说顺畅：“算，自然是算，算数的。”
　　“哦，那就好。”什墨水又将脚步迈了回来，走到张小白身边，“那么小白，我们走吧。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
　　

　　☆、66

　　“等等。”秦老板出声喊她，“你，你就这么走了？”
　　“是啊。”什墨水挽住张小白的手臂，“我和小白是来逛街的，不是来找麻烦的，更不是来打架的。”
　　秦老板苦笑：“我知道你低调，不惹到你头上，甚至只要不触碰你的底线，你都不会出手，可你以为他们，在你打了他们的人之后，会这样让你走？”
　　“秦老板！”什墨水的双眼里呈现出危险的颜色。
　　原本，她“装疯卖傻”蹦蹦跳跳，是可以在众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带着张小白一起走掉的，可秦老板这样喊住她，又挑明利害，俱乐部的人反应过来，岂会让她这样离开？
　　“我们听说，你是学黑白拳的？”果然，刚才那肌肉横张的家伙又上前了一步，正挡住什墨水的去路。
　　“是。”什墨水收起方才看似和善的态度。
　　“我还听说，你刚才徒手将我兄弟撂倒了？”那人说着，一指秦老板，“对了，还有他，非要说他刚刚打擂用的是黑白拳拳法，也很气人。我看你们真是一点都不知道，之前证明黑白拳是垃圾的视频，可是在我们俱乐部录的。你说你们在这里提黑白拳厉害，能落得好？所以，姑娘，你毕竟是女的，女的天生就不如男的力气大，我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跟我们这里资历最浅的教练比一次，并承认黑白拳不如现代搏击术，我就可以保证让你和你男友毫发无损的离开。”
　　什墨水越听他说的越觉得不开心，尤其是他竟然说黑白拳垃圾，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容忍的。
　　“你怎么就能确定我一定输？要是我赢了呢？你们会承认你们所谓的搏击不如黑白拳吗？”
　　那人被什墨水的话逗乐了：“这种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姑娘你别搞笑了。”
　　俱乐部的人都笑了，包括郝翰。可什墨水、张小白、秦老板和杨妈却没有一个笑的。
　　张小白握住什墨水的手：“墨水姐，你身上有伤，不能再动手了。我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我也咽不下，可是你的身体真的不适合……”
　　“小白。”什墨水松开他的手，“我练了十多年的拳，黑白拳早已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或者可以说，它早已成为了我的信仰。黑白拳式微，是我早就想到的，可我没想到竟会到这种地步，今天我要是不把他们挨个打趴下，我的道心会有损的。”
　　张小白听她提起道心，微愣住，咬了下牙：“那你多注意些。”
　　“你们听到了吗？这姑娘口气挺大啊！”拦住什墨水去路的家伙晃了晃他的膀子，“我说小丫头，一会儿输了，骨头折了，可别哭鼻子。”
　　“别废话了，开始吧。”什墨水剔了一下指甲，向俱乐部内部走去，“你们这里有护具没有？”
　　郝翰带来的小女友本来想趁没人注意她赶紧溜走，可郝翰一直紧紧抓着她的手，现如今，她也被拽进了俱乐部里面。
　　秦老板和杨妈也回身跟了进来。张小白双手插在兜里，晃荡在两人周围，神色很差。
　　张小白一点都不想让什墨水跟这些糙人动手，可若是他自己上，他没那个信心能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打倒。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听到了吗？小丫头在管我们要护具呢！来，给她拿个最小号的！”
　　刚刚那人指挥一个人去取护具。
　　俱乐部里有个四方的平台，比地面略高，旁边还有一圈海绵护栏，现下上面空无一人，不过周围围了不少人，看样子，那就是所谓的“擂台”了。
　　什墨水走上平台，试了试脚下地面的硬度，转头对高声喊叫的那人说：“你理解错了，我是说让你们的人戴好护具。”
　　“小姑娘，就凭你这句话，我真想看看一会儿你被打得变形求饶的样子。”那人说着，远远招呼一个人，“瘦杆儿，你来！这么弱的对手难遇，到了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你可别让你哥我失望。”
　　瘦杆儿人如其名，真的瘦得跟杆子一样，他似乎是这些人中肌肉块最少的一个，也是，他们认为的最弱的一个。
　　“哥，你放一百个心。”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尖叫，更有甚者，还吹起了口哨，讽刺什墨水说脸蛋的漂亮程度不代表能打程度。
　　什墨水全当没听到，她对着登台的瘦杆儿指了指放在台边的护具：“我劝你还是穿上，不要轻敌。”
　　“护具？对付你而已，我可不用。”瘦杆儿听人说了，郝翰在楼下被她撂倒了。可那说明不了什么，郝翰才学几年？连业余的业余都算不上，而他，却是连专业高手都同台竞技过的。
　　“真的不穿？”
　　“不需要。”
　　什墨水于是就动了，没有一个人能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总之，下一眨眼，她的拳头就已经伸到了瘦杆儿的身前，因着两人身高的差距，这一拳正对着他的心窝处。
　　台下观战的张小白不禁瞪大眼睛，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什墨水这样清晰的拳头，看起来又小又软，总之令人觉得很没力量。
　　瘦杆儿本来还惊讶于什墨水的出拳速度，可他看到这样悠然的拳头，顿时流露出了轻蔑之意。他的反应很快，这边伸手去抓她出拳的那只手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一个摆拳招呼上来。不过，毕竟对方是个小姑娘，长得还挺好看的，他只用了三成力道，他寻思给她个教训就得了。
　　只是，他没想到，“教训”是“教训”了，不过这教训却是对他自己的。
　　对方面对他声势惊人的摆拳，竟跟他一样不避不躲，反而还踏前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来。
　　那只“悠然”的拳头不知怎么竟转了个向，直拳变勾拳，打向他的下巴。
　　瘦杆儿眼里一沉，想不到这小姑娘实战经验还挺丰富的，变招又快又准，要不是他，估计别人都很难反应过来。
　　他忙后撤，下颌作为面部的一部分，拥有丰富的血管和神经，它若是受到的打击力道太大，是可以一下子让人丧失行动力的。
　　虽然他不认为小姑娘的拳有这样的力道，但他不想冒这个险。
　　然而，包括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是，他的后撤没撤成。
　　他一挪步，就被绊了一下，然后，什墨水出拳的那只手就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借助他绊倒的力道将他重重掼在了地上。
　　恍惚间，他几乎听到了骨头一节节错位的声音，眼前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
　　嘈杂的周围一下就安静下来，围观的每个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什墨水。
　　“瘦杆儿，你怎么样？”还是那个自称“大哥”的家伙最先反应过来，他见瘦杆躺在地上半天没有动静，忙跳上台查看他的身体状况。
　　瘦杆儿咳了一声：“我，我，我动不了了！哥啊！我感觉，不，我没什么感觉了！哥，你说我会不会死？”
　　“有点出息！你不过是被摔了一下，能有什么事儿？以前不也总被我摔吗？”
　　“不一样，这不一样，这次不一样。这姑娘太邪门了，我使出的力气都好像回到了我自己的身上。”
　　“好了，别说了，我让人送你去医院。剩下的，就让刚哥替你教训她！”这位刚哥差人七手八脚地把瘦杆儿从台上拖到了自用担架上，抬去了医院。
　　“墨水姐！”张小白看得心惊，心想还好什墨水看起来没什么事，就是不知道那个瘦杆儿有没有什么事，他想赶快叫她走，可台上的“刚哥”又哪里肯？
　　“小姑娘，没看出来，你挺有本事，连瘦杆儿都不是你对手。你知道我是谁吗？赵刚听说过吗？我就是。B市的搏击圈子我挺有名的，你可以去打听一下。”赵刚活动了一下脖子，三下五除二竟将上衣脱了，露出了他满满的肌肉上身，“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过我这关。你对付瘦杆儿的，是摔跤吧。你不是要为黑白拳正名吗？敢不敢用黑白拳跟我过过招？”
　　“喂，我墨水姐都赢了你们的人，你还想怎样？”张小白急了，他还惦记着墨水胳膊上的伤。
　　赵刚板着脸大吼：“台下的人闭嘴！”他转而面向什墨水，“小姑娘你说，你们既然进了这个门，断然没有就这样匆匆离开的道理。”
　　什墨水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台下的张小白他们，漠然开口：“刚才那一下，他若是最后不跟我较劲，或许不会受伤。有一点你说错了，我用得确实是拳劲，只是看起来像是摔跤把式。”
　　“好，既然你自己都承认了，那便不作数了。我们再比一次。”赵刚拉开架势，“这次你若是赢了我，不仅瘦杆儿的伤我不用你负责，我也不会再说黑白拳不如自由搏击之类的话。”
　　什墨水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走到护栏边上，靠近张小白：“小白，我没事，还能再比一场。”
　　“墨水姐，我们已经赢了，是他们耍无赖，不关你的事，我们走吧。”张小白一点都不想让什墨水再跟人打架，“师父不是总说虚名什么的不重要吗？你又何必跟他们争个高下？”
　　

　　☆、67

　　张小白这话甚是有理，可形势却由不得人，什墨水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她转头面向赵刚：“开始吧。”
　　“墨水！你身上还有伤，不能再打了！”张小白扒住旁边的栏杆就要往上爬，可他刚一伸脚就有人给他拽了下来。
　　“你咋呼什么？没看你女朋友不愿意下来吗？”拽他下来的人长的凶神恶煞，穿着俱乐部的统一服装，一看就是俱乐部的人，“你要是真怕她受伤，早先别让她上台啊！打了人就走，在我们这儿可不行。”
　　张小白身形一晃，一个换劲，摆脱了此人的力道。
　　他不想跟人理论，尤其是这家伙看上去也不是赵刚那样“管事”的，就更没必要跟他浪费唇舌。
　　只是，他不想理人，那人却是来找茬的。
　　“哎哟，有两下子啊！”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却如饿虎扑羊向张小白扑过来。
　　张小白若是防备着他，或许这一下他真能躲开，可他此时，心思全在什墨水身上，谁又能想到，在台下面，也会有人大打出手。
　　他没想到，什墨水却看到了。
　　“小心！”当即，什墨水便要翻身下台，去帮张小白挡住那人的偷袭。可她一分神，赵刚却是瞧准机会，一个跃步刁住什墨水的手腕骨。
　　什墨水脱身不及，手腕处传来一阵锥心剧痛，痛楚沿着肌骨一路向上蔓延，直至她手臂上的伤口。她清楚，这是伤口裂开了。
　　眼见着张小白就要被那彪形大汉一掌拍翻在地，她哪还有心思去管自己的伤口？然而变数，便在这时发生。
　　本该偷袭得逞的那人突然大叫一声，弓起身子连连后退。
　　他一退，众人这时才看清，张小白的身边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此人负手而立，仿佛刚刚打在大汉腹部的那一拳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张小白后知后觉地看向他：“多，多谢。”他听到什墨水提示，虽然有所反应，但终究还是稍晚，打架的时候，慢了半拍，便就是慢了，他已无路可避，只是没想到，竟会有人出手帮他。
　　儒雅男子着一身唐装，微向张小白一颔首，便目光如炬般转向了台上的什墨水。
　　说来话长，一切不过是在赵刚抓住什墨水手腕的瞬间完成。
　　赵刚是下了狠心的，刚在外面，他就说要让这小丫头尝尝骨折的滋味，他这一握，便真就带了十足的力气。在他看来，女人天生骨质柔弱，街上随随便便的一个女子，若是落到他手里，岂不是任他揉捏？可事与愿违，他这凶狠一握，带了十二分的气力，本应连顽石都能捏碎，然而眼下，他却感到自己像是握住了一个圆滚的蛋，任他如何用力，都奈何不了它。
　　他气得牙痒，鸡蛋握在手里很难捏碎，他记得初中物理课上好像讲过，那时他想，谁会傻到去跟一个鸡蛋过不去？当时老师好像说了一种可以让鸡蛋碎裂的方法，是什么来着？
　　“喂，你的骨头都要被我捏碎了，还有心情管别人？”
　　什墨水见张小白被人救下，虽惊讶于救人之人的身份，但因处于对战之时，她的心神早已收了回来。她能清晰的感觉到手腕处骨头所承受的压力，手臂上的伤口处也传来濡湿的感觉，又开始流血了，看来早上的汤白补了，都顺着伤口淌出去了。
　　倒是无碍，只是“敌强我亦强”怕是用不出了，便只好“敌强我弱”，攻敌之所必救，迫使他主动松手。
　　什墨水另一只手已随心而动，拳带风直取赵刚面门。
　　赵刚本不想避开，打算宁可挨了这一拳，也要先捏碎她一两块骨头再说，不曾想，这拳上忽的弹出两指，正向他双眼抠挖而来，他若是不避，怕是双眼要废。
　　这姑娘心思怎如此歹毒？赵刚暗自这样想，却全然忘了他要捏碎人骨头的事情。
　　赵刚向后急闪，但手上的力道却不肯松，拽着什墨水跟他一起退后，他脚下已经暗暗蓄力，只要什墨水跟他一起后撤，他这一脚便要直接踹向她的小腹，他就不信，等她这一脚挨实了，她还能有力气站起来。
　　但如此自信的赵刚没有想到，他没有拽动什墨水，准确地说，就是在他后撤蓄力的那一刻，他突然生出了一种他在拉扯一棵大树的感觉，还是需要三人合抱的那种大树，又像是在面对一片广阔的湖泊或汪洋大海，他的这点小动作，根本引不起丝毫波澜。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等他反应过来，他抓紧什墨水的那只手已然松开，而什墨水也已经绕到了他的背后。
　　赵刚越发惊讶，她用得什么步法？难道还有比现代搏击步法更精良迅捷的步法？否则，何以解释她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绕到他身后去的？
　　什墨水不给他多余的思考时间，基本上，等他这些念头闪过，他整个人就已经飞了出去，顺着栏杆的缝隙，直接滑到了台下。
　　赵刚被摔得鼻青脸肿，不过看他爬起来的样子，倒是没受什么太大的损伤。只是这心理层面的受损程度，就不好说了。
　　他看了一圈周围或惊讶、或关切、或嘲讽的众人神情，往地上唾了口血沫。“X的，看什么看！有什么可看的！都散了！散了！”
　　相比于赵刚的气急败坏，什墨水站在台上却是有些小开心，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笑出了一圈小白牙。
　　“墨水，你没事吧？”这回再没人阻拦张小白上台了。
　　他看到什墨水的血已经从衣服里染了出来，又是心疼又是懊恼，却不知她在看着双手傻笑什么。
　　“小白，我成功了。”什墨水的声音有藏也藏不住的兴奋。
　　“嗯，你赢了，我们都看到了。”张小白想着赶快带她离开，重新给她的伤口包扎一下，这么一折腾，她的伤恐怕又要多拖上几天了。
　　台下的赵刚见人散得差不多了，拍了拍身上的灰，扭着头向台上的什墨水大声宣布：“我输了。”说完，也不等回应，抬脚便走。
　　没走两步，那个负手而立的儒雅唐装男子却拦住了他。
　　“有句话我想告诉你。”男子说，“华夏武术不是用来街头打架的，而是真正的杀人技术，你该庆幸，那小老虎控制了力量，否则，真说不好。”
　　“你算哪根葱？”打赢他的是台上那位，他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还一副长辈的口吻，要不是他现在浑身都疼，真想在他身上好好撒撒火气。
　　中年男子也不恼，只是指了指方才找茬的彪形大汉：“我刚刚打伤了你们的人，初步估计几分钟后他会出现剧烈腹痛，可能得麻烦你送他去趟医院。”说着，又掏出张银行卡，“这里有十万块，密码是123456，付三个人的医药费足够了。”
　　“你——”赵刚正待理论，那边的彪形大汉却应声呼痛，他只得去应付。
　　再说正下台的什墨水和张小白两人，什墨水让张小白看自己的手：“你看，我能控制自己的力道了！”
　　“好，好。”张小白顺势捉住她的手，“你伤口裂了，需要重新包扎，我们回医院。”
　　什墨水一看张小白的反应，便知道张小白根本没有理解她在说什么，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毕竟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小白，当年师父让我下山，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的功夫陷入了一个瓶颈，不论我当时怎样控制自己的心境，都无法顺利的打出我想要的力道，很多时候都是瞎猫碰死耗子。但是就在刚刚，我发现我会了。”
　　“墨水，你果然有很高的武学天赋。”张小白心想，他根本无法理解什墨水所形容的境界，不过看什墨水高兴得连身上的伤都抛在一边，想必是个很大的突破。
　　但是，她不顾自己的伤，他可不能不管：“墨水姐，我们先去医院，然后再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什墨水正要笑着点头，忽的看到秦老板带着杨妈，还有那个中年男子向他们靠过来，眉眼间忽然一肃。
　　她执弟子礼向中年男子行礼：“五师伯，好久不见。多谢您方才出手救了小白。”
　　张小白一听，却是一惊。原来这个看着儒雅出手狠辣的家伙，竟是什墨水的五师伯，叫什么来着？对，是叫王科。曾经被他听过墙角，跟他们师父吵架那家伙。
　　张小白现在也算是湘元道长的弟子，因此他也学着什墨水的样子，对王科行了一礼。
　　王科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全无半分与他们师父相见时的剑拔弩张。
　　“你这小老虎，湘元还真敢把你放下山。”
　　“师伯，我都长大了，不再是什么小老虎了。”什墨水抽了抽嘴角。初到山上时，有一次师父外出云游，将她和师兄托付给五师伯照看，两人正是最不服管束的年纪，五师伯为了省心，便拿山中老虎吃人的传说吓唬他们，哪知风景被吓得一动不敢动，她却梗着脖子道，怕什么山中猛虎，她自己就是只老虎，谁吃谁还说不定呢。从那儿之后，五师伯便常拿这事儿调侃她。
　　王科笑出脸上的皱纹：“哦，对，不是小老虎，是大老虎了。”
　　什墨水翻了翻眼睛，颇有些无奈，自从五师伯跟师父闹出不愉快后，他们已经很少有这样的对话了。
　　

　　☆、68

　　许是这氛围太过良好，什墨水险些忘了旁边还有秦老板两人。
　　此时秦老板一出声倒是提醒了他们的存在，只见他凑近王科：“师父，刚刚那人过来了。”
　　他这一声对五师伯的称呼，却是令什墨水有些讶异：“你们？”
　　“没错，这是我在B市新认回来的徒弟。”王科面上显露出得意神色，“仔细算算，你这小老虎倒是得了个师兄。”
　　什墨水不解，他这是什么算法？
　　“这事说来就长了，总之啊，秦伟是我早年间指导过的学生，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依旧念念不忘黑白拳，这份心思很是难得，我认下他做徒弟，不亏。”王科清楚什墨水会有怎样的疑惑，于是简略地给她解释了一遍。
　　秦老板原来是叫秦伟——什墨水扯出礼貌的微笑，转向秦老板：“秦师兄，幸会。”
　　“高手师妹，你这样就太见外了。我们在S城能遇见，这缘分可不浅……”秦老板寒暄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他方才提到的那人打断了。
　　赵刚歪着鼻子瞪着眼：“几位，你们聊天麻烦去外面，别占着我的场馆，瞅着碍眼。”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秦老板觉得，刚刚什墨水还是打轻了，对于这样的家伙，就该多给他点教训。
　　“我说话就这样，不爱听别听。”赵刚斜眼瞅他，“赢了我的是这姑娘，又不是你。”
　　秦老板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一点都不恼，反而适时地跟他师父交换了一下眼神：“那好，我们出去叙旧便是，不打扰你们。”
　　五人这便离了俱乐部。
　　张小白忙着带什墨水去医院重新处理伤口，一出了商场，两人便与他们三人分开了。
　　等到两人再从医院出来，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什墨水拿着王科塞给她的卡片，对着夕阳的颜色看：“小白你快看，这上面的字像是金粉粘的。”
　　张小白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正：“你真要去？”
　　王科这张卡片上面只有四个字母SVIP，是临走时送给他们的，说是传承道馆的超级VIP会员，可以体验道馆的所有课程。另外，王科还邀请他们去参加半个月后的道馆活动。
　　而这个“传承道馆”正是王科下山后，在B市活动了一圈之后开办的，主要的授课内容自然是黑白拳，听闻被什墨水打伤的那位师兄也在，现在康复了，作为道馆的理论讲师。
　　什墨水将卡片收起来：“去呗，长辈邀请，哪敢不从。”
　　“可是那家伙也在的话，我怕你……”
　　“哎呀，不用担心，他好的时候都不是我对手，现在有伤在身更不可能对我怎么样。”什墨水拍了拍张小白的肩膀，觉得手感不错，又多拍了两下。
　　张小白却不是很相信：“如果是一般的伤就算了，我可是听说你把人打废了，我不相信你们再见面能好好相处。”
　　“这有什么？五师伯还经常跟咱们师父动手呢，你看他们现在见面不也挺好的？”什墨水歪着脑袋，“再说当时要不是他用力太猛，也不会被他自己的劲力伤到，我不过是将他给我的力返给了他而已。”
　　张小白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墨水说的话，比师父告诉他的还要难懂？只是，现在五师伯跟他们师父的会面，能用“挺好”来形容吗？等等，不对！他猛地抬眼：“五师伯将咱们师父打伤过？”
　　“嗯，就在两年前。”什墨水声音异常平静，“为了那本心法秘籍。”
　　张小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觉得今晚的风有些凉。
　　“我们回去吧。”他拉开车门，“已经订好了酒店，租房子的事情我安排人去办了，还没有找好，墨水姐你先在酒店将就几晚。”
　　“有地方住就不算将就。”什墨水钻进车里，说的话诚心实意，却让张小白的耳根有些发红。其实，什墨水也知道，张小白亲自给她安排的地方，自然不会差，他们家可是当地的金主。
　　路上，张小白鼓起勇气问她：“当年你下山，是不是也有师父受伤的原因？”
　　“嗯，有的。”那个时候，师父被几位师伯以车轮战设计，最后被五师伯打伤，他们对于拿到秘籍并公开已是胜券在握。什墨水作为师门内的小虾米，长辈们觉得她一定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什墨水也知道，若是几位师伯联合起来管她要秘籍孤本，她还真难以扛得住压力。但眼见着师父为了保住秘籍而受伤，她不能就这样妥协，于是，在师父本该需要人照料的时候，她却选择了下山。
　　一晃已过去了两年，中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觉得，这山上她或许真的回不去了。
　　*
　　半个月后，传承道馆。
　　红色的鲜艳条幅挂在道馆门外的柱子上，上面写着的是，“B市黑白拳协会年度交流大会”。
　　什墨水看到这条幅的时候，有些却步。
　　她拉着张小白站在门口：“这活动有点大，我还不想出名。”
　　张小白忍着笑意，虽说自家的墨水姐厉害，但参加个会议也得需要显露身手的机会不是？他看了一眼什墨水手中的会员卡：“高手，要不我们回去？”
　　这半个月来，尹美梅一改往日对她的态度，自她住酒店的时候就总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化妆品什么的去“看”她，最近几天她搬到租来的房子里了，尹美梅更是跑得勤，比在公司上班的张小白出现的次数都要多，往往她早上出去晨练完回来，尹美梅就已经开始帮她打扫起房间，又或者是在厨房给她准备饭菜……每天面对这样的尹美梅，她才不要回去。
　　虽说尹美梅承诺等什墨水有了自己的房子之后，绝对不会再来“打扰”她的生活，但现在，她还是想着能避则避。
　　她知道尹美梅很感激她救了她儿子，但她还是更喜欢跟张小白的二人世界。小白最近公司业务繁忙，好像是他的计划反击有了成效。
　　“师妹，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
　　张小白又见到那天在比赛场上的那张脸，实在是不敢相信他的笑容，顿时吸了一口气，紧张起来。
　　什墨水的表现也不怎么自然：“好，我们这就进去。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
　　刘德迅一听什墨水提起他受伤的事，脸色一黑：“师妹啊，今天是个值得高兴得日子，咱们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而且我都这样了，你道个歉就顶用了？再说我也清楚，入了这行，受伤是早晚的事，不过是轻重的问题。”
　　张小白眨了下眼，心想要不要把墨水刚对他说的告诉眼前这人，他想了想，又放弃了。
　　看来习武这条路能走多远，跟天赋真的有很大关系。
　　一进到馆内，张小白就被各式各样充满水墨和华夏风元素的装潢所吸引住了，整间道馆虽是以黑白色为主调，但整体看来却又不显沉闷，仿佛是恰到好处的水墨画拼接在了一起，再配以大红色的结绳挂饰，充满别具一格的风格美。
　　许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居家老年人都跟张小白一样，徘徊在场馆内各处。张小白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地方。
　　什墨水倒是表现的很镇定，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墨水姐，为什么我看这些大爷大妈们都很普通啊？”
　　“越是平淡无奇，越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这是师父告诉我的。”什墨水大略地看了一圈，“据我多年混迹江湖的经验，这些人都是多年的练家子。不过他们中的很多人，好像都不是学黑白拳的。”
　　张小白正要再问，整个场馆却已经都安静了下来。
　　没办法，他们实在进来的太晚，“大会”这就要开始了。首先，由主办人讲话。
　　什墨水带着张小白猫到一处有着雕花的屏风后面，那里有两个空着的座位。
　　主办人是王科，自然是由他讲话，不过这种性质的活动，讲话内容大概都是千篇一律，她才不想认真听。
　　张小白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好奇心旺盛，即便隔着阻挡视线的镂空图案，他也尽力去看。
　　然而，这讲话的内容确实如什墨水所说，没什么营养，听来寡淡无味。但很快就到了表演环节，首先上场的，是在他们道馆学习了一年的一个十四岁小伙子。
　　他表演的那套拳，张小白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拳路，忙轻声招呼墨水快来一起看。
　　可什墨水只看了两眼，便说：“孩子太小，骨骼还没发育完全，里面有几个动作不适合他。”
　　“太小？十四不小了吧？”张小白问她，“当年你上山的时候好像只有十岁左右？”
　　“对啊，我上山的时候是挺小的，不过我满了十五岁才跟师父学黑白拳的，之前的几年一直在调理身体。”什墨水说完酉补充了句，“而且我是女的，男孩和女孩长身体的速度不一样，所以要是我的话，男孩未满十六岁的，我是一定不会教他拳架的。”
　　

　　☆、69

　　说这话的功夫，那边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
　　王科挑选的几名“优秀弟子”已经表演完毕，接下来轮到嘉宾代表发言和嘉宾代表表演及交流时间。
　　一听到有嘉宾自称是华夏传武的其他武术学派传人，什墨水立刻来了精神，挤在张小白身边，和他一起从镂空的图案向外观望。
　　因为跟张小白抢“最佳观影位置”，所以他们都没听到台上的那人来自哪门哪派，但这家伙今天来此，显然主要目的不是宣扬他的拳，而是大谈特谈了一番黑白拳跟他们本门拳法的相似相近之处，最后还总结了一下，说华夏传武同源而异出，在传武式微的今天，咱们的人应该团结起来，共同抵抗外面的流言。
　　演讲毕，他还现身打了一段。
　　什墨水躲在屏风后面，看得好不过瘾，末了，竟率先拍起手叫好。
　　她发现，这家伙的拳理跟他们的黑白拳，当真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她这样一声爽快的叫好，却得来了张小白的埋怨目光。这样一喊，他们“藏身”在这屏风后，还有意义吗？
　　什墨水看到外面有许多视线聚焦过来，立刻也有些后悔。她吐了吐舌头，喊都喊了，还能怎样？
　　表演者对着屏风这边示意了一下，就结束了他的动作。
　　在这个世界上，有真才实学的人身边，永远不缺追随者和追捧者，很快，这位之前鲜为人知的某某拳第几代传人身边就围上了一圈人。
　　这时，第二位嘉宾上台。
　　什墨水正要再抢个好位置，忽地看到有人过来了。
　　来人是先前被她打伤的那个师兄刘德迅，他得了五师伯的附耳授意。
　　“师妹，你今天既然来了，不准备露两手帮我们黑白拳在这些大佬眼中正名吗？”刘德迅一来，就开门见山。
　　没想到五师伯的意图竟是这个。什墨水沉吟了一下：“用于表演的拳，我没学过。外面的条幅写得是黑白□□流大会，怎么这里什么人都有？道不同不相为谋，旁的人认为黑白拳不好，我们也没有必要非要给他们解释清楚吧？”
　　“你这是在质疑师父的决定？”他的语气很不满。
　　不过什墨水也没指望过他的语气能好，她只是说：“师兄，表演我不会，我也不想出名。”这是在暗指刚刚表演完的那人被围起来的场面，她相信，他听得懂。
　　这位师兄倒是没再说什么，但屏风外，却传来了一阵阵嘈杂的声音。
　　原来，第二个代表是学跆拳道的，他似乎是见在场的“大佬”比较多，便临时撤换了发言稿，大肆宣扬了一通跆拳道，顺带把黑白拳还贬低了一下。相比较第一个代表的做法，他的这种行为就显得忒不地道了。
　　秦老板秦伟一直在台下给他递眼色：“老师，行了，差不多得了，您小心下不来台。”可台上握着话筒的人全当没听见。
　　什墨水这边，王科竟亲自过来了。
　　他说：“小老虎，台上的这家伙很气人啊。不如，你帮师伯去教训一下他，就像你在俱乐部的时候一样？”
　　“不去。”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当年我们为了一点钱，联手设计你师父，最后以车轮战伤了他，后来还让你不得不隐藏行踪下山历练。我代表我们几个向你说声抱歉，也向你师父说声抱歉。”这一次五师伯的态度很诚恳，比当年在师父病榻前的态度要诚恳许多，尤其是提到十万块只是一笔小钱的时候，更是真切，看起来他这一年在山下挣了不少钱。
　　可是，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同意在这里动手的。
　　“师伯，您的道歉我收下了，师父的那份还麻烦您亲自去跟他说。”什墨水看了一眼屏风外面，“但是这场子，恐怕还得您自己去找回来。人太杂了，就是这点不好。”
　　“你——”那位师兄要不是有他师父压着，估计已经气炸了。
　　“既然小老虎不愿意来分我的蛋糕，我自然也不会勉强你。只是，我这里还缺少教拳的老师，我看你好像需要一份工作？”王科说着，笑着看了看张小白，“以后，是打算长期在B市居住了吧。”
　　“教拳？”什墨水愣了一愣，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五师伯王科邀请她来参加今次活动的目的。
　　一开始，她以为他只是出于同宗的情谊，可进到馆内，听到刘德迅想让她出战，她便有些明白，五师伯的眼里若是有同宗同门之谊，当年的师父又怎会受伤？他如今说这种话，看似是为她好，可实际上也是为了他的场馆的发展，也是更想通过她向外界传达一个信号，他跟宗门不和都是假的，这样才更方便他闯出更大的名气。
　　教拳的想法她不是没有过，刚下山那段时间，她的眼睛就一直盯着黑白拳相关的行业。
　　可最后，哪里找得到真正想学黑白拳的人？现在的大多数人，想得都是如何拿出去让他人叫好，都想速成，又哪里沉得下心来学？就算真有想学的人，她也没有足够的条件教他们。
　　不过，她五师伯这里，倒是个教黑白拳的“好地方”。
　　“对啊，教黑白拳。”王科觉得什墨水这反应有戏，“你不知道我这里有多少家长想把孩子们送来学习，可惜我人手不够，不能同时开太多的班，为了保证教学质量，我也不能招太多的人。可是你若是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孩子？”什墨水注意到王科的用词，“都是多大的孩子？”
　　“有的跟你差不多年纪，还有小学生，刚上初中的，高中生，大学生也有。怎么了？小老虎觉得不妥？”
　　“小学生和初中生都太小了，花架子的东西我不想教。”什墨水直言不讳：“师伯，非至人不授是古训，我不想违背。”
　　这种交了钱就能学的模式，她一点都不喜欢。
　　他们习武之人，说白了些，但凡有些斩获，都是盗得天机的，岂可轻易授人？再说她现在，也并不缺钱。
　　“你的意思是，你在师伯这里教拳，不仅要挑人，还有年龄限制？”王科收起笑脸。
　　什墨水不顾张小白给她递的眼色：“是这样的，没错。”
　　听到她这样的答复，王科顿时冷了脸：“你这小妮子。”说完就绕出屏风，解决“砸场子”那人去了。
　　刘德迅却留了下来，对两人一指出口的方向：“既然如此，两位慢走不送！”
　　什墨水拽上张小白，立刻便走了。因此他们也没看到最后王科是怎么处理那个跆拳道的老师的，只是临出大门的时候好像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声惨叫。
　　张小白伸手帮两人挡住刺目的太阳，问她：“墨水姐，我们就这样走掉了真的好吗？”
　　“好不好的想那么多？要不你回去替他打人？”什墨水说，“我刚才若是答应了他在这里教拳，恐怕他就会以我是这里的老师为由，将我推出去对抗台上的那人了。”
　　张小白颇无语：“你竟然想了这么多，还说我想得多……”
　　“主要是五师伯劣迹太多，我不得不防着他些。”什墨水笑得像个孩子。
　　“墨水姐，你刚说的非至人不授什么的，是认真的吗？那我呢？我又算什么？我知道，我可算不上‘至人’。”
　　“你？”什墨水抿嘴偷笑，“你是我男朋友啊！仅这一条就足够了。”
　　“啊？”张小白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真的傻掉了。
　　“既然被提前赶了出来，那走吧，我们去看个电影。师兄刚把道观上个月的分红打给我，姐现在也是有钱人了。所以这次姐请你，别跟姐抢。”
　　张小白拗不过她：“我知道，你是又馋电影院门口的爆米花了吧？看来，以后家里需要再买个制造爆米花的机器。”
　　“不用不用，那个热量很高的，我就偶尔吃这一次。”
　　张小白倒是觉得什墨水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又有了长足的进步，明明他们三天前才去过一次电影院。她说的“偶尔”是这样的“偶尔”？
　　因为早高峰时路况不好，所以两人没有自己开车来，而是坐地铁到附近，走过来的。
　　现在要回去，自然也要步行着回去。
　　只是没有想到，两人走出传承道馆没有多远，就前后被带孩子的家长问了三次路，都是问传承道馆怎么去，说是他们看了传承道馆的招生宣传，想去实地考察一下。
　　看他们带着的孩子也就初高中的年纪，竟都是去想学黑白拳的。
　　“现在黑白拳这么受欢迎了吗？”什墨水看着这几位家长的背影，觉得有些惊讶。
　　“我也不清楚。”张小白说，“不过据我的观察，黑白拳在现实生活中的地位，远没有网上说的那么不堪。还是受很多中老年人欢迎的，只是这么年轻的，确实不多见。”
　　“黑白拳的表演套路倒是可以全民推广，不过就是活动下筋骨，跟那些专门训练力量的健体运动差太多了，希望这些年轻人不要失望吧。”
　　“他们万一是奔着真东西去的呢？”张小白不解。
　　“真东西要是那么好学好练，也就没有什么非至人不授了。”什墨水叹了口气，“不过，这就不是我们目前要考虑的事情喽。”
　　

　　☆、70

　　“那么我们现在该考虑什么？”张小白看着塞了一整个面包车的资料，突然有些后悔那天问了什墨水这个问题。
　　那一天，什墨水迎着刺目的阳光，回答他：“现在要做什么？当然是去看电影啊。还有，其实我觉得B市不太适合我，我想回S城看看。”
　　就是这么一句她想回S城看看，被他不小心透露给了尹美梅。他的亲妈立刻变成了什墨水的“亲妈”，说公司应该去S城发展发展，就派他去好了。
　　于是，准备了近一个月的资料后，张小白带着能摞成小山的资料，赶来了S城。
　　什墨水这个长了腿的姑娘可没有在B市等他，而是提前好几天就回了S城。
　　她和张小白在刘阿姨那里租的房子早已到期，于是她又换了个地方，重新租了一套带双人卧室的房子，没打算长住，所以只付了半年的租金。
　　房子的位置距离新新商业城比较近，因此价格有些高，什墨水现在却是不在乎了。
　　她觉得，有钱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既然回了S城，会会老友自是必不可少的。
　　什墨水先去看了乔叔，老人家还跟以前一样身体硬朗，脾气也依旧没改，不过看到什墨水这个宝贝疙瘩回来看他，他却是高兴得连约好的斗地主都推了，拽着什墨水说个没完。
　　乔叔是什墨水名义上的监护人，算起来是除了师父以外，跟她最亲的人。
　　当年，乔叔是白云山清风观的香客，也是多年的黑白拳爱好者，时常跟湘元道长走动，他在湘元那里听说了什墨水的身世，无论如何也要办理领养手续，说要给这孩子一个温暖的家。
　　他的儿子和老伴都在多年前因车祸去世了，只剩了他一人，他家里也没什么别的人了，他把什墨水要去也是有个盼头，图个热闹。
　　虽然他们一年到头也就能见到两三次，但看着什墨水一年年长大，他还是感到很欣慰。
　　“乔叔，B市虽好，但我还是喜欢S城。这里环境好，又安静。”
　　“你这小家伙。乔叔知道你喜欢安静，可你不能只为自己考虑，将来你若是与那个富家公子哥结了婚，生了小孩，小孩的上学问题你总要考虑的，教育资源肯定大城市更好。”
　　什墨水扒在沙发上，忽地吸了吸鼻子：“我烤的饼干好了！”
　　将烤成奇形怪状的饼干端出来摆好，什墨水尝了一口，觉得自己有所进步，至少这次的饼干能吃了。
　　她塞给乔叔一块：“乔叔，我觉得吧，人活着最重要的是顺心意。至于你说的什么下一代啊，大城市的资源啊什么的，都能用钱解决。能用钱解决就不算问题。大不了，等我真的有了孩子，再回去B市就是。而且，我在S城可以常来这里看你，乔叔，你难道不希望我经常过来吗？”
　　“你呀——”这小姑娘自己的理论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她师父都教了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探望完乔叔，什墨水又联系到了游四海，还有黑子。
　　现如今，开心蔬果店已经开到了第三家，照游四海的说法，他以前那些不务正业的“弟兄”都在店里找到了能干的工作，给市局治好了一大块的心病。
　　但“吃水不忘挖井人”，游四海见什墨水回来了，立刻将店里的活计甩给其他人，叫上黑子一起去搓了顿饭。
　　他知道墨高手不喜欢人多，于是也没再找别人。
　　这游四海没见到张小白的影子，还以为他们上次吵完架后已经分手了，正搜肠刮肚要怎么安慰安慰什墨水，什墨水就接到了张小白的电话。
　　张小白驮着一车的资料，听说什墨水在跟游四海聚餐，立刻就赶到了饭店。
　　“不是我说小白兄弟，你们那么大个公司，资料没有电子版的吗？”游四海听说张小白带了一车文件，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本来是有的，但是我老妈说要考察我的业务水平，电子版资料给我设置了权限。”张小白略带幽怨地看了一眼什墨水，“她要求我必须在一个月内打开S城的市场，到时候见到了效果，自然会给我开通权限。”
　　黑子吃了口菜，点头如捣蒜：“嗯，符合尹总的行事风格。”
　　什墨水也笑：“来，有点斗志，咱们可是报仇来了。”
　　“报仇？什么报仇？”游四海一拍胸脯，“打打杀杀什么的，我拿手。”
　　“不是打打杀杀。”张小白叹了口气，为了保证一车文件的安全，他老妈说了，除了他以外，公司不许增派人手，还说是他爷爷的意思，要让他体验体验“白手起家”的艰辛，因此他这长途开得有些累，“既来之，则安之。”
　　他这哪算什么白手起家，首先资金就保证充足，有关S城的各种资料又很齐全，他要做的，不过是广开销路而已。
　　至于邵强的那个公司，他在总部的时候就把他们打压的差不多了，现在他倒是可以考虑收购一下。
　　什墨水这边已经向游四海他们讲完康氏集团跟张小白他们家的恩怨纠葛，以及大雨积水坑小白落难事件，又先后查出康晓灵、邵强等人联手的证据，他们便进行了反击，现在已经进入尾声等等前因后果，给游四海听得一愣一愣地。
　　最后他不得不举杯感慨：“高手姑娘，没见到姑娘之前，我一直以为这时间天南海北我哪都能去得。毕竟我叫游四海不是？见到姑娘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即便哪都不去，也能通晓四方。”
　　“游大哥，您太抬举我了。”什墨水被游四海吹捧地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吹捧也能吹捧的如此真心实意。
　　因为张小白实在是旅途劳累，几个人没聚多久就散了。不过，游四海也给他们讲了不少S城发生的事。
　　曾经“欺负”张小白的陈家父子因为失去摊位，失去了经济来源，不思进取，竟干起了抢劫的买卖。然后好巧不巧，他们有一天抢到了关艳艳的头上。没错，就是那个房东之女关艳艳。
　　这关艳艳见邵强家里快不行了，立刻把他踹了。那天，她是听她妈的安排去相亲，结果路上堵车，她见时间紧，就钻进了僻静的小巷，正好撞到陈家父子手里。
　　这关艳艳也是命好，跟她相亲的竟是沈佳沈警官。沈佳见久等人都不来，本打算走人，他本就是应付局长的安排才去的，但鬼使神差地，他路过小巷的时候听到里面传出一声尖叫。于是，最后陈家父子被判了刑，关艳艳得了救，听说最近正在疯狂追求沈佳。
　　时隔许久又听到沈佳的事情，什墨水只剩了感慨。不知道沈佳那样的人，碰上杀伤力高强的关艳艳，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这世间事，也真是“无巧不成书”。
　　等张小白回到“家”休息好，再醒过来的时候却是又说了一件很巧合的事情。
　　“墨水姐，你还记得郝翰吗？”
　　“记得，他怎么了？”
　　“他竟然就是线条。”
　　“线条是谁？”
　　“就是你第一次用我的电脑，咱俩一同看过的那个论坛，里面有个ID叫线条的，他后来跟我对吵了很多楼，还花钱封了我的号。”张小白暗笑，“我还以为是谁，没想到竟是他。”
　　这个郝翰，亲眼目睹了什墨水跟他们俱乐部的两大高手对决，结果他心目中的高手落败，对他的搏击信心产生了很大的负面影响，因此他便在网上发表了一些质疑搏击理论的贴子。然后，因为关注他的多是爱好搏击的人，这些人不知道被他哪句话刺激到了，把他马甲扒了出来。因为张小白这边跟郝翰有几个项目往来，所以信息部门着重关注了郝翰的信息，没想到竟让他发现，当年的线条就是郝翰。
　　“真巧。”什墨水有时候总觉得，很多事情都是偶然中的必然。
　　“是啊，真挺巧的。”张小白的心境比之前通透了许多，“人生还是很有意思的。”
　　“你又犯傻了，小白。”
　　“傻一点才可爱。”张小白说着，竟卖了个萌。
　　什墨水两只眼睛都直了：“我的天，小白，卖萌这种技能你跟谁学的？”
　　“我天生就会，只不过以前没有做而已。”张小白举起手机晃了晃，“也多亏了庞念妹子的提醒，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掩藏的，藏也藏不住。”
　　“妹子？那是谁？”什墨水吃起醋来的样子很危险。
　　张小白忙给她解释，说这妹子是他以前摆摊的时候认识的，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只是他现在某信上还有她爸，经常能在她爸那里看到她的一些动态，比如她去年考上了大学，没有学父母都希望她读的英语，而是念了自己感兴趣的人类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爸只能发动态以表达“苦闷”，好像是什么“女大不由爹娘……”
　　“嗯，小姑娘很有思想。”听完庞念的故事，什墨水放下心，反倒称赞起她来。
　　张小白突然凑到什墨水身边：“墨水，你猜我现在想做什么？”她每次一认真起来，就充满了独特的魅力。
　　“你想做什么？”什墨水似乎从他的眼中读出了什么不良信息，竟向后蹭了蹭。
　　“我想和你——”张小白的话吞吞吐吐说了一半，就被什墨水斩钉截铁地截了过去。
　　“小白，我们先结婚吧。”
作者有话要说：　　断断续续更了这么久，终于完结了～
本想写个欢脱点的文，结果没欢脱起来
明天还有一章番外，交代一下山上的后续，之后就彻底完结啦
小天使们，有缘再相遇

　　☆、番外

　　番外：
　　自张可可能记事以来，印象中她的父母就像是刚接触到恋爱的少男少女，从未互相对对方大声说过话，每天，只要他们两人都在家，家里就会甜得像个蜜罐罐。
　　但是她一点都不喜欢，她有时候总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多余，可她知道爸爸妈妈都是爱她的，小小年纪的她也说不好这种怪异的感觉从何而来。反正，只要不让他们两人同处在一个屋檐下就好啦！
　　于是，在她该去幼儿园的年纪，别的小朋友都是家长死拉硬拽送过去的，只有她，丝毫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本来今天也该是去幼儿园的日子，可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在公司请了假，妈妈也没有出门，他们还替她在幼儿园请了假，听起来好像是有什么“重要人物”要来。
　　管他是谁，她又不能去幼儿园了，她很不高兴。
　　“可可，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告诉妈妈。”什墨水捏了捏她嘟起的小嘴，想要给她按平，“一会儿妈妈和爸爸的师父要来，就是那个上回带了许多手编小动物给你的爷爷，妈妈爸爸带你去车站接他好不好？”
　　张可可想起那些栩栩如生的草编小动物，怨气顿时没了。她揪住她妈脖子上的毛领：“爷爷，带好次哒！”
　　张小白一边发动车子去车站，一边扭头看了看坐在副驾驶的娘俩：“这么小就知道吃，你爸爸我这厨艺都收不了你？”
　　B市的路经常堵车，尤其是车站附近。张小白只能停远一点，剩下的距离走过去便是。
　　有了可可之后，他们到底还是在B市重新买了套房子。就像乔叔说的，大城市最吸引人的地方，是资源。
　　“我也算是向世俗做了让步。”什墨水跟抱着可可的张小白一起，走到出站口附近，向里面张望。
　　张小白看了看时间：“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五年前你上山的时候，师父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五年前的事情，你现在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张小白咽了咽嗓子，每次要见师父他都紧张得厉害，“当年师父听说我们要结婚的时候，整个脸都黑成了锅底色。他立刻说了不行，可后来你单独跟他谈了一会儿，他竟然就同意了。你说我好奇心这么旺盛，能不想知道吗？”
　　“总之。”什墨水捏了捏张可可的小胖手，“你只需要知道，师父不同意我们结婚，跟你无关就够了。其他的，事关内门弟子机密，我不能说。”
　　“墨水姐，我感觉我现在才意识到了你的可怕。”
　　“晚了。”什墨水笑，“可可都这么大了。”
　　“快看，师父来了！”张小白远远看见湘元道长，“师父又带了不小的包，你帮我抱下可可，我帮师父拎东西去。”
　　“爷爷。”张可可这一声奶声奶气地声音，勾起了什墨水五年前的记忆。
　　当年，他们决定结婚之后，打算定居在S城，婚礼不着急办，证也不急领，他们先把S城附近能游玩的地方通通玩了一遍。然后，他们上了山。
　　本来是个喜庆的消息，可湘元道长一听，脸立刻拉了下来，甚至有种要将张小白撕掉的冲动。
　　后来发生的事情，张小白就不知道了，什墨水被湘元道长单独留了下来。
　　“你不是说他是你的情劫吗？我还以为你渡完了劫就会回来，可现在这像什么话？”
　　“师父，这劫我是过不去了。”什墨水双膝跪地，“我已经决定要嫁给他。我很抱歉，下一代的开山之人恐怕我不能胜任了。”
　　“唉——”湘元道长长长地叹了一声，“起来吧，地上凉。”
　　“是，师父。”什墨水知道这是她师父默许了的意思，“人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我想我现如今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
　　“哼，我看你就是倚仗着你还有师兄在。否则的话，这个婚，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让你结的。你知道什么羡鸳鸯不羡仙，那也得是真鸳鸯才行。”
　　“师父放心吧，弟子挑人的眼光跟您如出一辙。”
　　……
　　当年的场景似乎历历在目，可如今可可都这么大了。
　　湘元道长拿着一撮狗尾巴草，给张可可示范编小狗，逗得可可乐不拢嘴。
　　“如出一辙，真是如出一辙。”湘元道长感慨，“这小家伙跟墨水你小时候太像了，喜欢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对人类科技天生反感，是不是啊？可可？”
　　“是呀！”张可可伸出小手去抓编好的小狗，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懂湘元道长在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可可玩累了有些困，便扒在什墨水的肩头睡着了。
　　湘元道长坐在车后座，看着两人，语重心长：“当年啊，我是怕我的小墨水受欺负，被人骗，所以才不同意你们结婚，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小白你是个好孩子。”
　　“师父您说得哪里话？墨水姐这身手，欺负我还差不多。”
　　“呵呵，那就好，没白教。”湘元道长偏袒地理所应当，“还有墨水啊，山上的事情你也不用多操心了，你大师兄回来了，他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了伤，估计得留山上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的事情？重不重？他现在在哪？我去看他。”风景那人她知道，轻伤不下火线的类型，连师父都能惊动的伤势，恐怕没那么简单。
　　湘元道长点了点头：“他还在医院躺着，等他回了山上，你正好也很久没回去了，一起去看看也好。”
　　“好。”
　　这个时候，什墨水还不知道，风景受的伤是整个手骨的碎裂性骨折，变形了的手指再也握不起枪支，于是他得了国家的奖章和抚恤金，留在了山上，成为了继师父之后的下一代“开山之人”，终身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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