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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处对象吗，兄弟？
陆成蹊觉得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像极了一个基佬，可母胎二十一年都直挺挺的苗子怎么可能弯得这么迅速。
性别男，爱好女，最重要的是他永远不搞基。
痛彻心扉之余陆成蹊想了想源头，随后只觉得牙神经一阵抽疼。
事件还得从上周一次游戏匹配开始说起。
绝地求生这款游戏玩的人都知道，它在男生群体中深受好评，一时风光无俩，将隔壁某荣耀逼得疯狂掉毛。
可那天下午他才帮室友代打几局就碰到一款极品基佬。男人有好听的低音炮，从下飞机开始就扛着98k一路跟后面问他搞不搞基。
字字慷锵，句句动人。陆成蹊忍了忍，大敌面前又不好发作，只能麦里冷冷清清警告他两句，“135方向，你别乱动。”
因为他之前一直没开麦，对面听到声音后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陆成蹊觉得他听进去了。
趴下，架枪，调倍镜。
几乎就要扣扳机了。
镜头面前却猛然钻进游戏人物放大的脸，爆炸头黑皮肤，惊地陆成蹊没坐稳，“操！”
基佬在他枪头前趴下，又朝他挪了几挪，声音低沉好听，磨砂的质感，磨得人心尖发痒，“大兄弟，就刚刚那一刻我发现我彻底喜欢上你了，我是声控啊！考不考虑处个对象？”
“处个毛球。”饶是涵养再高也忍无可忍，炸毛的陆成蹊立马收枪，从兜里掏出颗雷就地扔了出去。
“砰趴！”一声巨响。
屏幕里是溅得乌黑的浓烟，光线越来越暗，他看见自己很快成了方方正正的盒子。
同归于尽了。
没等基佬做出什么反应，他反手登出游戏，丢了耳机，拔了网卡。
原以为只是日常游戏遇上个奇葩也不算什么大事，可事情到这儿还不算个终结。
一周之后，宿舍三个再次组队，陆成蹊猛然发现进来一个熟悉ID，不需几秒他就认出来。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坐隔壁的人。
周呈章倒是一点没瞧出异常，只当是之前玩游戏随便加的好友，开局后照旧大大咧咧地指挥，“刚枪刚枪，跳G港。”
其余两个吵吵嚷嚷热热闹闹，基佬那头罕见地沉默着。
随后，低音炮从耳麦那头响起，浸着没睡醒的蒙蒙水雾，磨得人浑身震颤，他语气疑惑且熟络，“二号，你感冒了？”
周呈章没听明白，自己虽然是二号，可他根本不认识这人。侧头看了眼陆成蹊，后者一脸风光霁月，摇了摇头。
周呈章转回头去，“没啊，咋啦？”
基佬：“换人了？这个号不是你的？”
委委屈屈，尾音拖出老长一叠，质感分明，通了电一样，让人从脚跟子往上俱是一抖，还真像被人欺负了一样。
“我擦！”
周呈章颤栗之后，某处不自觉抬了头，没等到事态恶化，他连忙丢了耳麦禁了语音，再次转头过来，“什么神仙玩意儿？你认识？”
陆成蹊：“前几天组过一次队，基佬，踢了吧。”他意简言赅。
周呈章一脸涨红，一是为自己竟然对一陌生男人的声音起了反应，二是陆成蹊这丫的竟然不告诉他看他笑话。
陆成蹊：“没关系，他声音我也招架不住，踢了吧。”
连学院里公认的冰山抗欲一级棒的陆成蹊陆同学都这么说了，周呈章才稍稍平复一些心情，可随后又咬牙，“那也只能下一把了，这把已经开了。”
陆成蹊：“那闭麦吧，把他麦也关了。”
“嗯。”
嫌弃归嫌弃，三个人还是默契地按着策略行动，从G港里浴血奋战出来，竟然三个人血条一丝没掉。
周呈章兴奋地两眼放光，跃跃欲试，“这把稳了，老陆的技术果然没话说！”
齐鸣破天荒搭了声，“挺厉害。”
男生规规矩矩的长相，虽然不及周呈章跟陆成蹊俊俏，却也干净利落，鼻梁上架了副眼镜，平日里话是最少的。
他刚刚就跟在陆成蹊后面，一丝不漏观看了整场屠杀，只要被陆成蹊瞄到，绝对的一枪爆头。
不提反应力跟灵活性，光眼力跟狠劲就让他们两个望尘莫及。
陆成蹊瞥了眼屏幕上方的剩余人数，声音沉静，“还有十六个，缩圈了，我们贴着毒往里逼。”
这一眼却让他发现一直选择性忽略掉的基佬。从G港血拼出来，他的血条竟然也一丝没掉。
老周跟老齐中途补了次血才能满血状态，并且他们是三排，基佬被单独甩在了一边单打独斗。
这个程度，不是伏地魔就是刚枪王。有之前组队的经验，他没多想就对号入座，随后移开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在草地里爬行。
等安全区缩成一丁点大，周呈章看了图标，再三犹豫后提议，“还有五个人，这程度太密集了。看情况敌人都在了一号那边，要不开麦？不开麦没法配合。”
陆成蹊耷拉着眼皮，没情绪地嗯了声，随后再不说话专心去听脚步声。
周呈章得了同意点开队内语音，开口吩咐道：“喂，一号兄弟，听得到吗？”
被屏蔽这么久，基佬大致也猜到了。可看到友谊的橄榄枝探过来他也不生气，连声应着，“在呢在呢，你说。”
周呈章见他态度客气，语气也软下来，“等会儿跟我们合作，把你们那儿藏着的五个逼过来。”
“哦哦，行啊，”那头答应地爽快，也没了之前刻意压低的磁性声线，听着让人舒服许多。
可他继续说：“那我就给110方向大树后趴着的那个人丢个雷，然后朝135方向草里趴着的开几枪，最后嫁祸给我石头隔壁蹲着的那个。”
“哦，还有。在你们70方向狗着的两人是一队，看着不敢开枪，我们先不动他们怎么样？”
陆成蹊：“……”
周呈章：“……”
齐鸣：“……”
周呈章再次关麦，转头问：“这货说的是真的？他怎么知道方位的？”
陆成蹊脸上再镇静也有了波动。
三秒沉默后，他哑着嗓子开口，“110我不确定，但135跟70周围确实是有人的……”
周呈章：“……”
电竞鬼才陆成蹊都用了模糊的字眼，但对面那货却凿凿言之，不仅方位如此确定，连对手伤害值都考虑到……
卧槽……其实是个挂逼吧……

第二章：我的心肝儿小宝贝
打了四五年的游戏，可以说第一次碰到这种角色，之前明明还是个高调的废柴，摇身一变眼下竟然隐隐有低调压头的势头。
陆成蹊稳稳心神，打开自那次不愉快的匹配体验后再没开过的麦克风，沉静如水的声音立马传过去，：“135交给一号，我从70方向摸过去。”
周呈章听了后直颔首，果然经管院大佬不仅有一副天人妒忌的好脸蛋，他还有一副压得过声优基佬男的好嗓子。
陆成蹊盯着屏幕，几声杂音响过。“你终于说话啦？”基佬语调高扬，还顺便满意地砸了几下嘴巴，露出几分破皮浪子的无赖来，从电流那边过来就有了其他微妙的味道，“原来这个才是你ID啊……很好很好，我记住了。”
“三秒后最后一次缩圈，我们就包抄过去。”陆成蹊不理会他的搭讪。
“我什么都听大兄弟的！”
抬眼看了下一旁笑抽过去的周呈章以及艰难憋着笑的齐鸣，陆成蹊揉了揉额角，生平第一次觉得难办，“什么都听我的？”
“什么都听！”
“那你闭嘴。”
“好！”男人答应地爽快。
周呈章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好笑？”陆成蹊慢悠悠递过去一眼，他迅速噤了声，“不好笑！”
说笑归说笑，三秒缩圈结束后所有人屏息凝神开始决赛圈的最后比拼。
陆成蹊手在键盘上按得翩飞，从侧面看过去，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白皙又修长，半点也不像长在男人身上的。
耳麦里全是爬草地拖拉出来的沙沙作响声，他听了会儿就发现不对劲，队友说好从四个方向在往里逼，按照间距长度应该碰不上。
他停下动作，像春蚕嚼桑叶般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伏地魔在附近。
陆成蹊开始上子弹，仔细又辨了一下方位后确确实实是从他前方石头旁传来的。
草地里不适合架枪，倍镜更是用不上，他准备机瞄。
屏息等待，就差对方再挪动一次暴露方位。
可就电光火石之间，前方草地猛地窜出来一只绿色吉利服。陆成蹊被惊到，并且这种奇诡的路数他也不熟悉，自然多了几秒的反应时间。
没给他开枪的机会，对方已经一只雷丢了过来。
屏幕上炸碎后的浓烟灰屑渐次散尽，陆成蹊这下看清了。
来人爆炸头黑皮肤，身上披了件不知道从哪里扒过来的吉利服，头上赫赫然是队友的标识。
“你搞什么！”他暴躁地甩开鼠标，按了按额角青筋咬牙切齿从嘴里蹦出几个大字。
炸错了人，基佬开始发慌，抽了几下鼻子，越说越委屈，“是你让我别说话，我发弹幕问你有没有听到爬行的声音你也没回我，我就认为……”
“我来拉你，我来拉你！”
认错态度诚恳，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陆成蹊满嘴的脏话都到了嗓子眼也只能这样不痛不痒被迫咽了回去。
最后，他克制着说：“过来的时候小心周围。”
基佬蹲着挪过去。
游戏里复活队友需要十秒的缓冲，眼见着剩最后两秒就成功这人却又突然丢手跑开。
陆成蹊：“……”
他再次爬在地上半死不活。
“有人有人。”跑了的人声音几秒后从耳麦那头传来，这次敛了玩笑，出乎意外地严肃端正。
隔着屏幕好像还能看到他一本正经蹙着的眉头。刚意识到这个苗头，陆成蹊就迅速把它打散。
就这货还能一本正经端正严肃？
确实没再听着脚步声。
陆成蹊双手抱胸坐在电脑前，语气已经非常不友好了，“现在能来拉我了吗？”
他笃定刚刚这人撒手跑开是在整他，而他的血条在等待的时长里已经掉得快肉眼看不见。
可话音才落，耳麦里就适时传来一阵杂草摩擦声。
陆成蹊立马坐直身子，手重新搁浅上鼠标，惊疑不定，“别过来，有人。”
“我说了有人。”基佬声音低低的，像敷衍。他的注意力已经不能够来认真回答陆成蹊的问题，此刻他的周围挪动声越来越响。
陆成蹊原地爬着，随着视野光线越来越暗，他面前赫然出现两张陌生面孔，估计是刚刚70方位趴着的两个人。
无奈现在自己没有丝毫的战斗力只有任人宰割。
纵横吃鸡界无敌手的陆成蹊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他从鼻尖溢出一声不屑。
还被对面捕捉得一清二楚。
“别气，我帮你报仇。”
“呵，您老自己先保住小命再说……”
未消亡的尾音夹杂在一串不停歇的枪击声中。
暴戾，冷绝，毫不留情。
屏幕上滚过系统的一连串提示：
您的队友Kris已击倒榴莲味小仙女
您的队友Kris已淘汰榴莲味小仙女
您的队友Kris已击倒这个村我最富
您的队友Kris已淘汰这个村我最富
您已淘汰
周呈章跟齐鸣守的是另一个方向，此刻也看到了系统提示，“怎么回事儿？三秒不到？连杀两个人？？”
他俩刚刚也听完了整场闹剧，只当老陆流年不顺遇到个极品坑货，笑笑而过，却不料这极品坑货藏到最后竟然是个王者？这他妈太逗趣的大反转！
“是两秒。”安静的陆成蹊突然开口。
周呈章：“什么？”
陆成蹊：“从他靠近瞄准开始，只用了两秒。”
什么概念？也就是从反应到开枪击毙这人动作一气呵成，半点不偏差。
手速太快且凛冽。
周呈章转头去看陆成蹊，后者脸色不太好看。
“一号啊，你实话说，是不是买挂了？”他代陆成蹊问出心里话，其实不光陆成蹊，齐鸣跟他也是满腹狐疑。
“买挂？”对面却突然笑了，声音低沉磁性，在耳际盘旋，“我要是有这个闲钱，早就包了好几个小倌儿，还犯的着在游戏里找对象？”
话语刚落，他又开始不正经的狂笑，爽朗又放浪，如清泉撞碎在山涧里，从容壮阔。
“恶心！”齐鸣家教森严再忍不下去，听着对面露骨的挑衅，立马耳红脖子粗地吼回去打断他。
“好好好，不说了，再说小宝贝也要生气了，我们好好打游戏，好好打游戏。”
虽然表示闭口不提，可耳麦那头还是偶尔传来一阵克制的嗡笑。
而基佬就在时不时突然冒出的促狭笑意里，将剩下的三个人一路歼灭，半点也没留给他们。
好不容易熬完这一局，虽然最终是顺利吃鸡，可男生宿舍里的三个人无不是重重卸下一口气。
而三个人中却数陆成蹊脸色最不好看。
周呈章靠着椅背笑得猖狂，似乎很满意他难得一遇的吃瘪，“人家都跟你说了小宝贝下次约，你怎么还不开心？嗯哼？”

第四章：对方二辩
风刮得有点大，陆成蹊低头拉开超市的挡风门帘，厚重的加棉材质，抬手上去有点吃力，他注意力全在室内呼呼作响的暖气，没想到迎面直接撞上一个人。
紧绷的下颚立马碰上一团毛茸茸的事物，带出来超市里微醺的暖意，还有洗发水清冽的香。没等他看清，那人没站稳的身形一晃，他白皙的鞋头上顿时好大一块乌黑。
陆成蹊低头看着鞋，眼神开始严峻起来。
江瑾言怀里正抱着一大排鲜奶，没有多余的手去找东西站稳身子。两人迎面撞上，惯性出乎意料地大，她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才重新站定。
随后抬头义正言辞地计较，“同学，你撞着我的奶了！”
声音很大，盖过室内呼呼作响的取暖器，正是下晚课的时间，整间超市里都是呵着手进来蹭空调聊天的学生。
同届的有，学弟学妹们也有，最糟糕的是刚刚仓促一瞥，陆成蹊还看到好几张熟悉面孔。
大众瞩目之下他更加不悦了，随之声音也夹杂了十足十的冷意，“这位同学，你好好说话。”
眼前的男生，眉眼清冽，眼尾稍向上翘，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抿成一条细缝，昭示着主人此刻心情并不愉快。
脸蛋是好看的，这是江瑾言第一反应。
说来也奇怪，俱是双眼皮的江父江母偏偏生了个她是单眼皮。平时显得眼睛小没精神也就算了，可一笑起来整双眼就成了一条弯着的细线，撑死了也就是个骨瘦嶙峋的月牙。
在持续而长久的压抑中，人们往往不是变态就是更变态，深陷单眼皮的悲怆二十余年，江瑾言终于成功养成恶习——
对五官尤其挑剔。
这点她不会放在明面上评论，但遇到赏心悦目的脸蛋，她还是会忍不住唏嘘几声，从而更加不满老天爷没落实到社会主义的平均分配。
越不满就越变态，越变态就越苛刻。故而长达十多年的评点中，她还没遇着一个让她一见倾心，原地愣神直抽气的盖世美人。
可此刻，她竟然听见自己毫不掩饰，明目张胆的抽气声。
江瑾言从来不觉得一个男生可以长成这种模样。线条鲜明的五官，既不失阳刚之气又兼具阴柔之美，桃花眼微敛着，有股说不出的冷意狠绝，高挺的鼻梁更增加他浑身倨傲的气息。
此刻，面前一张完美无暇脸的主人，正瞪着好看的眼睛看他。
江瑾言愣神愣了会儿，突然像想明白什么似的眉头一把松开，刚才还挂着怒气的脸此刻聚满笑意，露出嘴角深陷的酒窝。她眼睛眯成瘦月牙，尽量让自己笑得好看，“哎呀，真不好意思，刚刚手里抱着牛奶没注意看路，同学你没事吧？”
江瑾言有着与生俱来优势的嗓音，此刻带了示弱的语气，听在男同胞耳朵里更显得我见犹怜，立马酥软的心。
四周远远围着看热闹的一丛人也不紧多看了她几眼。
站着的陆成蹊身形动了动，长眼睫扇了扇，随后恹恹垂下眼帘。
“没事。”
他虽然这么说，可依旧冷冰冰地吓人，还有擦过去那低头的一瞥，更是透露了快溢出来的不满意。
江瑾言保持着微笑，抬头掀开帘子出去。
棉帘垂下的瞬间，立马隔绝开满室的暖意，冷不丁吹来一阵凉风，她缩了缩脖子，把脚又往棉拖里塞了塞。
陆成蹊路过几个人直接往冷藏箱那边走。
刚刚的事他过后即忘，不过鞋头那块乌黑的脚印还时不时提醒着他。
一米六刚出头的个子，只能堪堪够到他胸口，短发是很显五官，不过那眯着笑就成一团的眼睛也就更加突出，怎么看都像动漫里傻里傻气的小黄鸭。
这么想着，他突然没那么生气。
与此同时，他瞥见放鲜奶的那一层已经被人拿空，抬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叹了口气后他兴致缺缺地收回来。
看来今晚还得失眠。
周呈章说过睡前喝奶有利于入睡，虽然那家伙一贯跑火车惯了，但死马当活马医，他不介意试一试。
眼下却是不能了。
陆成蹊重新折回去柜台买了包烟揣兜里，随后抬手掀帘子出去，这次他特地看了下外面有没有人进来。
免得又跟一个冒失鬼撞上。
冷风直灌，这才几月份，A市都这么冷了。陆成蹊短袖挡不住风，只能咬着牙往外走。
还没几步，眼前突然出现一大捧鲜奶盒子，盒口伊利的商标后猛地钻出来一张脸。
清秀好看的眉毛下，眼睛几乎看不见。
“同学，刚刚不好意思啊，突然想起来我还踩了你的鞋，干洗还是买新，任凭你吩咐！”
话倒是猖狂，可脸蛋却被风吹出两坨红晕。陆成蹊突然就问了别的问题，“你在外面等到现在？”
江瑾言不明所以嗯了声，说：“等你出来解决事故啊。”
陆成蹊没答话，天冷不能长时间站着聊天，再者他也没兴趣继续这个话题，点了点头后，说：“不用解决，你回去吧。”
长腿一迈，人已经从身边过去了。
江瑾言刚要提脚追过去喊他，却发现刚走没多远的人又折回来，重新在她面前站定。
男生皱着好看的眉，深邃的眼眸锁在她胸前，表情有点难以启齿。
陆成蹊：“那个……”
江瑾言：“嗯哼？”
陆成蹊：“牛奶能卖我一盒吗？”
……
江瑾言抱着五盒鲜奶踉踉跄跄进了宿舍关上门，带进来一股冷气。
孙悄瑟缩了下脑袋，连忙把手里泡着的热茶递过去，“外面这么冷你穿这点就出去，活该被冻成狗！”
江瑾言握着杯子喝了好大一口，等缓过劲来舒服地吐出一口长气，“喏，你们的泡脚水。”
她递过去一排鲜奶。孙悄接过去左看右看，发现本来六个的包装袋被人抠出了个大口子，随后抬头盯她，“路上无聊还喝了盒泡脚水？”
“不是，”说到这儿江瑾言突然勾了勾食指，神秘兮兮地笑了，眼里尽是细碎的光亮。
她凑过去小声说：“我卖给陆成蹊了。”
孙悄：“啊？”
孙悄不太相信地发问：“经管院那个陆成蹊？”
江瑾言没好气：“还能有哪个陆成蹊。”
孙悄：“卧槽！！你怎么搭上话的？？”
江瑾言露出慈母般微笑，“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次校里辩论赛，我知道对方二辩是他。”

第五章：没有一种巧遇不是处心积虑
孙悄不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可按照这人以往的做事风范，江瑾言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她主动跟人示好只有一种可能——
她要榨干你了。
就像资本主义扩张时期的资本家们，像吸血鬼一样挂你身上榨干工人每一滴剩余价值。
孙悄倒吸了口寒意，“就一个学院之间的比赛，你确定？”
江瑾言奇了，反问，“怎么不确定，你这是忘了去年经管把我们摩擦得多血腥？辩论队那个小姑娘现在心里都有着阴影，生生夭折一个好苗子，这仇不共戴天。”
孙悄：“……没这么夸张……”
江瑾言没听见只顾低头摆弄着手机，齐耳的短发垂拢下来，遮住小半只精巧的脸。
孙悄好奇地凑过去，“你在忙什么？”
还没瞥见她屏幕，手机就被人利索地收起来，江瑾言眯起眼睛，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像只大尾巴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孙悄还要再问什么，宿舍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胡涵端着只洗一半的锅急匆匆从外面跑回来，扒拉开柜子就塞进去，“快上床快上床，阿姨查房来了！”
氛围被打破，孙悄好奇心顿时减了一半，江瑾言这家伙行事风范向来诡异清奇，她总不能事事求个知情权。
索然无趣之后她也不再问，涂了个水乳就上床打游戏了。
江瑾言一直保持着含义不明的笑意，卫衣兜里露出手机一角，屏幕还亮着，看来还是没有回复。
……
陆成蹊抽了支烟喝完牛奶回来，室友两个已经在床上把手机了。
周呈章嗅到他满身的烟味，在上面皱了皱鼻子，“老陆，你这烟再不戒你恐怕要凉。”
陆成蹊靠着床边看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回他，“没事，抽得不多。”
周呈章：“什么叫不多，快一天半包叫不多？你要是让医学院那群狗崽子知道，恐怕兴奋地立马割了你的肺去研究。”
陆成蹊终于抬起头，“这有什么好研究？”
周呈章说：“经管院谪仙院草，酗烟得厉害，但他依旧貌美如花。”
陆成蹊眉头开始皱了，与此同时，握在手里的手机振动了两下，一条微信申请弹进来。
一只小黄鸭头像，旁边还附着申请请求——
同学，我是汉文院江瑾言，就是今晚踩了你鞋的人，回来想了想还是过意不去，特地跟你道个歉！
陆成蹊低头看了许久，随后指尖一滑。
——确认删除吗？
——是。
没新意的小花样，从大一开始他就解决不下四五十例。哪里有把道歉附加在好友申请的，过意不去的人张口就自报门户？他不是傻子也没这么好勾引，对于江瑾言的小试探，心里更多的只是不屑跟厌恶。
刚刚两人交谈时他就嗅出不对劲了。陆成蹊接过她的鲜奶准备付款，随口说了句，“收款码给我，我没带现金。”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语气里还是细弱的无辜，“啊，我不用支付宝啊，微信行吗？”
陆成蹊当时挑了挑眉没拒绝，没想到真的就这么被顺藤摸瓜上来了。
明明长着一张毫无攻击力的脸。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露出嘲讽的笑容来。
周呈章看见他突然对着手机屏幕微笑，不自觉背后一阵冷意，“怎么了这是，谁给你发消息了？”
陆成蹊无所谓地收了手机，说：“一个骗子，不认识。”
“哦，”周呈章重新躺回去，“刚刚李阳给我来了个电话，问你这周日是不是一定上场，要是准了他就不找替补。”
陆成蹊换下鞋子刷洗，水流声将他声音淹得模模糊糊，“嗯，我上。”
“虽然是辩论队队长，却没见你认认真真上过一回场，这次是心情好想来个大屠杀吗？”
“这周项目结束了大半，有时间。”
周呈章哦了声，不再扰他。
跟陆成蹊做了快三年的室友，他深知这人的品性，看着冷冰冰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其实用心求求也容易心软。
不过陆成蹊不爱说话，不管是宿舍每晚关灯后的插科打诨还是日常交往，他基本不主动插入话题，安安静静在一旁做自己的事，清清淡淡，冷静自持。
这种性子反而容易给人一种装逼的错觉，而刚开学周呈章确实因为这个跟陆成蹊干过架。
事情的由头简单来说就是他没皮没脸的一场挑衅。
院里贴吧没事搞了个院草评比，他以十票之差短了陆成蹊一头。
风和日丽的下午，他怒气冲冲怼到人家面前，没头没脑来了句，“打架吧。”
陆成蹊跟这个室友并不熟络，只觉得有病，耷拉着眼皮侧过身让开，“不打。”
周呈章燃烧一半的火苗又被这句噌地激起来，抡着拳头想也不想扬了上去。
事后，等自己脸上多了好大一块伤疤他才潘然醒悟。
陆成蹊真的不是装，他的淡漠是骨血里带来的，而装逼装酷的那类人远没有他周身的气质。
从此后，周呈章心服口服当了小弟，见面客客气气一声老陆。
大三课程相比较松些，江瑾言也是这一年才有空去忙自己的社团生活。辩论队队长到了换届之际，她作为全队宠儿又是队长候选人自然得在今年的比赛中做点战绩，悠悠之口不好堵，再说这位置太肥，背后嚼舌根喷沫子的人太多，觊觎的也太多。
宋一凡来找她时，江瑾言刚下了早上第四节课，两人一起往食堂走。
“今晚学校礼堂抽签定双方辩题，你当个代表去一下。”
按规矩，每年校里辩论赛抽签都是各学院队长出面，宋一凡这么安排，江瑾言只想了两秒就明白了他意思。
明明不是磊落的事，但她却笑弯腰：“你这心偏的，要不是我是当事人，我也得背后嚼舌根子。”
宋一凡却半点不在乎，还替她拢了拢书包带子，“你明目张胆这么说倒显得我是个小人了。”
江瑾言：“不不不，我就喜欢这种走后门的感觉，她们有能力自己也跟队长这么熟啊，下一任位置就是她的了。”
宋一凡：“你别得理不饶人。我是要退了，不过辩论队还得拜托你，我知道你有能力。”

第六章：劲敌
“有能力？”江瑾言眉头挑了挑，“还是说我会用手段？”
宋一凡不满意了，“你怎么这么理解？”
江瑾言：“她们都这么说。”
她往前又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回头看见宋一凡杵在原地皱眉看她，镜片那头的眼神像探究又像指责。
“怎么不走了？”
宋一凡知道这是江瑾言的旁敲侧击，看着她手腕高明无比，但更多时候是会照顾到身边朋友的情绪。就好像此刻，她不愿意自己给她的特殊待遇，却碍于不伤他的心意，选择轻轻松松躲过不提，哪怕那些特殊给她带来乱七八糟的麻烦。
宋一凡喜欢江瑾言在队里是公开的秘密，而所有人都看出来的事情，聪明如她却是表现得迟钝。
镜片那头目光顿了顿，喉结活动几下，可还是欲言又止，“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今天有活动，这个时间点食堂太挤。”
江瑾言耸肩，“那不去食堂了，我们去外面解决。”
热气在碗里直升腾，这是家靠近S大的拉面馆，开业快一年口碑好得不得了，每每到十二点店里还是人满为患。
江瑾言跟宋一凡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对着门口，能看到不断涌进来的学生，本校的有，也有其他学校跑过来尝尝鲜的。
江瑾言吸溜了口面条，舒服地直叹气，“牛肉馆的面条，真的是神仙吃的东西。”
宋一凡笑笑，不动声色给她夹过去几片牛肉。
“比赛的事你别大意，经管院这次是队长上。”
江瑾言只顾埋头吃面条，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话。
宋一凡又继续说：“我打比赛从来没见他们队长上过，显然这次是有备而来，而且，”他略微一顿，“他也是二辩。”
江瑾言意味深长哦了声，随后目光不动声色落在门口处。
店门被推开，那里又涌进来一批人。为首那个高高伫立在人群中，面色清俊冷淡又不耐烦，加上比周围一圈人高出半头的个子，极其好认。
周呈章在陆成蹊后面进来，等他扫了眼密密麻麻的店里，眉头也跟着皱成相同的幅度，“怎么这么多人？今天食堂是不开门吗？”
陆成蹊闷闷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来都来了，我去找位置，你们去点。”
三个人在门口分开，周呈章跟齐鸣逆着人流往柜台走，陆成蹊走近了靠门口的一张桌子。
那里坐着的两个女生本来应该是吃完准备走了，见陆成蹊过来，两个人不禁同时低头重拾了碗筷，在碗里挑挑拣拣，顺便再时不时瞟一眼他。
陆成蹊也不急，倚在一旁桌角那儿低头玩手机。眼睫又长又纤细，在眼睛下笼出一片阴影，侧脸棱角分明，特别像美术课上拿出来临摹的漂亮模特。
等了会儿，周呈章跟齐鸣翻山越岭地朝他挥手喊。
“老陆！我这儿呢！老陆！你牛肉面加辣吗？”
声音很响，他抬头看过去，摇了两下头后周呈章那颗上跳下窜的脑袋才重新缩回去。
明明是只跟他差十票就当选院草的人，却每天活成耍猴的样子。
“你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宋一凡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江瑾言不紧不慢收回视线。
“没什么，就是感慨这家生意太好，你看现在，还是不断有人涌进来。”
宋一凡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挺好……”
只随意一瞥，他却看见门口桌边倚着的人。
宋一凡很意外，“……陆成蹊？？”
江瑾言也看过去，“什么陆成蹊？”
宋一凡指向前面，“说曹操曹操到，刚刚我跟你说的经管院辩论队队长，喏，就那边那个，他叫陆成蹊。”
“哦……”江瑾言打量了下就把目光收回来，接着对付桌上热腾腾的牛肉面，“听你语气，这人跟你不对头？”
宋一凡摇头，“不是，我跟他接触并不多，但这人的事迹我却听过，”他舒出一口长气，似乎准备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江瑾言也慢悠悠搁下筷子，像配合着要认真听。
宋一凡说：“认识陆成蹊的大多因为他那张脸，刚进学校不出一星期，几个院的美女无一例外给他递了情书，更有甚者直接到他上课的教室堵人。”
“本尊倒是没什么反应，但这事热热闹闹几天后，就有人不乐意了。跟陆成蹊表白的一众人里有个外院的院花，人长得挺漂亮，但却是有男朋友的，因为看上陆成蹊两人当天就分了手。爱情你情我愿本来没什么，可坏就坏在这男生家里还有些势力。”
宋一凡顿了顿，“你知道吗，陆成蹊不是本地人。”
“男生不知道从哪里调查到了陆成蹊资料第二天到处宣扬，看着高岭之花智商超群的经管院天才，其实是从农村千辛万苦考上来的，一个人在A市租的房子。当时就炸了，这事在学校论坛引发了不小的讨论。”
江瑾言夹面条的动作一滞，断开的面条就像折了翅的飞鸟一下子滑进碗底。
她不禁看了眼已经坐下来的一丛男生。陆成蹊正好面朝着她，安安静静低头吃着面，从她这个角落过去，能看到笔挺的鼻梁，倨傲又冷漠。
宋一凡又说着，“这么久了也没见他本人出来说明过，好像那段时间谣言的主人公根本不是他一样，太淡定。”
江瑾言突然插嘴，“根本不在乎的事本来也没有拿出来解释的必要，而能做到心里不在乎却不容易。不外乎两种情况，一，这传闻本身就是个谎言，二，这人的内心，”她不自然地皱了皱眉，“觉得我们是一群傻逼，根本不屑去争论。”
宋一凡笑了，“我现在却觉得第二种可能性大了，因为陆成蹊第二年就论文得奖拿了国家证书，并且去美国做了为期三个月的交换生。”
江瑾言感叹，“算是最好的反击了。”
“所以，我今天跟你说这么多的目的你现在懂了？”宋一凡单手叩了叩桌面，眉宇间有些烦躁，“遇到这么强劲的对手，你得做好十二分的准备。”

第七章：交锋
什么叫十二分的准备，江瑾言没有告诉宋一凡，自打队里把赛程什么的安排下来，她就已经把对手全摸了个透，当然这个透里并不包括状况之外的陆成蹊。
经管打了三年的辩论赛，四个辩手都是固定的，二辩江瑾言记得是个矮个子男生，操着稀里糊涂的普通话，虽然逻辑能力挺强，但她也有法子对他。
播音系里随便挖个漂亮妹子，就不信字正腔圆面前羞不死他！
可这次，经管冷不防换了个陆成蹊，综合三年来的校友情分，江瑾言可以说是对他毫不了解，故而压根儿没有对症下药的机会。
而学校网站上能搜到的关于他的有用信息，也只局限在绩点优秀，多次项目得奖，还有那薄薄一张两寸照片上。
唇红齿白的，眉宇间却尽是不耐烦。
聪明却难相处，这是江瑾言没见真人前的第一印象，而跟真人几个来回后，她只觉得这评价真是太善良亲切了。
宋一凡又叩了两下桌子，“你在听我说吗？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我在听啊，这不是在想对策嘛。”江瑾言目光往远处一掠，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陆成蹊已经吃完了，正跟几个朋友往外走，她也搁了筷子，朝着门口看了会儿才作罢，低头，“既然你都这么提醒我了，这比赛我要是打得太随意也说不过去对吧。”
宋一凡半信半疑，抿嘴使劲瞧她，可她脸上一点端倪也没有，只有含糊不清的微笑。
江瑾言晚上去了将夜KTV，跟学校离了几条街市的距离，从车里一下来，她就脖子缩在衣领里回孙悄微信。
半个小时前这个女人鬼哭狼嚎给她打了个电话，夹杂着声浪震耳欲聋，江瑾言听出来她在唱歌。
江瑾言：“你怎么去了KTV，谁陪你的？胡涵？”
孙悄声音支支吾吾，“我一个人。”
江瑾言一听眉头就开始皱，“你还喝酒了？”
孙悄：“嘿嘿嘿，不仅喝了，我还没带钱。”
江瑾言沉默了两下，正好对面手机被谁拿过去，杂音过后是男人低沉又磁性的声音，“请问我身边这位小姐是您朋友吗？她在我们这儿喝醉了并且砸了我们店两个酒杯，能麻烦您来接一下人并且赔付相关费用吗？”
江瑾言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这道声音就听到这段话，她风轻云淡哦了声，在孙悄撕心裂肺的歌声里，毫不留情，及其冷漠地，“不好意思哈，这人你直接丢出去，谁捡谁给钱。”然后，挂断电话。
半个小时候，江瑾言站在将夜门口。
发给孙悄的微信一分钟后得到回复。
——二楼，K005
直击目标又干净利落，江瑾言不认为以孙悄目前的神智能做到，那么只能是刚刚那个男人发的。
她拢了拢外套直接进去。
装修偏欧式风，空气里都是浓郁的香薰味，走廊两侧隔几步挂着抽象又扭曲的油画，江瑾言没这个细胞欣赏，直接加快脚步走到包厢门口。
她抬头看了眼门牌号。
前几天还跟她哭穷的穷鬼转眼来这里包了最贵的总统包间。
她推门进去，只一条缝，里面音响振聋发聩的歌声就一股脑往胸膛上扑。
光线晦暗，可她一眼捕捉到角落沙发上一蹶不振的人，孙悄手里拿着话筒，有一搭没一搭跟着伴奏吼两嗓子，一旁候着的男人只看到个后脑勺，却也是个绝望无比的后脑勺。
江瑾言深深了解这不可语说的痛苦，立马踢脚上去阻止悲剧的进一步发展。
“别唱了。”
江瑾言越过去拿下话筒，顺便用遥控器关了音响。
包厢猛地安静下来，她分明看见身边的小伙子猛地卸下一口气，肩膀陡然松开。男生目光感激地看过来，“请问是这位小姐的朋友吗，她已经在我们这儿唱了一下午了。”
不是电话里的那个人，江瑾言一下子听出来。
原本存了点好奇，拥有那种声线的人究竟会有怎样的脸，可惜。
江瑾言随后又看向缩在沙发上的人，眼泪没擦干，本来束着的长发也乱得一塌糊涂，肩膀一抽一抽的，牙关紧咬不让自己哭出来。
看到这幅样子，她顿时软了口气，蹲下来轻声劝，“孙悄，我们回去。”
可没想到沙发上的人听后僵了下身子，随即压抑不住的眼泪立马奔决而出，嘶吼着，“你都知道让我回去，他怎么就不知道呢！他怎么就不知道呢！”
呜咽声在耳边，江瑾言立马明白今晚孙悄奔溃的真正理由。
早在大一刚开学，隔壁计算机系的翟念就跟孙悄暗通曲款了，虽然是孙悄主动，但好在两个人对彼此都有好感，顺其自然就开始交往。
江瑾言见过那个翟念，脸蛋是长得较好，可一双桃花眼笑起来跟狐狸一样骚气，仿佛方圆几米的雌性生物都想对着放放电。一张命定出轨的脸。
当然这话她没跟孙悄说，陷在爱情蜜饯里的女人总得凭自己的能力来清醒。
同样有着桃花眼，江瑾言却见过另一双，怎么人家就能够清清冷冷洁身自好呢，所以这不是五官与生俱来不可逆的锅，只能说骨子里不安分的人给他拴上链子也能第二天在别人床上醒来。
江瑾言拉起她，“他能跟我比吗，从穿开裆裤起我们就一起，这世上还是我对你最好。”
孙悄哭红了眼也不买账，一下子挣脱开来，重新滑到沙发上，“不好不好！我想见翟念！让他来见我！”
江瑾言没辙了，她转向一旁不敢插嘴的男生，问得轻松：“不好意思，能给我一杯凉水吗？”
男生点了几下头立马出去拿进来一只玻璃杯，江瑾言接过去握了握，确实是冷的。
可接下来，她在男生惊掉的一地下巴里，抬手，慢悠悠，慢条斯理地把整杯水从孙悄头上直浇下去。
从头到脚，淋了个彻底。
男生心里愧疚了，本来以为她劝人口渴还特意拿了个店里最大的杯子接水，哪里晓得眼前这个短头发的女生半点不按常理出牌的啊。
冷水从衣领里缓缓流下去，孙倩被这一下子整得有点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几缕发贴在脸侧，狼狈又可怜。
男生在心里倒吸了口凉气，接着听女生继续说。
“现在冷静了?有精力听我说了？”江瑾言面不改色，“早三个月前你跟我说翟念出轨的事时我是不是说过，从来没有什么改过自新浪子回头！什么发誓再也不会对不起你，屁！出轨就像家暴，只有零次跟无数次，偷过腥的猫你能拦得住他嗅满大街长腿跑的肉?！”
“你其实心里清楚，翟念就那个样子了，管不住裤裆里玩意儿，花言巧语一张嘴而已。所以现在，你还要当帮别人养男人的冤大头吗？”
江瑾言叹了口气，再次弯下身子去扶孙悄，这次她倒是配合着站了起来。
“你回去好好想想，”江瑾言扶她到门口，走了几步转头说：“打扰了，我等会儿到楼下把账结清。”
男生猝不及防被点了名，慌乱地直点头。
啧，好像给人家小伙子带来不小的惊吓啊，算是她给全天下单身女性抹了黑。
江瑾言带着孙悄往二楼洗手间走，臂弯里这家伙安静是安静下来了，可又开始反胃，走几步就从喉咙里冒出一长串干呕声。
找了半天，等看到女厕所门，江瑾言直接进去打开一间就把人塞了进去，然后退出来在门口等待。
折腾到现在手机上已经显示晚上八点，她猛然想起八点二十学校大礼堂还有个抽签在等她，这算什么样的好运气，如果本人不在场，那抽剩下来的辩题只能默认是她的了。
虽然从概率论来讲两种操作方式结果无差，可江瑾言不喜欢被别人挑剩下的感觉，再者她这王者运气竟然没有用武之地。
心里闷着气，她不由朝里面又催了遍孙悄，可这人像睡在里面一样半点动静没有。
正要进去找人，厕所旁边一间包厢被人从里面打开，出来一群中年男人，吵吵嚷嚷往这边过来，簇拥在最中间那个嗓门最大。
一群人走近厕所，江瑾言就被浓郁的酒味熏到不由后退几步。这个小动作做完，喝得满面红光的最中间男的立马注意到她。
江瑾言无法言说那是什么样的眼神，油腻的，赤裸裸，黏在身上像污泥一样让人恶心。男人飞快地靠近过来，眼里有发现猎物般灼灼燃烧的光亮。
“哎呦，小妹妹，来来来，来哥哥这里！”
与此同时，一双大手伸过来挽江瑾言的腰。
在肢体碰上的一瞬间，江瑾言只觉得天灵盖窜上大火，惊惧害怕之余心里最多的是羞耻。
还有，她该怎么逃开男人紧紧束在腰间的大手。
跟着过来的一群人也不着急阻止，只远远看着脸上挂着暧昧的笑，低语传到江瑾言耳朵里，放肆又肮脏，“老张这是老牛吃嫩草啊！”
酒气冲得犯恶心，她又拼命挣扎几下，却换来男人更为嚣张的笑声以及喷薄在脖颈的酒气。
“你们干什么。”
人群突然分开一个口子，后面走上来一个人。
第八章：我本一心向明月
到了换班时间，陆成蹊换好衣服把工作服交到下个人手里然后去楼梯口等周呈章，周呈章在三楼当值，跟他是同个时间点下班。
八点准时往外面走，还没出二楼拐角，两人同时听见男女厕所那儿传来不大不小的争吵声，一群人熙熙攘攘挤着，看不见里面具体情况，不过看侧影被堵着的是个女孩。
见怪不怪，娱乐场所遇到这种闹事的一点不稀奇，放纵买醉的地方能有多干净。
陆成蹊梭了一眼后开始拿出手机，拨通二楼接班的电话。
“喂，嗯，是我。你来楼梯口，有人闹事。”
因为不清楚事情性质他保守地用了闹事这个措辞，如果结果你情我愿的倒显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故而陆成蹊又补了句，“来了先问清楚再处理。”
挂了电话他继续往下面走，周呈章在后面问：“你这是不管？”
陆成蹊一点没犹豫，“跟我有关？”
好吧，确实无关，这个室友向来独善其身的性子，帮你报个信已经是道德水平的极限，再强迫他做些什么周呈章自问绝无可能。
他跟在后面下去，“好像又是固定那几个，家里有些破钱，真不知道一把年纪怎么还是这么……”
再走一步上面所有人在视线里就只剩了个脑袋，周呈章边吐槽边往那儿暼上最后一眼，“旺盛啊……卧槽？！”
一声鬼叫，他险些踩空。
陆成蹊停下来看他，眉毛皱了皱眉。
可周呈章跟见鬼一样扑过来扯他衣袖，指着二楼惊道：“被拦着的是我们学校妹子！跟我们一届！”
他担心陆成蹊依旧无动于衷，连忙补上一句，“跟你也有些关系，汉文二辩知道吗！就是她！”
陆成蹊被拉过去看，透过楼梯扶手间隔的空隙里，他捕捉到一张熟悉的脸，很眼熟。
脑子里盘旋了几下他立马想起来，这人，是前天超市里的小黄鸭。
从删了微信申请后陆成蹊基本忘了这事，想到这儿，他又仔仔细细回忆了遍当晚女生的种种神态，良久从鼻孔里溢出一声嗤笑。
这厢很淡定，周呈章却急得要死。“老陆你倒是给个话啊！这可是校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做事不能这样。”
陆成蹊更想笑了，却终于开始提脚往上走，周呈章赶紧跟上。
江瑾言没料到来的人是陆成蹊，设想了无数种结果，她还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安在现在。分心想别的事，心里的害怕竟然没有刚刚那样强烈。
“小姐，你的账还没结，请跟我来。”
陆成蹊转眼已经到了她面前，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声音有条不紊再正经不过，江瑾言立马听出来这是接电话的那位。
望过来的眼光无波无澜，清冽又镇静，见她没反应，眼睛的主人眉梢挑了两下，有点嘲讽的意思。
江瑾言猛然领悟过来，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男人臂弯里抽出身子转而躲进他背后，遮得严严实实。
正好醉醺醺的孙悄也从厕所里出来，陆成蹊看了眼她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除去包厢的费用，您朋友在我们店消费的酒水以及赔偿事宜都需要小姐代为一次性结清。”
江瑾言拉过孙悄，点头，“好，我跟你去结账。”
眼见着人要走，愣神许久的中年男人猛地转过弯，开口喝道：“我说放人了吗？”说着就伸手过去抢人。
周呈章反应快，移身挡过去堵在男人面前，两人冷着脸对峙。
两军僵持不下，远处又赶来几个身穿制服的年轻男生，为首的喊着，“散了散了，别在这里闹事。”
如果刚刚还有人头优势，现在又加进来几个局势立马颠覆。醉酒的男人也被同伴拉走，“没事没事，我这朋友喝醉了，我马上带他走。”
一群人散的快，江瑾言见人走远绷紧的身子才松弛下来，伴着铺天盖地过来的无力感，她走到陆成蹊面前道谢，“这位同学，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还好在这里遇到。”
“这位同学？”陆成蹊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勾成一个弧度，“你不认识我？”
江瑾言接得快，“见过，我们在学校超市见过，我不小心踩了你的鞋。”
陆成蹊不说话，等了会儿没等到，回头看周呈章说，“我们走吧。”
江瑾言被甩在身后。她眼眸冷下来，脑袋转的飞快，陆成蹊这翻话究竟想说什么。
随即她抬头，对着陆成蹊的背影喊：“陆成蹊，谢谢。”
男生的背影一顿，却没有再停下来。但江瑾言就是知道，这一回合，他们平局。
四个人前前后后出了KTV，流光溢彩的街道都是来往的人，孙悄头发都是湿的，一阵风过来迷迷糊糊打了个喷嚏。周呈章听后回头笑了两下，“你们打车吗，我们拼车？”
没等到她答，陆成蹊说：“几步路，我走回去。”
江瑾言抬手招了个的士把孙悄塞进去，抬头对周呈章说：“你替我送一下人行吗，我有事跟陆成蹊说。”
明明根本不认识，周呈章却觉得面前两人莫名的熟稔，就像多年好友之间才能有的默契。还有刚刚陆成蹊那翻怎么听怎么古怪的话，他一头雾水。
拼命忍下心头的疑惑，他弯腰钻进出租车里，关上车门时对陆成蹊使了个眼色，说：“你早点回来。”
等送走他们，陆成蹊才转脸过来，不耐烦的语调，“你要说什么。”
这人不喜欢用疑问句，就算再简单不过的问句在他嘴里也是平淡的陈述。
江瑾言和他并排走，“今晚抽签。”
“拜你所赐，没去成。”
“既然都没去成，主席一定直接安辩题了，可惜现在我们什么也看不到。”
“你到底要说什么。”
这话陆成蹊早想问了，从知道她蓄谋着靠近开始。
江瑾言撩了两下短发，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眼睛里是胜券在握的肯定，“大兄弟，我想你这场比赛放水。”
一阵晚风过来，沁人的凉意钻进皮肤，女生声音轻轻柔柔却说着史上最不要脸的要求。
陆成蹊很意外，随即被气笑，“你在搞笑？”
“不是，”对于他赤裸裸的讽刺与拒绝江瑾言半点没感觉，只自顾自地说：“校辩论队这次省赛名额会从院队里拨，时间上完全不够他们来选拔赛。所以我的猜测是，学校会综合前几年各学院赛绩直接放名额。”
“经管就算输上这一轮也在前四强里，你们的名额根本不用担心，可汉文不一样，只此一局决定生死，你放个水我们就进去了。”
陆成蹊觉得听了个好笑无比的笑话，打了这么多年比赛这是第一次遇到对手直接下场来要求放水。
“不放。”
他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拔腿就走。
江瑾言却不追了，只在后面喊：“陆成蹊你好好想想，这世上是有双赢的存在，不是非此即彼非黑即白，你在这里拉我一把我肯定会记着还给你！”
陆成蹊依旧没反应，没多久身影就消失在路灯下。
谈崩了。
江瑾言回宿舍后孙悄已经在床上躺下，胡涵说是经管院一顶帅的男生送她回来的，应该是陆成蹊那个朋友，感谢没说，名字也没来得及问。
脑海里都是陆成蹊倨傲难以沟通的一张脸，怎么想怎么心烦，烦不胜烦之下江瑾言开了游戏，顺便把直播打开混个时长。
才把ID登上就扫到玩家里一个熟悉名字亮着。天命啊，这个时候被她遇上，江瑾言二话不说就递过去组队邀请。
三秒之后，一身军装的男人就出现在她页面上。扛着M4，棱角分明，不好接近。
人物倒是挑得不错，整个区最帅的。江瑾言调好变声器，男人性感磨人的声音瞬间冒出来了，刺得她自己都是一激灵，“宝贝儿？”
对面CX没说话，良久一行字出现在对话框里，“别说话，跳军事基地。”
“嗯嗯嗯，都听你的。”
江瑾言暧昧不清笑了下，“一会儿我先开伞看他们落脚点，你落地就拿枪好不好?”
也许是上次见识到她的实力，CX没有意见只比了个ok的手势。
军事基地是整个版图里最肥的一块，觊觎的人自然不少，每轮下来基本一半的玩家选择落在那里。江瑾言刚上飞机没多久就落了伞，在天上可以有最好的视角看其他队的落地情况。
她含了颗粒的声音从麦里度过去，“五个队落在军事基地，还有两队在附近跳了，应该是打野。”
CX草草回了个嗯就没有下文，但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队友战绩，江瑾言知道他已经开始屠戮。打起精神她也往那儿跑，路上顺手抢了辆车。
看地图距离有点远，一边随意操控着鼠标，江瑾言一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胡说八道，“宝贝儿，上次跟你说处对象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嗯哼，为了等你答复我可是在电脑前守了整整一周呐。我在这里发誓绝对一心向明月，花花草草的以后一丁点不沾惹，只对你一个人好。”
第九章：得之桑榆
周呈章从外面打了水回来正好听见陆成蹊那儿传来男人暧昧不清的话，宝贝儿三个字拖得老长，让他原地一哆嗦。
“我去！老陆！你不是说这基佬贼恶心吗！你怎么又跟他组队了？！”
周呈章惊呆了，几步过去看他电脑屏幕，这场打的是双排，两个人的血条都是满满当当，才几分钟的时间，剩余玩家就只剩了一半。
陆成蹊专心架着枪，等了好久才应付说：“赛季快结束了，在刷排名。”
绝地求生每个季度都会出来全新赛季，玩家上个赛季成绩在新赛季里全部清零，所以赛季结束之际，大家都鼓足了气刷等级。
有打局数战的，依靠可观的比赛数积攒积分，但这只限于匹配到水平一般的选手，要是上来就是王牌段位的，只会反过来拉低积分。
故而最行之有效的方法就只剩了一个，找个高级段位的玩家组队，以屠戮式打法刷分。
王牌段位就那几个，偏偏陆成蹊跟对面那个都是。
周呈章立马懂了他的意思，随哼了声，“哦，这算间接放水吧，要是让其他队知道对面跟自己刚的是两个王牌，恐怕得气得岔气。啧啧啧，赢得太容易，不磊落，一点不符合您气质。”
周呈章咋巴着嘴，突然陆成蹊手下动作一停，随后转过头来，语气疑惑，“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磊落的人。”
周呈章被噎了句像只斗败的公鸡缩回位置，可也只有片刻，他就又重新探出来脑袋。
隔了一张书桌，他问：“今晚汉文妹子找你说了啥啊，一回来就打游戏，不对劲。”
“不对，”想了想他又突然说：“以往有妹子找你说话你从来不会单独应付，更不谈支走我这种事，今晚竟然还默认她使了个调虎离山，啧啧啧。”
“你今晚问题尤其多，”陆成蹊打断他，手里键盘敲得噼啪响，“不是你说她是对方二辩吗，就当尊重对手，发挥一下比赛精神？”
周呈章不信：“你以前答辩时怎么就把人家怼得一言不发一声不吭，那时候就不发挥比赛精神了？”
陆成蹊不回答。这时面前镜头里猛地窜出来个伏地魔，他立马利索地瞄准，一连串枪响后，左上角人数那儿又少了个。
周呈章继续穷追猛打，“之前你没去，但我见过那小丫头打比赛，牙尖嘴利的，估计汉文辩论队里就属她最凶残，一咬着你就不放了，理论绑架玩得一溜一溜的。”
陆成蹊这才恢复点反应，手里滑动着鼠标，问：“你倒是挺了解她。”
周呈章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我一汉文的朋友，宋一凡，他们院辩论队队长，应该是喜欢那妹子。”
“不过那妹子长得确实一般，瘦巴巴的身材，压身上不觉得硌得慌嘛，还有那巴掌脸，笑起来就看不到眼睛……”最后他总结，“一般，确实一般……”
陆成蹊没回应，继续去拉手里的鼠标。
女生路灯下的话不知怎么又在脑子里盘旋。
——我想你这次比赛放水。
——你放下水我们就进去了。
嗤，凭什么。
陆成蹊鼻腔里又溢出不屑，手里枪头动了动，击倒一个人。
江瑾言兀自活跃半天也不见有人附和，兴趣顿时减了一半。
直播间观众越来越多，这个点正是广大网友无聊看视频打发时间的黄金时段。
可等了良久也不见对面的人开麦，直播间蹲着的人逐渐开始暴躁。
——我擦？！这是上次江总撩的小嫩肉？？！
——我记得那个声音！！可是今天怎么不说话？？就听见江总一个人念叨？
——江总？？？江总今天不给力！！！快去撩小哥哥！！你让他说话啊啊啊啊！
——坐等江总掉马，这次碰到硬茬了，所以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哈哈哈哈哈！！
……
江瑾言一条条看过去，越看越觉得面子过不去。先不谈一个小时前被人硬生生拒绝，现在连玩个游戏都掉面儿的嘛！
江总不允许。
她关了队内语音，在一众人好整以暇的注视下私发了条消息过去。
突然不见人说话，陆成蹊正觉得奇怪，屏幕上方就弹出来一条消息——
98k我有，你要不要？
陆成蹊回了个嗯，可那边再没了下文。
已经刷毒到半决赛圈，这把陆成蹊手气有点背，杀了十几个人没一个是有狙的。而在半决赛内，有把神狙在手，基本没在怕的。
他还在犹豫，对面又弹进来条消息。
——我又捡到一把，你过来P城，我在红房子二楼。
陆成蹊不犹豫了，他按着地图上的图标开始往他那儿移动。
P城离他不选，两人的标识很快靠在一起，陆成蹊扛着枪上楼。
他拉出键盘敲字，“我来了，你在……”
哪儿他还来不及写，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随后屏幕上一片烟灰。
系统提示：你已被好友用炸弹误伤。
他愣怔住。
傻逼？？？
“你搞什么？”
有了上次的经验，对于他这次猝不及防的抽风陆成蹊显得淡定多了，“有意思？”
听到沉静如水的声音传过来，对面立马嗤嗤笑了两下，竟有点女人闯祸后的娇怯，“宝贝儿，你终于说话了。”
如果文字能立体的话，江瑾言的直播间此刻一定此起彼伏一片抽气声。
——卧槽！就是这个味道！还是熟悉的配方啊！！！！
——感动了！如果能天天听到这个声音我能一年不吃肉！！
——江总？江总！江总总？！我求你了！把这个发展为长期玩伴吧！！！我能为你冲一年的礼物！！！！
——弯了弯了，我现在脑子里已经自动上演完一部大戏！！！
陆成蹊稳稳心神，强迫自己不发火，“这是最后几场季度赛了，你认真些。”
“我很认真啊，”对面小声哼了下，“我一直认认真真地追你，你怎么就能够无动于衷呢？”
陆成蹊觉得疲惫，按了按鼻翼后抬头说：“我不搞基，我说过了。”
江瑾言已经开始胡搅蛮缠，“我也不搞基，只是因为那是你，我喜欢的人不关乎性别，而是那个时间点出现的独一无二的你啊，我只是喜欢你一个。”
周呈章本来在一旁低头认真吃面，闻言噗嗤一声把面条全喷了出来，撒了一桌子，看上去有点恶心。
他擦干净嘴角的汤汁，笑得直喘，“哎呦卧槽！！你真是要笑死我！老陆！！！这他妈也太逻辑鬼才了吧！！！”
陆成蹊瞥了他一眼，插上耳机，顺便警告对面道：“来拉我，附近有脚印。”
“所以小宝贝儿，你是答应了吗？”
陆成蹊烦不胜烦，却找不到什么实在的话反击过去，只能选择性忽略，“拉我。”
男人见他回避，又是低声笑了两下，这次，他故意拖长尾音，从喉咙里迸发出一串类似呻吟的叹息来。
石沉大海，直播间直接静了两秒，随即就是失了控般地狂刷礼物。
陆成蹊背脊挺得笔直且僵硬，那种从下而上窜起来的酥麻感不是假的。
鸡皮疙瘩，毛骨悚然。
周呈章见他突然挺直了腰板坐得端正，脸上也是写题时才有的肃穆，好心问：“你怎么了？？”
陆成蹊说不出话。等不适感过去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事。”
“怎么没事，有人过来了呢。”
接话的却是对面的男人。
他跟周呈章说话时忘了关麦。
眼见着视野越来越暗，血条越来越短，男人却突然蹲下来扶他。
“现在别拉，两个人上来了，应该是一队的。”
可基佬对他的警告根本不以为意，只专注继续救他。
看着越来越深的脚印痕迹，陆成蹊觉得头疼。
半点听不见意见，固执又不服管的风格，只当这次头脑一热答应了组队，以后绝对不会再有了。
陆陆续续的脚步响在耳边，陆成蹊艰难恢复生命的同时，面前的门被从外面大力撞开。
瞬间，子弹飞溅，枪声不绝于耳。
太快了。
两人都还蹲着，可就这几秒的时间，不够普通玩家拔枪，面前的男人却已经在迅速干掉一个的基础上，对着另一个恶作剧般百无聊赖地补枪。
陆成蹊好似已经能够看到男人坐在电脑面前，双手快速翩飞的场景。他喉头一紧，莫名其妙想到之前那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宝贝儿？急救包打完了？我们下去？”
他正晃着神，没细想就嗯了下，又引得对面一声笑。
“这可是你第一次答应我啊。”基佬一点不知道见好就收，“乖，我们下去。”
不能再听了，陆成蹊开始觉得烦躁，他抬手关了麦，任凭那头如何满嘴跑火车也不再理了。
这头女生宿舍，江瑾言正舒服窝在软椅上，面前笔记本发出莹莹的光亮，照得她眼里星光点点。
成功扳回一局。
这算是今晚唯一一件让江瑾言称心如意的事情。她对着屏幕微微笑，露出宽慰的表情来。
得之桑榆失之东隅，这话还是挺有道理的。
在陆成蹊身上碰的一鼻子灰，终于成功在游戏里找了个背锅侠替上。

第十章：原来是个姑娘
得了便宜，江瑾言越发放肆，可无论再怎么挑拨，对面都不再有人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忍不住问。
CK回复：“98k呢，给我。”
“叫我一声宝贝儿我就给你。”
陆成蹊盯着屏幕上一行字，脸色越不好看，周呈章担心他憋出病来，在一旁好心地替他顺毛，“都说是为了赛季排名，大丈夫能屈能伸，98k不是你用得最趁手的一把嘛，偶尔服个软。”
“再说游戏嘛，不必当真，不必当真。”他补充道。
话说完就听见陆成蹊呵了一下，随后双手攀上键盘，敲字，“宝贝儿。”
虽然只三个字，对面男人却意外地愉悦，声线低沉悦耳，慢悠悠从麦里过来，“来，枪给你。”
他直接丢在地上，陆成蹊把喷子换给他。
握上枪柄的一瞬间，周呈章分明看见陆成蹊嘴角勾了两下，随后指尖轻敲。
“砰——”
一阵浓烟过去，他看见地上有个人绝望地爬着。
周呈章：“……”
反转太突然，江瑾言根本没反应过来。
这人什么毛病？枪给他了结果回头就是一炸？过河拆桥得这么利索也不怕站不稳。
她不可置信地发问，“大兄弟，这么骚的手段谁教你的？”
直播间早已笑疯过去，一排排疯狂刷屏。
——还不是江总教得好！
——还不是江总教得好!
……
视野越来越暗，她眼见着CK站他面前一动不动也不来拉她，直到血条耗尽直接出局。
脸真他妈疼。
想她电竞圈能排得上号的江某人竟然在这辣鸡游戏里一而再再而三被这人连炸了两次。
好羞耻哦。
并且羞耻的江瑾言还来不及质问接着又受到一条系统通知——
您已被请出该房间。
呦呵？还踢了她？
直播间乱哄哄再也压制不住，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美滋滋吃着瓜。
——我说吧，江总这次是栽了。
——你们发现没有，这CK跟江总水平不分上下，这种势均力敌的对手可不多见，会不会是打职业的？
有人发了声疑惑，好比一颗炸弹投进湖面，接着众说纷纭开始了——
——顾清吧？会不会是顾清？顾老板不是经常来看江总直播吗？
——听声音不像，江总跟顾总我两边都追，顾总的声音我很熟悉，绝对不是。
——怎么可能是我顾清，他这几天在队里打比赛呢，队里规矩多，也只能一个月直播两三次，还都是跟江总一起。
江瑾言兴致缺缺盯着刷动的屏幕，也不准备出来说明什么，可没想到刚被人提得香饽饽一样的顾清就在下一秒给他发了条微信。
顾清：“怎么回事？今天这场怎么打的？”
呵。什么打职业的人都忙，这不是在她直播间悄咪咪蹲着嘛。
江瑾言：“您没看见我是被内讧死的吗？”
顾清：“我不是说这个，今天那一枪是怎么回事？”
江瑾言笑不出来了。作为打职业的选手，对每一枪打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开都是极为苛刻严格，顾清作为队长更是刁钻到变态。
江瑾言知道那个小失误的存在但一般人不易察觉也就不放心上，可现在对面的是顾清，业界毒瘤堪称鬼眼的变态大佬。
顾清追问：“你手抖了一下，要不然不会再补第二枪，为什么没瞄准？”
为什么没瞄准，她敢说是因为对手想给CK补枪所以自己慌了一下嘛，作为顾清的徒弟，她自然不敢。
江瑾言：“手抽筋。”
顾清：“鬼话。”
江瑾言：“真的抽筋，你都不心疼的嘛？你应该问我为什么抽筋，现在有没有好一点，要不要去医院，所以说单身不是没有理由的。”
顾清哦了声，竟然真的顺着问：“那为什么抽筋啊？”
江瑾言：“想你想的。”
顾清：“呵呵。”
这话踩到了顾清痛处，看见比自己大三岁的男人暴躁，江瑾言莫名心情好了大半。追溯过去，她跟顾清的认识来自一次毫无营养的骚话匹配。
当时江瑾言还不是如今三十几万粉的大主播，也就靠着还看得过去的技术混个零花钱用用。
某天匹配，她正操着一口沙哑性感的男低音跟对面满口跑骚话。男人从头到尾一声不吭。江瑾言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了，行吧，爱说不说。不料下面刚进来房间的一个粉丝突然发问——
这不是IIS的顾清吗？！卧槽！这真是顾清的ID！
顾清是谁，抱歉她不关心也真的不认识。但那晚接着却发生了一幕奇诡无比的状景。
她的直播间陆陆续续进来一百，一千最后直冲向一万的观众！
热度榜莫名其妙到了第一，很多大主播也不直播了，纷纷跑进来拜访这位新秀。
一时风光无俩。
江瑾言很膨胀，同时也很感激自己这块璞玉本能的被人发现了。
持续不到几分钟，还乐此不疲更加卖力说着骚话单口相声的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头——
从来没热闹过的评论区，一直反反复复出现最多的两个字。
顾清。
顾清是谁，一个小时前她压根不感兴趣的人，终于在一个小时后出现在了她手机百度百科上。
原以为只是个比喻，或许是电竞圈里对高手的美称？可拿到真相的江瑾言立时觉得头重脚轻，白捡了一百万是什么感觉！敢给她也不敢拿啊！
她老老实实关了变音器，装死，“大佬，说过的话还能收回来吗？”
本以为不会得到回答，可沉默了整整一晚的顾清却突然开了麦，那种一听就很清贵的嗓音，沉稳又流畅。
“原来是个女的。”
有点像戏文里女扮男装被男主抓包的一句台词。
顿时挠了一众观众的心。
顾清话不多，最多的时候就是给她报报方向，或者用沉稳有力的声线提醒她跑毒。
直播热度越来越高，直到她下播那个热度都还在往上窜。
一炮而红了。并不是老天本能地发现这颗璞玉，而是一个叫顾清的职业选手不小心闯进她的兔子窝，她就这样，意外地，鸡犬升天了。
后来更无法解释的是，顾清在她下播之后竟然私信过来想收她为徒，理由是天份不错再多练练应该可以打职业。几斤几两自己有数，江瑾言是不信的，可也没深究的意义，毕竟毫无成本的完全得利，她求之不得。
就这样，她有了一个粉丝两千万的大佬师父。
江瑾言关了直播，给顾清发完晚安就熄灯上床了。
今晚ktv那事一折腾，她浑身都是软的。手机丢在下面桌上，屏幕亮了几亮熄灭。
顾清：“晚安，不要熬夜，早点睡。”
系统提示：陆成蹊请求加你为好友。
江瑾言一早醒来就看到那两条微信，扫到陆成蹊三个字时她眼皮跳了两下，也只惊奇了一瞬随后嘴角勾起放下手机兀自洗脸去了。
明明指尖一点的事，可她心里清楚，主动权是在陆成蹊手上，这人还得冷落会儿。
洗完脸刷过牙，江瑾言坐下边啃面包边通过申请。
她慢悠悠打字，“陆同学这是答应我了？”
良久手机叮咚两声响，进来两条消息。
陆成蹊：“知难行易。”
陆成蹊：“辩题。”
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群组，S大校辩论赛辩手群。
群主赫然就是陆成蹊了。哦，所以不是想明白了主动加她，而是作为负责人的任务范围，他不仅需要加她，还需要加其他院的辩论队长。
所以归根究底，她不特殊，他也不放水。
弄明白这个事实后江瑾言只惆怅了一瞬间，这个结果说实话也不意外。可怀柔政策都不行，她又该怎么打动陆成蹊呢，她认真地想。
孙悄睡了一整天，等她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两三点。
从床上浑浑噩噩爬下来，女孩一声不吭坐在镜子面前出神。
突然，毫无征兆地，江瑾言听见孙悄短促地叫了声。
江瑾言：“反射弧这么长？昨晚没发泄完的悲痛留着现在才回味过来？”
孙悄捂脸作痛苦状，“完了完了喝大了，我突然想起来，”她转脸过去，“我今天下午四点有个面试，我老爹好不容易走后门来的，这下要被老孙打断狗腿了。”
江瑾言面不改色：“你还有两个小时准备，再哭爹喊娘的话只能自卸狗腿赔罪了。”
孙悄快哭了，“我这个样子怎么去！不行的啊！今天是初试，我要是第一轮就被刷下来我会被卸了的！”
江瑾言等会儿要去辩论队开会正对着镜子画完最后一条眉毛，突然灼灼一道眼神从隔壁射过来，悚得她手里一滑，立刻在眉尾拖出一条长痕。
孙悄：“江总，江江，江总总……”
“不行！”
孙悄：“江江江江江江，救命啊，江江江，你不忍心我以后只有一条腿的吧！”
“你不要想，”江瑾言毫不客气，“替人面试这种事要是被抓包，你下半身就躺轮椅吧，一条腿好歹能蹦蹦，要是你老爹直接给你截肢呢？”
“没这么可怕的江江江，”孙悄蓬头垢面地扑过去，露出惊悚的姨母笑来，“这只是专员级别的人来初步筛选，通常回答几个问题就成，不会有人记得你长什么样子的！后面的面试我自己去！”

第十一章：季腾
江瑾言正要拒绝，孙悄就半路截胡了，“是季腾！我面试的公司是季腾！”
这一下击中了江瑾言的心，她有一瞬间没说话，也不直接表明态度。
孙悄看着有戏再接再厉道：“季腾的实力你也是知道的，只要半只脚踏进去上海市中心一套房就差不多攥手里了。而且！”她压低声儿，“这次听老爹说季腾在全面换血，所以各部门都缺人，虽然只是个实习面试，可只要通过基本就确定能转正了。”
江瑾言挑了两下眉毛，依旧不表态。
孙悄说：“下午运气好的话，会遇见行政副董过来视察。”
话点到为止，聪明如江瑾言立马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大四转眼就到，是人人自危铺天盖地找工作的时段，江瑾言显然也是里面一个，故而连一张省赛的证书都要计较。好胜心极强的她从来不会让障碍挡住她爬往更高的位置。
越难得到手，她反而越挫越勇，这点孙悄深谙。
并且又季腾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金融公司，里面光是普通公司职员也无一不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只要半只脚踏进去，那真是完全不一样了。
地位，眼界，人际圈，包括各类眼见眼不见的东西，都会在无形中悄然改变。
以往季腾行事风格是根本不考虑对外招实习生群体，江瑾言知道，孙悄说的实话，这是个千年一遇甚至绝不再有的大好机会。
抓住跟不抓住，起码区别最少十年的奋斗时间。
而不顶着孙悄面试的资格，她是根本不会有机会摸到季腾大门，更不谈在里面遇见行政副董，也绝不会有让他花上一分钟听自己讲话的可能。
于孙悄是个顺手人情，于自己却可能是场重生。
掂量了自己的胜算，江瑾言终于点头，“成交。”
明明是给出去比较多，孙悄却舒了好大一口气，终于有精力去应付自己一头乱发，“就知道你在自己前程这事上绝情到冷血，什么感情交情啥的都靠边去，于你有利的才是王道。幸亏我了解你，可也好羡慕你，我要是有你一半的自律跟野心，我也犯不着靠我老爹了。”
江瑾言卸了眉毛重新换个了略带攻击性的，适合面试之类气场全开的场合。
她没在听孙悄的心路历程，而是在有限的时间内脑袋飞速运转，究竟该怎样让行政副董注意到，又该怎样成功把自己推销出去。
在出租车上她也在想这个问题。半个小时的路程，她终于站在季腾楼下。
在A市最繁华的地段，坐拥一整栋写字楼，三十几楼的高度直耸入云霄，高得让人仰望，也让人热血沸腾。
几乎所有刚踏入社会的大学生都有着相似的梦，拥有不菲的收入，可以轻松绰绰有余地应付生活。
江瑾言大一就不再伸手问家里要钱，直播的收益完全可以支撑她日常开销。
但不够，远远不够。
她心里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喜欢躲在屏幕后面靠卖段子挣钱，她羡慕那些踩着高跟鞋，头高傲昂着的精英人士，那里才配得上她的野心，她的计谋。
门卫只检查了下面试书就放人进去了，她也看到好几个眼里满是亮光一同进来的大学生。
面试点是十三楼，江瑾言进了电梯后就开始看孙悄发过来的面试细则。
确实只是一次普通的筛选，与其说是面试不如说只是一次资格获取机会。季腾烫金字的通知书上简单罗列着需要带的证明材料。
大学录取通知书，每学年绩点细分，还有各项比赛的证书，以及社会实践证明。
这是在卡门槛了，如果学校达不到标准的面试者估计就只能走到这里。
而S大虽不在前列，但也能排的上号，这点江瑾言不担心。
电梯门打开，她顺着人流走进大厅，里面已经满满当当都是手持档案袋的面试生们，各个西装革履，面容肃穆。
而每个人被叫到名字进去后三十秒不到就出来，可就是这短短三十秒的过场，他们也认真打扮过，男的身姿挺拔，女的姿容秀丽。
江瑾言认真观察着每一个面试者，试图站在面试官的角度研究自己与他们的不同。
脱颖需要理由，只要有一个点是独特优势的，她也能拼命抓着它飞出生天。
等走了四十多个人，江瑾言终于被叫了进去。这是第一次见着季腾的内部员工，说实话有点失望，外貌上并没有什么独到的地方，如出一辙的金融男特征。
西装黑皮鞋，毛发旺盛，擦着头油，以及永远规规矩矩系着的领带。
“孙悄？”
“是。”
“S大生？档案袋放那儿吧，回去等消息，下一个。”
果然只有三十秒，金融男机械着扫了她一眼后就低头勾画了下，看样子应该是过关。
江瑾言出了大厅就给孙悄发消息。
“大吉大利，过了。”
孙悄：“江总牛逼！”
江瑾言：“知道去哪里能遇见行政副董吗？”
孙悄：“哪里能遇到我不知道，但有一个地方他肯定会去，看见三十三楼了吗？”
江瑾言配合着回忆了下在外面看的季腾集团最高处。
“刚在外面看到过。”
孙悄说：“三十三楼是董事办公层，几乎所有的行政高管都在上面，如果副董过来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也一定是那里。哦，提醒一下，这些我都是听我老爹喝酒后瞎侃的，具体我也不知道了。”
江瑾言回了个嗯，随后去找公司平面图。
她决心试一试。
这是一招险棋，没有谁喜欢不规矩的下属，何况她并没有能踏进季腾的资格，可如果这算是她与一众面试者的不同呢。
他们规矩又谨慎，而她敢冒险又大胆？
季腾内部空间很大，江瑾言在靠十三楼厕所长廊里找到季腾内部结构图。
研究了半天，她只能艰难地把三十三楼结构记个大半。
好好一个公司整得跟个迷宫一样，有钱人果然脑回路跟普通人是不接轨的。
进去按了电梯楼层，两分钟后，三十三楼大门在她面前敞开。
对美有着极为执念的江瑾言在踏进去第一脚时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到底是什么有钱的神仙小牛崽儿啊，地上全铺地毯就不说了，可四周黄灿灿的装修风格晃得她腿压根儿站不住。
几乎每一块砖都散发着人民币的清香，沁人心肺，感人肺腑。
江瑾言闯入这个陌生又宽广的领域，试探着往里走。
柜台上没有值班的员工，所以她能够畅通无阻地路过一个又一个会议室，顺便再远远参观下里面精简雅致的布局。
正看得津津有味，忽而前面转角口传来一串皮鞋打地的声音，厚重，有条不紊。
有人被簇拥着过来。
江瑾言心里一惊下意识就是躲。虽然设想过截胡的无数场景，可也不是如今这样仓促的撞见，时机不对。眼一瞥正好看见左手边有间办公室门半掩，她顺势闪了进去。
江瑾言靠在门后，能听见外面几个人谈话。
“这批实习生资料看过了？顾副总怎么看？”
“有些还是不错的，可惜少点社会历练。行政部不需要理论人才，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我一个不要。”
“哈哈哈哈！行政部果然还是最严苛的，顾副总坐阵，这批学生该有得历练了。”
一句话引得好多人笑开。
被称为胡副总的男人继续道：“我有说过行政部收新人吗？我亲自挑，挑不上今年就不要。”
问话的人连忙附和：“是是是，人才绝对第一个让行政部挑！反正我监察部已经有一个了，我不担心后继无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次远去。江瑾言一口大气还没喘匀，又听见刚刚那片人里分离开单独的一道脚步。
不疾不徐，闷闷踩在毛毯上向她这边过来。
江瑾言尖着耳朵听，心脏狂跳不止，既然选择躲起来，如果在这时被当场抓包，纵使一张嘴巧舌如簧也说不清。
脚步声突然消失，她小心翼翼放缓呼吸，正想着那人是不是走过去了。
突然，面前半掩着的门猛然在外面被拉开。
要糟。
江瑾言心里一紧，不敢去想被人当当场抓获的窘迫与尴尬。
谁知落在耳边的是一串冷漠又熟稔的质问，“你怎么在这里？”
嗯？
江瑾言立马把头抬起来，正对上陆成蹊一双写满不快的眸子。
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低头盯着她皱眉。
“我……你又为什么在这儿？”这时江瑾言脑子转得飞快，马上把问题回抛回去。
作为根本没立场的擅闯者，她猜测陆成蹊有可能跟她是一个目的来的。
“我为什么在这里？”
可很快，她再也镇定不了了。
陆成蹊语气讽刺，“实习，我不在这里，去哪里？”
江瑾言猛然看过去，眼里的诧异一闪而过。她抓住字眼快速分析。
在季腾实习，而且有权出入领导层三十三楼，地位应该不低，再不济高管肯定看重。
那就是能够接触行政副董的人选。
她眼睛亮了下，随后切换出一抹完美无瑕的笑意来。

第十二章：怀柔政策
“正巧！我今天来面试。”
陆成蹊越过她直接进去，走到办公桌旁把文件放下，“赶紧下去。”
逐客令毫不留情砸下来，江瑾言半点不退缩，反而又往里走了几步，“陆同学，你来季腾多久啦？”
陆成蹊抿唇，一张脸明显不太想回答。
江瑾言马上换了个问题，“那你知道我哪里能见着行政副董吗？”
听到这句陆成蹊终于从一叠文件中抬起高贵的头，嗤笑一声，“你想见就能见？”
江瑾言说：“就是我见不着，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引荐下啊？”
短短几句话的交流，江瑾言已经把他整个人研究了个遍，虽然只是实习生，陆成蹊却穿着规矩的西装，身姿挺拔很有那么回事，重要的是她竟然在他胸口位置看到一枚不大不小却闪闪发光的季腾员工专用的铭牌。
陆成蹊显然来这里很久了，说不定差那么几步就可以转正。
“凭什么，”他说话了，顺便逼着江瑾言往门口退，“先不说我只是实习生人微言轻，风险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关系有熟悉到我必须帮你吗？再有，”他把背后办公室的门带上，“你什么样的水平，还需要点破？”
江瑾言被说到面红耳赤，随后几张A4纸被拍回她怀里。
那是刚刚她趁着陆成蹊不注意偷偷放在办公桌角的个人简历。
“耍小聪明没有用，有这个时间就多填补一下你单薄的履历，季腾需要真正做事的人，而不是满脑子走捷径真正本事没几个的纸老虎，”他低头瞧着女生越来越不好看的脸色，慢悠悠又补了句，“忘了告诉你，顾副总平生最痛耍小聪明的人，如果这几张纸被他在桌上看到，你这辈子，恐怕是再踏不进季腾了。”
江瑾言哑口无言。
虽然陆成蹊扎人扎得血淋淋毫不留情面，但她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她履历太单薄，省级证书虽然有几个，可国家级证书少得可怜，加上她并不出众的社会工作经验，季腾凭什么要她。
纵然有满腹的野心跟想往上爬的狠劲儿，可江瑾言太幼齿并且也没人教她应该用什么样的手腕，资源太少太狭窄。
江瑾言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张脸因为刚刚起伏的怒火还保持着红晕，可却没什么表情了。
话说重了？
陆成蹊耷拉着眼皮看了会儿，随后抬手将背后的门锁上，“开会十分钟后结束，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让开身子，露出一条路通往来时的电梯。
江瑾言也没再犟着。
“季腾半个月后在永茂酒店有项目招标，顾副总也在。”
江瑾言走了几步的脚步停下。回头惊奇地看着说话的他。
突然发善心了？醒悟过来刚刚那段话对女孩子来说未免太重？
江瑾言突然有点感动，被讥讽的不悦与痛恨稍稍平复了些。
接着听见陆成蹊继续说：“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他是不可能见你的，就算见你你又该用什么样的资本说服他收你进实习。”
江瑾言心里才涌了几缕的光线陡然散尽，呵，有毒就是有毒，她怎么能祈祷陆成蹊嘴里蹦出什么好话呢。
江瑾言回头朝人翻了个最难看不过的白眼，怒气冲冲地说：“收不收跟你有半毛钱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成了行政副董再来跟我说教！”
这番话完全是被陆成蹊气出来的，江瑾言深知不能在要比赛的节骨眼上得罪他，可恶向两边生一时没忍住就脑子一热全部丢了出来。
看着面前电梯楼层的标识闪烁跳跃，江瑾言突然没由来地一阵泄气。
如果不是站在对手的角度，陆成蹊的的确确是个优秀到无法挑剔的学生，几乎每年都能拿到国家奖学金，更不谈以他名字发表过无数论文，学术绝对是专业的，可一想到为人……
江瑾言顿时眼前抹黑。
简直糟糕不能再糟糕好嘛！
从季腾一点没收获地回来，江瑾言整个人自我冰封了一天。
结果第二天她就把自己浸泡在图书馆，除却吃喝拉撒有限的几分钟，愣是一星半点儿没离开过座位半米以内的地方。
知难行易。
究竟该怎么立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呢。
江瑾言撑着脑袋在纸上圈圈点点，遇到灵感写下来然后发到组里给其他辩手讨论，可无一不是被迅速否定下来。
不够严谨，怎么都不够严谨，陆成蹊又那样刁钻。
她盯着窗外艳阳高照的天，心里咬牙狠狠不爽了下。
而另一头的经管辩论队，显然也面临着同样的局面。
肖然盯着面前被打回来n次的论点，几乎崩溃，趁着陆成蹊出去倒水的空隙，他忍不住小声抱怨，“我觉得后面这几个论点挺好啊，对方不用小概率例子攻辩就没问题，就算有小概率事件那也不足以说明事情全貌，老陆到底在不满意什么？”
“还能不满意什么，你没发现陆成蹊从头到尾都皱眉挑剔嘛，说明这次对手很厉害。”接话的是一个长发女生，也是这次辩论赛一辩。
“汉文厉害？”肖然噗嗤一下子笑开，随即指向身边只顾埋头翻书的男生，“你是不记得当时汉文二辩被我方二辩逼到什么地步嘛！就差当场哭出来了！”
“可这次二辩换人了，”原来担任二辩的宋文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因为陆成蹊的参与，他这次被调到了三辩的位置上。
“可我们也换成老陆了啊！”肖然据理力争。
“江瑾言好歹下一任队长，而且小尖脸柳梢眉的，嘴皮子应该挺利索……”
“而且，你们听说了没，”女生越讲越起劲，“这个江瑾言每年的学期排名也是院里数一数二的，证明智商不低……”
“说够了没？论点找到了？”
热闹闹的议论猛然被外面进来的人沉声打断。
陆成蹊推门进来，脸色一如既往得不愉悦，“对手是什么样子我不管，我在乎的是我们能展现出怎样的实力。觉得自己写得没问题所以沾沾自喜，”他目光从肖然身上擦过去，“还是觉得对方一脸聪敏没打就怕了？”
在陆成蹊赤裸裸的注视下刚刚还议论得兴高采烈的女生立马埋下头羞得红彤彤。
他说完话就不再开口，拉开椅子在一旁坐下。手机屏幕却亮了两下，随后一条微信消息弹进来。
汉文黄鸭：“陆成蹊，今晚有空吗？”
不知道这女的脑子里又在打什么算盘，陆成蹊本能地反感，“没空。”
黄鸭：“那我去找你，我有空，也有事情跟你说。”
陆成蹊刚要再次拒绝，手机又叮咚一声进来一张图片，他这次看完却没上次回复得迅速，良久后才打了稀疏的几个字：“八点，实验楼四楼C113。”
江瑾言一吃了晚饭就去赴陆成蹊的约。
夜色微凉，从宿舍往实验楼的地方又是一条没什么人烟的绿化带，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江瑾言快步走着，可脑子里飞速盘算这次亮底牌的胜算到底有几分。
偶尔路过一两个牵着手的压路情侣，她飞快地穿过他们。
八九点的实验楼依旧灯火通明。S大科研项目是校里一项特色，每晚都有学生或是导师彻夜不眠不休地趴在实验台上研究，故而实验楼整夜都是有人的，灯也从不熄灭。
江瑾言搭着电梯上去很快找到陆成蹊所在的教室。
宽大的科研室里灯光如炽，走廊却是漆黑一片，黑白强烈的对比下，江瑾言竟然觉得陆成蹊在的范围内有股说不出的温暖。
她走到门口，透过半开合的玻璃窗能看见陆成蹊露出一半的脑袋，他正坐在桌上埋头写着什么，鼻梁上竟然架了一副细框眼镜。
眉头紧蹙，嘴角微勾，明眼人都知道这人正在炸毛。
良久他又像茅塞顿开，手里笔在桌面轻叩两下后又在纸上飞速滑动着。
只要不张口说话，这人安静做事情的时候还是难得得顺眼。
江瑾言撇了撇嘴角，推门进去。
嘎吱一声响，陆成蹊被惊动地抬了头，嘴唇抿了抿。
“得，别用那副眼神看我，都说了今晚是和平协商，明晚就比赛了，我们保持愉快的合作关系。”
“你以为我看到那张图还能愉快？”陆成蹊摘下眼镜，一瞬不瞬地盯她，“给你五分钟时间解释，发给我的图是个什么意思。”
“得嘞。”江瑾言拉了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因为靠得近，她能清晰看得见陆成蹊纤长的眼睫毛扇了两下。
“赵媛之前是真有社交恐惧症，那张图是心理医生给她开的病历，不信你自己去问，地址都在上面。”
陆成蹊：“说重点。”
“好的。赵媛后期积极治疗过，辩论赛胜了几场后她也从中渐渐获得自信，隐约有摆脱社交障碍的兆头。可由于上一年汉文的惨败，很可惜，这姑娘现在又恢复原样，或许还更糟。”
江瑾言说到这儿短暂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去看一旁陆成蹊的脸色。
可后者几乎波澜不惊。

第十三章：电梯故障
陆成蹊知道江瑾言在时不时观望他，还有那眯着光亮的眼神就像看到猎物的猎人，虎视眈眈又虚伪着压制。
“你这么说我也没明白，赵媛的事跟比赛结果有几份联系。”
江瑾言：“还是上回跟你说过的事，省级的比赛资格。”
陆成蹊挑了下眉，笑道：“果然。”
“赵媛已经不再参加任何公开比赛，可她有着极强的思辨力完全可以走更远，如果汉文院名额下来，我是想给赵媛的，之前她本人也表达过想去历练的想法。”
陆成蹊：“你呢？”
江瑾言没听懂，“嗯？”
“我是说你能从中得到什么？”陆成蹊执笔轻叩桌面，语气笃定，“这些虚的我不想听，如果名额给了赵媛，你也因此欠了我人情，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呵！图个心情愉快不行？？江瑾言气出笑音，“你别搞得跟很了解我一样。”
陆成蹊抬手打断她，“你走吧，这事我还是坚持一开始的意见，不行。”
说完他就开始继续她进来时没完成的论文，任凭旁边坐着个人也无动于衷了。
笔头摩挲在纸上发出沙沙声，江瑾言越听越烦躁，终于忍不住叫停，“到底怎么样你才松口？”
“很简单，”陆成蹊头也不抬，“你什么时候肯说实话了，我们才有继续聊下去的可能。”
“好吧，”江瑾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说。”
“洗耳恭听。”
江瑾言：“宋一凡退位后我是下一任辩论队队长，聘书懂吧？”她意简言赅。
作为同样是辩论队队长的陆成蹊他自然知道聘书是个什么东西。辩论队内只要培养出省级优秀队员，队长就能够直接拿到省级聘书，虽然只是个名头，可那一张盖章的纸既证明了个人领导力又证明了个人素养水平。
但队长跟辩手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证书，又不可能集于一人之身，江瑾言是做了取舍的。
陆成蹊把眼神从她身上不咸不淡地移开，“你走吧。”
江瑾言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他，眼里写满不可置信，“我说到现在竟然是对牛弹琴？？？”
陆成蹊抬眼对上去她怒气冲冲地眸子，说：“我答应了。”
？？
江瑾言愣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之前还犟着不退步的人，如今抬着一双及其平静的眼睛瞥她，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
就好像本来都准备一记重拳扫过去，可在半空中陡然卸力，余下的全部反弹到江瑾言身上。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陆成蹊说，“这事我不能白干，你之前说过事情不一定非黑即白，我们都要在中间共赢地带存活。”
他等待她回应，江瑾言点了个头，“我是说过。”
“紧接着你又说这事你欠我人情将来遇事就要还上。”
“我也说过。”
“很好，”陆成蹊拍过来一张白纸，“立个字据吧，大家都是成年人，好借好还。”
江瑾言受不了了。她不能容忍陆成蹊计较成这样，好歹是同学，是校友，为了求他睁只眼闭只眼她已经使出浑身解数去谈判，结果——
她低头看着递过来的纸笔，表情很勉强，“怎么写？”
这鬼东西，史无前例。
为了人情讨伐竟然特意立个字据。
陆成蹊：“拿出你刚刚说服我的诚意来随意发挥。”
江瑾言无话可说，只能重新一屁股坐下来伏案写人情债。落座时力气大了些凳子在地上发出一长串划拉声。
听到了吧陆成蹊，老娘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
陆成蹊没在看她，垂着边写东西边说：“楼下办公室是你们汉文季教授的，这个点他正好在。”
“哦——”江瑾言拖长声调，把身子挪向看不见他的地方继续写。
两分钟后，一张纸拍在陆成蹊面前。
寥寥草草放飞自我的字占据了半个版面，每一个笔画都写满不情愿——
我江瑾言欠陆成蹊同学一个要求，在不犯法不违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情况下，此欠据长期有效！
陆成蹊挑了下眉后在甲方签下名字，把条子收进口袋，“明晚比赛我会现场兑现承诺，但放水得放得有技巧，至少评委不能够看破，我们对个词。”
连作弊都这样专业讲究，江瑾言脸上笑嘻嘻，“行，我都行。”
清楚知道女生皮笑肉不笑的敷衍，陆成蹊也不点破，“走吧，时间不早了，路上说。”
他站起身收拾东西关门，跟着江瑾言一起往电梯门口走。
学校供电系统一向很好，实验楼又是整个校区最最重要的地方，所以电能输送一定是最及时最保障的。江瑾言神经比较敏感，在头顶感应灯光线稍稍暗下去些后她就本能察觉到一些奇怪。
抬头看了看其他地方依旧灯火通明，可也没有半点电力不稳的征兆。
电梯到了，陆成蹊站在门口催她，“赶紧进来。”
“哦。”她抬脚进去。
电梯里有股浓郁的化学药品的味道，福尔马林的味道最为刺激，江瑾言皱着眉头忍耐着胸腔里的不适，抬头盯着电梯上缓慢跳动的数字。
可这时，两人头顶的灯剧烈闪烁了两下，接着快速地一来一合。
江瑾言跟陆成蹊对视两秒。
不会吧……
想什么来什么，灯泡不断抽风了几十秒，随后“啪噔”一声，整个电梯瞬间陷入黑暗。
而与此同时，还处于运行中的电梯开始晃动，随后以微小的幅度下滑。
要糟。
陆成蹊首先反应过来，黑暗里朝江瑾言喊道：“你过来！你站到我这边来！”
以前实验楼也不是没出过因为实验缘故带来的线路短路，可却没遇着电梯跟着一起故障的。
黑暗里陆成蹊看不到江瑾言在什么位置，只能听到她越来越急促且不稳的呼吸声。
然后，女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好像快哭了，“怎么办陆成蹊？我怕黑，我现在胸口还很闷。”
陆成蹊连忙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在狭小空间里照了两下，他在电梯一角发现瘫坐在地上的江瑾言。
他靠着壁板过去拉她，“你先站起来，坐着会更闷。”
江瑾言哭丧着脸，“我腿酸，使不上劲。”
说话间，电梯又一阵晃动，随即又哐当一声接着往下滑。
突然其来的振动，江瑾言没忍住失声尖叫。
陆成蹊索性蹲下来陪她。
他蹲着身子快速思考。电梯里信号不好，电话肯定是打不出去，刚刚虽然在灯闪动时就按了警报器，可也不能保证已经将求救信号传达了出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自己稳住阵脚减少伤害，这样才能得到最大的获救可能。
想着，他伸手过去揽住江瑾言的肩膀，“别怕，我们现在在二楼，实验楼还有地下车库跟仓库，电梯到最底也得有四层楼的距离，按着它迫降的速度，我认为学校供电会更快些。现在，你跟我站起来，蹲着不安全。”
明明随时可能丢掉生命，可陆成蹊的语气又冷静又坚定，并且他还能够思考，知道怎样能让她最安心。
江瑾言剧烈颤动的心似乎得到了一些些解脱。
她配合着陆成蹊的支撑慢慢挪起身子，可才半空中电梯又是一阵晃动，她再次尖叫着蹲下去。
“别怕，你再试试，来，手给我。”
江瑾言面前伸过来男人修长白皙的掌心，在手机灯光并不清晰的照射下，她对上陆成蹊棱角分明的一张脸。
高挺的鼻梁还是很倨傲，可那双极淡漠的眸子在这时就显得及其耐心。
江瑾言吸了吸，犹豫着，慢慢把环在膝盖上的手递给了他。
陆成蹊使了把劲把人拉起来靠在电梯壁板上。
“不要瞎动，保持身子贴着壁板的状态，把重心控制好。”
他的声音在头顶上空响起来，意外地踏实，给人无法抗拒的，笃实的心安。
江瑾言独自冷静了会儿，等强烈的心跳声降下去，她突然叹了口气故作轻巧着说：“早知道能这么倒霉说什么我也不来找你了，这买卖不划算。”她一顿，又说：“我还没吃宵夜呢，我不甘心……”
倒有点交代后事的味道。
“胡说八道什么，”陆成蹊低头满脸鄙夷，“电梯出事的概率有多低你知道吗，放心你能吃一辈子宵夜。”
话里都是讽刺，陆成蹊又变回到平日里尖酸刻薄不讨喜的陆成蹊了。
可虽然他这样讽刺她，江瑾言还是能听出来他在有心缓解压力，故而也不计较，只是随着电梯一层层滑下去她的心慢慢降到谷底。
怎么这么久感应灯还是没亮，按照以往学校停电备用电源的输出，可从来没有持续这么久的。
看着她一遍遍抬头看头顶，陆成蹊说：“短路需要维修时间，虽然电光院有教授在这里，你也不能要求他短时间就给你解决。”
等了很久也没见身旁的人搭话，陆成蹊忍不住垂头看过去。
刚好到他胸口一向生机勃勃的野心家，此时正无力地低着头，侧脸上眼泪的痕迹没擦干，单眼皮耷拉着，像只斗败了的鸡。
哦，不对，是像斗败了的小黄鸭。

第十四章：临场的变故
电梯还在下滑，不过两人之间没有再继续交谈，虽然靠着微弱灯光支撑着模糊视野，但陆成蹊能够感觉出身边人已经渐趋平静。
至少电梯咔噔一声下去的时候，她没再表现出情绪的波动。
一片寂静里，江瑾言突然动了动身子，喊他：“陆成蹊。”
“嗯？”他转头过去。
“你这人太讨厌了，利己主义得跟牛一样固执，招人厌。”
陆成蹊低头笑了下，“你就这么说我真够没良心，好歹患难与共的交情。”
突如其来的笑声让江瑾言一怔，她猛然抬头看他，晦暗的光线里，陆成蹊一双眼里贮存星光，并不长久的前半生里她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笑得这样漂亮。
陆成蹊天生挑花眼多情，但由于这人平日里不喜欢笑，更多时是冷默着脸的模样，所以江瑾言很好奇他笑起来会不会跟平时一样好看。
可此时此刻，事实告诉他，不是一样，而是更甚，好看不知多少倍啊。
一时看呆了。
电梯不安地持续晃动，以及越来越暗的光亮，她保持着抬头的动作陷入沉默。
“再者，”陆成蹊说，“你不是这样的？”
江瑾言无言以对。虽然她看陆成蹊哪里都不顺眼，特别是他半点余地没有的利己主义，可这些特质，恰恰也是她身上也具备的，从某个角度来讲，她所厌恶他的正是她所共有的。
江瑾言哼了一声别过头。
恰巧，就她决心不再主动找陆成蹊搭讪的刹那，头顶感应灯倏忽闪动了两下，随即电梯里一片光明。
两人同时抬头，随后对望一眼。
电路接通了。
陆成蹊连忙再次去按动警报铃，这次很快被那头接通。
墙壁听筒里传来楼层保安的询问。
陆成蹊说：“电梯故障了，正在缓慢往下滑动，我跟另一个同学被困在里面出不去，请派人及时修理。”
“好的好的！你们别急啊！我马上找人过来！”
听筒挂断，陆成蹊回头去看江瑾言。刚刚一片黑暗他看不真切，如今借着满室的光亮，他清楚能够辨别到女生眼角干了一半的眼泪，以及她微微抖动的肩膀。
刚刚最害怕的时候反而没这样，而是劫后余生后她才露出这样的恐惧。
陆成蹊走到她旁边，犹豫几下后单手按上她的肩膀。
江瑾言身体僵了一下，只觉得肩膀处微微搭着的那双手源源不断传递过来力量，缓慢的，坚定的，无论何时何地似乎都能让人心安的，让她从惊惧不定的后怕中挣脱出来，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再过几分钟修理人员就会过来。”
“谢谢。”
声音很小，低不可闻，陆成蹊几乎没听清。
“你说什么？”
恶趣味上来，他低垂着头看身下那只别扭的黄鸭。
江瑾言皱着眉，不情愿地在嘴里又含糊了一遍，“谢谢。”
陆成蹊稀奇，“你的字典里竟然也能有这种词？”
“不爱听就算了，我收起来。”江瑾言气得直瞪眼。
“我收下了。”陆成蹊打断她，“这么珍贵的字眼可不是谁都有机会听到的。”
江瑾言哼哼。
“等会儿出去也晚了，我直接把我二辩稿发给你，你今晚抽空看一下，提前泄题的比赛要是都能输，别提进季腾，留在任何一家公司都是祸害。”
江瑾言：“……”
毒瘤就是毒瘤，根本等不到你对他感激超过三秒这人就撕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温馨感。
几分钟后电梯管理人员又通过声筒通知陆成蹊。
现在电梯正好卡在一楼厅门上方半米多的地方，他们预备用厅门钥匙开锁，在此之前得切电，所以里面人员需要保证镇定，不能随意走动。
陆成蹊重新把手机电筒打开，果然几秒后电梯再次恢复黑暗。
他走近江瑾言，在她身边站定。
外面修理人员撬动厅门的声音清清楚楚响在狭小的空间里。
金属敲击的声音，还有压低的交谈声，再然后，一束光猛地照进来。
电梯门被从外面打开，因为长期在黑暗里待久了，江瑾言不适应地眯起眼睛。
因为架在厅门上面几百毫米的距离，她只能看到修理人员半个身子站在下面喊，“一个一个下来，不要紧张，我们在下面接着！”
饶是这么说，可那真真切切存在的断层是存在的，直望下去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仿佛野兽的大口瞬间将人吞没。
陆成蹊在后面扶了江瑾言一把，阻止她往后让的步伐，“不高，你先下，我在上面拉着你点。”
江瑾言穿的鞋子是小高跟，从高处往下还是有点困难。
她把手探给陆成蹊拉住，一只脚先往下够地，可就在距离地面几寸跳下来的瞬间，她却一脚踩中旁边用来撬门的撬棒棒子。
鞋子底部不稳，整个人不可控地往前直冲，棒子被滋出去好远。
金属滚地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江瑾言下意识要去甩开陆成蹊的手，却不想上面那人并没有松手的意思，在巨大的拉力的冲击下，陆成蹊跟着她一起直掉下去。
身子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江瑾言紧闭着眼等待即将到来的钝痛，可良久，只能感觉到身体下压着绵软的东西硌得慌，再没有其余多余的感受。
“嘶～”
闷哼声把思绪拉回来，她睁开眼正对上陆成蹊紧皱的眉。
刚刚任凭她拼命也没甩开的手的主人，此时被她压在地上。陆成蹊嘴唇有点发白，紧皱的眉头忍受着背部连绵不绝的钝痛。
在江瑾言掉下去的时候，他一个纵身也跟着下去了，随即在空中把人圈在臂弯里。
江瑾言压在她身上，而陆成蹊的背脊直接与地面亲密接触，摔下去的刹那自背脊窜上来一阵电流，让他整个人颤抖了下。
疼得龇牙咧嘴。
“陆成蹊！陆成蹊！”江瑾言连忙从他身上爬起来拉他。
陆成蹊躺在地上挣扎了几下，艰难坐起来，“没事。”
维修人员也吓得不轻，连忙跑过去查看陆成蹊的情况，同楼层正在做实验的几个教授也被惊动推门出来。
一看是经管院的陆成蹊，平日里拿遍各种殊荣与奖项的优秀学子。
“怎么回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问话的是他院系的财政学杨老师。
陆成蹊摇了摇头，“就是摔了下，现在也没那么疼，打扰到老师了。”
杨老师摇头，“没事就好，这电梯这么多年没出过故障，偏偏赶上这一回，你们受惊了早点回去休息。”
江瑾言一直盯着陆成蹊，可那人又恢复到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样子，唇色也没刚刚那样白得吓人，她轻不可闻松下一口气，“幸好没事。”
一番折腾，维修工人继续进行电梯修理，陆成蹊跟江瑾言下楼回宿舍楼。
陆成蹊一路没话，浑身上下柔软的气息被风吹散后又变成平常少话寡言的人。
他站在路灯旁没继续往前，“前面就是女生宿舍了，我回去了。”
江瑾言回头看他，可那人离得远远的，身姿笔挺，衣角那儿显眼的褶皱是刚刚弄的，可她看不见陆成蹊的脸，隐在光线下模糊不清。
“嗯，今天谢谢你了。”
陆成蹊点了个头，没再说多余的话，直接转身就走。
江瑾言停了会儿也提脚走开。
回到宿舍胡涵跟孙悄已经睡下，她轻手轻脚完成洗漱上床，十点整她准时收到陆成蹊发过来的二辩稿。
包括论点跟驳辩阶段的问题，详细又具体，根本不用她怎么研究就可以直接找到相应的攻辩。
等把自己的稿子对应着陆成蹊的写完，江瑾言才睡下。
可当晚她失眠了，无论怎么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某处焦灼着一团火苗，有什么地方像出了错，就跟套头毛衣穿反一样让人不舒适，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呢，江瑾言不知道。
这种不舒适感第二天一直持续着，因为白天忙着跟队员对词所以也没细究，可等到当晚站在辩论席上她终于是发现矛盾的来源。
陆成蹊没来。
二辩换成了一个没见过的女生。
江瑾言握着稿子心里发凉，陆成蹊答应得轻巧难道竟然是这一招？
怎么会那么轻易答应呢，因为上场的人根本不是他，那有着他的稿子又有什么用处。
如果江瑾言按照他的论点制造相克的论点，反过来这是一场局设的话，那么……
她不敢想。
一辩喊了她好几遍才回过神。
“队长？？你脸色怎么发白？身体不舒服吗？”
江瑾言抿嘴摇头，“没事。”
良久她又补上一句，“我们把论点改一下。”
临场改论点是大忌，因为根系变动，上面的枝叶也得大幅度改变。
可不能不去做二手准备。
望着场下渐渐坐满的观众，她说：“一会儿先听对方论点，如果她们举了我们原先论点里的相对例子，我们还按照原来的打发，可如果不是，就只能依靠现场改的临场应变了。”
江瑾言心里想的是，陆成蹊纵然可恶，但这种奸诈的事情应该不屑去做，她得抱有一些希望去想他。
其余听她安排的辩手心里想的却是，今晚的江队长仿佛一个神婆，她怎么就能够猜到对方要出什么招呢？

第十五章：两肋插刀蹭来的友谊
江瑾言的猜忌直到当晚辩论赛开启后才尘埃落定。
经管院二辩所持有的稿子一字不落跟陆成蹊交代的一致，自己那番毫无根据的猜测到头来在事实面前显得尤其得好笑与滑稽。
心里怀了羞愧，江瑾言下手的时候就稍微轻了些，让原本啪啪啪吊打的比赛柔和成啪啪吊打的比赛。
可就算少了杀气，经管也半点好处没占着，最后成功落败。
比赛结束后肖然盯着对面被围成一圈的女生直瞪眼，“活见鬼了，陆成蹊亲自写的论点竟然被这人轻轻松松全部击破，得有什么样的脑子才一打一个准啊！”
宋文强推了推眼镜，“骄兵必败，这次比赛我们是疏忽。汉文二辩确实厉害，本以为陆队长的逻辑已经强不可破，可她比陆成蹊更刁钻聪明！”
可他哪里知道，这刁钻聪明江瑾言手里的稿子就是自家队长的手笔，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可以说是及其骚的操作了。
江瑾言被院里几个部长簇拥了许久才得空出去。她到教室外走廊里给陆成蹊发了个微信：比赛怎么没来？
没过多久廖廖两个字过来：“有事。”
有事？呵，这么敷衍的回答还不如不说。江瑾言把手机收回怀里，原地翻了个白眼。
本来还有点担忧的心思，刹那被陆成蹊惹人厌的尿性一扫而光。
孙悄觉得这次汉文大获全胜是江瑾言继任前夕打得最漂亮的一场战，既堵了悠悠众口，又挣得无可比拟的荣誉，她说一定要找个时间出去搓一顿。
“我觉得新街口那家网红店甜品就不错，我们明晚去瞧瞧？”
江瑾言单手敲键盘刷着游戏排名，一边敷衍着搭腔，“也好，叫上胡涵也一起吧，双喜临门。”
说是双喜临门，可她语调里分明没有一丝丝喜悦。
CK已经快一周没上线了，好友列表里那个id的游戏记录堪堪停留在五天之前那次组队。
很忙吗？她托腮想，如果不是学生忙碌也是合情合理的，几下脑补她已经在脑子里自动划出CK有可能的年龄区间。
听声音二十岁到二十五岁未婚男性，上班族，模样可能还长得不赖。
“什么双喜临门？”
孙悄用疑问打断她跑远的思路。
“哦，我在学校附近找到房子了，就快大四实习早点搬出去比较方便。”
“啊？这就要走了？？”孙悄很吃惊，“你工作有着落了吗你就急着走？一个人住吗你要不要搬过来跟我一起？”
“跟你一起住你父母家吗？”江瑾言s笑了，“我一个人可以的，正好晚上可以做直播，一直在宿舍会吵着你们休息。”
说得确实有道理，孙悄虽然舍不得但也没再坚持，她问：“那你房子找在哪里？空闲了我去找你。”
“不远，就距离学校十多分钟路程的丽华景园，是别人搬新房空出来的两居室，里面家具都是九成新，正好省了自己置办家具的钱。”
“丽华景园？那里房价不便宜啊，”孙悄更吃惊了，“你就算肥得流油可一个月四五千房租也太多了，而且两居室太大，住得浪费。”
江瑾言看房时也考虑过这点，本来房子主人就是一家三口，如果自己一个人住进去就得负担所有的费用，包括冬季偌大空间的电暖费，细细算来确实不划算。
“嗯……房子肯定是要的，那间采光很好而且距离学校也近，如果实在不行那就再招个女生共租呗，总会有办法的。”
孙悄点头，“到时候我也帮你问问，还是自己学校里找人比较实在，要不然我也不放心。”
“那你什么时候搬？”
“就这个星期吧。”江瑾言算了下日子。
其实还有一个非丽华景园不可得理由她没说，季腾集团就在距离丽华两条街外，如果被录取后上下班就非常方便。
她从来没忘那天陆成蹊在门口说的话。
季腾半个月后在永茂酒店有项目招标，而且行政副董也来。
她真正的目的，其实在这里。
这次永茂酒店的晚会无论如何她都得杀出一条血路来。
第二天晚上，江瑾言跟孙悄在新街口胡嗨到半夜，胡涵因为要兼职的缘故早早就走了，酒吧里她们两个还在拼命给对方灌酒。
“这次是真开心，你不喝倒了我是不放你走的！”孙悄其实已经五分醉意，但她依旧不顾死活地要跟江瑾言磕到底。
“别犟了，其他可能还有胜算，但喝酒这种事你是无论如何干不过我的。”
乘了酒意，江瑾言脸上飞出两坨霞红，衬得整个人气色尤为出众，她又提起酒瓶在两人面前满上，姿势轻巧又熟练。
孙悄仰头一口喝完，酒杯放下后她突然神秘兮兮凑过来，还压低了音量，“江江，我发现那边有两个人一直在朝我们这儿看。”
“哪边？”
“吧台那儿。”
顺着孙悄眼色过去，江瑾言目光落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一身正装没骨头般斜倚在柜台边，见她看过去，还举起手里的酒杯在空中对着这边示意了下。
袖口处金丝线别的袖扣在灯光下闪动，光泽度逼人。
哪里来的纨绔子弟。
江瑾言第二眼都不想瞧，拉了孙悄继续喝酒，“酒吧随意抛媚眼的，不是鸭子就是想找鸡的鸭子。”
孙悄：“可我却觉得这只鸭子也是个贵的鸭子。”
江瑾言：“别看表面光鲜亮丽的，你哪里知道背后的努力。”
这话听着没毛病还有些励志，可搭配着讥诮的语气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但孙悄没再接话。
“怎么不说了？”江瑾言刚要抬头，蓦然看见桌角边停了个棕色皮鞋，笔挺的西装裤修长又高级。
顺着裤脚上去，这副皮囊的主人显然就是刚刚她口里轻浮浪荡的鸭子。
“小姐？赏脸喝一杯？”
鸭子开口说话了，声音还又特别好听，他是对着江瑾言问的。
酒吧的光线渐渐调暗，刚刚还围在一起喝酒的一众人已经三三两两搂在一起往舞池去了，在一片高分呗音乐轰鸣在耳朵里的同时，江瑾言抬头冷漠着一张脸，说：“不好意思，这脸赏不了。”
男人像特别感兴趣，举着酒杯的手也不收，“能知道为什么赏不了吗？”
江瑾言挑了下眉，“真想知道？”
孙悄在背后拉了她一把。
“真想知道。”
“好。你把杯子伸到眼前看看。”
一旁看着的孙悄恨不得直接上去把酒杯从手里抢过来，可男人已经乖巧伸到了面前。
晃荡的红酒里，是他迷惑的眼神。
“然后呢？”他问。
“看到自己样子了吗？”江瑾言面不改色，“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赏脸？”
孙悄：“……”
一会儿被打时能求着别打脸吗？
男人愣了好久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随后是忍不住地大笑，“你是说我丑？”
江瑾言反问：“不丑吗？”
真的不丑啊！孙悄恨不得用别针将身边的人嘴堵上以防止她被人捶死在酒吧。
“她们都说我帅。”男人眉头微皱，带着眼尾上翘，迷人得不像话。
桃花眼果然有毒，陆成蹊那种清冷型的才是少数，多数拥有这双眼的人都变成了四处放电的行走荷尔蒙。
只听见江瑾言极其嫌弃地唔了声，“个人审美而已，你不必介意。”
“我介意，你今天这番话打击到我了小姐，作为精神损失，陪我喝一杯？”下一秒，男人脸上又重新漫起慵懒的笑。
果然一人千张面孔。
“不好意思，我是有权拒绝的。”
软硬不吃，男人只好讪讪收回手，晦暗的灯光下，刚刚还满是柔情的眼睛已经冷却下来。
他垂眼看着，没了搔首弄姿的架势，江瑾言反而觉得顺眼多了。
“真有意思。”
大笑两声后他转身朝吧台方向挥了挥手，那里远远静坐着另一个男人，也正朝这儿看过来。
“老顾！算我输！算我输！今天流年不济人生第一次吃瘪。”
而作为让他人生第一次吃瘪的江瑾言岿然不动原地待着，专心致志继续喝酒杯里没喝掉的酒水。
“小姐，留个联系方式呗，今天不喝指不定哪天就愿意喝了。长得不帅我也再努力努力长好点，说不定改天也就让你满意了。”
“噗嗤。”孙悄没忍住半口酒喷出来。
“不好意思，没带手机。”
“这没事，我带名片了。”男人伸手去掏西装口袋，抽出一张烫金字的小卡片，萦绕着古龙香水味儿一起递过来，“收好，改天请你喝一杯。”
江瑾言没看也没接，可伸到面前的手固执着一动不动，长久的拉锯战里像在比谁更有耐心。
还是孙悄看不过去了一把拿过来代为收下，“好了好了，我帮她收了。”
江瑾言转脸过去盯她。
“就当多交个朋友嘛。”顶着压力的孙悄心里发毛，可依旧顽强着继续道：“指不定哪天需要朋友帮忙呢，是吧，这位朋友。”
“这位小姐说得很对。”男人牵起嘴角，露出一口白牙，“为朋友两肋插刀。”

第十六章：楼上陆先生，楼下江小姐
江瑾言也不是没见过这一款的无赖，但以往的无赖被吐槽外表后通常都会面红耳赤地退走，但眼前这位不仅拥有及其膨胀的自信心，连脸皮也是一等一的坚硬。
主要他竟然能容忍别人说他丑。
关乎外表的原则性问题，江瑾言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眼皮抬了抬，目送着男人自信挺拔的背影回到吧台。
不知道他回去说了什么，另一个男人再次朝这边看来。
“江江啊，你真觉得这人长得丑？”孙悄出了酒吧忍不住问。
对外貌挑剔的江瑾言嗤笑，“这问题你跟翟念谈恋爱时也问过我。”
“哦。”
猝不及防提到这茬，孙悄大半个兴致都去了，十多天虽然走出来大半，但提及这个名字她心里还是存着个疙瘩。
“不过，这张名片你还要吗？看样子挺金贵的。”
手掌大小的金灿灿纸片被送到面前，江瑾言只扫了眼就看到一行浮夸的大字——
毅行律师事务所金牌律师。
现在律师行业都这么不挑人吗？一个名片就做得这么浮夸，难以想象官司打起来是什么奇葩效果。
她名字也没看就随手扔到一旁垃圾桶，“丢了吧。”
孙悄在旁边砸吧了下嘴，“看着是个有钱人，浑身上下还都是名牌，重要的是长得还行，认识一下也没损失。”
江瑾言认真点头，“浑身上下一股的铜臭味我没意见，长得还行你是怎么得出结论的？”
虽然是颜值正义者，但她又不单单看脸打分，皮囊是个好东西，但内里也得有配得上皮囊的零件。
纨绔子弟，恰恰是她最嫌恶的群体。
有钱人嘛，拿着家里的钱随意开个律所玩玩又不是什么大事。
因为距学期末还有一段时间不忙，江瑾言准备在这几天就从宿舍搬出去，零零碎碎收拾了半天，结果只打包出两纸箱的东。
一箱衣物，一箱直播的游戏装备。
孙悄帮着她把东西送上出租车，“第一天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新房子肯定要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不用，你今天不是还有课吗？”江瑾言打开车门坐进去，“其实没多少打扫的，房主也才搬，你快回去上课吧，到了我给你回消息。”
孙悄被劝了回去，她给司机报了个地址就开始上路，十多分钟后车子驶进丽华景园。
丽华景园在同地段的小区里算是中档水平了，格局设计，绿化景观什么的都挺不错，车子开到一半还路过一个小型广场，中间还有个喷水池。
师傅在八号楼下停车，江瑾言先放了个箱子在前台值班员那儿，随后取了钥匙上楼。
房子在八楼，正是中午后阳光最好的楼层，也是她选房子时最看重的。
打开门进去，里面家具上都还盖着房主披着的遮尘布，江瑾言一一揭开把物件清扫了遍。
等把整间房子打扫擦洗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她洗了个澡后把衣服塞进洗衣机清洗然后下楼觅食去了。
丽华附近的商业街她还不熟悉，正好趁着轻松舒适的晚间时光好好熟悉一番。
漫无目的瞎逛逛了近一个小时，江瑾言累了就进甜品店点了个慕斯蛋糕。才拍好照片传给孙悄，刀叉都没来得及插进去，她的手机就进来一个电话。
“喂？”
“喂，请问是802的业主江女士吗？”
因为刚搬进去才半天，江瑾言想了很久才回忆起这个新身份，“是的，我是。”
“不好意思啊江女士，请问您现在有空回去一趟吗？”楼管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
“怎么了？”
“是这样的，您楼上902的业主刚刚来我们这边投诉，说您家里漏水已经浸到了他家地板，能不能麻烦江小姐抽空回去看一下是不是有水管忘记关了。”
江瑾言听愣了，“漏水？不会吧，我没开什么水管……”
再说楼下漏水怎么漏也不可能浸到楼上啊……
等等——
一个激灵，她瞬间回忆起出门随手开的洗衣机，还把浴室移动门给拉上了……不过，不会这么巧吧……
“我现在在外面，估计得晚点回去。”
这么一听楼管小姐更为难了，“真抱歉啊，902的业主现在就在我们这里，他说江小姐不回来解决他就一直等着……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就只能麻烦物业去开锁……”
江瑾言盯着桌上还来不及咬上一口的蛋糕眉头迅速皱成一团，她扬声打断，“不用这么麻烦，我马上回去。”
打包好整块慕斯蛋糕的江瑾言马不停蹄怒气冲冲地往回赶，几个小时前还在心口洋溢的乔迁之喜顿时被楼上902搅得一团乱。
楼里上下层漏水难道不是很常见的事？等她回来敲门提醒一下不就好了还有必要搞到楼管那里去？还说什么不回来就不走了，真的是狭隘又固执。
本着刚来不想破坏邻里关系的心思江瑾言处理完洗衣机后还是亲自跑到楼管室去道歉。
“不好意思，应该是我出门洗衣机门没关紧卫生间进了一地的水，下次出门我肯定会检查的，不知道那个902的业主……”她往屋内扫了眼却没见着那个刁钻古怪的事儿精，“他人呢？”
“哦是这样的，江小姐你回来前两分钟陆先生说有事先走了，让我们监督你把水给排干净。”
江瑾言：“……”
所以她根本没见着正主的面，原本心里打了遍的歉意也没地方传达。
“不过陆先生很快就能回来，最近他都一直在家，如果江小姐想要私下调节，可以上楼找陆先生洽谈。”
楼管露出端庄完美的笑容。
“不用了……”
俗话说相由心生，江瑾言私心里觉得这个毫不客气的902会是长条脸三角眼的找茬精儿，“就麻烦你们帮我跟他沟通一下吧，如果后续他要任何赔偿我都愿意配合，这是我电话。”
她在柜台上留下一串号码，“有事让他给我电话。”
江瑾言是想着赔偿一下就了事的，既然都能够找到物业应该也是抱了要赔偿的心思。可没料到，事过三天后她愣是一个电话也没接着。
902静悄悄一点动静没发出，她就这么舒舒服服住了下来。
可没想到这种短暂的平静在某天清晨被打破。
江瑾言还在被窝里的时候就开始听到楼上天花板“咚咚咚”的一连串敲击响。
极富节奏与频率的，一下下敲在她脑子里。本以为只是暂时的状况，可慢慢的，不单每天早上不间断，连晚上从学校回来她头顶都是“咚咚咚”的响动。
江瑾言觉得自己听得都快神经分裂了，可楼上的动静也丝毫不见减小。
忍无可忍。
用最恶意的想法去揣度，江瑾言觉得这是来自902迟来的报复。
终于，她同样拨通了楼管层的电话。
“喂，你好我是802的业主江女士。你们能上去跟902业主说一下吗？他每天在我天花板上制造出动静，已经让我休息质量严重受损了。情况再继续，我是可以让他赔偿精神损失费的。”
楼管小姐很惊讶，“是902的陆先生？”
“是的，”江瑾言抬头盯着咚咚作响的天花板头疼，“他家是有女性在吗？”
“据我了解，陆先生一直是一个人居住。您反应的情况我收到了，我们会致电陆先生，请稍候。”
江瑾言挂断电话后开始等待，果然几分钟过后，天花板上再也没冒出声响。
可没过几天，在江瑾言晚上从学校回来上电梯的时候，物业楼管小姐又再次喊住她，“不好意思江小姐，上次您反应的事我已经通知过陆先生，但陆先生表示这事得你们亲自解决，不知道江小姐有没有空上去一下，今天陆先生也正好在家。”
楼管说这话时已经尽可能委婉了，这两天为着江小姐跟陆先生这两人她已经生生折磨瘦了五斤。
天知道她心里多崩溃，总之！千万千万让他们见面谈判吧！再也不想当传声筒了！
虽然心里疯狂呐喊，但楼管小姐的表情依旧如沐春风，“两人见面协商成功率比较大，这也是陆先生的意思。”
看着江瑾言越来越皱的眉头，楼管小姐姐想一头碰死。
幸好——
“也行，那我上去找他。”
江瑾言摆了摆手，登上电梯往902过去。
背后的人热泪盈眶。
电梯爬得快，一分钟后江瑾言站在了902室门口。
酝酿好要质问的话，她单手叩上门板，“咚咚”一长一短两声后，屋内竟然也传来同样“咚咚咚”的声音，正是折磨他许久的“天籁”。
江瑾言又再敲了下。
门被从里面打开。
“你好，陆先生，我是楼下802室的江女士。”
边介绍着自己边抬头，江瑾言在看到屋内杵着的人时整个人傻在原地。
原来如此啊……
怪不得是叫陆先生，为什么就是陆先生呢，只因为姓陆的在她认知里都是刁钻古怪难以沟通的，前有陆成蹊，后有902。
可现在——
只听她压下满口吃惊，开口说，“陆成蹊，这个世界真是小得可怕啊！”
而对面比他高一个半头的陆先生冷漠地垂头，半晌从鼻孔里溢出一声不屑的气音来——
“原来楼下江小姐是你。”

第十七章：空白字据
江瑾言刚准备开口说噪音的事，眼风一扫，正对上他藏在门板后面的拐杖。
陆成蹊身姿挺拔，从外面看半点没异常，再加上他惯常不屑一顾的面部表情，江瑾言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面前这人竟然负伤拄上拐杖了。
“这……怎么回事？”
出来开门时压根没想着来的人是江瑾言所以陆成蹊就直接带着拐杖出来。此刻，他表情很难堪，“有问题吗？”
索性把临时别进门后的一根拐杖也挪出来夹到肩下，“摔伤了。”
“哦，”江瑾言边防着不碰他边从洞开的门缝里进去。
“所以那天晚上因为这个没去比赛吗？现在好点了？”
陆成蹊眼见着被人钻进家里，但身体不方便也拦不了，只能追进来对着人吹胡子瞪眼，“江瑾言你知不知道不经房主同意擅自进来是犯法的。”
人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来。
“不知者无罪，我法盲。”
陆成蹊关了门杵着拐杖往里挪，虽然尽量控制了力道，但拐杖敲在木制地板上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声响。
“今天来找你嘛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也知道我刚搬到你楼下，虽然彼此都不乐意但好歹是个缘分，所以啊，您以后走路再不方便……”
眼皮一掀动，她对上陆成蹊不动声色的脸，以及……
刚刚进来的匆忙没发现，可陆成蹊走路的动作明明跟平常没两样，左腿右腿提起落下的动作干净又利落，哪里像摔伤腿的人。
“你……”她艰难地问出疑惑，“这是什么新coseplay吗？？”
陆成蹊见她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腿上，顿时心里就明白了大半，“我有说过我摔的是腿？”
“不是腿难道是脑子？”江瑾言毫不留情的嗤笑。
可笑到一半她就笑不出来了。
“难道……”
陆成蹊认真地看她。
“上次……”江瑾言立马从沙发上起来去检查他，手才碰到陆成蹊的背脊，那人马上一声闷哼。
“果然，你背脊伤着了？？”
虽然走路时腿部没什么奇怪，但陆成蹊每一步腰板都挺得太直了，而且略微有些僵硬。
“怎么不跟我说？”江瑾言退开抄手看他，“这事是我的责任。”
“为什么要跟你说，”陆成蹊冷淡地踱到沙发上坐下，把拐杖放到一旁后抬头一本正经道：“我是债权人怎么处置都是我的权利，我可以选择索赔让你负责也可以选择息事宁人。并且，负责也是挑人的。”
他说这话时深深看了对面江瑾言一眼，那眼里明明白白写着还想负责你都不配的恶意。
江瑾言被这神仙逻辑气到吐血，“行吧，整得好像我跪着求压榨一样。”
可下一秒陆成蹊又再次否决她的话，“但是现在，我又想让你负责了。我认真想了想，损失我已经受了，并且我从来不是闷声不吭吃亏的人，这买卖不划算。”
江瑾言：“……”
除却腰伤好想再打断您的腿哦。
“都行，您让我怎么负责呢？”江瑾言也坐了下来。
“医药费什么的就不用了，考虑到你学习期间也拿不出这么多钱，但营养费你得按期给我，并且伤患期间有任何情绪波动，都可以找你负责。”
江瑾言：“……”
江瑾言：“那我要赔多少钱呢？”
陆成蹊看她的表情愈加讥诮，“我不缺钱，我缺有人给我解决一日三餐，腰不方便我下不了厨。”
本来就是因为她而伤，江瑾言再怎么心理崩塌都得坐在原地委婉大气地微笑。
她僵硬着再扯了下嘴角，按住膝盖上蠢蠢欲动要捏死人的爪子，说：“好呢，到时候我给你送上来，看您的恢复期，一个星期好吗？”
陆成蹊：“医生说要一个月。”
江瑾言：“……好呢。”
陆成蹊：“对了，我不吃外卖。”
江瑾言：“我不会做饭。”
陆成蹊挑了下眉，随后从沙发垫下摸出一本杂志递过去，“营养书，看着学一学。”
江瑾言：“……”
洽谈半个多小时，情形急转而下，本来是为着讨债的由头上楼，可下楼的时候原债主江瑾言灰头土脸，一片死灰。
毒瘤真的是剧毒无比，她心服口服。
回屋后江瑾言闲来无事翻了几翻陆成蹊给她的杂志，一页又一页写得满满当当，俗话说吃哪儿补哪儿，上面真都是各类动物的骨脊汤，看得她眼花缭乱。
江瑾言决定今晚就开始浩浩荡荡的负责之旅。
从超市买完猪骨脊回来煲了一个多小时，调料什么的因为心里没数放多少完全随缘，再盖盖儿小焖半个多小时，厨房里就弥漫着浓郁沁人的汤汁味。
江瑾言连锅直接端上去。
陆成蹊盯着锅里微微翻滚猪骨头上方荡着的几点儿葱花，眉毛顿时拧在一起，“我不吃葱花。”
江瑾言立马从善如流地给他挑开，盛好一碗送到手上，“快试试，熬了一下午呢。”
陆成蹊接过来刚要送到口边，门铃却突然响起来。
江瑾言正兴致冲冲立在一旁盯着他的碗口看，突然就接收到让她去开门的眼神。
她跑过去开门，才一条缝打开，就听到外面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来，“陆先生，这是您吩咐我们注意的信件，刚送过来我就给您拿上来了，您查看一下是不是……”
楼管小姐看到江瑾言的瞬间明显舌头打了下滑，剩下的话全消失在脑海深处想不起来了。
怎么回事，802的江小姐怎么会在陆先生家里，脚上还拖着陆先生的拖鞋？从空隙里看过去，陆先生也没有半点外人闯入的不适，甚至——
“江瑾言，你这汤盐放多了，我现在吃不了味道这么重的东西。”
停了会儿抬头看到早已震惊在原地的楼管，他点了下头，“谢谢，让她把东西拿进来吧。”
她显然就是江小姐了。
楼管小姐姐僵硬着把信交出去，然后看门在眼前关上，截止上午还跟陆先生格格不入的江小姐的脸随后也重新消失在门后。
她发誓，这是她做楼管这么久见证成得最快的一对！这效率！太他妈玄幻了！
再风中凌乱了会儿，她醉醺醺地坐电梯下楼，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去告诉物业一群好姐妹。
陆成蹊在江瑾言面前拆了信，看完后只听他不疾不徐地问：“永茂那个酒会你真要去？”
江瑾言正给他盛第二碗汤，闻言看过来，“去啊，为什么不去。”
陆成蹊又不说话了，只低头喝汤。
长久的停顿里，江瑾言嗅到不一般的味道，“是不是有什么内部消息？”
陆成蹊：“没有。”
江瑾言不死心，“其实我是个挺聪明的人，只是缺个机会，只要让我接触到季腾的管理层，我相信他们一定不会失望。”
陆成蹊抿唇看她，良久说，“真想去？”
“真想去。”
“好，”他放下碗，抬手把刚刚拆开的信封递过去，“你看一下。”
江瑾言匆匆扫视着，因为怕陆成蹊突然后悔再从她手里拿走，所以整个看下来，江瑾言的目光都是如狼似虎，凶神恶煞的。
随着内容越看越多，她脸蛋也越来越红，连着眼里也冒出闪亮的星光。
“这都是真的？！”
陆成蹊的眼神像看傻子。
“邀请函送我？！”
陆成蹊突然不表态了，开始慢条斯理地喝汤。
江瑾言握着信封里面烫金的邀请函再也不想松手，“说吧，什么条件。”
他能主动提出这个事情，应该是为了看她如何表态，眼下她心服口服拿出最诚挚的态度。
“老规矩。”陆成蹊叩了两下桌面。
这两声让她缓慢回忆起在实验楼那次，陆成蹊也是拿着纸笔在桌面这么叩着刺激她。
江瑾言：“……”
江瑾言：“我写……”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可她宁愿为此再欠陆成蹊一个人情，季腾的邀请函多么金贵！别说一个人情！一百个人情都是值得的！
美滋滋蹲在桌边才写一行字，陆成蹊又突然说话了，“我话还没说完……”
他指指桌面上的白纸，“这次的字据，你除了签名外什么也不要写。”
“……”
空白字据……也就是说日后陆成蹊在上面加什么条款都是她默认且答应的。
“放心，不会超过你的承受能力，也不违背什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陆成蹊突然笑了一下补充道，可在江瑾言眼里特别像资本主义阴谋诡计论者。
可她还是签了，季腾的邀请函太诱人，无论什么代价，她都志在必得。
“季腾这次永茂招标去的都是本市财阀，如果没有必要别去招惹他们，你太嫩，拿起来容易却未必能轻松放下，见着顾副总完成你的事后就离开，别的不要去想。”
陆成蹊担心她野心太大给自己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又不会处理，到时候还得他去收拾烂摊子。
这种麻烦事情，他一向认为是无能者才需要去纠缠的。
所以，在放她去放手一搏前，有些事情需要提前交代清楚。
“这些我知道，我不会给自己惹麻烦的。”江瑾言满口答应。

第十八章：亲密无间
拿到邀请函当晚很久江瑾言都没睡得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索一大圈也没找着让她安心熟睡的理由。
陆成蹊住到她楼顶了，这就预示着两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跟毒瘤抬头不见低头见那可真是太折磨人了，何况还是握着把柄拿捏她方寸的业界毒瘤。
其次，邀请函是拿到手了，可如果不是陆成蹊腰伤不能去，这薄薄一张家伙也不会有机会能到她手上，且不说这腰伤是因为救她缘故。
最后，如果凭借她的能力走进永茂酒店的招标现场，她又该如何说动季腾行政副董呢，最后又需要怎样解释才能全身而退。
周旋一周，问题又恢复到本质上来，她跟陆成蹊的关系。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角度，她最近想走的几步路都必须得到陆成蹊的支持，就凭借现在两人不温不火甚至见面就掐的寡淡情谊，他说什么都不会帮忙的。
所以，她要怎么讨毒瘤欢心？
问题想到这里，江瑾言算是彻底失眠了。
她直接从床上弹起身子坐起来，半点睡意都不剩，脸上是当年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并且要干翻高考的严肃神圣的表情。
她翻身下床，在凌晨一点十五分的时候坐到电脑旁打开了绝地求生。
她没开直播，只想随意打几局清醒一下脑子，然后再专心致志思考如何讨陆成蹊的欢心。
凌晨一两点饶是再疯狂的游戏迷都不在线了，江瑾言扫了下好友列表正准备随意匹配一局。
下一秒，那个人间失踪快一周，没精打采暗着的id瞬间从好友底部窜上来点亮。
亮着的小框框像一只可爱的小灯笼，缓慢在江瑾言心里升腾起来，她嘴角慢慢牵出一抹微笑。
一条大江向东流：“好久不见啊！怎么舍得上线了？”
CK：“最近有事没打游戏。”
一条大江向东流：“方便语音？”
CK：“嗯”
房间里只开了盏小夜灯，莹莹的亮光从电脑脑屏投射到江瑾言脸蛋上，她发现自己露出了狼外婆般的微笑。
两下子就调好变音器，她立马恢复到沙哑磁性的男声。
“嗯哼，都忙到没空上来敷衍我吗，因为你老不上线，我一个人连游戏都不想打了。”
对面沉默了好久，有窸窸窣窣的杂音，她估计他是在调麦。
“这是新赛季了，”CK平淡的嗓音从麦里流出来，“刷分吗？”
“刷。”
她意简言赅。
两人没再说什么废话就开始登机跳伞，江瑾言听得出他话语里的疲惫，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这么累怎么还熬夜？”
CK：“失眠。”
江瑾言愣了下，她刚步入大学时也持续了一段时间的失眠，可她是由于对新环境的不适应。
借此她还诚惶诚恐对失眠做过研究了解，数据表明现在大部分人失眠的原因基本都是由于过高的工作压力。
她忘了，对面这个人并不是跟她一样的学生党，或许已经被社会放地上操了好多年。
一瞬间同情感上来，江瑾言好心的安慰，“你不要太有压力，晚上喝杯牛奶早点睡觉，我睡不着就数羊，通常数到下半夜就基本有睡意了。”
话音刚落，耳边就出来低沉悦耳的笑声，CK突然笑了下。
“哎呦我擦，好听，多笑几声我听听。”江瑾言顺着杆子就往上直窜。
不过CK根本没理会她的调戏，反而道：“你是主播吧。”
不是疑问，他用的陈述句，而且语气分外确定。
不等她答，他又继续说：“房间号多少，有空我去转转。”
江瑾言说不出话了，此时的她怂得一逼，玩转吃鸡界这么多年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还能掉马，并且掉得这么悄无声息，迅雷不及掩耳。
她呵呵笑了两下掩饰尴尬，“怎么这么说呢，主播哪能有我这么菜的技术。”
——哪能有我这么好的技术。
“你见过主播不要脸皮上杆子倒贴的吗？”
——为了直播效果脸皮其实可以不要的。
“而且，这么晚早就过了直播黄金时间，谁愿意跟你在这儿打嘴炮。”
——黄金时间才刚刚开始。
一慌乱，解释的话就特别多，可说了半天也始终听不见对面接话，她只能听到男人均匀的呼吸声从耳边漫过来。
良久，CK才说：“别慌，我没要刨你根的意思。”
江瑾言：“……”
CK：“你技术很不错，平台上的主播确实达不到你的水平，这也是我愿意再次跟你组队的原因，算我蹭你的好处。”
突如其来被夸奖，江瑾言眉眼在黑暗里弯成一道细缝，“跟着我确实有许许多多的好处。”
“哦？还有呢？”
夜色太浓郁，CK今晚也特别的有耐心，竟然就循着她自卖自夸的话头接下去配合着问。
“比如啊，太多了我得好好想想，唱歌好听算不算一个？”
CK没回答，江瑾言已经忍不住要开嗓了，“算你运气好给你露一手，你失眠是吧，我给你唱个月光小夜曲。”
不消伴奏，她单手执着耳麦就开始起唱，另一只手还操纵着人物开枪杀人。耳边不知道谁扔了个雷在身边砰的炸开夹杂着她的歌声一起混响，一个沙哑生动，一个暴戾突然，竟然莫名其妙得很搭。
炸弹炸开的那一刹那，坐在电脑屏幕前被忽悠着听歌的陆成蹊只觉得心里某一角也跟着轰隆一声崩塌，悄无声息的，绵软的，很奇怪的感觉。
两人游戏打到三点半才各自道别去上床睡觉。这一晚，是陆成蹊失眠以来入睡最快，睡得最香甜的一次。
在学校里睡都不曾有过的踏实跟安全感，却让他独自一人睡在空荡荡房间里时体会到了。
江瑾言睡到日上三竿，等她慢腾腾从床上爬起来刷牙洗脸，对着镜子听着肚子哼了又哼后她才惊恐地发现——
没给陆成蹊送午饭，眼下已经过了十二点半。
但转念一想陆成蹊又不傻，等不到她送难道不会自己解决？那她没送上去让他奴役的那段时间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想到这里，江瑾言淡定了。
她开始慢悠悠洗脸、拍水、打乳、最后打着哈欠回房间换睡衣。
等忙好一切拿起手机看消息时，她又再一次对陆成蹊刷新认知。
陆成蹊：“早饭。”
陆成蹊：“连着午饭一起送吧。”
陆成蹊：“你是要连着晚饭一起送吗？？？？”
陆成蹊：“饿死债权人你是要蹲牢子的你知道吗？”
陆成蹊：“人口失踪要我给你报警吗？”
陆成蹊：“你没事吧？”
六条未读消息一个一个翻过去，每条间隔时间大多在一个小时左右，最早的一条上午八点多。
江瑾言自认为赔礼道歉是抢救不回来陆成蹊此时滔天的怒火了，但食物可以。所以她立马转身进厨房做了个鸡米饭，煲了个紫菜蛋汤，顺便炒了个小猪肝。
所有的东西用保温桶装好，她咚咚咚地爬楼梯上了九楼。
陆成蹊迟了好久才过来开门，开门时一张脸果然奇臭无比，一副老子这么金贵你竟然饿老子的万年欠扁脸。
江瑾言进去后就扫了眼客厅，干干净净的，没点外卖也没自己弄点吃的，还真是毅力可嘉撑到这么久。
她边摆碗筷边笑，“我今天睡过头了，可要是我到晚上才醒你就挺着饿到晚上？”
陆成蹊闷声不吭在椅子上坐下，良久从鼻孔里溢出一声不屑，“你真的没有债务人的一点点自觉。”
“……”
“我是腰受伤了又不是腿废了，刚刚要是还没等到你，我就直接下楼去敲你家门了。”
“……”
“天经地义，欠饭还饭。”
“……”
刚做完饭就直接上来，江瑾言自己也没吃。她直接从厨房里多拿了一副碗筷在桌旁坐下，盛好陆成蹊的一份后，剩下的饭她正往自己碗里倒。
才几粒米进了碗里，鸡米饭上就架上了一双筷子。
陆成蹊：“你在干什么？”
“吃饭？？”
陆成蹊：“有你的份？”
江瑾言摸不着头脑，“这么一大盆你一个人吃得完吗？”
陆成蹊呵了下才把架着的筷子挪开，随后他示意墙角狗窝，“大白被领出去散步去了，他在可以吃两个这么大的盆。”
江瑾言从来不知道陆成蹊竟然养了狗，听到这里她两眼发光，语气兴奋地追问，“我可喜欢狗了，它什么时候回来？！”
陆成蹊缓慢抬头，目光勉强，“我什么时候说过它是狗了？”
“不……不是狗吗？？”
“纯种胡利亚尼猪，今年两岁半。”
“……”
果然……这么变态的吗……
毒瘤不仅无法与常人沟通，连品味也是这么得独特经典啊……
刚要开口江瑾言就想起来昨晚失眠的初衷，眼下这个话头正好捧捧陆成蹊臭脚也未尝不可。
话锋一转，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兴奋度不减，“宠物猪我也很喜欢啊，又乖又可爱，跟人也亲近。”
“是嘛。”
陆成蹊笑得讽刺，像看懂她心里所想一样。抬手，筷子优雅地降落，随后靠近一盘菜，轻叩两下后他说，“确实亲近，这下是亲密无间了。”
江瑾言死死盯住那盘爆炒猪肝，说不出话。

第十九章：心头宝
马屁拍在马腿上，接下来整顿饭江瑾言就安静很多了，她专注着碗里的鸡米饭跟那盘被陆成蹊特意拉出来点名的爆炒猪肝，没一会儿，盘子就见了底。
吃完抬眼看过去，陆成蹊碗里的饭竟然还剩一大半。
江瑾言亲自吃过，味道应该都没有问题，比前几次试手的几道可好太多，但陆成蹊反而没动几筷子，“怎么了，不合胃口？”
陆成蹊搁了筷子，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饱了。”
江瑾言哦了下，想着不吃拉倒我这边正好没空伺候你。
就昨晚下线之际，她跟CK约了个下午场，组队刷分。眼下也快到约定的时间，她赶着要下楼。
“那我收拾一下洗碗，”江瑾言去厨房把剩饭倒掉，碗筷洗干净后才出来。
出来时客厅里已经没有陆成蹊的影子。因为是套房，基本一栋楼的房子格局都一样，所以她很快循着声音摸进陆成蹊卧室。
房门没关紧，露出一条缝隙，陆成蹊正坐在电脑桌前认真敲键盘，因为正对着门口所以也看不见他在摸索什么。
“喂，我走了啊。”
听到动静，陆成蹊直接敷衍着头都没抬，“嗯，出门帮我把大门带上。”
呵。
回屋后江瑾言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打开电脑，绝地求生界面刚出来就听到几声消息提醒——
顾清向您发来组队邀请。
这时候好友页也跳了出来，CK的名字被顶在列表上方，接着下一个就是顾清。
呃……平时不见一个人，现在上赶子要跟她组队。
正犹豫着是不是要进行三排，那头CK的组队邀请就压着顾清那条一起蹦出来，江瑾言懒得再纠结索性一齐通过。
三排未尝不可，强强强联手，所向披靡。
等三个人一起进了房间准备好，对面顾清率先开麦说话了，“你拉的？你朋友？”
江瑾言刚摸上麦要开口背后猛然一个激灵。
电光火石间她把麦立马关闭。
差点要糟！
顾清是知道她的身份的，但CK却不知道，如果刚刚就这么说话了以那人尿性恐怕直接退出把她拉黑。
太惊悚。
切换男音后她才敢重新开麦，“嗯，朋友。”
顾清：“你什么毛病？给我换回来。”
求您闭嘴啊。
江瑾言：“都准备了啊，那行，我们这把刚枪。”
顾清：“你是听不到我说话还是皮痒了？”
您闭嘴吧。
为了防止顾清继续拆台，她迅速微信发过去警示——
那朋友不知道我是女的，您老帮帮忙别再拆我台！
顾清回复：“这个id我见过，你前几次直播就跟他匹配的是吗？”
江瑾言：“就是他！”
边打字边跳伞间，她已经落在了G港，遍地都是枪声，她随手捡了把喷子就出去杀人。
跑了一圈，屏幕系统已经提示队友CK连拿两个人头，顾清也是成绩斐然。
不过由于之前她跟顾清的线下交流，队伍里一时没人再讲话。
撑了几分钟，江瑾言终于挨不过这诡异的沉默，开始僵硬着调节气氛。
“嗯哼，CK？CKK，KKK。”
磨得人直颤的嗓音一出来，她就听到对面顾清冷哼了一声。
幸好CK终于说话了，“怎么了？”
三个字意简言赅，没什么多余的语气，明明昨晚已经渐趋熟络，可今天仿佛又回到第一次组队时。
海底针啊。
江瑾言再接再厉，“我这里有把M4要不要？”
这是绝地求生里跟98k一样神乎其神的狙，除却awm后可遇不可求的好枪，她虽然舍不得，但她要给CK顺毛。
“我要。”
可接话的人却是顾清，“我缺把狙。”
顾清擅长狙击，m4是用得最顺手的一把，她竟然连这茬都忘了。
这下尴尬。
顾清一张臭脸仿佛已经到了她面前。
谁才是你老搭档？谁把你一手调教到今天？还没学到家就已经学会用小利小惠泡小男生了？果然白眼狼最养不熟。
被心灵拷问到无地自容的江瑾言立马屁股尿流地去给顾清送枪，才把子弹一起丢给他，刚刚没表态的CK就说话了，“你把狙给我，在我这里资源配置最优化。”
江瑾言：“……”
顾清：“？？？”
牛逼了，完犊子了。
她几乎听到这话的同时间给顾清秒去微信：“师父！莫动气！莫动气！你是专业的！他只是随口一说！！”
江瑾言饱含热泪地给顾清顺毛，对于一个职业担任狙击位的选手来说，最大的侮辱莫过于：你把狙给我。
狙给我……
给我……
我……
顾清的脑子反复缠绕着这句话，终于在一阵眩晕后胸口窜上来热流，就差一口老血咳在键盘上。
“battle。”最后他笑着说。
完犊子了……
江瑾言想哭。
CK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明明之前跟她组队都愿意给当医疗兵的某人，却在今晚不怕死地去动职业电竞选手的土，动则动矣，却动了个动土鼻祖的。
两个男人的战斗，瞬间没她什么屁事了。
顾清：“伤害值，人头数，mvp，随便你选，公平起见我可以跟你用同把枪，子弹数也可以保持一致。”
CK：“人头数，m416，100发。”
顾清：“好。”
冲动起来连效率都是高的，两人迅速在G港在分开，各自开车的开车，骑摩托的骑摩托，寻找自己的修罗场去了。
明明是一个队，明明目的是为了刚别人，明明她是想心情愉快躺鸡的那个，最后……
三个人的电影她却不能有姓名。
百忙之中，顾清终于得空招呼她，“小江，你就随意打打，估计这场下来也没什么人了。”
江瑾言毫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因为屏幕左上方的一块区域一直没闲着。
——您的好友顾清已淘汰隔壁老王
——您的好友顾清已淘汰线代算什么东西
——您的好友CK已淘汰我是唯一当事人
——您的好友CK已淘汰你把我灌醉
……
绵绵不绝，两人的人头数咬着半点不松口。
顾清哼了两下，“如果不是人机，倒有点实力。”
CK嗤笑着还上，“呵，我从来不杀人机，费子弹。”
顾清：“呵。”
枪声在耳边一丁点儿没间断，江瑾言索性选了块草丛趴着，毫无压力的，踏踏实实的，因为她知道，这方圆几里的人早就被失了控的两人清场了。
热热闹闹持续了七八分钟，整个安全区的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最后还剩一个伏地魔被两人一齐抓到，各爆了一枪，所以哪边也没计入。
不过职业选手跟玩家之间还是存在不小的差距，要不然说这碗饭也不是这么好吃的呢。
顾清以九个人头数遥遥领先CK，摘得本场mvp，江瑾言躺鸡得毫无压力。
顾清从鼻孔里溢出一声气音，泄了气后浑身上下都很爽利，“真是，我跟你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
江瑾言：“……”
CK：“……”
CK：“再来。”
江瑾言：“？？？”
“别了吧，你跟他计较什么呢他是专业打这个……”
“再来。”
根本劝不住男人被激发的胜负欲，CK固执着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再来一局，我字典里没输这个字。”
把两人拉进同一局里的江瑾言欲哭无泪，早知道这两人碰一起这么玄幻跟致命，她说什么也要单排！
“您俩放过我行吗，我说了他他妈是专业的，输了一点也不奇怪，而且人生总得体验一把输的乐趣才完整……”
“完整？呵，我会破碎。再来。”
顾清不由自主听着笑了，“有意思，那就再来一局，老规则。”
CK：“好。”
所以，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江瑾言坐在电脑前吃完了一碗泡面，追完了一集美剧，途中上了两回厕所，顾清跟CK的决斗也没结束。
他们的一局可能跟她理解的一局并不一样，无论输了多少回，CK总要重振旗鼓卷土重来再一次。其认真跟严峻程度，江瑾言只有在当年选专业时遇过。
变态。
这种变态剧毒程度，已经跟九楼上那位不相上下，旗鼓相当了。
江瑾言在某一瞬间很想介绍他们认识一下，一定能够让他们引为彼此毕生知己。
轰轰烈烈持续到晚上七点多，江瑾言想起还没给楼上送饭，“你们愿意再刚多久老子也不奉陪了，我有事先下，祝你们幸福。”
她直接从房里里退出来，留下如火如荼比拼到忘我的两个神经。
下了才几分钟，顾清的微信就到了。
顾清：“我下了，你那朋友说有事以后再比，还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有空。能从下午两点折腾到八点，我发现他很有当变态的潜质。”
江瑾言：“您客气了，从下午两点陪练到八点，您也不差。”
顾清：“……”
顾清：“他是个好苗子，磨一磨说不定可以打职业。”
江瑾言：“您当年也是这么忽悠我的，可我如今还是个十八线开外的主播。”
顾清：“……”
顾清：“你怎么一直冲我？？就因为我虐了下你的心头宝？？”
心头宝？
这个比喻……怎么这么他妈的……有点可爱啊！
江瑾言终于牵出点笑意，“心头宝不心头宝我不知道，但短时间内我还是很想跟他一起打游戏的。”

第二十章：我，丑吗？？？？
顾清没再发表什么言论，结束聊天之前又讽刺了一把她小孩子无聊的感情游戏之类云云，然后，闪人了。
IIS最近有点忙，因为正赶上国际电竞的高峰期，顾清下午游戏打完就得赶去晚练，身为队长底下还有一大群嗷嗷待哺的新手。
江瑾言给陆成蹊送完晚饭就下了楼，因为他根本没从房间里出来只让放在客厅。
江瑾言没空管他，永茂酒店的招标会就在明晚，可目前为止她还差一大截的准备没搞定。
她回去后又从网上 了一遍季腾上上下下的管理层资料，说实话酒会上能亲见顾副总的可能性不大，所以不管黑猫白猫，只要是有个官阶的，都有可能给予她无限生机。
A市的大降温如期而至，而永茂酒店也迎来了它光芒万丈的季腾招标。
全国首列的金融公司，愿意在哪里办置酒席就是哪里的至上荣耀。永茂这回满面红光之余又有点惴惴不安。
西装革履站门口迎宾的是酒店行政经理郭庆岸，他抬手看了下表，忍不住再次叮嘱身边一群服务生，“等会儿你们记住收一下来宾邀请函！一定要收！有邀请函的都是季腾的重要客户一定不能怠慢！没邀请的别放进去，这次招标对媒体是不公布的，出了事是我们负责！”
正训斥着，门口一辆银灰拉斯莱斯熄了火，郭庆岸提了下眼镜后立马赶过去开车门，“哦呦！顾总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座位我都安排好了，请。”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双棕色皮鞋，然后自车里下来一位面相刻板的中年男人。
只点了两下头，他就跟在郭庆岸后面进酒店大门。
“早听说顾总各类丰功伟绩，今儿个可算见着真人了，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郭庆岸走路也没浪费嘴皮子，吹得天花乱坠。
听这话的顾崇江却只瞥了眼他，再次没吱声。
得不到回应的郭庆岸心里发慌了，早知道季腾顾崇江难以伺候，并且曾让同公司几个董事明里暗里吃亏吃到饱，但今天见着才算真正服气。
这个男人才过中年，却浑身上下浸染着德高望重不容许丝毫冒犯的威仪感。
总之，就是怎么捧都捧不到他的心坎。
郭庆岸讨不到好，临出门领导又下达过强制性任务，务必要与顾总打好关系，以后想要大大小小跟季腾合作，其实全凭这老董一句话。
思及此处，郭庆岸又想再次发力。
顾崇江却在这时接了个电话。
“到哪儿了？”
他讲电话没特意走开，高大的身影杵在酒店大堂中央。郭庆岸避嫌不是，不避也不是，一时间无所适从。
“不管你现在在哪儿，十分钟后我要在这里看到你的人。”
顾崇江声音猛然提了几分，让陪同的一行人浑身一紧。
“不来以后就再别回家！那个破游戏真这么欲罢不能明天就给我消失在中国市场上！”
等电话挂断，郭庆岸都没敢说话，反而是顾崇江敛眉说：“不好意思，犬子的电话，我们继续走。”
郭庆岸立马矮着身子追上去顾崇江，小心赔笑，“虎父无犬子，顾总儿子一定极为出息，嘿嘿嘿。”
顾崇江却突然刹下步子，回头一瞬不瞬地盯他。
郭庆岸被盯出了一头的冷汗：“……顾……顾总？”
“不好意思，我顾某人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就是生了这么一个不知上进的儿子，让郭经理失望了。”
这是顾崇江今晚第一次叫郭庆岸的名字，但郭庆岸脸上没有丝毫高兴的神色，反而险些昏厥。
后面跟着的几个酒店服务员连忙扶住他，“郭经理？”
“别管我，快快快，跟上顾总！跟上顾总！”
看着高大威仪额背影就要消失在电梯口，郭庆岸仿佛看见自己头顶的饭碗颤巍巍抖动了几下。
怎么拍到马腿上了呢，他死活想不明白，有哪家父亲不想听自家儿子被夸的啊！
??江瑾言选了件大红色晚礼服，剪裁落落大方，无需刻意装饰，就足以烘托出白皙的皮肤和高挑的身材。
永茂楼下，她提着裙摆从出租车上下来。
高跟鞋是前几天刚准备的，今年时尚芭莎的最新款，长细跟，黑尖头，后脚跟虽然有点磨脚，但江瑾言走得轻巧又端庄。
她把邀请函给迎宾看了下被放进去。
酒店大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清一色的西装革履曳地长裙，炫丽得夺人眼球。
江瑾言并不熟悉这种酒席，前二十多年都在校园温室里成长，社会这一套，她不熟悉，只能凭借着本能表现得自然。
宴会在三楼，她提着裙子去电梯口。
电梯门一开，她面前就是季腾整面墙的ted液晶屏，播放着季腾近几年的创收，不得不说，上面滚动的几行数字，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震撼。
她原地失神了好久才重新提脚进去。
大厅里有自助也有酒水，几簇人分散着聚在一起碰杯聊天，江瑾言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
红色礼裙不是当季新款，但好在江瑾言本身资质不错，镂空肩背后骨型漂亮白皙，让路过的人不禁多看过来几眼。
因为个子不算高，她踩了十多公分的高跟才勉强跟在场女士保持差不多的气势。
正原地迟疑间，手提包里手机振动了几下。
微信上，陆成蹊不放心地过来查岗：“到了？不要到处乱跑。”
江瑾言：“我在大厅，不过我该去哪里找顾副董？”
等了好一会儿，陆成蹊发过来一大段话：“晚会大概靠近九点才正式开始，前面一段时间顾副总是不会出面的，季腾的招标他交给了几个行政经理接洽，你看四周身边那些举杯攀谈的一丛人里很可能就有季腾的员工。”
“虽然名头是招标，但今晚又不会有正式实打实的流程，季腾真正要看的是来自各地大亨的态度与诚意。所以，晚宴最后顾副董一定会出现，作为季腾首席董事，他需要喂大家一剂定心丸。”
“上半场你可以放轻松吃点东西，但靠近十点半你必须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去看后台，顾副董致辞完会直接下台回公司，你需要做的就是思考如何在不惹毛的情况下拦下他听你说一通废话。”
最后，陆成蹊毫不客气地又塞了一把毒药，“虽然我知道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你落马后千万别拖我下水，综上。”
江瑾言被陆成蹊这波儿毒喂得不轻，刚刚还惴惴不安的心思立马像打了鸡血般亢奋。
这回季腾的offer还真得拿下，让他小瞧自己！
江瑾言去厕所补了个状，在原本豆沙色口红上叠了层火焰红，这下气场全开，整个人从清新靓丽直接过度到性感妩媚。
她抬手再拨弄了几下头发，对着镜子微微一笑，转身。
大厅里的人比刚刚更多了，路过几个女人身上香气四溢，礼群统共没几块布料。
江瑾言蹙着眉头思考，自己是不是后背其实露得不够多来着。
一路对比与自我打分，她往酒水那一排走。
还没又出去几步。
“怎么是你？”
江瑾言听到后面有人出声说话，音色还挺熟悉。
可她在这里又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江瑾言没打算回头，继续往前。
然后，一双脚就停在了面前。
循着高档定制的西装裤往上，撞进一双桃花眼，笑得春风荡漾。
“嗨喽，还记得我吗？”
男人领带口别了只金色顶针，执着酒杯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动两下，活脱脱一副纨绔弟子的样子。
男人将江瑾言的嫌恶尽收眼底，“看你这样子，倒是记起我了。”
江瑾言：“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笑开：“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有钱人都在这儿，我不是有钱人吗？”
有毛病。
江瑾言不去理他，提脚就走。
“唉！你别话不投机就甩脸走人啊，我话还没说完。”
江瑾言烦不胜烦，“你还要说什么？”
“你为什么没加我微信，就是我手机号，名片上都有。”
江瑾言要笑疯，可还是一本正经地反问，“先生，我为什么一定要加你微信。”
男人沉默地看着她，随后总结，“你把我名片丢了。”
这点倒是聪明了下，不丢难道留着当纸飞机折着玩？
又硬又扎眼，她消受不起。
“你站住，”背后的人依旧不死心地喊她。
“又有什么事？”
“你知道我叫什么？”
我管你叫什么。
江瑾言脸上写满了不屑知道的神采。
可男人突然笑了，“我叫白徐宇，名字是不值钱，但听一下也没什么损失。”
江瑾言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被无视了。
白徐宇原地摸了下鼻子，还没从深深的挫败里挣扎出来，脖子上就勾过来一只手，“杵这里干嘛呢，喝酒去啊！今天老顾跟亲爹置气不来，只有我俩自己找乐子了！”
“找什么乐子！”白徐宇烦躁地一把把人撂开，“老子现在烦都要烦死了还找乐子？”
“你烦什么呦我的大少爷！”孙翼摸不着头脑，“酒不好喝吗还是美女不够漂亮？”
“滚！”
“那你在烦什么？”
白徐宇犹豫了两下，扭扭捏捏，欲言又止，最后，他严肃着脸问了一个极有建设性的问题，“我，丑吗？”

第二十一章：全场最闪亮的装逼王
孙冀笑得要当场去世，他端着的酒杯一个不稳全晃在了过路的人身上。
男人本来都要发作，转身一看，整张脸立马切换上笑容，“原来是孙家小少爷，今晚玩得开心？”
“还行，还行。”孙冀注意力全在面前黑着脸的白徐宇身上，压根一眼没分过去。
等人走后。
白徐宇：“笑够了？”
“咳，笑够了。”
白徐宇继续黑着脸，“我真的丑吗？”
孙冀，“咳，不丑。”
为了表示这话很真心，他又强调了一遍，“虽然不知道你是在哪家姑娘身上栽了，但从我一男人视角来看，不丑。”
白徐宇扯了扯领带，朝江瑾言离开的方向意味深长，“这女人，有点意思。”
孙冀马上抓到了重点，“还真是个女人？哎呦喂，离上一个才多久就有新目标了，这个水平又是在哪个水平线里？我记得上个lili好像是90，90，60”
“好像是你麻痹！”
孙冀头上立马挨了一下。
他质问，“我看女人的眼光有这么低级？”
孙冀但笑不语，可那笑容里分明写着你说呢。
“这个女人跟她们都不样，”白徐宇交代，“矮平瘦，单眼皮……”
话还没说完，孙冀险些再次笑死，“哎呦喂！大鱼大肉吃多了突然要豆腐白菜和水煮去去腥？”
这下白徐宇彻底失去再聊下去的兴趣，“跟你有什么好说的，走，喝酒去。”
两人往人群中心走，任凭孙冀再怎么撬他口，白徐宇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江瑾言在糕点红酒附近转了一圈，四周不乏来搭讪的人，估计以为她是哪家带来的家属。为了履行答应陆成蹊的不惹事的承诺，江瑾言用寥寥数语全部打发走了。
现在时间是九点五十，还有四十分钟顾副董就要出现，在这之前，她还是得一个人瞎转悠打发时间。
酒店大厅很好看，鎏金装饰，地板也是上好的木制，这一层平时基本不会用于普通宴客，只有当地有名的企业年会需要或者重要活动晚会才给包出去。
江瑾言顺着一条走廊往里走，这条道两边墙壁上挂着的都是国外拍卖会上买来的油画，正好供宾客闲暇时观赏。
江瑾言顺着画一幅幅看过去，还没走完整条甬道，她就再次遇到刚刚那人。
白徐宇背对着自己，单手插兜，一手端着酒杯一边跟对面人笑谈着什么，因为只隔了几个人，内容她能一字不漏地听清。
白徐宇：“你说这画？别看了，是赝品。真品我老爸前年就从巴黎拍卖会上拍走了，五百万，挂在我家洗手间外面。”
很不要脸的炫富了，江瑾言听了跟吞下一大块奶油蛋糕般油腻。
如果她是听的那个男人，肯定直接一个白眼翻过去。
可接着，对面那男人竟然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平淡地接话，“看着也不像真迹，永茂酒店才多大底子就能挂这么一走廊人民币……”
白徐宇笑了，“谁知道呢……”
一个巴掌拍不响，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江瑾言摇了两下头后转身就走。
看画的兴致也散了个干净。
可才几步——
“嗯哼？又见面了？”
白徐宇回身时显然发现了她，端着酒杯就拦了上来，“怎么看见我就走？”
孙冀也提脚追过来，他首先用最快的速度把江瑾言打量了个彻底，随即明白过来白徐宇那番话的原因。
确实不是什么大胸妹子，虽然长得小巧精致，但也与他们平日里的审美相去甚远。
老白不是最看身材的吗？想到这儿他不仅又打量了一下身旁的白徐宇。
可那男人一双桃花眼专注盯着面前矮他大半头的女人，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现在在别人眼里俨然成了个正朝异性散发荷尔蒙的雄性动物。
孙冀小心翼翼咳了声，“这位是……”
白徐宇这才移开一些目光，“你问我没用，你得问她，她不肯告诉我。”
江瑾言嘴角勾了下，“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不敢劳烦你们记住。”
白徐宇也不觉得尴尬，反而笑容更大了。
一旁站着孙冀却替他流汗，人家姑娘都表现得这么厌恶了还死皮赖脸往上直贴，以前也不见他有这毛病啊。
作为从小玩到大的团体里一个，他深知白徐宇平日里的品性。最玩得开，身边也最不缺各种资质的美女。可有一毛病，永远不长情，说散就散后任凭你怎么求死活就没有半点转寰的余地。
多情时多情，冷血又是真冷血，但横竖不变的是，他印象里的白徐宇不会死缠烂打，不要脸皮。
江瑾言看了眼时间，“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事情，我能走了吗？”
白徐宇挡在面前的挺拔身影显然没松动的意思，“不能。”
孙冀彻底听不下去，他只差捂脸把人打晕拖走，“差不多行了吧，那边顾大伯还在等你，别在这儿丢人！”
白徐宇挑了下眉，“我不急，轻重缓急，顾大伯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个屁！”孙冀只差给他一拳让他清醒，“你忘了小时候老顾被打得一周下不来床这事！？”
江瑾言一直垂头默不作声听着，良久突然抬头打断道：“你们说的顾大伯……是……？”
虽然只是心里突然一动的灵光，但她还是抱了希冀问出来。
指不定是呢……有钱人不是都一个圈子里吗……就算不是她想见的那个顾，但能来这里都非等闲之辈，她没有能力搭上说不定只要别人随意一个举动。
白徐宇抿唇低头打量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冀也收起了表情。
面对两个人突如其来的转变，江瑾言嗅到了一丝微妙，她心里有个声音都快跳出来了。
她压下冲动，故作冷静道：“我今天专程来见的人，他恰好姓顾……”
边观察他们表情，江瑾言边继续说道：“他是季腾行政副董，顾崇江……”
话音刚落，白徐宇跟孙冀就相互对看了一眼，用眼神短暂交流完。
白徐宇回头看她，眼神已经不像刚刚那样和善，“你找他做什么？”
虽然平日里包揽吃喝玩乐，但好歹跟着家里耳濡目染了许多，白徐宇一听完她的话就已经设想好各种由头，心也跟着冷了下去，他声音听起来已经很冷淡了，“顾副总不见无关人士，你还是早些离开。”
话落，他又补了一句，“虽然不知道季腾的邀请函你从哪里弄来的，但最好赶紧离开，免得拖得别人下水。”
仁至义尽，白徐宇招呼了孙冀就走。
说实话，胸腔里都是失望。
可身后被甩开老远的江瑾言却突然几步上去拦住两人。
她抬头毫不胆怯地直望过去，语气坚定，“白先生，如果你有办法跟顾副总说上话，我希望你帮帮我，这对我很重要。”
白徐宇低头嗤笑一声，“我凭什么帮你，你敢说你不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吗？”
“我确实有目的，”她深吸一口气，底气很足，“季腾在招实习生，标准我不知道，相关渠道也根本没看见。我的简历根本没机会递到季腾，但凭借我的实力，我认为顾副总应该想要见我一面。”
她说这话时眼里都是光亮，怪不得说认真的人有种致命的魅力，而此时白徐宇就被江瑾言浑身上下散发的这种魅力震得魂不守舍，“实……实习呀……这个没……”
一旁还算清醒的孙冀及时在后面踢了他一脚，“这个不行，”他替白徐宇拒绝，“小姑娘啊，季腾可不是我们家开的。论交情，我们也没到可以随意给顾副总塞人的程度。”
白徐宇回头皱眉看他。
孙冀继续说，“顾副总做事很有原则，你冲着他来肯定是想进行政部，但据我了解，行政部已经三年没从大学生里招人了。其原因都只有一个，顾副总一个都看不上。”
白徐宇把说话的孙冀挡到身后，双手插兜，又恢复到刚刚浪荡形骸的模样，“别听他瞎说，没这么恐怖。”
“如果你真想进季腾，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但也仅限跟顾大伯见上一面的机会，至于能不能留下，还全在你。”
江瑾言心脏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够了，足够了，”她诚心诚意地笑，“非常感谢！”
白徐宇：“你跟我来。”
他在前面带路，江瑾言落后一步跟着，孙冀一路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在旁边盯他，可全部被风轻云淡地打发开。
逼已经装了哪里有收回的道理，用来讨妹子欢心也是物超所值，今儿个一定能把名字要到。
可孙冀心里想的就跟白徐宇完全不一样了。
从头到尾，他只反复一句话——
要被顾大伯打断腿了。
三人从台后转下来，江瑾言之前在大厅一直没发现，台后竟然有条通往贵宾室的走廊。
白徐宇带着走过了几间房间，终于在其中一间门前停下，他指了指半掩的门，“到了。”
穷其目的都想见到的人，如今一门之隔，江瑾言却感受到了千钧的压力，门背后是她的梦想，是她磅礴而晦亮的野心。
此刻，她猛地失去了推开那扇门的勇气。

第二十二章：挫败
白徐宇笑了，“事到当头就怕了？”
江瑾言摇头，“你认为我几成胜算？”
“不好说，按照顾副总的脾性，你得优秀成什么变态样子才能被他看中，到现在为止我只见过一个，那人刚好也是个毛头小子，才出校园。”
孙冀趁机劝退这两人，“我看还是另外想办法，我怕没腿走出来。”
可偏偏激化了江瑾言的好胜心，“我想试试！”
白徐宇：“那好，你跟我进来。”
他一点没犹豫就推开了半掩的房门，孙冀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两人进去。
里面空间很大，加湿器正靠在门边绵绵不绝地吐着水汽，茶几上放着的茶杯热气没散，空气里都是浓郁的茶香味儿。
江瑾言一下子看见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文件的中年男人。
线条硬朗，面容肃穆，浑身上下充斥着上位者的冷酷。
可听见推门声他也没从手里文件里抬头，“你们两个小兔崽子现在才来，我不是说十点整到我这儿吗？今晚上台的稿子念熟了？”
厚重的嗓音响在房间里。孙冀没敢应，推了一把白徐宇。
白徐宇立马上前接道：“这不是来了嘛，来得及来得及，孙冀他都背熟了，一会儿就露一手给大伯看！”
吊儿郎当，摆明了自己不想去把锅扣给孙冀。
顾崇江笑出气音，“几个人里面就你跟那不成器的最让我担心！要不是看你爸面子上，你的腿迟早被我打断！”
虽然话语凶猛，但顾崇江语气里的爱护也是显而易见。
同时他也抬了头，正好看见白徐宇背后站着的江瑾言。
顾崇江挑了两下眉头，丢了文件等着他交代。
白徐宇说：“这是我朋友，”他示意江瑾言上来，“顾大伯，她有几句话想跟你一说，不耽误时间的，几分钟。”
顾崇江何等精明的人，一个眼神在他们中间逡巡就明白了大致。
随即嗤笑，“朋友？呵，你一个早毕业两三年的人哪里能有还是个学生的朋友，出去吧，把门带上。”
白徐宇还没辩白，江瑾言突然开头说：“顾副总，我希望您能给我几分钟的时间，评判一个人的价值是您最擅长的事，如果我达不到您的要求，不消您说我自己就会离开。”
顾崇江眉头皱起来了，紧抿的嘴唇也显示了主人此刻并不愉快，他声音冷漠，深邃如深渊一样的眸子直直朝江瑾言看过去，“哪里来的黄毛丫头，出去！”
他的眼神像狩猎者一样凶狠冷漠，江瑾言被看的心头突突直跳，可她不能移开，只能坚定地，一瞬不瞬地盯上去，“我知道季腾这次招人并没有对外公布，而行政部历年也从不会动用大学生，因为作为行政部副董的您根本信赖不过大学生这个群体，只觉得他们不仅实践能力匮乏，还性格浮躁没有定性，同比，在社会摸爬滚打许多年的求职者往往更有选择的余地……”
顾崇江的声音更冷了，“滚出去。”
白徐宇心道不好，连忙在背后拉了江瑾言一把让她别再说，可她昂着脑袋半点不退却，依旧镇定自若着自说自道。
“行政部需要的是专业水平过硬并且手腕过人的人才，作为一个集团的中间部门行政部至关重要同时也最缺人。您一直需要的是一个善用权术，长袖善舞的铁手腕，并且能为您所用。”
顾崇江靠上沙发，笑得讽刺，“你这番话有半点当下属的自觉？难道不是个以下犯上的刁民吗？”
江瑾言：“可用得恰当，行政部还是需要这样以下犯上的刁民的，您知道，有时候需要他们来办大事。”
顾崇江不说话了。
整间房间的温度降至冰点，白徐宇下意识心里直喊糟。
江瑾言还是直接盯着顾崇江看，半点不示弱，长久的沉默里，心却一点点凉下去。
顾崇江终于说话了，确实转头看着白徐宇，“不管你哪里找来的朋友，马上带离永茂，直到散场我都不想看到她。送完后就回来，我们清账。”
孙冀只觉得脑壳疼，果然把人惹毛了。
可白徐宇固执着还想再替她争取一下，“顾大伯，你让她试试，说不定真能适合行政部……”
话没说完，顾崇江就扬手打断，他从沙发上起身，经过江瑾言时看都没看一眼，“孙家小子跟我上台，你留着把人送走。”
临走，孙冀还朝白徐宇使了个眼色让他听话照办，随后门被从外面关上。
房间里只剩了他们两个。
“抱歉。”
江瑾言率先打破沉默，“连累你了。”
女孩眉毛下撇，一看就很沮丧，连同之前看起来闪闪发光的瞳仁也是灰蒙蒙的，白徐宇安慰，“不连累，我又不在顾大伯手下办事，再说腿在我身上只要我不愿意谁也打不断。”
他语气轻松，边说边观察着江瑾言的情绪变动，可无论怎么有意逗她，她都没再笑。
十点半的发言预期而至，但江瑾言也没有再听下去的理由，她率先出了永茂，在门口跟白徐宇别过。
光线晦暗的台阶上，白徐宇双手插着裤兜一直等着她拉开出租车的门。
“今天无论怎样都是谢谢你，进去吧。”
男人站得笔挺，薄唇紧抿，桃花眼眯了几下，没说话。
江瑾言好像知道他在等什么了，在坐进去关门的时候，她轻轻说了句，“我叫江瑾言。”
随后，出租车扬长而去，扬起细碎的尘埃。
白徐宇终于露出点笑意，正要转身再进去就接到孙冀的电话。
孙冀：“又死哪儿去了？！顾大伯找你呢！快快快滚上来！”
白徐宇：“楼下送人呢，马上到。”
孙冀：“卧槽！你还敢提那小姑娘！疯了吧！顾大伯说她还是个学生时我就觉得你真是他妈的有病！什么时候有恋童癖了啊你！”
白徐宇也不恼火，慢悠悠按了电梯楼层，“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就上周在酒吧遇见的，看上去很小吗？”
孙冀：“很小好不好！那三围跟我家侄女差不多！”
白徐宇：“我们说的是同一回事？挂了。”
他也不等孙冀答话，直接把手机从耳边旁拿下按断。
哪里小？她说要实习，应该大三大四左右，差个四五岁，很合适嘛……
白徐宇对着缓慢上升的电梯笑了一下。
江瑾言在丽华景园下了车，晚上十一点多正是降温的时候，她还穿着露背长裙，此刻冻得直抽疼。
小区里一片晦暗，不少家都已经熄了灯入睡，好几栋楼黑漆漆像野兽的大口，吞没着路边昏黄的灯光。
她心不在焉地往八号楼过去。
十多厘米的高跟鞋此刻踩在脚下再没有刚刚的气势，反而又累赘又酸痛，江瑾言很想把它丢掉。
但想着这是为酒会特意置办的一身行头花了她一个月的粮，江瑾言立马失去借此发泄的勇气。
拖着身子到楼下，路灯照得影子也像个失败者。
还真被陆成蹊说中了，她的实力压根不足以入顾副总的法眼，她算个屁。
信誓旦旦凭着一股傻劲去了，以后怎么面对陆成蹊都是个问题。
心里正发愁，她突然听见路灯下有什么东西哼了几声。
不大不小，将她惊了一下。
江瑾言快速看过去，就对上不远处路灯下撑着拐杖依旧风流倜傥的902住户陆先生，以及他单手抱着的一只，香猪？？
都快深夜，她说什么都不觉得陆成蹊是脑子抽风突然觉得外面空气不错下来散散步，那只能是，他在等她。
但无论出于什么立场，江瑾言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也是他。
心里有了计算，她目光直接迅速略过去，装作没看到一样继续走路。
可——
“江瑾言。”
陆成蹊不仅主动喊了她并且还拄着拐杖气定神闲地走过来。
他在面前站定。江瑾言终于看清他怀里那只精致的小东西是什么。
果不其然，一只哼哼不息的小斑点猪。
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使劲对着她望。
眼下她特别害怕陆成蹊问关于就季腾的任何事情，只能故作淡定地看他，“你怎么在这儿？”
陆成蹊目光轻巧地略过她的手，“你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
哦，因为刚刚为了防止电话打扰到她跟顾副总交谈所以刻意只开了振动，在出租上又因为心不在焉也就没注意到手机。
此时划开，屏幕上三个未接电话全是陆成蹊的。
“没听见，手机静音了。”
陆成蹊点了下头，接着却突然把左手里的香猪递过来，“帮我抱一下大白。”
说着，略带着胖的，毛茸茸的小东西就这样哼唧着被送到了面前。
其实她对这头香猪是很感兴趣的，只是刚经历过挫败，她提不起精神去研究它。
眼下，它被递了过来，她只能伸手抱住。
“这家伙挺暖和……”
还没在手里摸几下，江瑾言就被陆成蹊下一个动作惊到了。
只见他单手脱下了身上的大衣递过来，语气依旧平淡，“披上。”
散发着陆成蹊味道的衣服就这么送在面前，江瑾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第二十三章：那个喜欢二辩的人呦
见她一动不动。
“你嘴唇白了，现在晕在这儿还得麻烦我送你去医院。”陆成蹊嫌弃地直接把衣服丢到江瑾言怀里，表情十分勉强。
“……”本来就不指望从他嘴里蹦出什么好话。
不套白不套，江瑾言迅速把衣服穿好。
还别说，陆成蹊的衣服暖和得她浑身一阵颤栗，等身体完全从麻木里解救出来，她才醒悟刚刚确实他妈的冷啊……
大白在衣服上来回嗅了几遍，好像确认了这是主人的味道无疑，当下放心地把脑袋直接塞进江瑾言胸口打盹去了。
两人前后脚上楼，楼管小姐正坐在大厅玩手机，见两人一同进来连忙站起来笑着打招呼：“陆先生，江小姐。”
江瑾言点头过去，可忽然发现对方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循着目光看下去，正对上自己身上陆成蹊的衣服。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她侧面提醒道：“从朋友聚会回来，在楼下遇到陆先生。”
但楼管小姐的表情依旧很微妙。
江瑾言索性懒得解释，正好电梯来了，她跟在陆成蹊身后进去，将窥视的眼神彻底关在门外。
两人分别按了八楼跟九楼。
随着电梯缓慢上升，江瑾言发现陆成蹊今晚竟然一次也没主动问起在永茂的情况。
她不禁抬头去看身侧的男人，高挺的鼻梁依旧很倨傲，不得不说，陆成蹊真的长得好，每一个细节都查不到瑕疵。
可人家又不仅是长得好……
想到这儿，江瑾言突然叹了口气。
陆成蹊转头过来，“怎么了？”
江瑾言低头摸着大白脑袋，摇头沉默。
陆成蹊垂眼看她，能看见江瑾言头顶逆时针的发旋，据说长这个发旋的人都很聪明……
他面不改色地说：“我养不活动物。”
江瑾言：“嗯？”
“从最小的金鱼开始，不出一周全部在水里翻了肚皮，后来养兔子，一个月后也死了，再后来到仓鼠、小狗……”
“我觉得我照顾得并没有问题，养金鱼的时侯我就是严格按照它的说明定时换水，可还是死了……”
陆成蹊说这番时语气很平淡，就像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
江瑾言摸着大白的脑袋好奇，“后来呢，大白你不是养了很久吗？”
陆成蹊嗯了一声，“不断失败后我开始怀疑自己，直到后来室友买了大白放宿舍被查禁让我带回来，我发现自己竟然可以将它养活。”
陆成蹊看过来，“所以，只是方式不对，恰巧某个点才能找到最适合最精确的。”
“电梯到了。”
他示意江瑾言。
陆成蹊的话还在心里摆弄，江瑾言心不在焉地把大白还给他后抬脚出去。
就电梯门徐徐关上的刹那，都已经转身离开的人又突然跑回来伸手挡了一下，陆成蹊消失一半的脸又重新出现。
江瑾言盯着她说：“谢谢。”
陆成蹊：“不用。”
她没说为什么谢，陆成蹊也没细究谢什么，但目光一对上两人又仿佛什么都知道，一切心知肚明。
两人大眼瞪小眼中江瑾言突然笑出来，“谢谢你把小白给我抱，我很喜欢它。”
电梯门在面前徐徐关上，陆成蹊：“不客气，我嫌它重。”
江瑾言：“……”
一周后。
因为是学期末到了，S大又恰巧对上八十周年校庆，所以学校年终的考试计划往前整整提了一周。
从孙悄嘴里得到这个丧心病狂消息的当天下午，江瑾言就打包好行李准备回学校住几天，应付让人头疼的年终考试。
刚打开电梯门，就遇到从九楼下来的陆成蹊，他手里也提了只行李。
两人对视一眼，江瑾言默不作声站了进去。
自从永茂酒店那件事后陆成蹊再没让她定时定点送饭上去，所以两人之间都没再有过交集。
不过看他这样子，倒像是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看什么？”一直被偷窥的陆成蹊终于忍无可忍地扭过头来，“你盯着我哪里看？”
江瑾言视线没来得及收，可因为她个子本来就比他矮了一大截，从他方向看过去，她目光所落地确实有点不可言说。
江瑾言淡淡收回来目光，完成一周后两人的第一次对话，“腰伤好了？”
陆成蹊还因为她刚刚的冒犯恶声恶气，“好了。”
“呵，”她盯着眼前的显示板，有点没话找话，“这是回学校复习？”
陆成蹊：“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瑾言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长久的尴尬跟沉默里她却垂眼主动说道：“我上次见过顾副总了，没成功。”
电梯在一楼停下，陆成蹊率先走出去，随后他转身一脸探究，“江小姐，你就没发现这么多天我一直在主动避开这个话题吗？”
“我知道，所以我的意思是你没必要这样，”江瑾言耸肩，“你这样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可怜虫，还需要别人照顾情绪。”
陆成蹊抿了抿唇，然后嘴角缓慢勾了一下。
那一瞬间一股贼她妈蛋疼的熟悉感涌上江瑾言的心头，她知道，嘴上从不积德的某人要开始放毒了。
果然——
陆成蹊平板又欠抽的声音慢悠悠在耳边响起，“你想多了，我避开话题是因为根本没提的必要，我早就说过，你这样的资质去季腾，实属搞笑。”
话掷下，陆成蹊就拉着行李箱走远，她根本来不及接话，眼前只剩下一道金贵倨傲的背影。
江瑾言：“……”
宿舍没人，拖着大包小包 好，孙悄就推了门进来，身后跟着一脸颓色的胡涵。
两人的表情相差无几，有点像刚经历霜降的茄子。
“哪里只是霜降！”孙悄欲哭无泪，“你知道今早训诂学那老头干什么了吗？！”
“干什么了？”江瑾言在上面收拾东西，闻言停下动作听她说。
训诂学她已经翘了快一周的课，一直拜托着孙悄跟胡涵应付偶尔的课上抽查，听到这儿她眉头猛跳了几下，问：“点名了？”
孙悄：“点名了……”
看来又得去抱周老头大腿了，仗着训诂学成绩好，周老头对她通常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可没想到孙悄说了接下来一通话——
“那个周老头竟然也能想到抽名单这种事！可恶！点到你时我猫在下面悄悄帮你应了，但紧接着那老头就喊了声‘孙悄，孙悄来了吗？’，我真他妈……”
孙悄模仿得简直惟妙惟肖，明明是场悲剧江瑾言却忍不住笑出声儿，“然后呢，胡涵帮你应了？”
“没……周老头第一个点的就是她……”孙悄很绝望，“所以，众目睽睽之下，我作为孙悄的室友说，‘孙悄同学今天生病，改天补假条给您’，我真他妈……”
江瑾言彻底憋不住笑，“没事，这周去院里我跟周老头说一下，他这是憋着坏要抓我呢，我得亲自去赔罪。”
孙悄颓废着嗯了下，随即想起来刚刚在路上遇到了宋一凡，“对了，宋一凡让我问你下今晚的聚会来不来，辩论队的庆功宴。”
江瑾言：“正好有空，地点在哪里？”
孙悄回忆了下，“将夜KTV，好像205包厢，晚八点。”
江瑾言叠被子的手一顿，她突然想起来一个人。
上次也忘记问了，明明在季腾实习的人怎么又去ktv当服务生，能住丽华景园，看着又不像缺钱缺得厉害。
晚上她简单收拾下就去了将夜，一下来就看见早早等在门口的宋一凡。
江瑾言：“怎么不进去？”
宋一凡：“出来透气，顺便等等你。”
江瑾言没吱声。
他跟在后面，“听说你从宿舍搬出去了？怎么样，新地方住得还习惯？”
江瑾言脑子一转就知道是孙悄那边泄了消息，估计连地点也没留住，“你消息挺灵通，丽华景园，环境挺好。”
宋一凡眼神暗淡了下，借推眼镜的动作快速收拾好眼里情绪的翻涌，“嗯，住得习惯就好。”
电梯里，他盯着前面江瑾言纤细的背影直愣神。
早知道她家庭条件不错，无论平日里的穿着还是日常去消费的地方，但毕竟都是没出校园的大学生，他没想到她竟然富裕得可以直接住在一平方五六万的房子里。
差距像只大手，狠狠搓揉着宋一凡的心脏。
电梯在二楼停下，他们一起进了205包厢门。
周呈章正在二楼楼道口抽烟，忽然瞥见不远处电梯里走出两张熟悉的脸，一前一后进了包厢。
他抖掉烟蒂，朝楼底里喊了声：“老陆！”
陆成蹊靠着墙，半晌捏灭烟头，“怎么了？”
他走过来。
周呈章指着205的门，“我刚看到汉文二辩了，就那个，就上次我们救下来那女的，你猜我还看到谁？”
陆成蹊先花了几秒钟时间切换这个汉文二辩是谁，想明白后他不咸不淡哦了下，“不感兴趣。”
周呈章：“宋一凡，记得吗？是我那朋友，他喜欢二辩。”
陆成蹊眼皮掀了下，反而问：“这层楼的小食送了吗？”
周呈章：“还没……没到时……”
陆成蹊打断他，意简言赅，“现在就送，左侧你去，我去右侧。”
突如其来的工作分配，周呈章没醒过神，“什么啊这是，我还没休息够呢！”
接着，他目光落在右侧一排的包厢，205赫然就在里面。

第二十四章：嘘，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看到这个，他突然有些明了。
这个陆成蹊真的是……
不就是个辩论赛输给人家了吗，至于这样斤斤计较……
而此时在周呈章眼里斤斤计较的小气男人陆成蹊已经端着两叠小零食推开了205包厢的门。
吧台上几个人拿着话筒在唱歌，包厢的灯光又暗沉又低迷，故而他扫了很多眼才堪堪找到缩在人群里的江瑾言。
以及就坐在她旁边的宋一凡。
她穿着件驼色大衣，整个人窝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喝饮料，旁边的男生很白静，时不时笑着探头过去听她说话。
陆成蹊把小食搁在茶几上，清脆一声，津津有味听旁人聊天的江瑾言也就顺着看过来。
两人目光隔了几尺在空中交汇，但一齐默契地转开。
宋一凡很意外，“陆成蹊，他怎么在这儿？”
江瑾言看了会儿一身制服推门出去的背影，半晌才说，“兼职吧。”
宋一凡：“看来传言倒还有可能几分真。”
江瑾言没在意，她专心剥着手里的瓜子，良久才抬头问：“什么传言？”
她在宋一凡脸上看到闪烁不定的光，还有那种窥破秘密的隐隐的难以克制的兴奋。
瞬间就索然无趣。
宋一凡：“我上次跟你说过，大一传的陆成蹊的事，也是因为在外面兼职被同院的看见，看来传言是真的。”
江瑾言笑了一下，“兼职怎么了，我最近也在找工作，碰巧，这里环境不错待遇也高，我还挺想来。”
宋一凡：“你别开玩笑……”
“我开什么玩笑，”江瑾言把剥好的瓜子丢进嘴里，“只要待遇好为什么不来？”
“小江……”宋一凡眉头紧皱，“你都在瞎说什么，这种地方女孩子的安全半点没保证，我绝对不同意你来这里……”
江瑾言没应答。
包厢里灯光瞬间暗下去，台上正嗨到高潮，几个人抢着话筒不松手。可明眼人察觉到江瑾言在的这块明显气氛不对。
队长平日里都极顺着江瑾言，但今天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竟然公开拌了嘴。
坐在两人身侧听着的人根本不敢插进去嘴打听，只能扭头过去找人聊天，但耳朵还是朝着这边竖得尖尖。
很可惜，江瑾言再没说一个字。
对于宋一凡的反对她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只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指尖晃，偶尔对着唱歌的人鼓两下掌。
散漫的，无所谓的，毫不在意的。
也是这种态度彻底将宋一凡激怒。
他从沙发上猛地站起身来，“你跟我出来。”
江瑾言抬头，“怎么了？”
宋一凡紧抿着唇，脸上是未化的怒气，他忍了忍冲动把话又说了遍，“出来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包厢门，嘈杂声在身后戛然而止，其他辩手一头雾水，谁也不知道这短短几分行到底出了什么事，以至于一向好脾气的宋队长能对江瑾言这样，她可一直是他的心头宝。
门外。
江瑾言：“说吧。”
宋一凡扪心自问今晚这把火烧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进门前听说江瑾言搬家还是其他。但有个细节他心里清楚，在陆成蹊进来送小食的期间，他分明捕捉到江瑾言跟那人的目光在彼此身上擦了一下。
虽然只一瞬间就移开，但他还是隐约察觉到不舒服感。
江瑾言认识陆成蹊？不应该的。两人唯一一次交集的机会前不久刚刚丧失，可江瑾言刚刚那段话分明又是护着陆成蹊的。
他揉了下眉心，双手按上江瑾言肩膀，“你明知道我的心思，又为什么做这些事来气我？”
江瑾言：“我明知道什么？”
宋一凡：“你知道我喜欢你。”
江瑾言眼里吃惊一闪而过，旋即低头掩饰得一干二净，她不是不知道宋一凡的心思，但她半分没料到宋一凡会选在此情此景下挑破。真心来说，地点时机都不对。
她叹了口气，往后退开一步，“抱歉。”
随着她刻意的动作宋一凡搭在肩上的手滑了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明明已经对她那么好了，这个女人却依旧不为所动，连拒绝也是做得干净利落到冷漠。
想到这里，他眼里的希冀迅速冷淡下来，“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不是你的问题。”
江瑾言抬手理了下头发，再看过去又是平日里轻松明媚的模样，她走上去拍他肩膀，“我去上个厕所，他们还等你唱歌呢，你先进去。”
说话间人已经抬脚转过走廊。
她在刻意躲避话题，算是变相的拒绝了。
所以眼下多跟他聊几句都是不能忍受的吗……
宋一凡垂头沉默了片刻，良久，在身侧垂着握拳的手陡然松开，他重新进了包厢。
楼梯下，听了半天墙角的周呈章满脸罪恶。“怎么办？我竟然知道了个天大的秘密，宋一凡这家伙要是知道自己拒绝还被我看见绝对要跟我清算。”
陆成蹊倚着墙掀了下眼皮，语气客观又笃定，仿佛在目睹这场求爱之前他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江瑾言是不会答应他的。”
周呈章很惊奇：“你从哪里知道？？？”
陆成蹊：“江瑾言不会做亏本的买卖，跟宋一凡在一起不能物尽其用。”
周呈章没听明白，“什么鬼东西你给我说清楚……”
陆成蹊敛着眼帘沉默，正好楼梯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就没再继续，“走吧，领班查岗来了。”
周呈章跟着他后面上去，但依旧不死心，“你先给我说完怎么就不能物尽其用了，宋一凡哪里配不上二辩那姑娘，你知道吗他年年也是有奖学金的人……”
身后的人一路吵吵闹闹，陆成蹊拉开柜台进去。
江瑾言也从厕所里出来了，她路过柜台，一眼也没瞧陆成蹊。
为什么不能物尽其用呢。
他心里明白，江瑾言属于野心勃勃的一类女人，她想要一直往上爬，而对于需要的东西她也毫不掩饰。一个手段高明且利落的女人，她的身旁必须站着同样性质的男人，而宋一凡太犹豫寡断，这一点他看他的第一眼就知道。
江瑾言需要一根拐杖在她未来的路上能够扶持，而不是和风徐徐无微不至的示好，那不够打动她。
所以陆成蹊知道江瑾言不会答应他，因为他不能够给她带来价值。
江瑾言一进包厢后就发现了里面气氛不对，宋一凡移开原来的位置坐在了最角落，跟她原本的位置隔了几个人远的距离，周围还有几个队里的辩手在围着他说话。
见她推门进来，宋一凡只平淡地扫了一眼随后移开继续去跟面前的女生说话。
那是队里的后补队员，乔璐璐，据说喜欢宋一凡挺久。
眼下她站在宋一凡面前笑得眼窝深陷花枝乱颤，也不知道聊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江瑾言在原先的位置上坐下。
剩下来一个多小时到聚会结束，她一直专注在喝饮料跟吃小食这两件事上，宋一凡的冷漠不足以让她感到烦躁，反而有几许解脱之感。
早点戳破也好，这就好比溃烂的脓包，要是等它完全成熟后捅破说不定会反滋你一脸毒液。
原谅她把喜欢这件事比做脓包，因为在江瑾言心里，爱情太繁琐太复杂，用谈恋爱的时间完全可以去做更多的事情。
如果终其一生一定要选择一个伴侣走完全程，虽然现在不知道他该是什么模样，但她心里清楚，一定不会是宋一凡这样。
聚会散在九点半，江瑾言在楼下送走最后一个女生，然后就剩了宋一凡跟她。
宋一凡打了辆车，临走时转身说，“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可以？”
江瑾言点头，“我家靠着附近，等会儿打个的三四分钟就到，你先走吧。”
丽华景园，宋一凡记得，确实靠将夜不远。他垂头嗯了下后就弯腰进去车里。
车迅速开走。
江瑾言拿手机打完车在等着，随后听见背后楼梯间下来一群人，熙熙攘攘，陆成蹊被携裹在中间。
高挺的个子在里面特别显眼，所以她一眼就能看到。
陆成蹊跟周呈章到了时间下班回学校，才走到最后一层楼梯就看到了事件女主角江瑾言等在下面。
外面风挺大，她却穿着件无领大衣在风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收却平日张牙舞爪精明算计的模样，这个时候的人显得特别纯良无害。
尤其她遇事就爱眯起来的月牙眼睛，更显得幼齿得紧。
陆成蹊跟她站在一排等车。
周呈章倒是主动跟江瑾言打了个招呼，“你好呀，我是上次那个，我叫周呈章。”
男生高大阳光，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江瑾言没由来觉得亲切，“我记得，上次厕所门口的事真是谢谢你，还有后来送我室友回宿舍。”
“切——”
“没事没事，小事一桩！”
两道声音自不同方向响起。
周呈章缓慢回头，“你这是有什么意见？”
陆成蹊看着马路头都不转，随后轻声吐出几个字，“农夫的蛇。”
周呈章：“？？？”
他没听懂但一旁江瑾言却听懂了，这话其实根本就是特地说给她听的好吗。
还农夫的蛇？切，他在怪她感谢错了人？
想到这里，她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第二十五章：礼尚往来
江瑾言走到周呈章面前抬头认真邀请，“这周孙悄生日，就你上次送回宿舍那女生，她让我请你去她生日宴会。”
与此同时，几千米远正窝在被子里打游戏的无辜第三人孙悄同志很响亮地打了个喷嚏，“谁说我？”
靠得近都能闻到女生头顶洗发水的香气，周呈章耳尖红得要滴血，“真……真邀请我呀？可那事也不全是我……”这时他才恢复点良心，忙不可迭地去看陆成蹊，眼里有求救的意思，“老陆！老陆当时可直接冲上去了！也有老陆的功劳！”
可陆成蹊嫌弃的眼神直接摆明了意思：你就这个出息。
“这个啊……”江瑾言却微笑，“我回去跟孙悄说下，是她过生日邀请谁得由她做主。”
背锅侠孙悄再次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江瑾言的车很快就到，她报了学校的地址直接开走，从后视镜看出去，陆成蹊跟周呈章也接着上了同一辆车子
路途不远，几分钟的时间就到了学校大门，她付钱的时候刻意磨蹭了些，等从车上下来正赶上陆成蹊他们两人出来。
“还真是巧，早知道直接拼车啊。”周呈章笑，“我去篮球场打个晚赛，你们先走。”
说着人已经提了包往体育馆方向跑过去。
这下，偌大的校门口又只剩了陆成蹊跟她两人。
江瑾言挑了下肩膀，率先开口，“那就走呗。”
晚点时分，路灯下的小虫直飞，不时能看到一两对牵着手出去逛街的情侣路过。
陆成蹊没有想说话的迹象，薄唇抿得紧紧的，拉开距离远了后偶尔也知道放慢步伐来等一等她。
两人又并肩走了段路，正好到实验楼后绿化带旁，这个点也没什么人经过这里。
一片寂静中
“陆成蹊。”
“嗯。”
“我今天接了个电话，”江瑾言缓慢停下步伐，“季腾打来的。”
风吹过树叶娑娑作响，陆成蹊回头，声音半点没起伏，“恭喜。”
江瑾言：“人事经理让我过几天去面试，说这个机会是顾副总亲自批下来的，让我重视。”
事情发生在晚上七点，那时她正坐在往将夜的出租车上，对话持续了短短五分钟。
可这五分钟里写满了太多疑惑。
比如，她眼前最疑惑最想弄清楚的……
“我能获取机会这件事里，你起到了怎样的作用。”
江瑾言不放过陆成蹊的每一个表情，很失望，从头到尾陆成蹊都没丝毫波动。
陆成蹊：“你觉得是我帮了你？”他从鼻腔里溢出王者的蔑视，“我没兴趣做这种自找麻烦的事，你进季腾我会有什么好处。”
剑眉之下桃花眼排斥又冷漠，紧抿的嘴角也表达着不满意。
不像说谎。
再说陆成蹊又有什么说谎的必要。
本来就没必要多此一举，若真有这一举以他的性子也该是当场就讨了人情账。
江瑾言又想到另外一个人。
不过眼下——
江瑾言立马认真驳回陆成蹊，“我话的意思是顾副总在考虑是否给我机会时你有没有混淆视听然后趁机给我使绊子。嗤，你帮我？拜托我不是写小说的！”所以哪里来的丰富想象力！
陆成蹊：“呵。”
走到男女生宿舍楼路口，两条路泾渭分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两人默契着再次不欢而散。
江瑾言揣着不满意到了宿舍。
孙悄听到开门声立马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怎么样，玩得开心？”
那微笑鬼鬼祟祟明显没憋着好，再前前后后一联想，江瑾言很快倒腾明白，她问：“你知道今晚这出？”
孙悄半点没瞧出异常，语气依旧兴奋不已，“怎么样，怎么样？成了吗？”
江瑾言拉开椅子面无表情地坐下，“成了。”
“真的啊！那我以后可得开口了，老叫人家宋同学宋同学的不太……”
“成功闹掰了。”
剩下的话瞬间锁死喉咙，“亲切啊……”
孙悄：“……”
“请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没成？”
“你也请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不告诉我宋一凡今晚表白的事。”
“表白怎么能提前说？！”孙悄据理力争，“这种事情就是重在当场惊喜嘛！再说宋一凡对你那么好……你总不会……”
总不会毫不犹豫就拒绝了吧……
剩下这句孙悄没说，可她看着江瑾言写着满满你说呢的脸，顿时被一股不详感笼罩，“你……拒绝了？？？”
江瑾言：“拒绝了。”
孙悄：“我的天……”
宋一凡来找她说表白这事时孙悄是投了赞成票的。不仅如此，她还信誓旦旦肯定，江瑾言这货就喜欢惊喜刺激，你今晚突如其来搞这么一出一定能击中她老化的少女心！
宋一凡听完后万分感恩地走了，结果——
“我还是想知道理由，宋一凡对你不够好？你在辩论队这几年他都快把你供起来了，平时有事来帮忙也是闷声做事的。人也长得不赖啊白白净净，不就是你最喜欢的类型嘛……”孙悄彻底搞不明白了，“你不也单身嘛，试着谈下都做不到？？？”
江瑾言边开游戏边听她说话，等绝地求生的标识出来她眼里才冒出点喜色，“他没问题，我不想谈而已。没有在游戏里称霸，江总无心恋爱。”
“就胡吹吧！”孙悄被她吊儿郎当的态度气到，“你跟游戏过一辈子吧！就不信天天打游戏能打出个老公来！”
“说不定呢。”江瑾言随意笑笑。
游戏页面刚跳出来，CK的组队邀请也到了。
江瑾言嘴角勾着点了同意，很意外，这次CK竟然主动开了语音。
CK：“双排。”
还要求双排，对两人世界这么向往的嘛。
江瑾言调好变音器，骚话张口就来，“想我了？”
CK：“军事基地。”
江瑾言：“你先回答我问题。”
CK：“我先跳伞，军事基地汇合。”
男人低沉悦耳的嗓音就徘徊外耳边，可他压根儿不理江瑾言的撩拨。
“跳吧跳吧，”她瞬间丧失耐心，“我先去刚枪，你路上给我多带点5.56号子弹。”
CK：“好。”
失去耐心的江瑾言显然是可怕的，一枪爆头一打一个准，将今晚两处得来的情绪一起发泄在了手里的枪上。
枪声停息的空档，前几分钟还不想跟她瞎扯淡的CK同志竟然主动开了金口，他问：“你心情不好？”
江瑾言：“没。”
CK：“听枪声听得出来。”
“哦？”她隔着屏幕挑了两下眉，语气刻薄，“那你说我是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CK沉默了。对于这种意味深长的撩拨，他能回应才有鬼。
江瑾言又提枪开了几把。
可就这时——
“因为……你那个问题？”
鼠标没抓稳，子弹失了准头从对面人头侧斜飞过去，江瑾言在心里骂了声操！
男人的声音矮了几寸，像是平日里根本不习惯做出这样的回应，特别对象还是个基佬。
江瑾言小心翼翼吞咽了下口水，不动声色逼近一步，“那……你想我吗？”
磨砂质感，任何一个女生听了都要合不拢腿，饶是对面是个钢铁直男也得心肝儿颤得厉害。
她万分期待地等着，其中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呼吸也放慢了节奏，情不自禁睁大眼睛去期待了。
操！
什么事这都！
神思附体，意识到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后，江瑾言简直后悔地要咬舌根。如果坚定不移宁折不弯也就算了，可若是他退步同意处对象，那她都干了什么……
扳弯了一个家庭的香火？？？
江瑾言突然开始恐慌，“你也不用回……”
“想。”
“……”
完蛋了……
弯了弯了……
完了完了……
沉浸在沙哑的声线以及作孽的愧疚中没走脱，只听见CK又继续说，“如果我这样说，你是不是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江瑾言：“……”
切……
狗屎。一切都是套路。
但同时也卸下一口长气，江瑾言：“你说说看。”
CK：“再唱一遍小夜曲。”他迅速补充，“上次你唱完我睡得很好，我想再试试看。”
屁大点事，不过江瑾言也不会轻巧放他过关，“那你把我刚刚问题连着回答一遍呗。”
CK：“……”
CK：“我已经说过了。”
江瑾言：“谁听到了？我可没听到。货到付款懂不懂，还是说您已经录音了呢？”
熟悉的不要脸皮的流氓逻辑，但与之不同的是对面是个男的。
陆成蹊双手抱胸眉头已经拧在了一块。
如果有这个机会，真该引荐他认识一下楼下802江瑾言。
想到这儿，他嘴角缓慢翘了下。接着，只见他单手扶着耳麦，低头，嘴唇翕动了几下。
心肝儿直颤，仿佛和身体里什么东西共振了一下，然后自脚底直窜上一股热流到太阳穴，江瑾言发现自己僵住了。
猝不及防的话，像海绵一样缓缓扩大，终于泛滥成灾。
她听见他一字一顿，“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山洪海啸，顷刻倾盆。
江瑾言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过略微僵硬，“呵呵呵，小伙子声音条件不错嘛，礼尚往来，小夜曲奉上。”
她清咳两声，开嗓。

第二十六章：你花大价钱让我陪你玩呢
陆成蹊打开录音笔一字不落地照收不误，那头江瑾言毫不知情。
“唱完了，怎么没掌声？”她得寸进尺，“看我唱这么好的份上你能再解决我一个疑问吗？”
CK心情应该不错，竟然丝毫没犹豫，“你说。”
“我们打了这么久的游戏你还没告诉过我你一丢丢的信息……你是学生吗？”江瑾言问得小心翼翼，“别误会，我就是特别好奇……”
搭档下来，江瑾言不得不承认对面这人跟她的默契度真的是出奇的高。绝地求生里打双排最讲究队友之间的合作，CK可以说是继顾清之后她遇到的最强辅助，可顾清胜在多年的专业训练，早就习惯摸索队友的脾性从而去进行完美无弊病的搭配。
但CK不是，排除天赋异禀，这人就是老天送给她的最佳拍档。CK擅长远程狙击，江瑾言喜欢近攻，打过游戏的都知道游戏里有一个在后面给你架枪的人是多么重要，只有最脆弱的后方有了保障，她才可以义无反顾地往前冲。
说话间，CK又在山坡给她解决掉一个大麻烦。
“你不回答也没问题，毕竟你从没问过我的事……”
CK很干脆：“大学生。”
礼尚往来，江瑾言主动交代：“我也是。”
“我有一段时间还猜测你会不会是个待业家中，成天打游戏的待业青年，事实告诉我们不要只看事物表面。”
CK却接话道：“如果猜测是对的呢，我是个翘课在家沉迷游戏的网瘾少年，你还会再找我打游戏？”
“当然会，”江瑾言笑了，“你网不网瘾跟我有半毛钱的关系？我现在需要的是个最强辅助，你真人如何我不关心，所以我不会劝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懂吗宝贝儿。”
CK被逗笑了，“农夫的蛇。”
江瑾言握鼠标的手蓦然停住。
随后，她稳了稳耳麦低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S大的？”
CK干净利落地否决，“不是。”
江瑾言陡然卸了一口气，最近不知怎么满脑子都是陆成蹊，连听到一句他曾经说过的话也禁不住疑心大盛。
江瑾言被训练成一只刺猬，陆成蹊就是打开她浑身警戒的开关。
她问：“这是网上新兴的流行语吗？”
CK没听明白，“嗯？”
“农夫的蛇，它最近很火。”江瑾言临了又补上一句，“我一同学也这么说我。”
CK这回没及时回答。
江瑾言又继续说，“我看着这么冷血？我比那生物可爱多了。”
话听着没毛病，可前提它该从一张女生的嘴里出来。此刻屏幕这头的“七尺男儿”操着最性感的嗓音却拿错了台本。
江瑾言说完就意识到不对劲了，作为专业的基佬，绝不应该再染上娘炮的嫌疑。
轻咳两声后她闭口不解释刚刚话语里的撒娇，“决赛圈了，我们摸上去。”
CK的声音这才不紧不慢响起来，“好，还有两队，我们包抄。”
默契着在掩体后分开，江瑾言收枪开始往坡上爬行。这次安全区缩得不利于他们，高坡之上视野好适合狙击，可同时那也是敌方的根据地。
随后CK沉静如水的声音再次响在耳畔，“我这边趴了两个，你那边至少还有四个，小心……”
他说这话的同时，江瑾言已经听到前面石头旁传来系绷带的摩挲声。
有人在打绷带，但人数不确定，有可能队友也在……
很显然，CK从耳返里也听见了，“先别急着动……”
话没说完——
“哒哒哒……”
“哒哒哒……”
子弹横飞，右上角缩成指甲大小的地图立马一片狼藉，黄色弹痕自各个角落冒出来。刚刚还趴得好好地几个伏地魔也忍不住加入这场混战。
不绝于耳的混响中，江瑾言冷静道：“看到了？”
CK：“看到了。”
不同于步枪连发迅猛的机械声，落耳的几发子弹短促又震撼。
江瑾言忍不住发问，“决赛圈你还用狙？你胆太肥了……”
狙击枪近战形同废铁，这是每一个玩家的血泪教训。CK继续不紧不慢上子弹，给剩下那个人最后一击，“死了。”
与此同时，屏幕上方系统的四个大字冒出来——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赢了。
江瑾言原地伸了个懒腰，“太累了，改天约。”
CK没反对，互相道了个别一起下了线。
一局打下来已经晚上十点，胡涵在刷剧，孙悄敷着面膜在床上练瑜伽。作为宿舍里不成文的约定，江瑾言打游戏开直播时这两人都是保持沉默的，眼下看她下了线，孙悄立马迫不及待地凑上去，“今晚绩效如何？”
江瑾言：“我没开直播。”
“你跟对面絮絮叨叨这么久竟然没在直播？”孙悄很肉疼，“你不是口水最值钱的吗，费心费力跟对面吐骚话竟然不是为了钱，”她刮目相看，“你变了江总……以往匹配到没价值的你根本直接闭麦……”
现在心甘情愿给人家当免费陪玩……
“怎么没价值？”江瑾言反问，“打了这么多年吃鸡，第一次遇到跟我搭档一周不哭的，这人我要珍惜。”
“而且，”她歪着脑袋想了很久，“他声音很好听。”
孙悄一脸绝望，为了大好日子不被气岔她索性直接转移掉话题，“生日那天酒店已经订好了，但礼服还没选，你周末下午有空吗陪我去试试衣服。”
周末……季腾的面试也恰好那天，上午面完下午逛街也不是不行，盘算完江瑾言答应：“好，到时候你把地址发给我。”
她在手机便签上记上时间，抬头的刹那，另一桩公案瞬间涌上心头。
出于挑衅陆成蹊的目的，几个小时前她还邀请了周呈章。
“孙悄，宴客名单定了吗？”
“没有啊怎么了？”
“我能加两个人吗？”江瑾言解释，“上次KTV那事，周呈章最后送你回来，我邀了他。”
“没问题啊，那还有一个人呢？”
上次醉得太厉害，孙悄对于这件事的记忆完全来自江瑾言的口述，而江瑾言的口述中却并没有陆成蹊的存在。
“不确定他来不来，你就先空个位置，然后给我一张空白邀请函。”
“搞这么神神秘秘的，”孙悄嗅到了不一般的味道，她凑过去低声儿，“谁啊？他就是你拒绝宋一凡的理由？”
江瑾言：“理由？呵，他是毒瘤。”
而此时荣幸晋升为江瑾言心中毒瘤榜number 1的不二人选陆成蹊，享受了他人生中第二次舒适的睡眠。
明明吃药物也控制不了的严重失眠，竟然在对面基佬一首小夜曲下奇迹般——不治而愈了。
应付完学校期末抽测，周四下午江瑾言就再次接到季腾人事部王经理的电话。
“江小姐，我是来跟你再次确认下，明早约的八点面试还记得？”
“记得，我需要带什么资料吗，比如简历？”
对面笑了两下，“不用，您人直接过来就行，顾副总已经让我们提交过您的资料，这次面试就是随意聊聊，您不用紧张。”
江瑾言如何不紧张，她深深记得那天在永茂顾崇江的脸色，恨不得当场把她丢出去不谈连眼神里也都是不屑。
所以对于突如其来递过来的橄榄枝，她心里是没底的。
她试探着在电话问：“不知道王经理知不知道顾副总还说了什么，比如当时有什么人在场？”
“江小姐，您问的这些人事部无法回复，”王经理笑，“季腾内部各部门分工明确，不是所辖范围，我们不好过问。”
善意的提醒，江瑾言迅速就听了明白。王经理这是不动声色给她上了一课，无论在什么地方，作为刚入职场的新人，好奇心这个东西最不能留。
她诚恳道：“谢谢王经理提点，我记住了。”
“江小姐是个聪明人，那就明天见，我提前祝江小姐成功。”
电话挂断。王经理说最后那句时语气太过熟悉，是笃定着她一定能过面试关。
这种经历她也不是没有，好比小时候一个班级里有老师的孩子在，那么每年的三好学生评选总会预留出一个名额，只要提到那个孩子的名字，同班学生一定会说：“一定有她啊，她不是老师孩子嘛，肯定能拿三好生啊。”
现在她在王经理眼里显然就成了这样的一个特殊存在。
靠着背景，靠着疏通，轻轻巧巧得到了顾副总的注意，理所当然有了特殊面试的名额。
或许这还是他刚刚愿意提点自己的原因，今天留个人情在，他指望自己他日有所报答。
能让王经理笃定必进无疑并且还主动示好，从中起到作用的必定是个极有话语权的人物。
而在有限的交际圈里，除了白徐宇，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可是，他凭什么为她下这么大力呢，或者说，他图什么。
江瑾言越思索越觉得不妙。
在你付出精力去做一件事时它的回报率必定会比代价更高，白徐宇不缺钱不缺名。
唯一一个，再联想到他前几次多次的示好，江瑾言全部明白过来。
白徐宇是想她自己主动找他，并且陪他玩呢。

第二十七章：自知之明
第二天一早江瑾言就打了车去季腾。不同于永茂酒店那次晚会般随意，她选了半天最后选择了件中规中矩的修身西装，衬得她挺拔又干练。
司机在季腾集团大楼对面停下，她正要过马路就收到孙悄的微信。
她发过来的位置信息定在苏乐广场附近，正好靠近季腾不远，她准备见完顾崇江就过去。
可才走了几步她就发现前面状况有些不对劲，季腾门口的停车位此刻正一团乱。
几辆车尾巴接着尾巴，保安忙得焦头烂额，她踩着高跟鞋经过，正好对上这次混乱的罪魁祸首。
一辆黑色林肯，横亘住两个车位，霸道又嚣张。墨黑色的车窗没摇下来，但江瑾言能够看见里面有个隐隐绰绰的人形轮廓在。
明明自己造成这场拥挤，竟然还能无动于衷在里面坐着。
保安是个年轻的小伙子，面对后续停过来的车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但却始终不去敲林肯紧闭的车窗。
她立马明白了大半。
里面坐的是金主。
江瑾言擦过车身时不屑地嗤了声。
到门口她被拦了下来。
“小姐，请问你找谁？有预约吗？”
江瑾言还来不及搬出顾崇江的名字，保安就接到个电话。
“是，对。”随后他抬眼打量了下面前的江瑾言，又道：“让她进去？好的。”
挂断电话，保安也没再问，直接替她推开拉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是她第二次迈进季腾的世界，上次是替孙悄瞒天过海，这次光明正大进来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四周都是西装革履，手夹文件来去匆匆的商业精英。原地站着的一刻江瑾言心里蓦然升腾起一股热潮。
她想在这里，无论以什么理由，她一定要留下来。
电梯门在眼前洞开，很意外，她来季腾见着的第一个人并不是顾崇江。
门开的一瞬间，她就对上一双桃花眼，男人先是很意外随后嘴角慢慢勾起，“江小姐。”
“白先生。”江瑾言抬脚进去。
可白徐宇根本没有要出来的迹象，等电梯又开始往上面升，他才转头说，“我正算着这个点会不会遇见你，看来估得不错。”
江瑾言看着他，“谢谢你。”
“哦？”白徐宇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挑了下眉道：“为什么？”
江瑾言继续说：“这事你帮了我大忙，我横竖是要谢谢的，不知道白先生有没有时间赏脸让我请顿饭。”
白徐宇笑意更深了，“江小姐太客气。”
一顿，“可既然白小姐都这么邀请了，我怎么能不赏脸呢？时间地点由你定。”
三十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江瑾言抬脚出去。
走了几步发现里面的人根本没跟上来，她回头有询问的意思。
白徐宇说：“我刚从顾大伯那儿出来就不送你进去了，你不用紧张，就像平常里一问一答就好。”
“对了，”他掏了下裤兜，摸出一张名片递出去，“这次好好收着。”
上面是熟悉的烫金字体，而上一张才被她随意丢在酒吧门口垃圾箱里。
江瑾言沉默几秒后走上去接过，“好的，等订好地点我会通知白先生。”
白徐宇露出满意的微笑，桃花眼消失在慢慢关紧的电梯门后。
重新再上去三十三楼，等白徐宇到楼下已经过去五六分钟。
一只脚踏出季腾集团大门，他就看见外面堵的一塌糊涂的车况。
保安擦着汗跑来跑去道歉。眼神一梭到站在台阶上的白徐宇他就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过去双膝跪地喊爸爸。
“白先生！您可下来了！快让顾小爷挪个位吧，我这里已经接了十多封投诉信了，再这么下去我怕顾副总知道！”
白徐宇慢条斯理走向黑色林肯，敲了两下车窗。
随后，窗户慢悠悠降下来，露出驾驶座上男人棱角分明的好看下巴。
车门解锁的声音响起，他弯腰坐进去。
白徐宇靠在副驾驶座上跷二郎腿，“你说说你非要跟我过来干什么，比赛那么忙再被你爸看见又少不了要吵。”
握着方向盘的是一双及其修长骨感的手，手好看人也长得不赖，只不过男人清俊的脸没有半点笑意，还隐隐压抑着什么。
白徐宇嗅出气压的低落，呵呵两下后开始转移话题，“这次的事谢谢你，要不是你主动跟你爸妥协，这江小姐我也招不着儿。”
“不过顾大伯这几年的脾气真是越来越臭了，你说你跟他父子两个竟然话聊不到三句就要掐架，啧啧啧，没趣，没趣。”
调侃完白徐宇开始怅然，“但你为了兄弟我主动找顾大伯妥协实在让我很意外，如果真能追到江小姐，你说你想买什么都成！从南到北我都买给你！”
侃侃而谈半天，白徐宇猛然发现身旁的人竟然一个字也没应他。
“老顾？你在听我说吗老顾，老顾？顾清！”
“吵死了。”顾清突然打了个方向盘，白徐宇猛地被甩贴在车门上，“你说的那些我缺？”
他确实不缺，他爸是顾崇江，半个季腾是他的。
白徐宇抱胸翻了个白眼，“行吧，这车送你。”
顾清手里开的这辆林肯是限量版，全球找不到几个，可偏偏被闲着无聊四处悬赏招呼的白徐宇偶然得到了。
顾清还夸了一句车好看，白徐宇觉得送这个礼物他应该是想要的。
可是——
“不想要。”
白徐宇瞪大了眼睛，“那你要什么？”
“你帮了人家这么大一忙，她是不是要请你吃饭？”顾清却问了另一个问题。
“是啊……”
顾清：“带我去。”
白徐宇：“……”
白徐宇看他的眼神已经分外危险了，桃花眼眯了眯，他绷着脸警告，“你别打她主意，兄弟间不做这种事。”
“你想到哪儿去了，”顾清没好气嗤了声，“我就是想去看看。”
“你看什么？”白徐宇很警觉，声音依旧冷淡。
顾清：“我偶像。”
白徐宇：“？？？”
“江瑾言是我偶像。”顾清耳根子红了些，不过他再次强调了一遍，“我很喜欢看她游戏直播。”
白徐宇已经不是诧异了，他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江瑾言在行政董事门口站定，上次躲在这扇门后的记忆她还有，眼下——
她轻轻叩了三下门，三长一短，很克制。
“进来——”
顾崇江的声音迅速从半掩的门后传来，江瑾言进去首先低头问好，“顾总。”
顾崇江坐在办公桌后真皮座椅上，闻言放下手里的报纸，认真打量起面前的女人来。
上次目光里都是不屑，不过江瑾言能感受到这次里面更多的是探究。
“你的资料我看过了，”顾崇江说：“论实力你并不符合我用人的标准，季腾行政部以往招收的人里都是工作三五年的优秀人才，如果需要换血，我们也是招收国外留学回来的大学生，并且他还需要足够的经验跟实力。”
“所以，”他意简言赅地总结，“你在我这里的分数，是不及格。”
这些话就像一道响亮的耳光打在江瑾言脸上，火辣辣地丢人。
顾崇江看过来的老道的眼神里又全是上位者看透一切的了然。
但她今天来不是为了接受评估与住羞辱的，江瑾言知道，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
“顾总，我知道以自身的实力根本不足以进来季腾，但机会既然给到我身上我就不能因为觉得不配而放手。只要给我时间试炼，我相信我有足够的能力跟耐心做到让您满意。”江瑾言看着顾崇江一字一顿说着。
初生牛犊不怕虎，她这股冲劲儿确实让男人一愣。
顾崇江没再说话，他随手又翻了下报纸，良久低头道：“我知道了。”
办公室重新归为安静，江瑾言站得笔直一动不动，顾崇江低头专心批阅着文件没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江瑾言觉得有一双大手扯着她喉咙不让呼吸，对于顾崇江现如今的态度，她吃不准自己到底有没有通过。
脑子里设想着无数可能，坐着的人却再次开口了，“你跟小宇怎么认识的？”
“唉？”
江瑾言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顾崇江口中的小宇说的是白徐宇，“我跟白先生也才认识不久，前段时间在聚会上碰到。”
她稍微修饰了下措辞，把酒吧改成了聚会。
才承了人家的恩总不能立马坏人家口碑去了。
可顾崇江却说：“单看白徐宇三个字没什么，可他这个姓氏却值钱。小姑娘知道自己要什么是好事，但东西要不要得起还得另外说，好东西得有好的载器，玻璃架子支不起黄金门。”
熏香袅袅，顾崇江的声音平淡又随意，仿佛只是这么随口聊聊。
但江瑾言的心猛然缩紧。
她昂起头，字字铿锵，“顾总教诲得是，我会找清楚自己跟白先生的界限，不会制造没必要的麻烦。”
顾崇江点了下头，“出去吧，到十楼人事部等下记，具体的事宜听王经理安排。”
得了首肯，江瑾言的脸上也没有半点喜色，她鞠躬道了个谢，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开。

第二十八章：共事啊
有些东西的得到必定要遭受羞辱，江瑾言在心里笃定，今番这里丢掉的他日一定要加倍拿回来。
下电梯到十楼王经理已经在等在门口。
“江小姐是吧，跟我来。”中年男人微笑着在前面带路，“我叫王强，来人事部四年了，我先你参观一下季腾内部结构，途中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问我。”
“季腾内部分工不同总共有六个部门，其中最核心的就是企划部，销售部，行政部这三个，顾副总你刚刚见过，他不仅是季腾最大的董事，还是行政部当家，进了行政部后算是你直系领导。”
“不过顾副总平常不太来公司，只有够分量的项目标的额才需要他出面，所以你平常接触的也就我们这些经理级别的人。”
“哦——对了，”王强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你是S大学生对吧？”
“是啊。”
“那陆成蹊跟你就是校友啊，”王强提起这个名字眼里都是赞赏，“那孩子也是我看着进来的，才不过一年顾副总已经大大小小项目开始带着他走了。你有问题也可以找他咨询，毕竟都是校友嘛，得会儿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认识认识？
江瑾言心情很复杂。
同是一届的学生，人家早在大二就出来实习历练了，本来靠一张脸就能承包下辈子，还偏偏出来跟她等普通人抢饭碗。
提起那张一贯倨傲高贵的脸，江瑾言越想越咬牙。
直到王强的声音再次响起，江瑾言才终止自己的思想在危险边缘试探。
“这不是才说小陆嘛！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同一届的校友，小江！江瑾言！”
抬头看过去，迎面走过来的人可不就是陆成蹊。
西装革履，肩膀下夹着个文件夹，薄唇紧抿，眼皮敛着扫过来道：“王经理。”
“这是去给顾副总送文件？”
“不是，准备去趟资料室。”
“那正好！”王强主动做好人道：“你就带着校友好好转转，给她介绍介绍行政部，正好从资料室开始。”
他心里想的是借这个机会让两个年轻熟络熟络以后好共事，人事部手再长也伸不来行政部搅弄风云，以后依靠更多的还是身边的同事。
王强指望江瑾言明白他的用心良苦。
可江瑾言并不十分领这个情。
等人走远，陆成蹊才抬了下眼皮，语气冷淡，“走吧。”
虽然不情愿接这个任务，但陆成蹊还是一路讲解着：“这是休息区，每天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可以来吃甜点喝咖啡，东西都是季腾特意进口的，外面的小食不要带进来。”他说到这儿突然挑眉笑了下，“知道那咖啡豆吗，苏门答腊空运的，一袋比你浑身上下加起来都值钱。”
江瑾言：“……”
陆成蹊又带她去了办公区，可越往下看她越怀疑人生，后来直接变为间断性麻木。
贫富差距是什么意思，在还有人吃不饱饭的二十一世纪，季腾一个雇人工作的地方竟然搞得跟个小美国一样！
不得不说大公司真的不仅待遇好，连生活格调都这么的——
装逼！
可江瑾言愿意跟着装一辈子！几番刺激下来她更加坚定了此时心里死都要死在季腾的想法。
以前实习的地方基本工位连结着工位一起，一堆人一间办公室，嘈杂又邋遢。
可季腾竟然可以做到两三个人一间办公室的水平，而且每间都设有沙发茶几，饮水机水柜之类家具。
冲着这些福利，她愿意为季腾卖一辈子命。
“擦擦你嘴角口水，都快挂下来了。”
回头看，陆成蹊正倚在墙壁上冲她冷笑，倨傲的脸分明在嘲笑她没见过世面。
江瑾言不咸不淡梭了他一眼，说：“新奇不行啊。看完了，去下一个地方。”
陆成蹊依旧在前面带路，等转过拐角，他指着前面黑黢黢的路道：“这条走廊尽头是间资料室，你需要好好了解一下它。”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门前。
陆成蹊探出一只手去推门，一边漫不经心着说：“因为这将是未来一个月你工作的地方。”
“我？工作的地方？”江瑾言不可置信。
“你，工作的地方。”陆成蹊扫了眼里面密密麻麻几人高的书架，笃定着，一字一顿地，给她又重复了一遍。
看着起码四五十个书橱，数以万计的文件档案，江瑾言脑海里猛然蹦出一个想法，还没捂热就立刻脱口而出，“你这是报复我呢，就因为我之前冒犯过你？”
“呵。”
陆成蹊掀动了眼帘，随后及其嫌弃地深深地递过来一个眼神，“我报复你？吃饱了撑的呢。”
“你知道我一分钟能做多少事吗，再折合人民币是多少钱吗，江小姐可真是幽默。”
江瑾言：“……”
陆成蹊走进去一面书橱前站定，“刚来季腾的第一个月几乎每晚我都是睡在资料室的，”他伸手捏着书橱的边角，像是在回忆什么，“从数据查找到数据 ，根本抽不开身去做其他事情，所以后来我直接买了一床被子，通宵完成上面传达的任务……”
江瑾言突然打断他，“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鼓励我认真工作，坚持下来这一个月的实习期？”
“你误会了。”
陆成蹊看着她嘴角一勾，随后薄唇轻掀，“我是为了提醒你，地板太凉，注意保暖。”
江瑾言：“……”
“对了，我当时是夏天一条空调被就好。你嘛，”他漫不经心再次扫了下江瑾言弱不禁风的小身板，语气同情，“这个天怕是得要准备两条……”
一顿，他又补了句，“大棉被。”
江瑾言：“……”
事实证明，陆成蹊这番话并不是恐吓，在这趟参观结束后，她就接到了行政部经理楚珊珊的任务安排——
将季腾近三年来的财务报表 一遍，本周交上来。
面试当天就给人拾搓着上工，江瑾言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新办公室凳子都没来得及捂热。
“你是新来的小江吧，”隔壁桌长头发美女主动过来打招呼，“我叫唐颖，来季腾快一年了，以后合作愉快！”
女人笑得灿烂明媚，穿衣打扮也能看得出家境优渥。
江瑾言赶快握上她伸在半空中的手，“我叫江瑾言，很高兴认识你。”
唐颖看见她抱了一大叠文件准备出去，立马了然，“去资料室吧，好好加油！大家都是都这么过来的，这是季腾老规矩了。”
“我会加油的，谢谢你啊。”
“没事。我们这间本来三个人，还有一个男的叫谢寻，他这周出差办事情了，下周你们就能见到。”唐颖主动上来帮她拿走一半文件夹，两人并肩着往资料室走。
以前只听人说职场里大多阴险诡谲，这次一来就遇到热心的同事是江瑾言没想到的。
如此一来，刚刚被陆成蹊打击的信心瞬间回来一半，她脚步也不禁更加欢快。
送到门口，唐颖微笑着把文件夹递给她，笑眯眯嘱咐，“不要着急，一开始找不到头绪很正常，你先把里面文档的日期弄清楚再看细节部分，加油！”
江瑾言感激地点头，“谢谢你。”
“没事，大家都是同事嘛。”唐颖依旧在笑，“对了，刚刚看见你跟陆成蹊一块儿走，你们之前就认识？”
有什么情绪从遮掩细密的目光里不经意透出来，虽然唐颖可以压制，但江瑾言还是看见她心里蠢蠢欲动的期待。
“陆成蹊啊，我跟他是大学同学。”
“是嘛！”唐颖更兴奋了，“陆成蹊厉害又聪明，就是不太爱搭理人。如果你跟他认识有问题找他一定能得到最好的建议！”
“嗯，我会去请教他的。”
“那你加油哦，我就不打扰你工作啦！等会儿见！”
门外身后关上，唐颖笑了一半的脸瞬时收得一干二净，她原地站了会儿随后才提脚走开。
门后。
江瑾言用力把书橱上层的文件够下来，她弹了弹上面的灰，盯着封面良久叹了口气。
冲着陆成蹊来的。
唐颖后来的笑容再怎么想装得自然都因为内心的情绪而有了破绽。
所有的热情跟友好因为有了目的就变得格外刺目与廉价。
她拿了两本文件垫着直接坐地上，手机才打开孙悄微信就叮咚一声钻进来。
孙悄：“你在路上了吗？我快到了，等会儿先去南大街吃顿饭，南大街门口那家拉面店等你。”
江瑾言：“我去不了了。”
孙悄：“？？？”
江瑾言：“在上班，估计到下午五点才有空。”
孙悄：“上什么班？你不是一直无业游民吗？”
江瑾言：“这事有点长……见面再细谈。”
刚发完，资料室的门猛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吓得江瑾言下意识就要藏手机，有回到高中时期在桌肚子偷看小说的刺激感觉。
来的却是刚刚在别人心里香饽饽一样的陆成蹊。
江瑾言在地上皱着眉看他，“怎么了？”
因为仰视的缘故，陆成蹊显得更加挺拔高大，此刻他敛着眼皮，眼里写满各种不满意，“要我给你拿把椅子？”

第二十九章：捷径啊，你求求我呗
江瑾言才从地上站起来，陆成蹊就扔过来一大捧文件夹。
她堪堪接住。
“按照日期存起来。”
“可我……”她低头看着已经乱得一塌糊涂的地面，“我连日期都没编好……”
“那就现在编，”陆成蹊冷漠着一张脸，“还是说需要我来帮你编？”
“不用了……”
目送陆成蹊走得干净利落的背影，江瑾言劝自己不要冲动，不能因为打人把自己送进去蹲几年，她可是要跟季腾相亲相爱一辈子的。
忙活了三个多小时，当江瑾言抬头从一大叠文抽身时心里全是敬畏，作为国内最好的金融企业之一，季腾的实力可真是太庞大了。
她手里这一块区域基本是近几年的客户资料，每一个翻下去都够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价过亿者家常便饭，提出来在A市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越忙越得劲，光看那闪光光的金额数据心理上就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一看就看到下班的点。
江瑾言直接在季腾楼下解决了晚饭，然后拖着残破不堪的身子去南大街跟孙悄汇合。
“所以说，你进了季腾？”孙悄切牛排的手一顿，惊讶之余又很庆幸，“那可太好了，我们两个中总得有一个捞上才对。”
江瑾言听出了弦外之音，讶然，“面试结果有了？？”
“早有了，第二轮季腾直接通知我不要去了，可能简历实在不行吧，反正也没指望能留我到最后。”孙悄咬了口牛排泄气，“不过季腾实在太严苛了，就算进了我也做不长，反倒是你这样擅长对自己下黑手的适合那里。好好干！有钱了包养我！”
看着孙悄有些失落的眼神，江瑾言忍了忍还是没说自己其实也是靠着关系过的面试。
“你试完礼服了吗？”
听到这里，孙悄刚刚的惆怅顿时一扫而光，整个人重新兴奋起来，“试完了！你猜我在那儿还碰见谁？！”
“谁啊？”
“鸭子！那只鸭子！！！”
“？？？”
“哎呀！就我们那天晚上在酒吧遇到的那只！！”孙悄激动到手舞足蹈直比划，“后来给你递名片那个！”
原来说的是白徐宇……
对于这个不正经的称呼，江瑾言脸上有点微烫，“其实……他看着也不是那么……”她想了个措辞，“像鸭子……”
“这不都是你说的嘛，”孙悄没好气地瞥过去，“什么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床上也比平常人努力……”
“行了，别说了……”
“不止呢你听我说完，还有什么一年三百六十天接活儿就够他在市中心买个豪宅豪车……”
“别说了……”
“还多着呢……”
孙悄根本看不见她使得快抽风的眼神，继续眉飞色舞，“对了，你还嘲笑他会不会因为太累而肾不好……”
“……”
正信手捏来，滔滔不绝着。
“江小姐……”
冷不防一道男声自孙悄背后响起，含着氤氲低沉笑意将她激灵地背脊一哆嗦。
猛回头，背后双手插兜满面微笑站着的可不就是她嘴里香饽饽一样的酒店鸭子。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鸭……鸭……”孙悄嘴都合不上了。
“白先生！好巧！”江瑾言迅速站起身用眼神截住她在危险边缘试探的愿望。
可这么突兀地一站她就尴尬在了空中，幸亏白徐宇根本没注意到这点。
“刚刚从餐厅门口路过觉得挺像你就进来看看，没想着还真是。缘分。”
这是一天之内的第二次偶遇，可江瑾言从他话里分明听到蓄谋已久的味道。
她瞬间觉得难办，“真巧，那白先生要不要坐下来吃个便饭？”
“不用了，”白徐宇眯着眼，“提前吃了恐怕不会有下顿，这个权利我还是留着下次行使。”
“你们先吃，我就先走了，我朋友还在外面等着。”
江瑾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当真停了个黑色林肯，深墨色的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男人小半只脸，因为隔得远所以看不清楚，但江瑾言下意识觉得他在她看过去的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等白徐宇离开，孙悄都没从长久的石化中恢复过来。
等她坐下吃完大半意面，对面的人才有了反应，“……江江啊，我最近发现你瞒我太多事了……”孙悄的声音像个怨妇，“你跟鸭……不，白先生怎么认识了，还有你一百八十度转弯这态度……啧……”
面对孙悄的指责，江瑾言意简言赅，“你坐稳了吗？”
看这架势即将而来的仿佛是个爆炸消息，上一次江瑾言有这个表情还是她追的某某星婚内出轨消息被爆出来。
闻言孙悄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坚定地点了下头，“你说！”
江瑾言却抬了下眼皮，“你再扶扶凳子，真稳了吗？”
孙悄果真伸手拉了下软皮沙发，确认无误后再次坚地一点头。
江瑾言说：“白徐宇，季腾集团行政副董的亲侄子，她爹是白氏集团董事，娘是时尚杂志主编。哦，那个杂志我看你也在追，时尚风向。”
孙悄腿软了。她很感谢之前拉凳子的举措使她没有直接从胸口与桌面的夹缝里滋溜出去。
可见，听重磅消息之前稳凳子多么的必要！
“我还是不敢相信，”孙悄表情有点飘忽，“在普通酒吧给你递名片的他不一定真是鸭子，他还有可能是个低调奢华有内涵的超级富二代！”
“有内涵三个字免了，但富二代我承认，你加超级两个字也没毛病。”
“岂止是没毛病！”孙悄两眼一翻要晕过去，“他娘的！这种级别的人才担得起富二代三个字好嘛！平常家里有个小钱就开豪车泡妹的算个屁啊！人家爸爸开银行，妈妈在国际杂志当主编，有文化有资产，请问哪里找第二个，请问哪里找！”
江瑾言看着说得唾沫横飞的孙悄，随即认真否定掉她这种不健康的价值观，“富不过三代，本身不努力这家底总有败光的一天……”
“困难……”孙悄面露痛色地反驳，“起码养一千个你不成问题……”
江瑾言：“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在追你吗？”孙悄痛心疾首，“童话里还真不是骗人的。”
追她？？江瑾言皱眉之余又响起顾崇江办公室的那番话。
字字句句暗示了她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并且能够在资料室轻易看到白徐宇的资料估计也有他本人的授意在里面。
顾崇江想让她看清两人的差距以及更加了解白徐宇以往的品性。
有钱人的爱情，很难不建立在金钱上。偶尔大鱼大肉不消化了一回想试试清水白菜，可怎么会吃一辈子，那得饿死。
江瑾言：“一时兴起，估计新鲜两天就忘了，不能当真。”
孙悄颔首，“说的也是，我今天试礼服看见他旁边还站着个女人，两人在首饰店那边挑项链，本来以为是新接的顾客……”说到这里，孙悄有些羞愧，“看来应该是女友之类的了……”
江瑾言听听就过去，本来也打算还过人情后井水不犯河水，白徐宇究竟是不是玩玩真的根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孙悄吃完饭去店里拿了礼服就回学校了，江瑾言打车回丽华景园。
因为期末课程考得差不多已经结束，她重新从宿舍搬了回去，这样方便去季腾实习，路上节省不少时间。
进了电梯，她忽然想起来包里还有一张放了一天没送出去的东西——
空出来的生日邀请贴。
本来准备带过去给陆成蹊来着，也算捧捧他臭脚拜托他日后照应照应，可那人一言一行实在让人对他憋不出好来。想起这个，弯了一下午的脖子又开始发酸。
资料室她没睡，那里有成片的文件等着去 ，而这个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浩大工程。
电梯门打开，江瑾言想了下没出去，抬手按量九楼的标识。
她在电梯里直接拿笔把陆成蹊名字填上。
抬手敲了两声，门后就露出男生恹恹的一张脸，“有事？”
江瑾言也不管他皱着眉头直接从身侧闪进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有事。”
陆成蹊关了进来盯着她，表情已经写满了有屁快放的不耐。
江瑾言也不在意，从包里掏出邀请贴拍茶几上，笑嘻嘻道：“请你吃饭。”
生日宴三个字很大，孙悄的名字又在第一行，扫一眼后陆成蹊就知道了事情始末，随后想也不想地拒绝，“不去。”
“为什么？？？”
“无功不受惠，饭我可不敢乱吃。”
心思被拆穿，江瑾言也不脸红，反而获得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小陆同学？陆成蹊？我真心想请你吃饭的……”
“说人话。”
“好嘞。季腾资料室那些文件究竟该怎么 ，我死活摸不着头绪。如果再用蛮力死磕到底，这周肯定是交不上去了。我觉得，你手里应该是有捷径的。”
忙活三四个小时，她也不过堪堪理清了一架书橱的量，可要知道，那是一整间屋子……
陆成蹊抿着唇居高临下地瞥她，倨傲的表情果然开启了嘲讽模式。
“捷径？”
江瑾言点头如拨浪鼓。
“想知道吗？”
屁话！
“可我不太想告诉你呢。”
“……”

第三十章：恨铁不成钢的陆上司
江瑾言后悔得很迅速，她就不应该有询问陆成蹊的意思，这人剧毒无比且软硬不吃。
她怎么能因为陆成蹊偶尔的展现出的慈母善意就忘记他的本质呢！
他们之间可没有熟到能倾囊相授的地步。
“好吧，我不想知道了，”江瑾言抬脚就要离开，“请帖收着吧，上次谢谢你，记得跟周呈章准时到场。”
陆成蹊听了这话后眉头却皱得更深。以前只要随意几句就能上钩的人今天突然没啥好奇心了。本来期待着江瑾言求上一求然后自己做个顺水人情立个空白字据这事就完美终结。
可江瑾言突然闭了口，并且眼神里写满懒得再搭理你的倦懒。故而陆成蹊第一次感到，由衷的，饱受挑战的不满意了。
“江瑾言。”
身体快过脑子，他出口喊住她。
江瑾言回头，就看见陆成蹊一双深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含着探究，还有隐忍不发的怒气。
怎么了，她又哪里惹到他了？江瑾言满腹不解。
“还有事？？？”
“你把请帖拿走，”陆成蹊倨傲着脑袋，“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江瑾言几乎要被气笑了，“这只是孙悄想感谢请你吃个饭而已，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你放心。”
可陆成蹊根本不为所动，依旧固执站着，别开脑袋不去看她。
有病。
江瑾言也懒得再费口舌，推门就走。
门关上一瞬间，江瑾言的声音被关在那侧，“去不去随你，毕竟不是我的生日，我也犯不着让你为难。”
点到即止。
陆成蹊看着门锁“哐当”一声扣上，眉头皱得不能再皱。
很烦躁。
就像一直控制在手里，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它在想什么的宠物，给个骨头就能摇着尾巴吧啦吧啦讨好的宠物，在某个不经意的点，会反抗了。
骨头不再能吸引它，它开始循着主人的思路反击。
强烈的心理落差感让陆成蹊好久没回过神。
江瑾言八点就到了季腾，虽然九点才打卡上班，但因为心里想着一室的资料没 说什么她也再睡不安稳。
实习期没过，要是期间再出一点点小纰漏她只能打包好东西滚蛋。
不消顾崇江请她，光面试那天信誓旦旦的一番壮言就足够她老脸发烫待不下去。
办公室还没人，江瑾言把昨天下午的小小战果存档好才去资料室。
可一开门她就愣住了。
明明昨天走的时候资料散了一地没收拾，因为赶着去跟孙悄吃饭，她想着留着今天来再忙碌也不迟。
可现如今的地面，一干二净连只蚂蚁都没有。
江瑾言慌了，随即迅速跑到书架上查找相应的文档。
还好，一个不少规规矩矩都列在了柜子里。
她长舒一口气。
可下一秒，她就被非比寻常的一件事吸引住。
季腾的资料归类大都是按照文件日期标签，但由于数据太过庞大每天大量文件被吸收进来，等到下次再查找时就显得无比困难，不异于大海捞针。
可眼下，昨天她才看完的客户资料竟然以及其规律的状态摆放着。
标的额不同，项目范围不同，都整成系列状排成一排。
灵感猛然窜上脑海。
如果只单纯去回忆日期根本不容易在短时间内发现目标，但如果按文件性质进行归类呢。
想到就做，一头扎进去直到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响江瑾言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资料室一心一意待了整整四个多小时。
而战果是丰盛的，她已经把经理需要的几大块数据记录完整。
将书橱里最后一排文件 好，江瑾言伸了个懒腰准备去吃饭。
手搭上门把的一瞬间，一股异样的感觉才猛然袭上心头。
刚刚太兴奋使她没有注意到这么明显的矛盾，眼下冷静下来，她回头看了眼整整齐齐的一排书柜。
敛下眼帘。
就像是暗中有人指引着一样，帮助她通过季腾一个月的考察实习。
而这绝对不会是保洁阿姨顺手一放就能放出来罗辑思维，在她昨天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有人来过这儿。
可那个暗中帮忙的人，她认识吗……
员工餐厅在三楼，江瑾言坐电梯下去时遇到在七楼门口等电梯的唐颖，见着她，女人抬眼就是笑，“小江！去吃饭吗？”
“吃饭。”
“我也准备去呢！”唐颖抬脚进来，“一起吧！”
“好。”
随着电梯缓缓而下，江瑾言不动声色观察着一旁比她高出几厘米的唐颖。
女人精致小巧，微卷的睫毛轻轻一颤一颤的，这种类型很容易刺激男人的保护欲。
江瑾言心想，会是她吗？
三楼很快就到，这个点吃饭的人已经不多。一眼看去不得不说，季腾连员工食堂都有一种五星级酒店的既视感。
江瑾言跟在唐颖后面选好餐食落座。
位置靠着玻璃窗，能看到几十米高的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唐颖：“我刚来季腾的时候特别喜欢坐这个位置吃饭，因为从这里看下去会觉得自己身在云端，跟地上忙碌的人是不同的。刚开始每天都在忙，有时候一天一顿饭也吃不上，很多次都想放弃了可一旦坐上这里，我又突然觉得一切没什么大不了。”
“哈哈哈，不好意思，一时感悟说得有些多了，”唐颖笑起来嘴角有个梨窝，看起来特别温顺漂亮，“饭还合胃口？”
江瑾言低头咬了口牛排，“还行。”
“你不用说得这么勉强，”唐颖用纸巾抹了下嘴角，拿下来后上面几道鲜艳的口红印，“季腾形式上讲究是真讲究，但内里却不尽如人意。”
“就好比这食堂，”唐颖插了下牛排，“味道不好，尽管食材都进口，可我吃不惯这些虚的，我还是比较喜欢小吃街里买的羊肉串。”
江瑾言：“很意外。”
唐颖：“意外什么？”
江瑾言想了下，“我也很喜欢羊肉串。”
“是嘛！那以后我们可以约着一起逛街！”
江瑾言笑笑，月牙眼在空气里随意一瞥，随即她看到远处端着盘子正找位置的陆成蹊。
唐颖循着目光过去显然也发现了他，当下说：“这不是你大学同学嘛，喊过来一起坐啊。”
“还是……”
“陆成蹊！这儿！”
来不及劝阻，唐颖已经笑眯眯扬着手喊了人。
怎么行动这么快呢，快到江瑾言根本拦不住悲剧的发生！陆成蹊怎么会赏脸高抬贵足下凡！这完全是自取其辱啊！！
而陆成蹊的表现也确实不让人失望，高挺的鼻梁下，一双薄唇抿了又抿，桃花眼冷淡地扫射过来，方圆几里，鹅毛大雪。
人还是没动。
简直没眼看。
江瑾言本能地想做回好事缓解唐颖的尴尬，难得遇到同样中毒的道友，她既同情又欣慰。同情她也惨遭资本主义的毒害，欣慰还好自己已经领略过百毒教主，某种程度上有了抗体。
可下一秒——
刚刚还僵着不动的陆成蹊笔挺的身子突然有了动作。只见他转了个方向，有些嫌麻烦地，不情愿地，提起他尊贵的脚，往江瑾言这桌来了。
江瑾言身侧的沙发立马矮下去，是陆成蹊坐了下来。
“你怎么也才来吃饭，这都过饭点很久了。”唐颖已经把刚刚一瞬间的尴尬忘却脑后。
对于陆成蹊的移驾，她受宠若惊之余又有点小兴奋。
陆成蹊：“给顾总去送文件，耽搁了。”
“哦……这样啊，”唐颖目光里顿时充满安抚与同情，“我们不贴身跟着都觉得累得慌，你还需要二十四小时给他办事也够辛苦的。”
陆成蹊低头吃着饭，没回话。
良久，从喉咙里冒出个不咸不淡的嗯。
江瑾言尴尬癌都快听犯了，可对面唐颖丝毫未觉，反而愈搓愈勇，有股迎着剧毒而上的变态的顽强，“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忙些什么，能给我讲讲吗？我特别好奇。”
她睁着女人特有的，水汪汪的，我见犹怜的大眼睛，满目期待地去看陆成蹊。
江瑾言看见身旁的人夹菜的筷子一顿，随即慢悠悠抬起脑袋，他翕动两下嘴唇，一本正经，一派正义地反问，“你不是行政部的？”
唐颖懵圈，“我是……是啊……”
陆成蹊：“同是行政部，你觉得我是能出去耍猴呢还是会胸口碎大石？”
说完后，他继续低头夹菜吃饭。
留下对面半晌回不过神的唐颖风中兀自凌乱。
中毒了吧！这下领略到陆成蹊威力无比的毒性了吧。
从头到尾安静吃瓜的江瑾言忍不住嘴角一勾，才这种程度就接不住还想套陆成蹊近乎？
江瑾言突然觉得自己太过优秀，她可是能跟陆成蹊挨上三局的人。
尽量装死低头切牛排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吃饭吃到一半的人某人竟然主动找上门来。
陆成蹊：“资料 得怎么样了？”
江瑾言扭头过去：“嗯？你在问我？”
陆成蹊：“我看着很像在自言自语？”
江瑾言快速扫了下气呼呼的唐颖，低头小声道：“还没好。”
陆成蹊：“你挺稳的。”
江瑾言：“？？？”
“如果我是你的话，”陆成蹊再次放下筷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会恨不得一天只上一次厕所，而不是在这儿开开心心切牛排。”
“……”

第三十一章：我不想跟你做项目
很显然，刚刚的笑容被陆成蹊逮了个正着。
江瑾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塞进去牛排不说话，跟陆成蹊讲什么道理？那完全是跟自己心情过不去。
吃了饭她重回十楼办公。可才推开资料室大门，楚珊珊就一个电话打过来。
“你现在人在哪儿？”
“资料室啊。”
“你现在来我办公室。”
楚珊珊意简言赅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愿意讲，吩咐完急匆匆就挂断电话。江瑾言叹了口气后往行政经理办公室走。
门半掩着，里面的人在等她。敲了两下门江瑾言推门进去。
“楚经理你找我？”
楚珊珊已经四十多岁步入中年，可因为保养得好竟然在脸上找不到一丝丝的皱纹，加上平日里厚厚一层职业妆，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
楚珊珊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嗯，坐。”
江瑾言在她对面坐下。
楚珊珊：“资料室不用去了，直接把这几天的数据提交给我就好，手头的零碎工作也都放一放，眼下有个项目交给你练练手。”
江瑾言惊呆了，一是她根本不认为自己实习期内就能够开始跟进项目，二是对于行政这块她还不熟络需要时间再磨合磨合。
“我……我现在恐怕……”
楚珊珊并没有听进去她话语里的排斥，直接自顾自继续道：“项目不大，会安排人带着你，”说到这儿她抬头看过去，“虽然这是共识，但我还是提醒你一句，这个项目直接决定你能不能留在季腾。”
“这也是顾副总的意思。”
话语至此，江瑾言终于嗅出点味道来。靠走后门进来的人不可能不碍着顾崇江的眼，想要一个人走太简单，只要充分证明她能力不行了，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赶人。
资料室那事是个考验，估计让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解决措施，所以才不得不换个路数。
本以为是个吃软饭的青铜，却没想到青铜也有些本事。
江瑾言没话说了，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未尝不是个机会，反应到这里，她不想拒绝了，“好，这个项目我一定让您满意。”
“有数就好。”
楚珊珊丢过来一本文件，“这是季腾一个小合作商，Q市的一家酒庄，季腾上个星期跟他们签订了一半的红酒购买合同，后续的条款由你跟进。”
江瑾言接过大致翻看一遍，果脯酒业，在A市有点名气，她想起自家那个没事爱砸吧几两酒的老爹好像还挺爱这个品牌。
楚珊珊：“本来合同可以一次性全部签完，但就在最后谈价格时谈崩了，所以这次你的任务在于替季腾拿下这个项目。”
谈价格谈崩？偌大的季腾怎么会在乎这个小case的一点钱，江瑾言只觉得是顾崇江有意的为难，故意折腾出来的麻烦。
心里正盘算着，办公室的门轻敲的两声响，随即推门进来一个人。
楚珊珊抬眼过去后脸上明显和悦多了，“来得正好，小江，这就是带你项目的人，认识一下，他叫陆成蹊。”
不消回头，江瑾言就已经听见一道冷淡倦懒的声音自耳后响起，“楚经理。”
楚珊珊：“我正跟小江说这个项目呢，你我是放心的就不过多强调了，后期麻烦你要多带带新人，发扬一下团队精神。”
陆成蹊站在那儿，西装笔直，神情淡漠，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楚珊珊只当他是听进去了，“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你们明天就要动身去Q市，机票已经买好了一会儿记得找人事部拿。”
江瑾言闻言惊奇道：“明天就走？”这么仓促的吗？
“你是有什么问题？”楚珊珊挑了下眉，带着凌厉的眼风扫过去。
江瑾言一下子没问题了，“没有，我服从安排。”
从楚珊珊办公室里出来，陆成蹊没先走在等她，两人一齐上了电梯。
“你有思路吗？”江瑾言没忍住去问身边从头到尾一直表现得谈定从容的人，“怎么突然安排我跟你去Q市呢？”
顾崇江安排她的目的显而易见，可怎么又特地搭上个陆成蹊，难道这次竟然想两个一起弄走？？
可不合逻辑啊……才来没几天她都已经听无数人夸过陆成蹊怎么怎么合顾副总的胃口，一直赏识着呢。
陆成蹊显然没有这个顾虑，闻言只是不屑地哼了声，“这个还需要思考？”
江瑾言立马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派我去当然是监察你，几百万的案子用来踢人可太不划算，必要时候这个屁股我得帮你擦干净。”
“……”
一口老血卡在胸口不上不下，江瑾言听完简直气炸了，一双手跃跃欲试要卡向面前人的脖子。
别生气，杀人是犯法的，你还年轻，不能因为一个陆成蹊赔上自己一辈子。
心里建设做完，江瑾言再抬头时就基本没情绪了，“让您擦屁股真过意不去啊，草纸记得带够，别事没成沾了一手的屎。”
小姑娘家家，恶心人的话她完全信手捏来并且脸不红心不跳。
陆成蹊定力也不错，就算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感，感受到了恶意且浓郁的恶心，但表面状态还是稳得一逼，“放心。”
十楼门口不欢而散。陆成蹊继续往三十三楼去，江瑾言转身回办公室整理项目文件。
出差的那天总是格外地快。用孙悄的话说，自从江瑾言开始端上金饭碗，整个人已经无时无刻不切换到女精英的模式，她好奇之余问过孙悄：“你从哪里看出来我身上的精英气质来的？”
孙悄：“浓郁的衰气。你脑门上就只差刻上老娘最近很衰这六个大字了。”
江瑾言：“……”
事实证明，她确实是流年不利的。
到机场还有十分钟过安检，江瑾言突然听见肚子里一串咕噜噜响动，接着铺天盖地的刺痛席卷而来，来势汹汹，压得她站不直腰。
陆成蹊拉下架眼睛上的墨镜，很不愉快地瞥了眼一直很不安分在原地歪七扭八的人，“怎么，耗子爬身上去了？”
江瑾言没空跟他拌嘴，痛苦地捂紧小腹，“我好像要拉肚子……”
陆成蹊嘴角一下子拉长，那是不开心觉得麻烦的表现，他抬手看了下时间，“还有六分钟，我帮你看着行李，你快点解决！”
能从陆成蹊嘴里听到这句话江瑾言已经很知足了，她忍这么久的一个原因就是超级怕这人落井下石说上一句：我先走，你就等下一班飞机追过来吧。
天知道从小到大没出过本省的江瑾言是个路痴，要她单独做飞机在机场找路，她选择自闭。
“谢谢！你等我五分钟！五分钟后我肯定回来！”江瑾言把行李往陆成蹊那儿一丢就往厕所方向飞奔出去。
大厅里播音员清脆的声音已经在提醒下一批进安检的航班，可厕所又不知道跑去哪儿了。
越找越着急，眼见着离安检口越来越远，江瑾言终于在拐角口看到厕所标识。
谢天谢地！
江瑾言用史上最快的速度完解决生理需求就往回赶。
到那儿时，陆成蹊已经黑着一张脸濒临失控的边缘。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走吧。”不敢直视陆成蹊要吃人的眼神，江瑾言埋着头直接往安检处排队。
站定，背后就传来男人一声哼，“麻烦。”
“……”
脑门青筋欢快地跳动，江瑾言只当作没听见别开眼去看风景，嘴里配合着哼着小曲。
显然这副状态让陆成蹊更不满意了。
“江瑾言，你在装死吗？”
“啦啦啦……”
“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警告你要是后面你给我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来，我不介意免费给你收拾行李滚蛋。”
“啦啦啦……”
“话只说一次，好自为之。”
等上了飞机两人坐在一起，陆成蹊都始终臭着一张脸不理人。
他低头翻看果脯酒庄的资料，江瑾言就在一旁闭目养神。
总之，两人之间深恶痛绝与彼此的交流，连手臂偶尔不经意地撞在一起都会被主人迅速收走。
其速度仿佛再停留一下就要毒发身亡。
这是江瑾言第一次单独坐飞机去陌生城市，所以心里还是有点小激动的，这份激动不安没有可以立即分享的人简直是凌迟，她憋了会儿就憋不住了。
“陆成蹊……”她开始抛出话题，“你之前自己单独做过项目吗？”
陆成蹊高贵的视线一秒没离开手里的文件，良久才不热衷地接话，“做过。”
没下文了。
可江瑾言想听的不止这些，她渴望着能再撬开些陆成蹊的嘴巴。
“是什么项目，标的额多少？难吗？”
说实话第一次接项目的江瑾言一根神经绷得紧紧的，那种踊跃的，摩拳擦掌的兴奋感随着离Q市越近在心里越演越烈。
她迫不及待想展现一下拳脚，让她也看下自己的实力。
自信心像颗充得鼓鼓的气球慢悠悠在心里升腾，绵软的充盈感将整个人占据，快要飞起来。
然后她就听到——
“不多，你这个项目的两倍吧，是我刚来时练手的。”
气球“怦”的一声炸裂，小江瑾言半空坠亡。

第三十二章：请你原地爆炸
陆成蹊太猖狂，江瑾言觉得能修炼到他这个高度也是很不容易，高处不胜寒。以前刚接触这名字时怎么会觉得这人应该低调内敛无欲无求？明明内心骚出天际了，一副老子天下第一老子什么也瞧不进去。
出神间，陆成蹊伸过来一叠文件，“背一下，这是我们要接触的果脯酒庄的创始人李凯峰的详细资料。”
说起正事，江瑾言迅速恢复严肃，她是真心不想在这事上让人看了笑话。
低头看了大半，“李凯峰才三十五岁？”她意外地挑了下眉头。
“很奇怪？”陆成蹊往后面一靠，又是那副你看你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如果一个男人三十五岁之前还闯不出事业那他这辈子也别指望有什么特别，你仔细想一下，就你认知里较有钱的几个，哪一个应了那句大器晚成？”
确实没有……
江瑾言歪着头思索，“那这个李凯峰为什么卡在最后的定价，季腾出的价不够高？”
陆成蹊哼了下，有点不想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季腾出的价格远远高于市价。”
那到底为什么……季腾明显是最佳合作伙伴，不谈规模跟声誉，条件也足够丰厚。
这次陆成蹊却主动回答了，“因为李凯峰这批酒季腾想垄断，他吃准了季腾不肯松手，自然要得就更多。”
文件上的一寸照片男人寸板头，笑得憨厚又老实，是那种做生意很让人放心的长相。
可皮相又最容易欺骗人，好比身边这个……
江瑾言不禁又瞥了眼陆成蹊，他专注着手里的资料，眼睫毛要等很久才轻微颤一下，鼻梁高挺，下颚线也出乎意料地好看。
颜值是真的耐打……
人也是真的有毒……
他们到达果脯酒庄是下午六点，天暗了大半，所以陆成蹊决定先在酒店住下来，第二天再找李凯峰交涉。
两人拖着行李登记完上楼，房间是对门，陆成蹊把房卡交给江瑾言之后忍不住嘱咐了句，“晚上不要出来瞎逛，在房间好好背资料，笨鸟要知道先飞。”
？？？
瞎逛？？
坐了一下午飞机早累得跟狗一样哪还有什么精力转悠，江瑾言不知道陆成蹊又在给她添什么堵。
她理都没理直接拉了行李进去，“啪叽！”一声响，门在陆成蹊面前撞上。
笨鸟先飞？呵，江总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辈孩子耳朵里魔障一样别人家的孩子的存在。
小红花贴满房间的墙壁，年年搬回金灿灿的奖状，年级榜就从没掉出过第二名，优秀的太阳光普照了她前二十年的人生。
如今——
笨鸟？？？？
她不能接受。
本着要跟陆成蹊反着来的强烈怨念，江瑾言不仅没再看资料而是直接打开随身带的手提电脑——
火速开机，点开某图标，插耳麦，调声音。
绝地求生的画面很快出现，她顺手还开了万年不上线的直播间。
才一分钟，冷清的直播间瞬间涌来千把个粉丝，吵吵嚷嚷着你一言我一句去铺满整片屏幕。
——好久没见江总直播了！原地蹲守一个多星期终于让我蹲到了！！！
——没有江总的第一天，想他，想他，想他！
——自从没看江总的直播，我对游戏都提不起兴致了，在无数个直播间里混迹后我发现我还是最爱江总
——恭迎江总回归！
……
此起彼伏，弹幕窜得飞快根本来不及细看，江瑾言边调试着游戏画面边跟道：“这几天事有点多，直播时间不固定了，估计之后不会像以前一样频繁，但还是会记得上来看看你们的。”
话语落，直播间又激起千层浪。
——江总到底一天到晚在忙什么！就不能透露透露吗！！！
——忙着泡妹子？不，也有可能是泡汉子，毕竟江总这么无敌……
——我觉得江总像有对象了，是不是对象不让你打游戏了？？？
越看越离谱，为了防止他们大出宇宙的脑洞现场编出几万字的狗血小说，江瑾言及时掐断了幼苗，“忙着实习呢，快是迈入社会的老年人了，我要狠下心来把自己放地上摩擦摩擦。”
哦，粉丝立马记起来，他们热烈拥护的江总，却还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只是不知道性别……
江瑾言心情极好地扫了眼好友列表，很意外，每次她上线的时候，CK竟然都在。
她把申请消息发过去，不消几秒，CK的人物就出现在她开的房间里。
“好久不见。”她微笑着打了个招呼，虽然知道对面并不能看见她勾起的嘴角。
“好久不见。”CK竟然也是开着麦的。
一来一回间，直播间粉丝的热度更是顶到高峰，那个迷醉了千万人的开口跪，跟他们江总，再一次匹配了？？！！
江瑾言：“今天跳哪里？”
CK：“打野吧。”
江瑾言：“好。”
屁话不多说，江瑾言在地图上标了个点，“这里几间房靠着度假村，有车有枪，我们捡了东西就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CK也没问去哪里，只跟着她跳了伞，随后在地面上分开各自去搜房子去了。
狙击枪不可能有，最后两人各捡了把喷子，十来发子弹。江瑾言坐在摩托上吆喝，“快点，那地方有点远，在缩毒之前我们得回来。”
CK想也没想就跳上后车座。
就这样，两人一骑开始浩浩荡荡的跋山涉水。
灰尘扑扑两三分钟后，面前终于出现一条河流，看着还挺宽。这已经是地图最边角的地方，按着这个距离他们后期会跑毒跑到吐血。
CK忍不住问：“你到底带我去哪儿？”语气里有了不悦，因为前番有案底在，江瑾言给队友的信任度有待敲定。
江瑾言低声笑了下，有点撩人的味道，“游过去就到，走吧。”
虽然不想脑袋发热再跟着她满地图瞎跑，但来都来了……
天南海北跑过来的……
CK一个猛子扎进去，开始划水。
因为游泳的姿态可以固定住，江瑾言趁着还有些时间空余起身去倒了杯水。
再回来后一看，屏幕上画面已经变了。
偌大的海岛，打了几年游戏入眼的版图都是清一色的绿草地，红顶白房，偶尔来几棵赏心悦目的树就再了不得。
可陆成蹊不在乎，这本来只是个射击游戏，只要游戏体验不错，画面单调点也没什么。
可如今——
从河里上岸的瞬间，满世界金黄色枫叶就强势性撞入眼眸，他听见心脏某处悄悄颤动了下。
然后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行云流水般过来，“怎么样好看吧！其他人我都没告诉哦。”
还挺献宝。
“整个海岛就这个角落有金黄色枫叶，铺满整个世界的感觉，嘿嘿，金黄色，视觉冲突不小吧。”
是不小，挺颠覆三观的颜色。
“来来来，跟着我，我带你去野餐。”
陆成蹊果真跟在他后面，不出几米远，树下铺着一块毛毯闯入视线，上面堆满了各色各样的食物。
陆成蹊喉咙突如其来感到干涩，他不禁舔了舔嘴唇。
“神奇吧，我一直觉得这是这个游戏最有意思的地方，开发商等着玩家自己发现，可这里太偏了并且没物资，基本不会有人过来。”
男人一开始还满满的骄傲，后来直接带了遗憾，“啧，真替它可惜。”
翻山越岭看风景，本来挺好挺浪漫一事，陆成蹊却想越烦躁。
今天有点邪门，惯常嫌麻烦的人他竟然耐心跟着这个事儿精先是骑了两千多米的摩托，然后翻了整个图最高的一座山，还趟了几百米宽的水，最后来到这个鸟不拉屎虽然有点小好看的边边角。
最最最怪异的是，他并不想出口讥人，反而心里某处被人挠了一样的舒坦，像塞满了棉花，涨涨的，绵软。
操！
心里骂了声，陆成蹊觉得自己有点危险，他为什么对一个不要脸基佬这么有耐心，还看枫叶？？？这他妈是情侣才干的事。
想到这一出，他脸色迅速冷下来，“缩毒了，回去。”
江瑾言并不知道对面的心路历程，听了这声冷冰冰的命令后只觉得这队友有病。
刚刚不是还如沐春风看得开心吗？转眼就提上裤子翻脸不认人？？
这年头，陆成蹊模式的变态毒瘤已经成了风气嘛，连游戏好友都不能幸免？？她为这个社会的未来深深担忧。
江瑾言：“摩托没油了，这儿房子里有油桶，我带个走。”
她以为男人至少会等等她，毕竟是同看过枫叶林的交情，可等江瑾言拎完油出来，地图上男人的图标已经离了她几百米远。
这个人……不仅先跑了，还骑走了唯一的摩托……
我操……
江瑾言被气笑了，她往后一靠，点鼠标的手在桌面不规律地轻叩，眼里阴恻恻得吓人。
直播间安静如鸡。
如果刚刚骚里骚气看枫叶时大家还踊跃发言积极弹幕的话，现在的情况就跟石头儿掷进大海，半点没嗝儿屁放。
江总濒临失控的边缘，大家心里有数。
这CK兄，声音好听是好听，怎么职业操守这么烂呢，人家殷勤带你赏了个枫叶，你却把人家唯一的交通工具骑走留人家原地等死。
不能原谅，求江总原地上了他。

第三十三章：阵营
陆成蹊现在满心的见了鬼，一丝丝慌乱中他怎么就把摩托单独骑走了呢。
此刻他靠着椅背单手敲着键盘，另一只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根本没经过脑子，身体先于他就做出了反应。可骑都骑了再回去多打脸，他硬着头皮坚持又往前开了几百米。
对面一贯流里流气当儿啷当的男人似乎也真的生了气，“你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有点困难，人家已经很久没再就两人关系骚扰他，这次是他自己不舒服找的茬。
陆成蹊揉了揉眉头，“我回来接你。”
江瑾言哼了下，没表态，并且开始重新考虑这个队友是不是该换个人。
眉头紧皱着，她听到了敲门声。
这个点，江瑾言有点怕陆成蹊查岗，把电脑换了个朝墙壁的位置她才起身过去开门。
“不好意思哈，我是来打扫的。”
原来是个保洁阿姨。
因为江瑾言半个多小时前刚打过电话给前台，一进门她就觉得房间不整洁，连床头柜上都蒙着细密的灰尘。作为资深洁癖患者，忍不了，跟前台申请换房间后经理又说已经没有空房要不让保洁阿姨过来打扫下。
一声接一声的赔罪，江瑾言也不好再细究只能勉强答应。
她哦了下，“就地上有点脏，然后柜子什么的擦一遍就好。”
“好嘞，您忙您的，我弄好就走。”
江瑾言不管她继续窝回沙发上打游戏，不知道刚刚离开有没有错过CK的话，她索性直接兴师问罪，“只接我就行了？不够。”
CK语气低沉，似乎还参杂点无奈，“那你要怎样？”
“叫爸爸。”
“……”
经过无数次恶心的撩拨她对搞基失去了全部的兴趣，也不指望对面有一丝一毫被攻破的可能，所以江瑾言将战地转移到控制权的争夺上。
而认爸爸跟儿子在这款游戏里是最直观的权利分配机制。
她挑了下眉，“叫我声爸爸我带你吃鸡。”
CK像生气了，“你确定？”磨着牙龈发出的声音。
转眼间连人带摩托风驰电掣已经到了面前，“上车。”
江瑾言不为所动。
“快上车，我们在毒圈里了。”
江瑾言不仅不动索性退开老大远。
CK瞬间失去所有的耐心，轻飘飘抛下来两个冷淡的大字，“找死。”他不再管她并且重新骑着摩托按原来的路返回。
与此同时。
“小姐呦，抬下脚哈，你底下那块地方扫不到。”
没等江瑾言一颗扑在游戏上的心反应过来，脚下猛然窜出来一根毛茸茸的事物，还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过她裸露的脚踝。
眼睛猛然瞪大，她一下子惊呼出声，并且同时用最灵敏的姿势整个人蹦上沙发，因为动作幅度有点大，连带着一下子拂开茶几上一堆东西，她有点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阿姨，你吓死我了。”
江瑾言从小就有个怪癖，通常别人家小朋友都是怕挠痒痒啊，抓脚板之类的，因为脚部神经多很敏感。可她很不一般，脚踝是她全身上下最薄弱的一环，只要陌生人不小心碰上一碰，她能追着人家几条街地猛打。
因为那种全身颤栗到极致的感觉，可真他妈让人腿软。
保洁阿姨没想到她能为这事受到惊吓，此刻小姑娘的眼睛都红了一转，桌面上也是一团乱。心里很愧疚，她把拖把戳回桶里，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手，“不好意思啊，我帮你收拾收拾……”
“不用，你快拖吧，拖完出去记得给我带个……门……”
操！
眼风随意扫了下屏幕，她扭头的动作瞬间僵硬在半空，江瑾言快疯了。
幸亏还有几分残存的理智将她拉回，江瑾言果断把摄像头遮了个彻底再迅速点击关闭。
完成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后，她长舒一口气。
太他妈惊险了，差点掉马。
撞碰中无意打开的摄像头还算有点良心，因为角度缘故，只拍得到她桌面上摆放的物件以及握着鼠标的一双白净细嫩的手。
江瑾言连手也缩得很快。
一番动乱，此刻直播间乱成了一锅粥。
——卧槽！！！刚刚什么情况？！
——性感江总，在线直播！！！
——这么恐怖的嘛！！掉马？？？你们没发现江总很慌乱吗？秒关！！
——这手太漂亮太软白，怎么都不像大男人的手，难道江总真应了传言，是个妹子？？？
……
江瑾言觉得头大，可眼下最麻烦的并不是这群闹闹腾腾的粉丝，她迅速瞥了眼地图右上角。
CK距离她太远，而游戏名同侧那个小喇叭灰溜溜的。
他竟然闭麦了。
在她露出半截手掌后。
摄像头是游戏端，所以不仅数以万计的粉丝，CK绝对也看见了。
江瑾言很心虚，虽然对面肯定看不到直播间的讨论，但她还是此地无银地掩饰，“刚刚不小心碰到摄像头，没事了。”
CK没表态，地图上蓝色图标依旧在往前移动。
江瑾言心里有鬼，他越不说话她就越慌乱，坐立难安之际她开始胡言乱语，“你知道我是个基佬的吧，其实我还是个受，我喜欢在下面，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吗，我很乖……”
没反应。
“我长得也很好看啊，白白嫩嫩，我妈从小就说我是一群男孩子里最漂亮的……”
还是没反应。
刚刚还占着上风的某人此刻竟然需要反过头去顺毛，你见过儿子给爸爸甩脸巴子的？
操……
心里操了无数遍，江瑾言耷拉下眼皮，“我下了，反正也是死毒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说到做到，下一秒她直接退出游戏，直播间顿时一阵唏嘘。
——今晚都什么事呢，这不是打得好好的吗，说不定CK兄还能一个人吃鸡
——江总今天太心虚了，估计知道是掉马了，赶着趟儿在给CK顺毛
——本来倒没什么，CK现在恐怕得怀疑了，其实我也怀疑了，江总的性别是个迷
——我觉得是个妹子
——我觉得是个汉子
……
江瑾言从头看到尾也懒得解释，“今晚累了，先下，改天再约。”
江总下直播永远干净利落，粉丝知道留不住陆陆续续也就下了。
江瑾言关了电脑往后用力一靠，仰头对天花板。
很烦躁。
本来因为陆成蹊所以才打游戏减减压，可现在一系列不顺折腾下来没用也就算了，还更加暴躁。
一瞥，李凯峰的资料正躺在沙发角落，她抬手勾过来。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看会儿资料。
江瑾言没料到这一看就看到凌晨，等从一堆文字里抬头出来，她猛然发现早过了晚上睡觉的生物钟。
所以，第二天早上她直接睡过头。
喊她起床的不是闹钟，不是透过窗户晒到屁股的阳光，她是在陆成蹊一连串暴动的敲门声中连滚带爬从床上跌下来的。
客厅里，一身西装的人盯着自己，下巴上扬，眼里都是嘲讽，“我对你还真是期待过头。”
江瑾言：“……”
陆成蹊目光在她刚睡醒蓬乱的头顶掠过，“不想留季腾可以直接走人，你这样我们双方都麻烦。”
江瑾言哼笑，“你一大清早吃炸药了？”
陆成蹊瞪着她。
不止吃炸药了，想起昨晚那把游戏以及男人露出的白皙手腕，他没由来更加炸毛，“我昨晚确实跟你约的八点吧，”他嘴唇抿得更紧，“八点我们要去李凯峰。”
“可现在才七点四十，我不算迟到。”
陆成蹊在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显得非常地没耐心，“你能在二十分钟里从上到下给我理清？”
江瑾言：“为什么不能？”她说着就往洗手间走。
陆成蹊又喊住她，“对了，”他抬眼过来，嘴角抬了抬。
然后就听见——
“少说了一样，不仅从上到下，还有你不太灵敏但必须得带着的脑子，也给我好好打扫一遍。”
“……”
时间紧，事情多，江瑾言懒得抬杠，翻了个白眼就进去了。
等收拾妥帖出来，江瑾言又恢复到精明干练的职场女性形象。
为了显得有气场，她特地也买了件西装，配着黑色细长高跟，一点看不出才是个初出校园的嫩学生。
陆成蹊把文件递给她，叮嘱，“见着李凯峰别说多余的话，除却合同本身，其他问题都交由我来答。”
江瑾言眼珠子转了圈，下意识觉得陆成蹊这是在跟她抢风头。李凯峰说到底也是个挺大的财阀人物，将来发展下去就是一条有利的人脉，只要能搭上线好处比比皆是。
而陆成蹊不让她进行过多交流她就搭不上李凯峰，在这个看能力的时代，只要丢失一次展示自我的机会，边际成本可太大了。
江瑾言抬头对上他深色的眸子，没有立即给出答复，反而问道：“如果人家主动想跟我交涉呢？”
目光里有挑衅，陆成蹊脸拉下来，“那随便你，”他大步迈出去，“只要不伤害季腾利益。”
两人一路都不说话，等到酒庄约好的会客室他们才互相看了两眼。
刚刚一切的窝里斗都没意义，只要踏进这个门，她跟陆成蹊的目的就是一致的，他们需要暂时熄火，一致对外。

第三十四章：陆成蹊卸了人家一只胳膊
一推门，偌大会议室里的人就抬了头，“你们来了。”
李凯峰坐在长桌对面翻动文件，笑着示意性抬下手，“你们坐。”
陆成蹊上去握手后坐下，“李总好，我们是季腾这次的代表，来就上次没了结的合同继续沟通。”
李凯峰眼睛眯起来，露出浅笑，“我看过两位资料，两位都挺年轻啊。”
不知道是不是江瑾言错觉，李凯峰说这话时眼神在她身上刻意停留了几秒。
陆成蹊说：“李总无需有这方面顾虑，我相信这并不影响我们两方合作。”
“我当然知道，”李凯峰往后一靠，双臂揽在椅背上，“一大早来两位吃过早饭了吗，要不要喝点东西。”不等回答，他已经扭头朝外面喊了声，“小刘，去给陆先生江小姐煮两杯咖啡。”
看姿态表明了不想谈。
“合同的事……”江瑾言没忍住在后面出声。
可瞬间被李凯峰抬手压下，“不急，我们先熟悉熟悉，这项目不小，我们总得给彼此信任度后才能交涉吧。”
陆成蹊跟江瑾言对视一眼快速交换了下想法，然后再错开。
陆成蹊的意思她知道，先不动静，看李凯峰究竟在耍什么花招。
思索间，李凯峰又说话了，不过这次却是单独看着江瑾言，“江小姐，您今年才实习？”
“是的，”她尽量笑得专业，“在季腾实习不久。”
“后生可畏，想不到江小姐不仅漂亮还这么有能力。”李凯峰摩挲着大拇指的玉环，目光深邃又强势。
在这样赤裸裸的注视下江瑾言只觉得整个人被锁着不能动弹，无论她怎么避让都无法摆脱，像脏东西粘在了身上。
本能的厌恶下还有点恶心。
无论什么年龄段的女性，这么被一个中年男人毫不掩饰地用露骨的眼神扫视都会觉得变扭，何况恋爱经历都没有一个的小年轻。
江瑾言刚要往陆成蹊旁边让，就听见一贯冷淡的声音从头顶慢悠悠传来，“李总说笑了，我跟江小姐都是季腾新人，业务能力算最不熟练的，还指望李总多指导。”
李凯峰这才把视线移到陆成蹊身上，眼睛眯得更甚。
“陆先生言重了，指导说不上但教一教好说，就是——”他一顿，笑容却愈来愈大，“不知道结束后能不能请江小姐喝一杯，朋友嘛，几杯酒下肚就是了，还能有什么合同谈不成呢。”
江瑾言整个人愣在那里，浑身上下一股凉意。
职场里存在灰色地带她也听前辈们说过，而刚涉猎社会的女孩子更容易成为灰色地带的牺牲品，一无背景二无经历的，几番威逼利诱下就妥协了。
但她没想到李凯峰能摆到明面上来说，这样肆无忌惮，就是看透了她没辙？
几秒后，她听到陆成蹊冷声打断，“李总，江小姐不喝酒，我陪你喝。”
李凯峰笑容肉眼可见地冷下去，狐狸一样的眼睛闭了闭，“不行啊，我这是在邀请江小姐。”
江瑾言端正着身子，长睫毛扇了两下，深呼吸冷静下来后道：“李总别为难我了。”
女生说话时微垂着头，从李凯峰角度看过去透出几分柔弱，这下更激发了他亢奋的心情。
这种女孩子他见过太多，年轻漂亮有点能力，自然也有野心。一开始死活不愿意后来还不是哄着哄着就听话了，钱跟名利的事嘛，他都有。
而江瑾言的反应更验证李凯峰的想法是对的，他带着预料之中的掌控感恋恋不舍地在对面身上逡巡，像锁定猎物的野兽，眼里散发贪婪又凶猛的光芒。
“江小姐，考虑好了？”他笑得畅快，“只要陪我喝个酒什么事都成了，你跟陆先生回去也能交差。”
这是威胁。
李凯峰的意思很明确，只要她拒绝，今天的合同铁定签不了，或许未来再来无数次也同样签不了。
而签不了的后果不是他们两个毛头学生可以承受的，江瑾言会打包滚蛋，陆成蹊不滚蛋也得磨掉层皮。
单纯喝酒倒不是不可以，江瑾言酒量不差，但有钱人圈子里的喝酒哪里这么简单。
她飞快算计着得失，如果暂且应了后面又该用什么方法脱身，还有……面前最重要的疑问——
陆成蹊是怎么想的……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她就再忍不住，江瑾言抬眼去看身旁一动不动的人。
男人紧绷的下颚线近在咫尺，面容冷峻又严肃，虽然之前都是霸权强势的形象，但今天竟也被人狠狠压着。
如果是陆成蹊，一定非常讨厌自己给他惹麻烦，从顾全大局的角度出发，他还是更倾向季腾利益的吧。
说不失望是假的，可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人，不该出的头也没有硬揽的道理。
江瑾言的短暂沉默看在李凯峰眼里就是无形的妥协，他控制不住地仰头哈哈大笑，操着胜券在握的语气道：“江小姐考虑好了？放心，你以后肯定不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跟男朋友睡是睡跟我也是睡，但跟我睡明显更划算嘛！”
听到这里，江瑾言在心里无声地笑了，李凯峰毫不掩饰的性骚扰于她看来已经再没计较的必要。
怪只怪她太过薄弱，没有任何立场和实力去反抗。
季腾的凳子都没捂热，她是非走不可了。
可走之前——
她重新看向李凯峰，男人还在自我陶醉中无法自拔。
“你这么漂亮可爱我疼都来不及，一定会对你好的，以后你也不要在季腾上班了直接来酒庄给我当秘书，我们两个可以……”
话没完，江瑾言就看见面前突然蹿出去一抹黑影，动作太快，等她反应过来时陆成蹊已经到了李凯峰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会议长桌，他竟然直接就单手撑着桌面翻过去，利落的动作带起西装衣角擦在江瑾言愣神的脸上。
到了面前，陆成蹊一秒没有停顿，一拳直砸在李凯峰鼻梁上，力气很大，李凯峰整个人趔趄着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抬手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咆哮着：“你干什么！”
陆成蹊伸手，拽住他衣领扯过来，垂眼看着他，声音压着，低而哑，听不出情绪：“我他妈听你逼逼半天了，想了想还是揍你舒服。”
江瑾言没回过神。
陆成蹊回头对她说：“我手机在桌上，录音可以关了，接下来我揍这混蛋别录进去。”
江瑾言慌忙转头，陆成蹊手机还真在桌上躺着，屏幕顶端红色的进度条显示正在录音中，她抢过来按断。
陆成蹊重新回头过去，眼里充满阴翳跟狠绝。
“管不住裤裆里那玩意就剁了，被你祸害的姑娘不少吧，嗯？”
声音无波无澜只冷意十足，但手里的力度却半分不减，陆成蹊的拳头像流星雨一样接二连三落下来，还都挑的他身上极软的地方。
李凯峰完全懵住了，任由陆成蹊老鹰提小鸡一样把他扯到墙角。
在此之前，李凯峰根本没料到他会动手，或者说他根本没把陆成蹊考虑进风险范围，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学生在绝对的权利面前能有什么反应！
女学生吃点亏往心里一埋就过去了，哪儿能翻出什么大水花。
但现在事态的发展显然超纲。
陆成蹊把人抵在墙上又给了几拳，看出拳的位置跟力度，相当地狠辣跟不留情面，江瑾言有瞬间觉得他这是硬了心要把人打死。
“道歉。”他哑着声道。
比李凯峰高出一头，陆成蹊站在他面前就是绝对的武力镇压，男人缩在地上拼命挣扎，可每次都被重新拎回来。
“敢碰我的人，你真的是找死。”
清淡的喟叹，却让李凯峰更加毛骨悚然。
陆成蹊回头喊了下早呆掉的江瑾言，“过来。”
女生僵硬着走过去。
“想卸哪里？”
江瑾言：“啊？”
陆成蹊：“腿，胳膊，还有其他什么，你想卸哪里。”
倒在地上的李凯峰猛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过去，此时他已经满脸挂彩，看着又可怜又搞笑。
但陆成蹊的表情证明他说这话时有可能很真心。终于认清局势的李凯峰开始扯着嗓子呼救，可唯一的秘书刚被他支走煮咖啡去了。
江瑾言本来也计划着打了人再走，丢了饭碗吃了亏，打回来才划算。可惜被陆成蹊抢了先。眼下她盯着地上快哭出来的李凯峰，好整以暇地抱胸，慢悠悠道：“卸哪里啊，你让我想想……”
她围着男人转圈，途中李凯峰的视线一直随着她晃动，一颗心高高悬着。
好歹是个姑娘，应该不会太狠心，应该只是随口说说泄个火……
可随后——
“不过，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我呢，都想卸。”江瑾言微笑着说。
“那好，”陆成蹊重新俯身下去提起瘫在地上的李凯峰。
男人惊恐地挣扎，“你！你干什么……”
“啊！！”
响彻云霄的惨叫伴着骨头碎裂的脆响，陆成蹊生生卸了李凯峰的左手臂。
江瑾言：“……”
他妈的……来真的的吗……
她就是随口一说啊……
李凯峰疼得嘴唇发白，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看着软趴趴的，他以怪异的姿势靠着墙壁喘息，脱臼的痛苦已经让他半个字再说不出来。

第三十五章：再吓人也是只小奶鸭呀
江瑾言知道陆成蹊路子野，但今天这几拳打下来，她觉得对他的认知有必要重新刷新。
陆成蹊原来不是永远时刻冷静波澜不惊，他还会打人，并且是那种抽风起来不顾后果的打。
李凯峰有气无力地瘫在地上哼哼，几滴血从他脸颊滑在地上看着十分惊悚和反胃。
陆成蹊直起身又给了他一脚，“喂，道歉了吗？”
“对……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不是对我，”陆成蹊甩了下右手，上面粘着李凯峰未干的血迹，样子很狰狞，“跟江小姐说。”
李凯峰眼皮肿成一团，闻言艰难地抬头满屋子找江瑾言身影。
“江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您跟陆先生说说，别打我了好吗……别打了……”
他拖着半残的手臂跪在地上直磕头，像怕得不得了，如果陆成蹊不是开玩笑那他今天浑身上下就留不下一块完整的地方。
江瑾言小时候在路边看到死猫死狗心里总会咯噔一下，虽然远远跑开但私底下要难过好久，并且遇着个家里点熏香的日子还会一本正经双手合十替它们超度超度，念个祝福语之类。
可如今满身狼狈的李凯峰爬在她面前，她反而找不出同情的味道，有道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叫嚣，这种人渣，代替路上的死猫死狗多好。
陆成蹊安安静静等在旁边，微屈的手臂有一搭没一搭活动着，懒散又冷酷。
似乎只要江瑾言一开口他就能直接把人里里外外拆个干净。
“算了。”
他听见女生轻声叹了口气，陆成蹊挑眉看过去。
“为这种人渣把自己搭进去不划算，揍一顿已经出气了，我们走吧。”
李凯峰如获大赦，紧绷的身体立马贴着墙壁松弛下来，“谢谢江小姐！谢谢江小姐！”
江瑾言说着就去收拾散落的文件，刚刚陆成蹊的发难太突然，桌面已经一片狼藉，连着椅子也倒了一片。
可她发现人没跟上来。
她回头奇怪，“走啊，怎么了？”
陆成蹊却重新弯腰下去，面对着眼前越来越放大的脸，李凯峰真的快哭了，“陆先生，你还要我怎么样啊，我道歉了江小姐也原谅了啊……”
陆成蹊没说话，一只手抬起来。李凯峰迅速抱头缩成一团。
陆成蹊的手慢悠悠下去，最后在男人几千块一件的定制西装下摆处停住，然后，他就着李凯峰外套擦了擦，再擦了擦。
等把手上沾到的血完全弄干净。
语气还是那么的冷淡又不可一世，“太脏了。”
江瑾言：“……”
两人走到门口，江瑾言突然又想起什么，她扭过头对着墙角里的人认真道：“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后期再翻起什么水花我就把刚刚的录音公布出去，好歹身家百万，也是要脸的吧。”
李凯峰忙不可迭地点头，“肯定的，肯定的！”
忙了半天从酒庄出来已经过了饭点，陆成蹊跟在身后一言不发，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瑾言心里想说不定这人出来吹了下冷风脑袋不发热了然后也悔了，装逼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打了李凯峰是爽的，可季腾那边呢，顾副董那边呢？
他要打包跟着自己一起滚蛋？
想到爱惜饭碗的陆成蹊竟然也快面临失业，江瑾言就叹了口气。
“去吃饭吧。”她说这话语气里有散伙饭的悲怆。
然后陆成蹊就抬了头，眉头一皱，投来的目光严厉又谴责，“你还有心情吃饭？”
我为什么没有心情……
江瑾言搞不懂他的火来自哪里，明明被开嘴炮的受害人是她，可陆成蹊一张黑得彻底的脸色现在都不见消下去。
可能他觉得自己弄砸了这次项目竟然首先不是想着回去赎罪，所以江瑾言面无表情地善解人意了一回——
“那我们直接回酒店吧，买晚上的飞机票飞A市。”
陆成蹊抿了抿嘴，脸更黑了。
江瑾言的好耐心使用到极限，李凯峰的骚扰纵使不构成严重后果，可她惊魂未定的心脏还在跳动，心里横亘着的委屈一时半会也没消除。
“那你想怎样？人不是我让你打的，这事砸了全赖我？赖我没陪着李凯峰喝酒？”
一叠串的抱怨脱口而出，陆成蹊越听越不像话。
可女孩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活像个委屈吧啦的小奶鸭，他讥诮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啊，成天用我欠你一百万的眼神看我有意思吗，反正以后也不一起共事了，好聚好散，老子不陪了！”
江瑾言吼完转身就走，她要回A市，她要回家，等把东西从季腾搬回来她要跟孙悄出去吃顿好的。
“你炸什么毛。”
一只手圈上手腕，凉丝丝的触感从手臂开始上移。
陆成蹊拉住了她，“原来聪明人犯浑起来比普通人更脑残，我的意思你不明白？”
江瑾言把目光从他伸出来的手上收回，抬头看过去。
陆成蹊：“今天李凯峰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犹豫了，你在思考是不是有折中的办法能做到即让他答应项目自己还不吃亏。”
“江瑾言，你今早洗脸是把智商一起跟着洗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根本不用犹豫，不打留着过年吗？”
陆成蹊眉头皱成一团，虽然还是平常孤高倨傲的模样，但表情严肃又认真。
路边几辆车飞驰过去，喇叭声轰鸣不断，溅起一片灰尘。
陆成蹊拉着她的手往边上让了让。
江瑾言垂着眼任由他拉着走，目光落在自己被紧紧锢住的手腕上。
良久才回神。
“自己打，打不过就喊人过来打，如果实在找不着人我也不是不可以帮忙。”陆成蹊别过脸发现江瑾言正盯着两人手紧握的地方发呆，愣了一下后马上松开，“我说的你在听？”
“在听。”江瑾言抬头，面露古怪，“你就不怕季腾追责下来？”
陆成蹊嗤了一下，“不管是不是季腾，就算你以后去了别的岗位方遇到这种事，原则也不能变，自身名誉跟利益十个季腾都抵不过，野心要建立在底线之上，江瑾言，我希望你明白。”
“我明白。”她突然抬头，“今天事态再怎么发展下去我也不会答应李凯峰的要求，就算往上爬的心再迫切我也不会拿自己做筹码。”
“不过，谢谢你。”
江瑾言缓慢吐出一口气，“谢谢你站出来给我出气，谢谢。”
她这番话是心里话，因为前二十多年摸爬滚打里，身边人教育的无不是雷爸爸式大义，要顾全大局，孰轻孰重得拎得清。
在大集体面前个人的利益永远变得不是那么重要，是随时可以牺牲与舍弃的，你忍辱负重了换别人一句这人还挺知趣，挺识大体。
可也就这样了，自我的损失还得后期留给自己慢慢消化。
但今天，陆成蹊明明确确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她完全可以没丝毫负担与犹豫地砸几百万标的额的项目来捍卫自己的尊严与荣誉。
陆成蹊也不是冷血无情，偶尔他还会热血沸腾一把。
这么想着，江瑾言看他的目光都柔和了许多。
陆成蹊看着女生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眉头却缓慢皱起，“出气？”
江瑾言：“？？”
陆成蹊：“你觉得我在给你出气？”
江瑾言：“？？”
“呵，”陆成蹊嘴唇翕动了两下，冷漠的字眼立马一个劲儿地蹦出来，“那你可误会太深了，我打李凯峰只是因为单纯看他不爽，这么垃圾的人设怎么配得上跟季腾合作，那会拉低季腾的整体素质……”
“……”
得，算我自作多情。
江瑾言不想再废话，趁着对陆成蹊的温度没完全丧失，她及时制止住这个话题的再延续，“我们吃饭去吧，我太饿了……”
陆成蹊看着像赞同了这个提议，从兜里掏出手机来搜餐厅。
可还没翻看几页，他就听到女生小声的惊呼——
“陆成蹊！你手怎么在流血啊！”
他耷拉着眼皮往自己拿手机的右手扫了眼。手背处划拉开了一道大口子，血已经半干。
是刚刚打李凯峰不注意蹭在他衣服别针上弄的。
但已经不疼了。
“没事，”他毫不在意，随后继续低头去选饭店。
江瑾言见他一副敷衍随意的姿态，原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她想起包里还有几片创可贴，是之前穿高跟鞋老磨脚后跟所以才准备的，后来一直没用上。
她立马开始翻包。
陆成蹊被她动作打断，问：“有东西忘拿了？”
女生皱着眉头翻得认真，良久从包里掏出战利品出来，她举着创可贴语气兴奋，“找到了！”
陆成蹊看清楚什么东西后沉默了。
他站着不动，眼里神色莫辨。
“手啊，伸过来啊，我给你贴上。”江瑾言没好气地瞪他，眼神一如既往地凶狠。
可跟以往比起来却是只叉着腰的纸老虎，故作吓人的小奶鸭。
陆成蹊突然有点想笑，然后才乖乖把手伸到面前，“谢谢了。”
“投桃报李，抵了。”江瑾言哼了下，随后低头认真拿创可贴比对着伤口。

第三十六章：我觉得陆成蹊在搞我
江瑾言的动作很柔软，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怕给陆成蹊伤口再弄扯开。
从他垂头的角度，正对着江瑾言抿成一条线的唇部，认真纠结的模样跟平日里判若两人。
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耳根处夹着的一缕头发丝开始有了松动的痕迹，陆成蹊一瞬不瞬地看着。
另一只揣兜里的手动了动，却还是忍下要替她捞上去的动作。
渐渐的，微黄的几缕顺着她脸颊垂下来贴在他手背处。
痒丝丝，陆成蹊开始不适应地皱眉，顺便把手掌从她手里一把抽回来。
“你又怎么了？”江瑾言正好贴完松开，感觉到他的排斥后剜了他一眼，“农夫的蛇。”
这话以前陆成蹊用来教育她，现在江瑾言原封不动照送了回去。
中午阳光挺好，地上勾画着两人模糊不清的影子，一大一小，一长一短。陆成蹊就插兜随意站着，闻言下巴微抬着看她，眼里松松懒懒。
“江瑾言……”
“嗯？”
“我发现你这人越来越得寸进尺，你以前不是很忌惮我吗？你对强者的忌惮呢，被狗吃了？”
江瑾言仰头看过去，眼睛眯得良善，仗着体量跟长相的缘故，她很容易给身边的人软弱又乖巧的错觉。
但说了是错觉。
此刻江瑾言软着嗓音，很有点女生不谙世事的天真，“因为我发现你这人还是有点优点的，怎么样交个朋友？”
就像一猛子扎进了甜腻的糖水，江瑾言的话让陆成蹊哪哪儿都不自在，以前从没发现这只奶鸭还有撒娇的能力，可他宁愿没见过——
因为太他妈……要命了。
陆成蹊敛了敛眼帘，语气恹恹，“不交。去吃饭。”
他长腿迈出去，半点没停留。
而江瑾言扬起的笑意瞬时间也收拾妥帖，然后原地翻了个白眼。
好呢。不交就不交。
以后除了上下楼的业主关系，请问他们还会有一星点交集吗？不存在的！
想到这儿江瑾言立马开心了，小跑着追上前面的人。
可能因为是散伙饭的缘故，陆成蹊找的这家西餐厅还挺有格调上档次，一路走进去欧式气息扑面而来，最最重要的是，他壕到直接定了个包间。
空调开得很足，又因为只有两个人的缘故，江瑾言没一会儿就热了，她脱完大衣还是觉得浑身上下燥得慌，又把毛衣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两条干净白皙的手臂。
正看菜单的陆成蹊淡淡扫了她一眼后又低下头继续圈画，半晌不咸不淡的声音从对面冒出来，“你看看还要吃什么？报给我。”
江瑾言哦了下翻开自己那份菜单，才扫了一页她就不动了——
果然这家餐厅不仅装修格调大气上档次，价格也是这么地大气上档次啊……
她小小抽了口气抬头很有内容地看了认真圈画的陆成蹊一眼。
从学院里乱七八糟没营养的传闻里看，陆成蹊家里并不有钱，有可能还十分的穷，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季腾实习的空隙里还去KTV当服务生，因为季腾历来不给实习生发放工资，而他又缺钱。
良久的沉默里，陆成蹊突然抬了头，见着江瑾言正对着自己出神，他不禁又皱了眉，表情非常地不耐烦，“选好了吗？”
这样窘迫的人却请她来人均一千的地方消费，江瑾言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坑，“先说好了，我们AA。”
陆成蹊握笔的手一顿，脸上滑过几秒的疑惑，然后人往后一靠，嘴角上扬，“我说过请你吃饭了？”
江瑾言：“？？？”
陆成蹊很自然地接道：“不AA难道你要请我吃饭？”
江瑾言：“……”
好吧，活该他穷死，死鸭子嘴硬！
接过笔后她也不留情，刷刷几笔把精品菜区从头到尾圈了个遍。
陆成蹊看也没看直接把菜单递给服务员，“麻烦先来两杯咖啡。”
等服务员一走包厢里再没人说话，江瑾言跟他对面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越看越尴尬，终于她忍不住了，“陆成蹊。”
“嗯？”
“李凯峰这事……你说顾副总会听我解释吗？”
听她这么一说对面的人突然笑了下，“你为什么要解释？”
“我……”
“是你邀请他性骚扰的？合同是你谈崩的？人是你打的？”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讽刺，“所以，这跟你没什么关系，什么能力顶什么锅。”
江瑾言听不懂了，“可……”
“你不是有录音吗？”陆成蹊有些烦躁地打断她，“留着。”
江瑾言被他这么一点瞬间轻松下来。是啊，她有录音，如果真的追究起责任，顾崇江不可能是非不辨地直接开了她。
合同签不下来是她的错，但合作对象的不配合就是除却个人原因外的不可控因素了。
这事还有转寰。
她心神定了定，“那我回去……”
江瑾言往前直了直身子，似乎想再探听点消息，因为注意力全在陆成蹊身上，等胳膊肘碰上一旁滚烫的咖啡杯许久后她才意识回笼。
“嘶……”
感官一下子变得无比敏锐，她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就是推开，但力气大了些，她眼睁睁看着滚烫的陶瓷杯从桌面翻下去，以完美的弧度泼了自己一身。
陆成蹊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看神经病那样简单了——
“怎么，这只杯子长得不合你的意吗……”
江瑾言无暇跟他拌嘴，她抖了抖胸口处粘上的咖啡渍，又用纸擦了擦。
没用。
毛衣上颜色浅所以灰色区域显得特别明显。
包厢里打着暖黄色灯光，陆成蹊看了会儿手忙脚乱的人突然站起身。
江瑾言眼前猛然一黑。
一瞬间，她以为陆成蹊要揍她。
因为个子本来就高，男人直起身来几乎要戳到包厢顶部，头顶灯泡晃荡了几下把包厢里橘黄色灯光搅得散乱。
江瑾言保持着拿纸的姿势僵住，小心翼翼舔了下嘴唇，“你……你要干什么……”
陆成蹊的眼神像看个白痴。他抬手把江瑾言手上的纸抽了走，再拿过酒瓶子往上撒了一圈。
“过来。”他说。
白酒味充斥着不大的空间，江瑾言觉得空调好像更热了，配上蒸腾的酒气，她一向清爽的脑子开始感到晕乎。
“这个……不好吧……”她指了指弄脏的部位，刚刚不仔细看没发现，胸口咖啡渍粘着的区域还挺奇妙。
算是绝对领域了。
随后一股奇异的尴尬开始发酵。
陆成蹊能站起来帮忙只是单纯觉得她笨手笨脚的看着心烦，可江瑾言这么一提醒，强烈且奇怪的不妥感又涌了上来。
算了，还是看她继续笨手笨脚吧。
陆成蹊又重新坐下去，随手把沾了白酒的纸巾往前一丢，“用这个才擦的掉，蠢。”
江瑾言翻了个白眼接过来，贴着衣服擦了两下，真去了不少。
“没事别老朝别人翻白眼，”陆成蹊单手搁桌上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她折腾，慢悠悠说道：“容易抽筋。”
“你知道眼睛抽筋什么样吗？”他恶趣味地笑了下，“就是眼白再也翻不回去了。”
江瑾言想象力一贯比较好，很容易就把两眼一翻白内障般的场景勾勒完整，然后，她忍不住反了个胃，“陆成蹊，你是有毛病吗？”
正好点的菜开始陆陆续续上桌，精品菜一长串布在眼前，香味浓郁，模样精致。
然后她就看见陆成蹊不紧不慢提了筷子，在椒盐烤鱼盘子里转悠一圈后挑出个鱼眼来，语气里隐隐的雀跃，“你看这个鱼眼，长得多好，黑白分明的。”
江瑾言想象力开始泛滥，还来不及恶心——
“啊，还有这个，剁椒鱼头汤，你看，小家伙长得多精致。”
他不仅在描述还把筷子往江瑾言面前送了送，“死的时候一定是闭着眼睛的，你看它眼白这么少……”
“吃什么补什么，你多吃点。”
要见着筷子就要落在自己碗里，江瑾言闭了闭眼，忍无可忍道：“陆成蹊，你他妈的有意思？你三岁吗？”
筷子在空中打了个转，那只鱼眼换了个方向重新落回陆成蹊碗里，见着江瑾言暴躁他心情似乎很好。
抱胸往后一仰，他嘴角上扬，“有意思，可太有意思了。”
“……”
等人终于不再恶心自己江瑾言才有心情重新拾了筷子夹菜。
可才伸到半空她就愣住了——
占了半桌的她点的精品菜，竟然他妈的是条全鱼宴。
红烧的到带汤水的，小鱼苗到几尺长的，应有尽有，只要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出。
脑海里一阵眩晕，她猛然记起刚踏进餐厅看到的那张宣传海报，主打精品菜还真说的是鱼。
只是起了一个个销魂的名字，让她看菜单时半点没看出。
筷子半空里收回来，江瑾言艰难地移向一叠黄瓜。被陆成蹊这么一搞，近期半个月，她是再也不想闻到鱼味了。
脸上的波动被对面轻易捕捉到，陆成蹊低头勾了下嘴角后又忍不住开口打击，“怎么，菜不合胃口？不应该啊，你报菜名时可让我觉得你道道喜欢，个个要尝。”
“还是觉得一时这么多菜不知道吃哪个好？没关系，”陆成蹊很善解人意，“我给你全打包回去，慢慢吃。”
第三十七章：操啊，生活
整顿饭江瑾言统共没吃几粒米，陆成蹊本人倒是吃得挺开心，途中他出去上了趟厕所，回来后斜睨了眼歪在沙发上没骨头的人，“好了？走吧。”
到柜台处江瑾言开始掏卡，可紧跟着出来的男人像根本没看见她一样直接从身旁擦过，单手推门出去。
江瑾言猛回头，愣神盯着还在前后摇晃的玻璃门，迅速意识到事情发展的苗头……
卧槽？
这家伙就这么把单甩给她了？？
跟女生吃饭让女生买单？？
“小姐……？”
心里一千个草泥马撒蹄子狂跑间，服务台上有谁细声细语地喊了她一下，“不好意思哈……小姐……您的卡怼着我了……”
江瑾言艰难地把燃着小火苗的眼神是收回来。一看，递出去的信用卡确实快戳到女孩额头。本着要踩死陆成蹊的心情，她把这卡直接当刀使了。
几十米的长刀出鞘，她想把陆成蹊钉死在墙上。
“结账。”江瑾言恶声恶气。
女孩亮晶晶的眼神里闪过疑惑，眼睛眨了眨，说：“您男朋友已经结了呀，就刚刚。”
江瑾言没注意她的措辞，“结了？”
她不可置信地再次回头，然后迅速对上玻璃旋转门那头陆成蹊十分不耐烦的眼神，他双手插兜酷酷地站着，嘴唇翕动了两下，看口型——
你在墨迹什么。
女孩一下子就笑了，“快走吧，外面挺冷，您男朋友该等着急了。”
江瑾言这下听清楚了，边快步往外走边嗤笑着否认，“呵，我们不是男女朋友，我们是仇家。”
一推门冷气就直往衣服领口灌，江瑾言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陆成蹊站在台阶上目光懒散，看着她哆嗦着慢慢套上大衣，再紧了紧，最后脖子一缩，像一团灵活的包子。
冷风逼得人连呼吸频率都忍不住降低，只要稍微一张口热量流失得太快。等坐上出租车，江瑾言才恢复点说话的兴致，她瞥了眼身旁安静的人说：“刚刚不是说好AA吗，多少钱我转你。”
陆成蹊右手搁在车门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声音淡淡，“不用了。”
江瑾言固执着再问了遍，“多少？”
轻叩的手放缓了频率，陆成蹊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
有趣。
小姑娘怎么就觉得他很穷了，他之前究竟有什么行为才导致她对自己人设产生如此大的误会。
“不用了，”他略微一顿，“其实我经济条件还不错……”
优秀倨傲的陆成蹊当然不会承认！就算这顿饭吃去他大半个月的生活费，牛逼哄哄的人物形象还得坚挺在风雨里！
江瑾言想到这里看他的目光又软了下去，“哦，那回去我请你吃个饭吧，礼尚往来。”
陆成蹊嗯了下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两人订了飞机票飞A市，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行程其实也不是全然无收获。
比如江瑾言就着李凯峰的事件发现了陆成蹊剧毒无比的人性微弱的闪光点，虽然是个点，好歹还在闪光。
江瑾言回A市行李刚放下，孙悄的电话也就到了。
女孩子哭哭啼啼的，电话里嘟囔着话都说不清楚，就着断断续续的词她才终于听懂了重点。
孙悄爷爷凌晨去世了，她现在正在医院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江瑾言心里一凉，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哪家医院，我去找你。”
孙悄报了名字，江瑾言衣服都来不及换就风尘仆仆地下楼打车。
孙悄的爷爷……坐在车上的江瑾言愈想心愈沉。对于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来说，她可太明白爷爷对孙悄的意义了。
当时孙家不是特别有钱跟江家还是同一栋楼，也是江瑾言揣着七八岁女孩的视角开始观察生活的懵懂时期。
不知什么时候她注意到对门那家奇奇怪怪的大人们。男人经常半夜回来，随后就能隔着门听到那头摔碗摔盘子的吵闹声。
吵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天天酗酒不找工作，什么没钱给悄悄交学费之类。
每每这个时候江瑾言就抱着一叠花生米坐门口听，津津有味，顺便故作成熟地自我反思——
原来婚姻就是这么一回事啊……我以后一定要好好挑男人云云。
再后来某个阳光还不错的下午，自家老妈突然从隔壁领回来一只毛茸茸的小女孩，长得很乖巧，糯米团子一样。
女孩怯生生的，脸上不知蹭哪里的灰还没擦，江瑾言抱着花生米原地愣了会儿，然后轻车熟路地过去在人家脸上摸了把，“给你擦灰。”
女孩水汪汪大眼睛忽闪忽闪。江母很高兴，自家小祖宗总算知趣了一回儿，她把两孩子推到房间里笑道：“我先去做饭，言言陪悄悄玩会儿啊，别欺负人家！”
两小孩在房间里大眼瞪小眼，江瑾言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边嚼边用纯真又赤裸裸的眼神看人，良久她把碟子一把递到人家面前，语气很豪迈，“给！吃花生！”
看对了眼，电光火石间，两个女孩的友谊迅速建立完毕。
很多年后孙悄说起这事眼里都是满满的星光，“江江，你知道你那时候多么霸道总裁吗？如果不是个女孩子，我这辈子死也要嫁给你！”
有了蹭饭的经历，后来糯米样的女孩就成了她家的常客。
而孙悄跟她在一起大部分最开心的时光就是说起乡下的爷爷。
那时，她眼里能装下星辰大海，“我爷爷屋前有条河，我每次去他都给我摸鱼吃！”
“秋天田里都是菊花，爷爷就带我给它们浇水，然后它们哗啦哗啦拼命长大，我就能吃瓜子啦！”
“爷爷今天带我去市集啦！我吃了麦芽糖哦！你知道吗就那种特别甜特别甜的那种！”
……
童年孙悄说的每句话里，几乎都有那个对她无微不至爱护的爷爷。
如果爷爷死了，孙悄恐怕得哭死过去，想到这里江瑾言只觉得头疼。
出租车在仁和大门口停下，江瑾言先给何桢师兄打了个电话。
何桢大她两届，已经毕业一年多了，现在在仁和实习，她是在一次校友聚会上认识的。
温文尔雅的一个男人，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俊美好看又谦虚，让人非常愿意与他亲近。
“喂？”
电话很快接通，何桢那头嘈嘈杂杂的，还有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间断着传来。
江瑾言下意识觉得那哭声很熟悉，“何师兄……”
他似乎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声音开始变得清晰，“小江。”
江瑾言：“嗯，你知道孙悄她……”
何桢：“嗯，我现在就在她这儿，你到了吗？三楼A区。”
果然是孙悄，她真的没听岔。想着女生现在哭得喘不过气在地上直悲怆，她不禁又加快了步伐。
三楼A区走廊里，她远远看见一身白大褂的何桢等着了，“孙悄爷爷零点断的气，这姑娘就趴在病房门口从一点多哭到现在，午饭也没吃。”
江瑾言皱眉，“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本来她就不打算告诉你，听她话里的意思你最近出差了，是我，”何桢捏了捏鼻梁，有点无奈，“是我用她手机拨了你号码她才肯接的，你知道她爸妈那德行两人一个没来，眼下谁劝她都未必听得进去，估计也只有你……”
何桢的话没说完，他猛地停下步子，眼神锁在走廊尽头，“悄悄？”
江瑾言也看过去。
头发乱得一塌糊涂看不出人样的女孩此刻突然出现在了走廊那头，她塌着肩膀瑟缩着身体，发出野兽受伤的呜咽。
她整个人紧绷着，垂着头。
江瑾言眼睫颤了颤，“悄悄……”
听到她呼唤的瞬间，女孩身体剧烈抖动了两下，随后终于整个人塌陷下去，发出再也不能承受的号啕大哭，“江江！江江！我爷爷没了！爷爷没了！”
耳边刮着风，江瑾言发现自己不由自主朝孙悄跑过去，双臂一张，用最大的力气把人圈在怀里，最后随着她一起瘫坐在地上，“没事……别怕……”
两个女孩互相抱着，何桢叹了口气从后面上来，“你们先起来，小江现在也来了，你先去吃饭然后打理一下自己，你爷爷不想看见你这样。”
孙悄把整个脑袋埋进江瑾言怀里，良久轻轻点了下头，“好……”
何桢开了自己办公室门让两个人进去，这个点只有医生食堂还有饭，他又亲自打了几道菜上来。
孙悄情绪虽然稳定了不少，可也只动了几筷子就不吃了，她愣愣把自己地圈在沙发上，目光有点迟缓，像被人抽去灵魂的木偶。
可平日明明是个咋呼炸呼最活跃不过的人。
江瑾言看着有点心疼，她夹了几片肉送到孙悄嘴边，“再吃点。”
女孩摇了两下头，随后转过头来看她，“你突然回来项目怎么办？”
“没事，已经结束了，最近也不会有什么事，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孙悄又把头扭回去，半晌轻轻地，呢喃般吐出一句话，“我现在……变成一个人了啊……”
声音掷在空落落的房间里，让人猛地失神。

第三十八章：我带你做更有意思的事
接到顾崇江电话后陆成蹊就去了季腾。
办公室门半掩着，门缝下有热气窜出来喷在脚踝，企划部经理徐航从门口经过，见着他笑眯眯打了个招呼，“小陆回来了啊，项目还顺利？”
陆成蹊低低嗯了声后推门进去。
门刚关闭，迎面就飞来一本厚厚的文件夹，擦着陆成蹊的脸颊过去，撞在门背上轰隆一声响。
文件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陆成蹊抬手抹了下侧脸划出的淡淡血痕，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顾崇江整个人靠在沙发上，蓄着满脸的火气，终于看见他时到达顶峰，“谁给你的胆子！这种混账事都敢给我做！”
顾崇江眼里窜着火苗，恨不得立时把人燃烧殆尽。
陆成蹊原地站了会儿，随后缓慢俯身，长手把地上文件一张张捞起来。
“不许捡！你看着我！”
顾崇江越看越觉得面前是个不争气的，长达十多年的培养，几乎吩咐下去给他的事最后都能得到完美的解决，在此之前，他也从没见过陆成蹊犯混。
陆成蹊是理智的，相比顾清来说更像他的血脉，虽然只是个养子，但以后季腾也不是不能够给他分一杯羹。
可前提是，养子得足够听话，能为他办事，至少能帮助他安安稳稳坐在这个高位到退休。
“你为什么动手？”顾崇江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您派过去的人连这个都没跟您说？”陆成蹊拍了两下文件，重新夹进去，送回到办公桌上。
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
瞬间，顾崇江的火气再次点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在质疑我？我安排你去Q市你有意见了？”
陆成蹊垂眼，落在他桌上一叠照片上。
上面的女孩裹成一团，刚推门从餐厅出来，门口的他还替她伸手拉着玻璃门。
陆成蹊把视线收回来，“我没有意见，我确实也是按照您的吩咐办的。”
“哦？”顾崇江冷笑道：“那你倒说说看这几天看出些什么了？”
“江小姐是个聪明人，不仅聪明她还有野心跟手段，只要遇着机会就能不顾一切往上爬。您害怕她揣着目的来季腾，可李凯峰这事，她既没找小清也没找白家小少帮忙。”
“你到底想说什么？”
“经过我的观察，我觉得江小姐将来或许能当上您的左膀右臂。”
顾崇江哼了一声，面露讽刺，“才几天监察你就这么笃定？”
陆成蹊高高站着，没再吭声。
办公室里加湿器开的很足，顾崇江神色莫辩的脸隐在一团白雾后面。
很显然，陆成蹊这番话确实引导他想到了别处去。季腾这几年的管理层看着一派和谐，但矛盾诟病已经渐渐积聚，先不说其他部门的明争暗斗，光行政部里就有够乱的。
以前还能分心去治理，现在年纪越大越力不从心。季腾太大，大企业的倾覆必然要从内里开始，而扶危厦却又不只能仅凭一人之力。
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动作的时刻，坐在行政副董高位的自己，很有可能成为第一个被推下马的。
他需要一个贴心的帮手，有能力有手段，而培养是个缓慢的过程。
往后一靠，顾崇江叩着桌面出神，良久抬头问了另一个问题，“季腾在Q市的分公司是不是快建成了？”
“今年年初应该可以。”
“嗯……”
陆成蹊很快明白过来这番话的意思，“你是想把江小姐放到那里？”
顾崇江目光锁着他不动，冷笑着，“我说了要用她？你知道我向来就看不上靠手腕进来的，而这个江瑾言接二连三挑战我底线。”
他终于有耐心开始细细清算，“陆成蹊，资料室那些年你是没待够？那件事后我就警告过你不许再插手她的任何事，我不管你跟她是不是校友，是不是有同学情谊还是其他。”
“结果你转头就去打了李凯峰。这次项目标的额多大你知道吗？打之前你考虑过自己有没有能力去为你的行为买单？在我看来任何没有实力跟底气的逞能都是普通人的愚蠢。”顾崇江抬起眼皮，深邃的眼里写满惋惜，“果脯酒庄律师函我替你截了，这件事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作为我顾崇江培养出来的人，你的幼稚行为太不专业太感情用事。”
从头到尾男生都敛着眼帘一声不吭站着，脸颊上划拉的伤口已经慢慢结痂，几滴血从皮肤里渗出来，强烈的对比下显得尤为刺目。
经常没情绪着一张脸，淡色眸子冷淡又沉静。
但陆成蹊此时站着笔挺又执拗，因为无论何时他都要保留骨头里的骄傲，眼睛里也不能有太多的情绪泄露。
就跟顾崇江把他从福利院带回来的那时如出一辙。
这个孩子没变。
可却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最后，他叹了口气，“这事到底为止，你回去好好想清楚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还有，”等陆成蹊到门口他又喊住他，“伤口记得处理一下。”
江瑾言陪孙悄到半夜，女孩说什么也不愿意回学校，她提议一起回丽华景园住也被迅速拒绝。
孙悄说爷爷才离开，精神气什么的还在医院附近徘徊，要是她走了爷爷一定会孤单。
没法子，何桢只能借钥匙开了医生值班室宿舍的门，抱过来两条毯子让她今晚将就一夜。
恰好他今晚值班，正好可以照顾孙悄一晚，等女孩睡着累瘫了的江瑾言才找着机会回去休息。
十一点多的城市，路上车已经不多，霓虹灯忽闪忽闪将入眼处的景物都拢了一层膜。
江瑾言使劲儿吸溜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内心空出来一块儿，没由来很感伤。
为着孙悄这桩，也为着她早夭的事业。
到小区楼下有家便利店，江瑾言经过透过玻璃门看了眼，想着要不买几包泡面回去煮，从中午到现在她一口饭也没来得及吃。
埋头往前走了几步，再望过去她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轮廓。
便利店里靠窗坐的位置上，陆成蹊面对着这边单手支颐直看过来。
目光沉沉。
左手还握着一瓶好像是啤酒的罐子。
江瑾言犹豫两下后还是抬脚进去。
“你怎么在这儿？”
陆成蹊单手握着易拉罐，食指探出一勾一折，将一套单手开罐的动作做得流利又好看。“噗嗤”一声气体涌动的声音，他仰头喝了好几口，喉结随着吞咽来回滚动。
江瑾言盯着漂亮喉结出神，忍了忍要探手出去摸一摸的冲动。
陆成蹊抬手擦了下嘴，声音有点哑，“喝酒。”
“哦，”江瑾言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也没动，跟着他一起往外面出神。
等了会儿。
江瑾言跑过去抱回来一扎啤酒坐下。
陆成蹊挑了下眉，眼神很怀疑。
江瑾言不理会他眼里的轻蔑，兀自拿出一罐来开。
拉了拉，没拉开，再试了试，手指头很疼，可依旧没拉开。
就在江瑾言要暴躁着站起来破口大骂老娘他妈衰到爆衰到一只易拉罐都可以欺负我时——
面前伸过来一只手，骨节分明，干净白皙。
手把罐头拿过去，“滋啦”一阵放气声，罐头就又到了面前。
陆成蹊做完一系列动作全程没看过她一眼。
江瑾言握着喝了口，眼睛看着窗外，“谢谢。”
声音不大，听着还很不情愿，可也足够身旁的人听见。
按照以往切磋的经验，这个时候陆成蹊一定会无比倨傲地挑眉，然后翕动金贵的嘴唇吐出几个字来，“你说什么我没太听见，声儿大点。”
可今天，男生至始至终没再吱声，只听见易拉罐不断拿起再放下，还有拉环一次次拉开的脆响。
江瑾言觉得不太对了。陆成蹊浑身上下给人的感觉就是一潭死水。以前只是冷漠，现在根本就连冷漠也感受不到。
她不动声色认真看过去。便利店里灯光本来就有些暗，这个角落更是光线惨淡，陆成蹊的脸隐没在忽明忽暗的阴影中，下颚线紧绷着，浅色的瞳孔里黝暗不定。
“看够了？”
“啊？”
陆成蹊突然转过脸来，眼里毫无波动。
也就是这一转，江瑾言看见他右侧脸贴的一张创可贴。
“你脸怎么了？”
“蹭的。”陆成蹊重新转脸过去，拉开今晚第五罐啤酒。
桌上东倒西歪一排罐子，还有几瓶没开动过的。
江瑾言觉得他今晚是用不怕死的精神在喝。这酒度数不小，正常人两罐下去就能有五分醉意，饶是酒量很好的江瑾言顶多再加一罐多。
可陆成蹊喝了快五罐，并且稳如钟地再接再厉。
“别喝了，”她有点看不下去，“你今天遇事了？”
“遇事？”陆成蹊像反应了很久，“啊……好像是吧……”
颓，太颓了。这么颓的陆成蹊让江瑾言浑身难受，作为二十多年第一次入眼的可敬对手，她似乎很有必要做点什么。
“什么叫好像是吧，”江瑾言上去把酒罐子抢下来，“喝酒有什么意思，走，我们去做更有意思的事。”
陆成蹊被她一通动作弄得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开始上头，他眼里尽是迷离的水光，让整个人柔和下去。
大男生坐在凳子上，仰着头，微歪了下脑袋，“去哪儿？”
要命。
太要命了。
今晚醉酒的陆成蹊格外听话，江瑾言说的所有决定竟然半个字都没驳斥，还特别乖巧着跟着她上楼，进电梯，最后站在802室门口。
他按着脑袋，声音低而哑，“到你家做什么？”
极富磁性的嗓音乘着夜色，江瑾言心惊肉跳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虚的……他话里明明也没含什么其他语气，就是单纯一起吃个火锅涮个串儿改善改善心情，多么温馨稳重的活动，所以她到底虚什么……
江瑾言摇了两下下头，想把脑子里一团有色废料全甩出去，都怪平时垃圾话说得太多，这种时候还又是记忆力想象力最活跃地时间点。
要命。
开完门，陆成蹊跟在她身后进去。
家里有备用拖鞋但都是女款，粉红色长耳兔穿在一米八九高的男人脚上尤为搞笑，江瑾言忍了忍笑忽略去看它，“你先坐，等我会儿。”
陆成蹊被安置在沙发上，江瑾言翻了翻冰箱找出两瓶纯奶放茶几上，“酒没有，实在忍不住只能喝奶了，等我半小时，江爷带你飞。”
她一头钻进厨房忙活，刚刚从便利店带了一大购物袋的火锅调料，两人份，应该绰绰有余。
厨房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客厅里陆成蹊仰头靠在沙发上出神。
顾崇江警告他不能再对江瑾言提供帮助，哪怕一点点友好的苗头都有可能让她灭亡地更快。
顾崇江既然公然答应留人就不会做得太赤裸明了，可弄走一个人哪里要多少手段，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就足够。
明明心里告诫自己绝不再躺这浑水，可陆成蹊还是来了。
他今晚心情实在糟糕透顶，所以在女孩亮着眼睛说我带你做更有意思的事情时他竟然鬼事神差地点了头。
不由自主地，下意识就觉得那应该让会他心情好很多。
隔着大半个客厅，厨房里已经飘出浓郁的香气，闻着就很妥帖很舒服的味道。
从他进入顾家开始，再也没闻过的味道。
江瑾言煮完火锅底料就把小锅端了出去。沙发上的人还是神色恹恹，不过比刚刚多了些人气。
随着陆陆续续食材上桌，江瑾言从厨房拿出两幅碗筷喊道：“陆成蹊，快过来，吃饭了。”
等了几秒，窝在那儿快要成雕塑的人终于动了动身子，然后缓慢起身走过来桌前坐下。
江瑾言心情不错，这算是从Q市回来后她最放松的时刻，看着一桌的食物，那些黑暗不好的事在慢慢退居回地底。
她弯着眼睛，“来，江爷给你调酱料。”
陆成蹊好像还不太清醒，表情看着懒散又乏力，他扫了眼在给他尽心尽力配调料的江瑾言，淡声说：“这就是你说的更有意思的事？”
听语气还挺失望？？
手里动作瞬间停下，江瑾言扭头过去，挑眉，“那你认为更有意思的事是什么事呢？”
第三十九章：她口里的陌生人
陆成蹊眼里的情绪晦涩，盯着江瑾言使劲看了很久后，往后一靠，“啊……这勉强勉强也不是没有意思……”
江瑾言：“……”
客厅开了盏吊灯，空调暖气也开的很足。
天时地利人和。火锅涮着涮着就容易把人情绪涮出来。
两人原本各自吃各自的相安无事，后来直接开始碰杯。原因是江瑾言没忍住从冰箱里掏了两提啤酒。
吃火锅没有黑啤可太不专业。
半个小时过去，气氛依旧高涨。江瑾言似乎有了几分醉意，她压着桌面半撑着脑袋，隔着浓郁的雾气喊了声：“陆成蹊。”
“嗯？”
湿答答的水汽罩着看不清男人的脸，陆成蹊的声音被隔得模糊又低哑。
“我今天在医院太平间门口待了一下午，你猜猜我当时在想什么？”
陆成蹊握罐子的手在空中一滞，他抬眼过去，看着歪七倒八的女生已经半个人扶在桌面，抬眼咧着嘴对他笑。
罐子送到嘴边，“哦，你在想什么？”
这语气听着就不像想知道的意思，江瑾言有点不太满意，她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扑腾了几下拍在桌上，撞翻一叠空盘子。
“我在想！如果！”她含糊不清地乱嚷，“如果里面躺的是我在乎的人，我是不是愿意陪他们一起进去！”
陆成蹊探手过去把盘子扶正，随口接道：“哦，那你最后得到答案了吗？”
“得到了，嘿嘿。我想了很久，然后发现如果拿我跟我在乎的人比起来的话我还是更爱自己。”
“所以，我不愿意。”
女孩撑着脑袋看着天花板，也不知道说这话时有几分的清醒。
陆成蹊没理睬她的胡言乱语，喝完剩下的半罐酒，他把罐头一把捏瘪丢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推了推桌上的人，“喂……”
“嗯……”
“醉了吗？没醉就别在这里睡，你起来。”
江瑾言没反应，转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躺。光线打在她耳廓，露出一只毛茸茸微微泛红的耳朵来。
本来还打着旗号要安慰他的人……
嗤……
披了多乖巧的外衣也不能相信，面前团成一团的生物其实最最恶劣。
屋里安静，偶尔能听得见窗外路过的车喇叭声，再者就是锅里还在翻滚的气泡。
陆成蹊把手收回来，原地站了会儿。然后绝对的安静里听见他一声突兀的笑。
操……
江瑾言身板小，看着没几斤几两的人，此刻被陆成蹊抱着往房间去。
靠房间门口他把人朝怀里颠了颠，腾出一只手去开门。
还挺沉……
江瑾言睡觉向来不安稳，又因为身体蜷缩着所以更容易惊动，他在陆成蹊怀里翻了个身，把本来朝着外边的脑袋一股脑砸进男人胸口。
拱了拱，又觉得不舒适，抬手扯住他衣领往下拉，非常之利索地解完两颗纽扣，然后满意地哼了下。
细弱娇小的声音就响在他耳畔，陆成蹊还保持着被她扯住弯腰的姿势，久久回不过神。
良久，他直起身，用最快的速度到床边，手起人落，江瑾言被恶狠狠丢在床垫上。
动静不小，陆成蹊几乎转头就走。可才迈出去几步，他垂着的右手立时被人从后面拉住。
冰凉凉的，细嫩的软。
他绷住身子回头。
房间灯没开，窗户帘子还拉着，只留着房门口客厅里撒出来的光亮，很微弱，可也足以看清。
江瑾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枕着双腿，她伸手扣在陆成蹊手腕，仰着头，眼睛里都是水汽。
肉眼可见的的全部光亮，一时全进了她眼里。
陆成蹊嘴唇抿了抿，眼眸愈沉，“江瑾言，你现在有几分清醒？”
他沉声问完这句话后扣着手腕的那一块瞬间卸了一半力气，但也没立即松开。然后，他听见江瑾言念了一个名字，几乎念出来的同时她就哭了。
“阮灿……”
低矮着，呜咽着从她嘴里出来，还带了抽气声。
陆成蹊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但他确信，江瑾言是真醉了，以至于她能够在陌生如他的面前毫无防备地倾吐情绪，还有那个阮灿，是谁……
女孩哽咽了几声后又重新低头安静下来，但伸出去的手也没见收回。
陆成蹊等了会儿叹了口气，抬手想去拉她下来，可才碰上江瑾言的手臂就被硌了一下。
摸上一块冰凉透骨的东西，细条状，围着手腕一圈。
他定睛看去，是条银色手链，在黑暗里有几星许微弱的光泽，只是这图案……
好熟悉……
江瑾言醒来已经是早上八九点，她赤着脚下床洗漱，客厅里果然还是昨晚一派狼籍的模样。
陆成蹊确实陆成蹊，不会体贴，不会屈尊降贵去帮你收拾。
昨晚喝得确实太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不是她劝陆成蹊停杯，而换成她提着酒瓶一股脑儿往喉咙里倒。
“咳咳咳……”
胃里辣辣的疼，嗓子里咳出来的痰都含着几丝血腥，隐隐约约还像肿了。
何桢发消息让她要中午去仁和接孙悄，正好到时候去买点润喉药什么的。
江瑾言收拾完自己到医院正赶上医生换班，何桢从值班室出来，换下白大褂穿了件便衣，可满脸疲累显而易见。
“人在里面。昨晚我在她旁边硬生生蹲了一夜，以前各科室轮转时都没这么累，”何桢敲了下脖子，哑着嗓子，“夜里惊醒了六次，醒了就哭，等安慰着躺下去又睡不安稳，早饭没吃，眼下也到了午饭时间。”
江瑾言隔着门上半块玻璃望进去，“辛苦师兄了，我马上带她出去吃饭。”
“不是……”何桢捏着眉心，“你这声音怎么比我一夜没睡的人还要哑？昨晚去哪儿了？”
江瑾言笑了下，“喝了点酒，嗓子伤着了。”
“哦，那我下去帮你开点润喉片，你走的时候去药房拿，我跟那儿说下。”
“谢谢师兄。”
等人消失在走廊，江瑾言才推门进去。
值班室单人床上，孙悄抱膝坐在床中间，是那种毫无安全感的坐姿，蜷缩着，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团进胸膛。
江瑾言过去在旁边坐下，“饿吗？”
孙悄缓慢摇了两下头。
江瑾言：“可我饿。从昨天下午拉着行李回家我就直奔着医院过来，午饭没来得及吃，晚饭陪你哭也没吃，今早刚醒也是洗完脸就过来。”
“孙悄，做人不能这么自私，爷爷过世我们都心痛，我们也难过。可他到了这把年纪这是避不开的生存法则。但你一个人沉溺在痛苦里一天不肯出来就有一大把人跟着遭罪，我，何桢师兄，还有很多你看不见但环绕着你生活的人。”
“你随心所欲地哭爽是爽了，可我们呢，我们背负着你的悲伤，可我们又凭什么背负？”
江瑾言的话十足地冰冷，“做人很不容易，但不能够自私，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为着别人活着，本我的情绪点到即止就好，谁都是这样，毫无例外。”
话语毫不留情，甚至冷酷到极点，可江瑾言一双眼里的情绪柔软又心疼，她实打实心疼这个姑娘。
从长满尖刺的家庭里出来还能一身善良与光亮的女孩。但她现在最需要的却不是治愈的大手，未曾见过黑暗的眼睛注定走不了夜路。相反，她需要一记耳光，强迫自己从花房里挣扎出来，接受这个世界冷漠的法则。
江瑾言摸上孙悄垂着的脑袋，缓声问：“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抱膝的手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也在小幅度松弛，虽然只是微小的动作，但江瑾言知道，她听进去了。
从三楼下来，江瑾言先去药房拿了何桢寄放的药。
几盒润喉片，还有一板消炎药，可标签上写着的用量笔走龙蛇压根看不懂，她正低头研究就听见药房里值班的姑娘笑着提醒她。
“消炎药一天三次，早中晚每次一粒，润喉片没什么限制，你不舒服了就含一含。”
江瑾言把药盒收进袋子，抬头冲她笑了笑，“谢谢你啊。”
“没事，都是何医生吩咐的，他说担心你看不懂他的字。”
江瑾言拿了药往大门口走，孙悄还在外面等着，她边走边出神地想该带她去吃什么转换转换心情。
所以根本没注意医院大厅那头老远就大步朝她过来的人。
直到一堵高大的身影挡在面前遮了大部分光线，笑吟吟地跟她打招呼，“真是巧！连生病都这么上赶子跟江小姐撞在一起了。”
“白先生。”
对于类似的巧遇江瑾言已经没什么情绪了，A市也就这么大，要是有心盯着一个人太过容易，可也太脑残太无聊。
白徐宇像也是解读到她此刻眼里满满的不信任，随即立马把手里一袋子药举到她面前，献宝一样，“我说真的！我是真的来拿药的！医院这种不吉利的地方谁吃饱了撑的来这儿偶遇？”
江瑾言不置可否，“那就不打扰白先生看病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脚才迈出去一步，男人迅速又挡到面前，再次遮得严严实实，他双手插兜，微微弯腰下去，“有事？今儿不是周末吗？季腾放假，学校没课，江小姐还有其他的事？”
桃花眼眯成一条缝，狡黠的光亮从里面露出来，他嘴角勾了下，缓缓直起身子，“还是说，江小姐想法设法避着我？”
“我避着你做什么？”江瑾言无奈了，之前承了白徐宇人情，结果这大少爷就捧在手上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哄着，“你看，外面还有人在等我，我们等会儿要去吃饭。”
循着看过去，白徐宇看见了正朝这边看的孙悄，女孩情绪低落，也没有要跟他打招呼的迹象。
白徐宇挑了下眉，“你朋友怎么了，看着兴致不高？”
“嗯，所以今天真的不太方便跟你详聊，我得陪她出去吃饭。”
“哦……”
白徐宇侧身让开道路，不死心追问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方便，”他神色恹恹，“你还欠着我一顿饭。”
“……”
堂堂大少爷，难为他一顿饭都记得这么清楚。
江瑾言急着出去，想着反正是块烫手山芋早解决也省得麻烦，那择日不如撞日，“就晚上吧……到时候我把地点发给你。”
怕孙悄等急了，江瑾言撂下话就走，身后男人原地看着她走远，许久嗤笑出声——
操啊，说出来肯定要被平日里那群龟孙子笑掉大牙。万花从里过片叶不沾身的白家少爷，竟然某一天腆着脸皮送到女人家门口也能吃个闭门羹。
不仅不待见，多说几句话都感觉十分地勉强。
这个江小姐啊……
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江瑾言跟孙悄打车去了家茶餐厅，网传心情不好吃甜食是立竿见影。江瑾言不信并且前二十多年来她最怕的就是那些腻歪的东西，但今天情况特殊，她还是能够英勇就义一下。
把单子上火爆款都点了遍，江瑾言抬头去看孙悄，“吃完我们去看电影，还是逛街？你不是说有件大衣想买很久了吗，今儿江总心情好，都包了！”
孙悄盯着她看了很久，良久皱着眉说：“一件大衣不够，就你刚刚那番话扎心的话……”她抬手比了个数，“起码五件。”
女孩说这话时脸上还是丧得厉害，但比在医院已经好太多，起码，她愿意试着开口搭腔。
江瑾言瞬间心情也好起来，骚话就忍不住了，“五件就五件，江总最不缺的就是毛爷爷！”
随着甜食入口，孙悄开始冷静下来理这几天大大小小的事，“生日的事得后移了，这是我的意思。我想先把爷爷葬礼办完，过几天我回乡下一趟……”
江瑾言闻言抬头，“你爸妈那头怎么说，这么大的事他们就这样交给你？”
孙悄：“他们说安排人帮忙，但估计不会出面了……江江……”女孩表情露出几丝迷茫来，“你说……我有这样的父母，是不是全天下最不幸的事……”
“相反。是你有这样的父母，才能活成现在坚强又优秀的孙悄。”江瑾言说。

第四十章：其实是个仙女吧
白徐宇拎着一提药回酒吧顾清已经不在吧台了。
几个服务生模样的男生正围着一张桌子在打理，地上几只敲碎的玻璃瓶躺在地上，瓶口微微亮着光，上面是刚刚蹭着没干透的血迹。
“刚刚这儿的人呢？”他拦了一个酒保问话。
很显然酒保有点怵他，眼神在四周乱瞥，“刚……刚刚那位先生在后面包厢里，拐个弯儿就到。”
说完话人跑得挺快，似乎怕他下一秒也提溜起瓶子直接上来抡人。
白徐宇有点头疼。他这颗遵纪守法并且靠法发家致富的好苗子，满心爱戴法律的好苗子，本着世界和平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好苗子，却在不久几个小时前被命运强迫着见证了一场社会暴力。
不仅见证，他还参与了。
趁着光线暗看不太清楚谁是谁他朝地上被打得半死不活的人又补了几脚。
律师做成这样，委实太不容易，太过脸艰辛。
主要他有个坚持不懈拖他下水的好伙伴，好兄弟。
白徐宇推开包间门就把整袋药一股脑扔在沙发躺着的人身上，“怎么，打累了还来歇一歇？”
“药都买了？”顾清慢悠悠撑起身，动作带着手臂上划拉的伤口一收缩，疼得他咧了咧嘴。
“消毒水，纱布都在，还有消炎药。”白徐宇倒了杯水灌下去，斜靠着身子在柜台旁睨他，“你今天挺勇猛啊，要不是我拼命拉着，恐怕现在顾大伯得到局子里捞你。”
“那群龟孙子早想打了，择日不如撞日一起收拾了。”顾清单手缠着纱布，声音里没有情绪。
白徐宇知道他刚从顾家回来心情不好，也知道那群龟孙子今天是有意招惹。但顾清今天的行径更恶劣，他直接抡着空瓶子往人头上砸，那种我他妈就是那弄死你的架势。
白徐宇点了支烟，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一个人缠纱布。
“钱你先帮我垫一下，队里这个月工资没下来。”
白徐宇笑了，悠悠吐了口烟圈，“你说你那个破队要钱没有每天还累得跟个狗一样，你犯得着因为这个三天两头跟你爸犟，老老实实在家当个颓废富二代不好吗？”
顾清把纱布一端咬在嘴里，腾出手去够剪刀。等包完整只手臂成了个奇丑无比的粽子。
“我乐意。”
“呵。”
不过提起破游戏，他倒是想起另外一茬，白徐宇又吸了口烟，随后夹着点了两下烟灰，“我今天在医院看到我家小朋友了……”
“她说今晚请我吃饭来着，你看你这个样子……啧，也不太好去见你偶像吧。”
顾清立马抬头，随后利落地从沙发上起来，套上衣服，“走。”
“走……什么？”
“去吃饭。”
“……”
说起顾清对江瑾言的关注，那还是他刚任队长不久。
某天那群熊孩子聚在一起嘻嘻哈哈被路过的他瞥到。
“都在干什么，晚训都做了？”顾清有点生气。
平常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早就开始开机训练，可今天连队里最勤恳的那个都跟着一起闹腾。
这个性质就比较严重了，得重视。
本着队长不可推卸的责任，他长手一捞就把他们围着看的东西捞进了怀里，一个平板，上面不时有男人低沉悦耳的笑声压出来。
在吃鸡，技术不咋地，垃圾话倒是信手捏来。
“没收了。下了晚训找我拿。”顾清冷血脸揣进怀里就走。
身后有个男生没忍住哀嚎了一声，“我的江总啊！！！”但很快被队友死命捂上。
顾清心里嗤笑了下，小孩子家家，成天什么总不总的，网上这些垃圾视频真的是误人子弟，风气亟待整改啊。
拿了平板回房，顾清也没立即关直播窗口，他放在茶几上就去做自己的事，等会儿端着茶重下坐下，他没事朝屏幕扫了两眼。
也就是这再寻常不过的两眼，之后让顾清活生生打了脸——
他竟然花了一下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聚精会神看到直播结束。
津津有味。
不仅如此，他还特地翻出这位江总的历史视频，从头到尾刷遍。凌晨三点没开灯的客厅里顾清笑得像个变态。
这个男人……
也太他妈有趣了。
他精神着睁着黑眼圈，手里还有发着光的平板，漆黑一片里，怎么看怎么神经。
这个江总……好像无论揣着多糟糕心情的人在这里待上几分钟都能被他三言两语的挑弄霎时化为乌有。
顾清很感慨，也很敬佩，从此，他死心塌地成了江瑾言直播间一枚常客。
江瑾言有随意匹配网友的习惯，顾清观察了许久，从他常去的区乃至他喜欢的地图，为此他还创了个小号制造偶遇。
功夫不负有心人，某天真的就这么让他碰上了。可还是有粉丝认出他，毕竟打职业的几个，圈内没有不熟悉的。
顺水推舟，他借着教她技术的名头，忽悠着他心心念念的偶像成了自个儿徒弟，故作镇定，内心其实慌得一逼。
就好比现在——
“几点？你有跟她提过要带一个人？你等我回去换件衣服……”
“你等等，”白徐宇连忙喊住急匆匆往外走的人，忍俊不禁，“是我家小朋友，你瞎紧张个鬼。”
顾清往外赶的脚步瞬时停下，眼里的表情阴恻恻，“你觉得我有可能同意？”
“同意什么？？？”
“你泡别的妹子可以，江瑾言不行。”
白徐宇要被气笑了，他把烟头在缸里掐灭，走过去，“换个词行吗兄弟，是追求，别成天泡不泡的，我认真的。”
顾清把肩膀上架过来的手立时推下去，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哦，追求？你上次追求的那个是谁？露露？小洁？还是andy？”
白徐宇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行行行，我不跟你费口水，我白徐宇是渣，可老子也有真心。”
顾清反正横了心是不信的，他对面前瘫着身子斜靠在门上的人发出最后通碟，“江瑾言才二十出头点，您老人家比她大了个四五岁，要是让我知道你瞎几把跟她乱来……”他一顿，挑了下眉，“我姐好像快回国了吧。”
几乎是同时，刚刚还瘫在门边没个正形的人登时弹跳起来，站得笔挺，神情都肃穆下去。
操啊……
白徐宇咬了下后槽牙，笑得很不真心，“顾洲回来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顾清：“呵，那你在怕什么？”
白徐宇：“……”
江瑾言打了辆送孙悄，叮嘱她到校后给自己发个消息。
送走一个，可接下来还得来一个，某一瞬间她突然有种自己日理万机很忙很牛逼的错觉。
白徐宇的微信是秒回。
江瑾言：白先生，餐厅我定了，S大附近的老仙居，二楼包厢。
白徐宇：巧！我就在那附近！马上来。
江瑾言忙着打车过去，可没几秒手机又振动了几下。
白徐宇：不好意思啊江小姐，我能带个人过去吗？一傻侄子，脑子不太清楚，我怕他一个人在家出事。
“……”
虽然不知道白徐宇又在整什么幺蛾子，但眼前无论什么路数她都只能默默接着。
江瑾言：好。
那头。
顾清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他把着方向盘问了今晚第三遍，“江小姐怎么说？”
白徐宇盯着消息看了三秒，收起手机妥帖地微笑，“小朋友说可以，他不介意我带个朋友。”
“你跟她说了我就是顾清？”
白徐宇摇了两下手机，“要说？”
“不了，”顾清敛下眼帘，眉眼里很泄气。
江总那种性格，要是知道自己性格的另一面被生活里切切实实的人知道，恐怕以后是再也不会搭理他。
她是矛盾的，可又出乎意料地和谐。他愿意替她保守这个秘密。
江瑾言坐在包厢里摸手机，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孙悄发消息。
还没到约定时间，估计白徐宇还在来的路上，她想着要不要先点个小甜品开开胃。
想着也这么做了，她拉开包厢的门，“服务员，先给我上块黑森林，再来杯咖啡……”
几乎与此同时，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与要进来的男人一人握了一端的门把，抬头大眼瞪小眼。
男人高了她整整一头，面相清俊又陌生。
“服务……员？”江瑾言语气不太确定。
这是顾清第一次正面清清楚楚地看江瑾言。
前两次一次是来自别人给的资料，一张二寸照片，还是女生大学时照的，上面的人笑得阳光灿烂，却不达眼底。再后来第二次两人隔了一扇车窗，他坐在车里，女生从车窗外擦过，临过去还特意转头给了个万分嫌弃的眼神。
那些江瑾言在脑海里都是模糊的影像，虽然有情绪有表情，可眼前这个是鲜活的。
女孩一头咖色齐耳短发，几缕发丝别到耳后显得五官精致小巧又周正。
皮肤很白，毛孔几乎看不见，是那种健康的，泛着粉红的白皙，软软糯糯一团。
江瑾言的眼睛因为单眼皮的缘故并不大，可只要笑起来就像道弯月牙，登时让人心里一软。
总之，他女神，也太好看了吧……
可江瑾言本人并不知道此时面前这位的心路历程，她只是想出去叫个蛋糕，可门被死握着把手不让的人堵得死死的，还有——
他看过来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她试探着再问了遍，“先生，你是这儿的服务生？？”
“他不是，他是我说要一起带过来的那位。”
白徐宇自楼梯口走上来，脸上挂着笑过去，“他姓顾，这是江小姐。”
“你好。”顾清立即伸出一只手。
“你好。”
男人的手湿漉漉的，有点微凉的僵硬，轻轻碰了下她后又赶紧松开摆回身侧。
耳尖还有些泛红。
江瑾言观察着这些奇怪的举止，再一联想到白徐宇之前消息里说过——
他脑子不太好。
哦，那就是有智力缺陷之类的毛病吧。
所有的行为有了解释，江瑾言看过去的目光不仅柔和下去，“快进来，我先去叫几个甜点，你们点菜。”
都走了几步她却又突然停住，转头，语气里有阳光普照大地的温暖，“嗯……那个，顾先生？”
被点到名的顾清很无错，一时双手不知道该往身体哪里放，“啊，我在。”
江瑾言眨了眨眼睛，“你要吃小蛋糕吗？喜欢什么口味的？”
顾清：“啊？”
“那就草莓味吧，”江瑾言思索了下，觉得这个安排很妥帖，小孩子不都挺喜欢这个味道嘛，她又抬眼确认了下，“草莓味，你不喜欢？”
“……喜欢。”顾清翕动了两下嘴唇，艰难地点了点头。
旁边倚墙低头玩手机的白徐宇心里早就笑疯，可为了防止暴躁本人顾清一拳锤爆他脑袋，他忍得十分艰难。
“怎么回事？她怎么单独问我要不要吃蛋糕？”顾清跟着一边进包厢一边纳闷，“我……看着很喜欢吃蛋糕？还喜欢草莓味？？？”
白徐宇一屁股坐下来，很有诚意地替他解惑，“我家小朋友知道我不爱吃甜食所以才只问了你，至于为啥单独把草莓味拎出来说——”
他顿了一顿，“可能这个味尤其好吃吧。”
顾清：“……”我就看着你瞎几把扯淡。
江瑾言很快端着两碟小甜品过来，她给顾清的那叠还特地选了个小兔子的造型，软萌的一小只，很Q很少女。
江瑾言很期待，“喜欢吗？”
顾清：“……喜欢。”
江瑾言：“快尝尝！”
顾清握着叉子切下一口含进嘴里，甜腻的味道立时充斥整个味蕾。
太他妈甜了吧……
我他妈为什么要遭这种罪……
这个玩意儿像个大男人吃的东西？
后悔跟抱怨没持续几秒——
“好吃吗？”
女孩凑近了，眼神里满是希冀，明明了解到她是个再实际不过的人，理智到不轻易被情感左右，可他又发现女孩其实很容易被细枝末节感动，良善得让人心里瞬间冒出无数泡泡。
顾清暗自骂了千万声操啊。
但依旧没忍住——
“好吃。”
他乖巧点了下头后笑，露出一口白牙来。
单纯又不失诚恳的动作，看在江瑾言眼里，顿时更坐实了这人脑子不太好的事实。

第四十一章：你太有钱了，我真的不太喜欢
对于顾清的反应，江瑾言很满意，随后，她将目光移向今晚真正的来客。
“白先生，我猜您应该不吃甜食所以也就没点你的份。”
“没事，我确实不吃。”白徐宇今晚特别开心，对于江瑾言这种有意的厚此薄彼他也不生气。
给自己倒了杯红酒，状似无意问道：“听说你上次出去做项目结果闹得不太愉快？还揍了人家一老板？”
江瑾言切蛋糕的手顿时一愣，下一秒又迅速恢复正常，“你消息挺灵通。”
季腾这几天因为周末她没去，揍了李凯峰的事没理由传得这么快，可既然连白徐宇都知道了，那么项目砸了的消息恐怕已经到了顾崇江耳朵里。
是不是明天上班直接收到一封开除信？
长久的沉默，白徐宇钓足了女孩的胃口，他吊儿郎当往椅背上一靠，转着酒杯耐心观察着江瑾言脸上细微的情绪波动。
果然，季腾的事才能让她措手不及，也是目前最能拿得住她的一张牌。
顾清在桌下踢了男人一脚，白徐宇看过去对上他质问的眼神，以及慢条斯理拿刀切磨蛋糕的慢动作。
腹部一痛，他瞬间改口，“啊……你别慌，顾大伯没有要追责的意思，这事都是李凯峰那兔崽子胆子太肥，不是有个录音在吗，顾总不会刁难你的。”
“陆成蹊把录音交上去了？”
白徐宇点头，“接到果脯酒庄那边电话后顾总本来挺生气的，恨不得当场就把你叫过去问话，后来陆成蹊过去了，两人在办公室谈了挺久。应该是考虑这事怪不得你，顾总也不打算追究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扫了下顾清，其实过程怎样他并不清楚，全部的消息都来自身旁这位正统的顾家小爷。
当然，也包括此番他带来的另一样东西。
江瑾言叉着蛋糕出神，她莫名其妙想起从Q市回来那天陆成蹊突如其来的买醉，可如果顾崇江纠缠，首先拿出来问责的应该是她，现在反而她成了没事的那个。
果脯酒庄的项目对季腾来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真心问责起来，让她一个实习生走理所当然。
“这不是怕你心情不好嘛，”白徐宇抿了下红酒，“所以我今天来吃这顿饭带了个见面礼。”
江瑾言不解。
白徐宇侧身低头开始掏文件包，是律师专用的那种黑皮包，看他的架势江瑾言特别害怕他当场掏出个什么钻戒出来，或者来个豪车钥匙。
很壕，壕无人性那种。来！这些都送你，只要你答应跟我在一起让我开心，什么香奶奶的随意买，我的卡都随你刷——
这种霸道总裁脑残富二代剧情。
剧毒无比。
幸好，白徐宇比一般富二代正常多了，他慢悠悠把包里东西往外抽。
等放到桌面上来，江瑾言看清楚了，那是一份客户名单，大学专业课课本那种的厚度。
白徐宇献宝一样把厚厚一叠资料拍在桌面上，满脸的自豪，“来！给你！”
这是什么礼物？难道要给她介绍人脉，可才半只脚踏进职场的菜鸟，目前为止她还不需要。
而且随意扫了第一面后她心里更加笃定这个想法，单单第一面的人名，已经是她在网络跟报纸上才能接触到的牛逼哄哄的人物。
白徐宇神秘一笑，“这些资料你回去背下来。”
“背下来？”江瑾言很诧异，“什么意思？”
“这个嘛……”白徐宇又扫了眼顾清，“一直跟顾大伯身边做事的我一朋友跟我讲，下周有场酒会，顾大伯应该会带你去。”
在白徐宇口中一个朋友身份的顾清心里默默点了下头。因为这次顾崇江不仅会带她去，极有可能还是是否就在季腾的最后一次考验。
江瑾言默了默，抬头，“资料你带回去。”
“为什么？？？你不需要吗？这次顾总可不是开玩笑的，如果再出岔子可没有第二个李凯峰来给你背锅！”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江瑾言摇头，“这份名单是你那朋友偷拿出来的是吧，在顾副总不知情前赶快放进去，我现在用手机拍完就行，拍完后赶紧还给他。”
“哈哈哈！”白徐宇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完后他眯着眼看一本正经皱眉的女孩，“这你不用担心，我那朋友考虑到这点，所以，”他点了点桌面上那厚厚一沓，“你手里这份是复印件，原稿原封不动还在顾崇江家里书橱。”
江瑾言震惊了，“你那朋友从顾总家里书橱偷出来的？？？”
一瞬间，她觉得白徐宇的社交圈很神奇。
脑子不太好，从进门开始就没说几句话一直低头专心吃甜点和偷瞧她的侄子，以及胆子飞出天际在顾崇江书房来去自如随心所欲复印客户名单的牛逼朋友。
她看白徐宇的目光里有敬佩，更多的是深深的担忧。
而此时一旁的顾清也朝白徐宇看过去。
两重打量下，他凌乱了。
“厄……秘书！是秘书嘛！自然很容易接触到这些的东西，要不再加点运气的成分？顾总恰好不在现场？”
话编排到这种地步，他说着说着连自己都开始怀疑，气势顺理成章也就低了，“总之，名单就在这儿了，你回去后赶紧背，就这两天的事。”
江瑾言长长哦了一声，“你朋友这么做算侵犯商业秘密吗？会不会被抓到？”
“不会，”这点白徐宇还是有信心的，就算顾崇江发现顶多就揍顾清一顿，不会再有更严重的，想着这点他再次点头肯定，“肯定不会，我那朋友手段利索，并且还是顾大伯面前红人。”
“既然跟着顾总那肯定平常也会遇到，叫什么名字你告诉我，我有空亲自感谢他。”
顾清正把最后一块蛋糕递进嘴里，闻言抬头看过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江瑾言看着他对自己发呆，以及面前空了的盘子，心里立时明白了大半，“不行，蛋糕只能吃一块，桌上的菜你想吃哪个我给你夹。”
顾清：“？？？”
我……
这都什么情况……
江瑾言给他盛了碗汤草草打发掉，然后转头接着跟白徐宇商量正事，“你告诉他的名字，我明天上班去见见。”
白徐宇侧头对上顾清黑得彻底的一张脸，有点不敢开口。
小朋友知道她刚刚用一碗汤打发掉的顾先生，暴躁起来可以把人抵墙上往死里揍的吗……
“呵呵呵呵……我那朋友一向比较低调，他本意不想透露名字，没事，要是你实在过意不去，可以把我当做他来感谢，我不介意的。”
越说越冷，白徐宇觉得要不是江瑾言在场，旁边这位冷着脸的大神下一秒就会翻桌子过来把他拍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可是……
管他呢！
妹子最重要对不对？
于是白徐宇更骚了，“啊，要不再请我吃一顿饭吧，毕竟这次帮了你这么大忙，名单还是我拜托的，怎么也有我的功劳对不对？”
桃花眼含笑半眯着，高挺的鼻梁完美得像垫过。
对一般刚出校园的单纯女孩来讲白徐宇这样的皮囊与家世绝对是完美的恋爱对象，对他五迷三道也不算什么，可于她——
“白先生，”江瑾言终于微微叹了口气，“之前我就一直想跟你谈这个问题，今天正好有机会把话说清楚……”
“我就是一再普通不过的大学生，像我这样的去各个大学一抓一大把，说实话，你真不符合我对未来男朋友各方面要求。”
白徐宇皱着眉，“那你说你未来男朋友应该是什么样？”
江瑾言清咳了下，“首先，他不能比我大太多，顶多三岁之内，再者，我希望他跟我同行，这样以后不会因为没有共同话题导致婚姻失鲜，最后，”她提溜起眼皮。
白徐宇瞬间有股不太妙的预感。
“他不能太有钱，有钱人的心大都难守住，至于如何定义这个有钱，对比身边朝九晚五拼命赚钱还房贷的就知道。”
“白先生，我说了这么多，你的的确确没有哪一条是符合的。光最后一条就够我躲你老远。你太有钱了，你敢说你现在对我的兴趣不是因为生活太顺遂来的消遣？还是说你已经到了愿意婚后签个协议出轨净身出户的程度？”
江瑾言说这些话时冷静又轻巧，有点老师上课教育学生的认真笃定。
看她的表情，白徐宇就知道她这番话发自肺腑，并且一时半会儿难以改变。
“你给我的帮助我非常感谢，我也知道这不是请吃顿饭这么轻巧的，如果，”睫毛轻扇了两下，“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不会拒绝。”
顾清简直恨不得起来拍手叫好。
偶像不仅游戏打得好，连价值观都他妈这么正得一逼，女神无敌，女神百里挑一。
白徐宇瘫在椅子上没情绪地听着，良久笑了下，声音没啥起伏，可一张脸面无表情，“我能需要你帮什么忙？那我让你帮我生个孩子，你帮吗？”
江瑾言被噎住。
权力滔天的背景，确确实实根本不需要她这种普通人。
如果非要跟普通人扯上关系，那也是白徐宇屈尊降贵来拉她一把。
“我是说其他……”
“没什么其他……”白徐宇心情恶劣到极点，抬手打断江瑾言没出口的话，“我就是要你那么一颗真心，你给吗？”
男人神色恹恹，平日谈笑起来没皮没脸的样子全敛进了骨子，或者说他其实从来就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爱讨好人的性格。
实际上这个超级富二代的性子不那么好交流。
顾清默不作声，他扫了眼身旁突然涌上轻微戾气的男人，做好准备应付他随时而来的发难。
可今天的白徐宇异常柔顺，已经被人拒绝到这个地步他竟然还能遏制住自己爆脾气没揭桌而起大喊老子这么优秀这么有钱你他妈凭什么嫌弃我。
瘫在椅子上的人没什么精神，好像也在努力收拾胸膛里抑郁着的火气。
见他动了一下身子，顾清立马搁下筷子。
白徐宇换了姿势继续瘫，眼帘掀了掀问出一个很有建设性的问题，“那我没钱了你就喜欢我？”
顾清：“……”
人家说的是你三条都不符合！您老人家耳背是吗？
白徐宇不管不顾，“我现在不用家里的卡，我也天天跑律所，我也朝九晚五地工作，我可以买栋房子拼命还房贷……”
“金融行业我略懂点，不会产生跟你沟通不了的问题……”
“剩下一条，我比你大五岁，这个能不能放宽些……”
没骨头一样靠在椅背上的人垂下眼帘，“我他妈没办法把自己塞回娘胎里再生一遍，要是可以我也做了……”
顾清有点发愣，作为一起糊泥巴长大的交清，白徐宇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嚣张跋扈，一双眼长在脑门上看都不看别人，换女朋友本着跟衣服同一个频率……
反正不管什么模样的他，也不会是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吊样子。
顾清有一瞬间觉得，这个狗东西，这回有可能真他妈很真心。
那可，太惊悚了……
江瑾言竟然也有些感动，是女孩都想听好听的，长达二十年的人生没有人用过这种腔调和这种细致迁就的话同她说。
如果就跟白徐宇谈恋爱，好像也不是不行，可就是不行。
“抱歉，”她软下口气，“我们真的不合适……”
白徐宇最后一丝耐心挥发干净，他现在只想出去找个地方发泄一下。都让步到这种地步自己反正横竖进不了这女人法眼！可他只能坐着，还要从头到尾吃完这顿饭。
“抱歉……”江瑾言又说了一遍。
“先吃饭，”白徐宇从椅子里坐直身子，叠着的双腿也摆放整齐，语气恢复到之前的松懒，“都瞎几把乱聊什么呢，菜都凉了，吃饭吃饭。”
顾清配合着夹了一筷子带鱼，低头咬了两口。
江瑾言也重新拾起筷子。
诺大包厢里一时没人再开口，巨大的沉默与压抑笼罩着，白徐宇面无表情来来回回夹着菜，可他眼里分明空然。

第四十二章：你的烟能不能带我尝一尝？
一顿饭吃得死寂，三个人结束后在楼下分别。
夜色浓，风猎猎作响，白徐宇双手插兜站着，脸上依旧不见喜色，“要我们送你吗？”
“不用，”江瑾言拨弄了下耳边碎发，做出个妥帖地微笑，“我家靠这里很近，五分钟就到，我一会儿直接走回去。”
白徐宇没再勉强。顾清去车库取车，他就在原地等。
头顶店铺的招牌灯闪烁不定，映在人脸上显得气色极好。白徐宇盯着女孩一派坦荡的模样心中不禁更加憋屈。
“江瑾言，”这次他没喊江小姐。
江瑾言看过去，一头高的男人远远站着，薄唇抿了又抿，像窝着火不好发泄，修长的影子勾画在地上，有一片正好被她踩在脚底。
“怎么了？”
白徐宇果然在生气，“你今天拒绝我，让我自信心自尊心遭受了极大损害，虽然你的做法很没良心，但我不是……”他移开视线到路边顾清打亮的尾灯上，车里的人已经在催了。
“我们暂时当不成男女朋友也无妨，好朋友总算是的吧，”白徐宇声音听起来有点紧绷，“所以，以后见面别老白先生白先生的叫，我他妈听着觉得自己是个老头子，直接叫我全名就好，同样，我也会这么叫你。”
“江瑾言……”
“啊？”女孩愣怔了一下。
“我说的这些不过分吧？”
没等着答案，人已经长腿迈进了车里，车门一关，车窗就被人滑下来，白徐宇露出小半张脸，语气淡淡：“江瑾言，晚安。”
他说完这句话没多久，顾清就踩着油门一把驶出老远。
这是来自白徐宇好哥们最后的倔强抢救，今天看着这人丢脸丢到太平洋，歪掉的霸道总裁人设非常之需要帮着扶一扶。
从老仙居回几丽华景园是条笔直的马路，江瑾言慢悠悠往回散，等到公寓楼下经过开着的便利店，她停了下后推门进去。
自从上次在这里捡到半死不活的陆成蹊后她就没见过他。
当时他们坐着的窗口现在歪着两个高中生，一男一女，男生横握着手机在打游戏，女生搬了个凳子凑在他旁边看。
两颗脑袋靠得非常之近，偶尔看到精彩的地方女孩会叫嚷一两声，“哎呀！有人！有人！地图上有脚印。”
男孩手指在屏幕上翩飞，动作利落干净，语气也很猖狂，“呵，人机水平，都不够我练手。”
在女孩钦佩的眼神里，男孩已经开枪击毙掉敌人，转而去舔包。
“穷鬼一个，连子弹都没有……”
那确实是人机无疑了。
江瑾言把视线移到面前的柜子里，拿出一瓶酸奶。
绝地求生果然火爆，现在都已经渗透进了高中生群体。
可没几秒，带着笑的眉眼迅速冷却下去，隔着瓶子带来的冰冷侵入骨髓，她垂下眼帘。
就突如其来的，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一下，那些以为不会再纠缠的情绪，结果很脆弱就被触发点全部激发了出来。
就在愣神间，一双修长的手从她侧面缓缓伸过去，略过一排排酸奶最后落在一瓶养乐多身上，按着瓶口一勾就到了手里，随后，手主人的声音响在后脑勺，“挺有兴致啊，看你盯着冰箱门看了快五分钟，实在想要的话你去跟老板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拆下来单独卖。”
江瑾言回头，陆成蹊整颗脑袋包裹在军绿色棉服的大绒帽里，小脸被毛茸茸的毛领几乎遮没，身上还有点未散的寒气，应该是刚从外面进来。
此刻他站在背后面无表情地垂眼看她。
江瑾言呵了下关上冰箱门，“你也挺有兴致啊，盯着我一个看冰箱门的看了五分钟。”
两人结了帐并排着往窗口那儿走，坐在两个高中生旁边。
男孩已经开了第二局，这次竟然是带着女孩一起组队，不过女孩的技术明显不太妙，江瑾言看见她操控着人物走路都不利索。
“怎么？你会？”陆成蹊看着窗外状似无意地问。
“呵，江总无所不能。”
她含了口奶，慢悠悠吸了口气，“我的技术，绝对吊打一半的玩家。”
陆成蹊也没再回话，他走过去柜台买了包烟，回来时指尖已经夹了一抹猩红。
对于陆成蹊抽烟这回事江瑾言有点吃惊，毕竟平日接触他从来没在他身上嗅到有一丝丝烟味，而且这人一派光风霁月的长相，很难跟那种牙齿昏黄的烟鬼们扯在一起。
他倚着柜台，烟叼嘴里，掏打火机拨盖子点燃，动作一气呵成，绝对不会是新手。
人坐下来，“盯着我看干什么？”
江瑾言平淡收回视线，啊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烟是什么味道。”
陆成蹊没说话，她也就看着窗外发呆。
这个时候，旁边两道打游戏打到不亦乐乎的声音就听着特别明显。
女孩好像被谁补了一梭子，正原地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怎么办，来人补我了，脚印在房间外。”
看男孩屏幕上血条并不很满，估计也才从血拼里恢复过来，听着呼救，他开始显得力不从心，“我马上过去！我外面围了两个龟孙子，等我干掉他们两个。”
“可我这儿也有两个！”女孩快哭了，“我蹲地上动都不敢动！”
“没事，你关房门先别出来，我一会儿跳窗台过去，你就在我隔壁房子对吧。”
江瑾言歪头看着他们两个瞎忙活。
男生技术还看得过去，普通正常玩家水平，可这姑娘……
就很惨不忍睹了，战斗力跟人机有得一拼。
所以说，目前想要活命，希望全押在了男孩一人身上，也就是以一挑四吃力不讨好的窘迫局面。
八十的可能要一起成盒。
江瑾言收回视线，抿了口酸奶。
“怎么办！怎么办！他们好像上来了！！”女孩原地直跳脚，“你倒是快出来啊！”
男生急得面红耳赤，可楼下两个人围堵着，无论他从哪边下去都会立马被击毙，落地反应时间长，于他来说再吃亏不过。
这是想要围死他。
“给我吧。”
要见着脚印越来越深，女孩准备做最后的倔强挣扎时，她听见隔壁坐着喝酸奶的漂亮小姐姐突然朝她摊开了手，声音松懒，“愣什么，给我呀，再不给你俩得团灭了。”
“哦！哦！给你！”女孩眼里潮湿，闻言反应过来立马把手机交上去。
她搬了凳子蹲过去身旁看。
江瑾言敛着眼帘往后一靠，看神色一点也不着急，她先查看了下背包，好家伙，这小妹妹估计都是瞎捡的装备，子弹跟枪支完全对不上，目前能用的她数了数一共十发。
十发。
两个人。
按理说也不是不行，可隔壁房子还有两个也不知道是不是一个队的。
想到这里，她抬眼看了下男孩，“你那里能搞定？”
男孩哭丧着脸，刚刚一番信誓旦旦全然不见，“估计是搞不定了……”
江瑾言：“……”
随即一阵身旁嗤笑声。
陆成蹊勾着嘴角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长手越过她探到男生面前，意简言赅，“拿来。”
“啊？”
“手机拿来，我帮你打。”
男孩从善如流，迅速把手机交了过去。
江瑾言挑了下眉，并没有吃惊于陆成蹊会玩这个游戏的事实。
红极一时的吃鸡，不会打的男生才奇怪。
不过。呵，论技术，她肯定甩陆成蹊十条街不止。
江瑾言开始认真看屏幕，但同在一个队里，她肯定还需要陆成蹊配合。
“喂，”她分开一点视线过去，“你子弹还剩多少？”
陆成蹊查看了下背包，“二十发。”
够了。
“我有一个想法，”江瑾言继续说：“现在不知道这四个是不是一个队，不是还好说，是的话就有点棘手。所以，我建议我们两个到相对着的窗口去，一跳就拔枪。”
陆成蹊很果断，“好。”
排兵布阵得轻易，江瑾言很快就摸到窗边，与此同时她在窗口也看到了对面陆成蹊的脑袋。
“三秒后一起下。”江瑾言翻身上去。
两个人对望着，然后掐着点迅速跳落，堪堪落在一起。
变故来得很快，对面显然没料到刚刚还被围困在楼上跟鹌鹑一样的小可怜转眼竟然有胆气下来单挑。
而江瑾言那边两个也迅速做出反应靠近过来。
落地的下一秒，枪声开始猖獗。
陆成蹊没等她开始吩咐就站到她背后跟她背抵着为对方解决隐患。毫无理由的默契，仿佛像一起打了多年游戏的老友，不需要过多的战略布局，只要端上枪的一刻就知道搭档会是个什么打法。
几个都挺厉害，江瑾言一人身上花了两三发才搞定。
转身过去，陆成蹊那边两个也在地上可怜兮兮地乱爬了。
他切上喷子，利利索索取了人头。
窗户外几盏路灯灰萤萤亮着，店门口的帘子不时被撩起放进来一点凉风，江瑾言把脚往上缩了缩，转手把手机还过去，深藏功与名。
女孩跟男孩早就瞪大眼睛在原地发愣，最后面对面看了眼，男生率先打破沉默，“我擦！小姐姐！你这手速！打职业的吧！”他又扭头过去对上陆成蹊淡定的眸子，“小哥哥！你也牛逼啊！下手干净利落毫不留情！你们是主播？？？”
催生生的声音充满童真。
喝酸奶的人一呛，然后开始铺天盖地地咳嗽。
男孩却还在发挥想象，“我也关注了不少游戏主播，露脸的都没你们长得好看！这么牛逼的技术，你们是不露脸的那一种吧！！”
江瑾言被踩了尾巴有点虚，但仗着反正没人认识脑子里就不可遏制冒上戏耍人的刺激念头。
于是，她冷静地扭紧瓶盖，往桌上一搁，轻轻柔问着，“我不是呀，但我平时也喜欢看游戏直播，你最喜欢看谁的呀？”
男孩歪着头想了下，“长耳兔子不错，不过我最喜欢江总！”他眼里有星光，“可惜不知道江总是男是女，他每次都用变声器呢。”
“变声器啊。”陆成蹊却突然接了话。
“对啊！变声器！”男孩几乎想翻手机给他看证据，“我们爱看江总直播就是因为江总会匹配路人然后游戏途中逗趣，特别有意思！”
“呵呵。”
不知道为什么陆成蹊突如其来的插话让江瑾言心里很不自然，这种不自然感刚刚打游戏时也突然冒了出来，不过她当时没在意。
哪里不太对。
可又哪里都很对。
“啊，这都快九点半了，你们爸妈要下班了吧，还不赶紧回去写作业。”
不管哪里不太对，江瑾言目前都想把这两个自来熟的小鬼请走。
男孩惊了下赶快看时间，“天呐！我们快回去！打这么久游戏了都！”说着他一起提着女孩的书包往便利店门口跑。
临出门，撩着帘子朝江瑾言他们挥了挥手，“小哥哥小姐姐，我们先走啦！下次再一起打游戏！”
江瑾言敷衍着摆了两下手，把脚又往上缩了缩。
视线收回来，她又对着窗口转回身子。
玻璃窗上映着她模糊不清的人影，被不时闪过的灯光分割。
“你一直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有花？”对着玻璃，江瑾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陆成蹊有一搭没一搭叩着桌面，声音沙哑又平淡，“看不出来，你游戏打得挺好。”
“呵。”这个问题她不想回答，江总做什么都很好好吗baby。
陆成蹊没理会她的不屑，低头重新把烟点上，打火机火苗撕扯空气的声音就在耳边，她听见他吐了口烟圈笑了一下，“打了多久了？”
“一年。”她没情绪懒懒地应。
“我也打了快一年，有空一起组队。”
毫无逻辑的聊天，今晚陆成蹊的思维跳跃得惊人，江瑾言搞不清楚他乱七乱八问这些话的意义在哪儿。
可是——
“不想组……”
“你太菜了，带不动你……”江瑾言勾了下唇，有点百年难得一摩擦陆成蹊的快感。
等了会儿，她睥睨着朝他指间一抹猩红看过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给我尝尝你手里的烟。”江瑾言说。

第四十三章：心口被撞了下
陆成蹊安静坐着，手里烟头慢悠悠晃荡出几缕奶白在空中飘散，良久江瑾言听见他喉咙里滚过一阵闷笑。
像春季的炸雷，咕隆隆漫过田野，让人心悸，她的笑开始僵硬。
可面上还是一派镇定，“算了，味道肯定不好，不要了。”
陆成蹊挑了下眉，侧头瞥她，“好歹是个姑娘，怎么半点影子也看不到，你以后啊……”
“以后怎么了？”
可陆成蹊没再说，手一伸勾起一排益菌多，他起身，“早点回去吧。”
又跟来时那样，他重新罩上大衣帽子，露出不甚清楚的一双眼眸从狭小的视野里去看她，“明天还要去季腾上班，别忘了。”
寒气再次侵袭，江瑾言左臂搭在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另一只撑着脑袋看向窗外。
昏黄的路灯下，陆成蹊的身影还能看到，他整个人包裹成一团逆着风往公寓那边走。
等他消失视野。江瑾言才从椅子上滑下来，随后半点没犹豫把才喝了几口的酸奶扔进手边垃圾桶。
她不喜欢酸奶，还特别是草莓味。
可今天路过这家便利店时她几乎没怎么想就进来了。
买什么呢，也不缺什么啊，东张西望了半天，等被陆成蹊喊回神，她手里已经攥了一瓶奶。
所以，今天到底进来是干什么来着？
江瑾言低头笑了下，拉紧衣领往公寓楼走。
第二天早孙悄打了个电话来，说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老家了，人在火车站。
江瑾言一手握着杯热咖啡，一边歪头用肩膀夹手机去按电梯，“这么快回去，学校里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吗？”
孙悄那头还很嘈杂，“嗯，反正一周后就放寒假，我提前几天回去辅导员也批了。”
“那你路上小心，到了家给我发个消息。”
电梯门打开，江瑾言只扫了眼就觉得密密麻麻。早班时间，里面挤满要上去的人。
她抬脚艰难地往电梯里挪动，拿咖啡的手高举着，还要注意纸杯盖口有没有松动。
“不好意思啊，你能不能往里再让让。”她抬眼跟身前一个地中海打招呼，“你后面还有点空间。”
地中海中年男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随后才很不情愿往后挪了一小块儿，嘴里碎碎念，“都这么挤了还偏要进来，就不能等下一批？”
江瑾言抬脚跟上，堪堪把整个人塞进去电梯。
下一批哪里这么容易啊大兄弟，季腾共三十三层，除却最后管理层有直达电梯，其余工作人员都来自不同的楼层，电梯只要上去就必须一路走走停停，到她这儿早过了打卡上班的点。
可既然都是季腾员工，江瑾言没兴趣逞一时口头之快，她抬头笑笑，“不好意思啊，时间来不及了。”
男人没说话，可眼神忍耐又嫌弃。
也这抬头的瞬间，江瑾言猛然发现自己的处境很微妙。
就着不大的空间上来，她以面对内壁的姿势站着，跟地中海正好面对面，她的鼻尖几乎要蹭到男人的衣服，两人的腿也因为时不时的晃动靠上一靠。
要不是仗着个子不高头部正巧到胸口，她现在恐怕已经……
嗅着男人身上劣质香水味跟油烟味的混杂，空气又稀薄，江瑾言憋得双颊泛红。
电梯一路上去，可每层走下来几个又迅速补上去更多，摇摇摆摆，半点没好转。
才四楼。
还得六层的煎熬。
江瑾言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为什么要来这么晚，为了一杯现磨咖啡现在隔夜饭都快反胃出来。
她咬紧牙关忍耐，就在防线快崩坏的一瞬间，她发现有一只长手伸过来。
在她跟地中海两人之间顿住，随后——
“我跟你换个位置。”
一身笔挺西装的陆成蹊从后面拨开人群出来，声音清清冷冷。
因为人群拥挤，大部分人的西装已经出现忽多忽少的褶皱，发型也微微凌乱，可陆成蹊浑身上下妥帖地像刚熨出来一样，从容又淡定。
地中海本来眉头都已经皱成一团欲发作，抬眼对上陆成蹊没情绪的眸子，迅速没了脾气，“原来是小陆啊！我当然没问题！来来来！”他退到后面，爽快得不行。
陆成蹊站上他的位置。
还是一样的挤，可不同的是对面换了人，陆成蹊身上有青松的清冽香气，很淡，却能让人迅速平静。
刚刚即将破功的恶心感也下去不少。
江瑾言想抬头跟他说话，可电梯突然轻微一阵晃动，她的鼻子立马撞上陆成蹊胸口。
撞了一鼻子的清香。
“呵。”
没等她从撞疼中反应过来，头顶就传来这人冷笑声。
这种姿势真的尴尬，从后面看完全是女孩整个人贴在男孩身上，顺着他西装领带，江瑾言抬头翻了个白眼，“你撞到我鼻子了。”
声音不小，周围最近的几个人投来视线，幸亏电梯内本来就很嘈杂所以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
陆成蹊等了会儿才微微垂头，眼神里有警告，“江瑾言，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怎么得寸进尺了？”
女孩保持仰头的姿势，更显整张脸的轮廓，发丝垂下来有几缕勾在他纽扣上，纤长的眼睫毛颤了下，眼里挑衅的意味很浓。
陆成蹊别开眼，转到电梯门依次熄灭的数字，“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鬼知道你在说什么。”江瑾言嗤笑。
其实确实知道，从她进来电梯没发现他时，陆成蹊应该就已经看见了自己，自然也看得见她的窘迫。
看得见是一回事，帮不帮就另当别论。
季腾这么大公司之所以能走到如此程度，里面自然个个人精儿，眼光更是毒。
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落在别人眼里极可能就成了明天饭桌上的谈资，流言蜚语的鲜活程度你不可想象。
陆成蹊恨不得跟社会切干净关系的利落劲儿，肯定最讨厌类似的强出头。
她应该感谢，但面对陆成蹊一如既往的别扭跟恶劣，她说出口的话立马拐了弯儿，变了味儿。
总有一天要逼得他有什么说什么不可。
陆成蹊低头抿着唇，表情很容忍。他身子下的奶鸭子此刻正用最最最嚣张的眼神锁着他，似乎在等他缴械投降。
小巧的鼻尖对着他，跟着主人一样不屑。
真是不得了了啊。
呵。
他后槽牙咬紧。
有点恼羞成怒的味道，“江瑾言，你有出息了啊。”
江瑾言笑眯眯接上，“陆同学教得好。”
陆成蹊：“……”
两人的抬杠没持续多久，十楼就到了。江瑾言几乎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就从陆成蹊的势力范围内跳开，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回了办公室。
唐颖桌上已经放了一叠打开的文件但人不知道去哪儿了，接着她发现另一张空置许久的桌面也多了个黑色皮包。
传说中，那个出外勤的第三人今儿个好像回来了。
正思索着，唐颖就端着两个小瓷杯进来，“小江来了呀！”
女人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到她桌面，“正好去冲咖啡，顺路给你带了一杯，项目还顺利？”
看她脸上一脸期待的神情应该是还不知道李凯峰的事，看来顾崇江并没有搞得人尽皆知，江瑾言笑，“谢谢你啊，项目目前还不知道最后结果，因为这趟去依旧没有敲定。”
“依旧没敲定？”唐颖有点吃惊，“听说果脯酒庄李凯峰是个挺好说话的人呀？”
是挺好说话，只要你陪他喝个酒耍个乐子，能不好说话吗？
“嗯。”她不咸不淡嗯了声。
“你也别急……”唐颖拨弄两下头发，“对了！”她突然靠近过来，“你知道包俊回来了吗？”
“包俊？？”
“对呀，我们办公室里那个一直出外勤，业绩挺好的那个，现在估计去楚珊珊那儿了……”
江瑾言发现一点，唐颖看着乖巧，可她私下里从来不对上司用尊称，连直系领导行政经理都直接叫名字的。
唐颖还在描述，“包俊啊你可能不太熟悉，完全一个工作狂，成天一副眼镜架脸上盯着文件能半天不挪位的，我们佩服他是佩服他，可……”
江瑾言：“可？”
“可他太邋遢了呀！”唐颖压低声儿，“你知道他一套西装能穿多久吗？隔半米我都能嗅到油烟味儿！还有这人脾气不好，你没事也别招惹他……”
油烟味儿……江瑾言脑海里猛然钻进电梯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销魂味道。
视线忽然往外一扫，江瑾言目不转睛地小声问：“他是不是发际线有点……上移？？”
“对啊，他秃得不行，地中海一个，估计业绩也是这么换来的……”
没想到唐颖半点不隐晦，声音还尴尬地高。
见说了半天江瑾言视线还没动，她也好奇地循着目光扭头看过去。
几秒前到门口的人已经完全走了进来。
可夹着文档的包俊半点目光没分给她们直接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去，压根儿不关心清早两位女性兴致勃勃的讨论中心主人公是否是他。
唐颖表情有点尴尬，可还是保持着微笑主动过去打招呼，“回来了呀，出差怎么说？”
“说得过去。”至始至终包俊的目光都在电脑屏幕上，手里的键盘打得噼里啪啦。
“这位是行政部新来的小江，大家认识一下。”唐颖依旧很热情。
说到新人，包俊才把视线抬出来一些。
刚刚电梯上江瑾言就知道这个地中海脾气不好，有点炸药包的意思，属于一点就爆的性格。
但矛盾的是他对陆成蹊的态度又太过柔和跟热情。
两者综合起来，江瑾言摸不准包俊准确的性格定位以及未来好不好相处。
“你好。”包俊的声音硬生生又敷衍。他应该也是认出她来了，眼里不屑的表情很清晰。
江瑾言装作做没看见，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接着，就没了下文。包俊重新扭头回去整理手里的文档，唐颖给原地站着的她递了个眼神，别放心上，他就这样。
江瑾言感激地笑笑，坐回位置。
屁股才搁上椅子边角，楚珊珊电话也到了，“江瑾言，过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江瑾言坐凳子上长吁一口气。横竖来了吧，怎么会半点水花不泛呢，异想天开！好歹几百万标的额的大项目，现在问责终于问到自己了。
楚珊珊办公室在十一楼，她在门口酝酿好情绪，敲门。
“进来。”
“楚经理。”
楚珊珊也是刚来的模样，正脱着身上的风衣，露出里面修长的西装，挂好衣服她问：“这周末有空？”
“啊？？有空！”
楚珊珊点了下头，“这周末顾总秘书请病假去不了商界酒会，你补上。”
“啊？？”
楚珊珊：“具体行程我到时会发给你。这次酒会去的董事们会携带家眷，顾总夫人也到，你的任务就是全程跟着顾夫人。”
“因为顾夫人长期在家不出门，对于商界里的更新情况不了解，你要做的是替她记住所有有可能遇到的人并准确无误记住他们的姓名跟大致资料，在顾夫人遗忘的情况下给予提醒。”
楚珊珊挑了下眉，“听清楚了？”
江瑾言分神的几秒其实在想那天白徐宇送过来的一叠客户名单，现在正安安稳稳躺在她家茶几上。
说实话，那沓东西她没来得及看，其实也有对白徐宇一番话存疑的原因。
可眼下她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失不见。
顾崇江真给她找了这么一桩事做。
脑子转得飞快，她试探着问：“既然是让我背客户资料，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她这话的含了询问名单何时下发的意思。
果然，楚珊珊睁着凤目不咸不淡扫了她一眼，随后淡淡开口，“看顾总的意思，他觉得你需要几天时间准备就什么时候给你。”
江瑾言看着她。
白徐宇的担忧是对的。她是见过名单的厚实程度，认认真真不休息全部背下来至少也得三天，可目前也仅剩三天就到周末。
这是顾崇江有意设难，没有提前准备的话根本招架不住，除非她天生天赋异禀。

第四十四章：如果欠得太多了呢
想到这儿不禁庆幸白徐宇提前透的风。
“好。”
听她如此爽快地答应，楚珊珊有点惊讶地挑了下眉，却也没再说什么，示意她关门出去。
李凯峰那件事，从头到尾楚珊珊也没提，估计是顾崇江那边没究责。
可录音究竟起到几分作用，却不好说。
江瑾言回办公室坐下，唐颖的微信也就进来了。
“中午一起吃顿饭？”
江瑾言抬头，前面办公桌的女人正回头朝她清浅地微笑，还比了个ok的手势。
很俏皮。
江瑾言觉得跟之前对她的印象又有了些出入，职场中人果然千百般面孔。
她低头敲了个好。
中午吃饭时间一到，唐颖就拉着她往电梯口走，江瑾言回头看了下收拾东西也准备去餐厅的包俊，试探着问，“要不喊下包俊？”
“不啦，人家从来不在季腾员工餐厅吃饭的，”唐颖专心看着电梯上浮动的数字，“他每天中午都去外面吃。”
“去外面？季腾员工餐厅不是免费吗？”
“是免费，”唐颖抬脚进电梯，按亮三楼标识，“不过人家业务能力那么强，不缺这点钱。”
电梯门缓慢关上，江瑾言看见包俊正提着公文包小跑过来赶电梯，可是人没到面前，他越来越靠近的一张脸就消失在了电梯门那头。
关上了。
可靠近按钮的唐颖像根本没看见，也没有提要替他留门这回事。
“今天周三，季腾餐厅有黑森林，不比外面的那些腻味，你可以试试。”
唐颖端着餐盘边往上放东西边提醒江瑾言，“你真的太瘦了，感觉身上的肉统共就没几斤，女孩子稍微有点肉更好看。”
说着，江瑾言盘子上就多了盘小酥肉。
“我也没刻意减肥，”江瑾言笑笑，“其实我吃得还挺多。”
“你这么瘦，要是有个身形高大点的男朋友岂不是一只手就能被提起来，”唐颖还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也从来没听你提男朋友之类的话题，他什么样？对你还好？”
“我还单身。”
“是嘛……”唐颖嘴角掀了掀，手里的刀叉循着牛排纹理滑动。
随后她听到一阵轻飘飘的询问，“陆成蹊不是你男朋友？？”
江瑾言切蛋糕的手一顿。
话题拐了十八弯，唐颖至始至终想问的竟然在这里，她心里笑了笑随后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她，“不是。”
唐颖眼睫轻颤了两下，显然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不是啊……可你们的话题在季腾贴吧里传开了。”
江瑾言愣住。
看完美无瑕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唐颖接着说：“早上电梯里，也不知道哪个喜欢嚼舌根的拍照片发了贴吧，还造谣你俩正热恋期连公共场合也不安分之类的瞎话。反正啊，我是没信的。”
如果真是没信，也没必要来这么一番试探。
江瑾言继续去切手里的蛋糕，没啥情绪，“早上电梯人太多了，陆成蹊帮我挡了点人流。”
“嗯……你俩又是校友又是同事的大家帮帮也很合理，是这些人嘴太杂了……”
江瑾言不置可否。
等饭吃完唐颖提了包满脸抱歉地说要先行离开，朋友在楼下等着她去逛街。
季腾中午一般会有一个半小时的自由支配时间，江瑾言选择在办公室看资料熟悉业务，所以对于唐颖离开时并不热衷的邀请她委婉拒绝了。
从餐厅出去，她一边走一边掏手机翻贴吧。
唐颖话语很模糊，并没有过多的描述照片细节，早上跟陆成蹊的事究竟会传成什么样子未可知。
虽然当事人彼此心里一片坦荡，可江瑾言还是有点好奇剧情的发展。
帖子还在顶部，所以一点进去就看到硕大的标题在眼前滑过。
——公司新来的两个实习生，电梯里搂搂抱抱像个什么样子！
还挺义愤填膺。
不过是真瞎。她跟陆成蹊当时虽然靠得近可也隔了些距离，就算放照片也毫无说服力啊。
江瑾言嗤笑着往下划拉，看了三秒，接着，信誓旦旦的笑容就再也挂不住了。
拍的人位置太巧妙，当时站的应该是他们侧面，虽然画质很糊，可从拍摄角度过去她跟陆成蹊两个简直无缝对接。
她窝在人家胸膛仰着头，嘴角的笑意没散干净，而陆成蹊不知为什么也在低头看她，虽然面色一贯高贵冷艳，可眼里忍让的意味很浓。
江瑾言翻了下记忆，当时应该正好是他们两个抬杠抬到高潮，她恨不得上去张嘴咬烂他的脸，陆成蹊恨不得捏着她脑袋伸进电梯门缝里嘎嘣一声。
可面前这位大兄弟匿名提交的图片硬生生给它拍出了偶像剧的既视感。
暧昧，心跳，狗血。
配上下面几楼跟着的帖子，剧情更是牛逼到能饿死编剧。
要是陆成蹊知道那得气成什么样啊，恐怕三天吃不下饭。
江瑾言笑了下，边津津有味继续看帖边思索要不要通知这人这个好消息，好让他生活不如意些。
再埋头走几步，接着，她眼前视线猛地一沉，影子遮得她屏幕迅速暗下去大块儿。
刚刚还活跃在网络里香饽饽一样的男主角突然出现在面前。
陆成蹊依旧很高冷，面无表情。
她突然想起来刚刚某网友在帖子下的评论，陆成蹊是从来见谁都臭着一张脸，年纪不大脾气硬得吓人。
江瑾言掐灭屏幕，淡定地抬头，“有事？”
“上周的市场调查数据在你那儿？”
“在我这儿。”是楚珊珊派给她的任务之一，要求下班前 录入完毕。
“拿给我。”他意简言赅。
江瑾言跟着陆成蹊一起进电梯，途中她偷瞧了男人好多眼，可他表情全然无波动。
别人都说了陆成蹊从来不参加部门聚餐之类的集体活动，平时里的交集也全指望工作。所以集团贴吧这种八卦鸡婆的平台，陆成蹊恐怕根本就不知道吧。
江瑾言思索着，可还是问了一句，“你今天有没有听到什么传言？”
“什么传言？”
“就……没事。”江瑾言挑了下眉，想了想还是没说。
好像也没什么说的必要。
陆成蹊坦荡荡，她也坦荡荡。这点八卦根本打击不到他反而会衬得自己不磊落。
明显的欲言又止，半截话被女孩重新吞了回去，陆成蹊斜睨了下齐他胸口的小奶鸭，理所当然开始感到不太愉悦。
进了办公室，包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江瑾言主动打了个招呼，“吃完了呀。”
地中海从电脑屏幕前分来一点视线，语气挺敷衍，“嗯。”
她笑笑没当回事拿了文件出去给门口等着的人。
陆成蹊站在不远走廊那头，背抵着墙低头看手机。
修长的指尖时不时划拉几下。本来微微下瞥的嘴角不知道看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后开始回归原位，随之有上翘的趋势。
男人侧脸很立体，又是天生的衣服架子，不说话光站在那儿就挺耐看，毒瘤看着也不再那么有毒。
可，听见高跟鞋踩地的脆响男人迅速抬了头。
微翘的眼角扬了下，他重新站直身体，接过文件，“都确认好了？”
“嗯。”数据到她这儿已经是二手，之前第一遍审查是唐颖做的，她只负责汇总，应该不会有什么岔子。
估计也是觉得这任务太过容易，陆成蹊扫了眼后就收起来，然后就听见他随意问了句，“包俊是你们办公室的？”
陆成蹊也是在电梯里看到他才知道这人回来的事，因为一直跟着顾崇江做事的缘故他对包俊的印象并不深刻。
绝大部分也是来自周围几个同事的讨论。
同时，他脑子里跳出刚刚无意瞥见女孩对那人灿烂的笑来。
“你不用表现得这么热情。”
“啊？”江瑾言没听懂。
陆成蹊惜字如金，刚刚那顿教诲没被人捕捉到他显然失去了耐心，语气里的善意立时被砍掉一半，“顾总这腿粗你抱抱我没意见，可这瘦不拉几一共事的，没必要花心思去讨好。”
江瑾言：“？？？”
“你有毛病吧，”她气笑，“谁招你惹你了你把气冲我头上，赶紧拿上你的文件出走廊左拐。”
“听不听得进去随你。”撂下一句话，男人倨傲的背影就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江瑾言翻了个白眼。
有病。
下午工作量不大，唐颖回来后她还帮着处理了一部分文件。
虽然就读中文系，但行政工作还是很好掌握的。行政部行政部，顾名思义自然属于执行部门，季腾大大小小的项目交接属于他们日常工作路线，如果再加点什么，那还得负责与其他部分之间的交流合作沟通，日常琐碎的事件处理。这几周实习下来她确实比刚来时得心应手了些。
S大课程已经全部结束，学校那边的事也基本处理完毕。寒假小长假来了，可她却因为实习不能回家。晚上江母来电话就着这个问题引爆了一场家庭战争。
“你为什么不回来？天天待学校像个什么样子，家里养不起你还是怎么了，女孩子事业心那么强干什么你是要当本市首富还是要三十几岁也嫁不出去啊？”
江母养孩子从小本着顺其自然的规律任其发展，可没想着自己这佛到不能再佛的性子却硬生生培养了个对争强好胜欲罢不能的苗子。
女人事业上越成功，往往婚姻越不能如意，相比月入过十万的离婚女性，她宁愿自家女儿平凡却婚姻幸福。
“妈！”江瑾言撑着脑袋在沙发上看名单，本来就头昏脑胀，被这么一通抢白，更胀了。
揉了揉额角，“我已经到实习阶段了，季腾这么好的机会是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你觉得我能这么放弃？”
“那你过年都不回来是个什么意思？哪家公司会忙成这样？！如果真有这种压榨员工的公司也趁早辞职别干了。”
“不是……”江瑾言简直要被自家老妈这个暴脾气逼疯，“不是公司，是我，是我想留这儿再加几天班，您消消火，等我过了实习期一切都好了，我给母上大人您买个新包好不好？香奶奶ok？”
对面爱包人士江母顿时沉默下去。
江瑾言长舒一口气，敬佩于自己对自家老妈品性如此得了如指掌。
有了起色她继续再接再厉，“等我转正以后我保证我每个月都回去看你跟老江，半年给你换个新包怎么样？还有那个小羊皮，你……”
“江江……”
长久的沉默里，她被江母一声叹息打断。
“不是我不通情达理一定要你回来，元旦前晚是阮家儿子的生日啊……”
一直选择性忽略的东西刹那冲破水面，江瑾言终于找到让自己不安很多年的因素。
她没忘。
她装傻充愣的东西她其实都记得。
火树银花的前一晚是那个破皮无赖的生日。那人还曾经张狂着在她面前抱怨过，这个生日太不好，不吉利。
踩着一年的尾巴，站在循环的末节。
她怎么回他来着？
她安慰说虽然是年尾，可同样第二天就是新年，仔细品品多么有诗意，饱含了向死而生的哲学思想。
可最终也没有向死而生。
大二那年年尾，阮家唯一的儿子在路上推开她后被卡车撞飞出去几米。
新年的钟声混着一地的鲜血敲响。
一声一声。
是生日，也是祭日。
漫天的烟花，轰鸣的礼炮声，新生里带去的死亡。
江瑾言发现手里的文件湿了，黑色字体溢出好大一块儿，看着像个腐烂的伤口，特别恶心。
“你知道灿灿不在后阮家就没什么人了，我想你帮我去看看阮阿姨，你去也最合适……”江母还在说，可话里的疲惫显而易见，“江江，这是我们欠他家的，一定要还的……”
拿生命作抵的恩情，注定要还的……
“妈，”她听到自己的嗓音有点干涩发哑，像第一次开口说话的陌生，“我知道了。我回去。”
“江江……”
“我没事，我心里有数，阮灿做不了的事我帮他做，这是我唯一能让自己好过点的方法，逃不掉的。”
逃不掉的，它藏在每次午夜梦回，藏进一床的冷汗里。

第四十五章：陆成蹊，你压得我疼
江瑾言被楚珊珊叫到办公室是上午十点，大家都已经开始手里的工作，结果一个内线电话进来什么也没说就喊她过去。
楚珊珊把一叠文件丢在面前，劈头盖脸开始数落，“江瑾言，是不是什么事交给你都做不了？”
江瑾言抬眼过去，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她认得，前一天刚刚交到陆成蹊手里。
心里立时有了猜测，她问：“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数据还没送到企划部就被人打了回来，你知道文件上多一个零少一个零的区别吗！录入数据这么简单的活都干不了趁早收拾东西混蛋也别跟在顾总后面丢人现眼！”
“不是，”江瑾言打断，“我数据哪里错了？”
不可能出错，从头到尾她整整复查了三遍，自问做事小心翼翼的性格，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哪里错了？”楚珊珊脸色难看到极点，随即她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叠文件摔在她面前，“你看看存货那一栏，两份文件好好比对比对！”
江瑾言拿过两份来看。
左手里的确实是她亲手交给陆成蹊的，存货一栏的一亿的的确确是她敲上去的她有印象。
右手里的一叠是楚珊珊让她作为比对的，存货那块黑字加粗标注着一百万。
“你好好看清楚！手里那份写着一千万的是陆成蹊连夜比对重新整理出来的！自己工作的失误连带着拖累同部门的其他成员。要不是小陆细心在上报企划部之前审核了一遍，你知道就你这个失误会给公司带来多大损失吗？！”
江瑾言听得脑袋发胀，可她依旧坚持自己一开始的观点，“我不会录错的，除非一开始交到我手里的数据就是错的。”
“一开始就是错的？”楚珊珊冷笑，“数据从唐颖那儿传给你，你觉得在季腾两年多的老员工和新人之间我会选择信任谁？？而且前提还是这个新人屡屡犯错不知悔改！”
“唐颖给我的初始文件我还留着，我可以比对。”
就算到了这种地步，江瑾言还是坚定着立场，“我现在就可以把邮箱里躺着的文件给你审核，看究竟是不是我这个环节出错。”
楚珊珊嗤笑了下，随后人坐在椅子上滑开一步，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她的意思很明确，孰是孰非当场一辩究竟。
江瑾言在她电脑上打开邮箱，几下就输好密码。
唐颖的文件不久前刚发来，此刻还安安稳稳躺在最上面。
鼠标移动，点击清脆的一声响，随后原始数据单清清楚楚摊在两人面前。
等滑到存货那一栏时，楚珊珊的笑容达到最大。
“死心了？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江瑾言俯身没动，反复刷新，可数据框里少掉的一个零并没有再次出现。
“怎么可能……”
“出去吧，”楚珊珊的耐心显然全部丧失，“如果这份数据直接到了企划部你今天根本没机会踏进我办公室，”她凤目眯了眯，“不管你的后台有多硬。”
“现在，再让你多待几天也未尝不可，酒会回来……”她微微停顿，然后露出一抹惋惜不过的表情。
“你横竖是要走的。”
江瑾言从十一楼出来没有直接下去，她坐着电梯浑浑噩噩上了三十三楼，上去干什么，她也不知道。
去见顾崇江指着他鼻子告诉他这怎么想怎么憋屈的实习老娘不干了，爱谁谁？还是上去据理力争有人背后阴自己让她举步维艰？
有什么用，不都是默认的吗……靠着关系进来的人死活就要被踢走，早晚的事。
电梯门一路开开停停，等真的在三十三楼停下的时，江瑾言心里的不解与委屈其实已经散了大半。
那还来干什么么？她站在电梯门口歪头自嘲。
金碧辉煌的装修就在眼前，她现在都还记得最开始进入这片天地时的信誓旦旦，她要在季腾立足，总有一天要成为三十三楼高管的一员。
有她的专属办公室，有她的骄傲。
江瑾言失神站着。
等远处拐角传来一串脚步声她才恢复点意识随后心道不好。
电梯看着安全通道，她几乎没犹豫就往里一躲，楼梯一片黑黢黢。
季腾大厦最高的楼层就到三十三楼，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禁顺着楼梯往天台方向避让。
脚步声在电梯口停下，然后讨论声渐次消失。
长舒一口气。
安静的楼道里，她抬头朝上看去，通往天台有一扇落着锁的门，而此刻，那扇门上的锁竟然半挂着一半的锁扣，它被人打开了。
看着透着光亮进来半掩的门，江瑾言想也没想就上去一把推开。
没有跌进兔子洞的爱丽丝，也不是会放出妖怪的潘多拉魔盒，偌大空无一人的天台上，地上还积着雨水，有风，有视野。
空荡荡的，将天地一览无余。
季腾拥有着全市最高的楼层，季腾的天台应该是除却A市电视台外最高的地方。
江瑾言缓步走近扶手。
已经看不清地面，连高架上穿梭的车辆也小得如同蝼蚁。
她大口换了一口气，拼命忍住想大声呼喊的冲动。
这几天压抑了太多让她费解的东西。
江瑾言开始怀疑一开始进入季腾的决定究竟是不是一个错误，那长久以来踊跃在血液里的野心会不会跟江母讲的那样完完全全是个自讨苦吃的笑话。
“我操。”
扑面而来的冷风里，她摇着头笑着骂了一句。
声音很大，仗着没人听见，所以半点没经过收敛。
可几乎刚说出口的刹那，背后就有人接了一句——
“江瑾言……我见你的时侯有哪个瞬间你能像个女的？”
陆成蹊手里握着一罐啤酒，正靠着天台大门那儿朝她看。
男人还穿着西装，可最里面的衬衫纽扣被松开好几颗，露出一段漂亮的锁骨。
他就在她的注视下，修长的手慢悠悠扯了两下领带，松了松，莫名带了股禁欲系的美感。
江瑾言此刻不太想看到他，语气生硬又冷淡，“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陆成蹊拔腿过来，顺便举了啤酒示意，“我就出去拿罐啤酒的功夫，你就闯到我地盘来了，你还问我？”
他在江瑾言身旁站定，撑着栏杆扶手，“怎么样，这儿风景还好？”
等不到回应他又继续道：“介于今天你跟我共同享有了这块地方，我可以免费为你回答三个问题，抓紧机会。”
男人说话时不仅没有在看她，而且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喝两口酒，但江瑾言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彼此心知肚明。
冬季午间的风有些烈，陆成蹊的啤酒还是冰箱里刚取出的冰镇，他迎着风口像在看风景，又像是耐心的陪同。
季腾的天台没几个人知道。能上来三十三基本都是管理层以及秘书之类的文员，为别人打工的大都来去匆匆，而管理层根本不屑去理睬这个毫无美感的角落。
一来二回，这里顺理成章成了陆成蹊的势力范围，他从管理室那里要来了备用钥匙，空闲时候就上来透透风。
今天本来也是开了门要上来休息的，走到楼梯口却突然想起啤酒没带在身边，但心里有个地方挠着特别想喝，他就把锁虚虚挂在门上下楼一趟。
回来，门上的锁被人移了位置，而从来只有自己的一方天地里突然闯进个不速之客。
他静悄悄歪在门边看。
不速之客有点丧，背影颓废又茫然，不知道就着栏杆在看什么，等了许久，听见她自嘲着骂了句操。
丧到极点的语气，根本不像平日里喜欢跟他抬杠的那个人。
最后陆成蹊没忍住出声打断了她。
“我问什么都可以？”江瑾言抽了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兴致确实不高。
“你确定这算一个问题？”
江瑾言果断闭嘴，单枪直入，“如果你发现你被人阴了一道，你会怎么办？”
她歪着头认真看他，说实话江瑾言真的好奇这桩事如果栽在陆成蹊身上，他又会采取怎样的应对措施。
会跟自己一样无措还是绝地反击？
“严防死守。没别的办法。”陆成蹊淡淡回应，“我首先会思考究竟自己哪里出了纰漏以至于被别人钻空子，找到缺陷后迅速把纰漏补齐，最后，就着鸡蛋里挑骨头的要求审视有可能塌陷的方方面面，将自己四周筑成钢筋混凝土，”他微笑，“刀枪不入。”
“好了，第二个。”
陆成蹊的解答干净利落，江瑾言本期待着他能给出更具体的建议跟措施，现在彻底死心。
“第二，你一开始踏进季腾时最艰难的时候怎么过来的？”
“最艰难的时候应该是我在季腾附近租了个地下室，当时刚出校园身上没几个钱，又有着一身傲气不想跟谁摊手，所以我在地下室挺了两个多月。湿漉漉的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因为上班必须正装，我只有一套，所以每晚换下来后就放在唯一的窗口通风去味，第二天再穿着出去见客户。”陆成蹊说得很轻松。
“你就算过得不好，也不能透露一点在客户面前，在业务面前，你必须是专业的，无可挑剔的，形象是，能力也是。”
“当然，我这些所谓的艰难不过是一开始受制于资金，工作方面，我一直做得最好。”
话不过三句，陆成蹊又恢复成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嘴脸。
还沉浸在敬佩中无法自拔的江瑾言江小姐很快被资本主义的毒液强行拉回现实。
她没好气地瞪他，“第三个！该怎么跟楚珊珊这种上司相处。”
很意外，这次陆成蹊没有及时回复，他皱着眉头看过来，眼神像有些迷惑。
“楚珊珊？你……”
江瑾言等着他下文。
“你是真的不知道……楚经理是个les？”
“……”
无意窥探上司秘辛，江瑾言震惊之余有点怕被杀人灭口。
特别是这楚珊珊怎么看她都不顺眼。
“我……”
“她喜欢的是唐颖那一款娇滴滴的小女生，所以你要是想接近，想也别想，没戏。就算抱了颗求潜的心，恐怕也不够格。”
陆成蹊把她未出口的话一下子掐死在萌芽状态。
可她要说的根本不是这些好嘛，跟女人搞暧昧？光想着就一身恶寒。
江瑾言被他一通抢白气得不轻，偏偏他又提了今天这桩事里头号嫌疑人的名字，所以，她暴躁了。
“娇滴滴？呵，那不是你们男人最爱的吗？想起来心里还挺羡慕吧，要是自己是楚珊珊这艳福就是自己的……”
“江瑾言！”
“哎，听着呢。”
陆成蹊捏着罐身，后槽牙咬得紧紧的，“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你们这些口是心非的男人……”
没有机会说完，陆成蹊捏着罐子的手已经到了她下巴处。
骨节分明的一双手紧紧箍住她下颚，往上微抬。
江瑾言冷得嘶哈一声。
随后脑子里就冒出这个男人竟然在冬天还喝这么冰的啤酒。
陆成蹊往前探身，逼迫昂着头的女孩对准自己的眼睛，喷薄的热气流窜在脖子里，痒得挠人。
“你再说一遍。”
磨牙声。一双深棕色眼眸里有几窜火苗跳跃。
可被压制得死死的江瑾言像感觉不到危机，虽然被迫抬头对着男人赤裸裸的注视，她却继续轻飘飘地英勇挑衅，“是你让我再说一遍的啊，可我说了你又要生气，你看看，啧，就是这种表情。”
陆成蹊气到恨不得原地爆炸，可始作俑者半点没有悔改之心。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刚刚的话你现在收回来还来得及。”
“不收。”
几乎话语落地的同时，陆成蹊擎着女生下把的手收了回去，江瑾言刚有空间活动几下脖子，自腰间处猛然圈上一只手，随后她被扣着身子旋转了一大圈，整个人被压在栏杆扶手上。
栏杆硌得背脊不舒服，江瑾言皱着眉头推人，“你又犯病了？”
陆成蹊不为所动，压着女生的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几乎整个人俯在她身体上空。
江瑾言开始慌了。
“陆成蹊，你给我起开。”

第四十六章：见色起意的前提
陆成蹊根本不理睬她，情急之下江瑾言开始试图抬腿踹人，男人长腿一挡，生生压制住她所有的动作。
江瑾言瞪大眼睛看入面前越来越放大的一双脸，男人眼眸渐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还有那只完美到像垫过的鼻梁，几乎快擦到她鼻尖。
江瑾言的手被束缚在身体两侧，耳尖渐渐染上一点微粉。
陆成蹊一点点靠近的动作也是在看到她这点变化后戛然而止。
随着一声嗤笑，男人换了个方向转到右耳边，薄唇轻掀，低沉悦耳的嗓音震得胸膛发麻，“你也就这点出息。”
更没出息的是，在听到如此近距离的声音后，江瑾言红着的一双耳朵几乎快滴出血来。
陆成蹊放开她，往后退开一步，又变成平时一副性冷淡的嘴脸，他重新拿起搁在阳台上的啤酒，咕噜咕噜全部灌下去，擦了下嘴巴，“你身上每个地方都写满了排斥。所以，下次这种玩笑别轻易开，也别满口说些从不过脑子的垃圾话，男人这类生物认真起来没那么容易放过你。”
江瑾言听着他的警告，保持着背抵着栏杆的姿势没动，僵硬着的身体也没有因为陆成蹊的离开有所恢复。男人沾在身上的气味是真的，一举一动也是真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更是真的。
江瑾言觉得自己很可能要被这个神经病弄出神经衰竭来。
风吹得脑袋越来越清醒，她在长久的沉默里找到点属于理智范围的气场。
“陆成蹊，我是可以告你性骚扰的。”
“性骚扰？”男人晃了晃罐身，转而一把丢到十步远开外的垃圾桶，话里充满了不屑，“动机呢？”
“还需要动机，不就是你见色起意狗胆包天吗！”
“错了。”他迅速打断女生的话，“见色起意好歹有个色前提……”
一溜目光在江瑾言身上从上到下翻了一遍。
“你觉得……就你这个条件的，值得我陆成蹊起意？？”
江瑾言差一秒表演原地去世。
可男人根本不在乎女人脸上一阵精彩绝伦的配色，“走吧。你偷溜出来被楚珊珊知道后又是一个把柄，天台风吹这么久有把你智商吹回来些吗？”
“你一句话不损我你是憋着难受吗？”
“看来风没吹够。”陆成蹊倚在天台上挑了下眉。
江瑾言反应很快，“你什么意思？”
“刚入办公室职员邮箱是唐颖帮你申请的是吧。”
话语刚落，江瑾言就听到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迅速侧头去跟陆成蹊的眼神确认，可后者只懒散着笑了笑。
“下次记得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如果假借他手办的事后一定擦干净别人的痕迹。”
不消他再继续详说，江瑾言的心里已经一片透亮。可是，“唐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才进季腾不久跟她哪里来的利益冲突。”
“利益冲突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最看不见的时候往往不经意夺了人家心头好。”
心头好……
要说唐颖有什么心头好，接触的这短短几周内，江瑾言唯一看到的就是她对陆成蹊浓郁而刻意的关注。
唐颖喜欢陆成蹊。如果这么解释那一切就说的通了。
她看向栏杆处的人。
“你用这种眼神看我是什么意思？”
陆成蹊不满意地抿了抿嘴，不知道为什么，在他提点完唐颖的目的后江瑾言看自己的眼神更加地复杂与恨铁不成钢。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你的建议很中肯，回去后我一定会尽快找到解决措施跟唐颖撇清利害关系，如果她真的抱着那个想法，那这个利益冲突完全没必要，她想要的东西我压根儿没半点兴趣。”
看样子，是找到利益纠纷的症结了，陆成蹊也没问症结的细节，只是一本正经又补了句，“既然不想要那能离多远就离多远，趋利避害是本能，这个东西你要是能助着唐颖得到更好。”
这样不仅甩开个麻烦的包袱，还顺水推舟送出去个人情。
江瑾言认真看他，“你说的很有几分道理，可是这个东西跟粪坑里石头一样又臭又硬难撬得动，我得回去好好想想对策。”
陆成蹊嗯了下，算是赞成她这个观点。
从天台下来江瑾言就回了办公室，包俊不在，整块地方就剩了正低头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唐颖。
见她回来，女人笑眯眯打招呼，“回来啦。”
以前只是觉得这副漂亮精致的皮囊里心思难以捉摸再稍加些伪善，现在唐颖看着普普通通的笑容都不禁让她带着往更深层次里去联想。
“回来了。”江瑾言忍住喉头里的干涩，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表情正常。
“嗯，继续工作吧，刚刚市场部送来的文件我放你桌上了，要你再核对一遍。”
桌面上两大叠文件，她翻开大致看了后合上，“嗯，我比对修改完会给市场部再送回去。”
唐颖笑了笑重新扭头回去。
再进行手里任务之前，江瑾言记得陆成蹊的提醒，她先把邮箱密码修改完，随后又给市场部经理发过去一条短信。
几秒后张经理回复也到了，“没看到？我亲自放你桌上的，当时唐小姐也在。”
得到确认，江瑾言连忙又补了一条发送，“不好意思啊张经理，它被压在了一堆文件下面，现在找到了。”
数据的错误江瑾言以后没再提，楚珊珊的态度也并没有因为她后续两天的加班加点而有什么进展，事情似乎就此揭过没闹开什么大风波。
而下班后通宵了三个晚上的宾客名单也迎来了它最终的亮相。
顾崇江会在酒会前晚把名单下放给她是江瑾言始料未及的，知道他有心撵人，可要求下属一晚上的时间背完长达三十多页纸的内容根本是赤裸裸的刁难。
江瑾言对着邮箱里加密的文档微微冷笑。既然这么想看她的笑话，不好意思，这次她却要把对着自己的刀刃换个方向，利用成武器对准别人。
酒会在A市一家度假山庄举报的，江瑾言跟顾崇江不一起到场，她交上名贴被领着去见顾夫人时都没见着顾崇江的影子。
侍从将她带到大厅楼上的客房门前就走了。江瑾言提着裙子小心翼翼敲了两下门。
“进来。”属于中年贵太太的声线，那种常年养尊处优被养在深宅的富态感。
江瑾言推门进去看见的人也跟脑海里勾勒的毫无二致。
气质高贵，涵养深厚。年龄并没有夺取她们过多的美貌，反而给其沉淀下来知性女人的内涵。
赵秋意端坐在化妆镜前细细描着眉，江瑾言透过玻璃看过去就对上一双微光袅袅的眸子，绵软柔和，不具攻击性，应该是平日里极好说话的。
“听老顾说你叫小江？”
声音轻轻柔柔的。
江瑾言点了两下头，笑道：“我叫江瑾言，是顾总安排我今晚跟在您后面的。”
赵秋意起身去换衣服，“老顾也跟你说过我情况吧，这几年没跟她们那群人出去聚会，不少面孔我已经不认识了，但老顾说这样不好还非得让我再背上一遍，可我这么大了哪里记得住呢……”
虽然是埋怨，可赵秋意的语气里不满的情绪几乎不见，满满当当是要溢出来的幸福感。
看来，顾崇江应该对她不错。
“所以啊，我只能问老顾要个人啦，今晚还得麻烦你了小江。”
“帮顾总做事本来就是我们员工的任务，谈不上麻烦。”见她裙子后面拉链够不到江瑾言主动过去帮忙。
“顾夫人保养得很好。”
“因为老顾啥事都不让我做，一天到晚在家里闲逛也不用操心。”
“看来顾夫人家庭生活非常美满。”
闻言赵秋意却叹了口气，“也有一桩事，就是小清这孩子老惹他爸生气，眼下这酒会说不来就不来，老顾气得血压都上来不少。”
都说虎父无犬子，看来也不尽然。听顾夫人这么一说江瑾言不禁能联想到顾崇江对自家不争气的二世祖无可奈何气得歪鼻子的憋屈模样。
他也有今天啊。一物降一物，最能降住老子的果然还是不争气的儿子。
“对了，小江，听老顾说你跟白家小儿子认识，关系还不错。”
江瑾言笑得勉强，“跟白先生是有几面之缘。”
赵秋意笑了，拉起她手背拍了拍，“真巧，白家儿子今天也来，等会儿我带你去见他！”
“不是……”
“女孩子啊喜欢谁要知道主动争取，别听老顾什么门当户对地瞎说！那不作数的！想当年他还不是娶了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的我，年轻人就要多试一试！”
江瑾言被说得一愣一愣也就忘了反驳。可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金贵顾夫人眼下怎么隐隐有痴迷于撮合婚姻的嫌疑呢。
酒会正式开始是八点整，到了点江瑾言就陪着赵秋意下楼了。
赵秋意穿着件金色的长裙，衬得人白皙又尊贵，相比较而言江瑾言那身米色晚礼服就显得很低调很路人了。
她很满意今晚选的这套搭配，既没有喧宾夺主，又很好地衬了主角赵秋意。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对面人群里很快过来一双男女。
在他们没到面前来时江瑾言就在赵秋意背后小声提醒，“那是嘉人房产的董事郭德高，旁边是他今年新迎进门的第三个老婆，前面两个都离了，这个是靠小三上位的。”
赵秋意迅速记下，随后举着红酒杯迎上去，“哎呀，郭董！郭太太，还记得我这把老骨头？”
“怎么记不得！顾夫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漂亮大方！这几年身体还好……”
隔了几步站着的江瑾言心里松弛下一大块，完美解决一个障碍！
刚刚郭德高的脸一出现她几乎条件反射就开始比对记忆里储存的数据，背了三天的内容也的确没辜负她。
赵秋意送走完这对后回头对江瑾言露出赞赏的笑意，可还没轻松多久，陆陆续续上来打招呼的人越来越多。
江瑾言几乎用着最快的语速提醒赵秋意，可还是出了问题——
“佘先生，您还是这么年轻俊朗，怎么这么久不来我家坐坐？我还想着跟您夫人一起搓搓麻将呢。”
话一出口江瑾言就如坠冰窟，而对面男人在开口叫他时脸色就沉了一半，没等着赵秋意继续犯错，她连忙提脚上去在赵秋意身旁站定，“沈先生，我们家夫人可天天盼望着有人到家里坐坐，您没空来唠家常可以多让您夫人走走啊，这事我家夫人惦记可久了呢！”
话毕，沈千秋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不少，至少微笑是能够做出来了，“顾夫人记得拙荆是沈家荣幸，我回去一定把夫人的话带到。”
酒会上人来人往，等来客的目光再不放在这里，江瑾言才得以卸下一口大气。
“小江，你确实聪明。”赵秋意含着微笑，“之前老顾还跟我说担心你会出问题，却不想今天出岔子的是我，还好有你在旁边救场。”
佘跟沈的确容易听混，但江瑾言用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并做出反馈，这是在职场上对突发状况处理时难得可贵的优点。
江瑾言笑，“顾夫人严重了，是我讲述时没讲清楚。”
“你这孩子……”赵秋意还预备说什么，眼睛一瞥好像瞧见了谁，立时扬起酒杯对着江瑾言身后举了举。
她顺着转身过去。
“许久不见，伯母还是这么的倾国倾城啊！”
“从小就你嘴巴跟抹蜜了一样，好啦，怎么现在才来？”
“这不是律所有些事耽搁了吗，我现在可是要好好工作存钱买房的人。”
“买房？”赵秋意不解，“你这又是在瞎折腾什么？你爸妈给你买的房子还不够多？”
“哪里！别人给的哪有我自己买的来的有意义，江小姐你说是吧。”
聊得好好的白徐宇突然转向一旁尽量降低存在感装死的江瑾言，眉眼弯了弯。
“我这个人就是喜欢自己攒钱买房还房贷的刺激感，我现在每天都在律所朝九晚五地忙案子，为的就是有一天能享受这种刺激！”
赵秋意眉头越听越皱，“白小子，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第四十七章：原来啊原来
白徐宇看着江瑾言的目光没有松动，“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看上了一个姑娘，可那姑娘死活不同意，目前还在努力中。”
赵秋意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好歹是豪门世家出来的小姐，对年轻后生之间的心思极为熟稔，两下一张望她就明白了大半。
自家侄子应该是存了心的。
只是江小姐的表情就不太自然了，还微透几分尴尬。她瞬间恍然大悟，老顾的那番推测，或许是压错了主。
赵秋意脑袋转的快，随后她主动给白徐宇制造空间，“既然来都来了你好好玩，我回楼上去休息休息，年纪大了还是不能适应这么嘈杂的地方。”
见赵秋意要走，江瑾言也提脚准备跟上。
可下一秒就被拦下来，“江小姐就不用送我上去了，今天你跟着我一路也挺辛苦，剩下的时间自己随便逛逛，吃吃喝喝随意些，或者，”她扭头过去看单手插兜持酒杯站着的白徐宇，“让我这不成器的小侄子带你四处转转，说起吃喝玩乐他可最人精了！”
江瑾言来不及拒绝，白徐宇已经顺利挡住了她的视线，“赏个脸？”
看着赵秋意背影在楼梯拐角处消失，她缓慢吐出一口气，冷着脸对上面前男人，“我上次说得不够清楚？”
“清楚，可我一个字没答应。”白徐宇扯嘴笑了下，“你单身我单身，我有权利追求你，江瑾言，这种事你总不能限制我吧？”
“白徐宇，强扭的瓜不甜。”
“你扭都没扭怎么能说不甜呢，这瓜我还真要扭到底了，”白徐宇晃着酒杯预备将不要脸进行到底，“而且我觉得肯定甜。”
“……”
“还有，你已经开始叫我名字了，证明我俩关系前进了一大步，这是好兆头。”
“……”
聊不了了，江瑾言发现无论怎么明示暗示，这位二世祖总能怀着宇宙光明的信仰曲解出别的意思。
她决心不再浪费时间。
今晚酒会来的都是达官显贵，商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么好的资源放在面前她不借着机会蹭上都对不起顾崇江奉上的这个名贴。
可她一走，白徐宇跟条小尾巴一样缀在她屁股后面，她往哪儿，他也往哪儿。
酒会里人来人往，不时有人举杯对他招呼，“hi，白公子，今天怎么得空来了？”
白徐宇就会指着她背影毫不避嫌，“陪朋友呢。”
路人立马不凑热闹了，脸上挂上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这白家小公子哥儿又是看上哪家千金了，这不积极向上地搭讪呢。
只是这千金面相看着陌生，身上一套礼服也极尽低调，圈里啥时候有这么一号人物了？？
溜了半圈下来，人脉没接上几个，倒是被公子哥儿圈里大半的人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有点公园里猴子关笼子被观赏的既视感。
走到靠厕所偏僻的一条走廊，江瑾言彻底忍不住了，“白徐宇，你到底想怎样？！”
“跟我吃饭。”
“这么简单？吃了你就不纠缠我？”
“今晚不纠缠。”男人笑得没脸没皮。
“好，”江瑾言也不矫情，如果今晚一直被白徐宇跟着她什么事也做不成，损失太大，换个角度，也就一顿饭，暂时缓下他是目前最划算的做法，“地点，时间。”
“这个以后说，名单用上了？”
路口突然走来一对男女，白徐宇让到江瑾言身侧，声音也低了下去。
“用上了。”
听她略自豪的语气白徐宇就知道这丫头这次不仅能安全渡过顾崇江的考核，极有可能还从中获取到了更大的隐藏价值。
虽然是别人的成就，可白徐宇比自个儿打赢官司还要愉悦。他可太会挑人了，选中的女人优秀又聪明，真给自己长脸。
乐完后他又叹了口气，“那你以后在季腾一定很忙，约你也是难上加难。”
“为什么这么说？”
白徐宇朝两侧看了眼，突然压低声音，“你把耳朵伸过来。”
神神秘秘，面色严肃，可江瑾言不疑有他。
她往他身旁贴近几步，垂着头过去，“怎么了？”
白徐宇嘴角一勾也配合着弯腰下去。
男人俊美的面孔停在几寸外的地方，耳尖处别的黑钻耳钉显得他不拘又放肆。
江瑾言等待着下文。
停驻在耳侧的人没说话，但温润的呼吸徐徐喷薄在脖颈，良久她却听到“噗嗤”一声大笑。
白徐宇笑得快当场去世，“哎呦喂，你怎么这么可爱？？我不行了！笑死我了！”
江瑾言转头面无表情，“有意思吗？”
“当然有！”
白徐宇自顾自捧腹大笑，等呼吸平复下来，他看见女孩翻了个白眼就要走，“错了错了我错了，我重新说。”
“可我不想听了。”
“别嘛，我求你听一听？”白徐宇抓住她的手，这次语气显然正经了不少，“既然你在顾总面前证明了自己过人的实力，顾总一定会考虑把你留在身边当心腹培养。你是行政部的人，是他直属，而近来季腾内部暗里波涛汹涌，有点资历的老员工都已经站队完毕，顾总需要你这样一清二白的新鲜血液，选择你是他目前最可能的考虑。”
江瑾言皱眉看回去，“这些消息你哪里来的？还是那个办公室的秘书朋友？”
“我哪里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告诉你了，记得早作准备。”
白徐宇笑开，一张脸在灯光的映衬下更加晃人，分明张狂，可却不让人生出厌恶。
无形中他像拉开了一道线，泾渭分明。他知道哪些东西是底线，也知道人能退让的最大尺度。
“那借你吉言喽。”江瑾言扯了扯嘴角，抬手，持着酒杯对他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扬起脖子一饮而尽。
“好酒量！”
江瑾言把杯子放下，抬头，视线就扫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走廊里侧光线最昏暗的地方，黑色西装与光线融为一体，阴沉沉立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见女人突然愣住，白徐宇也循着视线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
“陆成蹊！”
才要提议我们不如回大厅吧，江瑾言就听见白徐宇对着远处站着的男人吼了一嗓子，语气熟稔，将她惊了一惊。
白徐宇已经朝那头过去了，而陆成蹊也从一片阴影里走出来，他手里拿了张纸在擦水，应该刚从厕所那边出来。
“终于见着你活人了！！老顾前段时间还说着一定要找机会把你从顾大伯那里提出来搓上一顿，天天忙工作忙到没影，你才多大啊你！”
陆成蹊拍下去架在他肩膀上的一双手，神色漠然，“能不能有个长辈的样子？”
“哦，”白徐宇没好气地收回手，“那你倒是按辈分叫我一声小叔啊，从小到大你叫过嘛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抬杠，江瑾言越听越觉得心悸，短短两分钟信息量太大，她需要冷静下来迅速消化处理。
不是不能接受白徐宇知道陆成蹊这号人物的存在，毕竟作为顾崇江这两年新收入麾下的心腹，名字在季腾里肯定都传遍了。
上次他带来名单时也对陆成蹊这三个字表现得毫不惊讶。
可眼下……
为什么白徐宇竟然跟这人直接叔侄相称，而且关系似乎还好的不得了！
这是富人圈新开始流行的角色扮演吗？跟叫爸爸是同一类梗？？？
就在江瑾言大脑飞速思考的时候，她听见这两人又进行了一番对话。
白徐宇：“上次顾大伯让我去你家吃便饭我没去，这小老头子现在还记恨着我呢！”
陆成蹊：“父亲就这脾气，你最近也少在他面前转悠，新买了个拐杖没人试手，别抢着做第一个。”
白徐宇：“……”
唠嗑了几句，白徐宇猛然想起来一旁还站着他家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啊，忘了给你介绍，江瑾言，我在追女朋友。陆成蹊，顾副总得力助手也是顾家公子。”
如果刚刚只是思绪混乱，听到这里江瑾言的脑子彻底丧失思考能力。
白徐宇的意思太明了了，她再听不明白就是个傻逼！陆成蹊是顾崇江儿子！白徐宇是他小叔子！
可问题随之来了，陆成蹊又不姓顾，如果跟着赵秋意姓那也该是赵……
并且陆成蹊不是一穷得打双份工的大学生吗……没实习的天数得去KTV兼职……眼下一跃成了顾家公子？？？
江瑾言脑子只觉得发胀。
但陆成蹊的确没亲口承认过他很穷，所有的设想都是她自己靠着观察跟传言进行的推测……
她突然记起来那次在Q市吃饭，陆成蹊扫着菜单听她提议AA时讥诮的表情。
回忆到这里江瑾言就想一头碰死，她都干了什么？？？她竟然替实实在在的有钱人担忧经济实力？！太他妈丢人了！
一时间脸色千变万化煞是好看。
然后她就听见陆成蹊不咸不淡的声音响在耳边，“我们认识，校友。”
“啊！”白徐宇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忘了这茬！你们都是A大的！那岂不是更好了！兄弟！以后工作多照顾些你小嫂子！”
“白徐宇，你瞎说什么？？”
“没问题。”
两道声音自两个方向同时响起，江瑾言跟陆成蹊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
一个愤懑羞怒，一个沉沉阴郁。
“走走走！这个破酒会有什么意思，我能去找个地方喝我们的！”白徐宇再次拍上陆成蹊的肩膀，丝毫没注意到身边两个人情绪的变动。
直到坐上白徐宇的车子，后座两个也秉着相看生厌你不搭理我我不屑搭理你的态度。
江瑾言更是离了陆成蹊万儿八千几远，一张沙发，她退得要整个人贴上车门，中间空出来的巨大位置可以再容纳下同体格的三个她。
白徐宇从后视镜看过去，“那块场子我最近新发现，美女好酒应有尽有，还能打打桌球什么的……”
正头头是道，津津有味，猛然想起江瑾言还坐在后座，他瞬间改口，“美女我肯定是不感兴趣的了……红白黄随你们开，开多少都算我的，喝完我们再打几局桌球，啧，绝对比他们一群人这破酒会有意思！”
陆成蹊没表态度，白徐宇拉着他出来喝酒他无可无不可，隔天上午他正好休息没班。而江瑾言还在消化陆成蹊是顾崇江儿子这事，早无心在一群老油条里周旋，跟着白徐宇出来顺便还能再摸点消息。
白徐宇在一家迪厅外面停车，门口立着两侍从，从外面看装修奢华，富家子弟惯常的浪迹场所。
白徐宇把车钥匙扔给其中一位，“帮忙停个车。”
三人推开门进去，踏进半只脚，江瑾言就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覆盖，还有七彩斑斓的灯光，照的整个地方如同魔窟。
她顺势看了陆成蹊一眼，男人面色淡定，见怪不怪。
呵，果然还是豪门小公子见过世面，被人戳破后也是现在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
白徐宇俯在侍从耳边说了什么，侍从就领着三人穿过舞池转进一条长廊，越往里走嘈杂声越模糊。
尽头是条地下楼梯，等顺着楼梯进去地下室，外面迪厅的混响声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噔噔噔噔，这里怎么样？”白徐宇走到中间靠着桌球台勾唇。
“挺好……”江瑾言进来时目光就在里面扫视了个遍。
不同于上面的醉生梦死，地下室竟然是个类似于清吧的静谧天地。
空气里流窜着清淡的钢琴曲，吧台处有专门调酒的调酒师，有桌球可打，也有射击场，健身房种种不同的运动区域。
江瑾言摸上球杆，语气里有点兴奋，“真不错，这地方很有意思。”
“是吧！”白徐宇表情骄傲，凑近过去“那你要不要夸夸我？”
没等江瑾言回答，隔壁桌就是一连串的声响，两人转眼去看。
陆成蹊一竿子过去，三球进洞。
“厉害厉害。”白徐宇鼓掌，“看来不止会工作，你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我跟老顾之前还担心你要是再跟着顾崇江迟早得养成跟他一样古板无趣的性子。”

第四十八章：冷战的打响
陆成蹊弯着腰，骨感十足一双手半虚半实地捏着杆身，手腕要自然垂下。
眼神认真，比女孩子还要好看的睫毛微微颤了几下后，“哐当”一声，球再次进洞。
白徐宇看到身边江瑾言眼里毫不掩饰的赞赏，心里酸了酸，旋即也在桌面上趴下，“台球嘛，老子也打得不错。”
平常这些球类运动他们几个包括顾清在内是经常聚一起切磋，论实力不相上下，可看着白徐宇一杆进洞，江瑾言心里略比较了下，似乎还是陆成蹊打得好看些。
“想不想玩？”白徐宇摩挲着杆头，对她似笑非笑。
“可我不会。”
“没事，我教你。”
白徐宇来到江瑾言身后，长手一伸，自后面抓住她手里的杆子。
因为身高差距，江瑾言脑袋正好到男人下颚处，白徐宇一俯身下来就嗅到满鼻子的茉莉香。
不知道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甜馨而不腻，清淡悠远。
他忍不住又俯了俯身子，下巴几乎蹭进她毛茸茸的头发里。
江瑾言没注意到白徐宇的小动作，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根本不听指挥的杆子上，“这样吗？然后呢？”
白徐宇握上她紧绷的手，“拇指和食指在虎口用轻力，对，就是这样，其余手指虚握，嗯，不要紧张……”
他自己都没察觉，跟江瑾言说话时他的语气奇迹般耐心又轻柔，而上次教顾清打球他恨不得直接折了杆子从头到尾塞男人嘴里。
明明顾清接受能力已经是上上品级的了。
“就这样？”
江瑾言感觉整个人快贴到桌面，背后男人轻压着自己的半个身躯像含着火苗，让她避无可避，烫得浑身不自在。
盯着杆头企图分散一点视线，她再次问道：“就这种姿势吗？我可以打了？”
没等到白徐宇回答，他兜里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背后陡然一松，江瑾言瞬间轻松不少。
白徐宇看了下来电屏幕，眉头蹙起，他转向隔壁安静打球的陆成蹊，“乖侄子，你先替我教教她，我出去接个电话。”
陆成蹊手里握着个球抛了抛接住，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站在原地淡淡看过来，漆黑的眼眸盛在阴影里。
白徐宇已经出去了。
江瑾言捏着棒子，眼皮耷拉，她没有主动开口让陆成蹊教而是自己俯身下来温习刚刚学会的动作。
“错了。”
话音刚落，面前就覆上一片阴影，将她笼罩了个彻彻底底。
陆成蹊身上惯有的凛冽的青松香气瞬间占据所有的感官。攻城掠地，无所不入。
江瑾言来不及排斥就听见心脏跳岔了一下。
陆成蹊垂着眼帘，眼里的阴郁还没散尽，他虚握上江瑾言干净白皙的手腕往下挪了几寸，声音低而哑，“位置在这里。”
江瑾言慌忙握紧杆子。
为啥慌乱？她也不知道。明明做贼心虚的应该是身后那位，瞒了她这么久的身份，眼下被戳穿了竟然也可以这么坦荡！
绝对不考虑原谅他！就算他示好主动来教也不原谅！
本来以为陆成蹊纠正完也该起身回去，可身后的人一动不动，连同跟着她执着的手也没松的迹象。
清吧里除了吧台调酒师并没有其他人，白徐宇接了个电话还没回来，钢琴曲换了首轻盈舒展的。
随意长时间两人的靠近，江瑾言不自然觉得耳尖开始发烫，她企图遮掩，要是被陆成蹊看见少不了又是一通嘲笑。
她一点没忘记天台上某人报复性十足的行为跟话语——
你也就这点出息。
你也就这点出息。
僵持不下，各怀鬼胎。陆成蹊根本没注意到她耳尖上升的温度。
“你喜欢白徐宇？”
“啊？”
凉嗖嗖的声音再次响在脑后，“你喜欢白徐宇？”
江瑾言绷着的身体不禁绷得更紧了，“我喜欢谁跟你有屁关系？”
不解释他的隐瞒竟然问了个这么一个狗屁不通的问题，越想越炸，江瑾言只觉得天灵盖要窜出火。
难为她被当着猴耍，因为对象根本没脸皮的好嘛，干不过！
可这一切表现看在陆成蹊眼里却又是另一番意思，提起白徐宇的名字，江瑾言肉眼可见地紧张了。她不适合怯场的人，但刚刚瞬时的紧绷他真真切切感受到。
握着杆子的手终于松开，陆成蹊干净利落地起了身，什么话都没说就重回到隔壁桌，弯身，打球。
只是动作生冷，连同球进洞时那声碰撞，都让人心里一颤。
江瑾言只觉得有病。
这是在耍什么公子脾气？该发脾气的好像也该是她吧。自诩对陆成蹊还算了解，不谈一举一动都能深刻剖析，但作为这么久的对手，他什么大致底细自己还是能说个八九不离十的。
可今晚，有人啪啪啪给她打了脸，什么了解人家，人家家里几座山头的矿，自己出来打工也只是体恤一下人间民情，怎么样，傻眼了吧，哔狗了吧。
陆成蹊越冷，江瑾言就越生气。
等白徐宇握着手机回来，脚才踩完最后一级台阶落地，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他转脸去问吧台酒保，“空调打得多少度？”
“先生，室内一直是二十八度。”
“那怎么突然一股冷意？”白徐宇拢了拢西装外套，不解地摇了摇头，往江瑾言那桌走。
“怎么样，陆成蹊教会了吗？”
“一半一半吧。”
“什么一半一半吧？”白徐宇笑着半只屁股坐上桌面，一条长腿懒洋洋垂着。
“陆成蹊教了，可我没会。”
“那好说呀，我继续教你！”
他立马从桌面上滑下来，循着个能更靠近江瑾言的机会，白徐宇只有更积极。
可江瑾言却一把丢下杆子，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着，“不打了，我要回家睡觉。”
抬表看了看，这么一折腾，确实快到十一点，虽然对自己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可女生大都睡觉较早，白徐宇收了杆子，“那行，我送你回去，你把地址告诉我。”
三人进了车里，江瑾言在后座缩成一团，看着像真的困了。她报出一串地址给白徐宇，“丽华景园，八号楼。”
只是这话一开口，整个空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白徐宇清了下嗓子，声音不太自然，“你……你跟陆成蹊原来是一栋楼啊……”
江瑾言在心里替他回答，还不止一栋楼呢，我跟你这位小侄子就隔了个天花板，估计打通天花板的话晚上睡觉还能来个say hallo。
“是一栋，她前几个月才搬到丽华。”陆成蹊突然搭了腔，可随后也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那你们之后上下班季腾也可以多照应了啊……”白徐宇笑了笑，“替我多照应照应她。”
“白徐宇，”江瑾言抬了眼皮警告，“适可而止啊……”
开车的人嘴角高高扬起，从后视镜看过去，自家小朋友连威胁人的时候都这么的好看，他可真有眼光！
送到小区门口白徐宇就放两人下来，丽华有规矩，外来车辆夜里开不进去。
“我就送到这里，”隔了一扇车窗，白徐宇对着江瑾言两指合并做了个敬礼的手势，笑得放荡不羁，“晚安。”
江瑾言没理睬他，这人骚了一晚上了，也不知道骚个什么劲儿，她含糊着回了个晚安就追着陆成蹊的背影跑上去。
小区大门到居民楼的过道两侧种了一路的树，隔了一米多远才有一盏昏黄的灯光，晚上回来江瑾言最怕的就是这么一段路，瘆得慌。
高跟鞋踩着石板砖扑成的路上，清脆的敲击声在空落落的林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更加阴沉诡异。
江瑾言飞快跟上陆成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踩进去的一刹那，不匀的呼吸才渐渐平复。
男人走得不快，可一步跨得很大，而且看背影像含了隐忍不发的火气，以至于她觉得这人要把地上的板砖踩断。
不吭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八号楼，连坐着同一部电梯上去也互不看对方一眼。
第二天上班，江瑾言中午在食堂遇到陆成蹊时，后者也是当空气人一样淡淡掠过她，屁也不放掉头就走。
等诸如此类的现象长达完一周，江瑾言心里有数了……
她跟陆成蹊应该是陷入了一场持续时间长，破坏性大，波及广的非暴力冷战中。
而江瑾言遇到一件更诡异的事，休息周上线打游戏时，明明CK在线，她也发了邀请过去，可邀请发出的下一秒这人头像就迅速暗掉。
一次是偶然，她没在意，可事情以后频繁发生是什么鬼？？？她还特意蹲在屏幕面前不眠不休测试了几次，只要她上线，CK就下线，而她隐身，CK就可以亮着头像单排几个小时。
躲着她？？连发过去的私信也石沉大海不回复？？
千万无语汇成一句话，我操……
这种不可言说撞了邪的感觉持续了将近半个多月，而跨年夜也仅剩了两周。在距离新年还剩十天的时候孙悄办妥爷爷的丧礼从乡下回来了，在孙爸孙妈强烈坚持下，生日宴轰轰烈烈定在十二月二十三号。
“我爸妈坚持定在这天，说是请风水师算过，这是十二月唯一一个适合办生日的日子。都快新年了，确实也不能再拖。”
电话里孙悄的声音满含疲惫，才刚处理完爷爷的事，状态还在缓慢调整中。
“没事，我已经替你通知了一部分宾客，他们那天基本也都有空，不影响你生日宴的举办。”
“江江……谢谢你……”
江瑾言握手机的手一顿，眼睫轻扇了扇，语气无奈又护短，“这些话不用跟我说。”
“那说点开心的，我生日宴那天你可得穿你最漂亮的衣服来啊！我是要把你介绍给我所有朋友亲人的！”
女孩尽力说得活泼，可话里含了哽咽。
江瑾言软了眉眼，露出微笑，“好。”
“就穿上一年你双十一买的那件露背大红色晚礼服！性感死他们！说不定那晚还能找到你命定的男朋友！”
江瑾言记得孙悄说的那件，那本来是为着给院里晚会主持才特意买的，从买家秀提供的图来看还挺保守大气，但一拿到货江瑾言就傻眼了——
红礼服背后全镂空，再加上这个挑逗的颜色，分分钟让人吐血身亡。
买家秀没提供背面图本来应该是店家的锅，可江瑾言买的时候没注意店家不设运费险，地点远退太不划算，咬了咬牙她把裙子留了下来，想着说不定哪天有什么隆重的场合需要它呢。
“那个……”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你生日……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借着我生日给你好好挑个对象不好嘛！你必须穿那个！我家江江必须艳压群芳！！！”
孙悄语气十足兴奋，连刚刚那抹不易察觉的丧都瞬时消失不见。
果然是个时刻准备着的女人……
孙悄生日的日期江瑾言微信知会过陆成蹊，顺便让他再带消息给周呈章。
隔了一天陆成蹊才回了个哦过来，介于冷战期，江瑾言反手一个凉飕飕的笑脸。
然后再没了回复。
十二月二十三号当晚，江瑾言早早就洗了个澡，然后吹头发，化妆，试衣服。
一切手续折腾完毕天也黑了个大半，也该到了去酒店的时间。
孙悄生日宴定在市中心的华庭酒店，三楼往下是客房，三楼往上的大厅包出去给人宴客。
考虑到有可能通宵要在酒店陪孙悄应付宾客的缘故，江瑾言在三楼开了间房准备今晚就睡这儿了。
外面将近零下，江瑾言出门在礼服外披了件小羊毛大衣。毕竟背后全镂空，直接暴露空气里恐怕逼没装着就先冻死了。
进了酒店她先回了趟房把大衣脱了，随后才坐着电梯慢悠悠上了四楼。
电梯门一洞开，就看见对面偌大液晶屏上来回切换着孙悄从小到大的照片。这个时间点客人几乎没来几个，江瑾言就自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着津津有味抬头品孙悄的进化史。
等了几分钟，人终于从台后转了出来，孙悄今晚穿了件纯白色一字肩礼服，露出好看白皙的锁骨，脸上看出来也是画了精致的妆容，衬得人漂亮又性感。

第四十九章：不合
孙悄一眼就看到江瑾言了，她拖着裙摆跑过去在旁边站定，原地转了两圈，“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
“你也好看！嘿嘿！”
江瑾言真的听她建议穿得那件镂空长裙，背后一大片白皙暴露在空气里。后背镂空直接开到腰部，她偏瘦，肩胛骨凹凸得明显，却更多了几分性感跟魅惑。
“我给同学们安排的是靠舞台左手边那张桌子，”孙悄俯下身子凑到她耳边，“是贵宾桌哦，我已经吩咐过主持啦，有什么礼物多往你们那儿抛点！”
江瑾言弯了弯嘴角。
“请的同学不多，就平常玩得还行的几个，一会儿我可能抽不开身，江江，你在桌上可要帮我多调节调节气氛呀。”
江瑾言点头应下。
主持那边好像还有需要交代的东西就把孙悄喊走了，江瑾言重新移了位置，挪到靠舞台的那张桌子。
陆成蹊收到江瑾言微信通知直接反手转给了周呈章。
很快，周呈章就虚虚地发了疑问过来，“老陆，这个饭局我们真去吗？”
陆成蹊：“不想去就自己跟孙悄或者江瑾言说。”
周呈章：“……”
周呈章：“那还是算了吧，不去更尴尬……不过既然决定要去那我得捯饬个新发型新衣服再去，门面嘛，不能含糊。”
“哎呀，你说我穿什么呢，天挺冷，棉衣不够帅，大衣不保暖……”
“发型呢？吹个小卷毛？？”
手机叮咚叮咚不断进消息进来，陆成蹊扫了眼就丢进身旁沙发，不打算理睬他一通膨胀至极的自我畅想。
周呈章本以为陆成蹊一声不吭也是忙着捯饬去了，等在华庭酒店楼下两人碰面，他才知道这人自信到什么水平。
“你就这么来了？？？”
“那我应该怎么来？”陆成蹊越过他拾阶上去，“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从来没见过有人讲冷笑这么一本正经扫兴的，周呈章哼了两声后追上去，恨铁不成钢，“我是说你好歹收拾一下啊，就穿了个便服来了？你知不知道孙悄请来的几个大学同学里就不少其他系的漂亮妹子！真没眼力劲儿！”
陆成蹊在电梯门口停下，闻言打量了下面前的人。
周呈章还真是精心准备过，一身黑色大衣修身高挑，还骚包地在鼻梁间架了个细边眼睛框，头发黑油油的，特意喷了摩丝。
陆成蹊忍住笑意，随后探手过去一捞就把男生的眼镜框架在了自己鼻梁上，“我说你什么时候近视了啊……”
“没度数！没度数！你还给我！”
周呈章试着伸手去抢了几次都被陆成蹊轻巧着躲开。
等电梯门在四楼洞开，他才把东西还回去。
“真是……”周呈章吹吹镜面上的灰，你这人竟然也有这么无聊的时候……”
他抬头还想继续指责，却不料视线猛然撞进一大片红里，鲜艳张扬的大红色中衬着露出来的一大块儿白得晃眼。
周呈章愣着去推旁边的人，“老陆老陆……坐那儿的不是汉文二辩那姑娘吗……”
人没反应，以为没听见就想着再推几把，一扭头，却看见陆成蹊一动不动站着，目光紧紧锁着桌边那人，脸上隐隐浮动黑气。
虽然只留着个背影对着门口，但周呈章还是觉得没认错，“是江瑾言吧，脸看不见到这头短发我熟悉啊……”
默了默他啧了几下，“想不到这丫头还有这么性感奔放的一面，平时看着挺保守规矩的，是我眼拙了，我道歉……”
就是随口来段吐槽骚一下，周呈章没预备陆成蹊把话听见耳朵里。参加这个饭局他知道陆成蹊是很不情愿的，从进门开始这人就摆着一副懒散无所谓的模样，可眼下不知为什么，等他吐槽完毕，陆成蹊毫不丰富的一张脸色竟拉下来更长，有点乌云笼罩的势头。
这是触发什么了死亡技能了吗……
周呈章小心翼翼躲开了几步，可陆成蹊却突然大步往前，目标明确地，半点没迟疑地走到那抹红的身旁，干净利落拉开凳子，一屁股坐下。
江瑾言本来认认真真看着台上孙悄排练，突然听见身旁传来凳脚摩擦地板的钝响，一回头，是陆成蹊坐了下来。
男人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阴郁暗沉。她没立时挪开，只淡淡地迎上。
就这样，两人保持着眼神在空中大战三八回合的架势，直到隔了一个位的周呈章清咳了一声。
“哈哈哈哈，江同学来这么早的啊……”
目光收敛归鞘，江瑾言撑着脑袋懒洋洋嗯了下，“早点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悄悄的。”
女孩本来就长得不赖，配上大红的长裙跟精致艳丽的妆容，此时简简单单懒散倚着凳子回话都性感地要命，想起同在汉文院的铁哥们宋一凡，周呈章真心觉得这妹子他驾驭不住。
举手投足女孩都透露着极度的自我主义，而宋一凡太软弱，太犹豫寡断，江瑾言肯定不会喜欢。
心里正打着九九，就听见大厅口传来几声熟悉的攀谈。
周呈章扭头回去看见上一秒还在心里盘算着的人跟在一群女生身后进来。
“老宋！这儿！”他隔空摆了摆手。
宋一凡跟辩论队几个队员一同上前，第一眼就看见歪在椅子上百无聊赖的江瑾言，他眼里闪过惊艳。
拉开凳子在旁边坐下，抬头的瞬间他也看见了隔了一个位置安静坐着的陆成蹊。
宋一凡随即扭头低声问，“这是……陆同学？”
“嗯，经管院的陆成蹊跟周呈章，前段时间帮了悄悄大忙，就今天一起请了。”
江瑾言声音没刻意压低，周呈章听罢笑了笑，“我跟老宋认识，不过陆成蹊他不太熟。”
宋一凡：“陆同学的名字在学校谁不知道，今天也终于有机会能这么近距离接触。”
可能为了表示亲近，说这话时宋一凡的身子有意地往陆成蹊方向动了动，可中间又隔了个江瑾言，女生立马被挤得动弹不得。
而此时一直没吱声的陆成蹊突然说了话，“没记错的话我们有个公选课是一起上的，再没记错当时你还坐我后面，那距离……”他眼帘抬了抬，“可比现在这个要近多了……”
“……”
空气里顿时弥漫起尴尬的气息，一时没人再主动扯起话题。
十几分钟后嘉宾基本都到了场，按晚宴流程，先是布菜，随后孙爸孙妈跟孙悄一齐上去致辞切蛋糕，接着孙悄还有一段自由发言时间，最后由主持人用小游戏互动收尾，内容上是填得很满的。
江瑾言一直专心致志看着舞台，可自左手边投来的跟X光一样瘆人的视线一直企图打扰她。
选择性忽略策略失败后，江瑾言终于忍不住瞪过去，“好吧，我实在受不了，我先说。从上上周开始您老人家就跟我闹什么脾气呢？我这人记性还算不错可我真记不得自己哪儿开罪过您？要是哪儿得罪了我道歉我很抱歉，可接下来您能让我好好吃个饭吗，一直被人拿阴恻恻的视线骚扰着我是可以报警的……”
台上孙悄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致辞，可江瑾言完全就共情不进去，她鼓着脸颊拼命怒视陆成蹊，企图从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里看出端倪。
男人却“呵”了一下，旋即移开视线，开始面对一桌子的菜，但始终不开口。
就在江瑾言觉得自己绝对要动手揍人的瞬间，孙悄喊了她名字。
“今天我还想给大家介绍一个人，她就是我从幼儿园玩到的闺蜜江瑾言，如果没有她就不会有现在的孙悄，她对我很重要，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她……”
台下掌声轰鸣，江瑾言顶着无数道投在身上的目光上台。
几步远的路她已经完美切换好情绪，准备暂时不管台下唯一一道投过来的冰冷射线。
“大家好，我是江瑾言，也是孙悄最最最好的闺蜜……”
“那江小姐有男朋友吗？！”
话没完，就被厅里最角落一张桌子上的男人打断，随后起哄声几乎要是掀过天花板。
一片熙攘里，孙悄抓过话筒替她回答，“江小姐目前还是单身。”
这下更不得了。
话音刚落，起哄声更加肆无忌惮。
宾客里除却老一辈的大都比较开明，眼下都笑眯眯看着这群孩子瞎折腾也不阻止。
看着局面脱离掌控，话题中心的江瑾言却抬手比了个停的动作，“大家安静一下。”
只一声，可意外地有用，大家似乎都像听听看台上这位性感小美女会说出怎样的辩白来，就连最聒噪的那张桌子瞬时都熄了声。
江瑾言握着话筒处变不惊，她勾了勾唇，“应该找什么样的做我男朋友目前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可有一样始终不变，我男朋友一定得站在比我高的位置。”
一语毕，刚刚还瞎闹腾的几个刹那偃了气焰。不了解的光看穿着打扮就知道这姑娘家世不错，而同校几个学生比旁人知道的就更多了。
江瑾言很优秀，至少在校里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学院各奖项拿了多年，系主任也是夸不绝口。
她已经是站在高位的人，如果按着标准硬要找出个可以配得上她的，那只能各方面都胜过去……
厅里几个小姑娘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存不存在这样的大神啊……
然后统一的，几个人的视线默契着开始偷瞥空位隔壁的陆成蹊。
好像这么下来……只有陆成蹊符合要求……
江瑾言就这么下了台，在追逐着的目光注视下重新在桌边坐下，可屁股刚沾上凳子，没由来感到一股冷意。
啧，大厅里空调都没啥用了吗？
场面很热烈，晚宴并没有因为这段小插曲而改变什么，一顿饭接下来吃得热热闹闹。因为刚刚在台上出了风头，所以中途隔壁桌的人纷纷过来找江瑾言敬酒，有同龄的，有稍大些的长辈，江瑾言推辞不了，只能笑着一杯杯往往肚子里灌。
最后撑不住，她就着上厕所的借口走出去透气。
大厅有条走廊通往厕所，此时江瑾言已经醉了五六分，眼前看的东西模糊一片，好不容易颠三倒四摸到女厕，她晃了晃脑袋，俯身抄了一把水扑了满脸。
凉丝丝的水汽让人清醒不少。她深吸一口气。
闭着眼睛缓神，搁洗手台子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她拿起来接听，声音含糊不清，“喂？”
那头默了默，随后一道中年妇女的嗓音灌入耳膜，“江江啊，我是你阮阿姨……”
瞬间，她酒意全无，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攥紧。
“阮阿姨。”
“江江……我就是想问一下这个元旦你有没有空回来吃个饭，我……”像欲言又止，“我想去给小灿上个坟……”
出了大厅，厕所这里再感受不到空调的温度，江瑾言觉得踊跃在窗外刺骨的寒风全冒了进来，背后裸露的肌肤一阵又一阵刺痛。
喝了酒的嗓音很沙哑，明知道对面看不见她也轻轻点了个头，“我回去，到时我跟您一起去吧，我也……想去看看他……”
“哎！好！”对面终于有了点喜色，“那我不打扰你了，江江你忙吧，我先挂了……”
盲音传来，江瑾言手垂在身侧许久才想起抬脚离开。
可人才转过身，就撞进一副温热的胸膛，她听见心脏有力的几声跳动。
陆成蹊低头，晦暗着眼，里面蓄着水汽，像永江上散不开的雾。
“你干什么？”江瑾言没好气揉了揉额角，想绕开他走。
脚迈出一步，男人又再次挡上。
她抬头，眼里含了警告，可就是这么一眼，江瑾言发现陆成蹊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饭局刚开始陆成蹊还针尖对麦芒地跟她比眼力，因为刻意注意着所以总觉得被盯地硌得慌。后来过来劝酒的人一多她也无暇顾及陆成蹊是不是依旧在朝她发射死亡射线，所以她根本不知道眼前这男人究竟喝了多少。
但有一点她分外确定，陆成蹊喝醉了，且醉得不轻。
他眼里混浊一片，喷吐出来的剧烈酒气要把她吞没。

第五十一章：你是放手的那个，我是被你舍弃不要的
陆成蹊靠着床头坐起来，盯着忙着穿衣的江瑾言眼神沉沉。
“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当然不算什么，”江瑾言故作坦然，等将身上一派凌乱收拾妥当，她才终于转过头去，“不过既然出了这种事，为了以后没必要的麻烦，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以后在公司遇见当个陌生人就好。”
她摸出手机，划拉几下伸到他面前，“喏，这是你微信，拉黑了。你把我的联系方式也拉黑吧。”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舒适，拉开被子在地板上站定，面色如常，“出这事我们两方都不情愿，目前我能想到最好的解决措施就是这样，你……”她试探着问出口，“能接受吗？”
陆成蹊会气炸了，女生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因为冷，浑身上下不自觉有些微颤。可她的目光淡漠又冷酷，跟追求一夜快活的嫖客如出一辙，穿好裤子后立马翻脸不认人。
给人感觉这事真的跟芝麻粒一样无足轻重，谁他妈认真才是傻逼。
陆成蹊紧抿着薄唇，脸色有点苍白，良久从喉咙里逼出一串沙哑嗓音来，“你认真的？”
江瑾言点头，“认真。”
“好。”他兀自笑了一下，随后掀起被子。
江瑾言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紧接着一件外套就罩在了她头上。
扯下来一看，是陆成蹊的黑色棉衣。
“穿上。”顿了顿他又说，“你裙子坏了。”
是坏了，江瑾言低头看了下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裙摆，心里小小叹了口气。
昨晚究竟热烈到什么地步啊……可偏偏醉酒后是个从不记事的性子，一丢丢蛛丝马迹都摸索不到。
耳边传来皮带卡扣金属碰撞的脆响，回过头去，陆成蹊背对着她已经穿好了裤子。
男人上半身没有一丝赘肉，干净白皙，典型的窄腰，而她也刚刚领略过这副好腰的破坏力……
“看够了？”
愣神间，陆成蹊已经转了过来，眼神恹恹，里面暗涌着不知名的情绪。
江瑾言的视线顺着往下，她从来知道这人身材好，眼下更挪不开眼了。
“如果你后悔了，这样的机会还有很多。”
“啊？”
可也没多久她就听懂了陆成蹊话里的意思，随后迅速朝男人看过来的眼睛对上，里面没什么情绪，看不出真假。
“说不再交集就不再交集了，对你我都好。”
最后，江瑾言敛起眼帘敲定最后的答案。
而就这轻柔却透着无比坚定的声音落在铺满阳光的室内时，陆成蹊眼里细弱的光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
他不动声色的试探跟指引，都被女孩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绝，几乎没有什么犹豫。
陆成蹊套上毛衣，还是往常平地不起微澜的声音，“走，送你回去。”
江瑾言是如何看待跟陆成蹊的关系的，她认为他们两者至少是骨子里有共同点的对手，多少在两军对垒，针锋相对时有点惺惺相惜的情谊。
她算是有点了解陆成蹊的人，知道他毒舌又腹黑，倨傲又清高，还满肚子生人勿近。可同时，她也能看到他藏在这些毛病后的另一面，陆成蹊为人正直，会同情，会受伤后一个人喝闷酒，也能偶尔伸个手拉人一把。
但这些，不够成为理由。
江瑾言心里清楚自己的目标在哪里，哪些必须要得到，哪些可以舍弃，她向来有足够的理智清算。
那天早上在宾馆分别后，陆成蹊把她一路送到八楼。两人都没说话，等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陆成蹊至始至终都冷着一张脸一声不吭。
电梯门合上，顺带将男人冷酷无情的表情关在那头。
季腾接下来的几周，事情意外地顺利。不知道是不是赵秋意事后跟顾崇江说了什么，上班当天他就把她单独叫到办公室，交代了一堆摸不着头尾的话，脸色很和善，语气也不再生硬，最后走时还点了个行政部老员工让他带自己业务。
而唐颖那边也没再搞出什么幺蛾子，至少表面的和平做得很到位，她依旧到点会拉江瑾言吃饭，不痛不痒的八卦依旧谈得热闹。
不过，陆成蹊是真的没再出现过。
准确来说这男人做到了她话里的要求，用着一切可能错开着能见面的机会。
上班要避开彼此不难，可下班回去小区她也没遇见过这人，本来邻居上下楼是最容易打照面的，遛狗，扔垃圾，去楼下超市……
可就是真的，陆成蹊完美做到了人间蒸发。
这下不仅做到了陌生人，他还超额完成了指标，彻底从她视线里消失了一干二净。
上班下班的日子里，元旦的脚步越来越近。生活周围的一圈人都变得特别忙碌，为着迎接这个节日尽可能把一整年细枝末节的东西捯饬清爽。
江瑾言又接了江母几个电话催着她赶快回家的。
当时她手里正忙着顾崇江交代下来的一个项目。楚珊珊把文件递给她时眼里都是惊诧。
江瑾言知道她想说什么，为什么作为一个新人，她还能在经受顾崇江一番刁难后越活越光明。
她笑着，没过多的言语，也没计较当时女人一番信誓旦旦的预言。
因为赶着元旦前两天回家，江瑾言项目做得很快，不眠不休赶了一周的晚班，终于把时间缩了两三天下来。顶着满是疲惫写满老子下一秒就原地猝死的一张脸，她顺利从楚珊珊手里讨到了长达半个月的寒假。
夜色沉沉，从家里客厅落地窗看出去，能看到最近广场上挂的五颜六色的小灯泡，中间液晶显示屏来回滚动播放最近很火的一部影片，大红色的颜色压得眼睛疼。
元旦的气息，原来已经如此逼近了……
江瑾言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出神，良久叹了口气。
操……
多愁善感什么……
婆婆妈妈像个娘们！
她咬了下嘴唇，抬手把茶几上笔记本电脑打开。
因为工作直播太久没上了，估计粉丝掉了一大把，她不善于后期维护，在江瑾言眼里，那些真正喜欢的，根本不需要过多暗示与讨好，他们会一直都在，三天两头蹲直播间来看看主播回来没有。好比现在——
才上线几十秒，直播间陆陆续续进来了百十来个铁粉，id都是熟悉的，不是一直蹲点蹲着根本不能做到她一上线就光速切进来。
江总一贯磁性的笑在耳麦里扩开，粉丝集体哇哇大叫。
——我他喵等了一个月？？？？我当时追女朋友也没这么好的耐心！！！！
——我差点以为江总退出电竞圈了，还好还好，我的泪没白流……5555555～
——你们敢相信吗……我还去警局报了警，但那群傻逼不仅把我轰出来不予立案，还建议我去精神病院看看，手动微笑。
——我才惨！为了不错过江总直播，我今晚就揣着手机进了考场准备考完再看来着！结果你猜怎么着！！忘了开静音！！考到一半特别提示音响了，监考老师让我交手机？交手机？肯定不能啊！！江总几百年才直播一次！！！所以，兄弟们，我帅气地把卷子一把拍桌上起身就走！现在，我蹲在考场外面边吸溜鼻涕边颤着手指给你们打字……
……
江瑾言一行行看过去，尽可能不遗漏所有的消息。等到最后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嘴角竟然高高翘起，刚刚短暂的灰败情绪转眼全消逝得无影无踪。
良久，她垂下眼帘，轻轻道：“谢谢……”
几乎同时，顾清的微信就到了——
“你怎么了？”
江瑾言一头雾水：“我能怎么了？”
顾清发了个白眼，“谢什么？”
这下她立时明白过来，“你在看我直播？现在职业队都这么闲吗？”
顾清：“刚下晚训就看到你在直播，到底怎么了？兴致不高？”
不仅顾清，她抬眼扫了下屏幕，几乎大部分粉丝都听出自己话语里的疲惫，满屏都在问江总怎么了江总千万别想不开云云……
江瑾言额头出了把汗，随后握着耳麦统一辟谣，“不骚了，偶尔给你们走个暖心路线你们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滚了，打游戏了……”
账号登录成功，她搜寻了下好友列表，很意外，躲避了几周的CK竟然没紧接着溜下线。
不给男人溜号的机会，她迅速捎过去一条私信，“组队，有正事跟你说。”
估摸着他已经看完信息，江瑾言才接着发送组队邀请，三秒后，CK的人物就站在了她房间里。
“呵，”江瑾言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躲我呢，我能吃了你？开麦跟我说话。”
那头沉默着，江瑾言也不急着进去游戏模式，她耐心等待，果然，一分钟后CK率先败下阵。
他id旁的小喇叭标识缓慢亮起，耳机里一串杂音后，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传过来，“没躲。”
“没躲？前段时间我一上线你就跑路，一次也就算了，被我逮了六七次这账你要怎么算？”江瑾言开始小肚鸡肠，“你好好编一下理由，看我信不信。”
等了良久。
“怎么不说话了？”江瑾言恨不得叉腰，她轻笑了下，开始戏精上身，“嗯哼，出轨给我戴绿帽子我连个知情权都没有了吗，你好好跟我说，我也不是不能把她收回来做个小的，只要你心里还有我就行……我不介意的……”
“我不想听这些。”
男人哑着嗓音，透出几许疲惫来。
“那你想听哪些你告诉我我都能说，小哥哥网恋吗？你要的样子我都有。”江瑾言越发肆无忌惮。
她发现自己其实很有当变态的潜质，戏路又宽又野，怎么就没人星探挖掘她闯一闯娱乐圈呢。
心里跑着骚，江瑾言点进游戏模式，选了个拿手的海岛图。
她没真心要CK回答，不过是由于这人几天躲着不见她心里一时不平衡来的发泄。
“等会儿还是老规矩，军事基地，我先跳伞，你……”
“你认真的吗……”
“啊？”
猝不及防被打断，江瑾言没立时明白他什么意思，等男人再重复了一遍问题她才智商归位。
CK在回答她上上句话。
心里没由来跳了两跳，摸着鼠标的手有点发虚，不过江总好歹见过大场面，她咽了口口水，底气不太足，“废话，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管她呢，反正她不是个君子来着……
“那好，”CK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只是这次沉静里含了些许不确定跟慌乱，“我答应你了。”
答应……什么？？？？
江瑾言仿若一个白痴。今儿不知道撞了什么邪，对面这男人从头到尾跟她打哑迷，还能不能好好玩游戏了！
“我……要你答应什么了吗？？”她发问。
“第一次组队。我答应你了。”
第一次组队啊……江瑾言快速回忆着，事情隔得太远，她用了好些时间找回记忆，顺便还操控者手里的人物在草地里狂奔。
说了什么呢……不太利索的段落慢慢归位……
然后……
她成功惊悚了，并且把手一滑窜出去一发子弹，在敌人面前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反应还算快，她立马填上弹槽，飞快解决已经到了面前的两路人马，有惊无险重新换了个安静地方躲着。
接着，江瑾言在屏幕前陷入可怕的沉默。
答应什么呢？还能答应什么！！！
当时那段对话她还能一字不落复述出来。
——处对象吗兄弟？我是个声控啊！！
——滚。
如今……
——我答应了。
所以，屏幕对面的人这几天经历过什么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啊，自暴自弃到开始转换性取向这种没救的地步了……
江瑾言有点同情，“……你知道，我是个男人。”
“我知道。”虽然有了几秒犹豫，但对面语气笃定，仿佛丝毫不介意。
“我也的的确确是个基佬……可能还比一般基佬变态……”
“嗯……”
“所以……你确定吗？”
等了许久，都以为男人经历过再三思索慎重决定，忽而脑袋清爽下来觉得她不是良人就要反悔了。
没想到下一秒……
含了磁性的声音破土而出，低低的，在脑海里盘旋，萧瑟地，无可奈何地——
“一直以来不确定的不一直是你吗……”

第五十二章：告别
江瑾言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话接。
CK情绪不高，她能听出来男人话里的阴郁，而这看似笃定的话难不保是个气急了的玩笑。
江瑾言笑了下打断沉默，语气了然，“你最近出什么事了？”
CK没回话。
但从屏幕上能看见他的人物标志正朝离她相反的地方越走越远。
约好在军事基地合作屠城，可眼下男人独自开了车往P城去了。
江瑾言还按照约定蹲在军事基地房间角落一动不动，像个傻子。
“卧槽……”她笑出气音，“我真他妈得罪你了？”
CK也不耐烦到了极点，他固执着又强调了一遍刚刚的问题，“你是不是对说过的话从不负责？”
“屁，老子说话有几句能信你不知道？”
江瑾言此刻根本不再顾忌两人长久以来打游戏的情谊，只图个嘴上爽，她抱胸躺在沙发背上，耳麦没摘，伤人的话噼里啪啦炒豆子一样往外蹦，“我啊，在这个游戏里表白过的不说一百也有九十，要是个个找我负责现在岂不能聚在一起开个养老院打打牌凑合一桌？兄弟，游戏而已走肾就够了，图个你开心我开心啊！”
话音落地，不只对面，直播间也陷入可怕的沉默。
粉丝心里有了共同的一个答案，江总真的很不对劲，丧，暴躁，颓废。
这个状态，是江瑾言直播两年以来从没遇到的。
窗外，广场那头钟声敲了整整十一下，临睡觉时间，对面一栋楼一片漆黑，只留着几户人家的灯光还亮着，远远看过去想野兽露在黑夜里骇人的双眼。
江瑾言稳了稳呼吸。
“抱歉。”
横竖是撩不下去，这直播也没法再播，她再不管对面是个什么心情状态，直接摘了耳麦禁麦，随手退出跟CK一起的游戏房间，重新组了个队重开一局。
这场赛局里，江瑾言技术一如既往的好，三秒取人头的水平依旧在线，可看着画面的一众粉丝忍不住倒抽了口凉气，江总手段太狠辣了。
把人打趴下却不直接打死，让人在地上爬来爬去引来队友救援后再一举歼灭。传说中没人信的钓鱼。
键盘噼里啪啦直敲，手边上微信弹了好几条消息进来，可江瑾言一条没看，只保持两眼没情绪地盯着屏幕的状态，很快又是一枪。
陆成蹊收到系统发过来您已被踢出房间通知时正在捏着手机看微信黑名单，里面躺着的人名仿佛一把利剑，轻易戳穿着他心里最隐秘最柔软的地方。
倏而，电脑屏幕亮了两亮，他看过去，目光随之冷却下来。
接着，他毫不迟疑退出黑名单，关闭微信，握着鼠标的手轻微攥紧。
有一种人告别得很容易，他没告诉你要走，只在某天清晨天气还不错的时候，穿了件大衣关门出去，却再也没回来。
江瑾言知道陆成蹊去了美国还是年后。那时她正在阮家包饺子，客厅电视里播放着联欢晚会的重播，阮阿姨在客厅喊她，“江江啊，出来吃饭了，东西先放一放。”
江瑾言应了声去擦手，还没放上围裙，孙悄的电话就过来了，劈头盖脸一句，“你知道陆成蹊去美国了吗？”
她愣了一小会儿，随后目光透过玻璃门朝客厅看过去，阮灿的照片挂在墙壁上，正笑得时光温软。
愣神的十几秒功夫，江瑾言回忆了一下关于陆成蹊的所有事情，没有一桩有意义，却每一桩浸透进生活的小细节，所以连两人最后一面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她还没给他好脸色。
那是元旦前第三天，江瑾言回丽华收拾行李准备坐车回家，结果电梯门一打开就看见里面高高大大站着的陆成蹊。
男人穿着件黑色西装，看着是去见什么重要的人。她跟看空气一样拎着箱子进去，一眼也没瞧。
可电梯一到六楼事情就出现了转折，两秒钟的功夫，头顶白莹莹的灯泡闪了两下后迅速灰灭。
停电了。
电梯也瞬时间一动不动。
好歹是困过一次电梯的门，江瑾言淡定地掏出手机给物业打了个电话，那头道歉说已经在抢修电路了，大概只会耽误三四分钟。
因为是白天，电梯里的灯没起什么作用，所以灭了后只是光线晦暗了些其他不影响。
江瑾言面不改色站着不吭声，算是完美遵守了见面当陌生人的约定，可一分钟后却是陆成蹊率先开了口。
“顾崇江安排你去季腾分公司了？”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后扭头看去，眼里波澜不惊，“跟你有什么关系，先生，我们认识吗？”
她知道这话成功气到了陆成蹊，因为男人脸色很配合着黑了一团，下颚紧绷着，似乎随时要动手揍人。
可也只短暂的一瞬间，陆成蹊僵着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随即嗤笑一声。
与此同时，头顶灯泡重新亮起，电梯晃动两下后稳妥着继续下移。三四分钟太过短暂，电梯门在一楼洞开。
江瑾言记得是陆成蹊先行走了出去，就在她提脚准备跟上时，面前男人又突然回了头。
他拎着电脑包，西装笔挺，只是看过来的眼神太复杂，沉郁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江瑾言皱紧眉头。
可最终他又什么也没说，出楼进了一辆出租，然后驶离在她面前。
后来江瑾言仔细回想，实在感叹命运这个东西真是太会做戏，起承转合收尾呼应诠释得滴水不漏。
她想起在A大实验楼那次被困电梯，算她与陆成蹊第一次合作，然后两人最后一面的告别，竟然也以了这种方式。
年后假期所剩不多，江瑾言大多时间是待在阮家，阮灿死后就只剩了阮阿姨跟阮叔叔在，两人年纪刚过五十但头发几乎全白，江瑾言想着尽可能多抽些时间来陪陪。
很少一次在自家吃饭，老江坐饭桌上默默灌了几杯酒，随后含糊不清絮絮叨叨，“言言啊，我跟你妈寻思着在市里给你买栋房，总不能一直租房子住，不方便……”顿了顿，“还有，你不方便回来时可以让你阮阿姨跟阮叔叔去你那儿住几天……”
夹菜的手顿在半空，江瑾言反应过来这话的后半段应该才是老江要说的重点。
江母朝男人使了个眼色，随即说：“你爸爸不是那个意思啊……就是担心你两头跑太辛苦了，这样你不用随时随地回来，我们也可以经常去看看你……”
“妈，”江瑾言打断她，“我不用，我这一年也要去新公司了，租房子比较方便，离公司近。再者，买房子我不会要你们的钱，我自己有……”
接下来，桌上没人再置可否。寥寥草草吃完，江瑾言就回房关了门。
房门紧闭，也将客厅里江母的抱怨隔断，“你跟孩子瞎说什么呢……”
房间跟阳台有间推拉门，江瑾言换了睡衣在阳台上透气，顺便找孙悄聊天。
那丫头估计也在家刚吃完，回消息回得很快。
“我知道过年前后左右一个月是你心情最不好的时候。说吧，知心姐姐悄悄已上线，我会把一整年的耐心都用在这几天，完全不用担心说了被我打。”
江瑾言盯着屏幕笑了，“我说什么都行？你真的不生气？”
孙悄：“不生气。”
江瑾言：“我跟陆成蹊睡过了。”
孙悄：“？？？”
孙悄：“！！！”
孙悄：“我操……”
江瑾言还歪着身子打字，孙悄电话就进来了，果然是个等不及的女人，她滑开框子接听。
“喂？”
“还喂？卧槽！你震碎我三观了你知道吗！怎么回事！这么大一瓜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要是撑死怎么办！！”孙悄语句很惋惜很遗憾，可语气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只觉得快兴奋炸了！
先不说江瑾言这个性子还能跟男人待一张床一整晚，而且对象还是被吐槽了千儿八百遍恨不得亲手掐死的陆成蹊。
“年前的事了，当时也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就你生日那晚。”
“我枯了……我心脏现在一抽一抽你知道吗……江江……你竟然在我生日那天……啧……”
江瑾言飞速打断她，“我那天跟陆成蹊都喝多了，两人互摸下来估计都不知道对象是谁，不作数。”
“那后来呢？”孙悄反问，“现在陆成蹊一声不吭去了美国，跟你这事有关？”
“不能吧……”江瑾言吹着冷风慢吞吞开口，“我听季腾几个员工说好像是顾总安排的，美国那里有个发展机会，介绍陆成蹊去试试……”
“再者，他完全不用担心我用这事威胁他负责什么的，我之前已经明确表示过，这事过后我们见面也当从不认识，拉黑彼此联系方式。”
孙悄叹了下气，“你也是蛮狠的……”
窗外不知道哪家开始放烟火，一串接着一串在天空里炸开，五颜六色，什么形状都有。
江瑾言摩挲着栏杆扶手发呆，然后听见孙悄在对面弱弱地问了一句——
“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他心里所想的啊……要是陆成蹊其实很想负这个责任呢……”
抠扶手的手停住，江瑾言不由地换了个姿势，把手机从左手移到右手，“你怎么这么多奇形怪状的想法……”
又有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这次是个爱心的形状，红艳艳的，最后归为四散的灯火坠落。
江瑾言继续说：“如果陆成蹊跟我真能走到一起，除非，”她想了想，“我头顶整片天空能开出花来……”
年后假期很快过去，江瑾言先回季腾收拾了下个人用品，唐颖见着她时眼里还含着温软的笑意，只是语气很生硬，“想不到整间办公室还是你升得最快，恭喜呀。”
江瑾言道了下谢没多说，最后抱着一堆文件敲了楚珊珊的门。
楚珊珊：“这次过去新公司，行政部你接触的都是些刚派过去的老员工，好好交流沟通，做事要对得起你的位子，不要意气用事。”
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其他好吩咐的，楚珊珊挥挥手就让人走了。
江瑾言抱着小箱子下了楼，下了台阶后转身抬眼看了下高高矗立的楼宇，莫名存了一丝伤感。
只是这伤感没让它存活多久白徐宇电话就打了过来，“傻站着干啥呢，那楼还能开出花来？”
江瑾言握着手机转身去找，果然季腾公司楼下停了辆黑色林肯，白徐宇正朝开了一半的车窗里朝她两指并起敬礼。
江瑾言走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来这么早？”
“不是说送你去新公司嘛，”白徐宇笑，“你怎么早这么久出来？”
“没什么要收拾，毕竟才来了半年。”
“这不行，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架子摆不起来可不行，要不这样吧，”白徐宇建议，“白家在季腾也有些股份，到时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江瑾言干净利落打断，“你这样才是断了我生路，大家对空降兵向来印象不好，你再给我扣个走后门的包袱？”
“嘿嘿……是我顾虑不周……”
白徐宇从后视镜看过去，女孩高高蹙着眉头思考着什么，像心情不好，“我们先去吃东西，等吃完我送你到新公司楼下。”
江瑾言点了头算应了。
车在一家西餐厅停下，江瑾言跟着白徐宇后面进去，服务生很快给他们两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看看喜欢吃点什么。不过你最近怎么了，天天蹙着个眉头，说出来让你白哥哥分析分析。”
江瑾言翻着菜单，闻言说：“新公司那边人事安排我都看了，包括各部分的组成以及直接领导人物。”
“哦？说来听听。”
“行政部经理是从季腾调过去的老人，原来任企划部执行经理，可是，”她点着桌面，“这才是不对劲的地方。”
“据我了解，顾崇江领导的行政部跟闻之初领导的企划部水火不容，可分公司行政部却调去个闻之初的左膀右臂，顾崇江想干什么？或者说……他想让我干什么？”
白徐宇挑了下眉，“那你想到了？”
“想到了一个可能，可我不太确定。”
白徐宇：“说来听听。”
江瑾言：“顾崇江其实想让我去当把剪刀，剪去闻之初这有力的一脉……”
第五十三章：硝烟弥漫
白徐宇露出微笑，“你感觉挺敏锐。”
“闻之初跟顾崇江都想把自己人往分公司塞，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顾崇江反应慢了半拍，闻之初先了他一步。而据我猜测，顾总的心腹应该是去了别的部门，所以现在的行政部，顾崇江的本基不稳，所以他需要我去做这枚活动棋子。”
“对错各一半。”白徐宇表情神秘，“要不要再猜猜？”
江瑾言合了菜单，抬头不动声色瞥过去。
“好吧，我来说。顾大伯想把你用作左膀右臂这点没错，毕竟陆成蹊现在去了美国，他手里新人比较残缺。可我私心里觉得，顾大伯并不想做个摆在明面上的棋子，反而，你需要跟他划清关系。”
“啊……类似卧底。”
“差不多。”
江瑾言挑了下眉，“真刺激。”语气却没有半点刺激的意思。
白徐宇看着她微笑，随后低头看起菜单来，又圈了几道江瑾言爱吃的菜。
两人吃完饭白徐宇开车把她送到分公司市，在楼下他看着她上去，再次确认了下，“这次真不要我给你震震场子？”
江瑾言隔着车窗对男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后抱着纸箱，踩着高跟进了大厅。
白徐宇把着方向盘笑出声，车灯闪了两下后，人已经驶远。
季腾的规模从来不让人失望，连分公司都是十多层的大厦。
江瑾言才进大厅就看到一位中年男人迎面走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江总管。”
“郭经理。”
郭涛在前面带路，一路引着江瑾言上去，边走边介绍，“刚刚行政部员工还在问他们总管怎么还没来，这不，下来就看到你了。”
江瑾言看着他按楼层，“郭经理真是说笑了，我一总管有什么可等的，经理都在这儿了。”
郭涛摇了两下头，“这不行，顾总眼前红人调来分公司，我们怎么好敢怠慢。”
看笑容看不出内容，江瑾言盯他盯了几眼就淡淡移开了。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一开，就看见里面大致布局。
迎面来了个剃平头的男生，带着眼镜，看江瑾言的眼神充满了新奇，“郭经理，公司来新员工啦！”
郭涛提溜了他一眼，抬手把凑身边的人推开，“有点眼力劲儿！介绍一下，这是行政部新来的总管，江瑾言江小姐，刚从总部调来。”
男人愣了会儿，随即咧开嘴笑，“原来是江总管啊！嘿嘿！我是行政部孙文！很高兴认识你！”
可能因为年纪相仿的缘故，孙文见着江瑾言并没有显得局部，反而因为女生笑起来眯成一团的眼睛感到些许亲切，他伸出去一只手，有点害羞地挠了挠头。
可江瑾言没表态，一旁的郭涛倒是虎着脸剜了他一眼，“江总管是你上司！你以为是出门跟哪个乱七八糟的人招呼！快放下去！”
孙文被训得一愣，半空中的手一时显得非常尴尬。
就在犹犹豫豫要缩回来时，男人的大手猛然被一只小巧温暖的手握住，在空中轻晃两下后松开，女孩笑出一排白牙，“孙文，很高兴认识你。”
大男孩的耳尖一下子红透，支支吾吾，“江总管……谢谢……”
“没关系。”
孙文简直要高兴坏了。
本来听说行政部来了个锱铢必较的郭涛，大家以后肯定没好日子过，办公室里一时都怨声载道的。再几天又说要来个新行政总管，又是总部调来的。
总部总部，那简直不是人待的，从总部来的人手段更加是了不得。前有郭涛没走，后浪又推了过来。
可就在此刻，郭涛分明觉得这个后浪竟然是个亲民的，不仅亲切可近，人还长得十足得漂亮！他几乎忍不住瞬间奔回办公室宣布这个好消息。
江瑾言被带着转了一圈，可这郭涛明显是打着软拳，公司内部重要构成跟核心信息一个没说，倒是拉着她四处转悠了一圈，看着很老好人很贴心，却是个十足的糖里砒霜。
江瑾言跟一群人大致熟络了下就回了自己办公室。
行政部构成并不复杂，来之前她也先做足了功课。
她直系下属一个孙文一个于珊珊，然后这两人手下还带着几个新人。
孙文也刚毕业才两年，跟初见时印象相差无几，是个老实的大男孩，在同事里口碑都挺不错，看着平时咋咋呼呼，做事又仔仔细细到同组女人也直呼厉害。
于珊珊比孙文多了几年工作经验，是别家公司跳槽过来，以前最高在小公司里担任到行政经理级别，经验老道，待人接物又有自己一套章法，所以在江瑾言没空降之前，这个行政总管的位置，大家都默认是于珊珊的。
江瑾言新办公室在三楼靠阳台位置。
季腾不缺钱，饶是她这样小小的管理层，也是个独间的。
她稍微把带来的东西顺了顺，然后接到郭涛的电话。
“江总管，今天是你刚来公司第一天，行政部集体员工呢就想着给你来个欢迎宴会，今晚在老仙居二楼订了包间，到时你可千万赏脸啊。”
江瑾言不置可否，渡鸭之宴，究竟谁才是盘中餐呢。
八点，老仙居。江瑾言就穿着早上来时的那套西装，刚来第一天最好还是在员工面前保留着女精英的形象比较合适，威信必须有，无威不成事。
而她踏进酒店大门的那一刻又非常清楚今晚真正想立威的人是谁。
才到二楼包厢门口，孙文正巧从里面出来，不过神色间有点慌忙，见着江瑾言他低头喊了声，“江总管……”
江瑾言瞥了眼半掩的门，刚要推手进去，就被旁边站立难安的男孩伸手拉了过去。
孙文拉着她蹲在安全通道口，里面光线晦暗，外面经过的人根本瞧不见他们两个。
江瑾言倚靠着墙壁，闲闲扫了男人一眼，目光波澜不惊，有点胸有成竹的味道。
“哎呀！”在这样的目光下孙文首先扛不住了。
自己心里乱得跟盆粥似的，可这女人竟然半点也不着急，还神情自若着看他微笑。
“江总管，有件事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就别说了，你都没确定想告诉我，那等你想清楚了再聊吧。”
就要提脚离开，孙文却咬了咬牙关，破罐子破摔，“于珊珊今晚想捉弄你！”
江瑾言脚下的动作一顿，随后回头含着点意味不明的笑，“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她不应该……”
“错了，我不是，”江瑾言打断她，“我可比于珊珊坏多了，所以根本你不用担心，她斗不过我的。”
孙文愣住。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江瑾言挑了下嘴角，“既然你已经站了队，以后就跟着我吧。”
江瑾言回包厢时，于珊珊已经在里面坐着了，她装作没瞧见直接在她对面坐下，一时，包厢里呼吸都一滞。
于珊珊挂着勉强的笑容，“江总管，你那个位置有人啦。”
江瑾言抬了抬眼皮，没有停止给杯子里倒饮料的动作，“谁啊？”
“孙文。”
话音刚落，男人也正好从外面进推门来，带了隔壁包间的嘈杂。
人走到了旁边，江瑾言抬头问：“你位置，要我让让？”
孙文抿着唇，还没有从刚刚楼道口一番话里回过神来，听了后立马摇了两下头，“不用了，我跟老李坐。”
于珊珊的脸瞬时间黑下去。
江瑾言嘴角一勾，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郭涛是最后一个来的，因为只剩江瑾言旁边留了个空位，他顺势就这么坐下来。
“今天这饭局是我们部门欢迎江总管江小姐的，那江总管就是主角，大家得挨个儿敬她，谁都不能抢了主角的酒！”
闻言于珊珊垂着头笑了下，孙文倒是担忧地朝江瑾言投过去询问的目光。
他这消息只听了个大半，于珊珊确实是要给空降的新人好看，可另一半涉及郭经理也参与的部分他先前却不知情。
江瑾言闻言笑了下，“等我回来，我去个洗手间。”
这一下无异于落荒而逃，郭涛脸上有了得意的神色，跟于珊珊两个在桌上相互交换了下眼神。
里面写满这个新来的总管也就是个纸老虎根本不禁吓的猖狂。
江瑾言捏着手机往洗手间走。打开一隔间的门她把马桶盖盖上去坐下，然后开始低头发微信。
江瑾言：“我发现你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白徐宇回复得很快，“什么话？”
江瑾言：“有什么适当的吹牛逼还是要的，要不然谁都想骑到你头上来。”
白徐宇：“地址。”
这人明白得快，半点没要她再继续指点。江瑾言继续说道：“于珊珊前段时间在办公室公开说总管位置至始至终只有她一个，然后今晚饭局郭涛就给她撑腰了，这俩人一唱一和要我好看，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我帮你收拾。我已经在开车了。”
“我没让你来。”
“啊？？”正火急火燎赶过来要帮自家小朋友出气白徐宇打方向盘的手一顿，“你不是同意了然后地址都发我了吗？”
可江瑾言依旧笃定着否认，“我确实没让你来。是季腾合伙人白家公子晚上闲着无聊来饭店吃饭，却无意偶进了一间包厢，偏偏里面有个小姑娘正受人欺负，然后正义感十足的白家公子替可怜兮兮小姑娘出气的故事。”
“哦，你这是剧本都给我写好了？”白徐宇无奈扶了扶额，有点咬牙切齿，却又喜欢得紧。
声音瞬时冷下来，有点威胁的味道，“白公子不愿意？”
“愿意，可按照故事走向这个可怜兮兮小姑娘是不是少了句什么？”
江瑾言对着屏幕挑了下眉，低头打字，“少什么？”
这是一心要装傻装到底啊……
白徐宇笑容越来越大，“这个姑娘难道不应该请公子喝个小酒什么？”
“成。”
江瑾言盯着最后一条微信勾唇，她知道白徐宇原本是要说什么，可他默契着没提。随着两人打交道的时间越长，她发现她跟白徐宇竟然渐渐生成一种默契。
可跟和陆成蹊之间的又有点不同。
想起陆成蹊，江瑾言眸光瞬间就暗了下来。她把手机光线一把掐灭，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孙文的微信在一分钟后就到了，这个大男孩几乎要急死。
孙文：“江总管你在哪儿呢？？！你再不来这桌上就要大乱啦！于珊珊喝得有点多现在什么胡话都在说，大家轮着给她敬酒，有点她才是行政部总管的意思……”
江瑾言一脸泰然继续坐着，“她喝了几成醉？”
孙文：“三四成吧……不过您再不来等这一轮酒敬下去她起码七八成了……”
江瑾言：“那再等等，对了，你也给她敬点，越多越好。”
孙文：“……您在自暴自弃吗？她们说你躲厕所里不敢出来了……”
江瑾言：“她们说的没错，我就是不敢出去。被她们灌酒吗？我胃不好。有什么人就是要能屈能伸一点才能活得长久。”
孙文：“……”
江瑾言是在跟孙文通完最后一条微信又五分钟后才回到桌上，她估摸着时间往包厢走。
一推门，里面果然气氛正热闹，看到她进来，有的人脸上的笑一时没刹住。
“你们继续喝啊，我刚刚肚子不舒服上厕所久了些，没扫大家兴吧。”江瑾言越过一排人径自回到于珊珊面前坐下，脸上挂着掌握一切的微笑。
于珊珊此时正在兴头，手里拿着杯别人敬的酒还没喝，看到女人一脸笑容地进来顿时脸拉下来老长，酒杯咣当一声拍在桌上，她哼了声坐下。
江瑾言只当作没看见，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不紧不慢地喝起来。
观察着两人没硝烟的战争，外人却越看越不对劲。
他们都是行政部最普通不过的员工，谁当领导对他们来说都没差。不过于珊珊毕竟是同事多年有了解，而这个空降的新手不仅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据说还是靠着关系进来。一时印象就有了分明。
大家站队站得一致，基本都在于珊珊那头。
第五十四章：对手还是朋友
江瑾言出去的时间，郭涛还笑了一句，毛头孩子罢了，不成气候。
可如今，一切看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于珊珊虽然站着，可坐着的江瑾言气势明明更胜一筹。
几个行政部员工不禁偷偷交换了两下眼色，其中一个拉着还敬着酒的人悄悄坐了下来。
郭涛倒了杯酒，“大家别愣着啊，继续吃吃喝喝，江总管也回来了，我们继续乐。”
江瑾言随后接道：“因为今年刚加入大家，在事务上未必比你们老员工熟悉，所以以后要是有什么工作不到位的，还得拜托你们多多指正。”
江瑾言把姿态放得低，很有新人虚心求教的样子，她举着酒杯站起来一饮而尽，把底儿朝下兜了兜，微微一笑。
包厢里灯光晦暗，女孩皮肤本来白皙，在暖黄的光线映衬下更加显得一张脸幼齿稚嫩，但浑身上下收敛自如的气场又不是开玩笑的，那是在职场混迹多年也未必能有的老练。
孙文率先反应过来，举着杯子高兴地应，“没事没事！我们大家也是新人，江总管，你这话说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大家都是季腾员工就不要显得这么生分，虽然是个上下属的关系，但私底下还是朋友。好比我，你们下班后怎么跟我皮都行，只要出了公司门！”
大家一齐看向郭涛，虽然接下来气氛因为这番话有了松动，但碍于职务的区别，多多少少有些拘束。
有几个新人过来给江瑾言敬了酒，而果断表态站位珊珊的几个坐在位置上没有动作，看这个半大点姑娘露出讥诮。
酒过三巡，郭涛脸上已经红了一片，他歪在位置上给江瑾言劝酒，突然，眼风一扫看到不断给他示意的于珊珊，于是清了清嗓子道：“江总管啊，忘记给你介绍个人。”
郭涛抬了下手，示意她去看对面坐的人，“这是我们部门骨干员工于珊珊于姐！老员工了，工作能力什么的都没得说，是我们部门的秘密核武器，来，你快敬于姐一杯！”
包厢里几秒前还响着碰杯声，听到郭涛这么一说瞬间短暂地沉默。
江瑾言坐在一周目光里，淡定地摩挲了下杯身。
刚刚兜里的手机半天没响动，现在却微微震动了下。
江瑾言站起了身，举着杯子对于珊珊展颜一笑，“于姐，我敬你一杯。”
见着她屈头认输，郭涛很满意，于珊珊脸上也是满满的春风得意。
女人从善如流站起身，“小江啊，年轻人出来没经验也没关系，我们这些老人都是愿意教你的，只要你……”
可话没说完，一直闭着的包厢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包厢里瞬间涌入大片光线，一群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一齐全回了头。
白徐宇拉着包厢门，笑，“怎么了这是，看着我这么惊讶？”
郭涛是认得白徐宇的，立时从椅子上站起身，“白……白公子，你怎么来了……”
白徐宇关上门进来，“在这儿跟朋友约了吃饭听经理说季腾员工包了个包厢在二楼，我就上来看看，打扰到你们了？”
“不打扰，半点不打扰！”郭涛慌忙出去迎人。
男人话是这么说，可语气并没有打扰别人感到抱歉的觉悟，并且直接过去拉了张椅子插人群里坐下，这一插还正插在站起身的江瑾言旁边。
“被不放了鸽子还没吃呢，介意我挤挤？？”
郭涛惶恐地笑，一张脸像向日葵样围着男人转，兴高采烈，“当然不介意！服务员！加副碗筷！”
就这么没头没脑的，季腾大股东白家的小公子，莫名其妙加入了分公司行政部的一次小晚宴。
碗筷很快摆上来，白徐宇倚着椅背懒洋洋地说：“别看着我啊，我就一蹭饭的，你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对了，你们这饭局是庆祝什么来着？”
郭涛回答：“行政部欢迎新总管，总部刚刚调来的，就您旁边站着的这个，行政部总管江瑾言江小姐。”
白徐宇这才提眼看了下身旁站立的女孩，“啊，你是新来的总管？”
江瑾言面不改色点了两下头。
白徐宇：“那你继续，别人敬的酒得立刻喝，让人家干站着多不礼貌。”
他说这话，于珊珊的身子就僵了僵，席间所有人的表情都有点不太对劲。
白徐宇像看出了异常，很自然地咦了一声，“怎么都这么表情，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
郭涛刚要接，就听见隔了几个人远今晚一直表现乖顺的女人用最善良无辜的语气道：“怎么能让于姐敬我呢，郭经理说了于姐是组里老员工，辈分比我大，这应该我敬她呀。”
“混账话！”
江瑾言话音刚落，就听见白徐宇冷着脸把杯子往桌上一掷，语气严肃又恶劣，“季腾好歹开了这么多年，你见过有哪个领导给员工鞠躬敬酒的！尊卑不分，地位不分，这个公司还能有什么章程？！岂不是谁都可以做主，威信又能往哪里放！”
于珊珊脸上一片死灰，郭涛畏缩着不敢答话。江瑾言在座位上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闻言战战兢兢地认错，“是我错了白公子，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犯这类错误，尊卑高低这样的问题……”说到这里她像是故意扬了扬声调，语速放缓，同时，眼睛不紧不慢朝对面扫过去，“我一定会时时刻刻记在心上，绝不再犯。”
白徐宇满意了，点头，“记得就好，以后再让我碰见这样的事情，你也别待了，总部来的又怎样，我白家调个人走的面子还是有的。”
一番话，像一把斧头悬在头顶，最先提这个建议的郭涛反而是最惴惴不安的那个。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男人说这番话时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好多眼。
江瑾言乖巧着坐下来，过程中白徐宇还唆使着于珊珊敬了她一杯说是整整风气。
饭局挨到半个小时后草草结束。一开始最热闹不过的几个已经灰败着脸落荒而逃，他们都是再渺小不过的人哪里敢跟金字塔上的神仙人物对垒。
连郭经理都敬畏得不行的人，更是让他们大气都不敢喘。
郭涛回家的路上接到于珊珊一番抱怨后还是死活想不明白，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白家公子怎么就那么恰好出现在了老仙居，还他妈奇葩地蹭了一顿饭。
如果不是笃定江瑾言跟白徐宇不认识，郭涛怎么都觉得男人是目标明确地赶来砸场子的。
从头到尾，白徐宇就没吃上几筷子，除却教训的那顿话，后来也再没发表言论。
郭涛死活想不明白，难道真的是自己运气太背？
江瑾言等人差不多走光后才从老仙居下来，她绕过门口台阶，径直下了地下停车场，然后毫不迟疑走到一辆宝马车旁，拉门坐进去。
白徐宇歪着头看着她笑，“怎么样我今天表现得还可以？”
“一般般吧，毕竟跟我比起来还是有那么点逊色。”
“嗤。”
“不过唬住两个傻子倒是绰绰有余。”
“这还像个人话。”白徐宇眯着眼睛，“那我现在送你回去？”
“嗯，我累了。”
车窗外流光溢彩，江瑾言靠着车门像真的累垮一样。
白徐宇给车门上好锁，“赢了还不开心？”
“谁说的，我开心啊，我心里一派欢呼雀跃还得通知您一下？”
又是用这种语气噎人，白徐宇不用动脑子想就知道小姑娘情绪不高。他在车柜里摸了两摸，最后够出来一根糖伸过去。
这种星空棒棒糖糖在女孩子群体里很盛行，不过一只就百十来块，一直是小姑娘奢侈又甜蜜的梦。
江瑾言接过撕开包装纸后叼进嘴里，“你车里什么时侯有这些了。”
“我报了个恋爱补习班，这是课程里教的，说是出来跟女朋友约会，身边一定得备个小礼物。”
又是满嘴骚话，江瑾言没兴趣搭理他，翻个身过去继续看夜景。
白徐宇把人送到丽华景园门口，“真的不要我送你进去？”
“您能进吗？”江瑾言隔着车窗朝他摆手，“早点回去休息，今天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还是一贯地敷衍口气，可白徐宇知道，江瑾言已经开始将他列入朋友列表，这于他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福音。
“那好，我等你消息。”他勾唇微笑。
小区里路灯永远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特别是经过一排林子时衬得气氛尤为恐怖。
江瑾言没什么晚归的经历，记忆里有限的几次都是跟着陆成蹊那家伙。
脾气臭得连鬼都懒得搭理，跟他后面安全感十足，根本不用担心人身安全。
可今晚江瑾言感官尤为敏感，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觉得背后汗毛直竖，她不得不加快步伐穿过小路，往八号楼方向狂走。
硬着头皮赶路，冷风吹得脑门直哆嗦，还好，便利店的灯光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淡淡橘黄色，有点温暖的味道。
靠窗的位置现在没人，可光是想着就知道坐在那里吹空调是多么的惬意。
等江瑾言回过神来，她已经掀开门帘站在店里头了。
空调吹身上果然很舒适，江瑾言呼出一口气，随后提脚去柜台那儿拿了只泡面结账。
值班的店主认识她，笑眯眯地给她拆泡面包装袋，倒上热水泡开，“这是晚上饿了又出来吃宵夜？”
江瑾言接过面桶去窗边坐下，“不是，刚从外面回来，有点冷。”
店主看着她认真低头吸溜面条，笑了笑，“那个老跟你坐一起的男孩子呢，我好久没瞧见他了。”
江瑾言叉面的动作一顿，几根面条乘着她出神的空隙从叉缝里滑落下去，她盯着眼前一团雾气出神。
“啊……他不来了。”
“怎么不来了？”
“去美国了，应该……不会回来了吧，听说在这里的公寓也转租出去了。”
江瑾言快速说完，随后低头继续吃面。
店主惋惜地啧了声，“去美国也好，那里好发展嘛，就是挺久不见了有点不习惯……”
后来老头絮絮叨叨的话她也没继续听。
面桶的雾气从面前蒸发扑在面上，笼在眼前一片模糊，她朝着窗外看了几眼。
路灯下飞旋着几丝尘埃，门帘又被新的来客撩开，寒气直冒，她却忘了抬脚。
不习惯吗……
江瑾言敛着眉眼思考。
原来这么多天不愉快情绪的名字叫做不习惯啊。以前陆成蹊还在的时候她有人斗嘴，也有人商量对策，还能时不时借着陆成蹊的一双手去他家蹭顿饭，他还能当个酒友……
可就在今晚。
她终于知道自己眼底的那眸不愉快是因为什么。分公司没有陆成蹊，或者说整个A市都没有陆成蹊了。也就是说不会有人给她出谋划策，也没有人能够在她一招棋错时教她理清局面。
郭涛跟于珊珊抛过来的战术只能她一个孤军奋战，这次战斗，再没了抵着她后背的那个。
其实好像……
他们做对手的时间，远没有联手的次数的多啊……
“小姑娘，我看着你跟那孩子平时关系还不错，他去了美国你们还能联系吗？”
店主的话从背后传来，打断江瑾言飘渺不定的思绪。
她低头叉了叉热气渐渐消失的桶面，“我没有他联系方式……”
“啊，那挺可惜。”
可惜吗……
也许不吧……
再搅动了两下，面条变得疲软烂熟，面对坨成一团失了弹性的面条，江瑾言突然丧失所有的兴致。
她从凳子上滑下来，随手将泡面扣进垃圾桶里，“我饱了，先回去了。”
“好，小姑娘慢点走。”
帘子在身后关上，也扑灭了一室的温暖，江瑾言被冷风吹得瑟缩了下脑袋，转而将脖子缩回衣领里。
她走进路灯昏黄不定的灯光，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孤独又灿烂的声响。
她背影坚定，从不后悔，就这样慢慢穿透深邃的黑夜里，钻进八号楼的大门。
那里有她的选择，有她期盼许久，舍弃其他一些什么换来的无比想要的未来。

第五十五章：高级顾问陆先生
三年后。
季腾。
年度总结会还有十几分钟开始，江瑾言换好礼服，化好妆容出来堪堪赶得上回酒店大厅。
这次年度总结会是由季腾总部主持操办的，设在永茂酒店大厅。按照晚会流程接下来该到了宣布本年度最佳员工。因为前两年两个名额里都有她的份，按业绩今年不出意外也跑不了是她，所以江瑾言不紧不慢姗姗来迟。
等到了酒店大厅，孙文的电话却打了过来。
他语气有点焦急，“你在哪儿呢？”
“大厅啊，准备去后台看看布置情况，我们公司员工都来差不多了，主持该上台了。”
孙文：“你先别去，你找个没人的地儿，我有话跟你说。”
大厅中央，长发披肩接电话的女人突然住了脚步，随后捏着手机往厕所方向走，网因为穿着明艳艳的大红长裙，所以一举一动格外引人注目。
有两三个女的聚着开始议论，“江瑾言像是又要搞事情了。”
“别吧，这几年部门被她整得没半天松懈，我可算是怕她了。”
“你看她今天穿的，一看就是有大动作。”
“今年优秀员工，估计又是她了，去年还有一个谁来着，总部企划部的陈晶晶？”
……
江瑾言走进女厕所隔间把门关上，“说吧，我现在身边没人。”
孙文小心翼翼压低了声儿，“我听营销部几个人在议论，这次优秀员工我们行政部有两个。”
“两个？”江瑾言神色很淡，涂得火红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还有于珊珊？”
孙文：“嗯。”
江瑾言继续问：“都在分公司，总部没人吗？”
孙文：“总部都是老员工，听他们说董事那边的意思说是为了鼓励新人相互竞争，激发动力。”
“屁。”江瑾言嗤了下，“季腾这几条内里土崩瓦解的，全托竞争的福。不过眼下这个名单让我不太开心了。跟我写在同一张纸上，谁都可以，于珊珊不行。”
孙文额头窜出来一排冷汗，“要不算了吧，你跟于珊珊私底下撕没事但还是别摆上台面上来，你说你一个领导天天给下属穿小鞋也不怕别人说你一嘴。还有这个奖项，你前天还在抱怨每天拿都拿腻了……”
“不一样……”江瑾言懒洋洋将他打断，“你知道于珊珊就快升总管了吗？”
这事孙文倒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总管位置也不能一直空着，虽然行政部目前两个经理，但空出来的中间任务没人做，所以郭涛跟我分别举荐了一个人，他这是要给于珊珊在董事层面前露脸的机会。”
孙文沉默了片刻，“你知道我其实也不是……”
“你必须要，”江瑾言意简言赅，“我需要一个高位的人帮我，我不想腹背受敌。”
孙文又默了默，像终于下定决心，“好，这次你想怎么做？”
“我们干票大的。”江瑾言垂着眼帘，兀自勾了下唇。
江瑾言从厕所出来又对着镜子补了下妆才踩着高跟鞋重回大厅。
厅子下座位都已经排好，她找好自己的位置坐下。
没多久，于珊珊就跟着一群同事过来，她同时也看见了座位上的江瑾言，江瑾言对她勾唇一笑，无论怎么看，那笑容都不太友好。
于珊珊看着心里不太舒服，眉头高蹙。她不确定这女人是不是又憋着坏水，不过今晚并不适宜开战。
郭涛来时已经通知过自己今晚会作为优秀员工上台颁奖，所以她特意去礼服店定制了一件星空礼服，穿身上又仙又好看。配着礼服，她选扎了个丸子头，顿时减龄不少。
女人的战争无处不在，就算这么一个普通的宴会，也是暗地里不动声色的较量。
主持人已经在台上站定，持着话筒开始宣布，“首先感谢各位员工抽空参加季腾六十五周年的年会现场，下面这个环节也是大家最最关心的，究竟今年的优秀员工奖会花落谁家呢……”
台下掌声一片，大家都有些期待地抬眼去看。
虽然明知道自己毫无希望，但每个人心里还是充满了好奇，往年战无不胜的黑马江瑾言是否还能蝉联奖项，而另一个名额，今年又会有怎样的变动……
主持人开始翻看手里的卡片，“那接下来我宣布，今年季腾优秀员工是——”
台下的所有呼吸几乎被屏住，无数双眼睛盯着主持人手里翻折的卡片，企图透过它看透一些什么。
“他们是——”
几乎都到了嘴边，可台阶上突然小跑上去一个人，俯在主持人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低头窃窃私语了会儿，然后上面的人又退了下去。
台下已经开始有嘈杂的议论声。
“不哈意思啊，出了点小问题，不过不影响颁奖流程，我们继续。”
主持人应变能力不错，很快压制下微弱骚动的人群。
而此时台下中间的一个位置，江瑾言收到了孙文发来的一条微信，廖廖数字——
办好了。
她不动声色抬眼，继续去聆听台上盆说话，神情坦然，而就抬眼的瞬间，她发现斜前方于珊珊正对着自己看来，目光里饱含的东西太多，不过更多的还是厌恶。
突如其来的变故，于珊珊几乎立刻想到了江瑾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她总觉得这微小的骚动跟自己恐怕脱不了干系，更可怕的莫过于推手还是江瑾言。
所以她没忍住朝女人坐的位置看了一眼，却不想目光被抓了个正着，然后江瑾言对着自己比划了个口型。
于珊珊没想明白口型的意思，台上主持人就开始最后的揭秘——
“现在我宣布，今年优秀员工的获得者是行政部经理江瑾言！以及行政部职员孙文！大家掌声欢迎！”
与此同时，场内炸开锅。
“我就知道今天还是江瑾言，这个女人胜负欲太强了，偏偏手段又凌厉又高明。”
“注意到了吗，今年两个名额都在行政部，这也太吓人了吧。”
“行政部这几年势头很猛，特别是他们分公司，据说这小姑娘确实很有能耐……”
但主持人宣布的消息对于珊珊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她整个人僵硬在原地不能动弹，从头发丝凉到脚后跟的感觉犹如一只大手狠狠扼住咽喉，无法呼吸。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去找江瑾言的身影。
离舞台几米远的地方，江瑾言已经踩着高跟鞋慢悠悠拾阶上去，她身后跟着一身西装的孙文。
看到孙文的刹那，于珊珊才猛然明白过来自己这翻栽车到底是个什么原由。
江瑾言脸上挂着笑，在如雷的掌声下对着大厅里一众人妥帖地笑了笑，“首先我得感谢季腾的栽培跟大家的肯定，接着我要对一直与我共同努力的行政部的全体员工表示谢意，如果没有你们的努力跟支持，也没有今天的江瑾言。”
女人实在是漂亮，还是公司里颇为年轻的一脉，光站在台上就足够赏心悦目，偏偏还是个有能力的聪明人。
所以投去的目光囊括地十分复杂，有真心实意倾佩的，也有满含嫉妒与不甘的，更多还是酸溜溜的醋意。
于珊珊气得快爆炸，等不到颁奖结束，女人提着裙子就离开位置消失在大厅。
江瑾言看着她背影消失，缓慢牵出一抹笑意。
半个小时前。
郭涛在跟分公司几个经理在楼下等总部那边董事，没一会儿就瞧见几辆宾利在门口停住。
门被从外面拉开，顾崇江闻之初几个高董依次走出来，郭涛跟在闻之初后面进去。
闻之初：“怎么样？”
郭涛压着声，“都妥当了。”
他把闻之初送上电梯，“您先上去休息一下，颁奖晚会还有会儿。”
人走后一分钟，郭涛放兜里的手机就响了，震得他一个激灵，他四周看了眼，才从兜里掏出来。
不是电话通知，而是一条陌生短信，发件人不详，还不是本市的号码。
现在这类骚扰短信太多，郭涛几乎就要直接删除，手指都点了删除键，想了想他又取消，然后点入进去。
不看不要紧，才扫了一眼他差点整个人顺着电梯门直跌下去。男人身体僵硬，确认四周没人后才白着脸色删了消息，提脚埋头走远。
紧接着便是颁奖现场的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于珊珊优秀员工的名单被挤走，随之代替的却是行政部江经理的一枚手下——名不见经传的孙文。
下了晚会，江瑾言被顾崇江喊到酒店三楼会客厅。
顾崇江负手站在窗口，听见推门声，他直接开口道：“这又是你干的？”
江瑾言手里还抱着从台上拿回来的奖杯，半点没卖关子，“是我。”
“你就没发现台下闻董事的脸都黑成锅底了吗，太过引人注目很容易成为闻之初下一个拔除的对象，但我希望你一直留着。”
面对顾崇江的问责，江瑾言依旧面不改色，“郭涛不会把我交上去，闻之初也不会知道您跟我的关系，我清理得很干净。”
顾崇江终于转过身来，借着满室的灯火，他重新开始打量这个三年前还是一腔孤勇，不擅谋略的小姑娘，她脸上早就脱去当年的稚气，还蓄起了长发，变得更气势逼人。
而三年的时间，他也成为越来越苍老的一众人，慢慢就要退去历史的舞台。
在他退去之前，非常之需要找到一个可以接班的对象。
而此刻，顾崇江不禁感谢起陆成蹊当年的那个建议，而事实也证明，他没有看错她。
江瑾言纹丝不动站在大厅中央，下了晚会她直接披了件西装外套在长裙上就赶来见顾崇江了，可饶时间再紧急，她脸上总有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态。
她说：“郭涛前几年私自收取回扣的清单我发给他了，不公布的前提就是他撤下于珊珊优秀员工的名字，而这个要求一提他肯定能猜到是我，你觉得他会让闻之初知道自己有个把柄在我手里？”
顾崇江眯了眯眼，“你下一个是要绊倒他？”
“不是，”江瑾言摇了摇头，“这么大的鱼饵用来钓条小鱼太浪费了，我想着用它钓鲲。”
顾崇江眼眸深了深，良久大笑起来，“好！既然你有这么大的野心那我就祝你一臂之力，可成不成事却是在你。”
他继续说道：“我请了个高级顾问回来，同时他也是季腾的重要客户，明早十一点的飞机，你亲自去机场接一下。”
江瑾言点头应下，“好，那这位顾问先生怎么称呼？”
顾崇江：“他姓陆。”
从老仙居回丽华景园有点远，等到家已经快十点半，江瑾言卸完妆洗完澡已经将近十二点，而十二点的时间早过了她平常睡觉的生物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染上了失眠的毛病，每晚睡觉前不吃一粒褪黑素根本睡不安稳。
今晚又比较严重，她又加大了一粒的剂量才堪堪入睡。
早上起来江瑾言就快速收拾好自己赶往A市飞机场。
据说高级顾问陆先生到达时间是中午十一点，为着更衬托诚意，江瑾言十点半就在大厅候着了。
可顾崇江给的消息毕竟有限，只给她留了个姓氏，除此之外还说陆先生应该是从A出口出来，并且身边只有一只银色的行李箱。
A出口走动的人不多，如果凭借着这个消息，倒也不是很难找，只是费力些。
江瑾言站在窗口外等，没过一会儿孙文就气喘吁吁从外边跑过来了，“江经理，你要的东西我给你买完带来了。”
男人从身后掏出来一只巨大无比的举牌，上面的几个大字更是鲜艳夺目——
季腾欢迎陆顾问亲临指导！
“怎么样？这粗体加的，足够显目吧？”
“显目显目，”江瑾言一边把牌子塞男人手里，一边敷衍道：“你就先举着看看吧，看看效果。”
孙文不情愿，可还是在女人威胁的眼神下乖乖把牌子举过头顶，姿势很有点中二的味道。
效果自然没话说，基本每一个出站的人都情不自禁往这边投来探究的目光，里面写满好奇与笑意。

第五十六章：重逢
孙文腆着一张老脸都快撑不下去，他煎熬着朝一旁淡定自若的女人频频发问，“快来了吗？快来了吗？他还有多久？”
“快了，快了，十一点就到。”
江瑾言一开始都是这么回答的，可随着时间渐渐后移，以及孙文频率越来越高的提问，她发现事情的苗头有点不对。
十一点整，陆顾问没到。
十一点一刻，陆顾问没到。
十一点半，陆顾问还是没到。
等磨到十二点，江瑾言终于让孙文把牌子放下，而同时她摸清楚一个事实——传说中的高级顾问，她恐怕没接到。
从来想表个态度，拍个马屁来着，眼下连马屁股都没见着，更别谈往上摸一摸。
江瑾言跟孙文收了工打车回季腾，两人沉默了一路，最后还是孙文打破沉默，“江经理，我能问句话吗……这次顾总让我们来接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江瑾言懒洋洋窝在后座，闻言才掀动嘴皮子说道：“什么来头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小。毕竟连顾崇江都顾忌的人，我们更是不能得罪。”
孙文张了张嘴巴，有点奇怪，“你怎么知道顾崇江忌惮他？这人不是顾崇江找来帮你的吗？”
“要是真这么简单顾崇江会让我去接？”江瑾言嗤笑，“请佛容易送佛难。顾崇江想靠着引进野兽吃下闻之初，可同时他也担心这野兽够不够听话，会不会在还没饱的情况下反过头来咬他一口。”
孙文听懂了个大概，“所以顾崇江这是想让你去跟野兽打交道？”
“没错……可惜这次，他恐怕得失望了。”
回公司后郭涛就来找了她。
江瑾言被喊过去办公室，男人在椅子上坐着，见人进来，乐乐呵呵打了个招呼，“江经理坐！我刚接到总部的通知，有件事知会你一声。”
看表情压根不像酒店那晚六神无主的人，江瑾言只觉得好笑，明明心里憎恶地要死，这人却还是在逼迫自己笑得心无旁骛，热情高兴。
无论对面坐着的是不是你上一秒的敌人。
江瑾言拉开椅子坐下，双手环胸，挑了下眉头，“你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消息。季腾给我们分公司找了个顾问，大概这几天就会来旁听公司会议，需要我们小小准备一下。”
江瑾言点头，“我知道了，还有吗？”
“其他倒也没什么了……”
“那我先出去，我手头还有些工作。”
江瑾言起身就要推门出去，可才把手握上门把，背后男人就喊停了她——
“江经理……”
“嗯？还有事？”
郭涛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脸上的笑容晦暗不清，“我的东西您准备什么时候还我呢？”
“啊……”江瑾言像反应了很久才找回记忆，她看向男人，露出几颗大白牙来，笑得善解人意，“这个可要看您表现呢郭经理。”
郭涛的脸瞬间黑下去，可江瑾言也没再在办公室逗留，关了门扬长而去。
没接着美国空降回来的高级顾问，江瑾言也没放在心上，结果季腾那头隔天就来了消息。
传闻中十分重要的陆顾问已经于大前天就住在了A市酒店。
江瑾言心里呵呵了两下，突然就觉得顾崇江召回来的这人恐怕十分地不靠谱，介于这个合作对象的不靠谱的程度，还得留着周一公司例会上看。
晚上回丽华景园，江瑾言到楼下却猛然顿住脚步，抬头，印象里已经黑了三年多的九层竟然亮起了灯，在黑漆漆的夜里显得尤为刺目。
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是陆成蹊回来了，可随后自嘲一笑。
陆成蹊怎么可能回来，九层转租的消息至今还贴在楼下宣传栏那里，这次估计是有新住户来了。
结果等晚上上床睡觉，这安静了一整晚的楼上新邻居突然开始亢奋。
不知道是不是新搬家家具还没理清清楚，夜里十二点猫不见狗不理的时刻，楼上开始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像是什么东西一连串倒地，江瑾言吃了褪黑素都快顺利进入梦乡。
结果一阵炸雷过后，她成功惊醒并了无睡意。
乱七八糟的响声并没有就此终结，她头顶上方那块区域是最波动最大的，间连不断传来东西的拖拉声，哐当又哐当，这么热闹的气息她只前几年听过。
寂静了三年的地方突然热闹，江瑾言躺在床上突然有些恍惚。
房间里借着窗外明暗不定的光火，她盯着头顶天花板发呆。
陆成蹊这个人模样已经在脑海里淡去，三年来接触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一人一张脸也足够把他淹没。而陆成蹊跟她一起经历过的并不多的事情，也随着持续翻滚的岁月齿轮，慢慢变得模糊。
偶尔能想起他的时候，是面对着永不再亮起的九楼灯光，而现在，最后一块回忆也随着新住客的入侵慢慢被消磨。
嘈杂声响了一整夜。第二天江瑾言黑着脸进了公司。
才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孙文在门口东张西望。
“你干什么呢？”她走过去拍了下男人肩膀。
孙文被吓了一大跳，回头见是她连忙迎上去道：“你知道今天陆顾问到公司吗？今早我来时看到一大群公司领导簇拥着个男人进了五楼，不过太远没看清，只望着了一个后脑勺。”
孙文跟着江瑾言身后进去办公室，“看着背影挺年轻，不过连公司几个老董事都对他点头哈腰的，你说这个陆顾问什么来头啊？还有，我们前天没在机场接着他应该不算我们失职吧……”
“孙文。”
“嗯？”
江瑾言坐在办公桌上，没情绪抬眼盯着他看，手指间的笔快速旋转，“你知道为什么前几年一众人里我比较喜欢你吗？”
孙文一愣，耳尖迅速红下去，突然娇羞起来，“不……不知道。”
江瑾言看着心里已经开始无数剧本的男孩，忍不住残忍掐灭，“因为我喜欢问题少的人。”
前几年的大男孩纯得跟个什么似的，连后来站她面前的表白都不敢看她眼睛。
当时的江瑾言又比较爱逗弄人，坏着心眼逼迫快钻进地里的男孩抬头，“你说什么，看着我说给我听。”
江瑾言当然没答应孙文的表白，并且花了一个下午跟男人坐咖啡馆里谈话，成功让孙文对自己产生的男女爱慕之情化为徒弟对师父的倾羡。
总之，这个大男孩，算是拜师进了江瑾言的五毒教，一尘不染的白纸乖乖让女人尽情涂鸦，随意塑造。
“好吧，我不问了，不过还有件事得跟你说，”孙文撇着嘴巴把一叠文件放江瑾言面前，“这是下午开会要用的资料，龙城那个项目的投资不是还没定吗，下午宋董召开会议要敲定这个，陆顾问也参加。”
江瑾言听完平平淡淡点了两下头，并没有对这个消息显示多大的兴趣。
孙文见着她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忍不住后脖颈一凉，“你……你这是……”
他知道龙城的项目是江瑾言非常看重的。那片空地靠着飞机场，不过因为是郊外商业线不太发达所以一直荒废。先后几年开发过马场跟靶场先后倒闭。江瑾言一年前提出无数次季腾可以买下这块地皮用来建造别墅区但均被董事层用必定亏损一一驳了回来。
可江瑾言并没有放弃这个项目，今年又做了个更详细的数据分析递交上去。前段时间总部一直搁置着装作没看见，眼下竟然要公然摆到台面上来讨论。
按理说得偿所愿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可女人表现得波澜不惊，隐隐有点云雨欲来的征兆。
孙文更加笃定江瑾言肯定没憋着好。
“这个项目你是有主意说服总部了？”
江瑾言依旧漫不经心地转笔，嘴角勾了两下，“没有。”
“那你怎么一脸这事跑不了的样子。”
“因为总部之前都咬着不放，现在却能让宋董点头讨论，其中肯定生了变故。至于变故是什么我暂时还不知道，等下午会议里我才能看破一些，反正到时再说吧，毕竟有机会讨论也是转机对不对？”
女人说得眼里光芒四溢，这种胜券在握的感觉不禁感染到孙文，他用力一点头，“我支持你！”
开会时间定在一点，江瑾言草草吃了个饭就回办公室开始整理龙城项目的相关资料。
等到人事的电话过来，她才带着一叠文件去坐电梯。
虽然刚刚跟孙文那么一说，但江瑾言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大把握。龙城项目是否能够为季腾带来收益，她确实做了无数的数据分析，但投资是个赌博，没见着结果之前谁也保不准。
她翻开文件，准备再核对一下数据。头顶提示音响起显示五楼已到，她埋着头走出电梯。
这层楼基本都用来作为会议室，大大小小设有不同的房间。因为距离一点还有十多分钟，所以整个走廊上还没遇着几个人。
她埋头走着，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表格上，压根不注意看前面路面，偶尔循着声音给路过的人侧身让一让路。
所以，在听到对面突然逼近一连串脚步声时她根本没预备抬头，照样往走廊侧让了让，准备让他们先过去。
皮鞋敲地的声音越来越清脆，其中夹杂着几道陌生的讨论声，有道声音在其中特别明显，含着沙砾的暗哑硬冷，磨得人心尖打颤。
如果是平时，江瑾言一定要抬头看一下男人的脸，毕竟拥有这么一副就地怀孕的嗓音，脸孔应该也不会让人失望到哪儿去。
可现在不行，她得认真检查文件，因为片刻之后面对的绝不是战斗力弱鸡的郭涛，而是一群修炼成精的千年狐狸。
那群人终于到了面前，她原地等了等，奇怪的是，领头几个并没有立即走开的意思，黑色皮鞋依旧停在眼前地上。心里正奇怪，就听见宋董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小江来啦。”
抬头，眼前已然是一排的西装革履，有董事层的几个元老，还有设计部运营部几个经理。
宋隆身材有点发福，平日里都很亲切，在员工面前也不爱摆架子，江瑾言对上笑眯眯的一双眼刚要回答。
就看见人群里笔直的一道视线穿透过来，不同于任何普普通通的审视，它夹杂着强烈而复杂的情绪，化为具体的存在让江瑾言整个人一怔。
她开始寻找这道目光的主人，结果在看到男人脸的刹那整个人瞬间石化，僵硬着的脸泄露了她所有的情绪。
陆成蹊。
更准确的说是她所不熟悉的陆成蹊。
男人又长高了好多，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显得风华内敛，一双眉眼一贯冷淡，却又不同于三年前的那种淡，现在陆成蹊的表情完全是刺入骨髓的冷酷。
简简单单一个扫视就让人如陷冰窟。
可他看过来的目光太过陌生，也只在江瑾言身上停留了几秒就平淡移开。
江瑾言绷着的身体在脑袋飞速控制下渐渐回神，她重新敛下眼帘，默不作声。
“小江？怎么了？？”宋隆看着江瑾言一脸失神，有些不解。
“没事。突然想起来有个文件没拿，不过也不太重要，会议不是要开始了吗。”
所有人一起往会议厅走，陆成蹊走在宋隆身边，江瑾言落后一点点。
她此刻脑子里完全一片混乱，虽然表面上再淡定不过。陆成蹊为什么会出现在分公司？他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了？还有……他就是传闻中对季腾十分重要的高级顾问陆先生吗？？
所有的问题织成一张巨网将女人逼迫得无法呼吸，而接着宋隆的话就到了——
“小江啊，忘记给你介绍了，这是季腾花重金从美国请回来的高级顾问陆成蹊陆先生，你这次关于龙城的项目，他也参与讨论。”
脑袋里轰隆一声，随后她听见自己绷得紧紧的声线故作冷静地应答，“我是公司行政部经理江瑾言，很高兴见到你，陆顾问。”
磨砂质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暗哑低沉，犹如无数穿透黑夜的一只大手，狠狠抓住心脏紧捏，她看见陆成蹊神色淡淡，一字一句道：“很高兴见到你，我是陆成蹊。”
自空中伸出去的两只手交叠，握住，再松开，没有刻意的停留，仿佛真的只是初次相识，彼此毫不认识。

第五十七章：你真是一个让人惊喜的女孩
空调的工作声响在偌大的会议厅里格外突兀，宋隆坐在中间首位，其余各经理在他两手边各自落座。
江瑾言跟陆成蹊靠首位最近，男人长腿交叠，线条硬朗的脸上还是没什么情绪，从头到尾他根本没把目光多分给江瑾言几秒，或许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在三年前路过他世界几个月的女人已经早已记不清晰。
“咳，今天把大家都叫来主要就是为了江经理这个案子，正好陆顾问也在，他也会帮我们预估一下龙城项目的可操性究竟多少。”
宋隆抬手示意江瑾言，“江经理，现在你可以就项目给大家大致讲一下。”
江瑾言点头，推开椅子走近投影仪，“大家可以略微看一下手里的文件以及PPT上展现的数据。龙城的那块地我认为十分值得投资，长久以来一直没公司敢吃进去我认为无外乎于两点，一是地处位置太过荒芜，四周没有任何商业点，只距它一公里外有个飞机场，二是因为前几年它做过马场，土地跟环境质量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恢复。但这些其实都能够解决……”
电脑桌比较矮，所以江瑾言移动鼠标时要微微探下身子。
但电脑桌的位置跟陆成蹊位置相接，所以江瑾言没切换一下PPT都不可避免撞上男人的视线。
还好，陆成蹊的注意力完全在投放的PPT上，那短暂的对视只是由于她每次直起身子恰好截住他的视线。
“据我所知，龙城这块地方以前是一片山林，后来这块地的主人把树全卖光了，现在就剩几座光秃秃的山坡。而因为它靠近机场，几乎每个下飞机来不及找宾馆的旅客都曾问过山上是否有简易的酒店。我们这样设想，如果季腾买下这块空地用于盖别墅，然后再在附近修建一条商业街，那么机场那部分的人流几乎全部是我们的目标群体……”
“我打断一下——”
突兀的一声响，仿佛平静湖面投入的一颗小石子。陆成蹊开口说话的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朝他看过去，可男人的冷静而专业的目光半点没受影响，依旧平淡地盯着投影仪上的内容。
“我能不能问江经理一个问题。”
陆成蹊的眼神太深邃了，江瑾言没由来绷直了身子，“你问。”
“你在做这些设想时有没有考虑过成本跟收益的差值，还有未来的边际成本以及折旧？”
这个问题之前江瑾言猜测到会有人提问，也列入过考虑范围，所以回答起来底气也足了些，“龙城政府前几年刚出台了一项政策，以城市西南方向为中心，那块地刚好在经理开发的边际范围内。所以说，未来的不久，机场附近十几公里都会发展起来，而我们买下来那块地正好处于边缘地带，非常适合建造别墅群。”
“究竟几年呢？”
“嗯？”
陆成蹊双手合十，撑在桌面上侧头看她，脸上写满了不切实际的嘲讽，他又问了一遍，“我的意思是等政府把那块儿建设起来需要多少年呢，五年？十年？一百年？还是一拖再拖永远在计划里？”
江瑾言没法回答。
“季腾不做慈善，江经理，你这项目，我认为毫无可行性。”
冷冰冰的话响在大厅，一瞬间所有人都屏息不敢动静。
这个新来的陆顾问说话也太直截了当了吧。一针见血毫不留情面。
有人在偷偷看江瑾言的脸色，这女人从进分公司开始就没怎么吃别人的亏，工作也是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是那种在别人夸赞与追捧里一路走来的人，活得跟只骄傲的孔雀一样。
他们心想，能被外人这么数落，江瑾言恐怕得当场掀桌翻脸。
江瑾言安静站着，她目不转睛盯着陆成蹊不露情绪的一双眼，企图从里面读出点什么，可这人自我管理能力太好，长达一分钟的对视，最终是她败下阵来。
江瑾言垂了眼帘，声音辨不出喜怒，“陆顾问现在就否决我的想法是否有些过早呢，我做了个大致估算，别墅建成后开去前几年成本，大概三四年后就能够纯收利，无论政策是否落实，季腾做的都是个只赚不赔的买卖，只是多跟少的区别。”
“我依旧坚持之前的观点，别墅群建成后的折旧费用将会是季腾巨大的开销。”
一次就算了，可江瑾言慢慢发现陆成蹊针对的意思太过明显，好像就是为了驳得她哑口无言。
投影仪的光亮打在脸上，照得人表情清冷又平淡，陆成蹊坐在台下，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只要她提出一个观点男人接着就能够迅速反驳。
最让人感到无力的是，江瑾言发现自己并没有话语来立即否认他，只能被打得节节败退。
她不禁开始怀疑顾崇江那番话的真实性，他当真是找了个人来帮自己而不是来拆台？
会议浑浑噩噩开了一半，中途休息时间江瑾言出去上了个厕所。
长走廊里，她边拿纸巾擦手上的水珠一边往回走，在靠近会议厅大门十多步远的地方，她发现有道人影靠着墙站立着。
江瑾言把纸巾丢垃圾桶里过去，高跟鞋敲得地面清脆作响。
陆成蹊在越来越靠近的声音里抬头。
“好久不见，陆成蹊。”
女人比三年前又漂亮了很多，蓄起的长发有几缕微微卷垂在耳侧，其余被她随意地往后系成一束。
脱出稚嫩，这个女人浑身上下散发着迷人又危险的气息。
陆成蹊垂头神色淡淡地瞥她，良久来了一句，“我们不熟吧江经理。”
江瑾言：“……”
可没等着江瑾言一口气喘匀，男人又神色恹恹地来回打量了一圈她，最后总结，“季腾什么时候这么没品味了？”
“……”
“就这样的资质竟然也让你混到了行政经理的位置。”
“……”
如果可以表演原地爆炸的话，江瑾言觉得她可以当场听见自己就地燃烧的声音。
没继续下一回合，大厅里走出来人事部经理喊他们，“江经理，陆顾问到时间继续开会了。”
陆成蹊毫不迟疑收起脸上的全部表情，转身重走了进去，江瑾言随后跟上。
会议下半段俨然成了江瑾言跟陆成蹊的个人辩论赛，不消其他部门经理提出建议，他们两个就能够踢来踢去大战三百回合。
足足三个小时。宋隆知道今天肯定是出不了结果，索性打了个太极让江瑾言回去补充资料，然后等董事层最终的说法。
临出电梯，宋隆又提醒她，“记得给陆先生在季腾名下酒店安排一间房，再派人把他行李搬过去。”
这事江瑾言交给孙文去办了，没想到一个小时后孙文电话到了。
“江经理，这事我真办不了。”
话筒那头嘈嘈杂杂的，有汽车鸣笛声，还有行人的此起彼伏吵闹声，江瑾言把手机拿了稍微离耳朵远些，问：“为什么干不了，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怎么那么吵？”
孙文瞬间激动起来，“你敢相信吗我现在在郊外一乱七八糟的菜市场，旁边一卖猪肉的把肉沫子切得到处飞，我快疯了。”
“你接人接到菜市场做什么？”
“要是有人倒好了，可我现在连陆顾问的脸都没见着！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他助理给我的地址是这郊外破菜市场，还是说陆顾问其实是想让我买斤猪肉带回去……”
江瑾言眉头越蹙越高，“地址他助理给的？你打电话过去确认了吗？”
孙文：“我目前为止没打得通……”
握着手机听，终于，她缓缓参透出点意思来。
“把助理电话给我，你回来吧，这事我来办。”
从孙文那里要到了电话江瑾言接着就拨了过去。
没有他所说的那样死活都打不通，才嘟了两下就听见男人沙哑暗沉的声音冒出来，“喂。”
很意外，竟然是陆成蹊本人接的。
江瑾言挑了两下眉，心里的想法顿时更加笃定与清晰。
“陆顾问您好，我是季腾行政部江瑾言，给您安排的住处目前已经全部到位，请问我们该去哪里接您呢？”
本着互相恶心的心态，江瑾言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不准跟他认识。
说完话，那头陷入诡异的沉默，接着陆成蹊淡淡应了个好，随后报出一连串地址。
最后陆成蹊又嘱托，“你知道一会儿我想看见的是谁。”
得嘞，这隐藏的台词可不就是要是来接我的人不是你你看我搬不搬。
江瑾言简单交代完手头事宜就开车接陆成蹊去了。
酒店三楼她按响陆成蹊门铃。
三声响动后，门锁咔哒一声松开，随着拉开的门缝隙越来越大，男人整个人出现在她面前。
目光接触的一刹那，江瑾言微微愣了。
大白天的，男人上身赤裸，下半身裹了条浴巾，头发还在滴水。因为水汽的缘故，陆成蹊整个人的轮廓都柔软了下去，这才稍微跟以前的他有一些些重合。
看见是她，男人脸上滑过一闪而逝的错愕，随后他说：“我先换个衣服，你在外面等两分钟。”
门重新在眼前合上，而被关在外面的江瑾言简直觉得莫名其妙。
等陆成蹊重新把她喊了进去，男人已经换好衬衫长裤，只是头发还来不及吹干，上面坠着一两颗小水滴。
陆成蹊给她倒了杯茶，在沙发上坐下，“我东西不多，一个行李，可以直接拎走。”
“好的，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陆成蹊正用干毛巾擦着头发，闻言动作一顿，随即手臂转了个方向，一条毛巾就送到她面前。
“你……这是？？？”
“你不是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吗？”陆成蹊面不改色，“确实有，过来帮我擦擦头发。”
白毛巾停留在眼前空中，没有半天要缩回去的迹象。江瑾言内心挣扎了一顿，抬手接过，过去道：“你稍微矮下去些，我够不到。”
说着陆成蹊还真的给她矮了矮身子，把头乖乖探过去一些。
水滴打在手掌心有细微的痒意，男人的头发坚硬而浓密，摸在手里有点扎人。
江瑾言用毛巾包住一块发丝挤压摩擦，好了后再换下一块地方。因为保持着尽可能不动的安全距离，江瑾言抬着的手臂有些发酸。
她悄悄捏了下酸胀的臂肉，可这小动作也还是被陆成蹊察觉。
“你不用离我那么远，我不吃人。”男人冷淡的话突然响起，江瑾言只得往前挪了挪。
“再过来些，我头伸着累人。”
江瑾言往前又靠了半步。
现在两人距离已经很近了。陆成蹊坐在沙发上温顺地弯腰，而江瑾言就站在他旁边给他小心翼翼地擦发，偶尔伸出之间拨弄两把他凌乱的发丝，让水汽蒸发地更快些。
安静的厅室里，只听得见空调工作的声响。良久，江瑾言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出横亘心中许久的疑惑，“陆成蹊，你为什么突然决定从美国回来了？”还摇身一变成了季腾的顾问。
手底下的人没有立即回答。因为男人垂着头所以江瑾言一时也看不清楚他目前的面部态度。
等待的时长漫长，本来都以为陆成蹊不会愿意搭理了，随后听见男人不紧不慢地道：“季腾高薪聘请我当顾问，有钱赚的生意，为什么不回来？”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闭着眼睛瞎扯淡，江瑾言在他头顶翻了个白眼。
然后就听见——
“不许背着我翻白眼。”
江瑾言惊呆，看他明明一直低着头难道这人脑袋瓜顶上也长了双眼睛嘛……果然毒瘤无论多久其独树一帜的变态本质不会轻易改变……
心里碎碎念着……
“也不许对我腹诽。”
“……”
动作失了准头，江瑾言擦头发的力气猛然加大，瞬间拔掉了陆成蹊好几根头发。
光看着都龇牙咧嘴地疼。
男人果然皱起眉头，俊美的脸写满各种不满意，语气嘲讽，“江经理果然处处让人惊喜。”
“都说阔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光今天见面短短几个小时里，我就刮了无数次目了。”

第五十八章：与陆成蹊的交情
面对陆成蹊的故意讥讽，江瑾言没有准备反击，相反的她放缓了动作，以防止不小心给他把头发再揪下来。
茶几上还摊着几份文件，表头是季腾某个项目的合同书，见她在看，陆成蹊抬手把文件夹合上。
而江瑾言也想起来这趟的真正目的。
“龙城的项目确实值得投资，如果因为几年前我们俩人闹得不愉快而导致你今天会议上的处处针对，我道歉，但这跟项目没什么关系，我希望你……”
“江瑾言。”
陆成蹊突然抬手拿下女人手里的毛巾，随意往沙发角落一扔，人站起身，表情寡淡，“希望你搞清楚，是季腾花钱请我来给他们谋取利润的，而我所处顾问的位置，更加要求每个判断都公正无私。说你的项目不行肯定有不行的理由，如果真的害怕下周例会上我投反对票，你现在应该在家里用心修改方案而不是找我问责。”
陆成蹊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一两滴还没擦干的水珠顺着男人发丝滑落，打在女人面前沙发上。
江瑾言盯着湿了的一块儿出神，良久道：“我不知道顾崇江找你回来到底是要干什么，可我希望公事就是公事，陆顾问可要一碗水端平。”
陆成蹊双手插兜，没扣紧的胸前纽扣松着，露出好看的一片锁骨，他薄唇抿成一条线，“自然。”
从陆成蹊房间出来，江瑾言就给孙文发了地址并叫了辆快车。陆成蹊的行李让孙文先给送到季腾酒店，而她跟陆成蹊随后坐快车过去。
男人换好西装下来，手里拎了个公文包，江瑾言上去要给他拿被轻易闪开。
陆成蹊径自绕开她，走到车旁拉车门坐进去，留下原地一脸莫名其妙的江瑾言。
不过三年之隔，这男人的毒性简直翻了个段位，如果是之前江瑾言还敢说自己略微了解陆成蹊，可现在她跟男人之间总像隔了层东西，硬生生把她挡在了外面。
陆成蹊是毒舌又冷漠，可对不愿意亲近的人他根本懒得多说一句，通常都直接漠视掉，实在没办法避开的，他也会就着规矩惯例办事，不会让你有半点跟他熟稔的机会。
而现在，他对江瑾言的显然就是后面这种。
一切按规矩办事，他们之间隔了无数的官方用词。
原来这也算跟人生分的一种方式。
江瑾言安置好陆成蹊就接到孙悄的邀约电话，说是晚上白徐宇也在，几个人一齐乐一乐。
下了班江瑾言直接打车去了将夜，进门就远远见着孙悄在吧台那儿使劲挥舞手臂，而白徐宇倚在一旁晃酒杯。
“白少爷，看吧，你女朋友到了！”孙悄喝到兴头上，一张脸红扑扑的，她指着大门方向含糊不清地乱喊。
白徐宇循着看过去就捉到了江瑾言的身影，同时，他弯了弯嘴角，对着孙悄的杯子碰了一下，“借你吉言。”
女人已经到了面前。
“你怎么让她喝这么多？”江瑾言在吧台上放下包，晃了晃孙悄肩膀，“醉到什么程度了这是？”
“不严重，至少能知道是我女朋友来了。”
江瑾言剜了他一眼，坐下，“你跟孙悄把我叫来干嘛，我最近公司事太多了，没空跟你们瞎胡闹。”
“是是是，江经理日理万机，可也不能不喝酒的吧，”白徐宇给她要了杯伏特加，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孙悄前段日子不是迷了个外科医生嘛，就阑尾炎住院那期间。”
“嗯，然后呢？”
“你看这样子还有然后吗？”白徐宇指了指胸口，朝她比划口型，“攻垒败了，这里，痛。”
江瑾言被他的模样逗笑，“那有你一个陪她喝酒就行了啊。”
“那可不行，”白徐宇朝她碰了下杯，“你这不是也心情不好吗？正好一起安慰了。”
江瑾言歪头，“哎不是，你怎么看出我心情不好了？”
“龙城项目，我听宋董说了。不过你也别急，这事还没定，董事层还得再讨论讨论。不过陆成蹊当场驳你也太不给面子了，好歹大家也认识，啧，这事他做得不行……”
“没什么不行，他本来就是季腾请回来给公司省钱的，挑的问题也的的确确真实存在，我没立场怪他，”江瑾言抿了口酒放下，“而且陆成蹊跟我没什么交情，于公于私他不必卖我面子。”
“真没什么交情啊？”
白徐宇的脸猛然在面前放大，他眼里漫着水盈盈的光亮，看着女人炯炯有神。江瑾言往后避了避，没好气道：“白徐宇，你这又是犯什么病？”
“没交情就好，”男人坐回去，双手握杯，眼神落在面前柜台架上一排酒瓶，语气固执又不确定，“刚刚听孙悄说了你们以前的事我还有些担心来着。你别嫌我烦，你知道我等了这么久，容不得有一点点不定因素出现，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是女人都爱听美丽的情话，而白徐宇这番话足够打动任何一个憧憬爱情的单身女人，江瑾言心里还是微微软了软。
这三年来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实走近了太多，在慢慢了解这个男人之后她发现白徐宇其实还是有许多优点，至少，他真的陪了她三年，而男人明年就快奔三。
对于白徐宇，她更多的是感激，却也只局限在对好朋友的立场，而爱情，她清楚他们两个之间还是缺了些东西。
拒绝的话说再多都没用，她知道他根本听不进去，所以江瑾言提了另一桩事，“我妈让我这周去相亲。”
白徐宇听完并没有表现得有多激动，反而淡定地瞥了她一眼，“哦？是做什么的？”
“不清楚，是我妈在健身房认识的一老太孙子，两人不知道怎么聊在一起了，那老太一直她孙子如何优秀如何孝顺的说了一大堆，然后，我妈心动了。”
白徐宇笑了笑，“我准了，你去吧。”
“我不是在跟你报备，”江瑾言说道：“虽然不知道你中什么邪非得看上我，但我清楚只有我有了男朋友你才能死心，所以这相亲我确实是接了。”
“没戏，”白徐宇晃了两下手指，“我敢笃定你就算去了也没什么后续，有我朱玉在前你都没上钩，凡夫俗子根本入不了你法眼的。你江瑾言如果真要找人过一辈子，除了比我优秀的，我认，其他还真没戏。”
女人撑着脑袋认真听，借着酒吧里嘈杂的环境她无声地翕动了两下薄唇。
白徐宇目不转睛看她，脸上笑容越来越大，“你骂我是蛔虫。恭喜你，我还真是。”
孙悄喝了太多酒刚刚跑洗手间吐去了，眼下跑回来虽然脸上依旧挂着两坨红，但意识清醒了不少。
“你们俩背我聊什么呢聊那么开心，白徐宇你一双眼珠子都快贴江江身上了，能不能稍微收敛一下你狼子野心，矜持一点。”
“矜持不了，就算嘴里不说，可它还是会从眼神里飞出来。”白徐宇摇着杯脚笑得眼尾上扬，“你这是醒了，现在认清我是谁了？”
“卧槽……？”孙悄拨正一头凌乱的头发，“我刚刚把你当何书业了？？”
何书业自然就是白徐宇口里那个外科医生的名字。
“是啊，借着何书业的光我可听了你一下午的秘密，现在啊，满脑袋的信息。”
“卧槽……你闭嘴。”
“封口费。”
“我还是觉得死人比较安全……”
孙悄缠上白徐宇开始吵吵闹闹，江瑾言歪在吧台上喝新调好的鸡尾酒。
她咬着吸管慢悠悠理着这几天堆在一起的破事，而她又该拿陆成蹊怎么办。龙城的项目是否能顺利实施陆成蹊几乎起着全部的决定作用。他是高级顾问，宋隆那边风向肯定一边倒，如果陆成蹊投了反对票，那肯定没再转机的可能。
想搞定项目必定要让陆成蹊满意。
江瑾言插了插手里的吸管，下定决心。
第二天江瑾言去了趟酒店，前台那里给陆成蹊通了个电话，男人沙哑的嗓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让她上来。”
陆成蹊住在九楼，不知道是不是他尤为偏爱这个数字。江瑾言在房门口停下，才探手敲了两下发现门已经半掩。她直接推门进去。
“陆顾问。”
陆成蹊在靠近阳台的小沙发上坐着，鼻梁上竟然架着副细框眼镜，低头翻着一本书。
阳台阳光很好，光线充足，打在男人身上有股说不出的柔软，江瑾言才看了会儿就被陆成蹊察觉到。
合了书本，陆成蹊长腿一交叠，向对面伸手，“坐。”
江瑾言在对面坐下，刚想开口就听见男人捂着嘴清咳了两声。
刚刚没注意听，陆成蹊说那个坐字时声音确实沙哑得厉害，仿佛一堆沙砾在耳边摩擦，糙得让人心尖发麻。
“你生病了？”江瑾言挑了挑眉，突然觉得时机不对。凑着人家生病精神跟心情都不太好的节骨眼来谈判，肯定讨不到好果子。
“没事，昨晚感冒了。你找我什么事？”
江瑾言也没卖关子，单刀直入道：“我想跟你谈个合作。”
透过镜片看过来的眼神冷淡又深邃，陆成蹊半晌往后一靠，声音松懒，“怎么说？”
“说到底我们原本就是合作关系，你是顾崇江找来的人，我们自然就是一条船。但我现在所说的合作，是以我们两个单独的个体。”江瑾言认真瞧他，不错过陆成蹊一丝一毫的表情，“我猜测你这次回来是想在季腾内部弄出大动作，而这个动作我可以给你提供任何所需要的帮助，前提时，我管辖下的行政部不会受到牵连，无论最后波及有多大，行政部得安然无恙。”
话音落地，陆成蹊没立刻表态，看江瑾言的眼神也依旧淡定从容，仿佛已经从女人微妙的表情语言中洞悉到她所有的心路历程，包括这个不动声色的试探。
可最后陆成蹊却推了推眼镜，轻巧地应下：“好啊。”
这么爽快倒是江瑾言始料未及的，她愣了下反问，“除此之外你没什么问题想问的？”
“哦，有一个。”
江瑾言卸下一口气，“你问。”
“你吃饭了吗？”
就在江瑾言以为陆成蹊在耍她时，男人又不紧不慢继续道：“我没吃，陪我吃个午饭吧。”
陆成蹊就这么把人留了下来，然后自个儿一头钻进了厨房。
季腾酒店的总统套房确实面面俱到，连私家小厨房也给配备着。而陆成蹊好像要在这里长住似的，见他一会儿去冰箱里拿过去两三枚鸡蛋，一会儿捧出一颗卷心菜。
“你有什么忌口的吗？”厨房里传来男人的询问。
江瑾言远远回道：“没有。”
随后，菜下锅噼里啪啦放鞭炮一样的声响就传到客厅里，时不时捎来一阵煎油的香气。
移动门的那头，陆成蹊忍不住又掩着嘴巴咳嗽了几下。
昨晚喝得太多，后来醉在客厅里直接在地毯上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喉头又烈又哑，整个人像要死过去一样。虽然之前在美国也有犯病的先例，可陆成蹊发觉自从回国后这发作的频率竟然出奇地高了一倍。
就像有什么东西一直隐没着，时不时刺激一下他。
陆成蹊简单炒了两个菜，两荤一素，虽然之前也有跟他同桌吃饭的经历，可毕竟时隔多年，此刻江瑾言在桌对面坐下时还是感到了拘束。
陆成蹊接过饭碗给她盛汤，“嗓子不好，菜味道都比较清淡。”
江瑾言摇头，“没事，我现在还不是很饿，我找你主要是……”
“哐当。”
勺子丢进汤煲里一声脆响，几滴汤汁顺着弧度飞溅出来，落进其他菜盘。
陆成蹊冷着脸把汤碗搁在她面前，语气不耐，“先吃饭。”
没出口的话完全锁死在喉咙里，江瑾言沉默着执了勺子，开始尝眼前的这碗汤。
陆成蹊手艺确实好，早在三年前她就知道，可去美国这几年男人似乎更上一层楼了，煲的汤又滑溜又浓郁，江瑾言连着几勺就见了底。
而男人的脸色这才有点缓和。
第五十九章：相亲
“饱了？”陆成蹊盯着她瞧。
可江瑾言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顿饭上，她想要跟陆成蹊谈合作，可陆成蹊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收了碗筷，男人在厨房里洗碗，入耳哗啦啦一片水流声。江瑾言坐在客厅沙发上出神，陆成蹊摆出这样的态度，一时之间她更加搞不清楚男人这次回来的目的。
万千思绪翻过，陆成蹊推开磨砂门从里面出来了。
他擦了擦手，把手帕丢到一边，长腿一迈就在江瑾言对面坐下，“我可以不动你们行政部。”
“嗯？”江瑾言没反应过来。
男人鼻尖架着眼镜，看过来的视线像隔了一层东西，模糊不清。见女人一脸惊诧，他哑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季腾内部，我可以不动你们行政部。”
如此一说，所有事情江瑾言瞬间都搞清楚了。
陆成蹊被顾崇江从国外召回来确实不仅仅是顾问这么简单。顾崇江想排除异己，清理内部，但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如果有选择，他肯定是借用外来的力量，在这场博弈里将自己摘除得干干净净。
可顾崇江又算是陆成蹊半个父亲，将自己儿子物尽其用这档子事，听起来又多少让人侧目。
“那我们算达成了契约。龙城的项目我也不逼迫你了，我会回去修改，如果下周例会还能被你揪着尾巴算我输，心服口服。”江瑾言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既然都是盟友，为了让彼此放心，我们倒是可以签个协议。”
她提议刚出口，陆成蹊审视的目光立马投了过来，他眼里情绪复杂，却比刚刚更冷漠了，“不必，书面承诺没你想的那么牢靠，有人跟我签了还不是照样反悔，我不信这个。”
啊，原来陆成蹊也会有被别人放空炮的历史，听到江瑾言心里不禁啧了几下，同时对翻脸不认承诺的那位仁兄表现了深深的敬佩。
“那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配合。”
“不必，”陆成蹊打断她，“这场合作关系里是你处于被动劣势的地位，合作关系的终止全在我一句话，你觉得我需要一纸合同带来的安全感？”
江瑾言可算听出来了，陆成蹊在威胁她。你最好闭紧嘴巴听话，否则这摇摇欲坠的合作关系什么时候破裂可是个未知数。
“好的。”女人咬了咬后槽牙，让自己笑起来尽量真诚。
“不想笑就别笑，笑起来可真丑。”陆成蹊向后一靠，语气又松懒又冷淡。
从酒店出来江瑾言直接回了趟家，后两天就是周末假期，江母就这周末的相亲宴已经电话了无数次，就差提着把菜刀直接杀过来劫人。
虽然过程很不愉快，但好歹跟陆成蹊达成了共识，接下来一段时间季腾掀起再大的风浪也跟行政部没半毛钱关系。
她目前要做的是好好洗个澡睡个觉，明天应付完相亲对象，然后再把龙城项目修饰完美。
清早，江母就把房门敲得震天响，江瑾言倦着一张脸从被窝里爬出来给她开门，“妈！这才九点半啊！好不容易挨上个周末，就不能能让我好好睡个懒觉？”
皇帝不急太监急，江母满屋子直转圈，“这都快中午了，我们还约了人家小陆中午吃饭，怎么也得收拾清爽了再去！”
江瑾言一头扎在被窝里，留下两条白晃晃的腿无力地垂在外头，“妈，我今年也才二十六，我不急着嫁人，还有你那健身房得来的相亲对象，靠谱吗？目前为止除了知道他是个男的，人家其他信息我半点没听说，妈，你还是饶了我吧……”
不管江瑾言的无力吐槽，江母已经拉开衣橱开始选衣服，语气恨铁不成刚，“怎么不靠谱？！人家老太太都说了孙子今年刚从美国回来，名牌大学毕业现在在大公司工作，有房有车，高大帅气，照片我都看啦，多俊俏一小伙子，你这坨牛粪还不知道珍惜！”
这还真是说什么就信什么。脑袋塞在枕头下，江瑾言兀然想起来问，“那个男的姓陆？”
“是啊，老太是这么说，全名我不太记得了，不过后来有次接老太太被我遇见，恭谦有礼文质彬彬的，笑起来让人打心眼里喜欢……”江母还在说。
恭谦有礼，文质彬彬，还爱笑。跟陆成蹊压根沾不上边，江瑾言听到这里就卸了所有的顾忌跟防备，重新蜷在床上打迂回战术，“妈……我真的还小，还想再陪着你几年，而且我现在工作都挺顺利……”
“不行。”
磨磨蹭蹭到了下午，江瑾言还是被打包着塞进了车里，江母站车窗外使劲朝她挥手，目光饱含重量，很有点上场杀敌的气势。
江瑾言之前从不觉得自己终身大事能这么难为自家老妈。
地点据说是男方定的，皇室酒店，在A市寸金寸土的中心地带，圈了大概一个高尔夫球场的地。透过车窗能看到高高伫立的十几层富丽堂皇的楼，风景装修精致漂亮，从而也能想象一会儿菜单上展示的单价该多么的精致漂亮。
酒店门口停车位几乎塞满。江瑾言开了一圈好不容易在角落发现个空出来的缝隙，正打方向盘想把车屁股倒进去，突然隔壁就跑出来一坨黑色影子，干净利落就整只塞了进去。
黑色宾利。
是她先看中的位置，按平常风范她铁定下车理论，可今天时间不太够。江瑾言抬腕看了下表，刚刚在路上堵了些时间，眼下跟那个香饽饽小陆同志约定只剩了五分钟。
撇了撇嘴，江瑾言重新松了离合，直接往地下停车场开走了。
停车场空地多，就是取车麻烦了些，一般人都选择直接停酒店门口，懒得走这个冤枉路。
江瑾言从停车场直接做了直达电梯到酒店一楼，大厅里已经满了好几桌。
没一会儿就有服务员来询问了，“请问小姐，您有预约吗？”
江瑾言响起老妈在车旁交代的话，点头两下头，“有，209，陆先生。”
“好的，您这边楼上左拐，走廊尽头那间就是。”
江瑾言道谢后踩着木制楼梯上去，中途经过洗手间她稍微补了个唇色，不管面对的是谁，她江瑾言都得展现的是最完美的状态。
结果才从洗手间转出来她就听见背后有人喂了一声。
“你在这儿干嘛？”
清冷又看刻板，还含了几分没好得利索的沙哑，不是陆成蹊又是谁。
江瑾言皱了下眉头，“你也来这里吃饭？”
陆成蹊上下打量完一遍，不置可否，“你约了人？”
女人穿着件黑色中长款的及膝礼裙，露出两条白皙到能掐出水的长腿，长发散开披着，脸上化了淡淡的妆。
江瑾言生得不错，本来就不需要过多修饰，女孩偏爱的大浓妆用在她身上只会适得其反，所以此时面前略施粉黛的江瑾言看着比平日里更加动人，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明艳动人，让人移不开眼。
陆成蹊的脸色瞬间暗下去，声音冷冷的含了冰碴坨子，“约的谁？”
“这个无可奉告。”江瑾言撩了撩遮住视线的几缕头发，眉头皱得更加厉害，“陆成蹊，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我私下里的生活没必要也得跟你汇报吧。”
陆成蹊下颚绷紧，下巴尖微抬，随后从鼻尖溢出一声哼笑，“这个随你。”
掷地有声，说完后男人直接越过她朝走廊里面走去，留给人一道挺拔又倨傲的背影。
江瑾言撇嘴也往前走，心道不知道这人又在发什么神经。
可随着越往里逼近，江瑾言开始察觉出不对劲了。
陆成蹊还在往里走，他们一前一后走着，而里面只剩了一间包厢。
终于，两人在同一间门口停住，大眼瞪小眼。
陆成蹊依旧面色沉静，可问出的话里还是带了几许不确定的疑惑，“江小姐？”
江瑾言抬头看他，嘴角抽了两抽，“陆先生？”
然后，他们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被狗啃之后的神色，含了口狗屎吐也不是吞下去又隔应。
“这……呵呵呵……巧。”江瑾言皮笑肉不笑，“原来我妈健身房认识的那老太竟然是你奶奶。”
陆成蹊双手抄兜，表演着别看我我是个没感情的杀手，良久吐出一句，“进去吧，来都来了。”
是啊，来都来了，现在谁回去谁输，从来不屈于各种挑战的江总自然不能半路撂摊子走人，特别还是在陆成蹊面前。
江瑾言进去后在位置上坐定，对面的人已经神情自若地翻了菜单在看，丝毫没有受这个乌龙事件的影响。
“翻翻看想吃什么，几年没回国我对这里不熟悉，你有什么想吃的自己点。”
江瑾言接过菜单扫了眼，选了几道中规中矩的菜，想起来陆成蹊嗓子还没好又简单备注了下少辣。
菜单被服务员拿走，两人也就找不到事做，包厢里一时安静如鸡。
服务员先上了两杯咖啡，借着缭绕的雾气，江瑾言率先打破沉默，“你现在跟你奶奶住？”
“不是，她自己一个人住小区，提了很多次她都不愿意搬，说那里人跟物的都熟悉，不想走。”
不知道为什么，从进包厢开始，陆成蹊浑身凛冽的气势好像收敛了不少，跟刚刚走廊处锁着她质问的人截然不同。
陆成蹊：“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啊？”
陆成蹊敛着眼帘，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既然是相亲，这个流程得走完。”
江瑾言心想：“快别了吧，穷讲究这个做什么，就我们两个那画面怎么想怎么销魂，搁谁都可以除了我们。”
可陆成蹊显然是误解了她犹豫的意思，以为女人只是有所顾虑不愿自爆家底，故而，他沉着声先做了个表率，“我叫陆成蹊，今年二十七，A市人，有房有车，现在主要做企业顾问，收入稳定，没有婚史，家庭关系简单。”
江瑾言听得一愣一愣的。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样也是神奇，面对对面沉静如水的陆成蹊，她反而有点慌不择路，特别在听到男人说到你了的时候。
不能输，陆成蹊都这么坦荡，她江瑾言得更加稳。
所以，女人清了清嗓子，目视前方墙壁上一副风景画，语气轻松随意，“我叫江瑾言，今年二十六，A市人，有房有车，目前在季腾工作，收入稳定，家庭关系简单。”
陆成蹊：“交过男朋友吗？”
江瑾言目光不淡定了，“没有。”她搞不懂男人问这个原因，难道他有所以可以借着这个胜了自己？
“那你交过女朋友吗？”关于过招，江瑾言绝不落后。
陆成蹊沉静的声音很快传来，“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江瑾言心里松了一口气，可彼时她还不太懂得这口气卸下究竟为着什么。
陆成蹊又接着问了，“你对男朋友的标准呢？”
江瑾言：“比我优秀。”
江瑾言：“那你找女朋友标准呢？”
陆成蹊：“有我一半优秀。”
两人一来一回谁也不退让，故而服务员推着一盘菜过来摆桌时就见着这么一副别开生面的相亲。
男女都长得极其标致，看穿着两人都身价不菲，可全城一问一答里男的表情冷漠像在审讯，女的神情严肃像在应考，半点没有正常人相亲应有的氛围。
服务员上好菜就急急退了。
陆成蹊终于不再发问，垂头用纸巾擦了擦碗筷，不紧不慢道：“先吃饭。”
说了这么久江瑾言肚子早饿了，不仅肉体累，她神经还时刻紧绷着应付陆成蹊的问话，生怕哪里不够严谨让男人挑到把柄。
满桌的菜色泽艳丽，可心思不在这里，江瑾言拣了两颗西兰花吃完就搁了筷子，“我饱了。”
陆成蹊看出她满心的拒绝，她在等自己开口让她走，可陆成蹊哪里会让人如愿。江瑾言不吃，他就慢条斯理放缓进食的速度。
反正也是为目的而来，他有着用之不竭源源不断的耐心跟毅力。
磨了半个多小时，陆成蹊碗里终于小了三分之一的菜量，而对面江瑾言的脸色已经臭得要命。
“你回去跟你妈说，我们不合适，这事就算结了。”
“嗤。”江瑾言从牙缝里溢出一声哼，“说我肯定会说，但也得麻烦你知会您奶奶一声，免得她们两个又在健身房撞上唠嗑，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第六十章：陆成蹊发酒疯
话音刚落，陆成蹊就丢了刀叉，眼眸渐深，像再也无法忍耐一般冰冷喝道：“江瑾言，你真的半点没变，还跟三年前一样自私。”
火锅上空飘散的雾气蔓在两人之间，将陆成蹊一张脸笼罩得模糊，江瑾言知道他动了气。
可她死活想不透彻男人为什么动气。
于是，她试探着问：“如果你实在嫌麻烦，这事我跟我妈解释清楚就行了，你奶奶那儿没必要再提。”
这么一说，陆成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黑了一度。
江瑾言把着手里的筷子沉默。
包厢一时没人说话。
陆成蹊盯着翻滚的汤汁摆脸色，看得人心里泛堵。吃顿饭而已还要看面前佛爷变幻莫测的脸色，可真他妈够了……
最后，江瑾言受不了直接推开椅子起身，将筷子往桌面一扣，拎着提包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丽华景园已经是下午六七点，揣着一腔怒火，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信发个朋友圈——
被狗咬了。
配图一只恶犬。
没一会儿各方问候也就到了。
孙悄：“怎么回事？？你在路上没事招惹人家狗干嘛？狗呢？狗现在怎么样？”
白徐宇：“真咬啦？去医院看过了？这个得打疫苗，哎呦我去，哪条狗这么猖狂，我给你咬回去！嗷呜！”
顾清：“你是不是也咬它了？我觉得你肯定也咬它了……”
江瑾言翻着评论不自觉嘴角弧度就上去了些，随后叮咚一声，白徐宇的微信到了。
白徐宇：“心情不好就出来喝酒，老地方见。”
江瑾言看了一把外面的天色，随后抄起衣服拿起钥匙果断出门。
到了将夜，白徐宇已经在吧台那儿候着了，旁边斜靠了个长发漂亮女人，穿着黑色短裙，妆容艳丽，恨不得整个人钻进白徐宇怀里。
白徐宇瞥见门口的人影，嘴角上扬。
“lily，真赏不了这个脸，我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女人晃着杯子，撅嘴表示不满，“以前你有女朋友也没见你这么避嫌过啊？”
“这不一样，”白徐宇调笑道，“我得为她守身如玉。你看，她来了。”
循着男人视线过去，走进来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长发披肩，礼服衬得细腰不盈一握，身材娇小，是那种适合揉在怀里使劲疼的类型。
可从来没听说过白徐宇喜欢这款。
而且女人走路腰板挺直，看人的眼神虽然晃着水般柔软，可内里恐怕刀枪不入。
同为女性，lily不禁生出一股妒意。等江瑾言完全到了面前，她哼了下后别开视线，踩着高跟鞋走远。
江瑾言盯着远去的女人，一脸莫名，“怎么了这是，挡着你桃花了？？”
“不是，”白徐宇对着她眨眼笑，“她夸我女朋友好看来着。”
白徐宇目光停留在她脸上还没来得及卸的妆容上，“今天相亲还顺利，那狗除了爱咬人外其他还行？”
“除了长得还行，其他真的不行。”江瑾言拉把椅子坐下，“一杯美式谢谢。”
“行不行我不知道，但有一点，那狗挺瞎。这么好一丫头不知道宠着，真没眼力劲儿。”
江瑾言被他逗笑，“你今天小嘴抹蜜啦？”
白徐宇：“蜜没有，但出门前跟顾大伯喝了个小茶。”
江瑾言接咖啡的手一顿，随即转眼过去，“有事告诉我？”
流离不定的灯光里，白徐宇撑着脑袋笑，眉眼弯弯，“有。关于龙城那个项目。”
江瑾言屏住呼吸听男人说。
“说来也巧，就前阵子不久，其昌外贸盘下了机场附近一块地，一直没见着动静，眼下透风出来，说是建造商业街。”
其昌，A市唯一一家外国控股的外贸公司，在全国的影响力仅仅低于季腾。
江瑾言眼睫颤了颤，耳尖有点兴奋的红，“所以，接下来我根本不必再考虑地形的偏僻程度，因为其昌加入进来的话，会陆陆续续吸引到同行入市，将来不需要政府如何决策，我画下的那块地附近只会越来越繁荣。”
越说女人眼里散发的光就越盛，白徐宇一时看得怔了。江瑾言致命的魅力从不在表皮，她的吸引力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越靠近了解她越情难自禁。
带着好奇的目的过去，等到真正想脱身的时候发现已经歧路太深。
白徐宇嘴角牵出一丝苦笑，“这消息你听了就算再如何高兴，今晚也得给我早早上床睡觉，你明早还得上班。”
可能心情不错的缘故，江瑾言难得地点了两下头，笑得眉眼俱亮，露出嘴角一颗酒窝，“好！”
“你呀你……”
酒杯送到嘴边掩盖下眼里的落寞，白徐宇吞咽完一口，越发觉得苦涩，你呀你，什么都好，可怎么就不能努力喜欢上我一点呢？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早停歇了，吧台旁飘散的换了首纯音乐舞曲，难得安静里，裤兜里手机响了两声，惊了他一下。
拿起来一看，顾清打来的。
白徐宇搁下酒杯起身，“我接个电话。”
男人出去接电话，江瑾言就自己窝在长脚凳上喝酒，没一会儿看见白徐宇蹙着眉头神色匆匆地进来。
拿了衣服，他语气很急，“你自己开车来的吗？”
“对啊。”
白徐宇：“那好，那我就不送你了，我现在出去找下陆成蹊。”
“等等等等，”看着男人扭头就走的架势，江瑾言一头雾水地拉住他，“陆成蹊怎么了？”
“酒店里没人，他助理都快急疯了。说他晚上回来时脸色就不太好，然后接着人就不见了。”
江瑾言大概听了个懂，陆成蹊心情不好玩失踪，现在全世界在找他。不过搞笑吗，下午这人还在往死里挖苦人……
江瑾言拉住白徐宇不放，“他又不是小孩子你操什么心，一个一米八九的大个子还能走丢？他以为自己九五至尊的皇帝吗全世界得围着他转，心情不好闹个失踪让所有人去找……”
“他严重酗酒。”
耳边还窜着流畅的音乐声，白徐宇声音低沉，江瑾言一瞬间没太听清楚。
“啊？”
“我说，陆成蹊严重酗酒。”
白徐宇耐着性子解释：“之前一直没人知道，出国头一年里他隐藏得很好。但第二年出了个事，他醉酒后把一美国华裔打得半死进了局子，顾大伯特地派人去了趟美国保人，也就这事后我们才知道，陆成蹊已经酗酒整整一年多了。”
江瑾言拽着白徐宇衣服边角直发呆，等到指甲盖生生发白她才松开，良久轻声道：“为什么酗酒？”
在她的认知里，惯用酒精麻痹自己的无外乎两种人，一是求而不得要什么没什么，一穷二白；二是什么都能轻易得到，从而对自己毫无要求成日里醉生梦死。
可陆成蹊从来严于律己，对自己人生目标再清晰不过，那就只剩了一个可能……
有什么东西他想要想进了骨子里却又再无可能得到……
白徐宇抬腕看了下时间，“不跟你说了，我得去找人。这事得赶在顾大伯之前办，要不然陆成蹊生日你就只能送他轮椅了。”
白徐宇火急火燎出了门，为这个不着调的小侄子算是操透了心。
不过，又关她什么事呢。
江瑾言重新坐回凳子，安安静静喝完美式咖啡，可她慢慢发现，白徐宇走之前的一番话一直在脑海盘旋，挥之不去，饶是再如何假装淡定也淡定不了了。
操！
江瑾言猛地站起身，粗鲁地扯过挎包。
就当老子欠他的！
陆成蹊刚回国，除去酒店作为暂时的栖身之地，其余根本没有他可以落脚的地方。附近的酒吧十点后就关门，陆成蹊不会选在没有醉后保障的地方。
江瑾言坐在车里按着发疼的脑袋只觉得头秃，明明中午被碾压的是她，现在却还得乖乖地去找施暴的小崽子。
这买卖……啧……
正摸不着头绪，放在副驾驶位的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
屏幕显示丽华景园物业处。
“喂，请问是八楼的业主江小姐吗？”
江瑾言：“我是。”
“是这样的，刚刚有客户投诉您楼上的业主陆先生家漏水，已经顺着门板渗到了门外，可物业去敲门陆先生又不给开，能不能麻烦江小姐现在回家帮我们敲下门，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不是……”江瑾言只觉得脑袋更疼了，“你们都没敲开的门凭什么认为我敲人家就给开？还有楼上那户是新搬来这里的我都不认识……”
“不是的江小姐，”物业小姐姐的声音听起来无奈极了，“陆先生就是陆先生，您是认识的。那房子空置了三年，前段时间陆先生回来又给重新安置了，没有新的陆先生，还是三年前那位……”
江瑾言按着额角的手松开，语气诧异，“陆成蹊？”
“是的。”
江瑾言笑了：“那这门我是更敲不开了，我建议你们去找个开锁的，他现在估计已经醉倒了，你们先开，我马上过去提人。”
“江小姐，”物业快哭了，“这门真的只有您能开啊！刚刚敲门的几个同事都被陆先生隔着门吼回去了，陆先生话里说了，要找江瑾言江小姐，除了她谁也不能进去。”
江瑾言：“……”
江瑾言：“好吧，我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江瑾言开足了油门往丽华景园奔，她心里反复强调，这不是担心陆成蹊，绝对不是，主要因为自己住他楼下，要是漏水漏到她家天花板那得花多少钱啊。
她是马不停蹄回去拯救天花板的，至于醉鬼陆成蹊，那是个顺便。
坐电梯到了九楼，门一开，物业几个人瞬间迎上来，眼神里透露着看救星的欣喜。
“江小姐，陆先生已经关了好几个小时了，你看这门口都是水，已经好几个住户过来投诉了我们也是没办法……”
江瑾言绕过积水过去，才在门口站定，就听见里面陆成蹊沙哑阴冷的咆哮声出来，“都给我滚！让江瑾言过来见我！让江瑾言过来！”
“……”
顶着满怀希望的凝视里，江瑾言伸手叩了两下门，“陆成蹊？我江瑾言。”
几乎瞬间，门那头沉静下去。
然后，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面前试了无数次都死活不给开的门慢悠悠打开一条缝，接着，陆成蹊携裹着冲天的酒气露出来半个身影。
男人衣衫不整，衬衫纽扣一半扣着一半松开，胸口处好大一片白皙暴露在空气里，领带也是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看着无比地丧与颓废。
可陆成蹊的眼神依旧冰冷深邃，仿佛要在江瑾言身上凿出个洞来。
“你进来。”
这句话听着无比冷静，绝没有刚刚隔着门板吼叫的醉鬼模样。
江瑾言扭头看了下物业人员，每个人眼里都盛满担忧让她别进去。
江瑾言给了个放心的眼神，随后淡淡收回视线，提脚跨进了留出来的空间。
门外身后关上。
江瑾言刚想回头责问他两句，还没转身，陆成蹊就扯过她身子压在墙上，弯腰埋头进她脖颈里。
浓郁的酒气冲得江瑾言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推了两推，“陆成蹊。”
男人呼吸沉重，像醉得厉害，喷薄的酒气圈在她脖子旁绵软的痒。
很难受。
江瑾言腾出两只手去推他，“你先放开我，家里水没关你知道吗？”
她艰难地扭头四处去看，很快发现水流声是从浴室里传出来的，隔着半掩的磨砂玻璃，她瞥见浴缸里已经灌满了水，而源源不断的正顺着门往客厅流。
江瑾言用力把男人推回沙发上坐下。
视线略微一扫，茶几上都是东倒西歪的空酒瓶，连地毯上也歪了好多。
“你这突如其来发的什么疯？胃镜做一次不够？还是说你喜欢被虐的感觉？”
江瑾言边絮絮叨叨边往浴室走。
一推门，就跟开了闸一样，涌出来的水瞬间把江瑾言扑了个透。
抬眼过去，水龙头果然没关，淋头正垂在浴缸里哗啦啦地吐水，一摸，还都是热的。
“我真是醉了，你发酒疯这么恐怖的嘛……浪费……”江瑾言弯腰俯在浴缸上面去摸排水口。
手正够了个拉链一样的扣子还没来得及扯，背后突如其来一阵大力。
脚下一滑，天地翻了个转儿，陆成蹊圈着她的腰一同摔进了浴缸里。

第六十一章：当年的选择题
在开车往丽华景园走的这一路，江瑾言思考了无数遍陆成蹊跟她的关系，好像自从三年前那晚乌龙事件之后，陆成蹊这个名字就在心里成了块烫手山芋，她一直强迫着自己甩开，可如今山芋自己滚了回来，逼迫她更加慌乱。
江瑾言躺在浴缸里盯着头顶发光的灯泡，压在身上的男人很沉，脑袋垂在在她肩侧，细碎的头发丝挠得耳尖发痒。
水慢慢浸透衣物，还能听见喷头呼啦啦放水的声音。
江瑾言意外地平静。刚刚被压下去的瞬间心脏确实快从胸膛里跳出来，可眼下，她双手虚虚扶在陆成蹊腰侧，听着男人穹劲有力的心跳声，及其诡异地陷入沉默。
“你起来。”
可能因为两人再亲密的事都做过，所以现在陆成蹊近距离抱她江瑾言也能面不改色地赶人，“重死了，你起来听到没有。”
陆成蹊撑住浴缸壁起身，才到半空，他忽而再次压下来，不过这次堪堪在江瑾言面前停住。
脸孔对着面孔，清楚得能数清彼此轻颤的眼睫毛。
陆成蹊的好看带了冷酷的攻击性，特别是一双如墨染了的眸子死死盯着你的时候，所有的光线都被囊括进去，看久了会觉得整个人跌入诡谲的梦境。
江瑾言移开视线重新看回天花板，问：“陆顾问，这么戏耍我有意思吗？”
陆成蹊像没有听见一样，顿在半空中的脑袋突然缓缓下移，侵略的气息席卷到了唇畔。
江瑾言听见自己心跳猛然加快。
“陆成蹊！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大斥一声，同时错开脑袋，让那一吻落在了别处。
蜓蜓点水的触感，可江瑾言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剧烈地一颤。
女人的排斥陆成蹊全部看在眼里。良久，他迅速直起身子，大步跨出浴缸站定。
男人哑着嗓子说出今晚第一句话。
“我知道。”
“不管是现在还是当初那晚，我都清清楚楚知道我在做什么。”
“江瑾言，那不是什么误会，我，陆成蹊，十足的清醒下，跟你睡了。”
男人的话恶狠狠，有点报复的味道，话音刚落，一声清脆的耳光就迎面扇来。
陆成蹊半点没躲，侧都没侧，漆黑的眸子依旧专注地锁在面前女人身上。
江瑾言浑身上下湿了个透，她还穿着中午去见他的长裙，此刻布料全和着水裹在了身上，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线。
陆成蹊眼眸深了深，酝酿着一场未知的风浪。
“你真有病是吗？我说过那事就这么翻篇，老子半点不在乎，三年了你再拿出来炒冷饭你算个男人吗？”
“我在乎。”
陆成蹊不耐地抬头，神色恹恹，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翕动着嘴唇，“你不在乎我在乎，你凭什么以为能这么轻易翻篇？还是说你依旧跟三年前的选择一样，微信电话拉黑，从此再不联系？”
陆成蹊笑得讽刺，“可现在恐怕有点困难，我是季腾客户，作为行政经理你事无巨细都要跟我接洽，这次你预备再用什么手段把我推开呢？”
声音渐矮，字句敲打在心上让江瑾言惊了惊，在他口里自己好像真成了什么大逆不道的混账东西。
水珠顺着额角的发丝滚下来，落进领口，冻得女人一阵瑟缩。
长久的对峙里，陆成蹊去关了水，抬手扯下一块干毛巾按在江瑾言头上，动作粗鲁地胡乱擦了一阵。
陆成蹊恶声恶气，嗓子还沙哑着，“刚回来，家里没什么衣服，你先穿我的，一会儿再让助理送几件衣服过来。”
磨砂门哐当一声在面前关上，陆成蹊转身出去，没多久又抱了一叠衣服进来。
水流声已经停了，只剩了踩地上积水发出的闷响。浴室镜子上盖了层朦胧的雾气，只能看到人大致轮廓。
江瑾言坐在浴缸边上摸着属于陆成蹊的衬衫长裤，慢慢蹙起眉头。
像陷入了什么两难的挣扎。女人眼神里忽而迷惑忽而震惊，许久，又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果断起身，脱了身上湿答答的长裙，换上沾满陆成蹊味道的干燥衬衫。
浴室门嘎吱一声打开，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正低头翻看文件，他身上也重新换了件衬衫，只是头发依旧湿漉漉地垂在耳畔。
听到动静，陆成蹊合上文件抬头，坚硬的目光在触及江瑾言身上那套衣服时分明软下来许多，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过来吹头发。”
女人迟疑了两秒但很快恢复自然，坦坦荡荡走过去坐下。
可更让江瑾言震惊的是，陆成蹊并没有避嫌的意思，反而插好吹风机主动攀上她的脑袋，开始拨弄她湿软的长发。
暖风呼呼吹在耳畔，熏得人脑袋一派眩晕。
饶是反应再迟钝，饶是觉得再不可思议，如今陆成蹊的意思江瑾言也明白了几分。
男人在背后开了口，“龙城的项目你不用再花时间跟进了，其昌那边摆了态度，之前我们设想的所有问题都不再存在，周一例会上我投赞成票。”
“行政部的事我多多少少听了一些，郭涛不成问题，他最近很安静，顶着闻之初的施压他也不敢放开手脚地活动，我猜测应该是在你这儿丢了把柄。”
陆成蹊不紧不慢分析，虽然话语专注而冷静，可拨弄头发的动作轻柔到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弄疼面前的女人。
“闻之初是个老狐狸，目前还不知道放在总部的这些人里究竟有多少来自于他，我的建议是你暂时不要再出手，我的到来已经惊到了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按兵不动让敌人率先露出马脚……”
江瑾言安静听着，陆成蹊的分析有条不紊，虽然有部分消息她在白徐宇那边已经捕获到，但同时也验证了陆成蹊话语的真实性。
男人说着，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一瞬间江瑾言居然有回到三年前的错觉，她放心把最脆弱的后背交给亦敌亦友的他。
思绪翻涌，灵台清明，江瑾言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危险的边缘试探，还好及时踩了刹车。
她顺了顺半干的头发，抬了屁股坐离陆成蹊的势力范围。
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陆成蹊敛着眼帘递给她毛巾，男人面容一如既往地镇定，可耳尖那抹不自然的红充分暴露了此刻内心的紧张。
陆成蹊的声音响在耳畔，“不好意思，这事我没什么经验。”
江瑾言擦着头发想，他在说吹头发这事吗？还是一语双关提醒着她还没表态的那个问题？
“没事。”江瑾言擦完头发把毛巾递还给他，眼风一扫，又再次看到满室的空啤酒瓶。
她想起来今晚来找他的真正目的。
“你助理找了你一晚，估摸着快报警了，你给他回个电话。”
陆成蹊还真的摸出手机，低头打了几个字，随后抬头再次看过来，“通知了。”
江瑾言娇小的身躯套在陆成蹊大了好几码的衬衫里显得整个人松松垮垮随时能被风吹跑。长裤也是直接卷到膝盖处，露出两截白皙亮丽的大长腿。
明明不是什么香艳的场景，可就是生生透出股制服诱惑的气息来，看得人血直往脑门涌。
江瑾言起身去收拾茶几，有几个瓶子倒在地上需要她弯腰去够，可衬衫领口处本来就松，这么一弯，里面的风景立时若隐若现。
陆成蹊立马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听起来有点紧绷，“你放着，我来收拾。”
他的酒意早散了不少，特别是后来在浴缸里泡了几分钟，可血液的酒精依旧存在，现在被火气撩起来，整个人快成了团火球。
江瑾言没看出陆成蹊的异样，她站着看男人挽着袖子去整理凌乱的茶几，兀然问出一个问题来，“陆成蹊，你美国三年过得好吗？”
问完之后她瞬间后悔，这都什么狗屁垃圾问题啊！江瑾言你今晚智商是被狗吃了吗？白徐宇都说他酗酒酗得厉害，过得不错的人还能酗酒酗到局子里？陆成蹊又是那么一骄傲进骨子里的人，肯定不喜欢有人当场拆台……
“不好。”
长手捡着啤酒瓶往垃圾桶里丢，男人神情很淡，可语气竟含了从未有过的示弱，“过得不好，所以我现在回来了。”
江瑾言很意外，却只长长啊了下，为了掩饰尴尬，她故作轻松道：“如果我只身一人过去肯定也过得不咋地，首先美国的食物我就不喜欢，被中国烟火养叼了的胃受不得一丁点儿委屈，还有文化差异，我老觉得我会被……”
“江瑾言。”
陆成蹊出声打断正说得一本正经的女人。
“嗯？”
男人直起身，站在一片狼藉里，左手还拎着个垃圾桶。目光沉沉，跟以往的陆成蹊判若两人，他眼神锁在女人身上一瞬不瞬，良久认真问道：“如果我再抛出跟三年前一样的选择给你，这次你选什么？”
你选什么。
选什么。
江瑾言手足无措起来。
原来他知道当时自己是做了选择题的，也知道自己是被舍弃的那个。
从睁开眼看清楚床上躺的是谁到最后做出决定，江瑾言用最短暂的时间深思熟虑了一遍。
所以，当陆成蹊抛出试探与引导时她果断一口回绝，将一星点可能都掐死在萌芽中。
可眼下。
女人垂眼站着，几缕没扎进去马尾的发丝还贴在脖颈处，正巧盖在脖子那儿一小块红印上，那是刚刚在浴缸里他轻咬出来的。
室内开着空调，陆成蹊却忽然觉得浑身一阵冷意。抿唇不表态的女人之前一直在逃避，现在他直接问出来，让她避无可避。
可效果来看，这场孤勇，也许并不成功。
陆成蹊的心渐沉。
死寂一般的沉默犹如凌迟，陆成蹊自问接受不了这样的拷打，再等待一秒他几乎就能够原地失控，然后就听见——
“我选另一个。”
江瑾言突然抬头对他笑，“三年了，给我选项的人也不再跟以前一样。事物总在变化，我还真的有点想知道，我当时选的另一面是个什么样子。”
陆成蹊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但眼底的失落显而易见，“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的。”
江瑾言：“拭目以待。”
从陆成蹊家出来时江瑾言收到白徐宇的微信，无外乎一通废话，妙语连珠地鞭尸了那个半夜玩失踪让人操碎心的便宜侄子，话语最后说人找到了，并且还是自己主动联系急疯头的助理的。
白徐宇：“你说他可恶不可恶，我诅咒他永远找不到对象！”
江瑾言一手握着门把，脚下正换着鞋子，闻言捏着语音键给男人顺毛，“是是是，可恶可恶可恶，你说什么都对。”
说完，发送。
回头，陆成蹊还在身后，男人安静垂手站着，眼睫下覆着一层阴影，看她换好自己的鞋。
他嘱咐，“回去就泡个热水澡，空调稍微打足点，头发吹干再睡。”
跟老妈子一样念叨的陆成蹊反而让江瑾言很不适应，她连声打断，“这些我都知道了，我走了，晚安。”
“晚安。”
门缓慢关上，陆成蹊神色晦然的一张脸被隔断在身后。
江瑾言回家后立马跑去浴室泡澡，脱下来陆成蹊的衣服她叠叠整齐，预备明天再还给他。
浴室里蒸腾的雾气将人笼得面目全非，江瑾言仰头泡在浴缸里，闭目沉思。
从相识这么久到三年后的现在，虽然中途隔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但陆成蹊确实是最了解她脾性的一个，她行事说话的章法他也拿捏得最为清楚，在合作默契度上，他们之间挑不出错处。
所以，在两人酒后上床后，江瑾言果断要求不再联系。在她认知里，任何参杂了感情的工作上的判断都有不再专业与精确，而她还需要不断攀爬进取。这种情况下，任何知根知底的人存在都可能将她推往深渊，在对方不够强大能够成为自己的拐杖之前，任何事物江瑾言都舍得舍弃。
选择题从来不圆满，我们只需要选择自己心中认为对的那个，没有标准答案，至于对错，交给时间。
如果再给三年前的江瑾言一次机会，她还是会那么选。
可如今，她不确定了。

第六十二章：从来恣意
江瑾言第二天去上班破天荒迟了到。因为大清早江母就夺命连环call一副不打通死不休的架势来问责。
江母气势汹汹，“为什么黄了？人家小陆回去还一口一个好地夸你，怎么到你这儿就眼睛钻头顶上了？”
江瑾言正腾出一只手去拉衣服拉链，闻言没忍住笑出来，“夸我好？？这是原话吗还是您胡诌出来的？妈，我们俩互相瞧不上，这事你别费心了。”
“屁话！人家奶奶昨晚才给我发微信说这俩孩子聊得挺好的有戏，江瑾言，你别成天给我整那些有的没的忽悠我！我看就全是你的鬼！”
江母还在激情彭拜地数落，这边江瑾言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有消息进来。
开了扬声器，拿下来一看，是陆成蹊的微信通知。
因为工作的缘故，她前几天才把人从关了三年的黑名单里放出来，不过期间谁也没主动搭理过谁。
陆成蹊：“我楼下等你。”
江瑾言眨眨眼，再眨眨眼，消化了很久才搞明白陆成蹊的意思。
他是要载自己过去？
江瑾言：“不用了，我自己开车。”
三十秒后。
陆成蹊：“是我没车，捎上我。”
江瑾言盯着一行字愣神，良久啧了一下。
也就这一啧，彻底激怒还陶醉在自我表演中的江母，隔着听筒江母大声呵斥道：“我跟你说话这么久一点也不搭理，还啧，什么态度啊？你把你妈妈当什么了啊？”
那头江瑾言没听见似的，垂头专心瞅着微信界面琢磨陆成蹊的心理活动，后槽牙咬了咬，有点无奈地笑骂，“小崽子。”
江母：“……”
下一秒，江母震耳欲聋的吼叫几乎掀开头顶天花板，“江瑾言你出息了啊！你今晚给我滚回来！看看我这个小崽子能不能拆了你的皮！！！”
完美的误会，接下来江瑾言花了半个多小时才解释清楚，堪堪遏制住江母要直接飞身过来剁掉她狗腿的强烈愿望。
结果，江瑾言收拾好东西下楼时已经将近上班的点。她马不停蹄跑到车库开车，车刚开出来几米她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形立在楼前。
她以为这么久他早走了。
男人拎着公文包，笔挺的西装妥帖又匀称，老天爷赏饭吃的一张脸，无论站在哪里，总是能压得四周风景都成了陪衬。
江瑾言开过去，摇下车窗喊他，“上车。”
陆成蹊在副驾驶门旁停下，拉了拉车门，没拉开。
江瑾言嘴角微翘，朝后面努嘴，意思清晰明了，后面才是您座位呢陆爷。
可陆成蹊不为所动，骨节分明的手依旧握着门把手用力。
害怕他脑子一抽真的用蛮力把车门卸下来，江瑾言最后还是妥协，老老实实开了锁让他在身旁落座。
江瑾言把着方向盘，也就随口一问，“你车呢？”
话音刚落，陆成蹊就朝她看过去，神色淡淡，“在拖车公司，还没取。”
原来世界还有一个叫拖车公司的能制得住陆成蹊，听到江瑾言不禁乐了，“您停哪儿了啊这是，社会主义公民要遵纪守法的呀陆顾问，国庆快到了所以您变着法给人拖车公司创收？”
陆成蹊没理会女人的恶意调侃，反而一瞬不瞬盯着她一脸认真道：“没乱停，就相亲那天，在皇室酒店停车位上被拖走的。”
打方向盘的手一顿。
江瑾言脸上表情有点丰富，许久语气惊奇道：“怎么会这样，哪能在停车位好好待着还被拖走啊？他们这么做不符合规矩，你可以投诉！”
“是啊，所以我也特别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呢？”
男人语气轻松，话语最后尾音还真的带了点疑惑来。
可他探究的目光从头到尾半点没离开过女人身上，仿佛要在她身上看出朵花来。
江瑾言虎躯微震，心里虚得厉害。
为什么拖走，她可太知道为什么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个跟他抢车位的宾利小崽子竟然是陆成蹊亲儿子，当时黑漆漆车窗都关着，她也没看见里面人长啥样。
可江总什么性子，有仇不当场结清难道留着过年吗。出了停车场，直接反手一个举报，江瑾言行云流水。
“喂～是拖车公司吗？我是皇室酒店住户，嗯，有辆车在这里停了快八十四小时了，车主怪怪的，我看见很多次他带不同人进去车里，嗯，门口靠右最里侧那个，谢谢叔叔了～”
熟悉的台词还在脑子里翻转，江瑾言只觉得抵不住陆成蹊目光灼灼的审视，她抬手整理了下刘海，职业假笑着，“嘿嘿嘿，估计有什么误会吧……”
陆成蹊终于把脑袋侧回去，对着车窗，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
到公司楼下已经过了打卡点五分钟，但女人没直接停下，陆成蹊眼见着江瑾言绕过停车位往公司后门开，他问：“你这是要往哪儿？”
此刻的江瑾言简直活灵活现一个特务，炯炯有神的眼珠子在后视镜里乱瞥，在确定完四周没熟悉同事后她迅速拉了手刹，开始赶人，“你下车先走，我三分钟后再进去。”
陆成蹊抬了抬眼皮，语气艰难，“我……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人多嘴杂，没影的事犯不着给自己找麻烦，”江瑾言已经开了车门，又再次催促起男人，还伸手把人往外推了推，“快下去，我得去前面停车了。”
几乎不给机会辩驳，陆成蹊已经跟他的包一同被推搡出了副驾驶。男人垂眼站在原地，四周偶尔经过几个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他几眼。
挺英俊一小伙，怎么这背影看上去可怜巴巴呢。
江瑾言停了车就急吼吼往电梯跑，还真是巧，陆成蹊正从另一端往这边走。
两人在电梯前站定，身边零零散散还有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
江瑾言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陆顾问早。”
“早。”
陆成蹊神色寡淡，看她的眼神及其复杂。
因为一路小跑着过来，江瑾言一颗心脏还砰砰砰地跳得热闹，脸颊两处染上一圈微红，看着气色极好。胸膛处过高的频率让她陷入迷惑，明明只是顺路带人，怎么就搞出了两人真有一腿的既视感，偷偷摸摸，半点不坦荡。
电梯门打开，所有人一同走进去。等到行政部，江瑾言所有的情绪基本也收拾妥帖，见着她提包进门，郭涛远远笑道：“原来江经理也有迟到的时候，这可真算得上奇观。”
江瑾言没空搭理他，关门进屋，开始翻看一天的行程。
她从来是一旦投入工作就是异常专注地性子，所以上午的文件处理完，江瑾言几乎已经忘了陆成蹊给她带来的所有不自然的感受。
可紧接着下午，两人又在会议厅门口遇见。
陆成蹊跟助手一前一后走过来，男人手里捧着叠文件，见着她，微微点了下头，“江经理。”
“陆顾问。”
姿态放得平常，过多的眼神也没给对方留着一丝半点。
等所有高管到齐，宋隆开始宣布龙城项目讨论的进展。
“上次江经理的项目我们没敲定，事后几个董事又跟我仔仔细细讨论了一番，各执一词，不知道在场的几位还有什么意见没有，如果没有我们就直接投票了。”
宋隆的话说完，不禁侧头看了下陆成蹊，“陆顾问，要不你先来说个。”
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件，“好。”
“关于龙城项目，上次会议我是投的反对票，因为其不具备可行性。但最近有件事我相信大家都知道，其昌外贸预备在机场附近修条商业街，此举一出，龙城空地非但不累赘，反而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如果季腾真能拿下，未来的创收将是个巨额数字。”
陆成蹊的话仿佛一个风向标，之前反对党的一群人里已经有几个开始犹豫，窃窃私语讨论过，郭涛为首的几个人依旧表示不同意。
郭涛：“因为其昌的加入，利益是可观，可你们想过没有，在利益的同时，那块地价将被哄抬多少，季腾不缺乏可投资的项目，我认为实在是没必要。”
说完这话郭涛目光从江瑾言身上擦过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女人盯他的眼神阴恻恻地吓人，他小心翼翼地吞了口口水。
宋隆眉头渐渐皱起，似乎是认同了郭涛的提醒，季腾从不缺乏投资项目，还有其他更稳妥更有益的选择在，区区一个龙城花这么长时间讨论已经是得不偿失。
江瑾言看出了他的犹豫，她跟陆成蹊在空中对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道：“竞价哪里都有，是肥肉谁都想分一杯羹。既然有人挤破脑袋跟我们抢，难道不是证明这块地确实有更大的价值吗。并且我们季腾，从不缺乏与同行竞争的资本跟手腕。”
江瑾言一番话有点捧臭脚的味道，而宋隆的确犹豫了，男人开始陷入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重新转脸去看陆成蹊，“陆顾问，您是季腾花钱请过来的投资专家，预测风险是您的长项，你给我个准话，这项目到底有没有投资的必要？”
陆成蹊双手交叠，声音坚定而笃定，“有。”
“那好！”宋隆摆摆手敲定最后的结果，“那就按照江经理说的来，这事就交给江经理全权把关，所有的经费公司提供，项目组可以开始组起来了。”
“好！”江瑾言不觉嘴角上翘，露出称心如意的微笑来。
心心念念一手操持的案子终于尘埃落定，说不欣喜是假的，江瑾言下班后就约了白徐宇孙悄庆祝，约在老地方见。
将夜是有二楼包厢的，江瑾言到预订的房间时孙悄已经在里面等了。
她朝推门进来的女人展开双臂，笑得花枝乱颤，“江总抱抱我，苟富贵勿相忘。”
江瑾言推开她半空中乱舞的手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明明是我要发达了，你怎么比我还上头？”
“还能为什么，小医生搞定了呗。”
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白徐宇转着车钥匙扣进来，到桌前他直接拿起江瑾言面前的酒就往嘴里倒，喝完，抹了抹嘴巴子。
江瑾言拿眼睛使劲瞪他。
白徐宇只装作看不见，依旧嘻嘻哈哈，“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一个脱贫一个脱单，就剩我没米没对象的，怎么样，要不要扶贫一下下，跟我凑合着过了？”
江瑾言一把推开凑过来的脑袋，神色淡淡，“想的倒是美。”
白徐宇人往沙发上一躺，翘起双腿，又变成放飞自我放荡形骸的白公子本人，他嗤笑，“生活这么不容易，我还不能想得美些？我今天刚接了个离婚官司，你们猜猜怎么样，女人为了婚后两百万的财产能面不改色把自家老公往别的女人床上塞，你们看，婚姻也就这样了，我还不得及时行乐，多多做点白日梦？”
江瑾言一脸惊奇地看他，“我记得你不是商事律师吗，你还打婚姻官司？”
“这你就不懂了吧，”白徐宇露出神秘的微笑，“生活不易，多才多艺。”
江瑾言：“……”有一瞬间她觉得那倒血霉的委托人两百万恐怕要凉，还倒赔了个丈夫。
看表情白徐宇就知道江瑾言误会他了，男人连忙力挽狂澜扳正自己的光辉形象，“我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前年闲着没事做我就想着挑战下自己，然后去考了民事律师资格证，没想到这玩意儿太容易了半点没挑战，我就再顺便把其他领域的几个律师证都考了个遍。”
白徐宇耸耸肩，“以后除了杀人越货，老子能在各领域帮你们钻法律空子，怎么样感动吧？”
江瑾言盯着他那一脸鼓励未成年人犯法的表情，在心里翻了个无比巨大的白眼，道：“您这种人当律师还真是行业之幸啊。”
白徐宇：“你还别说，经常有人这么夸我。说是律政界上下两万五千年从没见过我这么一枝独秀的经典款。”
江瑾言：“你确定这是夸人的话？”
白徐宇往后一靠，说不出的恣意，“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律师本来就在黑白两侧游走，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对错，反正我不在乎，就当他们夸我喽。”

第六十三章：我只是觉得小暴躁
白徐宇一贯没皮没惯了，属于越搭理越来劲的类型，所以江瑾言没再回她，转而去瞧低头专心把手机，一直没说话的孙悄。
“那医生怎么回事？有时间带出来给我们看看？”
孙悄恋恋不舍从屏幕上移开视线，很显然，她正在跟新到手的男朋友温存。
“没问题啊！改天我问下我家老何啥时候有空，你知道的，外科医生，平常往得休息时间都没有。”
江瑾言被酸得直拧眉头，眼神嫌弃，“今天才敲定关系完就改口，按进度明天是不是就可以扯证？”
孙悄：“可别酸我，我孙悄保证，您绝对扯证扯我前面，”她朝白徐宇一努嘴，坏笑，“眼下不就等着一个嘛？”
江瑾言听完直翻白眼，白徐宇感激地朝孙悄举杯。
中途喝到一半，江瑾言搁了酒杯去洗手间。
包间推门右转穿过走廊，洗手间在拐角处倒数第二间，经过隔壁，包厢门半掩，震耳欲聋的哄笑声朝耳朵里直灌，江瑾言快步过去。
陆成蹊到包厢李世峰跟蔡晶晶已经到了，还有其昌另外几个董事。
见陆成蹊过来，李世峰很热情地站起身跟他握手，“陆顾问，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陆成蹊在他身旁落座。
蔡晶晶也移了位置坐到陆成蹊旁边，举着红酒杯勾唇一笑，“早听闻陆顾问一表人才，业务能力出众，今天见到才算相信。”
女人穿着露背红裙，胸前风景动人，作为其昌老董唯一一脉，蔡晶晶颇收宠溺，可以说被宠坏了。
年纪二十八，却是一众千金里最晚嫁的，据说到现在对象也没找，蔡董还真随了她去。
包厢里五彩斑斓的灯光闪烁晦暗，映人脸上把本来冷漠的棱角衬得柔和了大半，蔡晶晶便生出陆成蹊很好说话的错觉。
“陆顾问，上次你建议其昌投资的商业街我看了，确实潜力很大，我代表其昌谢谢你！”
蔡晶晶酒杯已经举到了面前，陆成蹊看着面前晃荡的红酒，薄唇渐抿，良久抬手，象征性跟她碰了一碰，“不用。”
清俊帅气，话语不多，还操着口男神音，蔡晶晶看陆成蹊越看越满意，波光微漾的目光就差直接贴人身上，自然也没留意陆成蹊刻意疏离的语气。
女人再接再厉道：“听说陆顾问至今还是单身？当年去美国留学时难道没见着一两个心动的？”
蔡晶晶笑语吟吟，陆成蹊表情寡淡。
“没有。”
“啊……”蔡晶晶语气惋惜，可表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一定是陆顾问你眼光太高了，真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入你法眼。”
李世峰一旁眯着眼笑，蔡晶晶的心思不消猜作为过来人他也明白了十分，随后知趣地退到一旁跟另外几个聊天，不再窥探这边的动静。
这头蔡晶晶还在等陆成蹊回答。
男人执着酒杯，西装笔挺，桃花眼眼尾上勾，却盛满了兴致缺缺的冷淡。
“陆顾问？”蔡晶晶又问了一遍。
“聪明的。”陆成蹊下巴微抬，透过半掩的包厢门，好像看到了什么，松懒的突然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外面。
“不好意思，我上个厕所。”
他搁下酒杯，抬脚出去。
蔡晶晶被突如其来冷落，还没反应过来。
“晶晶啊，出什么事了，陆顾问怎么出去了？”
蔡晶晶垂着眼皮，眸底有难堪，而只转瞬即逝，等她抬头，又是以往笑容可掬的模样，“李伯伯，陆顾问接了个电话很急就跑出去了，我也不清楚怎么了，正准备去看看需不需要帮忙呢。”
李世峰眼睛眯了眯，笑，“那你快去看看。”
“嗯。”
蔡晶晶搁了酒杯，提着裙摆步态盈盈地推门出去。
包厢门轻叩一声关上，正好隔绝满室喧闹。
江瑾言到了洗手间后又折返去柜台拿抽纸，不过片刻的功夫，等她踩楼梯上去，拐角处靠近洗手间方向已经多了两个人。
女人嗓音轻柔地能滴出水，“我是真的挺喜欢你，上次来公司爸爸还夸你来着，”蔡晶晶咬紧唇边，神色委屈，“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后面的声儿就听不见了，江瑾言倚着墙懒洋洋地想，按套路，这姑娘现在应该在努力地挤眼泪，说不定已经哼哼上了。
长得稍微不错，再柔柔弱弱哭上两嗓子，大部分男人看到都不会拒绝，接下去，对面男人应该会一把把女人拥进怀里说两句情话然后happy ending……
江瑾言笃定地脑补完。
一秒过去。
两秒也过去了。
又等了一分钟。
对面却石沉大海再没了声响。
江瑾言眉头越蹙越高。
什么操作？？？难道直接省略中间步骤直接亲上了？？？仔细想一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紧接着江瑾言就迅速排除掉这个猜测，因为她听见男人低哑还略透不耐的声音慢慢回响在空落落的走廊里。
男人说：“蔡小姐，您现在能站这儿跟我说这么多真的全看蔡董面子，您父亲跟我咨询都按市价收费，就刚刚被您耽误掉的五分钟，折合人民币约莫一千，打个折八百。”
江瑾言没忍住笑，一口气岔了差点在转角处发出声。
哎呦喂，这都什么神仙人物。这男的段位得多高才能一本正经说出以上一番话，这下子完全把女人的路活活堵死。
确实，男人话音落地，走廊那头迅速陷入诡异的沉默，女人抽泣声戛然而止，几秒后咆哮着道：“陆成蹊！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刚刚跟你说那么久你都当笑话看了吗？！”
名字出口的刹那，江瑾言背脊猛地一僵。
这个墙角她本无意偷听，只是恰巧路过又不好直接上去撞破，故而想在后面躲躲，等两人走了再出去。
可眼下……
陆成蹊？？
江瑾言幸灾乐祸的笑容刹那收紧，一张脸很快面无表情。
她踩着楼梯又往上走了两级，正好踩在二楼楼道口位置，走廊那头两人的情况顿时一览无余。
只是她所在的位置光线较为昏暗，陆成蹊笔挺的背影又正巧对着她，所以一时谁也没发现多出来一个旁观者。
蔡晶晶哭得投入，面对男人越来越皱的眉头，她眼睫颤了颤，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反正都走到现如今的地步，再逼迫些也未尝不可。
随后，远处无波无澜立着的江瑾言就看见梨花带雨的女人一头撞进陆成蹊怀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陆成蹊背脊瞬间绷紧。
江瑾言挑了挑眉。
“你干什么！”
男人被激怒，立马扳着女人的肩膀把她从怀里拉出去，俊俏的一张脸写满各种忍无可忍，“蔡小姐！您自重！”
蔡晶晶哭得更厉害了，全然不见平日里盛气凌人的模样，可饶是被推得远远的，她还在试图用饱满的胸脯蹭陆成蹊的胸口。
男人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后槽牙磨了磨，“我再说一遍，你离我远点！”
蔡晶晶拼命摇头，娇艳欲滴嘴唇咬了咬，微张，开口就要说什么了。
“咳——”
不合时宜的，一声咳嗽自两人背后响起，荡在走廊里让两人身体俱是一震，旖旎暧昧的气息刹那被冲淡得了无踪影。
“咳——不好意思啊各位，我路过，上个洗手间……”
江瑾言踩着高跟鞋从两人中间擦过去，逼得蔡晶晶往后一踉跄，差点没站稳歪在地上。
陆成蹊的脸色在看见江瑾言后更黑了，阴郁着隐忍不发，周身仄得吓人。
可江瑾言无暇去看他，推开蔡晶晶之后她整个人神清气爽了不少，直接脚步轻盈地转弯拐进了左手间女厕。
看着挺好看一女的，怎么想不开非要跟陆成蹊表白呢，这男人毒性那么强也不怕三尺之内毒发身亡，还自作聪明编排了道白莲花的剧本。
可惜……江瑾言勾唇，这陆成蹊天生自带鉴婊能力，演得越活灵活现效果越适得其反。
好看是好看，却半点没脑子。
白搭。
算着时间也差不多，江瑾言慢吞吞从洗手间出来，正俯身洗手，兀自觉得背后一道直勾勾的眼神盯得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存在感太高，实在让人忽视不掉。
江瑾言甩了甩水滴，一脸无奈地回头，“陆顾问，有何贵干啊？”
陆成蹊倚着墙，双手抱胸，脸上表情严肃，良久，男人皱着眉道：“她是其昌董事蔡金国独生女，今天跟他二叔出来赴宴的，我跟她只见过一次。”
见过一次就搂搂抱抱了？江瑾言心里嗤了下，可面上依旧寡淡，“哦。”
女人长发高高扎着，很有点女精英的味道，可能刚从公司出来西装还没来得及脱，衬得人干练又魄力。
陆成蹊的不爽感直飙上顶峰。
陆成蹊：“就哦？”
江瑾言：“那我应该说什么？”
陆成蹊简直要炸，刚刚看到她出现在背后的瞬间，他已经无暇顾及如何扯着他哭诉的蔡晶晶，江瑾言看到了？看到了多少？她以为是怎么回事？
接着，他彻底黑下脸警告蔡晶晶离他远些，然后马不停蹄守在洗手间门口等女人出来。
等了半天，心里打了无数光鲜亮丽又不掉他价的腹稿，结果却等来女人一声哦？？
陆成蹊怒极反笑，“你当然不用说什么。”
“无聊？”江瑾言侧身绕开他，没有几步，男人又抬脚堵在了面前。
“你约了人？”
江瑾言抬眼，怼道：“不约人难道自己在这里开个十几人的大包厢？”
听完，陆成蹊放缓语气，耐心道：“谁？”
江瑾言不答了，她环着胸微抬下巴，嘴角不耐地下撇。
本来以为走廊这件事并不会对自己情绪造成多大影响，但江瑾言此刻才清楚意识到自己错了。
什么狗屎的没影响，这影响可大了去了。
至少现在看到陆成蹊胸口女人不小心蹭上的口红印，她肾上腺素就可劲儿地往上狂飙。
顺理成章，这份怒火就殃及到陆成蹊。
江瑾言伸出白皙的一双手，用力把男人往一边拨开，语气很冲，“你挡着我了。”
可才半空，手腕就被男人执住锢在手心，随后一个用力，江瑾言被强制旋了个身，堪堪扑在他怀里，偏偏还是蔡晶晶跌的同个位置。
入鼻一股难闻的香水味。
江瑾言浑身的刺瞬间全冒了出来，可陆成蹊反而一副得偿所愿的模样。
可他妈太气人了。
想也不想，她抬膝就是一脚，可男人反应更快，推着人直接抵在墙上，大腿按住女人的膝盖，江瑾言立时动弹不得。
喘息的档儿，两人都停止了博弈。江瑾言仰着脑袋恶狠狠瞪人，“君子动口不动手，每次仗着体力赢我有什么意思？”
陆成蹊半点不为所动，“这就叫动手了？”他嘴角勾了两勾，垂头俯在女人耳边，压低声道：“你想知道真正动手该是什么样子吗？”
清冽的青松味混着男人温暖的气息，江瑾言耳尖慢慢浮上一圈红色。
看到她这样，陆成蹊更加愉悦了，“嗯？要不要我教你呀？”
这男人……
操啊……
江瑾言眼睛眯了眯，停顿良久后，她兀然露出极灿烂的微笑来，“好啊，哥哥。”
一瞬间。
仿佛天霁。
还有那声温软的哥哥，给人胸膛重重一击，灵魂要被震离肉体飘散，陆成蹊浑身上下半点不能动弹。
趁着这个机会，江瑾言像条泥鳅一样从陆成蹊肩膀下跑开，临走还还了男人一记脚。
踩在皮鞋上灰蒙蒙一个鞋印。
江瑾言笑得自得，“哥哥？怎么就放我走了呢？你不是要教我吗？嗯？”
陆成蹊转身看她，眼睫覆盖下一层阴影。男人站在晦暗处看不到情绪，唯有那渐渐沉重的呼吸暴露他此刻心理状态。
“江瑾言——”
“江瑾言！”
两道声音自不同地方响起。
江瑾言侧脸去看，白徐宇正推开包厢门，探出半个身子在喊她。
而同时，他也看清了女人对面垂头一言不发站着的陆成蹊。
“陆成蹊？？”白徐宇走近过来，显然对他的存在感到不解与惊讶，“你怎么也在这儿，约的谁啊？”

第六十四章：你好直呦
陆成蹊没回国之前因为一个跨洋项目跟其昌公司有过交涉，项目不大，却卡在跟美国那边敲定最后资金。后来不知道谁找到了陆成蹊，铁血手腕，干净利落，眼见没转寰的事情半路出了转机，其昌几个董事也因为这事对这半路杀出来的年轻后生颇为敬畏。
陆成蹊跟白徐宇简单说明了下来意。其昌几个老董在隔壁包厢，白徐宇便跟着陆成蹊后面进去打招呼。
对于白家独苗，商界里几把老骨头打心眼瞧不起。纪轻轻从不跟老爸后面做生意，占着季腾股份毫无作为，典型占着茅坑不拉屎，跟古代破落王爷一个模子刻出来。
更重要的是白家公子最喜喝酒泡妞，整个A市但凡有点名头的姑娘都能跟他扯出点关系，只不过最近好像没怎么再听闻，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包厢里。
蔡晶晶刚吃了瘪回来，一双眼还红彤彤得动人，此刻正站在其昌几个董事面前举杯，嘴角挂着风轻云淡的笑容，看见陆成蹊进来只当作没看见，更不谈去理会他身后跟着的白徐宇。
都一群在商场摸爬滚打许多年的老狐狸，虽然心里再怎么不齿，但白家的影响力不得不忌惮，李世峰率先领了几个高管过来，笑吟吟打招呼，“白公子！稀客稀客！”
白徐宇握着杯脚，嘴角勾了勾，“这话可说反了。你们都知道的，我白徐宇成天无所事事最爱晃荡这种地方，可也没见过你们几次。”
李世峰哈哈大笑，“白公子倒是个真性情！”
白徐宇眼里含笑，随后他拿手臂捅了两下身旁默立的陆成蹊。
男人从带他进门开始情绪就不对劲，沉着的一张脸快结出冰来，微垂眼帘有点心不在焉。
“我包厢就在你们隔壁，刚刚在走廊遇到陆成蹊，就赖着他进来跟你们打招呼了，希望不要怪我叨扰。”
陆成蹊依旧沉默。
李世峰没在意，热情洋溢地对白徐宇道：“半点不叨扰！平日里希望白公子叨扰也没这个机会啊！走走走！我带你跟其他几位董事喝个酒！”
白徐宇：“喝酒倒不用了，今天喝得太多脑袋钝，一会儿让陆成蹊跟你们喝。”
他拍了拍陆成蹊肩膀，笑着笑着突然道：“其昌最近的项目正好跟我们季腾有交集，四舍五入来说大家还是合作伙伴关系，陆顾问这点酒肯定得赏脸。”
听闻后，陆成蹊面无表情的脸终于转向一直自说自雷的人，深邃的眸光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白徐宇看着他微笑，只是那微笑里缺了东西。
“哈哈哈哈！原来白公子想说的是这个！”李世峰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很快弄清楚白徐宇真正的来意，但他神色坦荡，直接单刀直入，“A市那块烂尾楼我们差不多推完了，你们公司包的施工队几周后就能进去。”
白徐宇：“我说的不是这个——”
李世峰挑了下眉，语气意外，“哦？其昌眼下除了这个还有什么项目跟季腾是有合作的吗？”
两人相看沉默，在长久的无声对视中，李世峰几乎以为陆成蹊给其昌风险评估的事要暴露。
作为季腾的聘用顾问，给除季腾外任何一家公司评估都是违规表现。
蔡董拼了老脸用尽人情请来的人，自然要瞒着。
脑袋转得飞快，明明白徐宇一番话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李世峰至始至终没看陆成蹊一眼，更遑论一个眼神示意。
等得不耐烦，白徐宇直接开门见山帮他回忆：“龙城。你们商业街几公里远的地方，季腾要盘块地。”
红酒液随着晃杯的动作在里面掀开波纹，李世峰的眉头终于皱起来，“这事我没听说过。”
看表情不是说谎。
白徐宇手里动作一滞，不动声色掩盖住眼底的疑惑。
难道……猜错了？？？
听到陆成蹊会见其昌董事的刹那，白徐宇是怀疑的，其昌早不盘晚不盘偏偏挑在季腾敲定江瑾言项目的节骨眼上说要建商业街。
一切都太巧了，这不安的巧合感在进来看到陆成蹊表情变化的瞬间达到顶峰。
说陆成蹊跟李世峰没达成协议鬼都不信，两人之间从进包厢开始就有了若有若无的眼神交叉，白徐宇看得分明又真切。
企业顾问是什么概念？企业顾问，就是说在长久的业务生涯中每经历一家企业为公司服务的顾问就能够掌握那家企业大部分核心秘密。
其得来信息的广量化对从事这个职业的人要求非常严格。他必须拥有一张严防死守的嘴跟过后即忘的态度。能做到过一家是一家，绝不把信息带走，更不会在对手企业中形成交易。
白徐宇原本担心陆成蹊一时糊涂扮演了那个角色，可眼下看李世峰对龙城空地的迷茫，正证明陆成蹊并没有透露一星半点关于季腾要盘地的计划。
也就是说，陆成蹊推动其昌的项目投资，是本着诱使其为季腾铺路的打算。
他费了大把劲儿，算计李世峰，算计蔡董，还将自己置于职业生涯有可能万劫不复的地步，究竟图什么呢？
想到此处，白徐宇目光瞬然冷下去。
猛抬头，他对上陆成蹊极淡的目光。
两人都没有躲闪，仿佛通过无声的对视，能各自在对方眼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李世峰被白徐宇一番消息震惊在原地，他压根儿不知道季腾想在龙城附近圈地开发。商业街的项目是蔡董亲自挖出来拉到管理层讨论的，不过由于争执不下才有了后来陆成蹊的评估。
陆成蹊分析的不错，商业街不会折损，其昌怎么都是有利可图的。
可眼下听完白徐宇的话，所有的事情都变了味道。
季腾想圈地在附近建别墅区，可单单一别墅区又不足以成型，这个紧要关头，他们给人家送上了无限的商机。
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李世峰决定回去后给蔡董打个电话探探情况。
好好一聚会，因为白徐宇的突然闯入，所有人变得心事重重，心怀鬼胎。再聚下去也没什么意思，陆成蹊以借口提前告辞，出门前蔡晶晶恨恨的目光还恋恋不舍直往他身上贴。
到达地下停车场，陆成蹊远远看见有个男人斜倚在他车门旁低头抽烟。
地上已经好几个烟头了。
看样子等了有一阵子。
白徐宇见男人过来，指尖点了点，又抖了一地烟灰，缭绕的烟雾从鼻孔里溢出，白徐宇道：“怎么这么慢，按三年前你性子，这聚会你压根儿不屑来。”
如今却能撑到快结束。
陆成蹊按开车锁，开门坐进去，随后白徐宇也跟上。
黑色宾利缓缓开出昏暗的地下车库，等到终于看到点自然光线，陆成蹊问道：“江瑾言先回去了？”
白徐宇嗯了下，“她跟孙悄先走了——你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到我了？”
不等陆成蹊表态，他迅速道：“其昌商业街的项目投资，是不是你一手策划的。”
“是。”
意外地爽快，陆成蹊半点没想隐瞒，越过车头看路的一双眼淡定又从容。
白徐宇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强迫着自己问了出来：“为了谁？”
一句话，近乎脱力，出口的瞬间他卸下几百斤重担。那横亘在心头，短短几个小时就快让他窒息的问题终于问出了口。
但陆成蹊却也未必好答。
果然，陆成蹊握方向盘的手一紧，在红绿灯前略微失了神，车子险些压着人行道冲出去。
白徐宇：“我们只是谈谈，你告诉我真话就行。”
绿灯亮，陆成蹊重新踩油门过去，良久，他说：“江瑾言。”
从他口里听到这个名字，白徐宇并没有觉得多意外，仰头又吐了口烟圈，他说：“我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还非得在今天让我撞破才明白，真他妈活该单一辈子。”
不知道是不是烟熏的，白徐宇眼圈红得发狠，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可指尖的烟不丢。
往后一靠，男人身形松懒，“走廊里——其实我一直在，”一顿，声音苦涩，“你喜欢她？”
“喜欢——”
陆成蹊没回头，“可她半点不喜欢我，所以目前，我们两个起点一样，平手。”
“啧，”白徐宇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笑，“像你的风格。小时候你要什么东西发现别人占了就爱用这种比赛来决一胜负，不哭不闹，在一群小屁孩里显得特别早熟。”
“虽然现在对我来说依旧是个小屁孩，但你不必考虑我们之间关系，抢女朋友这码子事谁手下留情谁瘪三，我们实力说话。”
陆成蹊嘴角终于略微勾了勾，良久应道：“好。”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陆成蹊更是！前段时间还在跟你来朦胧飘渺的频频示好，后面就能出去百花从里乱飞招蜂引蝶。
啧，这个小崽子果然段位早已升华。
隔天上班，江瑾言就于电梯门口遇到了高级段的小崽子，男人面色如常，像半点不记得俩人在将夜的不和谐回忆，并且还主动打了个招呼，“早。”
不管三年前还是前段时间，想要陆成蹊跟你主动问好简直痴心妄想。
可眼下，男人微眯着眼，含了笑意的嘴角上勾，还伸出一只手替她挡住徐徐关起的电梯门，整个人如沐春风，亲切可爱。
而江瑾言在春风里不自觉提高了警惕。
无事献殷勤，幺蛾子迟早要飞过来，难道龙城那个项目陆成蹊又想给她穿小鞋了？还是已经有其他地方疏忽被钻了空子的？
从头到尾理清了遍，江瑾言死活没想明白陆成蹊变脸的原因，而她手里的工作个个稳妥，不会中招。
等了一上午，幺蛾子没飞来。可有先人曾说过，你接受还是不接受，该来的东西迟早会到，早晚问题。
中午饭点敲响，那姗姗来迟的幺蛾子总算飞到，算弥补了江瑾言满心遗憾。
绝不该出现在行政部的陆成蹊于下班点准时杵在江瑾言办公室门口。男人一身裁剪得当的笔挺西装，身材匀称，眉眼清俊，只一站，立时吸引无数来来往往的目光。
这不是季腾请来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级顾问陆成蹊吗？？
他在等谁啊？？
看这位置……难道是江经理？？
窥视的目光就差隔着玻璃直射进里面坐着的江瑾言的脸上。
幸亏男人天生一副性冷淡的面孔，员工们虽然好奇但基本都猜测是工作缘故，陆顾问在等江经理中午加班。
等江瑾言关门出来看到男人后一张脸瞬间拉得老长，她虎着脸问：“你在这里干嘛？？”
因为办公室窗帘一直闭着，她竟然到现在才发现男人的存在。几乎同时，她眼风往四周快速扫了扫。
“一起吃饭。”陆成蹊收起手机，抬腕看了下时间，“员工食堂这个点估计没什么东西，你收拾一下，我们去公司楼下餐厅吃。”
江瑾言简直一头雾水，“不是……你在我这儿蹲点这么久就为了吃顿饭？？？”
陆成蹊语气太过自然，“请你吃饭。”
江瑾言要气笑了，“你这语气，所以我是直接被安排了吗？”
男人眉头微蹙，表情有点勉强，像是对这种事毫不熟稔，随后陆成蹊放轻嗓音重新组织了遍语言，“我邀请你跟我吃饭。”
长久的沉默下，江瑾言长长呼了口气，最后，抬头微笑，“吃你个锤子。”
高跟鞋噼里啪啦敲着地面走远。
江瑾言简直要当场毒发身亡，陆成蹊究竟是个什么神仙人物？？先不说不知道邀请女生吃饭得态度温软随和，那你得提前邀请吧，女孩出门总需要小小准备一下的。
结果，这人直接堵在门口，语气十足霸道总裁。
就差一句——女人，我现在命令你跟我吃饭。
大清已经亡了！可有种叫陆成蹊的剧毒男还存活着！江瑾言真的觉得他必须单一辈子！

第六十五章：撩妹的能力，其实是天生
走廊片刻前还有零零散散走动的行政部员工，可等江瑾言身影完全消失，空落落的走廊就剩了他一个，大家都去吃饭了。
高级顾问有自己独立办公室，在公司六层，平时基本不太可能下来这里。陆成蹊今天特意拐了几层楼进来她的世界，不厌其烦安静等着，盘算用食堂关门的借口约她出去餐厅，连地点菜系都想好了。
他从来不是个擅长讨好人的人，最基本的夸赞都能参杂着冷水凉别人一头，可他又不能直接跟江瑾言说，“追人这事我从没经验，多多包涵。”
所以为着透露点自己的心意，陆成蹊辗转反侧了一夜，连一身倨傲都决心不要了，腆着脸皮蹲人家办公室等——
等了许久，江瑾言多余一眼都没留给他，背影干净利落。
陆成蹊站了很久，脸上少有的几抹温柔在慢慢褪尽，转眼成为重逢时裹着一身寒冰碴子的模样。
几乎以为这人一动不动之后，皮鞋终于挪了寸地，一声叩响。陆成蹊抬脚进电梯回六楼，传耳朵里有点明晃晃兜得心疼。
吃完饭回来陆成蹊果然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江瑾言握着门把手在门口顿了很久，走廊处来来往往陆续有人经过。
孙文突然从后面窜出来拍了下她肩膀，“江经理！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江瑾言：“没什么，看你这么高兴，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
孙文嘿嘿了两下，跟在她身后进里，“没什么，就是中文吃饭时听了个八卦，”他神秘兮兮压低了声儿，“那孤高倨傲连宋董都不太请得动的陆顾问，听说中午亲自从上头下来在您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
江瑾言抬了抬眼。
孙文：“一开始大家觉得是因为工作，你最近不是赶那个龙城项目嘛，可是他只空等不敲门进门该怎么解释？还有，听说你冷着脸跟人家才说了三四句话就撂摊子走人？”
孙文的表情看起来忧心忡忡，像为着自家个性太突出的上司操碎了心，“我知道陆顾问在刚进公司那会议跟你闹得不愉快，可你知道我们最终目标是郭涛他们不是，少个敌人多个朋友只会让我们更轻松！”
耐性子听男人瞎几把分析了这么久，只最后一句才稍稍舒了江瑾言的心，她眼神没从手里文件移开，低头说：“你放心，陆成蹊不是敌人。就算做不成盟友，他也不会是敌人。”
女人的话信誓旦旦，孙文瞪大了眼睛，奇道：“你这么快就把他招安了？！怎么办到的？！”
“啪嗒”一声文件夹合上的声音。
江瑾言看着他不耐地抿了抿唇。
孙文心道不好，连忙往后推开几步，摆了摆手边往外走边说，“行行行，不问了，桌上热咖啡记得喝，刚给你带的。”
孙文走后，江瑾言又看完好几个文件夹，等她空出脑袋来休憩时，面前浮上的竟然是中午陆成蹊慌乱的神情。
虽然稍纵即逝，但被江瑾言捕捉得一清二楚。
她老早就从别人口里听说陆成蹊在美国的辉煌战绩。孤身拼杀，在如今顾问遍地的时局里愣是在华尔街有了一席之地，后来个人壮大为团队，只不过目前他回国了，团队还留在美国运作。
男人杀伐决断，手腕狠辣绝情，据说曾协助华盛顿一家公司投资股市，大批买进，直接逼着竞争公司倒闭，老板纵身跳了楼。
在商界厮杀太久，周身很容易沾上点冷冰冰的血腥味，这也是为什么重逢后第一眼她不敢认人，陆成蹊给她的感觉太陌生，好像隔了层盔甲在看他。
内心自信强大，唯我独尊的性格，却看着她给了那么一个眼神。
江瑾言想了很久，随即拎着包出门，“lisa，我出一趟，到下班还有什么情况给我电话。”
江瑾言开车往丽华景园，进了电梯直接按亮九楼按键。
看着红色数字越来越靠近，叮咚一声电梯门在面前打开，她走到对面敲门。
因为来得有些赶，江瑾言一口气还没顺匀畅，敲了门没人应她直接一声接一声按门铃。
三五声后，隔了门板，那头传来锁片松开的响动。
门打开，陆成蹊穿了件毛衣沉默站着，眼底倦色分明。
江瑾言细细抽动鼻子，确定什么后她一把推开男人走进去，语气暴躁，“你在喝酒！”
女人语气肯定，因为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堆满酒瓶子，各式各样，白的红的黄的。估计她来得赶巧，陆成蹊没来得及开喝，开瓶器还卡在瓶盖上没动。
还没到晚上，房间里却黑压压阴郁得吓人，陆成蹊把窗帘拉着，将外界阳光隔得严严实实。不仅如此，他灯也没开，只余门口刚刚泄进来的一两点光亮。
可现在连光亮也没有了，陆成蹊关了门，重新回沙发上坐下。
“有事？”
男人声音很哑很沉。
江瑾言张了张嘴，忍住冲动话没骂，转而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问：“酒好喝吗？”
陆成蹊眼帘微抬，神色漠然。
江瑾言继续道：“是酒好还是我好？”
她看到陆成蹊眼睫毛颤了颤，终于还是抬头看过来。
喉结滚了滚，陆成蹊声音紧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既然你愿意抬头听我说话，那就是证明你承认我比你面前这些酒有吸引力。”江瑾言叹一口气，声音放缓了点，“那你现在能告诉对你有吸引力的我，大白天把自己搞成这样是为什么呢？”
陆成蹊薄唇抿着，眼神能在江瑾言身上凿出一个洞来，翕动两下嘴唇后，他却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就这么过来，公司的事处理好了吗？”
“没，龙城项目刚起步，我手里数不清的文件要看，客户资料要比对，还有贼几把糟心的大数据要分析，我是鸽了所有的人过来坐在你面前耐心跟你说话，所以，现在能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了？”
陆成蹊身子一僵，睫毛下覆盖一层阴影，“你回去。”
“也行啊。”江瑾言环胸往后一靠，二郎腿翘起，语气懒散，“虽然不及陆顾问您一分钟几大百的市价，但我一季腾行政经理费用也不低，从公司开车回来四十五分钟，电梯里五分钟，敲门五分钟，又跟您打太极打了快十分钟……因为我们是同事，就给个亲情价折合一个小时整，另外油费就不用您给了。”
江瑾言嘴角勾着，最后一字一顿地下结论，“所以，陆顾问，您现在欠我约五千的误工费。”
从江瑾言开始算账，陆成蹊周身气压就开始降低，等话说完，陆成蹊已经保持着冷冰冰的坐姿一动不动很久了。
他直盯着对面，“我会让助理把误工费给你，既然江经理日理万机，还请早些回去好及时止损。”
江瑾言知道陆成蹊已经炸毛，可她却半点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继续咄咄逼人，“既然让我回去——那陆顾问顺带把回去的时长一并结了吧，既然算了回程我还可以再给你打个折扣……”
陆成蹊的脸已经非常恐怖了。
再也无法忍受般，男人从沙发上站起身，咬牙切齿警告，“江瑾言！你适可而止！”
江瑾言面不改色，仰头，看着陆成蹊不再克制的愤怒，嘴角缓慢牵出笑意来，“这样不挺好吗，你对我憋着火不发，我看得都难受。既然火也发出来了，我们能心平气和坐下好好聊一聊？”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陆成蹊凭空生出一股无力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江瑾言三个字成了他的最无可奈何。
“既然决定好好聊一聊，我们就把事一件件理清，”江瑾言非常坦荡，“我先来。”
“今天中午当着一众人的面故意刁难我道歉，我承认是我情绪化了，可造成我情绪化的源头却又在你。我们两个已经算得上非常了解彼此，至少作为合作拍档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可靠性。而在昨天之前，我以为我们的合作关系是牢不可破的，但蔡晶晶的出现告诉了我不是。”
江瑾言对上陆成蹊的眼睛，“你跟其昌董事的交涉我毫不知情，如果不是撞破走廊上那一糟，我至今还以为我足够了解陆成蹊这个人的所有，而他也对我毫无保留，将后背放心交给对方——”
“但我后来又想了想，陆成蹊又不只属我，你确实没必要事事知会我一声，这样做太无理取闹了些——”
“所以，我想清楚了，我们以后依旧是让彼此信任的搭档，而我也会慢慢调整以前错误的认知……”
陆成蹊：“你不用调整。”
男人垂眼站着，语气笃定，“你说的没错，我们的默契度很高，按概率论来说以后再难遇见一个，所以以后只要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至于那些你没问的，我也可以提前报备。”
他将眼神移到江瑾言身上，也不管女人眼里的吃惊，“现在你的问题解决了，我来说说我的。”
陆成蹊：“三年前你没选我我其实挺恨你的，一个女人，心竟然也能铁到电话微信全部拉黑再不相见。当年我什么也没有所以成了被放弃的那一个，之后我离开三年，等我再回来站上这片土地的刹那，我心里想着的却还是如何让那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吃点苦头——”
陆成蹊笑了笑，“你说搞笑不搞笑，我设置了无数个折磨你的方案，却到底一个也没能实施。我也想装作冷酷又无情，眼里又总能闯入你的脸……兜兜转转，我们又成了合作关系。”
“我跟三年前不一样，我现在什么都有。我知道你需要的是一根强有力的拐杖，你可以尽情利用我。如果我费尽心思最终也没能让你对我动心，那我们可以一直保持目前舒适的状态，我是你背后最信任的那个，也是最了解你的那个。”
满室晦暗里，陆成蹊突然走向窗台，一把扯开遮光帘，顿时大把光亮涌进来。
因为在黑暗里待久了，两人都不太习惯地眯了眯眼。
江瑾言脑袋混沌着看过去。
窗台边有细碎的尘埃飞舞，一颗颗绵软地落在陆成蹊肩上，头发上，胸口上，衬得人棱角温暖柔和。
明明没有喝酒，男人说得话还是让人心惊肉跳。
连同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也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操。
江瑾言磨了磨后槽牙，生平第一次感到难办。
当时孙文告白她怎么做来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拉男孩坐了一下午，生动形象逻辑清晰地从六个方面给他分析利弊，最终成功说服孙文怯了步并成为她的意门生。
可陆成蹊不一样，陆成蹊手腕比自己硬，脑袋比自己好，做什么都完美到无可挑剔，她是收不起这个徒弟的。
那怎么办呢……
最让人心悸的是孙文的话江瑾言无动于衷，而陆成蹊说的那些让她心脏里那头小鹿几乎活活撞死。
再次骂了声操。
江瑾言心想他妈的一定是桌上开的白酒开始挥发，此刻脑袋又涨又晕的，这活蹦乱跳的心脏恐怕也是因为这个。
陆成蹊回来重新在对面坐下，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只是那眼神没了以往的锋利，多了几点期待，几点犹豫，几点不安，还有不易察觉藏在眼底的微弱的自卑跟不确定。
江瑾言：“我……”
陆成蹊：“你不用急着回答，等你这阵子忙完后再好好想想，不过冷战是不能再继续了，你冷暴力起来真的有点伤人，我比较脆弱，见不得这个。”
江瑾言耳根立时红了一转。
她开始为之前的想法大肆打脸，什么叫陆成蹊木讷愚钝不会说好听的话哄女孩开心，连请女孩吃饭都蹩脚得让人同情，这人明明是个深藏不露的老司机！还是一言不合就加油门的那种！
卧槽。隐藏还挺深。算她眼拙！
江瑾言这几年刚练成一套脑袋晕乎，脸上依旧能淡定不动的本领。故而看着女人波澜不兴的脸陆成蹊觉得刚刚那番话有可能还不十分到位。
虽然话语怎么说怎么羞耻，但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他也横了心破罐子破摔。
“江瑾言。”他轻声喊道。

第六十六章：崩盘
陆成蹊一瞬不瞬盯着江瑾言，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做到温柔。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男人眼里只剩机器一样的惯性的冰冷，而心尖尖上藏掖着温柔，他愿意毫不吝啬全部掏出来给她，可却怕她不愿接下。
“江瑾言……我这次回来会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东西，等所有的事情过去，你再想想，愿不愿意跟我一起……”
陆成蹊抛出来的诱饵实在太大，就算再清心寡欲的人听着都不可能不心动，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有点心动了，“成交。”
随后她垂眸看向茶几上一排溜的酒瓶，道：“但你得先答应我几件事——”
陆成蹊：“你说。”
江瑾言：“这酒你不能再喝了，这种情况再让我抓到一次，我会考虑换合作拍档，毕竟金主那么多，不差你一个。”
陆成蹊笑了笑，“只要你不气我，我不喝。”
收拾完凌乱的茶几，亲自盯陆成蹊把酒全锁进柜子江瑾言才下了楼，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她就没再去公司，打了个电话让lisa把文件用电脑传过来，她准备通宵看。
可没想到，在她离开的短短半天时间里，龙城的项目就出现了大变故。
lisa语气听起来很着急，“接到总部消息我们及时联系到了龙董事，可他矢口否认与我们的约定，后来直接挂了电话。”
江瑾言皱着眉头：“原因呢？为什么不卖了？”
lisa：“我听郭经理说好像是其昌那边突然抬高了价位，卯足劲儿跟我们抢地皮，龙董事是商人，这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戏码可最爱看了，我估计他现在正作壁上观看我们跟其昌哪个先放手。”
“这其昌是傻逼吗！”江瑾言气到胸膛直起伏，“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他咬着我们不放只会损人不利己，最后白白便宜了龙招！这项目其昌那边谁负责的？”
lisa：“我跟其昌沟通过，蔡金国，我想联系他每次都被秘书挡回来，根本没辙。”
江瑾言：“你也别折腾，没用的。蔡金国，闻之初多年老友，”她按了按太阳穴，下定决心，“我明天飞趟龙城，我亲自去找龙招谈判。”
lisa：“那也现在给你订飞机票，几点？”
江瑾言：“八点吧，再帮我在龙城订家酒店，这事没个几天吃不下来。还有，我走的事先别告诉郭涛，等瞒不住了再看着办。”
lisa一一应下。
挂了电话，江瑾言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本来以为闻之初在这事上不打算给她使绊子，却不料还是动了手，人在总部，手还能伸这么长，除了最近不敢动弹的郭涛，到底公司里还有多少他的心腹是她不知道的呢。
但不管怎样，有多少个她就揪多少个，给她使绊子，也不怕绊死自己。
第二天清早，江瑾言就拉着行李箱风尘仆仆去了机场，快登机时收到陆成蹊微信。
陆成蹊：“你人呢，敲了半天门没应。”
江瑾言正准备把事跟他说，眼下他就自己来了。
江瑾言：“我飞龙城了，项目出了变动，马上要登机详细情况不好细说，你找我们部门孙文问下，他会告诉你具体内容。”
消息发完她就关了机，两个小时后江瑾言在龙城酒店登记入住。
lisa给她预订的房间在三楼，拿了房卡江瑾言就拖着行李上去，等把所有的东西安排好，她才想起来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微信上已经显示好几条未读消息。
陆成蹊在她关机后还嘱咐了让她事事当心，不要随便赴约。
然后还有几条是白徐宇发的，他显然也才知道项目的变故，正着急地问她目前形势。
江瑾言一一回了，接着开始研究起龙招的公司地址以及这人平日里的喜好。
可看着密密麻麻发来的文档，江瑾言一双眉就快高高蹙到额头了。屏幕上龙招的照片并不年轻，大约四五十岁的模样，可资料显示这人明明才三十出头，却有了比同龄人苍老许多的面孔。
但真正让江瑾言不舒服的却是龙招自眉骨处横亘半张脸的狰狞刀疤。
商场里从来龙鱼混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不可能不沾点灰色。而龙招，有人说他眉骨处的刀疤就是在一次黑道争斗里被人留下的。
游离在黑白两道，还有法律无法企及的阴暗地带，在某一瞬间，江瑾言心里打了退堂鼓。
有这么一个说法，跟唯利是图的商人谈判容易，但这个商人，得底子干干净净，是白道上的人。
但怯懦只是一瞬的，闻之初的脸在脑海里回闪，来自骨子里从不落败傲气又迫使着她重新振作。
龙招虽然背景繁冗可怕，但她得到的书面内容都来自别人的见闻，只要没见过真人一切消息都没法验证其准确性，说不定这人其实是个性格可爱的黑道大哥呢。
如果再能投其所好，利益相取，这个项目也能拿下来。
心里有了预判，江瑾言就开始查看龙招最近的行程。
还真是巧，就在明天，龙招会去自家酒吧例行巡查。
公司见不到，到时候她直接过去堵人就好。
江瑾言洗了个澡早早睡下，第二天七点就爬起来洗漱出门。
龙招旗下没什么实际的产业，但江瑾言发现，这人这些年的投资很分散，比如说小规模的外贸公司好几家，龙城郊外的荒地好多处，以及各类娱乐场所等等……麻雀看着小，但真正认真起来计算，数量也是可观得惊人。
酒吧名叫樾吴，规模跟A市的将夜差不多大，江瑾言一进去就听到震耳欲聋的电音传来，DJ在台上疯狂打碟，极富节奏感的鼓点落在耳膜里，以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让人跟上去扭动腰肢。
气氛很嗨。
江瑾言绕开一大群人在里面穿梭，虽然时间不在高峰期，但樾吴里的人是这么多。
她目光四处搜寻，正想着要不要找人问一问，服务员就端着盘子到了面前。
“小姐，请问您是约了人吗？我看您像在找什么人。”
嘈杂声太大，江瑾言朝服务员勾了两下手，示意他凑耳朵过来。
男孩红了脸，躲闪的眼神矜持地扫了下江瑾言，最后还是乖巧地附耳过去。
江瑾言问：“你们龙董事今天什么时候到？我有事找他。”
几乎龙董事三个字一出来，男孩片刻前还红润的一张脸顿时失了血色，他惊恐地张了张嘴，含糊不清道：“龙……龙董事不在这里……”
江瑾言：“那他什么时候过来，我在这儿等。”
“不知道……今……今天应该也不会来了，小姐姐，你走吧！快点走吧！”
最后语气里带了着急，男孩一刻也不愿留了，端着盘子埋头飞快走远。
江瑾言目光紧紧锁着他，越想越觉得奇怪。她根本没问什么奇怪的问题，他却一副如临大敌的慌张模样。
心里盘算两下，江瑾言抬脚朝着男孩离开的方向挪过去。
因为是员工通道，江瑾言挪得小心翼翼又缓慢，等吧台附近和酒池里穿梭的工作人员一个不注意，她人已经闪进了门内，并顺便带上了门。
门那头是条走廊，长长的走廊也不知道通向哪里，江瑾言边走边缓慢脚步，使落在地上的步伐不发出声音。
等路过一脸房门时，她不禁刹了脚步——
因为里面，正传来一阵男人失控的叫停声，“别打了！龙董！真不是我干的！我错了！别打了！”
拳头落在肉体上的闷响，听得人心里直打颤，但可以肯定的是，里面那个被叫做龙董的人，应该就是她要找的对象——龙招。
男人的求饶声还在继续，“龙董！我真不知道那东西哪儿来的！但肯定不是我！或许是哪个客人不小心带进来的！”
“打。”
长久的沉默里，一声暗沉又粗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冷漠，刺得人毛孔缩紧。
这种冷意跟她认知里所有的冷漠都不一样，这是血淋淋的，让人浑身惊颤的害怕。
江瑾言还来不及抬脚跑开，背脊处突然伸过来一双大手，有人扯住她的外套，直接一把甩了进去。
“啊！”
惊叫声参杂门板被撞开的声音，江瑾言踉跄着跌坐在屋内地上。
而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让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一齐聚过来。
江瑾言知道自己窥破了一些龙招不为人知的东西，而被窥破者最讨厌眼睛四处乱瞟的人，所以江瑾言站起身后就垂眼站着。
这一垂可吓了她一跳。
地上躺着的男人，已经被揍得微弱地抽气，脸上全是猩红的血迹，看不出完整的模样来，空气里也全是铁锈味，让人胃里泛起恶心感。
背后突兀一阵男声，“龙爷，这个丫头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偷听，被我给逮进来了！”
江瑾言缩了缩脑袋，辩解，“我没偷听，我就不小心走进来迷路了，然后听见里面有动静，放心，什么话我都没来得及听见就被你一把提溜进来了。”
“屁！我在背后看你不动听了快三四分钟！三四分钟你没听见！？”
说话的人终于移到面前，是个纹身遍布手臂，发型犀利，身材精壮的一暴躁哥。
江瑾言立刻闭了嘴。
而在角落椅子上安静坐着的龙招此刻说了话，语气轻柔，“姑娘，谁让你过来的？”
这份轻柔让江瑾言更加毛骨悚然，她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阴影里的人，男人跟照片上无二致，只是现实中还更加恐怖阴冷些。
江瑾言稳了稳心神，冷静道：“我是季腾行政部经理江瑾言，找龙董事是想谈龙城空地的事，却不小心闯了这里，还希望龙董事大人有大量别跟小辈我一般计较。”
“阿九——”
“是！”
听到点名，暴躁哥立马在江瑾言背后挺直了腰板。
一瞬间，不详的预感兜头涌来。
但龙招接着说：“你胆子不小啊！连江经理这样的贵人都敢冲撞！怎么扯人家的赶紧给我道歉，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阿九高大的背影一下子慌张起来，男人手足无措地盯着江瑾言，旋即开始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是龙爷朋友！不好意思了江小姐！我为我粗鲁地行为道歉！不知道有没有吓到你？”
“没事，”江瑾言作势开始掏背包，“我今天来找龙董主要是为了项目——”
“江小姐……您没看见我现在没时间吗——我处理家事呢。”龙招露出一抹笑意，扭头去看垂头一脸沮丧的暴躁哥，“阿九！您先送江小姐出去，这里不干净以防冲撞了我们的贵宾，等我处理完手手里的事情我们再谈。”
龙招的态度放的随和，可语气里不容置喙，江瑾言沉默了片刻，随后低头拎包跟暴躁哥身后出去。
临走她看了眼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无能无力地叹了一小口气。
出了门，“阿九你知道里面被打那个犯什么事了吗？”
可能一声阿九拉近了跟暴躁哥的距离，暴躁哥竟然意外地坦诚，他跟江瑾言说：“你不知道那小子狗胆包天了！今天早上酒吧清查竟然从他身上搜出两包白粉！什么概念！这他妈是要枪毙的！龙爷正逼着他说哪儿来的，这小子嘴犟一直不松口……”
江瑾言心想怪不得原来是个贩毒的，那被打这么惨也不冤，不过龙招倒是挺出乎意外，混迹黑道的人这些不应该见怪不怪吗？
阿九领着江瑾言在外面一桌坐下，还开了瓶十几万的红酒说是龙董请的。
江瑾言接过没喝，等人走后掏钱出吧台要了杯柠檬水。
在杯子快到底儿的时候，龙招也从门后出来了，他在江瑾言桌旁坐下，大腿交叠，往后一靠，“让江小姐久等了，不知道江小姐要跟我龙某人聊什么？”
“还是龙城的那块空地，我想知道其昌究竟给了您什么条件以至于龙董要跟我们撕毁约定。”
龙招哈哈大笑，“怎么叫撕毁呢，江小姐真幽默。我跟季腾可从来没什么书面合同在，没有成立哪来撕毁一说？？还有，我是个商人，哪边出钱多我地就给谁，天经地义啊。”

第六十七章：出头护崽
白徐宇得到江瑾言被扣消息时正跟当事人坐咖啡馆里谈案子细节，还是那个离婚财产分割的案子。
中年妇女满面浓妆，涂着大红唇，吐沫星子横飞让白徐宇帮她赶老公净身出户。
白徐宇盯着她飞溅到杯盏里的口水沫子，艰难开口，“李小姐，从我们坐着儿谈案子起快两个小时，您一丝一毫有价值的消息也没给我。我是个律师，不是个打手，总不能直接上去揍你老公一顿让他知难而退吧？”
听到白徐宇口气里的不满，李小姐哼了哼认为他在为自己不专业的水平开脱，“你是市里最贵的家事律师，怎么能什么办法也没有呢，收这个价就得办这么贵的事，你再这样下去小心我去你们律所投诉你啊……”
即将被投诉的白徐宇脑壳被吵得疼，如果不是看上案子标的额高达几个亿他真的很想找个打手把面前这尊从头作到尾的大佛好好修理助理。
“不是李小姐，你看吧，你跟我说你老公出轨要他净身出户，然后我让你提供出轨证据你又说没有，没有ok，我们可以后天取证，那你也得告诉我出轨对象的大致消息，比如样貌，经常出入的场所……”白徐宇耐心看着眼前的女人，单手有一搭没一搭叩着桌面，他的质问已经让女人无懈可击的表情开始慌乱，白徐宇几乎开始怀疑出轨对象的真实存在性。
“李小姐…你想赢得这个官司，我们就必须建立在互相信任的前提下，如果你说的话从头到尾是个谎言，我们也没有……”
“嗡嗡嗡——”
桌面上手机不合时宜突然振动起来。
白徐宇看了下来电提示，“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喂，是我。”
李小姐安静看着面前接电话的年轻男人，其实刚开始洽谈听说接自己官司的是个小年轻时她是拒绝的，年轻人的经验阅历哪里比得上那些主心骨的老道？后来咨询过律所要换人，可人家坚定着说这位白律师就是律所最好的苗子，已经打赢成百个大案子。
李小姐揣着满腹疑惑过来赴约，没想到还真是个一脸吊儿郎当的小伙子坐桌边等她，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好看长相。
立时肚子里一堆话就不想说了，看似认真回答的话里她选择性隐了不少消息。只是没料到这小伙子竟然全看在了眼里。
对这位白律师，女人慢慢开始改观，虽然人家年轻说不定就是业务过硬呢。她镇定下心神，准备一会儿老老实实回答问题。
可在她心理建设做完抬头后，她发现白律师的眉头已经快蹙到发际线，，面容是十万火急的严峻。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龙招这个小崽子！你先在那儿帮我盯着些，我这就去找顾崇江！”
白徐宇三两下把桌面上的文件全撸进公文包，“不好意思李小姐，我这边出了点事改天约谈！”
“哎？不是……”
男人根本听不见她的话，别着手机飞快推门出去，边走边警告那头，“你先稳住，身份不能透露……”
被完全忽视掉的当事人李小姐慢悠悠把头扭回来，电光火石的速度，面前已经空了。
挂了电话，白徐宇在马路上直接一踩油门到底。
操啊。
说打手打手到，刚刚那个电话还真就是个打手打来的。来电的人叫孙超，做了二十多年黑道打手，身份没什么特殊，如果硬要说，就是在龙招身边做事。
平常空闲时当当保镖，有任务时打打人。
白徐宇跟他认识也是偶然，五年前有次勿砍事件，孙超是当事人，几乎证据确凿指定了孙超就是杀人凶手，全龙城没一家敢做他辩护律师。
正巧这事被远在A市赋闲的白徐宇知道了，闲得蛋疼研究了一晚上线索，第二天他拉了个行李箱风尘仆仆到了人面前，语气笃定，“凶手不是你，我给你辩护。”
妈呀，那简直是孙超人生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天。监狱里几天照不进太阳，灰蒙蒙的，看不到希望。等狱管押着他出来走进探视房，男人在绵软的光线里回身，语气坚定又自信，那场面就像老天派下来给他的一线生机。
孙超当场哭了，边哭边喊，“我真不是凶手！有人信我了！有人信我了！”
喊了一整夜，在定刑时也没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后来白徐宇还真找到了证据，被害人胸口的致命伤不是孙超干的，而是他手下一小混混趁着混乱捅的。孙超被判了两年，出来后给龙招当了保镖。
两人这么多年一直没联系，直到知道江瑾言要去龙城找龙招，白徐宇才提了一嘴让孙超帮忙照看着些，他的女人，无论黑白哪里，都要护得周全。
可刚刚孙超火急火燎打了电话过来，语气里全是歉意，“白哥！江小姐被龙董扣住了，人在酒店没事，可门口围了人不让她自由活动，也不知道龙董什么打算，就这么一直僵着。”
还能有什么打算，白徐宇后槽牙咬紧，脚下又使了几分力，黑色林肯犹如出鞘的利剑，快速在空中撕扯过去。
龙招的心思根本不难猜。他这是故意拿乔给季腾施压。无论去的是谁是什么身份，龙招都会扣下来，然后让被扣的倒霉鬼向总部哭诉。可既然消息不是从总部听来而是孙超告知，证明江瑾言也想到了这点，所以她没有如龙招的算计，而是想要一个人周旋把事情解决。
可一想到龙招的手段，白徐宇心里就直跳。
从咖啡馆到季腾总部，他只用了半个小时。从车上下来他直接钻进直达电梯到三十三楼。
这几天顾崇江都在办公室，人不会难找。
白徐宇急吼吼推开办公室的门，喊道：“大伯！”
抬眼，偌大的空间里，竟然不止顾崇江一个人。
陆成蹊在他对面坐着，两人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像在谈话，见他突如其来的闯进，顾崇江虎着脸骂，“冒冒失失地像什么话！怎么了？”
白徐宇看了眼陆成蹊就移开，眼里焦急，“大伯，江瑾言被去龙城谈项目被龙招扣在龙城了！”
陆成蹊眼皮子一跳，眸子深了深。
顾崇江没什么反应，顿了一瞬后问，“你哪儿来的消息？”
白徐宇：“我一朋友在龙招手下做事。”
顾崇江顿时脸黑下去，“小兔崽子，黑道上的人我准你结交了吗！啊？！仔细我打断你的腿！”
白徐宇：“大伯！我这腿你什么时候想要随时打断了拿走，眼下能不能先给我解决完江瑾言这事！”
顾崇江哼了哼，“没什么大事，龙招就是给我们做个威胁的样子，说到底就是他对标价不满意，但价格我们不会妥协，这是生意，他用道上那一套对我来说没用。”
白徐宇问：“那江经理怎么办？”
顾崇江抿了口咖啡，语气从容，“他不敢怎么样，顶多个把星期就把人给你放回来了。”
白徐宇还欲再说什么，被顾崇江抬手制止住，“到底为止。”
男人垂着眼皮，耐心显然已经用完，白徐宇顾忌再磨下去会适得其反只得作罢，大不了他一个人想办法。
他哦了声告别，“不打扰大伯谈事情，我先回去。”
顾崇江：“嗯。”
临出门，白徐宇看了眼一言不发的陆成蹊。
他还保持着翻看文件的姿势，只是那眸底一片出神的阴郁，像是感觉到男人的视线，他抬眼对上白徐宇的目光。
意思清楚明了，“出去等我。”
白徐宇在洗手间抽完半支烟，陆成蹊才从顾崇江办公室出来。
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她现在怎么了？”
白徐宇：“挺安全，龙招只是为了给季腾施加压力应该不会为难她，但委屈恐怕已经受了……”
他注意到在委屈两字脱口而出时陆成蹊眼里飞闪而过的杀意，但很快消失在能吞噬一切的深邃里。
陆成蹊说：“这事我来办。”
“嗤，你怎么办？”白徐宇倚着墙笑，“先不说顾大伯会不会让你乱来，那你以什么身份出面呢？你别忘了你是季腾请来的顾问，编制外的！还有你工作的特殊性，最忌讳插手这种的事！你以后还想不想混了？”
陆成蹊身上的冷意到达巅峰，他带了锋芒的眼神像无数把小刀子落在白徐宇身上，声音低而哑，还有些孤注一掷的无所谓，说：“别无他法，她不能受委屈，一丁点也不行。”
白徐宇像在看个神经病，“小侄子，你可想好了，你身上背负的行业秘密，一旦开始用作商业的筹码那就跟滚雪球一样再停不下来，最后还有可能压死自己……”说到这里他眼睫颤了颤，“还会有办法，你也没必要这么极端，我可以再试着去说服顾大伯……”
“没用的，”陆成蹊打断，“爸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情，即使是他最有力的左膀右臂，也不可以给他惹上没必要的麻烦。”
白徐宇脸色冷下去，“我去提人。”
这次轮到陆成蹊质疑他，“你想好了？你觉得白大伯能让你做这事？龙招的底子有多脏你不知道？白家会允许家里独苗去低三下四求人？”
白徐宇说不出话来，但显然他犹豫了。
不得不承认，在有些事情上自己这个不值钱的侄子确实比他考虑得周到详细，可就两人情敌的身份，他又不太愿意把这英雄救美的机会拱手让出去。
陆成蹊知道他的心思，只一笑，“你就这点信心？”
白徐宇矢口否认，“才不是！”
陆成蹊：“那就成了，我去提人。这事也我做最合适，我是顾家养子，本来就没比他们高贵到哪里去。”
白徐宇一愣，抬头去看，“陆成蹊……”
男人眼神淡漠，半点不在乎，那些可能称之为伤口的东西，已经半点触动不了他。
他是真的变了……
离了季腾，陆成蹊就让助手买了张最快飞龙城的机票。
于当天晚上，他就拖着行李到了江瑾言下榻的那家酒店。
拿着柜台给的房卡，他按亮三楼的电梯。出了门，果不其然，其中一间房门口拱手立着两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
见陆成蹊过来，两人眼里戒备很深。
“你好，我找你们龙董事，我是陆成蹊。”
被带着穿过一条长走廊，之后踩着木制楼梯上去，陆成蹊感觉得到自己被推着进了一间屋。
随后，绑着眼睛的黑布被人揭下，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光明，他不舒适地皱了皱眉头。
“陆顾问！哈哈哈哈！久仰大名！”
循着声看过去，客厅里最大的一张沙发上，龙招叠着腿坐着，身边笔直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面露凶相。
陆成蹊淡淡移开视线，嗓音清冽，“龙董事。”
“不知道陆成蹊不远千里来我龙城为着什么事？下次提前打声招呼嘛！我都没准备什么来款待款待。”
“龙董客气，我过来就是接个朋友，人接到我就走，不敢麻烦。”
“哦？”龙招挑了下眉，“不知道是哪个朋友啊？龙城我熟，可以帮你安排安排。”
陆成蹊抬眼对上他，“恰巧我那朋友前两天来找过你，江瑾言江经理，目前还被困在楼下房里。”
说这话时，男人声音已经冷冰冰的了，龙招显然也感受到陆成蹊胸膛里隐忍不发的怒火，只笑了笑，“这个……恐怕还得等些时候，我还想请江经理再住着日子，江经理是聪明人，我想再跟她请教几天。”
“不必了，她几斤几两我都有数，一身唬人的本事基本也都从我这儿过去，如果龙董实在想要学点什么，我倒是可以教教，”陆成蹊声音缓慢，明明不掺杂什么情绪，淡定又从容，可龙招却听出了几点阴冷。
陆成蹊：“一年前黑市里有项交易被扫，一笔一百多万的黑钱不翼而飞……龙董，你说，现在这钱会躺在什么人怀里呢……”
龙招身躯一振，猛然从沙发上直起身子。
面前的男人脸色依旧冷静自持，而从进房开始就一直碾压他的上位者气息终于更加迫近。

第六十八章：你好呀，初次见面
龙招的脸迅速沉下去，语气凛冽，“陆顾问架势摆得有些大了吧，提个无关紧要的人还得季腾大张旗鼓地来，面子上说得过去？”
陆成蹊神色漠然，几乎在他话音落地就一把截住，阴冷清冽，“不是季腾，是我。龙董，你动的是我心尖上的人你知道吗？”
龙招心里一突，“江经理……”
他脑子里猛然钻进起暗室里女孩的模样，虽然只身一人面对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但她脸上也没有过多的害怕与惊惧，仔细想想，那份融入骨子里的淡定与自信，真跟陆成蹊有几分神似。
龙招：“还真是个误会……我先前不知道。早知道动的是陆顾问的人，说什么我也得亲自派人把她送回去。”
男人很上道，侧了下身，旁边就有小混混过来给陆成蹊递烟。
陆成蹊没接，情绪看着依旧不太好。
龙招继续给他顺毛，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陆顾问别急，说到底你只是暂时在季腾做事，我跟你利益根本不冲突，您刚刚也犯不着把筹码拿出来吓我。我知道您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肯定有自己的门路，但作为过来人我想劝一句，秘密还得死死烂在肚子里，安全。哈哈哈哈哈，你说是不是陆顾问……”
龙招心情颇好地笑了起来，抖掉指尖夹着的烟。
刚刚说话他是压着声说的，此刻却抬了几个声调，“来者是客！赶快给陆顾问在楼下开间房，明天好好玩一天送江小姐陆顾问回去，听到了吗？”
平头的男跟班立马去办了。
龙招把人送到门口，“门口两保镖我已经让人撤了，你放心去找江小姐，一根毛也没少，您放心！”
陆成蹊抬脚就要下楼。
龙招又在后面喊住他，“陆顾问，黑钱不黑钱的事我们就此揭过，我就当没听见。”
男人脸色沉静，缓慢吐出一口烟。
陆成蹊只扫了一眼，继续抬脚下楼。
江瑾言房门口的保安果然已经撤了，陆成蹊快步过去，临到门前又顿了顿，才抬手叩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江瑾言声音，“现在装模作样敲起门了，之前也没见你们这么客气！”
中气很足，不像吃亏的样子，陆成蹊一颗心落了地，缓了缓声道：“是我，陆成蹊。”
几乎同时，房那头瞬间噤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从里头打开，露出女人小半只精致的脸，看着憔悴了不少，可眼珠子依旧黑得璀璨。
江瑾言朝门口看了圈把人放进来，对陆成蹊的突然降临她也不惊讶，只是声音沉沉的，有点轻，有点绵软，“看来他们是走了。”
女人重回沙发上坐下，在挨上垫子的一刹那背脊猛地塌下来，像长长松了口气。
陆成蹊突然发现房间里有点乱，茶几上东倒西歪几个水果盘子，还有没收拾干净的酒店餐盒。
蜷在身体两侧的手指无意识收紧，陆成蹊走到江瑾言面前蹲下，抬头对上女人有点慌乱的眸子，轻声道：“别怕，我来接你回家。”
这话是这么多年江瑾言从没听过的温柔，也决计不像能从陆成蹊口里说出来的一样。
所以她愣怔了片刻，小心翼翼扇了扇眼睫毛，随后虎着脸死鸭子嘴硬，“我不怕，我就是气的，龙招算个屁东西他敢扣我……”
“嗯，你不怕。”
陆成蹊语气纵容，“这账我帮你记着呢，会还的。”
江瑾言哦了下，随后抽了抽鼻子，“我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就吃了几块水果，酒店套餐太难吃，我一筷子都下不了。”
陆成蹊矮着身。女人的眼神也不看他，一瞬不瞬盯着面前茶几上一套茶具，只不过眼底有倦色，应该是这几天没好好休息。
他保持着蹲的姿势给江瑾言剥了个橘子，然后起身去收拾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今天天不早了，我们先在这儿再住一晚，明天早上回家好不好？”
他这是在商量，可江瑾言捏着果肉的手分明一顿，犹豫两下后才答应。
“好。”
陆成蹊拎垃圾桶的动作微滞，侧头。
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了鞋子蜷在沙发上，虽然嘴里含着橘子，可眼神还分散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成蹊以为她还没从余悸里恢复过来，就再给她剥了个橘子递过去，没想到江瑾言没接，而是抬眼慢悠悠打量着他。
骨骼修长的一双手停在面前，江瑾言只当作没看见，问：“你来这里顾崇江不知道。”
这是肯定句，而陆成蹊也没准备瞒，“不知道。”
江瑾言：“你自己跑过来的？”
陆成蹊：“嗯。”
江瑾言吸了口气，“你跟龙招说了什么——”
陆成蹊把橘子丢进女人怀里，转身继续去清扫。
可江瑾言没准备放过他，“或者说，你送了他什么消息？”
“陆成蹊——”她语气无奈极了，可男人刻意回避，她直接抬手上去，揪了下陆成蹊背后衬衫下摆。
几乎刚碰上的瞬间，陆成蹊觉得背脊一僵。
江瑾言扯着下摆把人拉着朝自己靠近，“你过来——”
等到还有一步就快后仰着跌进沙发里，陆成蹊轻拍了下她的手让开，扭头回去——
“怎么？”
话没出口，瞳孔猛然瞪大。
身下安静坐着的女人竟然一把勾住他的腰往下拉，没有防备身体失了衡，他面朝女人毫无波澜的一张脸笔直落下去。
陆成蹊迅速反应，半空中那么一撑，堪堪撑住沙发靠背，保持着俯身的姿势顿住，江瑾言立时被他圈在了身下。
两人靠得极尽，连呼吸都缠绕在一起。
陆成蹊目光沉沉，里面像泛起一场大雾什么也看不真切。而始作俑者江瑾言缩着脑袋正心虚。
她扯陆成蹊完全是因为生气，刚进门她就在想了，龙招没得到季腾的退步怎么肯放人走，陆成蹊铁定用了什么行业消息去才交换才有了这个结果。可出卖行业机密，是企业顾问的大忌，陆成蹊这么做太不冷静太不专业！
她一定得纠正他！
所以一气之下力气大了点，再加上男人刻意的排斥，故而单手圈上陆成蹊一双窄腰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时间熬得人浮躁，特别在被陆成蹊一双清冷桃花眼锁着，江瑾言觉得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呼吸都开始不顺畅。
喉结滚动两下，头顶上陆成蹊哑着嗓子恶狠狠地问，“江瑾言，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这话他是真的爱问，似乎只要两人之间气氛一暧昧不清，陆成蹊就会抛出这话。确认什么？难道眼前的她看起来像喝醉了酒神志不清？
江瑾言撇了撇嘴，很好心地关照他，“这样不累？要不我们起来说话？？”
等了很久，身上那份重量才消失，陆成蹊在她身旁落座。虽然隔了些距离，可男人身上清冽的青松香味儿一直缠绕在鼻尖，撩拨得人心烦意乱。
江瑾言定定神，继续开始的问责，“你跟龙招的交易里，是不是给了季腾的内部消息？”
“没有。”
“那……你帮龙招做事？”
“不是。”陆成蹊索性直接告诉她，“几年前我给一家投行做过顾问，那家公司有笔账目不太干净，我知道其中有龙招的手笔，拿出来一提，他多少有点顾忌。”
江瑾言眉头瞬间皱成一团，“一般知道这类事情都只当不知道，秘密太多不是好事，你竟然还拿到当事人面前去提，是嫌龙招给你的捅刀子捅慢了些？”
面对江瑾言的指责，陆成蹊垂着的眼陡然一弯，竟像心情很好似地笑了下，语气意味不明，“你这是在担心我？”
“不是——”江瑾言虎着脸，“你要是凉了，我称霸的伟业就得半路夭折，所有在我没当上总经理前，你得安然无恙继续给我兴风作浪。”
陆成蹊胸膛振了振，笑，“好。”
酒店的饭食是不好，加上龙城菜的口味偏清淡江瑾言吃不惯，陆成蹊就在晚上跟大堂借了个厨房，亲自给她炒了两个小菜。
捧着盘子往三楼走，迎面遇上下来的龙招，后面还跟了一波人行色匆匆。
陆成蹊往旁边侧身让开，手里盘子举高了一点防止被蹭到。
就龙招跟他擦肩而过时，两人默契着都没有说话，可龙招的眼神阴沉，面容肃穆，好像有什么东西想问但来不及停留，匆忙略过后一行人推了酒店门出去。
陆成蹊把饭菜布好喊江瑾言来桌边吃饭。酒店暖气很足，女人脱了大衣只剩了件贴身毛衣穿着，吃着吃着又觉得热，袖子直接卷起露出两条白藕似的手臂，还有那圈在手腕上的银链子，看着晃人。
陆成蹊对面安静坐着看她吃，目光若有若无在她手腕间扫动，良久，淡声问了个亘在心底很久的问题，“看你戴这条快褪色的链子这么多年了，怎么不换？”
江瑾言正用心扒着饭，可还是愣了片刻，随后含糊不清着说：“我小竹马给我的生日礼物，不想换就戴着了。”
陆成蹊哦了下，等了会儿又抬起眼皮再问，“你竹马跟你还有联系？什么时候约出来吃个饭？”
江瑾言筷子搁下去，刚刚还色泽艳丽的一盘菜现在只觉得意兴阑珊，她突然低头轻笑出来，“怎么联系啊？让我也下去陪他？我倒是想陪他，可我还有爸妈要养……”
“抱歉……”
陆成蹊震惊的神情来不及收拾妥帖全被看在了眼里。江瑾言撑着头，有种饱后的慵懒感，眼睫扇了扇，她突然缓声带着蛊惑地开口：“那些说好一直陪着我的人一个个爽约，陆成蹊，你能陪我有多久呢？”
女人声音轻快，如果忽略她眼底浓郁散不开的忧伤的话，只觉得这人又在满口骚话了。
属于女性天生的娇媚，陆成蹊迅速把视线移开，艰难找回自己酸涩的声音，“只要你还需要，我就在旁边走着，如果你身边站上其他人，我会立刻离开。”
绝不逗留。
那是他属于想保留的最后的干净利落。
江瑾言却突然被逗笑了，“能有什么人呀陆顾问，全天下我还能再找着一个跟你一样有默契的伙伴？”
不知道这话玩笑的味道有多大，陆成蹊没有拆穿。她身边总会站上一个人，那人是他的丈夫，将来会比自己更加熟悉她。只要这么一想，深藏心底的黑暗就尽数涌出，他简直一刻也不想体会那种剧烈的痛苦跟挣扎。
如果是那样，他会拿出手段，将位置上的人清理干净，就算是给她营造出虚假的浪漫，那个人也只能是他。
可江瑾言没感受到这些，她还懒散着窝在椅子上边喝红酒边玩手机。
突然想起什么，她抬眼问道：“我们明天走要不要跟龙招打个招呼，项目也没谈妥，这么走我……”
“没必要，”陆成蹊认真收拾碗筷，答道：“他现在焦头烂额应该没空应付我们，项目不着急，估计一周后他就自己捧着合同来找你了。”
江瑾言奇怪：“你怎么一副未卜先知的算命样？你有消息了？？？”
陆成蹊勾着唇，语气十拿九稳的笃定，“消息我没有，但我知道龙招近期会有大麻烦，这个麻烦会让他迫不及待急着把手里的地脱手，到时主动权不请自来。”
江瑾言啧了下，托腮沉思，“你最近怎么变得我不太认识了？”
目光似探索，似怀疑，可陆成蹊从里头看得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对于江瑾言给予的态度，他很满意。
“既然不认识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好了，”他半空中探出一只手，在她面前停住，“江小姐好，我是陆成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成蹊。”
“你有病是嘛？”江瑾言被气笑了，翘着嘴角给他翻白眼。
可男人的手压根没有移开的趋势。陆成蹊一双眼含着期待，星光零碎，就这么看着她。
实在熬不住。
“好好好，我握还不行吗。”
江瑾言抬眼看对面站着的男人，白皙干净的手微抬，象征性够着他握了两下，语气敷衍懒散，“陆先生好，我是江瑾言，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言……”

第六十九章：阴谋
龙招觉得自己得 罪了人。
为什么突然把人急吼吼从酒店全撤掉呢，因为他被举报了。
只要冠了他的名的酒庄，酒吧，酒店，公司，还有其他零零碎碎一些掺了股的企业，全被一股脑举报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这边火还没灭着，那边已经快烧到眉毛。
问了半天督察部只给一句话——
有人贩毒。
贩个锤子！龙招快气背过去！自从从金盆洗手不干那些脏买卖后他真真就没再跟黑市打过交道，在法律边缘游走的生意他见着手下干都会提着一嘴，更别说公开贩毒还被人举报了。
给督察部一小友递了根烟，他哈着腰问，“您就给我个实话吧，今儿出队来封我生意到底为个什么事？？”
警员眯眼接过烟却也没多提一个字，只拇指向上虚指了指——
上头有人。
这还不明白？龙招瞬间了悟。这是有人特地搞他啊！
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连他参股很少的公司都能挖出来，这特地搞他的人恐怕是个狠角色。
某一瞬间，他脑子里略过下楼时陆成蹊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眸，里面盛着冷漠跟狠劲，压着的气场让人不寒而栗。
可他不过个混口饭吃的顾问，哪里能有这么雄厚的背景让督察部都忌惮。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再说他跟他哪里能有什么仇什么怨，就稍稍拘了下他的女人，最后还不是一根毛不少地还了回去。如果为着这桩事这么搞他，这人有病吧！
龙招还是死活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哪儿妄自得罪了人，只能又掏出一支烟给警官点上，殷勤地套话，“警官啊，我们做的真的是清白买卖，不知道举报的人跟我们有什么误会，误会嘛说开就好啦，哪儿能劳烦你们……”
可无论龙招再怎么说，警务员都一一副忌惮的模样，说什么也不愿意再透露一个字。
深夜，龙城酒店。
陆成蹊等江瑾言睡下才回了房，算着时间，果然十一点左右，顾清电话就到了。
陆成蹊接上，开口就道：“哥。”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顾清快气疯了，“本来以为白家那个是最混的！爸还让我多注意注意他的行踪，没想到白徐宇没什么动静倒是你给我跑过去了！”
陆成蹊握着水杯在阳台吹风，身上裹着浴袍，头发没干，还有几缕水滴往脖子里滚动。
他喉结滑动两下，没什么诚意地淡声劝人，“我错了，哥，消消火。”
顾清：“消不了！你知道你这么一去就是顶着顾家儿子的身份，顾家口碑不值几个屁钱我也不在乎，可你要是被爸抓包，你狗腿子还能留？？！嗯？还能留？？！！”
陆成蹊突然迎着晚风笑出声来，“龙招不知道我是顾家养子，我用的只是个顾问的身份。不过——听你这口气，消息到爸那儿被你拦下来了？”
顾清咬牙切齿，“这事我只做这么一次！我不想跟那古板老头抬杠！”
陆成蹊：“谢谢哥。”
顾清不情不愿哦了下，旋即状似无意地问：“那江小姐怎么样了，没被吓着吧？”
陆成蹊：“一切都好，明天我们回去。”
顾清：“嗯，早点回来吃饭，我这几天在家住，队里没比赛。”一顿，语气愤愤道：“你在美国待了三年，好不容易人请回来也不想着回家看看，你说你一天到晚脚不沾地的干嘛呢。”
陆成蹊不直接回答，反而道：“你既然在家就多陪陪爸。听说上个月你们队拿了个国家级的奖？”
这话题一开口，顾清果然被绕了进去，满腹的指责也全然忘记要说。
“是啊！这次我们队跟其他省份精英队对上，虽然我们派的一群小崽子，竟然还能撑到亚军！”顾清语气里满满的骄傲，“我带出来的人从没个让我失望的！”
可话音一落地，对面突然噤了声。
陆成蹊问：“怎么了？”
顾清垂着脑袋没神气，因为他想到了江瑾言。
自从女神进了季腾踩上恨天高的装备做了职场女精英，那被她丢弃掉的一直播间可怜兮兮的粉丝跟被抛弃的小狗一样嚎晕过去。
江总再不定时直播了，偶尔记得起来时才上个号象征性打几把。
为什么当时要帮白徐宇那个忙！顾清只觉得肠子要悔青了。
陆成蹊是认识江瑾言的，所以一腔委屈现在还不能说！
顾清熬了熬，忍了忍，又忍了忍。
扯他个龟毛，忍不了了！他急需一个倾听者——
“我收回我刚刚的话，因为我想起来一人——我女神，一开始枪法烂得一踏糊涂，但被我一直带身后打就好了许多，但她是我教的一众人里最不成器的。”
咬牙切齿不甘心的语气，听得陆成蹊笑了，“是吗，怎么就不成器了？”
顾清恨恨道：“好好一电竞主播，偏偏学人家搞花里胡哨的企业管理去了，且做得还挺好！”
陆成蹊：“这姑娘算个聪明人。”一顿，他淡声继续道：“哥，虽然我不了解你队里的具体情况，但你知道，顾家迟早是你接手，无论早晚。”
他是养子自然不可能代替顾崇江接手顾家，作为顾家唯一一支血脉，他顾清再怎么不成器，游戏的事必须得放了，该继承的家业必须得继承，且避无可避。
顾清听得懂陆成蹊话里的提醒。可听懂是一回事，排不排斥就是另一桩官司了。男人果然开始烦躁，“你知道的，我志不在此。我只会打游戏，其他的事我都做不来！你让我游戏里杀人还行，要是跟人面对面谈生意我会揍人的！我肯定得揍人！”
陆成蹊溢出一声轻笑，“哪里有那么多你看不顺眼的，生意跟游戏也差不多。”
“哥！我叫你哥还不行吗！电子竞技里全是奇葩，现实里还不会更多？！我跟你说我很久之前就遇着了一个，当时跟女神四排，估计那家伙想秀没秀成就把火撒了我身上，愣是抓着我挑了一下午，可惜，我是个铁板。”
陆成蹊笑了下，“游戏里的事我不懂，可生意场都是人精，你的脾气确实得改一改……”
顾清：“我是你哥吧？”
“嗯？”
顾清：“小崽子！一副糟老头子劝人向善的口吻哪儿来的？？怪不得白徐宇说你跟顾崇江越来越像，啧，反胃，我挂了……”
没等陆成蹊反应，对面确实只剩了忙音。
料峭晚风里，陆成蹊眯了眯眼。
虽然不在原生家庭，但顾清跟他的关系一直以来都是很好的，作为名义上的哥哥，顾清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分他一半，自然，闯大小祸事事也记得带上他。
说来奇怪，每次出事顾崇江能追着顾清往死里揍却从不过分苛责他，顶多口头责怪两句。
在外人看来，养子跟亲身儿子的角色倒像是换了过来。
陆成蹊倚着阳台扶手，良久，喉咙里溢出沉沉的一声笑，只是听起来阴郁极了。
江瑾言一晚睡得很好，第二天陆成蹊来喊门时她已经收拾完行李在洗手间梳洗了。
陆成蹊从楼下给她端来了早点，放茶几上热乎乎冒着香气。
江瑾言在镜子前上妆，嘴里哼着不成曲的调调。
陆成蹊瞥她一眼，嘴角不禁也顺着她的弧度弯了起来，“你心情挺不错。”
江瑾言：“不错。另外，你以后可以考虑换个工作了。”
一身西装的女人从里面出来，脸上表情神秘。
陆成蹊：“哦？换什么？”
“算命。”
她在旁边坐下，“你昨晚跟我说龙招铁定会因为项目的事主动找我，恭喜你，猜中了，今早九点整龙招就让人把签了他名的授权书送到了我客厅，现在在我公文包里躺着，你要不要看？”
“不用了，你看了就行，没问题我们就回去。”陆成蹊手里剥着煮鸡蛋，语气淡淡，一点也没有惊讶的意思。
江瑾言啧了下，往后一靠，细细去观摩男人好看的侧脸，“你现在真的让人对你充满了好奇，你实话跟我说，你背后靠山，恐怕不是顾崇江吧。”
“满脑子瞎想什么，”陆成蹊勾着唇，把白嫩滚圆的水煮蛋送到女人红唇边，唇红蛋白的，让人心神晃了晃。
可江瑾言的注意力全在陆成蹊波澜不惊的一张脸上，眼神直愣愣盯着人没动，嘴巴张开，咬了一小口咀嚼。
江瑾言：“你背后靠山到底是谁？”
陆成蹊给她递了杯子，眼皮抬了抬，淡声，“你想知道？”
江瑾言：“想。”
陆成蹊：“你照照镜子。”
江瑾言：“你耍我呢。”
女人翻了个白眼，把面前剩下的蛋全部咬了下去，“我们之前约定不保留秘密，你反悔了？”
陆成蹊说：“没反悔，但我背后的确从没什么靠山，如果真要算，那只能是你，因为你在我身后，我就有了无所畏惧逆风而上的胆气。”
江瑾言被噎了下，随后拼命咳嗽起来。
等接过陆成蹊的杯子猛灌了几口水缓过来，一张脸红得吓人，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咳的。
自从那晚敞开心扉的谈话，陆成蹊这人就像脱了僵的野马，什么骄矜倨傲啥都不要了一样，敞了蹄子地狂欢。
这种战术，江瑾言没见他使过，没法免疫，百发百中。
定了定神，江瑾言企图拉回他一点理智，“如果你不是从第三人处得来的消息，你怎么能笃定龙招会轻易拱手把地让出来？”
陆成蹊知道她不相信，可有些事情也没法细说，只能暂时挑个靠谱的理由，“你忘了我的职业？我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情报网，自然什么事情都能知道一点，龙招有把柄在我手里，威胁他很容易。”
陆成蹊神色如常，听着这话也没什么破绽，江瑾言哦了下，然后继续去吃她的早点去了。
也不是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对于她来说，只要项目抓在手里就是最好的结果，其余一切东西都跟她没关系。可今天多嘴这么一提，只是因为她敏锐的第六感。陆成蹊有事，眉眼都心事重重。
所以……
她在担心吗？
意识到这点，江瑾言眉头不舒服地蹙了蹙。
等她吃完早饭，两人就坐着早班飞机回了A市。
在季腾门口江瑾言跟陆成蹊分开，因为他说要去见个什么人，就让她自己先上去汇报工作。
江瑾言没细问，只叮嘱了个路上小心就一头钻进了大楼。
陆成蹊看着女人纤细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才转身往路口走。
车流穿梭的马路上，路口处一辆黑色奥迪特别显眼，陆成蹊才靠近，车窗就降下来一半，驾驶座上的人笑眯眯打招呼，“老陆，好久不见。”
奥迪车穿越了大半个市区，最后在一家老式茶馆门口停下。
陆成蹊跟着男人身后进去，可半只脚踏进门槛，他犹豫了，眉眼里俱是挣扎，“周呈章，你确定是这儿？”
身前男人转身。
三年之间，周呈章也不再是当初校园里没头没脑咋咋呼呼的中二青年，至少曾经一片干净剔透的眸底沉淀出了时光的痕迹，他穿着棕色西装，板寸头清爽干练。
周呈章往前进了一步，压低声儿道：“你这是想退了？找了整整两年的消息现在就在你面前，只是推个门的事，事到如今你不想知道了？”
陆成蹊垂着眼帘，眼神晦暗，良久喉咙滚动两下，声音酸涩艰辛，“进去吧。”
只这么一进，有些事情注定再无法回头，一脚的距离，本以为踏进来需要千钧的力气，可等真正站在里面时，陆成蹊竟然感到解脱般轻松。
周呈章在前面带路，边走边嘱咐，“我约了刘叔今天下午见，他会跟你好好讲一遍当年的事情，不过毕竟隔了二十多年，老人家记忆不太清楚说话可能颠三倒四的，你等会儿耐着点性子听……”
见久久没有回声，周呈章顿住脚步转身去看身后一言不发出奇得安静的男人，眼里有心疼，“如果……事情真相真跟你想的一样……你待如何？”
陆成蹊抬眼，眼里是散不开的浓雾，一字一句，冰冷刺骨，“还回去。”

第七十章：最亲近的欺骗
周呈章带他到一间包厢前推门进去。
包厢内古色古香，有木头雕刻，盆艺的假山流水，昏黄的小灯泡氲着温暖的光，很有点古代茶艺的味道。
而正中桌子旁坐着个头发斑白的老头，一身灰色长衫，正颤巍巍地晃着手里的茶盏。
见着门口的两人进来，混浊的视线慢悠悠看过去，干瘪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却什么都没说。
周呈章跟陆成蹊对望一眼，走过去，“刘叔，这就是我跟你提到的陆家儿子，陆成蹊。”
老人耳朵不太好，周呈章说这话时特意扬了扬嗓子，很可惜，刘志云依旧没听清楚，但陆成蹊的脸像极了那位，他几乎不需要证明一行泪就顺着干燥的脸孔滚下来，如同干裂许久的土地逢上大雨。
刘志云翕动着嘴巴，舌头有些打颤，“周先生……这……这是陆家儿子吗……”
周呈章点头。
“你们坐……坐。”
陆成蹊仿佛定在那里，一贯爱给人施压的视线赤裸裸一瞬不瞬盯着老人，里面翻滚的情绪。
肩膀上突然搁上一只手。
周呈章冲他摇了两下头，拉他在刘志云对面坐下。
周呈章：“刘叔，您就把上次跟我说的那些再重复一遍给他听就行。”
刘志云点了两下头，转过来看陆成蹊，可话音还是颤的，“像啊……真像啊……你跟你爸爸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耳边茶壶传来咕噜咕噜烧水的声响。陆成蹊安静坐着，腰杆挺得笔直，面上一片平静，可他的心里早已滔天风浪。
从茶坊出来，一条小巷子一眼看到底，不少人家门口还放着摇椅，有老人躺上面晒着太阳听着歌曲。狗吠声汪汪汪此起彼伏。
绚烂干净的阳光下，陆成蹊突然干涩地笑出哽咽声。
周呈章立马从里面追出来，一双有力的手按住陆成蹊肩膀，语气里有同情，“接下来怎么办？”
“给刘叔钱了吗？”
“给了，我也告诉他让他赶快搬地方，房子也是你找的那间，放心，你交代的所有的事我都准备好了。”
陆成蹊垂着眼帘，半晌哑着嗓子道：“周呈章，谢谢。”
周呈章：“你跟我客气什么！可我现在最担心的人是你，这么多年几乎埋到地底下的秘密，你现在把它挖出来成心让自己不好过吗？”
陆成蹊微仰着头，易碎的光照在眼帘上映着红彤彤一片，他喉结滚了两下，轻声道：“我已经不好过三年了，毒瘤已经皮肤下成熟溃烂，要是再不挖出来，我就得跟着它同归于尽，可我现在还不想死……”
他视线落在巷子口那棵枯树枝丫上，上面立了两三只麻雀叽叽喳喳地乱吵闹。
豆大点身子窜来窜去，看着一派生机勃勃。
周呈章什么也没再说，过去把车开过来接着男人一同出了巷子。
从市外开到市区整整半个多小时，周呈章担心他出什么事把人放到小区门口看着他进去了才放心离开。
靠近黄昏的时间，小区里都是出来散步锻炼的一群老人，陆成蹊机械着往里走，早上还如刀裁的西装此刻有了几道不明显的折痕，看着有些许狼狈。
虽然三年之隔，但小区里的格局基本没变动，只是中心区域加建了个小型喷水池，陆成蹊在池边小坐了会儿，愣了会儿神，提脚离开。
经过那家便利店，他掀开帘子进去。
店主正低头算着账，随口喊了声，“欢迎光临，看看要买些什么。”
陆成蹊走近保鲜柜，拿了瓶黑啤，又进去取了个泡面出来，“结账。”
“好的，现金还是信——”
抬起的头半空中顿住，店主惊喜的声音灌入耳朵：“诶！是你呀小伙子！你从美国回来啦？！”
陆成蹊：“回来了，前段时间刚搬回来。”
“那可太好了！”店主给他边泡泡面边道：“你知道吧那个以前总跟你一起来这儿的小姑娘，自从你走后她每次来就一个人在那个角落坐，看着孤孤单单的，喏，就你们常一起坐的那个位置……”
陆成蹊顺着看过去，那靠窗的位置，正对着路口，能看得见外面几盏已经亮起来的路灯。
他捧着泡面盒子坐过去，开始就着啤酒吃辣面。
浓郁的火辣辣的油水从喉咙滑下去，所到处一片尖锐的刺痛，陆成蹊立马仰起脖子灌下一大口啤酒，冰跟火的碰撞，他觉得整个人要脱力过去。
刘叔的话还在耳边——
“孩子啊，当时真不是故意的，天黑了，顾总又醉着酒，谁都没注意马路对面突然冒出来一辆车，等到意识到时，你爸已经打了方向盘直愣愣冲了出去……”
“顾总瞒了这么多年也是怕你难过，作为顾家养子，他从没亏待过你，也是想弥补之前的罪过……”
“这事你就别再追究了孩子，等我死后我会带着它一同下地狱，谁也不会再把它翻出来，没人会知道，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顾家儿子……”
高高在上？
嗤！
陆成蹊盯着玻璃上映出的那个冷笑的自己，攥着瓶身的手不由自主地缩紧。
那些缠绕他三年夜夜不能寐，后来只能靠酗酒来缓解的痛苦跟挣扎，仿佛一双大手再次从地狱里伸出来，狠辣地扼住他的脖子，让他溺毙在黑暗里不能呼吸。
长久的对峙中，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指关节白得吓人，几乎要捏碎手里的瓶身。
可就在这时，肩膀上兀然搭上一只手，随后是女人清脆绵软的声音入耳，“找了半天你怎么在这儿杵着？”
所有的癔像被打破，四面八方侵泄而来的寒冷与黑暗又重新蛰伏回去，陆成蹊眼底的灰败退回。
他抬头，女人站在一片光亮里，正歪着头不满意地盯着他手里的酒瓶子。
陆成蹊手松了松，解释，“没酗酒，就这一瓶，面有点辣。”
江瑾言一脸狐疑，不信任地凑过去顺着他夹起来的面一嗅，还真的被辣味熏到了。
陆成蹊：“没骗你。”他把面一口吞下去，脸上神色如常。
江瑾言记得陆成蹊是不吃辣的，以前在一起吃饭就是挑拣清淡的东西下筷子，像面前这碗几乎全是辣油的垃圾泡面，搁以往他肯定皱着眉二话不说倒掉。
去美国三年，连爱好口味都发生变化了吗。
江瑾言在他身旁坐下，没忍住没话找话了一把，“这么不健康的东西，怎么想起来吃它了？”
陆成蹊没抬头，低头吸着面，虽然语气跟往常无二致，但江瑾言就是知道他情绪不高。
陆成蹊：“饿了，家里厨房没修完，没地方吃饭。”
江瑾言：“哦，走吧。”
女人突然站起身，顺便把他喝了一半的啤酒随手丢了垃圾桶。
陆成蹊握着面叉，嘴角不小心蹭上的一粒辣椒还在，他微微抬头，此刻嘴角那抹红就显得特别扎眼。
江瑾言烦躁地瞪他，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她都这么明显了还用好脸蛋摆出一副懵懂的样子看她！
不就是想逼着她说出口嘛！
江瑾言虎着脸，恶声恶气，“跟我回去！我给你重新煮碗面！”
临出门，店主笑眯眯的视线还一直落在两人身上，他们掀了帘子一前一后出去。
说来还真是神奇。
江瑾言让陆成蹊去她家的次数并不多，可偏偏每次都是她把人从便利店窗边捡回来。
开了门，她把人放进去。
“你先坐，冰箱里有果汁，酒就别想了，我先去烧个热水。”
陆成蹊在客厅里站着，女人早一头钻进去厨房忙活。这是他三年后第一次走进这屋，在美国的时候也会有老朋友给他说一说江瑾言近况，可那些东西隔了一条太平洋根本不如眼前这些来得真切。
他错失掉的她的三年，在整间屋子的变化中淋淋尽致地体现了出来。
房间全部重新装修了，是浅灰色的商务风，跟她在公司干练聪明的形象如出一辙，让人光看着就赏心悦目。
茶几上还摆着几个文件夹，看着她喜欢在沙发上办公的毛病倒是没变。
陆成蹊挑了个地方坐下，随意翻开一本杂志来看。
没等多久，厨房里围着围裙扎着马尾的人就蹦蹦蹦一路小跑着过来，手里端了个小瓷碗，“烫烫烫烫！快接过去！接过去！”
陆成蹊慌忙去接，等把碗搁下，他皱着眉看原地捏着耳垂直蹦哒的人，问责道：“烫着了？你怎么没闲着直接拿手捧火炉子呢？”
陆成蹊板着脸的时候很吓人，特别再配上他许久不见的万年毒舌。
江瑾言呵了下没理睬，“你先吃，吃完我有事情跟你说。”
陆成蹊瞪够了人才拿了筷子开始吃面，慢吞吞过了有十多分钟，才慢条斯理擦了擦嘴，示意，“说吧。”
江瑾言坐过来，“你知道吗今天我回公司把合同授权书给顾崇江时他开口就问我事情是不是我折腾的？”
陆成蹊眸光瞬时冷下来，眼睫覆下一层阴影，语调倒还算正常，“你怎么回的？”
江瑾言：“我心里清楚，他是在勾着我承认是谁整了龙招，”说到这儿她抬眼瞥了陆成蹊一眼，笑，“别说这事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了我也得护着这个给我出气的人你说是不是。装傻充愣死不承认了半个多小时顾崇江没辙只能放人。”
陆成蹊听了没搭话。
江瑾言自顾自继续说，“可他今天又交代给我另一件事——”
“季腾董事会下一轮选举要到了，顾崇江想让我抓一下闻之初部门的小辫子，在选举前参他一本。”
陆成蹊突然打断，“如果真这么做了，这行政经理的位置你也不用待了。你要知道无论怎么参闻之初董事这个位置他也坐得稳当，一次性没拔除，接下去呢？闻之初该来收拾你了。你只是个行政经理，上有领导下有下属，是整个管理体系里最尴尬的存在，你觉得闻之初开始针对你你能安然无恙？”
陆成蹊一针见血。
可听了他分析的江瑾言没慌，反而露出点胜券在握的微笑来，“看来，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抽出一张纸去抹陆成蹊嘴角碍眼的辣椒酱，边擦边道，“所以我当时没一口答应，我只说看局势，如果闻之初动不了就再等，实在动不了的话他手下一群小崽子可是马脚到处都是，等着你去收拾。”
女人给他擦嘴的动作并不轻柔，甚至带了撒气的成分在。可陆成蹊看得专注，等那双手离开，他才找得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他问：“江瑾言，你这是下定决心给顾崇江卖命了？”
“你这话倒奇怪，他不是你爸吗？我给他卖命你不是最开心？”
陆成蹊：“他不是——”
江瑾言：“嗯？？”
话到了嘴边迅速开口，陆成蹊：“我是说，你了解顾崇江的心思吗，如果事情到了最后他连你都可以牺牲呢？”
“原来你担心这个？”江瑾言无声地笑了，露出一排白得晃眼的牙齿，“你觉得我江瑾言会死心塌地相信谁？在诡谲翻涌的职场里，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跟强大的实力，这点还是你教我的。所以，顾崇江的话我会听，但我不会盲目去听。而且我手里自然也要握上他的把柄，以防形势有变我成了代死的那个。”
陆成蹊盯着她笑得耀眼的一张脸，情不自禁问道：“你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吗……”
江瑾言皱眉看他，“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怎么会这么想……”
到现在为止，江瑾言几乎笃定了陆成蹊心里有事，因为他朝自己看过来的目光含了千万无语，只是一句他都没在口头上问出来。
男人平淡移开视线，侧脸看起来依旧冷静自持，他低头抿了口水，终于让声音恢复以往的流畅，陆成蹊说：“这话你说的我就当一个承诺了，但你千万别骗我，我什么都能容忍，但容不下被最在乎的人蒙蔽。”
真的活见鬼了……
江瑾言只觉得头晕。
一半心脏狂跳，一半心脏疑惑是什么感觉，她现在体会得淋淋尽致。
虽然不知道陆成蹊抽什么风来了这么一段深情solo，但效果是好的，因为他成功让自己耳尖又开始微微发烫。
这毒性！她磕多少黄牛解毒丸也防御不了啊！

第七十一章：作弊选手陆成蹊
几乎是别扭着，江瑾言把目光放在茶几上，语气生硬，“我骗你作什么？我们利益又不冲突，再说你不是说过要跟我一直搭档下去吗……”
话音刚落，胸口猛然撞进一阵风，陆成蹊突然探手将她拉进怀里。
保持着面对面的姿势，男人特有的味道混着酒精席卷进所有的感官，江瑾言一时有点懵。
陆成蹊把头架在江瑾言肩膀上，曲着背脊去适应女人小巧的骨架，从远处看特别像只大型犬乖巧地窝在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客厅的光偏暖色系，打在身上柔和的一圈，江瑾言回过神在他背脊上象征性拍了两下想把人推开，“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爸爸给你找场子找回来。”
陆成蹊没吭声，只重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双手却把人往怀里又圈了圈，随后哑着嗓音道：“别动，给我抱会儿。”
男人很沉，江瑾言保持着被他禁锢住的姿势都开始手脚发麻了，可头顶上的人也没松开的迹象。
两只缩沙发上的腿更是酸胀到直抽抽，她目光渐渐开始从男人脑袋上空的空隙里四处乱瞥，以缓解腿上的注意力。
“江瑾言。”
“啊？”
男人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按着她头顶下去，重新把她视线安回轨道，江瑾言又只能盯着他头顶发呆。
陆成蹊：“专心点。”
江瑾言：“……好嘞”
还好陆成蹊算个有良心的，在江瑾言几乎感受不到自己双腿的存在时，他终于放开了她。
揉着发酸的大腿，她听见男人问：
“你这周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我想带你回去见见我奶奶。”
“……”
江瑾言朝陆成蹊认真看过去，后者眼神笃定严肃，没半点开玩笑的迹象。
她现在是真的搞不懂面前的人在玩什么，今晚的所有话题，他跳跃的程度不亚于几个珠穆朗玛峰。
大学逻辑学没学好？？
陆成蹊见她一脸不情愿，叹了口气解释，“是我奶奶的意思。从上次相亲结束，你是不是不让你妈去健身房了？”
这茬江瑾言记得，后来为了防止母上大人再整出什么幺蛾子相亲宴，她确实借口找不着把那张健身卡藏了，然后重新在隔了万儿八千远的另一家开了新张，回去后告诉江母这是充值送的。不要钱的买卖老年人最喜欢，江母接了卡高高兴兴去健身，也没再提陆家奶奶的事。
“啊……我不知道啊……”江瑾言语气认真地疑惑，“我妈以后没再去那儿？我回去问问她……”
陆成蹊使劲瞧面前一本正经装糊涂的人，平淡道：“阿姨确实没再去，连一声招呼没打就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奶奶为此难过了几天没睡好，家门也不让我进了。”
江瑾言奇了，“为什么不让你进家门？”
配合着惋惜的语气，陆成蹊表情也写满沉痛的自责，“奶奶说一定是我长得太让人失望，才会相亲失败把准儿媳妇给弄丢。”
江瑾言：“……”
陆成蹊：“所以奶奶让我无论如何都得江小姐带回去给她瞧瞧，想再帮不甚理想的孙子抢救一下。”
江瑾言觉得自己心律可能不齐，那为什么最近一阵子陆成蹊说什么她总会被撩得耳尖子发烫，以前也没见自己这么易被撩动。是了，肯定是工作强度太大！大到她抗体下降，再抵抗不了陆成蹊日益加剧的毒性。
“我不去——”
“为什么，你周末不是有时间吗？”
江瑾言耐心瞅他，“我是有时间，但这时间我可以用来逛街，陪孙悄，加班，我为什么得配合着你回去演戏讨好老人家，我不去。”
陆成蹊勾着唇，嘴皮子一张一合，“挺可惜，那我手里这份闻之初的细账可就送不出去了，啧。”
江瑾言眼睛陡然一亮。
“我去。”她笑得灿烂，眼睛眯成一盏月牙，“安慰老人家这么重要的事哪能耽误，我明天就有空，明天就可以出发。”
态度转变得快速，反正陆成蹊也见怪不怪，江瑾言自知在他面前没什么需要遮掩。
陆成蹊：“不急，就这周日，你收拾下衣服，老家在乡下，可能需要住几天。”
江瑾言：“得嘞。”
忙忙碌碌又过了几天，这几天公司里江瑾言没见着陆成蹊，他不算编制内员工，不需要时刻待在公司，所以一天到晚见不着面才算正常。
有一次她经过六楼办公室在外面远远瞧了一眼，陆成蹊正被一群人围着讨论项目。男人西装革履宛如刀裁，年轻英俊的脸在一群中年人中尤为显目，说是鹤立鸡群也不过分，所以江瑾言一眼就看见了他。
做起项目来陆成蹊永远是最专业的，那一刻他的神采他的魅力发简直挥到淋漓尽致，他是坐军帐中最运筹帷幄的谋士，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人群里，所有的光都充盈在他身上，让人不忍心移开目光。江瑾言每每在那个时刻才觉得陆成蹊或许不仅是毒瘤，他还是同辈人中金字塔顶端让人仰望的人。
周日很快就到了。
早上才收拾完东西陆成蹊就打了电话过来。
男人声音磁性悦耳，有股说不出的好心情，“醒了？”
“拜托，我行李都收拾好了，什么时候出发啊？”
“你下来——”
江瑾言握着手机一愣，随即拖着拖鞋跑去阳台，撩开台帘，果然，八楼楼下林道附近，陆成蹊跟他那辆黑色宾利已经乖乖候着了。
因为隔着距离有点远，她隐约间觉得男人似乎朝她这个方向挥了挥手。
“傻站着干什么？拉着行李下来，我楼下等你。”
果然是看见她了。
江瑾言快速挂了电话，换完鞋子就拖行李坐电梯下去。
因为早上天气还有点冷，江瑾言一路抽着气儿往车那儿小跑，陆成蹊帮她把行李塞进后备箱，然后把车内空调也开了。
难得一回起了个早，江瑾言有些没睡醒，正乖巧地窝在副驾驶眯眼补眠。
很可惜，陆成蹊没预备让她睡，才快进去梦乡就被人给推醒了。
“先吃早饭。”
说着，膝盖上就丢过来一袋奶跟几袋面包。
江瑾言哼了下却还是乖乖撕了包装纸开始吸牛奶，吸管在嘴里被咬成各种形状。
女人早上起来没化妆，跟平常截然不同整个人看着尤为青涩跟幼齿，再加上她窝在毛茸茸毯子里瘫成一团，陆成蹊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带了个女儿在旁边。
事实也是，安静了没几秒，糯成一团的女儿就开始叫唤了——
江瑾言搓揉着毯子上沾上的一块牛奶印记，眉头皱着，“陆成蹊，我不小心把牛奶滴你毯子上了。”
正开车的陆成蹊从斜斜分过去一眼。
是块新鲜的奶渍，沾在纹理精致的毛毯上特别扎眼。一贯有洁癖的毛病，车里每个地方都是干干净净一根毛都难以幸存。
早上给江瑾言带早饭并默许她在车里吃，顶了有可能掉屑子的风险已经是陆成蹊再三心理斗争下的血泪牺牲。
可眼下——
江瑾言嘴里叼着奶袋去翻毯子标签，“爱马仕……”她语气有些心疼，“挺贵啊，我回去给你洗洗？？”
随着她每说一个字，那叼在嘴里的奶袋子就开始摇摇欲坠。
陆成蹊一颗心快提到了嗓子眼，什么爱马仕不爱马仕，他现在全部身心的目光都在江瑾言嘴里闲闲叼着的奶袋子上。
他是真心怕这个小祖宗一个不小心把整袋子泼在她屁股下以及脚下那块高级定制椅套上。
其实也不是这个椅套多贵他多在乎，主要是气味跟脏，他可能会当场昏厥。
江瑾言才放下毯子，盘算着重新给他买一条哪个牌子比较好，就感受到来自身侧赤裸裸毫不含蓄的一道视线，死死盯着她嘴……叼着的奶袋子。
江瑾言拿下来，目光很勉强，随后翕动嘴唇问了个极他妈神奇的问题，“你……想喝？？”
陆成蹊的目光还焦灼着，也没细听她在问什么，含糊不清嗯了下。
接着——
女人以极快的动作重新给奶袋子插了根新吸管，二话不说伸到了陆成蹊面前，语气很有点舍不得的味道，“喏，就这一袋了，喝吧。”
鼻尖处飘散着甜腻的奶香，早上给她选的时候他还想着她爱喝哪个味的，以前注意到她酸奶都喝芒果味，纯奶呢，好像也没芒果味这个选项，所以他退而求其次买的巧克力味。
现在，浓郁的，缠绕着的，化不开的甜香全在鼻尖撕扯。陆成蹊不禁看向上面插着的另一根吸管。
也不知道什么毛病，上面都是乱七八糟的牙齿印，他不禁想到之前养的那头香猪，吃东西也同样一副德行。
想着想着，他开始出神了。
江瑾言举着奶袋子手发酸，没好气推了他一把，“还喝不喝啊？”要见着手就要缩回去。
陆成蹊神思归位，来不及细想，猛地低头叼住管子，一吸，好大一口的巧克力味。
确实甜，甜得他浑身上下一颤。
江瑾言看见陆成蹊眼睫毛颤了几下，往后一靠，开始笑，“怎么样？味道还行？”
她知道男生都不太喜欢甜腻腻的东西，甜品啥的更是碰得少，眼下这袋甜到你怀疑生活的浓醇巧克力奶，决对要把陆成蹊恶心到了。
本以为男人要恶狠狠瞅他，没想到对上的确实陆成蹊惯常风轻云淡的眼神。
“还好，下次给你试试草莓味的。”
江瑾言：“……”
男人重新转过脸去，只是嘴角那丝化不去的香甜还在唇齿处游荡，面上看着镇定，但手里死死抓方向盘的手还是泄露了他的慌乱。
别人不了解，但跟陆成蹊同寝室三年的室友算最了解不过他的尿性。陆成蹊的个人洁癖太重，倒不是看不得脏兮兮的东西，而是只要是他的东西一旦染上别人的痕迹，就绝对不能要了。
这种个人主义十足的毛病表现在吃饭上就是绝不跟他人共用一副餐具，或是共享同一块食物。
所以当江瑾言直接伸她喝了一半的奶过来时他是愣怔的，从来没有人对他做过同样的事情，而想象中的排斥跟厌恶竟然也没有出现，并且在女孩子佯装要缩手的刹那他不顾一切咬了上去。
做完一切，意外地顺利跟平静，除此之外还有微不可查的甜蜜。
这该死的甜，他突然觉得弄脏一条毯子算什么，高级定制的椅套算什么，要是江瑾言愿意，他可以把黑得一层不然的宾利给她拿去随意用牛奶泼。
当然，陆成蹊这一通变态发育的心路历程江瑾言是不知道的，此时她已经坐了快一个多小时的车，正在即将炸毛的边缘游走。
可能是进村的路，地上全都是淤泥水塘，不仅如此，地面还不甚平坦，平均几米就要来个大颠簸。
江瑾言靠在车窗上，面无表情瞧着窗外路边上活得随性的一群鸡鸭，道：“你不是在城里给你奶奶买了房吗？她年纪又大了，在这种地方没人照顾怎么行？”
陆成蹊专心看着路面，声音从身侧传来，“她会自己跑回来，平均一个月我就要回来抓一次人，说是市里不适应也没人跟她聊天，她想念乡里老朋友。”
江瑾言撑着脑袋，“你奶奶是真的皮。”
陆成蹊转脸过来：“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嗯？”
“奶奶说了，只要我能够快点结婚有孩子，她肯定半步不离市里，二十四小时给我带孩子，你说这个方法好不好？”
江瑾言一张脸迅速垮下去，“女朋友还没个着落，还孩子？啧，你想的真的有点多。”
陆成蹊突然笑了，“快有了。”
笑音乘着乡野的风在胸膛震荡，江瑾言莫名其妙又是心跳如雷。什么叫快有了？她表态了吗？没吧！她有表现得像要答应他了吗？也没吧！
最最重要的问题是！她喜欢他吗？好像……也没吧？
仗着一副好脸蛋就随心所欲地瞎开屏，源源不断给她暗示信号，这是作弊！用美貌进行的作弊！
她才不吃这套！

第七十二章：世间多苦，你是那唯余一点甜
在乡路上弯弯曲曲开了一阵子，终于看见无边际的旷野里有了几缕炊烟，随后一大片红墙乌瓦砌成的小楼陆陆续续占据视线。
陆成蹊把车在村口停住，“里面路窄开不进去，我们直接走，不远了。”
他开了后备箱帮江瑾言提行李，还有几只满满当当看不见里面东西的手提袋。
他颠了颠，还有点重量，也不知道江瑾言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那是我给奶奶带的补品，我妈也吃这个，效果挺好。”
陆成蹊立时笑了，“这些东西家里有，难为你这么远的路给拎过来。”
“这是我对奶奶的心意，可跟你没半毛钱关系啊。”
“好好好，来，行李给我，重不重？”
两人并排着往家走。乡里小门小户靠得极近，刚刚陆成蹊宾利开进村口时就吸引到左邻右舍注意了，等两人下车，一路上就多了凑在路边朝他们打量的人。
“欧呦，这不是陆家儿子吗？好多年没见着了，这次是又回来接老太太？”
“那老太太也才回来没多久吧，也真能折腾，每次都得小陆放下工作回来找人，这城里的好日子怎么就烫着她呢，还不是闲的……”
“唉！你们看小陆旁边还带了个姑娘哦，人长得真俊俏！不会是带回来见婆家的吧？？”
“你怎么说我倒想起来了，小陆的年纪是该找个对象结婚了喽……”
……
所有的话原封不动全进了江瑾言耳朵，虽然带着方言的味道，但她基本都能听懂。可一听懂，她就觉得这老脸有点发烫了。
“你不用在意，他们爱议论惯了，没恶意，等会儿我带你回去吃好吃的。”
江瑾言抬眼恶狠狠瞪了风轻云淡的人一眼，“我怎么就答应跟你回来了呢。”
陆成蹊勾唇，“闻之初。”
比起江瑾言进了狼窝的慌乱，这里简直就是陆成蹊的主场，男人推着行李箱从路口一路打招呼到家门，对于左邻右舍大叔大婶的问题耐心又温和地一一解答。
自然，也就问到了最核心的一个——
“小陆啊，这姑娘是新交的女朋友吗？”
江瑾言刚要代替他坚决否认，就被男人不动声色扬起来的声音挡下。
“今天带回来见见奶奶，然后一起回市里。”
奸诈！即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可这意思分明又有默认的嫌疑！
江瑾言无波无澜抬眼看他，企图唤回男人一点点曾经的孤高倨傲，但显然，陆成蹊已经毫不买账了。
他用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慢条斯理一字一句道：“你别这样看我，我就口头占你点便宜，闻之初可是实实在在一条大鱼，认真计较起来还是你赚了。”
这逻辑，没毛病，可怎么就这么欠呢。
一分钟后，两人在一栋二层高的小楼房前止步，陆成蹊帮她把行李往里搬，喊着，“奶奶，我回来了。”
随后，大门打开一半，露出小老太太半张脸，眼光先在两人身上滚了一圈，特别是扫到江瑾言时肉眼可见地亮了亮。
下一秒，整扇门哗啦啦洞开，陆家奶奶没克制住眉眼的兴奋，直接就推开自家孙子拉着江瑾言往里走，“哎呀！你就是这臭小子成天念叨着的小江姑娘吧，啧，俊！长得真俊！也不知道我这傻孙子什么福分能捞着，我跟你讲哦……”
陆成蹊在后面把门拉上，跟着进去。
江瑾言被热情似火的陆家奶奶一股脑儿拉进客厅，屁股才搁着沙发坐下，陆家奶奶已经抱着一大盘沙糖桔跑回来，“言言啊，我能这么叫你吗？来来来，吃橘子，吃橘子。”
江瑾言爷爷奶奶去世得早，所以老一辈的关爱从小到大就没沾着一点，眼下面对老人家无微不至地善意招呼，她反而生出艰涩的局促来。
还好，陆成蹊在她身边坐下了，垂手过去拿了个橘子在剥。
修长的手认认真真剥皮抽丝，等了会儿那果肉就被送到了面前。
陆家奶奶笑得更开心了。
“言言接着，这混小子不开窍了这么些年总算长了点心，你别跟他客气！”
陆成蹊也跟着笑，“是，你不用对我客气。”
脸上的温度烫得能蒸蛋。伶牙俐齿了这么多年，就算面对陆成蹊也能够从容不迫地进退，江瑾言却在今日栽死在一位老人家的柔情里。
半句都说不出来。
所以，她转而恶狠狠瞪着旁边一脸淡定的始作俑者。
可没坚持几秒，陆家奶奶又开始跟她讲话——
“言言啊，难为你跟着成蹊一起回来接我，可我才跟乡里几个老伙计说上几句话，暂时不想回去……要不……”她面露为难地看向江瑾言，眼里都是恳切，“你能不能先在这儿勉强住个两天，两天后我们再走？”
江瑾言去看陆成蹊，可男人认认真真对付着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皮，根本没准备搭理她。
老人的目光混合着复杂的期待，看着人心里难受又柔软。
公司最近刚解决龙城的项目，细节的东西也有条不紊展开了部署，行政部不忙，如果在这儿滞留两天，也不是不可以……
心里有了决断，江瑾言轻轻点了两下头，“可以的，奶奶。”
陆家奶奶双眸猛然亮了，随即去瞪一旁噤声的陆成蹊，“混小子！手上动作利索点！剥橘子这么慢哪里赶得上我家言言吃！哎！怎么看怎么堵心！放下！放下！我来剥！你去给言言倒杯茶！”
陆成蹊还真的放下橘子，起身去厨房。
陆家奶奶握着江瑾言的手，满心眼里都是疼爱，“上次知道你跟成蹊相亲没相上我心里一直堵得慌，后来想着找你妈妈聊聊给你们俩再制造次机会，可健身房里再没见着，言言啊，你妈妈最近是有事情在忙吗？”
江瑾言僵硬着笑了笑，“是挺忙，她最近跟着我爸出去旅游了，所以没得空再去健身。”
“哦，原来是这样。”陆奶奶若有所思。
正巧，陆成蹊从厨房出来听见这么一段，视线不咸不淡瞥了瞥沙发上一本正经扯谎的女人，玻璃杯搁茶几上清脆一声响，长手移开，“喝茶。”
江瑾言没理会他，握着杯子抿了一口。
可能是自家烧的热水，茶里有股沉甸甸的烟火味，热水下肚，身子上渐渐回暖，她蜷着手指开始有一搭没一搭打量陆家老家的布局。
虽然是栋乡下不起眼的小楼房，但家里器具都是全的，而且因为是乡下土地，房子占地大，里面各房的面积也相应比城里大了一圈。
客厅正中有道长柜台，上面供着菩萨，香炉里的熏香还在慢腾腾缭绕着青烟。江瑾言扫过去，再触到某样东西时愣住。
黑白照上的一双男女年轻又漂亮，女的笑得灿烂，桃花眼眯成一道月牙，男的英俊帅气，轮廓气质跟陆成蹊无二致。
江瑾言的愣怔全入了陆奶奶眼里。她顺着江瑾言的视线过去，眼里了然，“那是成蹊爸妈，可惜运数不好，在成蹊四岁时就离开了……”
陆成蹊靠在一旁，陆奶奶说这话时男人高大的身躯明显地一僵硬，眼帘敛下，遮盖住所有的情绪。
江瑾言眼睛一跳，快速移开视线，“奶奶，你今天留我住这儿也没说我哪间房呢，我想先把衣服整理一下。”
陆奶奶懊恼地一拍头，“瞧我这记性！聊着聊着就忘了正事！放心！房间之前成蹊给我打电话后我就准备好了，你跟我来。”
江瑾言起身，拉行李箱跟着往二楼走。
临上楼她往客厅里又看了一眼。陆成蹊正盯着柜台上照片出神，从她的方向，只能看到男人微微垮下去的肩膀以及面露悲伤的半个侧脸。
陆奶奶拉开房门进去，这是间大卧室，里面家具收拾得整整齐齐，连被套看着都是新换上的。
“这是客房，平时没人住的，言言你看看还缺点什么我让成蹊去村里商铺买。”
“不用了奶奶，东西已经很齐全了。”江瑾言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往橱里挂衣服。
“那就行，如果临时有需要你直接敲这个，成蹊就住你隔壁……”
与此同时，江瑾言拉着磨砂隔离门的手死死僵住。
刚刚还想着衣橱旁这扇磨砂门干什么用，难道卧室内还带了个洗手间，手伸过去一拉。
门洞开的瞬间，世界真相了。
她突然明白陆奶奶那句“成蹊住你隔壁”是个什么意思……
这已经不足以说隔壁了吧……
江瑾言蹲在地上，看着磨砂门那头一层不染的房间心肌有点梗塞。
明明是一整间大卧室，中间用衣橱跟移动门一分为二，这样的格局，别说隔音，就算隔壁拍死只蚊子，这头恐怕也能立刻听到吧……
“言言？？”
江瑾言猛地回过神，“啊，我知道了奶奶，如果有东西缺我会跟陆成蹊说的。”
“好孩子，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下去看看有没有到点弄晚饭。”
陆奶奶转身推门，可江瑾言脑海里却猛地钻进上楼时男人那副悲怆的表情，手里动作一滞，她回头喊道——
“奶奶。”
“言言，怎么啦？”
反应过来话已经喊出口，江瑾言索性直截了当问，她稍微酝酿了下措辞，缓缓开口，“陆奶奶……你能稍微跟我说下陆成蹊父母是怎么去世的吗……”
老人家眼里的光暗下去，像回忆起巨大的悲伤一般脸上的沟壑微颤，良久，她长长叹了口气，来床边坐下，“这事……都过去这么多年……可只要我一想起那两个孩子就觉得对不起成蹊，他们欠他的太多太多了……”
“成蹊爸妈两口子都在快递公司上班，那天本来都下班回家了，可媳妇中途接了个电话说公司里有批货没清，他们半路掉了头往回，路过高架桥跟一辆卡车撞上，两人当场走了……”
江瑾言怔怔地听。本以为他人的事再惋惜再心痛但因为不降临自己身上便不会感同身受，可陆奶奶一字一句的伤痛却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将她猛烈地一刺。
她不禁开始想，当时陆成蹊才多大？那么小的他在得知父母都不在了该感受到如何灭顶的绝望啊……
那么一丁点大的孩子。
江瑾言垂着眼帘不敢继续听。所幸陆奶奶也不忍心再讲。
她拍了拍江瑾言的肩膀，语气又轻又疲惫，“我这副身子骨不知道还能陪成蹊多久，你是个好孩子，如果以后两人没在一起那算命数，要是你们一起生活了，奶奶能拜托你好好照顾这混小子吗，不知道从哪儿养成打碎牙齿和血吞的性子，什么也不愿意对家里人说，我……”
老人家话语开始哽咽，“当时顾家人过来说要领养他还是我抄着棍子把他一条腿生生打折了才成的，他不愿意去，犟着脾子谁也没法子，我就说我不要他了，让他这个累赘滚远点……可……”两行泪顺着沟壑滚下来，“天底下的血亲，哪有什么累赘呢……”
江瑾言动容，她握着老人的手微微用力，示意她放心，“奶奶，你说的话我记下了，就算最后我俩没在一起，我也会是陆成蹊最好的朋友，只要他有困难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老人颤着手摸上江瑾言脑袋，念念有声，“好孩子……好孩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江瑾言没下去，因为工作谈业务必须保持完美身材，所以她五点后基本不吃东西，实在饿得厉害时就喝点水挺过去。
陆奶奶显然不赞同年轻人这种减肥方式，为了个小瘦腿对自己下这么重手何苦呢，等大家吃完她让陆成蹊送了盘水饺上去。
江瑾言正坐在床边看手机，房门被推开，饺子的香气瞬间灌满整间屋子。
江瑾言配合着拉下脸指责，“陆成蹊，你这是诱使我犯罪！”
男人把盘子搁下，又给她调了调酱料，“你不用减肥，你太瘦了，浑身上下就没有几斤肉。”
江瑾言虎着脸坐过去，“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几斤肉，我胖着呢！”
可话一落地，她就迅速后悔了。
随即去看陆成蹊，男人果然一副写满内容的神色。
“……”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可太知道了！
估计连罩杯多少他喵的心里都有ABC吧！
果然，陆成蹊并不准备放过她，他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送到江瑾言嘴边，带着哄骗说道：“多吃点，要不然抱着多硌手啊。”
江瑾言：“……”

第七十三章：心口老鹿撞死了
不想辜负老人家一道心思，江瑾言还是动了几筷子才让陆成蹊把盘子送下去，没想到男人却拿了她吃过的筷子直接开始吃她剩下的。
江瑾言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陆成蹊，你这是什么癖好？？？”
等盘子里一个都不剩下，男人才慢条斯理拿纸巾擦了嘴，答道：“既然为了照顾别人心情勉强了自己，自然就要做到最好，要不然多不划算你说是不是？”
江瑾言干瞪眼无话可说。
陆成蹊下去送东西，她开始抱着衣服找浴室。等在二楼转了一个圈再回来，江瑾言惊奇地发现，磨砂门另一头陆成蹊房间里似乎有个小隔间的样子。
犹豫再三后过去，伸手一推，小隔间里的布局全落在眼里。
一个蓬蓬头，一个抽水马桶，一个洗手池，其余再没其他物件，当真是一览无余。
而偏偏，陆成蹊也在这时候回来了。
“你要洗澡？”
江瑾言错愕地回身，愣了片刻后摇了两下头，“不是……我就转转……”
陆成蹊挑眉，走过去打开蓬蓬头，衬衫袖子挽上去一大半露出半只光洁的手臂，他伸手过去试水温。
“不是，我真不用洗，来的时候就……”
陆成蹊没理睬，目光只在她怀里抱着的衣服上一掠，江瑾言立马闭了嘴。
好吧，我欲盖弥彰，我有罪。
“等会儿我出去，里面有收衣篮你衣服放里面，干净毛巾在洗手池旁抽屉里，淋浴头往左是冷水，往右是热水，记住了？”
陆成蹊说得快，江瑾言匆匆点了下头。可真要一个人在这灯光昏暗的小隔间里洗澡也是蛮挑战心理素质的。
她四周略一环顾，还是叫住了快离开的陆成蹊，“你也别走远，把磨砂门关起来，你在我房间等着，我马上就好。”
女人明明拼命压制着心里的局促不安，但面上还在冷静做到滴水不漏，陆成蹊突然笑了，“好的，我就在隔壁等，我不走。”
江瑾言长舒一口气。
玻璃门关上，里面顿时只剩一盏小灯泡的光亮，昏沉沉的，很像纪录片里年头很久的灯盏。
江瑾言脱下衣服开始冲洗，热水淋在身上说不出的舒爽，泡的时间久了还生出点懒洋洋的感觉来。
江瑾言把头发洗好高高扎起，开始涂沐浴露。栀子花香才在空气里氤氲完整，江瑾言就感觉到头顶的水流突然虚弱了下去，她没在意，可再过了半分钟，那虚弱的水流好像被谁一下子遏制住了喉咙，再一滴水吐不出。
此时此刻，她恍然大悟。
哦，没水了啊。
陆成蹊靠在床上看手机，床上散七散八堆着江瑾言从公司带过来的几个文件，他随手给她一起收拾了放在床头，顺便又从衣橱里再搬出来一条棉被垫在床单下。
等整理得差不多再重新靠回去时，磨砂门那头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呼。
陆成蹊快步过去在门前站定，“怎么了？”
等了几秒，女人懊恼声音隔着门板过来，“没热水了……”
“那你先穿衣服出来别着凉，家里是太阳能，要洗得就只能等明天。”
“可我才打了沐浴露啊……”
“……”
江瑾言直接快掐死自己。怎么非得在今天兴致上来涂个沐浴露呢！眼下一身的泡沫还不能用冷水冲，难道指望陆成蹊进来给你抹干净？
江瑾言站在一地水渍里悲壮地抬头望吊灯，良久道：“要不……麻烦奶奶给我送点热水过来……？我稍微冲一下就行……”
她知道这样贸然麻烦人家不太好，可眼下还不是没办法吗……
等了很久也没再听见男人的回复，江瑾言不禁有点慌了，她往前走了几步贴着门缝喊：“陆成蹊？？？陆成蹊？？？你还在吗？？？”
“没走——”
男人的声音缓慢传来，她瞬间心安下去。
陆成蹊蜷着手指，眼帘轻垂，像斟酌很久道：“奶奶睡了。如果你信任，我下去给你提一壶热水上来，就放你浴室门口，你自己拿进去。”
江瑾言声音都开始颤抖了，“不是啊……这门他妈是透明的啊！！！”
对于陆成蹊的提议，她只听得见自己脑袋嗡的一声。
虽然外面有磨砂门隔着，但面前浴室这扇的的确确正儿八经是块玻璃，只要不瞎，里面东西一览无余。
“你先听我说——”陆成蹊的声音还是镇静的，只是略微有点紧绷，“江瑾言，为人的底线上你对我起码有点信心好不好，给你送水我会闭着眼进去，趁人之危这种事我陆成蹊不屑做。”
如果是寻常人在外面信誓旦旦说这些，江瑾言一定要反唇相讥列举上下五千年男人色令智昏的例子，可眼下，门口的是陆成蹊。
其实，在她出口反驳完心里就迅速后悔了。陆成蹊固然不是她这几年身边围绕的那些男人，他们之间有本质的区别。
那些人看她的是副好皮囊，而好皮囊这东西在陆成蹊面前从不存在，因为他本身自己就有副顶级的，自然看什么都变成残次品。
故而，不必担心什么女孩子吃不吃亏的问题，江瑾言直接应道：“好，一会儿你闭着眼进来，我给你指路。”
小隔间里没了热水，温度立时降下来大半，江瑾言踩在一大片冷水里颤颤巍巍，还间隔打了两三个喷嚏。
等到第五个喷嚏时，陆成蹊的声音又重新出现在了对面，“水来了，我现在进来。”
江瑾言牙关还直打颤，声音都带了旋音，“好……”
陆成蹊以为她还在害怕，又放缓声音强调，“只要你不让我睁，我不会睁眼。”
“我都知道，你快点进来吧，要冷死我了。”
磨砂门滑轮擦地的钝重响，小隔间里缓慢泄进外面的一星点光亮，陆成蹊的手率先出现在视野里。
骨骼修长，正拎着只热水壶，门没全开，陆成蹊侧着身子进来。
江瑾言哆哆嗦嗦给他指路，“往左转，对，你旁边有落地电视柜，小心点。”
陆成蹊走得极慢，虽然这房间名义上是他的，但因为一年到头只在老家睡几眼，这里的布局于他来说并不熟悉。
“别瞎动动！”江瑾言快秃了，她由一开始抱胸颤颤巍巍冷得厉害的姿势已经成功变为环胸恨铁不成钢的大佬站姿，她翻着白眼数落，“陆成蹊，实话实说这不是你房间吧，你这摸索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地下埋了一路的雷。”
男人紧抿着唇，看着耐心也挥发得差不多，“你安静点。”
“好，我安静。”江瑾言顺从得闭嘴，半点没有深陷泥堆的觉悟。
她好整以暇看着外面几秒钟才提脚走上一步的男人，跟看公园里耍猴一个姿态。
她果然再一个字没提醒。
可陆成蹊竟然也不暴躁，眼帘紧闭，耐心极好地往前慢慢探步，而且这样有失面子跟风华的动作他意外地做得好看。
矜贵清俊，不疾不徐，一举一动都莫名地勾人。
就算没有江瑾言的指路，陆成蹊分辨方向也做得很好，他侧耳听着脚裸碰撞东西的轻响，凭借对黑暗的大致判断半点不出错地向她越靠越近。
直到笔直地走来。
他对面的自己不着寸缕，浑身上下被沐浴露糊得一片狼藉，虽然狼狈，但对任何一个取向正常的男人来说也是极具诱惑的存在。
哪怕中途偷偷睁开眼看上那么一瞬。
可陆成蹊面不改色地过来了，就跟他言语里承诺的坦荡一样，他的的确确心无旁骛，清风明月地一路过来，长而浓密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垂着，将他不丰富的情绪全拢在阴影里。
男人高大笔挺的身子在距离玻璃门几步远的地方顿住。陆成蹊像能感受到江瑾言的存在一般，“我水壶放地上，等我出去你自己出来拿，浴室里有干净的水盆，你混着冷水冲一下身子。”
江瑾言盯着面前男人，看他缓缓弯腰放下水壶，再干净利落转身离开。
这次离开时陆成蹊显然比来时加快了步伐，途中小腿碰撞了好几个东西，但他并没有理会，直接推门出去，随后磨砂门轻闭的一声响。
小隔间又恢复到昏黄的光亮。
等四周安静下来，江瑾言拉开门把水壶拿进来。
水壶拉环处被人缠了防烫手的布，看出来是刚刚才缠上去的。
随着配好的温水重新淋在身上一片温暖，江瑾言脑海里不可遏制再次钻进刚刚男人小心翼翼一步步坚定往自己走来的模样，明明不长的一段路，却怀了十足的温柔与耐心，中途时不时把水壶往上再提一提，怕水被东西撞翻。
江瑾言洗完出来，陆成蹊正靠在床头低头看手机，看着她垂着头一脸若有所思，忍不住问道：“怎么？水没够？”
江瑾言摇了两下头，接着若有所思的目光转而移到陆成蹊身上。
吃不准女人脑子里又在想什么，陆成蹊站起身准备离开，“早点睡吧，我就睡隔壁，有事敲下墙壁我就知道。”
等人关门走开，江瑾言才愣愣地收回视线。
她在想什么，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好像脑子自动地翻起了一个账本，上面记着关于陆成蹊这人的所有印象，有抬杠怼天怼地的，有毒舌戳人心肝的，有冷漠到你死他面前这人也能提脚跨过去的……
除却这些，她突然发现在纸张的另一面不知什么时候记上了另一种陆成蹊。
抬杠怼天怼地可话里又忍不住掺了鸡汤，毒舌戳人心肝实在因为不戳你痛处还不知道警醒，冷漠得不可接近只是因为你当时在他心里毫不重要，半个角都没占着……
陆成蹊的温柔，是带了尖刺的，就像花里最珍贵最柔软的玫瑰，用竖起周身的尖刺的方式来逼迫得人不敢靠近。
可他又从来温柔。
想到这里，江瑾言立马踩住刹车。什么玩意儿？？？对面镜子里那个嘴角快翘到鼻尖的二缺是自己吗？？？
不能够吧……
意识渐渐清晰的江瑾言不禁背后一阵瑟缩，等再次确认镜子里自己是在微笑后，她知道，大事不好了…
陆成蹊回了房躺床上并没有立刻入睡。
房间久了没人住之前空气里一直隐隐有股霉味，现在江瑾言洗澡后全成了甜腻腻的沐浴露的香味儿，无孔不入，极其霸道地侵占着他所有的感官。
就算强迫自己不去注意，那味道也会慢腾腾麻痹神经，等到意识过来时已经又想了江瑾言很久了。
确实霸道不讲理。
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
想到这里，他伸手去掏枕头下放着的东西。
是只录音笔，看款式是几年前已经淘汰不用的老型号。
但笔身还崭新的，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护，如果不是开关键已经被磨得掉了颜色根本看不出来这只笔已经被人用了多年。
陆成蹊调好音量，打开播放键，几秒后，男人暧昧不清唱小夜曲的声音就跑了出来。
其实只要仔细听，还是能从经过变音器修饰后的声音里找到跟她重合的部分。
当时只是觉得有助于睡眠就一直留着，后来得知真相后，这只笔就再也割舍不得。跟他从中国到美国，从三年前到三年后，从想念到刻骨的眷恋，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深入心底，再推赶不得。
这一夜，陆成蹊睡得极好。
可一墙之隔的另一面，江瑾言意料之中地失了眠。
半夜十二点，她瞪着天花板越看越了无睡意，最后直接爬起来给孙悄发骚扰短信。
“深夜小野猫，热情似火，在线陪聊。”
等了几分钟没等到回复，江瑾言直接一个电话过去，响了三声又果断挂断。
孙悄的微信紧接着到——
“江瑾言你有病吧！把老子吵醒了又挂电话，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撑死了难受要拉人跟你一起下去？还小野猫？我去你个猫头鹰！”
江瑾言：“你先别发火，我想跟你谈谈心姐妹儿。”
孙悄：“不谈。滚蛋。”
江瑾言：“我恋爱了。”
孙悄：“？？？”
孙悄：“……”
孙悄：“滚吧。我还明天生孩子呢。”

第七十四章：陆成蹊出事
孙悄实在困得厉害，按照江瑾言以往的尿性，这人很有可能只是单纯地睡不着想找个人逗乐，所以孙悄回完那条消息后果断关机，倒头继续睡她的。
江瑾言没等到回复，随手把手机丢在一旁，极度活跃的神经系统不允许她睡觉，所以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思考跟陆成蹊的关系以及今晚跨世纪的发现。
这么一折腾，将近天亮的时候江瑾言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等醒后，已经过了早上吃饭的时间。
从楼上下来，陆成蹊正站在阳台上晒衣服，陆奶奶在给院子里跑的小奶狗喂食。
见她下来，陆奶奶忙朝里面喊，“成蹊啊，给言言热一下早饭，都搁冰箱放着呢，那个油条时间热的时候不要太久容易老火。”
陆成蹊卷着衬衫袖子从阳台出来，手上还有未干的水珠子，他抽出纸巾抹了两下，路过身边时问，“喝牛奶还是豆浆？”
江瑾言盯着他露出的一大块干净白皙的皮肤走神，“牛奶吧……”
男人走到冰箱旁，因为个头比较高，所以他微微弓下腰去取里面上头架子上的牛奶盒子，衬衫上拉，腰间皮肤也露了一小块，白得晃眼。
江瑾言坐在沙发上等，几分钟后热乎乎的油条牛奶送到了面前。
她心不在焉地吃着，偶尔瞥一下继续回阳台忙碌的陆成蹊。
就算做这些无意义的家务事，陆成蹊也能做到赏心悦目。
偷窥一回生二回熟，次数多了就会变得肆无忌惮。
而明目张胆的窥视终于在某一次被人从空中截下。
陆成蹊手里握着衣服架子，蹙着眉询问客厅里坐着的人，“你今早看了我十多次了，有事跟我说？”
江瑾言把油条咽下去，语气有些不真实，“啊，没有，我就看看风景，不是说多看美的事物有利于身心健康吗？”
满嘴的胡扯，连自己都听不下去。陆成蹊只以为她又在旁敲侧击，这次能顺利把她骗过来全倚仗闻之初，答应了等见过奶奶后就把文件给她，眼下估计是在催着兑现。
陆成蹊心里明了，可还是有那么一丝丝不舒服。
“关于闻之初的资料全在我电脑里，现在手边没有，等回公司我会发邮件到你邮箱。”
江瑾言没搞明白他这突如其来一段话的原由，以及男人脸上不能忽视的低落。
她只能哦了下，可话音落，陆成蹊脸上的低落情绪更甚了。
恰好，茶几上手机突然振动两下，江瑾言瞥了眼屏幕喊他，“陆成蹊，你电话。”
男人擦了手接过去，目光扫到屏幕时分明顿了一瞬，然后转身进了阳台，顺手把门从里面推上。
江瑾言哼了哼。
衣服滴水声响在耳边，对面顾清的语气瞬间扬上去，“你在老家？！”
“你耳朵挺不错。”
“不是……你怎么会在老家？你现在立马回来！”
“我明天回去。”
“不行！”顾清的声音听起来急迫极了，“你必须马上回来！陆成蹊，出事了。”
江瑾言往阳台看，只能看到男人沐在阳光下挺拔的背影。玻璃门并不怎么隔音，但从头到尾只能听到陆成蹊寥寥几个模糊的字眼，并不清楚他在说着什么。
还有……
刚刚无意中一瞥屏幕上备注的名字——顾清。
打电话过来的叫顾清，毫无疑问，应该是家里人。可巧的，她认识的人里也有一个叫顾清的，只是那人跟金融沾不上半点关系。
估计是重名了。
抬眼，陆成蹊已经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攥着手机，见她看他，只平淡着说道：“吃完饭上去收拾一下东西，我们中午回去。”
江瑾言不解，“不是答应了奶奶在这里住上几天再走的吗？？”
听到陆成蹊要回去，陆奶奶连忙丢下手里的活从外面小跑着进来，语气焦急，“怎么了怎么了，这就要走了？午饭还没吃呢！”
陆成蹊牵着老人在沙发上坐下，放缓语气安抚道：“助手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文件急着等着我回去敲定，过几天我再回来接你好不好？”
陆奶奶拉下脸，不太开心地瞪人，“忙忙忙，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什么！回去吧！回去吧！过几天必须准时来接我！”
老人气冲冲起身离开，可才走了几步半途又折回来，看着江瑾言亲切地问，“言言呀，你喜欢吃什么水果呢，我多拿点给你路上解渴，这里到市里的时间不短，你就当消遣消遣。”
陆成蹊低头笑了笑，“我算是看出地位悬殊了。”
陆奶奶立刻瞥眼过来，“小崽子你有意见？”
“没有，言言要吃什么都是对的。”
话音刚落，江瑾言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她迅速抬头看陆成蹊，可男人面不改色，似乎没注意到她情绪的异常，那声言言可能也就随口一说。
可陆奶奶被哄高兴了，笑得合不拢嘴，“臭小子，这还差不多！收拾东西就走吧，别耽误了工作。”
等上楼把行李拿下来，陆奶奶送两人到村口。隔着车窗玻璃，老人忍不住叹了口气，“路上小心，身体不好就别老熬夜，工作的事不是第一位。”
陆成蹊一一应后才发动车子离开。
这趟回家来得突然，虽然江瑾言在陆奶奶在场的时候没问，但此时她心里已经被疑惑填满，而且只有他们两人，也无需再顾忌什么。
江瑾言问：“出事了？”
生来的默契，被拆穿后陆成蹊也没隐瞒，但概括地笼统，“不是什么大事，就我之前在美国的团队，刚刚被通知需要出面解决一下内部问题，我现在回市里给他们回邮件。”
江瑾言窥探着陆成蹊的脸色，可至始至终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妥。
移开视线后，她问：“美国团队，竟然还真有它存在？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只是传闻中那么一吹贯的虚名？”陆成蹊嘴角勾了勾，“那可真抱歉，我可能要比你想象中厉害那么一些。”
女人却像突然来了兴趣，她侧身靠过去，眼里都是好奇，“那你给我说说，这个一些具体起来是多少？”
车里空间本来就小，江瑾言还抵着车椅使劲往他那儿凑，虽然知道这只是女人无意识的亲近动作，但陆成蹊还是不自然地僵硬了背脊。
沉默里，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带了蛊惑地开口，“你想知道啊，那就当我女朋友，那我所有厉害手段都是你的了。”
“切——”
嗤笑着，江瑾言一脸扫兴地重新退回去，安安静静敛了眼帘闭目养神，接下来的路途，安静地过分。
陆成蹊只当她讨不到好懒得再理睬自己。
可贴着车门耳根子发烫的江瑾言却知道，她是在欲盖弥彰，至少胸口那头快跳出梗塞的小鹿不是骗人的。
到了公寓楼后陆成蹊把人放下让她自己上楼，然后车掉头往公司开去。
从头到尾就很平常一件事，江瑾言压根没放心上。那天后她照常上班下班，吃喝玩乐逗孙悄，偶尔还能约着酒吧里喝个小酒唱个歌之类。
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劲呢，那是在陆成蹊消失三天后的某天清晨。
她按时到公司打卡，在等电梯的某一刹那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好多天没跟陆成蹊碰到面了。
在相见率逆天高的公司里，这现象很不正常。就好像家里窗前看熟悉了的一棵树某天突然被人砍掉，消失匿迹再也瞧不见，那一瞬心里会产生巨大的落空感。
而落空感又会逼迫着你去寻找让你不适的因素，直到找到源头。
此刻，江瑾言站在六楼临时顾问办公室门前，盯着那道门牌，深以为然。
鬼事神差着，借着上来送文件的空隙，她拉住经过的女职员就问：“打扰一下，你知道陆顾问最近去哪儿了吗？办公室门也锁了。”
董事层晃荡的，不是高管就是秘书，眼前这个小姑娘看着面生，江瑾言猜测应该是哪个董事新招的漂亮小秘。
小秘惊奇地上下一扫江瑾言，语气疑惑，“你是新来的？陆顾问出事的事你不知道？”
江瑾言脸色一僵，连忙追问，“出事？他出什么事了？”
同为新人，自己还比眼前这位知道更多的秘辛，小秘顿时找到优越感，忍不住拔高了背脊，“啊，这事你都不知道呀？这喝了洋墨水回来的陆顾问前几天才被人告啦！说是侵犯商业秘密。人不知道去哪儿了这几天没来公司，不过我听董事讨论，可能要把人给辞退呢！”
江瑾言眉头早蹙成一团，握着文件夹的书攥得指关节发白。
脑袋转得飞快，她抓住女孩的手臂问道：“告他的是不是一个叫龙招的？”
小秘书挑了挑眉，“对呀，就是龙经理，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手臂上的力瞬间松开，江瑾言退开几步远。
几秒的时间她已经收拾好全部的情绪。
高跟鞋敲在地上清脆地响，江瑾言突然回头，对着原地还一脸疑惑的小秘书缓声道：“看你的铭牌，是宋董秘书对吧。提醒一句，宋董这人平时看着和善好说话，但此生最厌恶的就是话多八卦之人。谢谢你刚才告诉我的事情，这指教我今天就不收你咨询费了。”
“啊？”
小姑娘原地直打愣，可那盛气凌人的女人已经兀自进了电梯，最后显示在三楼停下。
三楼，那是行政部啊。
行政部的新人都这么牛逼哄哄的吗？？
江瑾言快步出了公司门，一路下来，脑子里设想了大概两种后果。
可无一不指向陆成蹊要被季腾辞退的事实。
行业里，没有任何一家公司会聘请有过道德污点的人来担任核心顾问，就算不是事实，但只要曾被追究过，职业生涯就止步于此。
都过去这么多天，不知道该说季腾消息封锁得全面呢，还是陆成蹊有心不让自己知道，要不然为什么连一区区小秘书都得知的事情，她竟然还被蒙在鼓里。
什么美国团队出了问题！狗屁！亏她还一字不落全信了！
可再愤怒再暴躁又有什么用，追根究底来说陆成蹊惹上的这一身臊还原因在她。
要不是自信过头独身一人去找龙招谈判被困，也没有后来陆成蹊跟龙招的对决。
脑海里检索一遍事情的可能知情人，江瑾言立马白徐宇打电话。
“我江瑾言。”
“我当然知道，怎么了语气那么着急？”
“你知道陆成蹊的事吗？”
白徐宇突然噤了声，片刻后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现在这事到了什么地步，龙招到底想怎么样！”
“你等我一下——”
那头本来有人群杂乱的说话声，现在渐渐消失，白徐宇重新找了个安静地方接电话，“这事不好办，龙招这次是铁了心要毁陆成蹊，法院的函件今明两天就到了，现在两方都忙着备战法庭……”
“这官司不能打，”江瑾言深吸一口气，耐心劝道：“只要打了官司整个行业都会知道陆成蹊身上有过污点，没有人在乎这污点到底是真是假，大家期待的不过是又一个敌人在强大的舆论面前倒下，他们只会把牺牲当作谈资来看！”
白徐宇：“这事你跟我没用，全是陆成蹊的意思，他想打官司谁能拦得住他？我之前也劝过，可这人压根不拿自己名誉当回事，他要的是最后输赢。”
江瑾言：“他现在在哪儿？”
白徐宇：“你别找了，人在我旁白坐着呢，很不幸，我是他代理律师。”
白徐宇的话一出口，江瑾言只觉得胸口那口卡着不上不下的老血又壮大了，肾上腺素根本不够用。
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道：“你们一个敢打一个敢接，是要在法庭上表演被托马斯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吊打吗？”
白徐宇：“你对我有点信心，虽然有可能被碾压，但也不至于那么惨吧……”
江瑾言脑袋昏沉还欲再说什么，就听见那头隐隐约约响起道熟悉的男声，沙哑低沉，有些疲惫——
“你把手机给我，我跟她说。”

第七十五章：抢我人头啊，你挺有想法
陆成蹊从白徐宇手里接过手机，这个时间江瑾言应该在公司待着，可他从手机里听到嘈杂的车流声。
这两天忙着接见各律所的律师，他根本没怎么睡觉，眼底都是倦色，可饶是如此，他也集中着精力专心听电话。
陆成蹊揉揉太阳穴，缓声劝道，“不管你现在在哪儿，马上回公司，马上回去。”
“我去找你。”
“你不许过来！”男人已经很久没用这么严厉的声音跟她说话，江瑾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成蹊继续说，“无论后续我处境如何，公司里你都得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我只是季腾请来的顾问，你一个行政部经理难道有立场替我出面？”
陆成蹊的话敲中了心里最薄弱的缺口，站在公司门口，周围都是熙攘的洪流，可江瑾言觉得寒冬腊月不过如此。
她深知陆成蹊的意思是让她避嫌，龙招突不及防的发难还不知道有没有闻之初的手笔，眼下除了最重要的反击，他还在让她及时把自己给摘除出去。
道理都是懂的，可江瑾言忍不住顶嘴，“我怎么毫不知情？全公司上下有眼睛看的都知道季腾高级顾问陆先生跟行政部江瑾言走得最近，两人还是大学时期校友，更厉害一点的都扒出我们俩总部实习时暧昧不清的交往史，你让我怎么摘得出去？”
陆成蹊沉默几秒后道：“交往？这虚名可白担了，吃亏。”
江瑾言：“你还有心情说笑？？？”
她都快愁死了，这个该死的倒霉男人竟然还不忘嘴上讨个便宜。
那头陆成蹊跟白徐宇正在会议室门口，陆成蹊见着身边有个站着聚精会神一脸敌意听墙角的，特意走到另一边继续听电话。
他垂着眼帘柔声道：“我没事，总之，你先回公司，这件事交给我。”
最后不知道对面又说了什么，白徐宇看见这个暴躁了整整两天，遣散了无数商事律师的小祖宗，在远处对着自己鞋尖露出几点不甚明显的笑意来。
虽然稍纵即逝，但白徐宇俨然感觉到了强烈的危机。想让马儿跑又抢马儿的草？？？
白徐宇猛然觉得很有必要正视一下自己的处境，这个案子，要不让他输？
眼前陆成蹊收了手机过来，朝他怀里一丢，“屋里那些乱七八糟披了层皮就想出来当律师的半路子全遣了吧。”
白徐宇真的要被自家这挑剔到上天揽月的小祖宗气到，他追过去骂，“你懂什么！那是我们A市最好的律师团，你以为老子请他们过来只随口一招呼都不用费劲的吗你说遣掉就遣掉？”
陆成蹊按电梯进去，“他们提的建议有几个能用？我看着还不如你，”他抬眼看了下身侧快背过去的人，目光陡然认真起来，“小叔，这事交给你我最放心，你也有这个能力。”
白徐宇飘了。
明明上一秒还被气得昏厥，可这小侄子乖巧起来认真盯着你说我谁都不信我最信任你时这他妈哪个抵得住啊！
偏偏小侄子平常一贯高冷，眼下却连小叔都叫了，这简直顺毛顺得不要太好！
白徐宇哦了下，状似依旧不满意地哼了两哼，语气勉强道：“是吧，其实我也觉得那群老家伙徒有其表，真正打起官司来肯定不如我，遣就遣了吧，省得他们天天看见比自己优秀的人在眼前晃呀晃的心里酸得冒泡。”
陆成蹊：“你说的很有道理。”
脚一抬，人已经出了电梯。
白徐宇跟上去边跟边喊，“你就这么走了？？撂下一会议室的人不太好吧……”
……
俗话说人都爱捡软柿子捏，既然陆成蹊这个没眼力劲儿的钢铁柿没有豁口让人钻，那她可以去找其他好下手的知情人啊。
思来想去，江瑾言还是约了白徐宇——
“为了庆祝你喜提陆成蹊代理律师，晚上八点来将夜吧，我请你喝酒。”
江瑾言早早就去吧台守株待兔，八点一到，白徐宇真的准时出现在门口。
她朝人挥手。
过来一屁股坐下，白徐宇就开始吐槽，“小姑娘，你知道我忙得恨不得长在文件堆上你还来招我！”
“可你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啊。”江瑾言努嘴示意他手里已经空了递过去要续的酒杯。
“说吧，约你白爸爸到底干什么呢？”
“哦，没什么，就陆成蹊——你给我回来。”
白徐宇才走几步远西装外套就被女人从后面扯住，一把把人拉回来重新按回座位上。
江瑾言挑眉，“跑什么？以前你不是恨不得成天粘我身上不放手吗？”
白徐宇：“那你是要我顶着青青大草原给你仔细探讨我情敌然后好让你对他给予同情最后升华成爱情吗？”
江瑾言：“你戏真多。”
她抬手碰了下杯，语气平淡，“陆成蹊不让你说的？”
白徐宇没吭声。但看表情应该是了。
江瑾言笑出声来，“这事有什么好瞒的地方？龙招告他除了我几乎季腾内部管理层全都知道，再坏的结果不过官司输了陆成蹊彻底告别他的职业，我连最坏的结果都能接受所以你们到底害怕我知道什么？”
女人摩挲着杯身，眼里都是冷意。
白徐宇知道这是江瑾言心情极不好才会有的表情，她能瞬间跟你划分好楚河汉界，冷酷得让人胆寒。
白徐宇欲言又止，忍了忍后才支支吾吾道：“这事我不太好越俎代庖，你实在想知道就自己去问小侄子。”
江瑾言没吭声，但眼神里写满了我不去问陆成蹊我就想听你说。
赤裸裸的逼迫完全遭不住，白徐宇心里一万个操。
最后垂头认输，“好吧，这是你自己找虐，听完就忘，回头小侄子找我算账我就打包东西住你家，我不管，你要保护我。”
江瑾言终于笑了，白徐宇总算知道什么叫女人的变脸。
“好，我保护你，你说。”
“你记不记得你跟小侄子大学时候有一同学，叫赵媛，记得吗？”
赵媛……
江瑾言有点印象，是当时院辩论队里挺胆小一姑娘，长得一般，小家碧玉的，平时总喜欢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她记得赵媛有社交恐惧症，为这事还成全了她跟陆成蹊的相识。
江瑾言：“我记得，怎么突然提她？总不会这事还能跟她扯上关系吧？”
白徐宇点头，“无巧不成书，还真是。”
江瑾言握杯身的手一顿。
“小侄子在美国期间处理过一个项目，逼得当时公司老板跳楼，传闻可能不详细，那老板是个华人，他老婆就是赵媛。”
“就是陆成蹊刚入行业一炮而响的那个项目？”
“是的。当时小侄子帮赵媛老公的对手做投资顾问，将股价玩得神乎其神，整个美国股市都动了动，偏偏赵媛老公是个禁不起打击的，赔得倾家荡产后纵身一跃，人没了。”
江瑾言还是没搞明白，这顶多算赵媛跟陆成蹊的私人恩怨，又怎么牵扯到龙招，“龙招告陆成蹊侵权难道有赵媛的份？”
“聪明！”白徐宇抿了口酒，“赵媛是龙招小情人，想不到吧？”
看着江瑾言掩不住的吃惊，他更来劲了，“赵媛回国几天后开始跟龙招牵扯不清，老公尸骨未寒就找到新人接盘，这个女人哪里简单。后来龙招被人搞了，估计是在赵媛面前提了一嘴，那女人顿时一口咬定这事出自陆成蹊，新仇旧恨一块上，龙招只有被人当枪使的份。”
昔日那个不善言辞的姑娘竟然在这段事里扮演着这样的角色，江瑾言一时没回味过来，可又实在不能接受跟她并肩打比赛的战友如今面目全非。
江瑾言：“找赵媛谈过吗？她是不是忘了当时自己能去省级打比赛全谢了陆成蹊的成全，否则到今天她也是个见人就畏缩害怕的病人，哪里能有后来的殊荣。”
白徐宇撑着脑袋，早就料到江瑾言会气愤，他立马女人满上酒，劝解道：“谈话邀请是有的，不过你想错了。不是陆成蹊主动找赵媛，而是赵媛主动给陆成蹊打电话说要见上一面。”
江瑾言：“陆成蹊没去？”
白徐宇：“他当然没去，还反手把那女人电话直接拉黑，说法院见。”
这行事作风倒是很陆成蹊。但江瑾言显然并不认可，“如果赵媛有私下和解的意愿，这未尝不是个机会。”
话刚落，白徐宇突然瞧了她一眼。
江瑾言瞪过去，“你这是有什么想法？”
“我发现你今天像个算命的，一猜一个准。”
白徐宇这话的意思很明确，江瑾言不消怎么理解就知道赵媛恐怕已经提过和解的方案，不过被陆成蹊拒绝了。
白徐宇笑得贱兮兮的，“你知道赵媛和解的要求是什么吗？”
江瑾言：“什么？”
白徐宇说：“她想让陆成蹊接盘自己。哈哈哈！你说搞笑不搞笑，她一个两父之妇还妄图当我侄媳妇，脸真大啊……”
白徐宇的笑江瑾言已无暇再听。
她脑子里回荡的全是赵媛想要陆成蹊这桩事，果然胆子肥啊，敢抢她的人。
所以，这根本不是场报复，而是赵媛变相地要挟陆成蹊下决定。
这女人手段的层次还挺高超，可惜，她遇上了江总。
昔日在游戏里江瑾言最厌恶别人抢人头，现在同样的，她最厌恶别人肖想她中意的崽子。
陆成蹊也是个不懂事的，这事有什么好瞒呢，还真规规矩矩跟人家打官司，要她说，就剑走偏锋，换个赢法。
江瑾言突然问：“龙招被整垮这件事陆成蹊真没插手？”
白徐宇信誓旦旦，“他哪里会给自己留下把柄，这事是他一朋友干的，那朋友在国内有点人脉跟手段，办起龙招来还不是轻轻松松。”
江瑾言：“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时间江瑾言出奇地安静，一个人喝了小半瓶红酒就走了，但白徐宇至始至终没明白江瑾言那句‘我明白了’是个什么意思。
为了防止她混着瞎搞，白徐宇临走又敲打了一下女人警告让她别乱来。
可口头警告，谁知道那小姑奶奶有没有听进去呢。
江瑾言自然没听进去。
回家后她早早洗了个澡，然后盘腿窝沙发上打开了许久不开的游戏直播，不过这一次，她没先开游戏，而是去平台找了几个平日里相处还算不错小有名气的主播。
粉丝来得很快，很有点断奶断到极点饥渴难耐的癫狂样子。
江总直播啊！失联了个把月的江总他妈的终于开了直播！
奔走相告，哭天抢地。区区五分钟，江瑾言直播间的热度竟然刷上了同时区第一。
又因为刚刚招呼了几个好友主播，他们接二连三进来直播间打招呼，所以又带了大量路粉进来。
一百万，两百万，一千万……
异常的热度不仅吸引到其他直播间的看客，连正直播的几个陌生大V也忍不住凑热闹来跑了个骚。
江瑾言看着持续飙升的数字，耐心等待的同时又有点欣慰。
终于，卡在两千万红到发紫的节点，江总打开麦克风说话了。
“大家好，我是江总，也是跟你们打游戏打了快三年传说中那个雌雄莫辨的小变态。”
话语落地，直播间沉寂了一秒后走向癫狂，弹幕以光速切换着，根本来不及看。
但让大家疯狂的点江瑾言知道——她没开变声器，她用着原声说话。
故而，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游戏里枪法过人，骚话也过人，撩人随意又霸道的江总其实是个声音特好听的妹子。
不过疑问也随之来了。江总突然在这天曝光身份并且制造出史无前例的热度，她想干什么？？
难道传言是真的？江总即将告别直播生涯，这算个临别的散伙饭？？？
念头一出来，直播间遍地是碎掉的玻璃渣。
江瑾言努力看屏幕弹幕，眼睛直冒金星，她按了下太阳穴，语气无奈，“你们慢点，好歹让我看清楚你们哭什么。”
话一落，弹幕果然整齐了许多，江瑾言也终于知道他们的担忧。
她笑了，“我不退播，今天上来只是办个事而已。”
“啊，你们问什么事啊？”
“不是大事，就是有人想抢我东西。”
“此东西非彼东西，他是个男人。”

第七十六章：拥抱
江瑾言设想了无数跟赵媛斗法的手段，可无一不需要动用她季腾员工的身份。
先不谈她公然站队陆成蹊会不会全身而退，就算最后陆成蹊得胜，她也会因为强出头为公司管理层忌惮，而且最近正值革新换代内部换血的时段，这身份怎么也不能出问题。
那又该怎么办呢。
除了江瑾言这个名字，她还有什么……
眼睛一瞥，窗外，正看到季腾大厦对面商场液晶显示屏，上面滚动播放着着最近一款超级火的游戏软件推广广告。
江瑾言喜欢打游戏，本来准备有空替这新游戏试试水，但最近公司事太多，多事之秋，就不了了之。
游戏，游戏，游戏……
对了！
眼睫一颤，她猛然想起独立于这个世界有另一片领域。
那里，不需要任何顾虑，也算她半个主场，任凭她撒野奔跑。
心绪收了收，江瑾言沉着声继续道：“我的微博大部分都知道，麻烦知道的人辛苦在弹幕里刷一下，五分钟后我会发条声明，大家捧个场子，江总嘛，最重要的还是面子对吧。”
本来因为江瑾言一句我男人直播间就已经炸开锅，现在江总又爆出要微博发布声明。
还态度一改常态地认真严肃。
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重磅级灾难现场！
江粉的心全被推向最嗨点，纷纷在评论区开始热烈交谈，兴高采烈啃瓜皮。
——我觉得江总像被下降头了，你说这三年下来她直播了几天的？也不怕掉粉。佛系得我一出家人都觉得害怕，现在出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
——你说江总这男人是谁啊？看了她这么多年的直播，也从没见过江总跟谁多熟稔啊……
——看这势头是铁定要为这野男人撕逼，这瓜有可能上热搜，我先立个flag。
——这行事风格太不江总了，你记得以前那次平台主播内部撕吗，有人上门辱骂也没见着江总多有起伏，最后淡淡喊人把黑粉全叉出去而已，帖子写的多难听你们也是知道的，我觉得江总从来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所以啊，江总变了，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有这么大的本事，让我们铜墙铁壁江赖皮也冲动了一回，不过别说，这样感情用事不理智的江总我还挺喜欢。
……
忙着翻看微博的江瑾言自然没空去理会直播间翻涌不息揣测她心态的弹幕。
此刻，她正聚精会神不断刷新着自己微博首页。
经过一番造势，粉丝量确实肉眼可观地往上直飙涨，已经从原来区区一百多万直升到二百多万。虽然评论区也有特意跑过来骂她的，可江瑾言根本不在乎，她需要只是热度，管他黑红不黑红，反正红了。
随后，手指一点，她轻易在下方找到最常访问的微博头像。
那是张修图过度的自拍照，不过依稀能从里面找到赵媛学生时代的影子，微博id也好辨认，是赵媛呀。
江瑾言取了里面几张图，然后回到编辑页面，低头认真编辑起稍后要发的消息。
茶几上直播间翻滚的字幕还在继续，像被按了静音键的一场人间喧闹，无声地翻滚，蒸腾，挥散着热气。
而客厅里又静极，快靠近十二点的夜，窗外浓郁化不开的黑，偶尔还能听到远处广场上有人放烟花的炸裂声。
如果她只是江瑾言，不谈给陆成蹊正名，连扳倒赵媛都是个困难。可现在她是江总，虽然依旧不能插手商界的事，可让赵媛焦头烂额却是容易。
这世上，有一种力量几乎有翻云覆雨的恐怖实力，它叫舆论。
打完最后一个字，江瑾言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点击发送。
只过去三秒，微博私信进来的声音就接连不断到几乎把她淹没，而顾清的微信也随之到了。
用三行感叹号也不能表达顾清此刻一副哔了狗的心情，他暴躁地想直接把人锤进地板缝隙里抠都抠不出来。
“我这把枪还用得顺手？嗯？什么叫我的人，我是你的人？你问过生我养我的二老吗？啊？说话啊？现在装死有用？”
“江瑾言，你就是仗着我对你不错现在直接爬我头上来了！”
“我要气死了，我现在已经捏碎三包方便面了，你赶快给我撤下来听到没有。”
“你个小兔崽子，我想来想去怎么还是想把你从屏幕里掏出来狂揍呢？？”
江瑾言只装作看不见。
除了顾清这个枪头，她想不出别的。
访问赵媛微博时江瑾言就发现了，赵媛是顾清私生饭，里面清一色的顾清模糊偷拍照。
职业电竞选手，几乎屏幕就是他们另一张脸，所以对于他们真正的长相，很多私生饭穷追猛打梦里都恨不得扒出来的一窥究竟。
顾清之前跟她说过这类的事，出门在外如果防得不严实确实容易被谁抓拍了去。但顾清也信誓旦旦说过，想拍到他顾爷爷，下辈子吧。
可能顾清防备得真的严，赵媛偷拍的这些照片都属于拼死看不清楚五官的高糊照，但细思极恐，她又是哪里能有这么多顾清日常出门的信息的。
除非这女人日夜蹲守，是骨灰级私生饭。
江瑾言没法子在生意上搞她，可这侵权的事，要折腾起来太容易了吧。
那要以什么身份呢。
她喜欢顾清，她要为自家男人讨伐？
听起来可行性挺高。
师出有名，能博得响应。
一拍而定，就这个法子了！
一封讨伐信写下来洋洋洒洒，倾尽江瑾言毕生所有的矫情——
“大家都知道我跟顾清是游戏里认识的，这么多年如果不是大家的支持我们也不可能走到今天，我很喜欢他，所以我并不希望他暴露在大众的视野里受着可能存在的敌意的窥视。但最近有名博主却顶着顾清粉丝的名义侵犯着我跟顾清的隐私权，严重影响顾清的日常生活，初衷是好的，可我希望这名粉丝能稍稍注意下自己的举措，同样是喜欢顾清的人，我们彼此理解。”
末尾艾特是赵媛呀。
绵里藏针，直戳着人家脊梁骨了。江瑾言对顾清愧疚的同时又忍不住摩拳擦掌要看赵媛忙着应付广大网友正义之剑的手忙脚乱。
点进去看，赵媛微博果然已经人仰马翻，不知从哪里涌出来一大波顾清的拥戴粉，在评论区开启轰炸式指责，最后逼得赵媛只能关闭微博评论功能。
事态迅猛发展下，江瑾言这条半真半假的微博声明竟然还收到了一家维权网站官博的转载，扣上正义的帽子后，江瑾言的发难更加的理直气壮。
不再是两家粉丝群体的共同战斗，年纪稍大些但无比信赖官博的中老年群体也莫名其妙加入了这场滑稽的闹剧。
虽然源头是个闹剧，但转载时的文案个个严肃又心痛，纷纷指责现如今隐私权保护的不到位。
这效果始料未及，江瑾言欣慰的同时又有些激动难耐。
夜空已经是纯净的黑，像张黑绒丝的毯子笼罩住整座城市，上面依稀坠着几点星光。
过往的岁月里，从来是她攀附着别人的力量成长，竭尽全力去寻找适合的拐杖。而那些实力比她逊色的，虎落平阳的江瑾言只干脆利落地经过，从不会想着伸手过去拉着一把。
于她无利还麻烦，人心难测又未必领情。
统统的，这些就被归类于无意义的事。
而如今，她第一次尝试到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把重要的人挡在身后，提刀上马护他周全的快感。
这快感，比以往任何一次的胜利更让人心悸。
烟火炸开在脑海，热烈得让人窒息。
如果不单单是索取，这愉悦也能来得这么容易。
清早，江瑾言是在无数私信轰炸中醒来的。昨晚没熬得住到最后，她在床上躺了会儿就睡着了，眼下手里微博还在咚咚咚地进消息，而其中最吸引她的一条确实刚刚被顶上去的热搜。
一个id号称这辈子就看不起赵媛的小号竟然冒出头来爆料了一长串赵媛大学时期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私底下虐猫虐狗，喜欢偷同宿舍的零食，背地里曾经给辅导员送过礼……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网友是相信了，个个跟打了鸡血般膨胀，恨不得立马长刀出鞘斩尽眼前肖小。
赵媛的微博彻底瘫痪，不久后所有的微博全被删除，连id也被注销。
江瑾言捧着手机盘腿坐床上勾唇，没忍住在空中踢了两下腿。
注册微博哪里有用，这一届优秀的网友早就扒出你祖上八代的消息张贴出去了，就算龙招有钱给撤热搜，这浪潮也得翻滚一阵子。
而这一阵子，足够陆成蹊休养生息，绝地反击。
正想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白徐宇让他乐乐，就听见门铃响了。
江瑾言穿着睡裙没换，踢踏着拖鞋小跑下去开门，手里手机还翻开着微博页面没关，“谁啊？”
门锁被打开的脆响才起，江瑾言手里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吓得她一踉跄差点绊倒。
“谁啊！”
头抬到半空，陆成蹊一双褐色眸子就钻进视线。
“是你啊，匆匆忙忙的有事？”看到他，江瑾言语气都软下来几寸，她转身去房间换衣服。
可没机会让她走到房门口，陆成蹊就带着满身的寒气挡在了面前，眸色疲倦，本来还想靠近几步，可男人明显又在抬脚时犹豫了，双手垂在身侧，无力地蜷着，最后，他微垂下眼帘。
这就是这时，江瑾言才注意到陆成蹊的精神状态。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看上去没有半点生气，像刚从黑夜里捞出来，浑身上下紧绷地吓人。
也才几天没见，他下巴出竟然长出来几点胡渣出来，眼眶里都是红血丝，连平日里最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也是遍布褶皱，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憔悴得要命。
江瑾言气得眉头拧成一团，语气不自觉严厉起来，“陆成蹊，你这是刚从坟里爬出来？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专程来恶心我的是吗？”
男人没动，可眼里的光瞬时就灭了，顿了良久，“我在你门口站了一夜……”
“神经病吧你！你为什么不敲门！”
江瑾言只觉得一颗心被气得直颤，以前没发觉自己喜欢陆成蹊时无论这男人多么可恶如何口出恶言她也根本不会有多少情绪起伏。
可现在——
他轻而易举几句话就能够让自己肾上腺素飙升。
她走近，盯着陆成蹊眼睛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敲门？”
女人看起来真的生气极了，板着的一张脸特别唬人。陆成蹊又开始回想江瑾言发的那条微博，每个字他都记得，可每个字都是凌迟。
昨晚站在门口愣怔的时间，他就在心里反反复复背诵江瑾言那番话，享受着每个字在骨子里的刺痛感，一遍又一遍。
如今，他不敢去看女人的眼睛，干燥的嘴唇翕动两下，他垂眼哑着嗓音道：“不敢敲……”
“陆成蹊，这一问一答小孩子过家家地玩有意思吗，你直接跟我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成蹊抬起头，目光落在江瑾言脸上，里面灰败的一片，像火光燎原后的废墟，毫无生机。
他兀自站了会儿，艰涩开口，“赵媛的事……”
“赵媛的事我正想跟你说，微博看见了吧，她最近有的忙没空折腾你，说不定起诉这事也快画上句号了。”
江瑾言没说自己在里面起的作用，自己直播的事她还没想好怎么跟陆成蹊开口。可才提到微博两个字，她很明显看到陆成蹊眼睫颤了颤，身子越发地紧绷。
“陆成蹊？”她问。
“没事。”男人抬头笑了下，“谢谢你。”
“谢我？”江瑾言心头一跳。
“这事本来与你无关，却让你替我分心，作为合作搭档，谢谢……”
“合作搭档？”江瑾言忍住胸闷扬了个调，“就是合作搭档？？”
“还有，朋友……”
“朋友？？？”江瑾言带着气音，“只是朋友？”
陆成蹊猛地抬眼，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下又很快熄灭，他点头，哑声，“朋友。”
下一秒——
“好啊你个陆成蹊！我怎么就放你进来呢！你就该在外面活活冻死！站一夜？呵！站一夜的冷风也没把你脑子扫得聪明点！”江瑾言瞪着眼睛，越看越觉得气不顺，“你是觉得我天生圣人命爱操心？认识这么久你见过我替人操心过？？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滚蛋！”
世界猛然噤声，陆成蹊只觉得胸膛里某处地方陡然炸开，震得他灵魂快要脱离躯壳，身体像一座雕塑僵硬得无法动弹。
他眼眶已经是猩红，咬着牙关沉声，“你再说一遍，你说你什么我？”
“神经病吧，”江瑾言觉得他得了便宜还卖乖，非得顺杆子爬到她老墙头拆瓦才罢手，“要不要脸，这话还想我再说一遍？？”她翻了个白眼。
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陆成蹊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小幅度的颤抖，他猛地上前把人拉进怀里，撞进来细软的温度，将他胸膛的冷气驱散个干净。
陆成蹊滚动着喉咙，明明有太多的话要说，可最后出了口变为一句，“言言，给我抱一抱……”
融合了太多情绪，全在了这个拥抱里。
江瑾言觉得背后锢得紧紧的那双手的主人是想把她捏碎了塞进自己身体里，哪里有情侣会这么个抱法啊。江瑾言觉得很有必要给陆成蹊上几堂课恶补。
男人脑袋架在她肩膀上，温顺地让人想摸一摸他发顶。
良久，她埋在他衣服里嗡声嗡气道：“抱够了？要不要再亲一亲？”

第七十八章：订婚
江瑾言突然发现赵媛有可能并不是在单纯地恐吓，本来平淡温和的眉眼都因为她说话时扭曲的面部表情变得僵硬而悚然。
她面前的那块抹茶蛋糕上被刀叉切割出乱七八糟的纹路，碎末屑子布满盘子，看着有点恶心。
江瑾言淡淡移开视线，故作轻松，“你这么做不划算，为着个永远得不到的人把自己搭进去，多没意思。”
“怎么没有意思，”赵媛看着她目光阴沉，嘴角噙着的笑意凉飕飕，“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得不到，这件事想想就好愉快，我为什么会觉得没意思。”
江瑾言觉得赵媛疯了，本来来时脑子里设想了无数的方案，无论她想要怎么的结果自己都能够从方案里选取一个应付过去。可眼下，江瑾言突然发现，赵媛想要的可能从始至终就是跟陆成蹊同归于尽。
这份喜欢，因为得不到，在日复一日黑暗里发酵变成腐朽的模样，散发阵阵恶臭，让人禁不住地胆寒。
终于，江瑾言忍不住打断，“如果你以为跟陆成蹊一起进了监狱是爱他的方式，那你这份爱可太畸形太狭隘了，这报复于我并没有任何实质性损失，真正受创最严重的还是那个你爱到骨子里的人。”
赵媛冷笑，“既然你这么无所谓，还有必要跟我说这么多？还有必要来赴今天这趟约？江瑾言，你动作太多了，反而暴露出你太在乎陆成蹊。感情里沉溺得深，他就成了你的软肋，任何人都可以以此让你灭亡，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窗边楼下突如其来一阵汽车急刹时车轮胎在地面划拉的尖锐声响，江瑾言心脏跟着它心脏猛然缩紧。
果然，楼下路面上一辆黑色polo以横亘马路的姿态停着，从楼上看过去都能清晰看到一排的黑色车轮胎印记，由此可以想象刚刚那场急刹多么的惊心动魄。
polo车头前面瘫坐着个灰白头发的老太，正僵坐在地上两眼发愣，手里袋子里的水果也滚了一地。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下去就是一通骂，围观群众也不插手，局面越来越难堪。
就这时，赵媛的声音又重新把她拉回思绪。
“江队长还跟以前一样啊，虽然表面看起来铁石心肠唯利是图的，可终究看到老人家被欺负的场面还是会皱眉，会不舒服。”
言之嘈嘈的语气，仿佛把她一眼看穿一样。江瑾言素来不喜欢别人窥见她脸上戴着的面具，毕竟还是在敌人面前。
赵媛看她神色微动便知道轻易戳到江瑾言心坎去了，所以再进一步道：“现在的局面就像刚刚楼下这场事故，司机反应灵敏所以无人伤亡，可你要知道，一旦失去那刹车的作用，我们面对的，可就是满地鲜血了。”
至始至终，赵媛一个字也没提网上那场关于她的波浪，仿佛名誉再如何受损也不在乎。
一场本来信心百倍的博弈，却因为对方是个亡命之徒而没了后续。
离开餐厅江瑾言就在想接下去还能怎么办，赵媛这边肯定行不通了这人根本是个疯子。剩下的，她抬眼望了望天，就剩下被当作枪使的龙招本人了。
打了败仗回来本来一脸灰败，直到她在楼下看到倚车门站着，低头看手机的陆成蹊。
男人把昨晚见面颓得一塌糊涂的气息全收拾都干干净净，又恢复到以往气质内敛的撩人模样，光站着，都觉得以他为中心的方圆几米较四周都亮堂些。
江瑾言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等人呢？”
陆成蹊抬了头，眼里细碎的温柔，“等女朋友去吃饭。”
“哦？那你等到了吗？”
“她今天心情看起来不太好，午饭一定没好好吃，我想带她去新开的一家火锅店，想一起去很久了。”
陆成蹊不理会江瑾言满脸的鄙夷，兀自替她拉开了车门，“女朋友，能给你男朋友赏赏脸？”
鼻孔里溢出一声哼，江瑾言腰身进了副驾驶位。
驱车在路上飞驰，陆成蹊找到店铺。
停好车，两人一同进去。
服务员笑眯眯迎面走来，“先生小姐你们好，请问几位？”
“两位，”陆成蹊微微颔首，下巴尖指了指楼上，“我已经订好了包厢。”
服务员翻着单子，“您是陆成蹊陆先生？”
“是我。”
“好的，请跟我来。”
三人前后上了楼梯。江瑾言落在最后面，她埋头走得很慢。
说实话，目前为止她根本没心情吃东西，龙招的事没解决，她急得火气旺得要自燃，可当事人非但没波动还拉着她出来涮火锅，真的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江瑾言心想等会儿坐下来可一定要好好说说自家这个不知轻重缓急的便宜男朋友。
正翻着小九九，连稍后的腹稿都打好了，面前却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探在半空中。
抬头。
陆成蹊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侧身，眼里还是一片绵软的柔，“走路发什么呆，手给我。”
训斥的话语，带的却是宠溺的语气。没等江瑾言回过神，陆成蹊就探去拉过她垂在身侧的左手，继续一层层往上。
包裹住自己的大手温暖而轻柔，仿佛带了与生俱来的勇气跟力量，江瑾言觉得自己一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只能感受到心头那灼热到烫人的温度。
她从来不是个容易感动的人，可眼下，心里那份细腻的暖流快把她淹没。
女孩子再怎么表现出来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模样，可终究内里有副始终狠辣不起来的心肠，容易感动，容易心软，还挺希望有个人把自己捧在手心。
虽然从高处摔下来摔惯了不再疼，可如果某天下面能有个人接着，那也挺好。
思绪起起伏伏，陆成蹊已经拉着她在包厢里坐下。
等锅里开始沸腾起热气，陆成蹊突然隔着烟雾开口道：“赵媛让你不开心了？”
江瑾言啊了下迅速反应过来，“奇了，你怎么知道今天我见的是她。”
陆成蹊夹着肉往锅里放，眼帘敛着，声音蒙了水汽，“让我猜中了，她都跟你说什么了从进来开始你就心不在焉。”
“我在想的不是她，”江瑾言撑着脑袋，看他又在往锅里下蔬菜，顺便推了盘喜欢的竹笋过去，“不过……她跟我说了什么啊……你想知道？”
陆成蹊接过竹笋，笑道：“想知道。”
“啧，你说句好听的，我心情好了就告诉你。”
江瑾言盯着奶白色烟雾，声音懒散。
陆成蹊却没理睬她，又下了盘笋子，擦了擦手，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神色异常的女人，良久，突然笑了下，“你不用说，看表情我就读出内容了。”
陆成蹊：“我自首，能请求女朋友给宽大处理的机会吗？”
江瑾言耷拉着眼皮，“说说看，酌情定。”
“在美国，赵媛找过我一次。她丈夫死后不久，在华尔街投行公司楼下，她堵了我整整一个晚上。”
江瑾言表情更不愉快了。
陆成蹊继续说：“她让我带她回国，说她死去的丈夫还有一大笔资产在她名下，只要答应跟她回国，那笔资产全部一分不动过户给我。”
江瑾言：“啧，这么好的条件？美色金钱双收，男朋友，你当时怎么就不心动呢？”
陆成蹊笑：“你觉得我缺钱吗？而且那三年来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变得更加强大，这样才确保不会被人再次舍弃。”
江瑾言眼皮子跳了跳，声音弱了下去，“你倒挺记仇……”
“谁让有人穿了衣服就翻脸不认人呢，那天早上你走后我一个人想了很久，如果我还是毫无作为的陆成蹊，只会被推开一次又一次。巧的是，顾家当时给了我一个机会，去美国深造三年，这三年不能依赖顾家的实力，混得如何只全凭我自己的本事。”
“原本分别那天在电梯里我是打定主意想跟你说的……我想抱抱你，想好好告个别，这一去就是三年，我无法承诺你什么，将来的事情藏在雾里，一切毫无保证……”
可是……
江瑾言记得……
那些话他最终也没机会说，因为她用最冷酷无情的话成功让男人闭了嘴，最后只能提着公文包一言不发地进了出租车离开。
她不敢想象陆成蹊当时该是个什么心情。满腔的牵挂与不舍，被她抬手干净利落地斩了个透。
“我当时怎么那么混蛋啊……”
“比这更混蛋的事你也做过，”陆成蹊给她碗里夹了只刚刚剥好的虾仁，缓声道：“你还记得以前写给我的那几张欠条？”
江瑾言咬着虾肉点头，“记得。”
“后来我想让你兑现，可你这人有哪次是真心守约的？”
后来这条子陆成蹊索性再也不用，全给锁在了柜子里面。
这些事江瑾言没忘，之前还在季腾实习时，陆成蹊确实把条子拿出来过让她兑现承诺办事，可当时正值两人针锋相对，她全给用不要脸的法子混了过去，那些事一桩她也没办。
现在想起来，以前的自己确实可恶地想让人挥拳头，如今跟陆成蹊也谈了恋爱，是时候该补偿了。
江瑾言故作冷静拿筷子点了点碗底，道：“那你现在手边还剩几张条子，我今天全给你一股脑儿兑干净，这样总不算耍赖吧？”
陆成蹊给自己涮了块肥牛，酱料味入嘴香得让人心旷神怡，连着心情也明媚得厉害，他勾着唇笑，“不多，还有两张。”
“说吧说吧，我今天要是再毁约，食言而肥。”
“真全部许了？”
“全部！”
“好，”陆成蹊搁下筷子，神情突然严肃了起来，像在思考。
江瑾言跟着一脸紧张地盯过去。
“我这第一个愿望是——”
门突然被推开，刚刚领他们进来的服务员再次出现在了门口，不过这次她手里推了个盖红丝绒布的小推车。
江瑾言满脸疑惑地去看陆成蹊。
可陆成蹊也没给她解惑，只看着她笑。
服务员推到桌边就关门出去，陆成蹊站起身去揭那层红丝绒布。
掀开的一刹那，江瑾言觉得脑袋里轰隆一声什么东西顷刻倒塌。
那是只以他们俩卡通模样做成的人物蛋糕，男人正牵着女人给她套戒指，模样认真又可爱。
陆成蹊突然出声了，“求婚现在太仓促也不适宜，所以我连续想了几个晚上的问题怎么才能把你牢牢困在身边，后来，我终于想到了——”
陆成蹊从背后掏出个精致盒子，打开，里面赫然一只钻戒，亮眼灼目的光芒让人心悸。
陆成蹊拉出她右手给她套上，“这只是订婚戒指，将来结婚的一定比这个更大更好看，原谅我私自做决定，因为我害怕再一犹豫，就又要被你推开。”
江瑾言只觉得环在指间的那圈有些灼热，烫得她浑身上下一阵震颤。
同时让她震颤的还有陆成蹊毫不掩饰的夺人目光跟撩人心扉的一通表白。
戒指出奇得合适，可他从来没问过尺寸，眼下这枚，倒像是亲自去店里定制的一样，专为她而生。
“果然合适，是我趁着晚上你睡觉偷偷量的。”陆成蹊笑得满足，“今天不能给你下跪，因为我得留着求婚那天，但其他东西我都安排好了，花，蛋糕……还有我一腔热忱与爱意，女朋友，你预备接住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火锅热腾腾的水汽太浓郁，江瑾言总觉得眼角湿润得厉害，鼻孔里也闷闷的，酸涩笨重，要呼之欲出着什么东西。
她忍了忍，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抬眼对上男人期待的眼神，认真道：“想清楚了？以后就跟我将就着过了？”
陆成蹊：“三年前我就想清楚了。”
“好，”江瑾言深吸一口气，道：“跟你之间的所有的挑战，从来就没有我不敢应战的，既然你有勇气跟我共度余生，我也有勇气请你多多指教。”
江瑾言伸出一只手，是戴了戒指的那只，“谈恋爱这业务我没做过不太熟悉，如果哪里不够好，还请指正。”
陆成蹊握上去，晃了两下，桃花眼第一次笑出了暖意，“巧，我也第一次，以后请女朋友多多包涵。”

第七十九章：顾清
两人吃完饭后一起回去，车里，江瑾言旋转着指间那枚闪闪发光的戒指若有所思道：“刚刚忘记问你，服务员进来打断之前，那个欠条的愿望你到底是要许什么啊？”
陆成蹊垂头一笑，“其实我并没有多大信心，如果你不答应，那那份愿望就能逼迫着你点头。”
“啧……”江瑾言侧身靠向车门，好整以暇盯着男人，“你现在真的跟以前大不一样，陆成蹊，你以前可对我从不手软啊。”
“如果当初知道天天跟我斗法的人是我老婆，我一定缴械求饶。”
江瑾言笑而不语。
过了会儿想起什么，她开口道：“不过官司的事到底怎么办，听说法院的信函你已经收到了。”
话语像一颗小石子落入池水，虽然泛不起什么大风浪，但终究让陆成蹊脸上的暖意渐渐收敛，最后恢复到商场上不可亲近的冷意。
连同声音也是冷的，“这事既然不是我的手笔，他再怎么翻腾也动不了我，一身臊的人还敢去追求法律保护，这亏我让他越吃越大。”
见女孩面露疑惑，他解释道：“周呈章你还记得？因为他爷爷缘故他好巧不巧谋了个军方家庭的名头，凡事政商都得让几方面子。”
江瑾言显然吃了一惊，“这事是他帮忙的？”
“对。”
“啧，原来小二脸这么霸道，深藏不露。”
“小二脸？”陆成蹊疑惑。
“对啊，当初周呈章成天嘻嘻哈哈，笑起来一副中二期青年既视感，全亏长得好些。”
陆成蹊笑了。
晚上，江瑾言特地留意了微博热搜动向，果然她发的赵媛那一条热度已经降下去大半，此刻沉在三十开在，如果不是往下翻看根本不会注意。
可话题阅读量明明三亿，比当前最热门的首条都高出五千多万，这状态明显是被人死死压着，花钱下热搜。
怪不得中午赵媛从头到尾就没提及这事，因为她心里清楚龙招会做冤大头帮她摆平，而网友的一时激愤并不持久，随着热度降下去这条消息就会被遗忘，最终大家都不再记起这个叫赵媛的是个什么人。
虽然还有她跟顾清资深粉在头条上活跃，可就是石沉大海，半点波澜也看不见。
如果舆论的力量没用，江瑾言想，她有必要当年求一求顾清，让他帮忙发个侵权的律师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顾清这人，虽然当了四五年网络好友，可现实里，她与他并不相识。
如果为这事贸然打扰人家，既突兀又尴尬……
尴尬？？
江瑾言自天灵盖劈下一道灵光。有什么被忽视很久的片段突然一股脑儿全进了去。
江瑾言心想，卧槽……不会吧……
好像借用顾清装逼被他问责后她一直没回复他微信……
装逼一时爽……
她颤巍巍点开两人的聊天框，果然，最后一句停留在顾清的咆哮上——
“你个小兔崽子，怎么想来想去还是想把你从屏幕里掏出来狂揍呢？”
江瑾言：“……”
划拉两下屏幕江瑾言抬头望了望天花板。总归顾清没出面拆穿她这事就还有转机，虽然只是个打游戏的交情但她自认为两人情谊厚重，如果要求见面谈下起诉的事情，还是有那么一星点希望的吧……
江瑾言舔了舔嘴唇。
想到做到，江瑾言给对面回复——
“顾清，我们见一面吧。”
……
隔天江瑾言要去上班，因为龙招跟陆成蹊的官司，龙城项目的进度也被迫减缓，她得在工程施工之前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完。
想不到才进了办公室，孙文的电话就到了。
“江经理，宋董说今早九点临时开个会，记得别迟到。”
例会时间不是今天，而听语气这会是急匆匆才定下的，不知怎么，她心里升腾起不详的预兆。
江瑾言问：“宋董有交代这会议要讨论什么？我好提前准备资料。”
孙文：“我不知道啊，不过我看宋隆的脸色不是很好，江经理你多注意，好了不说了，挂了啊。”
听筒那头盲音，江瑾言坐在凳子上愣了很久才夹起本子往六楼会议厅过去。
九点一到会议厅里全坐满了人，她在郭涛旁边坐下，屁股刚落座男人就点头对她笑，“江经理好。”
“郭经理好。”江瑾言神色淡淡，不太想搭理他。
看着郭涛意味不明的笑容，她心中那股预感立时更加鲜明。
扭头过去，宋隆的目光也正落在身上。
男人说道：“咳，今天临时召开会议占用大家时间我很抱歉，但考虑事情的严重性我只好选在今天这个日子——”
宋隆扫了遍全场最后落在唯一一张空着的椅子上。
椅子正靠近他右手边，是之前陆成蹊的专座。
他继续道：“相信大家都知道最近公司内部传得沸沸扬扬的陆顾问被告的事，既然这事都惊动到总部，我们分公司理应采取些措施，毕竟人是在我们这儿就职……”
宋隆一开口江瑾言就知道了后续，这场会议果然被用来决定陆成蹊的去留。
顿了好一会儿，宋隆把会议重点慢悠悠吐出来，毫无悬念——
“陆顾问的事暂时不知道真相，可也严重影响到了公司形象，所以我建议进行投票决策，直接决定陆顾问合同期内的去留。”
话音落，底下迅速响起一大片细碎的嘈杂声，高管们纷纷交头接耳，显然对这个决定很吃惊。
终于有人抬头质疑，“宋董，陆顾问是总部直降来我们这儿的，就算要开除我们也得经过总部董事同意吧？”
宋隆语气不耐，“我已经征得董事会同意，陆顾问的事交由我们一手决定，总部半点不参与。”
“那如果陆顾问并没有过错，我们却提前解雇他，这其中造成的违约责任又该怎么办？”提问的人好心提醒，“你们可得想清楚，陆顾问约定的合同中止赔偿金是笔大数目。”
陆成蹊高级顾问的名声圈里人都知道，聘请过他的人对他印象最深的就是两个字——专业。
因为专业，所以也贵。
不仅超出同行两倍的聘用市价，连违约金也是前所未有的高。
越贵，偏偏请的人还多。
一旦把他请公司就要做好掉层皮的打算。
宋隆显然被这话影响到，蹙着眉头思索，良久才道：“违约金是不小，可季腾百年来的声誉更大。我们不能任用任何一个职业生涯有污点的人，你们都知道商业秘密对一个企业的重要性，如果连这点也不能坚守，季腾宁愿毁约。”
一言下，台下都噤了声。
等到表决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手都齐刷刷投向了同意解雇陆成蹊的阵营。
而一众举起胳膊里，江瑾言那条迟迟不动的就显得特别突兀。
郭涛坐在旁边，没忍住笑着挑衅道：“全场就江经理没同意，想必江经理有什么非说不可的理由吧？”
宋隆闻言也看过来，“江经理是有想法？不妨说一说。”
江瑾言点头站起来，目光丝毫不露怯，“我就想问大家一个问题——陆顾问在的这些日子季腾的业绩到底是下降了还是上升了？”
问题抛下来，以宋隆为首的董事均陷入无限的沉默。
江瑾言的问题太过巧妙，几乎直击要害。
答案大家心里都清楚，是上升了。
可哪里只是上升！陆成蹊在公司的几日，分公司业绩几乎是翻了两个百分点！
这情况在季腾分公司建立到现在从未遇过，而总公司最高的数据也从未达到过这样的高度。
江瑾言不需要等到回答，她自顾自说着，话语落在偌大的会议厅，有种坚若磐石的清冽。
“陆顾问带给我们的收益我相信大家都能看到，而陆顾问从事这行这么久职业操守如果有问题早出问题了还等到今天？几百个亿的公司他不惦记他想着龙招那点钱？总之，人品上我坚信陆顾问……”
“并且在出事期间，季腾股价明显小幅度开始下跌，失了掌舵人的季腾大家有目共睹。在一切还没水落石出的时候，我们擅自解雇陆顾问完全是自杀行为，所以，我绝不提倡。”
她刚开始分析时空中就有两三只手小心翼翼放了下去。
他们是之前保守的中立派，因为举手的人太多为了显得自己不突兀只好随大流也举了。
眼下江瑾言的辩解逻辑清楚明了，字字珠玑，很容易说服这一类人跑票。
后来，随着长久的沉默，手放下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悬殊的形式被拉开，江瑾言一派竟然翻转过来占了优势。
宋隆等大家基本决定下来后扫了下全场，道：“既然这是最后结果了，那么我宣布解雇陆成蹊的提议暂且延迟，等法院结果出来再议，如果没有什么事大家可以散会了……”
人陆续散开，江瑾言收拾文件最后一个走，没想到郭涛动作竟然跟她一样慢也拖在了最后。
男人攒着笑容，像带了层僵硬的面具，“真是恭喜贺喜江经理了，没料到江经理还能有这么热血的时候，陆顾问有您这样的红颜知己还真是人生幸事。”
江瑾言冷眼截住他话头，“郭经理还真是闲的厉害，账目都重新算清了还是想问我借下原始数据做个比对？”
郭涛脸色难看，“江瑾言你别欺人太甚！这辈子谁能保证自己一直干干净净的，咬着不放总有一天你要吃亏！”
摔门声响在面前，江瑾言面无表情看着男人气冲冲甩门而去。
动作扬起空气里细碎漂浮的尘埃。
顾清的消息在她回办公室时收到，语气还是那个随心所欲惯了——
“难为您想起我了，不过我最近没什么空，队里不知怎么回事招了个女娃娃，压枪跟吃跳跳糖一样，我白天忙着训练连厕所都恨不得拴裤腰带上带走。”
江瑾言：“白天没空那就晚上，我有要事跟你说。”
这条消息过去顾清回复得慢了些，等了会儿才进来消息。
“怎么突然想要见面，我怕我帅到你。”
这话一出江瑾言就知道这人已经递了台阶过来，她赶忙顺着上去——
“都说IIS顾清惊为天人，小女子仰慕这么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约你见面，只要能见上一面，被帅到这区区苦痛算什么，我能忍！”
三秒后，顾清回复——
“就勉为其难答应你了吧。”
……
顾清快兴奋炸了！
激动之余鼠标一滑以及其笨拙的姿态把头给对面送了过去，AWM一枪爆头。
旁边看的几个小徒弟一脸懵逼，“师父？？这就是你想给我们演示的钓鱼？？”
鱼没钓着，倒把人头给送了出去。
表面还是风轻云淡的，“哦，这是错误示范，就是让你们多注意避开类似错误。”
事实上，顾清早一颗心沉溺在偶像要求现实碰面的喜悦中无法自拔。虽然之前一直故作生气地斥责江瑾言用他的名头打枪，但是能被女神利用，怎么也美滋滋。
脸上虎着，心里却早翻了千万个跟头腾云驾雾不知所踪。乃至经纪人来问他要不要公开辟谣时他还特意制止。
借着白徐宇的光他们是一起吃过饭，可彼此聊过的话不多，后来几年里也有跟在白徐宇后面见过她，但江瑾言仿佛已经彻底忘了他的模样，根本没认出来。
顾清是那种在网络里能对女神骚得一逼老子天下无敌独孤求败的暴躁社会哥，但现实里见着女神完全不敢上前打声招呼，更不谈迎面追问，喂你怎么能忘了老子呢的怂包。
手上硬拳更是对谁都能挥出去可独独除了心里神仙般的白月光。
性感野狼跟神经质二哈之间只隔了个叫江瑾言的距离。
盲目追星不过如此。
江瑾言心里当然没这么多曲曲折折，她根本没料到顾清会是几年前跟她同桌吃过饭还被喂了几大块草莓蛋糕的小脑残。
如今的小脑残已经出落得更加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以至于她第一眼没认出来。
借着餐厅里不亮堂的光线，她打了个招呼坐下，语气潇洒，“师父好，我就是游戏里你收的那个最最听话的乖徒弟宝贝，初次见面。”
对面男人抬了头，目光不知怎的有些复杂。
而一派朦胧里，江瑾言突然觉得看他有点熟悉。

第八十章：你骚了
江瑾言从餐厅出来整个人都是懵的。
抬头，漆夜如墨，外面奔流不息的车群，五颜六色的光映着整座城市光怪陆离。
她木在门口想了想，横竖想不出端倪，索性找了个台阶蹲着，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到陆成蹊的电话录没拨。
一串数字就在眼前，如果直接去问陆成蹊的话他肯定能把顾清的事情讲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思索之下手都要去按拨通键了，临到头她又缩回来。
不行！不管究竟顾清那番话是不是真的，她都得当着陆成蹊面听他亲口给自己说一遍。
思绪理清了，江瑾言猛地站起身，拍了两下衣服上灰尘，转头就打车往小区回。
心里揣着问题急需解答，江瑾言就走得快。高跟鞋敲在地面上连成急促又清脆鼓点，物业小姐姐跟她打招呼也没来得及应答。
电梯直接上了九楼，在陆成蹊门口停下。
江瑾言抬手，举到半空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留着条缝，没关实。
才想着等会儿进去好好说说他，一个人住也不知道注意点安全，下一秒就听到屋子里传来女人清脆悦耳的笑声，一长串进了耳朵。
“哎呦喂，陆成蹊你真的笑死我了，虽然去美国三年，可你真变化不大还是跟以前一样有意思。”
江瑾言推门的手顿在半空，她面无表情地站了会儿，随后借着半开的缝隙看到了里面的人。
角度正好对着沙发茶几。陆成蹊背对着她坐着，只能看到个后脑勺，他对面是个年轻有气质的年轻女人，棕色大波浪散着，天生大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光亮。
用这么会说话的一双眼盯着男人看，请问有几个扛得住。
江瑾言嘴角撇下去，眉眼里染上几星点烦躁。
“好久不见你也没什么变化，还是很漂亮。”
陆成蹊声音淡淡，虽然听耳朵里没什么暧昧语气，或许只是朋友间礼貌性的互捧，可江瑾言心里还是酸了酸。
陆成蹊可从来不对女人说这话，眼下听着是敷衍，可陆成蹊竟然愿意敷衍了，这说明什么？
她波澜不惊的心里咕噜咕噜开始冒泡，炸成柠檬味的水汽蔓延开。
女人撩了下眼帘处挡着的长发，无所谓地耸肩，“你别这么勉强，真心夸我有这么难？”
陆成蹊好像是笑了下，拉开一罐饮料噗嗤一声响，推了过去，“难。”
女人啧了下，接过罐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子，说：“真不知道你女朋友是怎么瞧上你的，我家老周要是有你这么古板冷淡的调子，我铁定早早跟他分手。”
陆成蹊：“她不是我女朋友——是我媳妇。前几天刚送了订婚戒指。”
“厉害啊！”女人眼神一扫，突然话锋一转，“那你不肯认真夸我也是因为媳妇的缘故？”
陆成蹊皱着眉看过去，“我说难的意思是——算了，你见过我媳妇就知道，天下第一好看。”
洋洋得意。
这样的陆成蹊让人觉得不敢认。
急转而下的剧情，写剧本也不够这么飘吧。门外突然被Q到的江瑾言傻傻愣在原地。
本来一腔的不满意，生气于不知道哪里来的小美人，还一副熟稔的模样光明正大坐家里。说不定是陆成蹊在美国认识的某朵桃花，来不及凋谢跑回来再续前缘来了。
结果下一秒——
我媳妇天下第一好看。
什么媳妇？婚还没求呢哪里来的自信。听语气还十足地骄傲，像揣着个宝贝急切着要找个人炫耀一下。
江瑾言替陆成蹊觉着老脸发烫。
“哈哈哈哈哈哈，你听到了？”
沙发上的女人突然抬了头笑，却不是对着陆成蹊的方向，而是笔直朝江瑾言看过去。
等目光在空中交上锋，江瑾言猛然发现这双漂亮的大眼睛里还藏着几分不明显的警敏与锐利。
就像，很早就发现门口站了人一样。
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进来。
陆成蹊没注意到两个女人的交流，继续认真问着，“我听到什么？”
姜钰温软一笑没理睬，只道：“你女朋友是真漂亮。”
江瑾言此刻已经走到沙发旁，陆成蹊显然也发现了她。
“言言？”
男人眼里有惊喜也有惊讶，还有快溢出眼眶的柔软，他腾出一块地方让江瑾言坐，“怎么过来了？吃晚饭了吗？等会儿我给你做油焖大虾好不好？”
姜钰简直没眼看，“拜托陆成蹊，你可是被华尔街称作亚洲鲨鱼的人，现在搁我面前怎么就是个腻歪的毛头小子？”
“言言，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姜钰，在A市刑警队工作，周呈章女朋友。”
陆成蹊边介绍边低头给江瑾言削水果。
姜钰看着男人低头盘果皮，动作轻缓又认真，心里不禁直呼见鬼。她这个快三年没见的好友来做客，水果跟刀就放桌上也没见这人想替她削上一个，眼下天天能见面的媳妇来了却忙不可迭献宝。
不过说真的，她目光在旁边安静坐着的的女人身上滑下，是真漂亮。
一张脸就像是精雕细琢好的精美雕塑，如果硬要找五官缺陷的话，单眼皮算唯一一个。
单眼皮搁谁身上都会削减人身上百分之三四十的美貌，在姜钰的认知里，她还没见过谁能把单眼皮驾驭得这么好。
笑起来弯弯一道月牙，透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能把人感染到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希望跟生机。不笑的时候淡淡瞧人又变得霸道果敢，让人没由来觉得喜欢。
江瑾言本来没想着要进来，先不说这听墙角这事就不光彩，偏偏最后还被个刑警大队女警员给发现了。
也不知道姜钰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了她的存在。
像知道她正尴尬一样，姜钰抿着唇笑，有意化解，“正跟成蹊聊你呢你就来了，听说他已经跟你订婚了？那真是恭喜，可比我跟老周的动作要快。”
江瑾言牵唇，果然笑出两轮月牙，“谢谢。”
姜钰点头，“我事情谈完也该走，不能再打扰你们小两口亲密，老周已经在楼下等了。”
江瑾言站起来把人送到门口，“有空跟周呈章过来吃饭，上次还麻烦他帮了个大忙。”
姜钰笑，“进去吧别送了，找机会肯定跟老周一起过来喝酒。”
等送完姜钰进去，江瑾言发现陆成蹊竟然还安静坐在沙发上心无旁骛地削苹果。
她没好气过去坐下瞪他，“这确实是你朋友吧，怎么还得我出去送人？”
陆成蹊正削完苹果最后一层皮，长长一条被他拎起来像个长绳，把水果递过去，他说：“一个家里有个代表就行。”
江瑾言咬果肉咬得嘎嘣脆，“你们在这儿聊什么事呢？”
陆成蹊长手一捞把人带进怀里，摸了两把女人毛茸茸的头顶，“龙招的事，最近没时间跟他玩，就想速战速决解决完好把订婚宴办了。”
江瑾言靠在男人怀里，才听到龙招二字，整个人猛地弹起来，一把推开身旁环着自己的一双大手，“我有件事问你。”
陆成蹊没察觉到女人情绪的变化，只当江瑾言在意姜钰的存在便又重新探手过去，想把人圈怀里给顺毛。
可才碰到衣服角就再次被推开。
陆成蹊一脸莫名，“怎么了？”
江瑾言有点不开心，眉眼线条都冷下去，“周呈章能给你把事办好你怎么不早去找他，吊着龙招玩了这么多天终于腻了？你就没想过身边的人会担心你？”
“怎么突然说这些？言言，你怎么了？”
“因为我像个傻逼一样还担心着你会不会因为这官司蹲牢子，半个小时前才找了你哥帮忙回来。”
“顾清？？？”
“对啊，我像个神经病一样滔滔不绝喷了半天唾沫星子，结果人家一句你口里那个急需我帮忙的人其实是我弟弟就堵得我哑口无言。陆成蹊你说搞笑不搞笑，我男朋友的哥哥我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认识。”
“不对……”陆成蹊揪到重点，“你很早之前就认识顾清了？”
“打游戏认识的，是我师父，一直带着我升段位。可我算天算地也算不出还能有这种际遇，IIS的顶梁柱狙击手竟然是季腾元老顾崇江的儿子，是我男朋友他哥。”
陆成蹊眸光突然一跳，声音沉了沉，“那他怎么回你的？”
“好说歹说愿意陪我告赵媛，现在就等形势变化，如果龙招那头愿意退步，一切都是好的，如果不愿意，那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陆成蹊抿唇没表态。
江瑾言以为他在考虑，随即拦在前面道：“但现在不用纠结了，既然周呈章愿意再次帮忙，我相信龙招犟不了多久就能撤了诉讼，顾清那头我会跟他打个招呼，过几天出来辟个谣。”
陆成蹊垂着头没言语，像在思考什么，良久转脸过来问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把订婚宴的日子定下来。”
“怎么突然跳到这个？我们刚刚还在聊龙招的事，这个节骨眼上你急吼吼地办订婚宴干什么？”
陆成蹊抿唇，眼里都是危机感，“对外公布我有这么丢人？”
“啊？”
“早点把婚事定下来，早点让乱七八糟的人绝了心思。”
“哦。”
江瑾言最禁不住平时一本正经的人说情话，可偏偏陆成蹊能说得理所当然，脸不红心不跳，这可比千万个情话加起来更加地夺人心魄，扰人神思。
趁着自己脑子还清楚，她从沙发上起来，“不早了我回去睡觉，订婚宴的事我得通知下老江，有计划后再跟你说。”
陆成蹊：“好，我送你。”
江瑾言点头，习惯性去摸口袋，可这次花的时间比往常要久，她竟然都还没摸到东西。
等整只袋子翻过背来空荡荡一团，她瞬间意识到，恐怕是掉了。
陆成蹊拎着门钥匙见她愣神，喊她，“走啊，愣着发什么呆？”
“陆成蹊，”江瑾言朝他摊开手心，语气说不出得委屈，“我门钥匙好像掉了……”
陆成蹊：“……”
小区拿房时门钥匙通常都是全部交给房主，这么做虽然保障了住户安全，可也加大钥匙一旦丢失就要全部换锁的风险。
靠近十点，开锁的人也都早早下了班，眼下江瑾言门口固若金汤，半点不得法子。
陆成蹊看她拿了个发卡在锁洞里瞎戳戳，依在旁边提醒道：“小心点，如果有一点断在里面，那这个锁神仙也给你开不了。”
江瑾言长叹一口气，但依旧没放弃手里忙碌的动作，“可还能怎么办，就希望瞎猫碰上死耗子让我给捅着了……”
说话间，门锁里突然传出一股清脆的碰撞声，好像卡住了什么东西。
江瑾言跟陆成蹊相视一眼，目光都严峻起来。
“戳中了？”陆成蹊轻声问。
江瑾言也说不清楚，只是能感受手里捏着的发卡另一侧有了小幅度振动，像卡住了什么东西。
她开始小心翼翼旋转抽动，但奇怪的是，陷进去的铁丝部分竟然变得尤为轻盈，倒有点凭空消失的感觉……
等等，凭空消失？？
脑子里一声闷响，她直接整根抽取出来。
果然，发卡另一头的铁丝已经应中间截断，而断掉的那一头显而易见，全在了细小的门锁里。
陆成蹊看过来的眼神宛如欣赏一个小孩子在自己面前绞尽脑汁到快咬人，除此之外还有中二期没散的傻气，比如此刻江瑾言对着断掉的铁丝大眼瞪小眼。
“别折腾了，明早喊个开锁的，”陆成蹊动了动身子要离开，“今晚先睡我那儿。”
江瑾言愣怔，“你那儿？”
陆成蹊：“有问题？”
愣了愣，“没……”
虽然嘴头上没犹豫，可跟陆成蹊共处一室的画面因为这番话没忍住一股脑儿全涌了出来……画面感太美，她被男人按在床上折腾到四分五裂。
小腿突如其来感到一阵疲软。
江瑾言拿眼睛觑他，委婉开口，问：“你家有空床的吧？”
“奇了怪了，”陆成蹊勾唇，“我们不是睡在一起的关系的吗？？”

第八十一章：恐吓
江瑾言瞪着眼睛，讶然，“陆成蹊，我发现你最近是真的不要脸。以前也没见你这样啊，算是撕破面具后索性破罐子破摔？”
没等话音落地，陆成蹊回身一把揽过来女人娇小的身子往腋下一夹进电梯。
“我是哪样的你还不清楚，如果不满意，放心，你要的样子我都有。”
江瑾言整张脸都红了，她掐着男人的腰身龇牙咧嘴，“陆成蹊你放开我！我发现你现在是不是跟乱七八糟的人混多了什么流氓都耍，你放开我！”
陆成蹊但笑不语，夹住女人的手又微微用了些力，保持着老鹰捉小鸡的姿势把人直带进家门口。
利索的一个踢门进去，再关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江瑾言觉得自己昨晚像被卡车碾了一夜，腰酸背疼，脚下虚浮无力，几个鲤鱼打挺也没能从床上蹦起来，蹦了两下后她彻底放弃，瘫在床上朝客厅里喊。
“陆成蹊，我早饭想吃肯德基的皮蛋瘦肉粥，附近的店我只喝通启路那家。”
这个点肯德基才开始供应早餐，通启路那家更是垮了大半个市区，难买还远，眼下早高峰时期，她这显然是在报昨晚的仇。
半天，陆成蹊推门进来，手里端了个小碗，另只手拎了袋东西。
上面的标志江瑾言自然一眼认出来，她惊讶地闭了闭眼，“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帮她整理好被子，拿纸在床上垫好，陆成蹊坐下给她吹粥，“你那点喜好我最清楚不过，六点我就起来给你买去了，回来路上有点凉，我刚刚在微波炉里又转了一遍，你小心烫。”
江瑾言双手塞在被子里不想动，见着陆成蹊拿着勺子过来，脖子往前一伸，眼里都是细碎的光亮，“手笨冷，你喂我。”
陆成蹊看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随后抬手去撕油条包装纸，递到她嘴边，“咬一口。”
江瑾言张嘴上去撕下一大块下来，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陆成蹊的脸瞧。
男人衬衫袖子挽起来，骨骼修长的手握着勺子一点点给女人送到嘴边。
陆成蹊喂一口江瑾言就吃一口，等半碗粥下去，两人已经成功腻歪了十分钟。
直到这时候江瑾言才感到点上班要迟到的危机感。
飞快地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她拎着包出门，顺便嘱咐了屋里男人一句，“陆成蹊你一会儿记得帮我打个电话给开锁的，晚上回来我还得回家看文件。”
陆成蹊应了声，江瑾言也没在意他最后到底在说什么。
八九点的点，正赶上A市上班高峰期，往季腾的路上更是堵得一塌糊涂。
红绿灯路口，堵得跟条腊肠似的，路灯换了无数遍可也没见前面的长龙有几步的挪动。有好几辆因为跟的太紧导致追尾，车主撸着袖子下来吵成一团。
熙熙攘攘的，怪热闹。
江瑾言一边一手敲着方向盘边缘一边皱眉。好像什么时候她竟然开始熟悉四周喧闹的环境。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她早上直接在公司楼下买个咖啡当早饭，可现在却能吃上热乎的粥跟油条，还是别人快马加鞭十几里外买回来的。
而且一向不迟到的自己竟然为了在床上腻歪几分钟而堵在这半天动不了的高架上。
所以说爱情这玩意真的有点意思，会发自骨子里让人磨合改变些什么。
江瑾言突然笑了下，眼神随意从后视镜里略过。
前面车子终于也有了微小松动，江瑾言才松了离合准备往前再游几米，还没来得及点油门，就听见车屁股后面砰乓一声脆响，车身震了震。
上一秒还在笑着别人的江瑾言猛然回神，不好，还在笑别人呢这就自己撞上了。
汽车追尾在路上很常见，只要摩擦不大，双方车主下来私了下就好。江瑾言这车也才上过保险，就算再怎么严重其实也不需要她掏多少银子。
前提是她是普通polo，跟对方车的价位差不多。
而事实，后面跟着的却是个低调不失豪华的奥迪。
江瑾言苦恼，抬眼看前面路况又再次水泄不通，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走不了了。
她解了安全带刹下去，走到贵里贵气的奥迪车前，敲了上下窗户，“你好，我是前面那辆polo的车主，能跟你聊几句吗？”
追尾的谈判，从来时负主要责任的一方先下车主动交涉，看对方愿不愿意私了，眼下江瑾言显然就是那个该死的负责方了。
她又抬手敲了两下黑乎乎的车窗玻璃，凑过去喊话，“你好，我是前面白色polo的车主，因为车刹车灯光坏了没来得及修给你造成了损失，如果你需要修理费我愿意进行配合，请问能把车窗摇下来谈话吗？”
黑漆漆的车窗玻璃看不太清楚里面人的模样，只能分辨出大致的轮廓标志，像是中年男人的体格。只是男人坐着半点不动弹，对她的话无动于衷，甚至都不曾侧头朝她看一眼。
江瑾言看了咬得紧紧的车屁股，polo倒是没什么损失，就是蹭掉了点漆，但小黑奥迪显然惨烈了多，不仅车标歪了大片，车头的保险杠也被撞得歪七扭八，黑色光滑的漆表面从这头到那头大概三十几厘米的划痕。
光那划痕就让江瑾言心肝疼了疼，这得多少钱啊。她又抬手去敲车窗，“先生，您先把窗户摇下来，我们车……”
声音不大，可四周一圈的人显然因为刚刚那声碰撞声都好奇地朝这儿看着，一时，江瑾言的话被听得清清楚楚。
而奥迪车主的漠视显然更引起了四周细细碎碎的讨论。
“这车主是个啥子嘛？人家小姑娘都说愿意赔钱了还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现在白捡的钱也不要啊？”
“人家都开奥迪了肯定不差那点子钱哦，谁会跟个小姑娘要钱。”
……
江瑾言听着议论，还准备再喊一下试试，面前沉静如水的车窗终于动了两下，随后缓缓下降。
江瑾言连忙解释，“不好意思先生，因为我刹车灯不亮导致您追尾……”
“不用你赔钱，走吧！”
话没完就被男人恶声恶气着打断。男人的脸还有一半藏在没降下来的车窗玻璃下，只露出两只眼睛跟一块盖着凌乱发丝的额头，眼神警惕又带了凶狠，充斥着数不清的红血丝。
江瑾言被吓了一大跳，努力镇定下来，面前的人又重新关了车窗，车子开动往后退了几步，再没有要交谈的意思。
江瑾言一脸莫名，虽然没赔钱很值得高兴，可不知道为何，心底深处开始泛出来那么一丝丝异样。
她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车里坐着。
堵了半个多小时，江瑾言到公司的时间已经过了打卡点，她直接回办公室。
孙文老早就在等着了，见她过来连忙迎上去鬼鬼祟祟道，“江经理，我今天听了个事儿！”
“什么事？”江瑾言开了门把人放进去，边整理书桌边问，“你说说看，然后再评判这事究竟值不值得你发现新大陆的兴奋语气。”
“嘿嘿，肯定有！”他压低声，“你知道龙招昨天出事了嘛！”
手里动作一滞，江瑾言抬眼，皱眉反问道：“龙招出什么事了？”
“他名下资产昨儿个一天竟然全被查封了，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竟然是国家那儿来的人，好像挺严重的样子。”
“查封？什么名头？”
“好像跟军火有关吧……我也不太清楚，早上听宋董他们喝茶时聊的，估计是走私军火，”孙文挠了挠头，“可这年头再胆大的黑道混混也不敢做这事吧，被抓到可是要枪毙的！”
孙文的话说完，江瑾言心里就有了答案，这才不是国家闲着无聊过来搞你，只怕是周呈章的反击动作正式拉开初局。
“不过啊，江经理，你说这事会是谁办的呢，虽然不地道，可太快人心了吧！龙招那小子还想着给我们季腾摸黑，这下不仅没讨到好处还得生生被扒下层皮。”
转念一想，“不过还别说，陆顾问真的是这场大难中的得利最多的人！据说龙招已经在法院撤诉了，就不知道这话几分真假。”
江瑾言讶然，“撤诉？龙招想撤诉了？”
“对啊，可能就这几天吧，毕竟腹部中敌陆成蹊的事他肯定无暇顾及，救火还来不及呢，怎么能有机会给他给别人放火？”
江瑾言若有所思。
不过急于求证，她迅速给陆成蹊发了条微信。
“提前祝贺你，龙招这人终于被从眼皮子底下清掉。”
等了会儿没回，她就自己做自己事儿去了。
中午吃饭她顺道把车开去了车行补漆，回来到季腾楼前一道转弯口，她突然觉得后面好像有人一直盯着自己。
从后视镜看过去又没有什么异常，空荡荡的，没啥人穿梭。
可能最近太疲惫导致神经敏感，江瑾言没细想重新踩了油门，直接开到李腾底下停车库。
她边往电梯走边收听陆成蹊发来的语音。
“算同喜，龙招出事后你龙城项目只会更加得心应手。”
男人帮着笑的声音在耳边盘旋，江瑾言忍不住听了一遍又一遍的时候，到负一层的电梯在面前停下。
迎面是个带鸭舌帽戴口罩的男人在里面，低头在边角玩着手机。
见有人进来也没抬头，只往里又让了让，拉出来些距离。
江瑾言按亮大厅的层数时忍不住看了下照样一声不吭半点没动静的男人，越想越觉得奇怪，这人跟着电梯下来又再上去，也没见他按层数，不知道究竟想去哪一层。
等她想开口问要不要替他按下，电梯就在大厅里打开了，江瑾言抬了只脚走出来。
电梯门重新在眼前关上。临走时她又朝男人看了眼，他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低头在敲键盘聊天。虽然就最后那么一瞥，但不知道为什么，江瑾言就是觉得这人的轮廓有些眼熟。
这事没多久很快掀篇，因为江瑾言一下午全埋在季腾发布的项目预算上，等下班时整个人累成一团不想动，恨不得就地趴着睡一觉。
天已经渐渐黑下来，她恨不得能立刻在马路上表演漂移，瞬息从公司到小区楼下。
等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她注意力突然移到门口放着的一只小纸盒上。
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像个快递盒的样子，可它的表面每填寄件人收件人，像避开了物流直接送到门上。
估计是换锁的人给她留的零件，毕竟才换的新锁，细小的替补零件留给她也算正常。
她弯腰下去去摸花盆下放着的钥匙，还真给她摸出来崭新的一把。她让陆成蹊放这儿的。防止出门忘记带钥匙的坏毛病，一般她都会在下面塞个备用。
进门后她把盒子随意丢在沙发里没再管，等吃饭洗漱完毕到沙发上看文件时她才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东西的存在。
盒子不大，四周都用胶带蒙得严严实实，晃一晃，实实在在的沉，估计有个一个半鸡蛋的重量。
江瑾言突然觉得有可能不是零件，哪儿能有这么大的零件，还是一整块的？
起身找了小刀回来，她把盒子搁在茶几上，开始顺着包装口去划拉胶带。
等把四周缠着的胶带撕完，她期待着去开盒子纸板。
随着里面的东西暴露在空气里，江瑾言一张脸猛然煞白。
她尖叫着一把推开，人因为剧烈的起身动作而跌倒在身后沙发上，等她想起来给陆成蹊打电话时才发现整个身体都是软的。
本来颜色就浅的薄唇因为惊吓而变得一片惨白，整张脸不见一点血色。
盯着盒身愣怔了至少五分钟，她才慌地跌过去拨通电话。
“陆……陆成蹊……”
“言言？怎么了？”
江瑾言克制住身子颤抖的幅度，尽量让抖着的声线正常，努力把话传达清楚，“陆成蹊……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
陆成蹊终于察觉到女人的不对劲了，追问道：“究竟怎么了？”
“有人……”江瑾言闭了闭眼，“有人给我寄了只血淋淋的死老鼠……”
第八十二章：调查
陆成蹊从九楼跑下来只用了短短两分钟，他手里还握着手机，用最大的力度拍门，“言言，言言，开门！”
可能准备换睡衣睡了，陆成蹊身上衬衫松松垮垮，领带歪七扭八，胸口几个扣子还错了位，估计是接了电话立即跑下来一边讲电话一边单手扣的。
江瑾言红着眼睛，瞳孔还因为刚刚的血液冲击而微微放大，虽然神色依旧镇定，但陆成蹊看得见她肩膀起伏的幅度。
他上去一把把人拉进怀里，低头蹭着女人头顶，端着不稳的气息柔声安慰，“不怕了，我在这儿。”
他能感觉到女人身体的紧绷，像刻意控制着情绪的堤坝不倒，让里面惊涛骇浪的潮水只乖乖流淌在里侧。
可他话语落地，平地随即泛起波澜，江瑾言只觉得脑子里最后一根弦被崩断，一声脆响后，所有的情绪奔腾而出，有委屈，有害怕，有恐惧，更多的是对环着自己的这个男人的信赖。
好像在他清淡的怀里，所有蛰伏在黑暗的东西就不再吓人。陆成蹊三个字带给她无法言说的信赖感跟安全感，就好像背后慢慢拍打她后背的大手，坚定而温暖。
等情绪稳定下来，陆成蹊牵着江瑾言的手进屋。
进去后扫了一眼他就看见茶几上半开着的褐色纸盒。
估计就是那个装死老鼠的箱子。
他脸色微凌，有股说不出的寒意，面上宛如笼了寒霜，眼神像条吐着杏子的毒舌。
可怕吓到女人，陆成蹊轻软着声音抬手去盖她的视线，“言言，你先去房间里等会儿，我把这里处理好就去找你怎么样？乖。”
江瑾言觉得虚虚覆盖在眼睛上的一双手凉丝丝，还有阵衣橱里细微不易察觉的熏香味。
带着陆成蹊和缓的声音，她被领着往房间方向过去。
等把人完全送进去，陆成蹊才寒着眉眼出来。
茶几上一团糟，东西全乱了套，应该是江瑾言刚刚受到惊吓慌乱之余打翻的。
他俯身扶正倒地的垃圾桶，再慢慢走向那微开的恐吓纸盒。
只看了一眼，陆成蹊脸上的表情更恐怖了，眼神就像要把送纸盒的人大卸成块。
他原地站了会儿，目光锁在里面的老鼠尸体上一动不动。
良久抬手上去，合上，干净利落扔进垃圾桶打包。
下去扔掉垃圾上来，他还把茶几上东西全顺了一遍，又再用湿毛巾擦洗。
等做完全部的动作，陆成蹊去敲江瑾言的房门。
“言言，我都整理好了，你出来看看。”
半晌，房门才开了一道缝，陆成蹊就这么看着女人一脸木然地从里面出来，连路过他时都没注意到。
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蜷了蜷后握紧。陆成蹊哑着嗓子道：“已经没事了，现在家里很安全，你不用怕，今晚我就在这儿陪你。”
声音很轻很柔，算是她听过陆成蹊最缱绻柔和的音色。她已经哭过，最先看到鲜血的恐惧也被冲淡，故而脑子才渐渐恢复点运转的功能。
江瑾言歪着头，眼里迷茫又疑惑，她喃喃着，“为什么给我送这个，凭什么给我送这个？”
她强大惯了，能够踩十厘米恨天高，穿最好看专业的西装去职场上跟男人比肩厮杀，最勾心斗角的情形她也见过化解过，可独独没遇见过今天这种——
带了血淋淋的恐吓与威胁，用一只老鼠的死亡来予以警告。
江瑾言思前想后还是摸不透是谁要折腾她，转身，她看向陆成蹊，艰难翕动着嘴唇，“这事你怎么看？”
“从陆成蹊的角度我建议立即报警，然后去物业调监控彻查，你才收到包裹不久证明距离他来的时间不远，这种情况监控很容易调到，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站在江瑾言男朋友的角度，我建议你今晚什么也不做，先好好洗个热水澡，喝点热牛奶，早点上床睡觉。”
“这事总归要解决，我今天收到死老鼠，可明天呢，后天呢，有一次就能有第二次，想到这里我怎么可以睡得着？”
控制情绪本来就不是件简单的事，江瑾言让眼睛尽可能地瞪大，忍住不眨动才没使酸涩的眼眶里滚下来东西。
她吸了下鼻子，“我得抓到他。”
“你抓他做什么？”陆成蹊出声打断，听语气不愉快到了极点，“这种事你只需要躲在后面就可以了，抓人的任务我来做。”
明明是关心，可偏偏有恶狠狠的威胁，江瑾言盯着变扭的男人，最终缓缓点了下头。
“去洗吧，我就在客厅，哪儿也不去。”
江瑾言抱着衣服进去洗手间，没过会儿磨砂门那头就响起哗啦啦水声，热水浇在身上，敲得人心里渐渐冷静。
陆成蹊靠在沙发上，手指虚虚搭着敲动，双腿交叠。面前摊着的杂志五分钟也没见翻一页，良久他猛地起身，打电话给消失好几天的白徐宇。
接通后，白徐宇劈头盖脸就道：“不是说官司不打了吗你又找我干什么，谁的官司我都接可我绝不接你的，没商量的余地！”
“言言的事。”
“啊？”
“有人给她寄了个包裹，里面的东西不太……干净。”
他委婉地换了个措辞，可白徐宇一听就明白过来什么事了，端了这么多年律师饭碗，他可接过太多恐吓案件。
他咆哮着，“卧槽！都二十一世纪谁干这种事！小区四处有摄像头他怎么敢的！”等回过神他又道：“还有，什么言言，言言是你叫的吗？小鬼头年纪不大花言巧语还挺多！”
陆成蹊没空跟他扯淡，迅速打断白徐宇有可能越走越偏的话题，“我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记得这栋小区当初有你家投资的部分，这几年撤资了吗？”
“没撤啊，怎么了？”
“我想要连同八号楼附近几栋所有住户的资料。”
白徐宇：“……”
打从从小带着陆成蹊在顾家玩泥巴开始白徐宇就发现了件事，陆成蹊很会算计，这个算计倒不是别的，而是他总能在三个小孩子的游戏里占据不败之地，从黑乎乎的泥巴中准确找到戒指的藏身之地。
后来陆成蹊一阵屡战屡胜，白徐宇没忍住好奇，仗年纪大不要脸了一回，把人堵厕所里问究竟怎么看到戒指藏的地方的，他愿意用十根棒棒糖换这个天大的秘密。
后来发生了什么来着？
他记得小陆成蹊酷酷地抬眼，两只小交叠在胸口，顶个无比厌世的表情，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你可能是个智障吧。
小陆成蹊没说，可等再大了点后他自己也明白了。陆成蹊才不是偷看了别人藏东西，也不是买通了别人告诉他。
而是在藏的人开始宣布找，大家忙作一团的时候，陆成蹊会在一旁安静观察着藏东西的人的面部表情，特别是眼神落得最频繁最多的地方。
那里往往能一次就中。
眼下陆成蹊这个眼瞧着没头尾的荒唐要求，白徐宇估计，他有可能又猜到重要线索了。
“投资没撤我也不一定能要到名单，白家的名头没这么好使的，不过可以试试，你等我消息吧，最迟明天下午，有的话我直接把发给你。”
“好。”
接了个电话的功夫，浴室里水流声就停了，然后听到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陆成蹊重新坐回沙发上，翻开杂志扫了几眼，随后江瑾言从里面出来。
因为里面温度高，江瑾言一张脸被熏得红彤彤，衬得气色不错，比刚进门时要好上许多。
头发湿漉漉挂在肩头，隔几秒就有水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滚，打湿胸口衣服，露出里面皮肤的轮廓。
陆成蹊去厨房给她拿了杯刚热的奶，然后让女人坐他身侧他给她吹头发。
吹风机哗啦啦响在空旷的空间里，打破长久以来沉静如水的默然。
江瑾言在一片吵闹里开口道：“你上次跟我说订婚宴那事，我跟老江说了，他让我改天带你回去一趟。”
陆成蹊毫不犹豫应下来，“好。”
“我上周买的一盆兰花刚死了，我看你家里养的几盆活得挺好，能不能有时间教教我怎么养比较合适。”
“好。”
“项目做完之后我要请个年假，偶尔想休息一下。”
“好。”
“还有……”
“都好。”
江瑾言的话全淹没在喉咙里，根本不需要开口，全被陆成蹊想也不想应下。
纵容过头，任凭撒野。
江瑾言没再说话。
等头发吹干，陆成蹊把人送回房间睡觉。
江瑾言拉开被子躺下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才闭上眼睛。
良久又睁开，道：“灯光太亮我睡不着。”
陆成蹊帮她把头顶的吊灯关掉。
可房间暗下来的瞬间，江瑾言脑子里又不可避免钻进那只血淋淋的盒子，她悚然睁眼，急促着，“不行，留着灯，把灯打开！”
陆成蹊立马给她按亮床头的小台灯。昏黄柔软的光线瞬间撒进黑暗里，虽然依旧看不太清楚，但大致的光明是有的。
而江瑾言也在一片昏暗里准确找到男人的位置。
他坐在靠近床边的一张木制藤椅上，膝头放了本书，正向自己看来。
瞳孔里跳跃着光线，如同星辰落进大海。
开了小台灯的房间并不黑暗，江瑾言踏实着心重新回头，看天花板思索了会儿，她突然觉得睡意慢腾腾席卷过来。
趁着自己没睡之前，江瑾言去喊藤椅上安安静静看书的人，“我就快睡了，你也回去睡觉吧，挺晚了。”
陆成蹊合了书，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来，“我就在这儿等你睡着，别担心，我坐着也可以睡。”
见他拒绝，江瑾言也没再强求，陆成蹊重新低头看书去。
本以为她都睡着了，一阵安静后江瑾言的声音又响在房间里，“陆成蹊，你陪我陪得太无聊了就拿我电脑玩游戏吧，电脑在你旁边书桌上，密码五个六。”
陆成蹊静了会儿应下来，又去她床边给她拉了拉被子。
女人闭眼睡觉的时候比平常乖巧多了，整个人毛茸茸一团陷在被窝里，包裹得严严实实像团粽子，看着就觉得很糯很软。
卸下白天包装的江瑾言骨子里本来就是个很柔软的人，没脑子起来跟毛孩子一样难带。
可就是这么柔软的人，竟然有人用最恶劣的手段给予伤害。陆成蹊忘不掉刚进门时江瑾言失魂落魄的一张脸，她是他的，可是连他自己也不允许让她不愉快的。
女人呼吸开始平稳，吸气吐气有了规律，应该是睡着了。
陆成蹊俯身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后才离开。
台风灯光下，他摸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面那张血淋淋的图没删，他点击放大，盒子上已经渐渐模糊的字的轮廓越来越明显。
江瑾言这一晚睡得很不好。
她做了个又长又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看不见脸的人追着她跑，跑了整整半个市区还是逃脱不了背后紧紧跟着的蒙面人。
每次觉得那双手就快要抓住她背后衣服呼吸不过来了，随后脸上突如其来一阵凉风，递给她得以生存下去的空气，呼吸也变得舒畅平稳。
周而复始不知道多少次，等江瑾言醒来，她发现自己身上早就出了薄薄一层汗，还有几缕发丝沾在脑壳。
她下意识去找陆成蹊，果然在房间藤椅上看见依旧背靠着津津有味看书的人。
江瑾言一脸诧异，“你从昨晚看到现在？”
见她醒了，陆成蹊含着笑把书放下，“也不全是，我昨晚突然捡了个有趣的东西，然后就花了好长时间去看它。”
“什么东西？”
“在你书里捡到的，但既然是我捡着了，它就是我的了。”
江瑾言蹙眉，“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说……”
眼一抬，对面陆成蹊已经在扬着东西给她瞧，薄薄一层，是个照片。
“……你还给我。”
她翻了个白眼，“我小时候那么丑难为你还看了大半夜，这是刚满六个月生日拍的。”
“哪里丑，”陆成蹊低头审视，“不过表情很凶，原来你小时候就喜欢凶人呐。”

第八十三章：跟踪
江瑾言翻了个白眼没发难，起床洗漱，吃完早饭然后开车上班。
经历过昨晚的事陆成蹊执意要送她，可被江瑾言义正言辞地拒绝。
“你得时刻记住自己目前被季腾放长假的顾问身份，我们两个人绝对不能同时出现。季腾现在内部正乱，而顾崇江跟闻之初的斗法也快到最后阶段，我们得按兵不动，看看是谁忍不住露出破绽来。”
听到这里，陆成蹊突然反问一句，“那你希望谁赢？”
江瑾言面露疑惑，“既然两个必定有个胜出的话，难道你不希望顾崇江赢吗，你这话问的奇怪。”
她细细去看男人的眼神，可稍纵即逝的情绪来不及她分辨就不见了踪迹，虽然最后什么也没有解读成功，但江瑾言心里知道，陆成蹊有事瞒着。
“我自然希望对你有利的一方赢到最后。”
陆成蹊给她系好外套最上面几颗扣子，又紧了紧，“上班吧，路上小心。”
江瑾言点头，拎着包去坐电梯。
红彤彤的数字在头顶上跳跃，看着它一层层缓慢变化，江瑾言想起刚刚欲言又止没问出口的内容。
可她又不想问，在男女双方的交往里，猜疑跟试探最为致命，而她又是最信赖他的。
这几丝不舒服的情绪等江瑾言到公司就消失干净了。
她安安静静投入工作，直到迎来盛怒的白徐宇。
隔着办公室紧闭的门，她还能听清楚孙文由远及近的劝告，“白先生，江经理真的在工作，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让她来见你，你先去会客厅等着行吗？”
“唉！白先生，那里真不能去，你会打扰到江经理的！唉！”
“您真不能——”
“砰！”
办公室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闷重的一声响。
白徐宇立在门口，眼里沉郁化不开的愤怒跟心痛，身后站着的孙文满头大汗一脸无奈。
“江经理，我拦不住……”
“好了，我知道了，你让他进来。”
白徐宇的动作早惊动了这一层的部门员工，隔着一条走廊，好多人探头探脑想过来观摩情况。
白家小公子，季腾里没什么人不认识，而季腾小公子喜欢行政经理江瑾言这事却鲜少，只几个高层员工知道。
此时旁观者最好奇的，为什么白家小公子怒火冲冲来找江经理麻烦？这江经理和顺这么多年惹人眼红的职场生涯是不是就快到头了？
江瑾言挥手让孙文关门出去，等人走远，她抬眼瞪着白徐宇一脸找茬的模样皱眉，“你怎么回事这是公司！”
“我有事问你。”
“有事不能等到下班说吗，我在上班，不能随时随地放下手里事来应付你！”
两人隔了张三尺的桌子，一仰一垂，白徐宇的眼里的星子却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零散着落下来，他塌着肩膀，语气听起来可怜极了，“你跟陆成蹊订婚啦？”
江瑾言微怔，点了两下头，“不久后就准备订婚宴了。”
白徐宇哑着嗓子，“如果不是孙悄告诉我，我会不会永远都不会知道？”
“不会，订婚宴的帖子这几天就能做好，到时候会通知。”
女人说得很平静，眉眼低垂，一颗心绪并没有因为他的质问起多大起伏。
白徐宇觉得胸口剧烈跳动的心脏快让他窒息。
喉咙干涩，他下意识舔了两下嘴角，轻声问，“江瑾言，我到底有哪里不好？”
“不是你的问题。”
“那你倒是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啊！”白徐宇一拳头拍在桌面上，撑着的肩膀微微抖动，眼睛里全是再清晰不过的红血丝。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问：“如果你不跟陆成蹊订婚，那你就是白家唯一的儿媳妇，无论你想在季腾爬到多高位置都没问题，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帮你代为拿到——”
“白徐宇！”江瑾言扬声打断，“你出去！”
“你让我说完——”
“你给我滚出去！”
“我可以帮你干掉闻之初，如果你想要季腾总经理的位置我也可以给你——”
“你滚蛋！”
“可是我爱你啊！”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江瑾言的脸色已经不只是震惊跟愤怒，她看白徐宇的眼里渐渐染上几许怜悯。
抿了抿唇，她轻声摇头，“白徐宇，我真的不值得你这样啊……”
……
“所以他最后一声不吭地走了？”孙悄瞪大眼睛显然不太相信，“按照他的性子竟然没把你行政部给捅个窟窿？”
“原来你是巴不得他去给我捅窟窿，”江瑾言抿了口酒，烈得龇牙咧嘴，“听说是你告诉他我订婚的消息的？”
“可我压根儿不知道你没给他说啊！”孙悄一脸无辜，“本来还想安慰他几句谁知道才一开口他就抓了车钥匙猛地冲出去。当时他那神情，啧，我觉得他要杀人，连手机也没拿就窜出去了。”
江瑾言撑着脑袋没吭声。
“你说我，老白，你，我们三个这么多年的好交情，是不是就要因为你订婚这事黄了？”孙悄叹了口气，发出声喟叹，“要是陆成蹊没回国就好了——”
要是没回国哪能有这么多事啊。
可话才落地，她就收到来自于江瑾言的死亡凝视，顿时话锋一转，“没回国你们说不定就能在国外结婚啦！我还是很想见识下国外那种标准的西式婚礼哈哈哈哈哈……”
看着即将炸毛的人听完后又重新平顺下去，孙悄小心翼翼吐出口气，“那现在怎么办？老白被你气着了，现在怎么都联系不上。”
“总会接受的，时间问题。”
“可都三年了也没见他放弃啊。”孙悄一语道破真相。
夜晚清吧没多少客人，江瑾言在的这一桌基本是最后一批，这家清吧关门时间比较早，值班服务员很久之前就朝这儿看了好几眼，仿佛在谴责拖长她上班时间。
喝完最后一口酒，江瑾言捏了捏脖子，舒服地叹了口气，“先回去吧，睡一觉起来第二天又是积极向上活蹦乱跳的自己，这些烦心事全部统统进垃圾桶。”
“你心真大……”
晚间的风吹得人神清气爽，两人在清吧门口道别。
江瑾言自己开了车来，孙悄不让送说是小医生马上就来接自己。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小心点，回去后给我消息。”
孙悄隔着车窗回她，“你也别光叮嘱我，之前听白徐宇说你最近遇着变态了？快递那事。”
“没事。估计就是以前得罪了的竞争对手耍的把戏，我不要紧。”
“可是也得注意啊！”孙悄皱着眉头叮嘱，“现在人的素质参差不齐，谁知道会不会变态到做出更极端的事情，你时刻给我提高警惕，一遇到不对就报警知道吗？”
“好好好，我知道啦姑奶奶，现在可以放我走了？我回去还有文件要看。”
“那你路上小心。”
孙悄挥手，直到车子混入车流中再也看不见。
大约五分钟，江瑾言就开到丽华景园，通过门禁时警卫员正在查看前面一辆黑色奥迪，江瑾言没在意，递了卡直接绕路开过。
本来想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明早直接开过去上班，这样方便。可转念想到手机推送消息说今晚会下大暴雨，为了省点洗车钱，她想了想还是方向盘一打换了个方向，往小区地下停车场开去。
车子颠簸驶进地下停车场，因为买房时大家基本都分配到家用车库，所以这公用的停车位反而不招待见，里面停着的车稀稀疏疏，好多部都上了层厚厚的积灰，像多久都没有再动过了。
江瑾言找了个靠近出口的停车位刚准备入库，就听见副驾驶上放着的手机叮铃铃响了起来。
空荡荡自带扩音效果的地下，这响声把她惊了一惊。
“言言，你什么时候回来，晚饭做好了等你回来吃。”
江瑾言正一手把着方向盘，全部注意力都在后视镜里，含含糊糊道：“哦……我在地下车库了，再有几分钟就上去……”
“那我去接你……”
因为光线暗看不清地上的黄实线，江瑾言倒了第一次没成功。正准备把车开出来再试试，一片昏暗的车库门口突然亮起一片刺目的车前灯。
江瑾言正对着光源，刺得她禁不住闭上眼睛，口里骂了句，“卧槽……”
“怎么了？”
电话没挂断，陆成蹊显然也听到了这句。
“没事，跟我对面的停车位不知道什么进来了个傻逼奥迪，正用大灯晃我的眼。”
江瑾言反复按着喇叭，但对面跟没有听见一样依旧无动于衷。
而手机那头良久的沉默里，陆成蹊声音陡然扬了起来，“言言！你现在千万别下车！等我来接你！”
“为什么不让我下车？”
听到陆成蹊关门的脆响，几秒后男人喘着气道：“言言，你现在给我仔细回忆一下，你前面那辆车，最近有没有在其他地方见过？”
陆成蹊的问题抛出来，江瑾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然僵住。
见过。
不只见过。
她还跟人家追了尾。
自脚底窜上来一股恶寒，迅速席卷到全身，将江瑾言置于冰冷难耐的谷底。
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倒挂起来，唆使着她想要逃离这个诡谲不可方物的现场。
陆成蹊的电话没挂，男人跑得急匆匆的，语气又喘又急切，“言言，听得到我说话吗，你现在就待在车里别动，车门锁好，等我去接你。”
她点了几下头，想到陆成蹊也不能看见，才紧绷着声音嗯了声。
奥迪的车灯还打开着，可半天也没见有所动静，仿佛就只是单纯在那儿给拿大灯闪她。
相比于快递盒里血淋淋的老鼠尸体，这个方式显然温和多了。
只要她不下车，对方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隔着大半个过道，坐在车里的人陷入无声的对峙，江瑾言起初还有点不踏实的慌乱，可想起来陆成蹊正往这边赶来，一颗七上八上的心顿时找到栖身之所。
从原来高高蹙着眉头敛着眼帘抗拒，江瑾言也开始打开远光跟他对弈。
顺手再鸣了几声笛，是挑衅性十足的反击。
听筒里，全剩了陆成蹊不稳的呼吸，他边跑边反复确定，“车里人下来了吗？不管下来什么人，你都给我在车里一声不吭坐着。”
“我坐着呢。”江瑾言靠在驾驶座上闭目“你不用急，我现在很安全，就是这沙雕灯光太亮了点，看得我脑壳疼。”
还有心情调侃，看来是没事。
陆成蹊稍微定了定心，按下负一层的楼层按钮。
江瑾言几乎以为奥迪车里没人了，要不然怎么能做到半天没动静，石头打进水里半天泛不起水花。
而且这不温不火的报复方式显然与之前血淋淋又直接的动作截然不同。
心里正思索，突然眼前亮如白昼的灯光刹那被收了回去，奥迪车车身动了动，接着车轮一转，从停车位里开了出去。
与此同时，她身后电梯的位置传来陆成蹊的喊声，“言言，言言！”
江瑾言这才打开车门下去，跟他走了个对面。
陆成蹊几步子就到了面前，好看的眉头快蹙头顶，“你没事吧？”
“没事，那车刚开走了。”
“没事就好，”陆成蹊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因为出来的急切，系在腰上的围裙也没来得及脱。
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真情实意护着担心着的感觉太享受。
江瑾言突然停下步子不走了。
陆成蹊感觉背后的人拉住他，回头问：“怎么了？”
江瑾言垂着头，声音里绵软无力，“刚刚被吓着了没回过神，现在腿站不稳，走不动了。”
听起来可怜极了。
陆成蹊想也没想在她面前蹲下来，双手往后一别，“我背你。”
“啊？”
“上来，我背你。”
“我突然又好像能走路了……啊！陆成蹊你干嘛！”
等不及女人扭扭捏捏，陆成蹊直接探手拉过女人架在背后，环着大腿往上颠了颠，开始往回去的路走。
江瑾言听着自己心脏撒了欢儿地乱跳，仿佛下一秒能直接跳出胸膛。
震得她灵魂发颤。
“陆成蹊……”
“嗯？”
“没事……就是想喊喊你。”江瑾言垂头，埋进他肩膀。
第八十四章：偷鸡不成
龙招出事的事第二天清早传到江瑾言耳朵里。
她正对着对着镜子画剩下的一只眉毛，闻言手腕力度没掌控得住，在眼角拉出长长一条黑线。
“是的，今早公司里都传遍了，个个幸灾乐祸呢，还想着含陆顾问这不自己倒先进去了。”
“不是，孙文，你从头到尾详细跟我说一遍。”
“好，事情是这样的。其实在三天前公司人事部就开始陆陆续续收到匿名邮件，打开一看好家伙，全是龙招创业这些年的黑心买卖！人事部的人都吓呆了！连忙把东西交给了宋董去看，宋董接着就递交给总部了。”
“里面都是些什么？”
“龙招之前不是手里好几家公司吗，在本市也小有名气，可偏偏每家都在快崛起时突然来个资金周转不灵最后宣布破产。那份邮件里啊，写的全是龙招如何借用公司的幌子暗地里偷偷搬运资金到自己户头。说来也奇怪，那么周密的计划，发邮件的人真能一丝不漏全给记录了下来，证据确凿。”
“既然证据确凿，为什么当时不动他，偏偏今天才东窗事发。”
“我也不知道啊，”孙文语气无奈，“估计是总部那边还有什么疑虑在，反正那是上头的事，我们也不好置喙。”
说话间房门轻叩两声，随后陆成蹊端着热粥从外面进来。
自从男人有了她家钥匙后越发地肆无忌惮，放飞自我。
看着心情在这里留宿，每早也定时送了早饭下来。
江瑾言正跟孙文通电话，忙摆手摇了摇，轻声道：“你先拿走，我没刷牙呢，不吃。”
陆成蹊在床沿坐下，拿勺子搅着散热气，对她的拒绝视而不见，“吃完再刷，按你以往的尿性，我现在不逼着你吃一会儿就会借着上班的由头跳过这顿。”
“啧。”
江瑾言没法子，把电话移到左耳，腾出手去接碗，忿忿道：“你倒是拿给我啊。”
“江经理……”那头的孙文明显怔住了，“你在跟谁说话？男的？？？”
“你听错了，我家狗，咬着我被子不肯撒嘴。”
陆成蹊看她。
“啊？你家什么时候养狗啦？也没听你说过啊？”孙文显然没摸得清状况，语气里认真的疑惑。
江瑾言开了外放，把手机丢在一旁喝粥。
此刻，对上陆成蹊瞧着自己的眼神，她扭头对听筒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哦，前段时间刚买，还没养熟有点不太听话。”
“啊，这个没事，”孙文似乎很乐意分享自己的养狗之道，立马开始滔滔不绝地传授经验，一说还没个头了。
“我告诉你啊，狗狗一开始到新家总会难适应，你想把它变得贴己就得惯着，吃的喝的不要短它，最好闲下来多往手里抱抱，这样就能促进你跟它的感情啦……”
江瑾言看着陆成蹊的眼睛没移开，一脸认真问，“真的有用？”
“真的有用！”孙文兴高采烈，“我这个资深养狗的还能骗你？对了！你记得要常常摸摸小狗的脑袋，那会给它十足的亲密感！”
说着，江瑾言握着粥碗的手还真的腾出一只探到陆成蹊头上，摩挲着他头发认真发问，“是这样吗？”
“我没看见我怎么知道，反正你摸就对了，不说了不说了，我还在高架上，江经理你也赶紧出门吧，这个月你可快把三年来的迟到记录都打破！”
江瑾言讲完电话，抬头，一只手竟然还情不自禁搁在陆成蹊头顶。
因为男人个头天生把她高出太多，陆成蹊为了配合她的动作特意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背脊刻意屈着，模样乖巧又温柔，像只大型犬。
江瑾言笑出声，“好了，我吃完了，你快走开，我得上班去。”
陆成蹊让开身子，站起来在头顶遮出好大一块阴影。
这个身姿挺拔秀丽，杀伐决断果敢的男人，是她的。
江瑾言弯着嘴角去找拖鞋，等穿好一只脚，她突然记起来孙文打电话过来一开始说的事。
“龙招被抓起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法院的通知我收到了，龙招撤诉了。”
“这事是你干的？”江瑾言笑眯眯凑过去，“给季腾悄咪咪寄匿名邮件？”
她就随口一说，想来也不可能是陆成蹊啊，要是他手里有龙招侵吞资金的证据哪里要等到今儿个才收拾，早在龙招第一次下手的时候就把那兔崽子收拾得一干二净了。
江瑾言虽然无心一问，可随之，她目光钝重起来。
面前男人靠门框立着，眼睫轻垂，在她脱口而问的时候长睫还若有似无地轻颤了两下。
但也抿着嘴角沉默。
江瑾言笑了，“不是吧陆成蹊，这事真跟你有关系？”
几秒钟后，男人开口道：“没有。”
“那你干嘛用一副愧疚的表情对着我，”江瑾言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刚刚都快觉得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吓死我了都。”
洗漱化完妆出来，江瑾言抄起车钥匙推门出去，“你走时记得给我关门啊，我上班去了。”
陆成蹊在客厅里忙着收拾桌子，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压上门的最后一句，只是神情怔怔，仿佛在思索什么。
江瑾言在公司门口遇到正夹着皮包出车门的郭涛，男人穿了套灰色西装，头发精心抹过头油，领带也新换过。
江瑾言主动打了个招呼，“郭经理真是让人耳目一新，难道今天是个什么重要日子我不知道？”
郭涛懒得一大清早就给自己找不愉快，忍了忍没给她拌嘴，说：“今天总部会来几个董事，我需要接见。”
“奇了，我一个行政部经理，这事我竟然没听说过。”
两人并排着进电梯，看着数字一层层变换，郭涛终于哼了声后开口，“董事临时来个走访，要是行政部两个经理都去了这工作还要不要继续？宋董的意思是接见就由我去了，江经理留着把守行政部，毕竟江经理能力强大家都知道，能者多劳嘛。”
电梯门一开郭涛就晃着脑袋回了自己办公室，那嚣张的劲头恨不得背后长条尾巴甩起来。
江瑾言没理会他，转头往跟他相反的方向走。
等在办公室坐下，她开始思考郭涛刚刚电梯里一番话的深层含义。
他说总部要来几个董事视察，可从她调来分公司这么久哪里见过那几尊元老屈尊降贵踏进这里的，美名其曰视察。
只怕是上头要有什么变动了。
看郭涛高兴的模样这回闻之初肯定是来的，那么顾崇江呢，她确实已经好久没跟他再汇报过进度。
心头思索完毕，江瑾言给顾崇江的私人号发了条短信——
“顾总，今天下午分公司对面咖啡馆，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聊。”
顾崇江的回复很快也到了——
“好。”
捱到下午下午茶的时间到，江瑾言直接拎了包下楼去跟顾崇江会面。
虽然这家咖啡馆生意好，来往的人流量挺多，但胜在它是有单独包厢的，江瑾言进了门后就去寻找顾崇江给她发来的包厢号。
最后在楼道口寻着。进了门，她一眼看到在桌前坐得端正肃穆的中年男人。
“顾总。”
“江经理。”
“顾总客气了，”江瑾言微笑，“您还是直接叫我小江就好，如果不是当初您力排众议肯任用我，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位置。”
“那也得看能力。”顾崇江沉着声，抬手给自己满上一杯茶水，润了润喉头道：“你今天找我究是想告诉我什么事？”
“我最近遇到点事，可能是被人盯上了，但单单江瑾言三个字哪里值得这么大手笔，我猜想会不会是闻之初知道我是您眼线的事。”
顾崇江眸色微动，“你最近凡事注意别留下线索，公司内部大选在即，闻之初恐怕等不了多久就得动手。”
“我知道。我想说的还有一件，龙招的事。”
顾崇江眉头越蹙越高，“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很可惜，那邮件我们去查也没能查出什么结果，发件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蛛丝马迹也没留下。”
“这份莫名其妙牵扯进来的力量让我不安，既然他痛恨龙招不为什么不直接上报公安反而匿名邮件借由我们的手除掉他。除非有什么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这事你别管，”顾崇江沉着声打断，“既然它不牵扯我们的路线，你就只管做好我交代你的任务，其余人的行动都跟你无关。”
因为不满，语气里的生硬根本来不及抹去，江瑾言借着包厢里的光线去观察顾崇江的脸色。
显然的，他表现出来的拒绝，根本不像毫不知情的模样。
她移开视线，最后轻声笑出来，“好。”
从咖啡馆里出来江瑾言直接回了公司。
从大厅过去正好撞见郭涛带了几个人先她一步进了电梯，看被围在中间男人高大精壮的身材，很有可能就是闻之初。
整个下午江瑾言都呆在行政部没出去，一是她对外面的状况并不感兴趣，二是她还不想正面跟闻之初对上。
等下班时间一到，她直接开车回家。
经历了上次小区停车场那事，陆成蹊好几次警告她不能再自己开车上下班，可让他送的提议显然更糟糕，相比较之下，江瑾言还是选择自己开车，只不过答应了每次到家之前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好在楼下等着。
准备得充分，但类似的恐吓却没再发生，好像嫌疑人突然转移了目标，不再盯着她了。
再有四五分钟到丽华景园的门口，江瑾言跟以往一样掐着点掏手机给陆成蹊打电话。
可才响通两声，就有一道来电铃声进来，江瑾言只能先接通。
喂字出口，孙悄急吼吼的声音立马隔了无限大的空间铺天盖地地卷来。
“江江！你现在快来将夜！老白喝多了在跟别人干架！谁劝也拉不住，你快点过来啊！”
“白徐宇喝多了在打架？？”江瑾言只觉得肾上腺素不够用，脑袋发疼。都到路口了手里方向盘一打，车子转向另一条岔路，她道：“我马上过去，你先给我按住他。”
孙悄快急哭了。零零碎碎的喧闹声从那头传来，白徐宇含糊咆哮的字眼虽然听不太清楚，但江瑾言能分辨出他确实醉得厉害。
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德行，不痛快了就酗酒，酗酒后捡到人就抡拳头，快奔三的人了，哪哪儿都跟个毛头孩子一样让人不省心。
江瑾言开到酒吧门口就赶忙下车进去找人。
光怪陆离的舞池里挤满了年轻的身体，正跟着节奏拼命晃动腰肢，高分贝的电音响在耳边振聋发聩，血液燃到爆炸，仿佛下一秒就能撑破血管迸溅出来。
江瑾言找了一圈，才在角落位置的一桌子发现孙悄跟白徐宇的身型。
她走过去，把包甩在一旁坐下，“怎么回事？”
扫了眼半死不活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白徐宇，心里那团火烧得更厉害，“这就被人打死了？不是挺能上去招惹人的吗？别人好好喝酒上去就给人一瓶子抡头上，以为自己是港片里不要命的崽子吗？”
孙悄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别说了，老白现在这么狼狈说到底全是你的责任，谁都有立场指责就你不行。”
可能因为趴在冰冷的大理石桌面上睡不踏实，白徐宇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整个人往地上扑去。
孙悄眼疾手快把人架住，放平让他暂时躺在沙发上。
白徐宇身子一移动，江瑾言自然也就看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瘀痕。虽然这里灯光不盛，可那挂彩的脸看上去也同样心惊肉跳。
“怎么打成这样？”
“已经算轻的了，”孙悄苦笑，“他挑衅的那桌四个男的，还都五大三粗，一人能一拳捶死人那种，老白上去就给其中一个抡了头，四个人立马全扑了过来，把他按在地上揍。最后要不是服务员全过来拉架，老白得活活被打掉半条命。”
“他平常再荒唐也不会这样，今晚究竟怎么了？”
孙悄看了江瑾言一眼，最后下决心缓声道：“那四个男的在聊件事——”
第八十五章：订婚宴
看孙悄表情这事有可能还跟她有关，并且估计是她不太想知道的。
江瑾言扫了眼沙发上五大三粗却躺得极其狼狈的男人，叹了口气，还是问道：“聊什么？”
孙悄：“那四个是季腾对面银行的保安，不知道怎么竟然也认识你……”
江瑾言皱着眉头回忆关于银行门口几个保安的印象，可因为平时存钱取钱太过忙碌，她根本没在意过。
行政部有涉及巨大款项的事基本都是她亲自操持，可以说是那家银行的常客。
“他们说我什么了？”
“这你就别追问了，几个大男人，能有什么好听的字眼。”孙悄蹙眉，“可是偏偏就在老白隔壁桌，当时我也听到了，才准备开口说话就看见他抡着酒瓶蹿了出去，走到人家桌前一脚踢翻，朝人脑袋上直抡——”
孙悄小心翼翼补充，“那莽劲儿，像要把人抡死……”
音乐的吵嚷声还在脑子里盘旋，充斥着人所有的感官，江瑾言蜷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桌面，良久抬头，眼里是果决，“订婚得提前了，快刀斩乱麻，对谁都好。”
“你可真狠心。”孙悄无声笑了，抬手，手里酒杯轻碰上江瑾言手里的杯子。
两人齐心协力把白徐宇架在肩膀上往酒吧外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男人裤兜里既没手机也没现金的，此时更不能知道他家地址。
“估计是刚刚被按在地上群殴时弄丢了，”孙悄把下滑的往上又拉了一把，从空隙里去看江瑾言的表情，“怎么办，现在人往哪儿搁？光这么架着也不是事儿啊。”
江瑾言抿唇，“你带身份证了吗？”
“没，谁出门随身带这个。”
没身份证在，住酒店的计划也算吹了。
看着女人突然把目光意味深长地转向自己，孙悄立时浑身上下一哆嗦，匆忙摆手道：“不行不行，我家绝对不行啊，你知道我都跟我爸妈住，就这么莫名其妙拖回去一男的我怎么解释，说不通的啊！”
孙悄的现状江瑾言知道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爷爷死后孙爸孙妈良心发现，特地把孙悄从原来租的房子里接回去，虽然离工作地点远了，但家里有保姆照应，一日三餐方便。
江瑾言仰头对着漫天星子，缓慢叹气，“没法子，这人只能让我捡回去了。”
白徐宇一米八五的个子，站直了都比江瑾言高一头，女人用着全身的力气支撑着男人一步一踉跄往路边打车。
从远处看过去，场面搞笑又诡异。
等把人成功塞进车里，江瑾言坐在后座大口换了下气。
“师父，丽华景园。”
女生生无可恋的一声叹，引得司机没忍住当场笑出声，“小姑娘出来接男朋友？看他喝得这么死沉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
“是朋友。”江瑾言摇下窗户，撑着手臂百无聊赖往外看。
风吹在身上特别精神，可刚从酒吧出来，白徐宇身上没穿几件衣服，才刮了两阵子就听见他一声响亮的喷嚏。
江瑾言垂眼去看躺在身侧蜷成一团的男人，忍了忍，抬手把车窗重新揺上去。
动作落在后视镜里，司机一脸了然的笑，用一副姑娘您就别嘴硬了，对他这么贴心这么好怎么可能不是男朋友嘛的眼神却瞥她，“要不要我把空调打开，快过年了，天气是冷了不少，今年的冬天估计是头年这么冷……”
江瑾言靠在车门上，五颜六色地霓虹灯光倒印在眼里一片绚烂，她紧紧衣服，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良久随意嗯了下。
车子开到丽华景园门口停下，江瑾言出来把包一把斜挎在身上，俯下身去车里掏人。
喝醉酒的白徐宇特别沉，她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人稳稳搀在怀里，可走几步依旧东倒西歪。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善意地给出建议，“小姑娘你试试把他一只手架肩膀上，然后站在他身子下扶他，你男朋友比你高太多，这样子馋着你搀不了一路。”
按照建议换了个姿势，江瑾言试着走了几步还真的比刚刚稳了许多。
江瑾言从白徐宇肩膀空隙里艰难地露出两只眼睛，朝司机咧了咧嘴，“谢谢师——”
可话没机会说完，龇牙咧嘴的动作顿在半空来了个急刹，江瑾言只觉得四周静极了，所有的感官都在对上阴影里男人黝黑的眼眸时消失溺毙。
陆成蹊。
不知道来了多久，整个人缩在小区门口昏暗的招牌下，穿着黑色的棉衣跟黑夜融为一体。所以江瑾言包括司机在内都没有立刻发现。
他不远不近地站着，眉眼打了暗影，看不真切。
江瑾言觉得身上的人更沉了，也不知道现在丢还来不来得及。
“小姑娘你慢点扶人进去，我赶着单子就先走了。”
放完火，自己可以开车一溜烟跑路，可她呢。
江瑾言认命地叹了口气，准备抬着白徐宇一起去面对陆成蹊。
可堪堪抬脚过去，黑暗里的人身影动了动，主动往她这儿过来。
陆成蹊一张脸缩在棉衣宽大的帽子里，露出一双极黑的眼眸，声音虽然跟往常无二致，但江瑾言还是听出来他情绪不高。
“你架着他干什么？”
“喝醉了。”江瑾言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真实性，象征性晃了晃白徐宇软成一团的身子。
男人闭着眼嘴里哼了哼，再次垂头昏睡过去。
陆成蹊紧抿着唇没说话，气场冷硬得吓人。
江瑾言只觉得被突如其来的低气压压得不敢呼吸，突然就听见一句——
“人给我，我来背。”
身上的重量陡然消失，白徐宇被陆成蹊抢了去，以极其被嫌弃的姿势架在肩膀上走路，待到东倒西歪的时候再被猛推一下头摆正。
江瑾言：“……”
两人肩并肩走着，路虽然不长，可因为有白徐宇的重量，陆成蹊走得并不块，江瑾言偶尔停下步子等他。
“今天孙悄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白徐宇在酒吧打架，我过去的时候他就醉倒了，没手机没身份证的，只能带回来。”
陆成蹊抬头，女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张脸被照得明艳艳动人，可能因为从来不习惯对别人解释什么，江瑾言说这段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老远的一颗树上，耳根处红得晶透。
本来心里还窜着不安跟暴躁，现在听了她的话全风轻云淡地跑开，陆成蹊突然没那么生气了。
“我能猜到。”
白徐宇因为姿势不舒服一直扭来扭去，陆成蹊勉为其难用手把他正了正，动作轻缓。
江瑾言盯着他掩嘴笑，“果然待遇要看陆爷心情。”
白徐宇被架着上了楼，电梯在八楼停下，江瑾言半只脚踏出电梯，回头抬手去问陆成蹊要人，却伸了个空。
“一个大男人睡你家里像什么话，你家客房不是给孙悄留着的吗，不合适，不像话，他睡我那儿去。”
还没开口呢所有的话都被噎下去，江瑾言溢出一声嗤笑，“我还没说什么呢。”
她依旧朝陆成蹊伸出手，但半空中突然拐了个方向，手落在他肩头。
江瑾言拎着一片叶子转了转，最后递到他眼下，“喏，粘衣服上了。”
不顾男人脸上的表情如何精彩纷呈，江瑾言已经走出电梯含着笑意朝他挥手，“陆爷明早见，记得好好照顾小叔。”
笑得龇牙咧嘴的，活像个狐狸，陆成蹊忿忿地想。
江瑾言早上去九楼吃早饭，白徐宇已经不在那儿了，听陆成蹊描述，男人醒来知道是哪儿的时候一张脸沉得能滴下水，什么也没说就颓着身子下床走了，看模样，倒像是受了什么重创。
“所以我建议，订婚宴尽早办了，我最近总心神不宁的不知道是不是要出什么事。”江瑾言有一搭没一搭搅着粥碗道。
陆成蹊在给她剥鸡蛋，闻言手里动作一顿，随后低头勾唇，“你迫不及待想嫁给我了？”
“也没什么急不急，横竖是要嫁的，这点我看得透彻。”
此生可能是躲不过去一个陆成蹊了。
“虽然只是个订婚小宴，但宾客名单还要认真拟，地点也得仔细挑选，包括礼盒在内，要做的事情都不少。”
越听江瑾言眼睛瞪得越大，“订个婚都这么麻烦？？”
“不麻烦怎么考验爱情。不过刚刚所说的这些，我都全部准备好，前九十九步很久之前我就已经跨完，到现在一直在等你完成向我走来的最后一步。”
“你什么时侯准备的这些？就像料定我会答应你？”
“从我知道自己喜欢你开始，我连我们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江瑾言往后几周确实没什么重要工作，如果真真计较起来有场董事选举跟她沾上一点关系。
可到底是顾崇江跟闻之初的斗争。她手里早有陆成蹊送给她的关于闻之初的把柄，到时候挑个好日子看心情转手给顾崇江，她横竖不是吃亏的那个。
空下来闲暇时间，江瑾言被陆成蹊带着试了好几家婚纱店。订婚宴选在本市最有名的一家婚庆酒店，摆了六桌，只最亲的几个朋友还有双方父母。
顾崇江的帖子是陆成蹊亲自给的，男人虽然一开始并不喜欢江瑾言，更别谈收回顾家做媳妇，但因为后来工作上逐渐熟悉，江瑾言又帮顾崇江做事的缘故，请帖送到的时候顾崇江也没多吃惊。
年轻人之间的微小情愫，最难逃过年长者的眼睛。
白徐宇的帖子是孙悄送的，江瑾言在给她之前特意嘱咐了一句，如果白徐宇实在不愿意就别勉强，帖子再原封不动拿回来。
踩着十一月份的尾巴，那天有清亮的星空，柔而不躁的晚风，酒店楼下停满了车辆，而属于江瑾言跟陆成蹊的订婚宴在楼上热热闹闹地举行。
孙悄已经是第三次给江瑾言找耳钉，找完耳钉找手镯的姑娘心态已经濒临爆炸极限，“刚刚还看你放桌上来着，怎么转眼就不见了？拜托啊江江，这只是个订婚宴还不到结婚那一步，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江瑾言给抬头闭眼，任凭化妆师在脸上翻腾，趁着口红上完的空隙，她快速狡辩着，“我没紧张。”
“那好啊……”孙悄目光缓缓下移，最后落下来，“你让抖个不停的腿停下我就信。”
江瑾言：“……”
虽然面上镇定自若，可孙悄说得没错，江瑾言在紧张。
一紧张就下意识抖腿是她从小的毛病。抖腿虽然看着狂拽酷，但也只有孙悄知道江总稳得一逼的心里此刻慌得直打颤儿。
前二十六年，什么角色都扮演过，可独独没试过嫁为人妻。
江母来回穿梭在房里房外，搞得比她快登场的女儿还紧张。
“言言，等会儿下去敬酒可得注意，成蹊那头不少人你不认识，你就跟着成蹊叫，千万别乱了礼数，老江家虽然没他个顾家有钱，但老江家的女儿知书达礼！”
再一转，“哎呀！这眉毛怎么画的！一高一低！化妆师你自己过来看看！把我女儿画成什么样子了都！”
再瞥见孙悄翻出来的一对手镯，“这手镯太老气，按我说就戴那次老江给你生日买的，衬得皮肤白，还小巧精致……”
江瑾言终于忍无可忍打断，“妈，这是订婚，我户口还在你家。”
听到这句，忙得四处打转的江母眸光猛然暗下去，摸着床沿坐下，女人垂着脑袋语气有些失神，“我知道……可我舍不得……你还是要离开我跟老江的……”
胸膛处空了一块儿。江瑾言走到她身边蹲下，埋头进女人膝盖，“没事的，就算结婚我也会经常回来看你跟老江，如果陆成蹊欺负我，你们还得给我撑腰。”
“呸呸呸！乱说什么！成蹊那孩子多懂事！你别欺负他就成！”
啧。
脆弱的亲情被瞬间打破，江瑾言面无表情地起身，继续坐回躺椅，等待化妆师给她倒腾另一半脸。
开宴前二十分钟，江瑾言这头总算准备完毕。
孙悄提前临场打探了下情况，回来时一脸紧张兮兮。
“卧槽！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活在新闻里的人！你猜我看见谁了？顾崇江！！！我到现在都不太敢相信他竟然是陆成蹊他爹！”

第八十六章：感情里最经不得利用
“那只能算他半个爹，陆成蹊如今的成功跟顾崇江没半毛钱关系。”
“那也是爹！”孙悄表情激动，“你是顾家儿媳妇，按着这个关系攀算，我也能跟顾家沾上点亲。啧！说出去脸上多有面儿！”
江瑾言把着耳环笑。
门被推开，江母站门口催人，“快进大厅，客人都来的差不多了，成蹊也在，你去敬酒去。”
江瑾言被赶着往外走。
今天她穿的是件白色极光色长裙，裙摆快及地，每走一步裙身上坠着的小流苏摆得乱人眼球，闪闪动人。
长发被高高圈在头顶，露出好大一块干净白皙的脖颈以及精致锁骨，漂亮迷人。
大厅里几张桌子早坐满人，服务生正布着菜，大家几个人一聚地吵吵闹闹喝酒。
江瑾言扫了眼就知道白徐宇没来，顾崇江那桌只见着顾清。
孙悄从后面过来，贴着她耳边道：“我劝过老白，他说律所里有个案子等着结，今天就先不来了，礼物托我带过来，还说下次你结婚他再给你包个大红包。”
“等宴会结束你给他回个电话。”
孙悄知道江瑾言的意思，虽然白徐宇比她们大出好些岁，可骨子里叛逆又任性，跟个长不大孩子一样。情绪低落时不知道怎么控制，只会喝酒发泄，保不定酒后再闯出点祸事。
“我知道，我最近会看着他。”
“好。”
周围几个朋友路过都笑着举杯恭喜，江瑾言配合着还以笑容，然后她就看见一身正装的陆成蹊被人簇拥着从走廊那头过来。
里面混着几张不熟悉的面孔，听陆成蹊的提过应该是他之前在美国团队里的同事，这次特地飞过来参加他订婚宴。
陆成蹊笔挺的身姿站在里面，像自带闪光灯，一时把场上大部分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他从来是个让人瞩目的人，不管在什么时侯，什么地点，总是保持着最专业的状态，最从容镇定的神情。
江瑾言很早之前就明白他长得好看，但当时只限于皮象。可美人在骨不在皮，等你真正深入了解陆成蹊后你会完全被这人骨子里的东西所吸引，欲罢不能。
磕毒是会磕上瘾的。
人到了面前，陆成蹊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良久抬手过来，牵住她手腕紧了紧，问道：“冷不冷？”
外面气温不高，大厅里虽然开了暖气可也九牛一毛，为着一生就一次的订婚宴效果，江瑾言硬扛着不在礼服外面加小披风。其实从房间出来她就已经哆嗦得牙关僵硬，两只手没有半点温度。
外人都没有注意到这点，江瑾言也从不会把这些露出来给外人看，无论何时她都要背脊挺直，包括孙悄在内，无一例外没有发现她的不适。
陆成蹊皱着眉轻声数落，“给你买的披风怎么不穿，手冻成这个样子还咬牙不说。”
江瑾言感受着自手里绵绵不绝传来的温度，舒服地叹了口气，“你不明白，这是女人的骄傲，再冷也得踩着高跟鞋身子不抖一下。”
陆成蹊啧了声，接着直接把女人的手揣进兜里，引得江瑾言一阵惊呼。
“你干什么呢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像什么话。”
“怎么不像话，”陆成蹊心安理得，“我疼自己媳妇还得给他们打声招呼。”
噌地一下，江瑾言只觉得脸上窜起来一大簇火苗，烧得人眼里直冒星光。
迷迷糊糊的，她被陆成蹊牵下去敬酒，一桌一桌的走，那些人说了什么，笑着什么，江瑾言已经进入条件反射阶段，几乎出于本能地答着话，回头一点也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什么。
陆成蹊只看着她笑，一双桃花眼祸国殃民，完全诠释什么叫美色误人。
敬到最后，到了顾崇江那桌。向来不易接近，面色严肃的男人竟然难得地露出点温柔来，虽然依旧没说动听的话鼓励晚辈，但终归碰了杯喝了酒，露出眼尾出翘起的皱纹。
江瑾言戳着陆成蹊手臂，小声地道：“这感觉真奇怪，上一秒还是我上司，下一秒我就得喊爸，是不是，男朋友？”
她故意加重男朋友三个字，本来指望陆成蹊一脸不悦地指正她，叫什么男朋友要叫老公。可男人紧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附和着说了句，“是吗。”
“怎么不是？”江瑾言语气很不满意，“我跟你讲啊……”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门口突如其来一道声音，因为太突兀，瞬间将大厅里嘈杂的喧闹一股脑儿盖了下去。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去看。
来了几个男人，为首的那个执着证件示意，“抱歉，请问顾崇江顾先生在吗，我们是公安刑侦部的，现在以金融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请他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江瑾言愣住，回头，顾崇江坐在为首的一张桌上，脸色平静。
“怎么回事？”她推了推陆成蹊。
没等到回答，她抬头问，“怎么回……”
陆成蹊只寒着脸站着，神色冷酷嗜血，没有疑惑，没有意外。跟所有人不同的是，他眼神里面多了恨意，是那种浓烈到骨子里，让江瑾言都觉得惊惧的化不开的恨意。
她踉跄着退开几步，下意识远离这个男人。
警察已经到了顾崇江桌前，“您是顾先生吧，请您跟我们回去接受下调查。”
顾崇江没有过多的表情，只点了下头，随后伸出手等待冰冷的手铐咔擦一声合上。
他站起身鞠了一躬，“抱歉大家，因为我的缘故给宴席带来不便。”
一片震惊里，顾清红着眼咬牙咆哮，“混蛋！”
他想要扑上去问个清楚，可被随着的几个刑警拦下来，“这位先生请冷静，什么事到了公安局再说。”
“冷静个屁！他是我爸！”
“顾清！”顾崇江突然转身，眼里都是严厉，“你他妈给我坐回去！你老子我还没死呢！”
年轻男人被人按着，听了顾崇江的话刚刚还一股蛮力的身子瞬间垮下去，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看上去又可怜又无助。
“警察同志，走吧。”顾崇江没再留一眼给地上的人，转身率先出去。
陆成蹊冷眼看着一切，直到男人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在面前停下。
长久的对视里，没有谁移开视线，两人同样的冷静自持，深不见底的眼底没粘着半点情绪，这场势均力敌的较量最后是顾崇江先抽身。
“成蹊，你认为是对的就好……”
没再说别的，他抬脚被押着出去。
陆成蹊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蜷了蜷。
从被带到顾家记事起，他太多年没听过顾崇江这样叫他，这个印象里的父亲总是板着一张脸，用最严苛的条例来要求他，很少笑，也只有他完美完成任务后才能得到一星点鼓励，但也是硬邦邦的。
如果没有那桩事，顾崇江确实当得上个合格的养父，毕竟养了自己这么多年没有斩草除根。
可偏偏呢……
陆成蹊微微扬起下巴，眼底掠过寒意，他怎么能用这样的方式糟蹋他——
骗个四岁的孩子叫他有杀父杀母之仇的人二十多年爸爸！
等一行人散尽，大厅里宾客才重新坐回位置。只是大家都再淡定不得，亲眼目睹金融界巨鳄顾崇江被逮捕的场面，这场订婚宴可真真太有来头了。
顾清在刑警走后就冲了出去，没人顾及他做什么去了。
孙悄慌慌张张在人群里找江瑾言的影子，从刚刚开始就没找到她半点痕迹，就像从这场婚宴上凭空消失一般。
江母心急如焚，喊了几个朋友跟着一起找。
孙悄四周里外找了一圈，等再回到大厅，却发现角落一块小茶吧的沙发上，江瑾言蜷着身子闷头坐着。
“江江？？”
孙悄试着喊了声，人没抬头，她直接走过去。
确实是江瑾言，不过神情不对劲，等她又喊了好几声才缓缓抬起半张脸看过来，笑了下，“悄悄啊。”
“怎么坐在这儿，伯母要担心死了，大家都在找你。”
“我没事，刚刚太混乱了，我过来缓会儿神。”
孙悄坐过去去握她手，“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你现在也别急，这事搞不定是个误会，你看顾总被带走时多淡定，我们再看看情况……”
“我没事……”
“言言……”
眼睫处落下一大块阴影，伴着再熟悉不过的嗓音，以前只要一听就能给她无限安全感的，现在听起来只觉得害怕惊惧。
江瑾言缩了缩脖子，抬头。陆成蹊垂眼看着，眸低光线晦暗。
“你正好来了，你坐这儿！”孙悄松开江瑾言的手起身，给陆成蹊腾出地方，“正好我要去大厅里看着客人的情况，言言就交给你啦！她好像被吓着了状态不太好，你多安慰安慰她。”
“好。”
人走远。陆成蹊才弯腰下来，身旁安静坐着女人就像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猛地闪出去老远，最后从沙发上窜起身。
陆成蹊眼里有了痛色，“言言……”
“你别叫我！”
江瑾言哑着嗓子驳斥，嘴唇颤抖着发白，“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可怕的人！”
“言言……你能不能给我几分钟听我说……”
“陆成蹊！你别说了！你现在每说一个字我都觉得身后背脊直发凉，我害怕！你让我从骨子里觉得恐惧！”
“言言……”
男人想伸手去拉女人手腕，却被半空中躲开。江瑾言看他的眼神像条毒蛇，“你走吧，这场订婚宴我就当个闹剧，既然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还有必要再演全套？”
“言言……”
男人微仰头闭眼，一向高大的身体塌陷下去，肩膀抖动两下，像再不能承受似地道：“你不要说这些话来伤我，我一句也听不得。”
“那我就可以是被伤的那个？！”江瑾言红着眼咆哮出声，眼里狠绝，“人都是肉做的，你毫无挂念利用我时有一刻想过我也会疼的吗？”
“哈哈哈，你怎么会想过，你要是想过肯定不会做这些事来让我不开心。陆成蹊……”她勾唇笑得惨烈，“我们之间，算完了。”
戒指被轻松一抹从指间滑出来，江瑾言抬手掷进沙发，提脚头也不回地离开。
沙发上，陆成蹊目光怔怔，眼神混沌不清，良久，他侧头去看被抛下的那一点晶莹，随后像疯了一样抢过来握进手里，任凭坚硬的钻石卡进肉里。
江瑾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从酒店大厅下来到门口，她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本能地笑着拒绝朋友的好意，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谁问只说累了想回去休息。
出了酒店门，是靠近零下的冰冷寒意，可江瑾言半点感觉不到，任凭风穿过礼服微薄的棉纱，刀子一样切在裸露的皮肤下。
出租停在面前才刚准备上去，孙悄就从楼里奔了出来，“江江！你等等！江江！”
人到了跟前，孙悄给她披上大衣，张口噼里啪啦开始数落，“天这么冷你就穿这点出来有病吧！还有，怎么一声不吭就回家？问了一圈才知道你下来，人还没散呢你个正主不能离开，走走走快点跟我上去。”
江瑾言轻轻笑了笑，“我实在太累了，刚刚出了事也被吓着了，我想回去休息休息。”
“还没缓过神啊？”孙悄去探她额头，“虽然节奏被打断了，可好歹也办了下来你别有心理负担……行吧，回去就回去吧，我去喊陆成蹊送你……”
“别！别喊他！”
一听到陆成蹊三个字江瑾言浑身的毛都炸开，她猛地扯住孙悄胳膊把人拉回来。
眼里惊惧不定。
都这样还没瞧出问题她孙悄才是有病。
可惜，也直到现在才明白。
孙悄扳过来江瑾言身子，认真问道：“是不是跟陆成蹊出事了？”
“不是……”
“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你觉得你说不说谎我不知道？”
暖流窜上心头，这种时候亲人最平凡不过的一句也能让人丢盔卸甲，眼下再如何强装镇定都无能为力，江瑾言湿了眼眶——
“悄悄……”

第八十七章：陆成蹊生病
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低喃——
“悄悄，送我回家……送我回家……”
任凭心里如何山崩海啸，江瑾言也努力保持镇定，眼泪顺着脸颊一串一串往下滚，可她愣是不让自己哭出一星点声音。
孙悄手忙脚乱，刚刚还一切正常的人突然在面前情绪崩溃，重点是她半点没头绪江瑾言究竟在哭什么。
“江江，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啊，是不是刚刚顾崇江的事陆成蹊说什么了？啊？”
江瑾言咬牙摇头，手紧紧抓住孙悄肩膀衣服不松开，仿佛抓着最后的一根稻草，她迷蒙着眼，嘴里反复道，“送我回家……送我回家……”
酒店明亮的灯光笼在眼睛里，朦胧一片，像极了小时候用水彩笔在纸上晕开的画，不过那时觉得漂亮。
其实，从她走进这扇门开始，觉得头顶的一切都是漂亮的。
从她清楚知道自己喜欢陆成蹊那天，她就做好了要嫁给这个男人的准备，无论要等多久，终究要来。
可满腔喜欢啊，却于今时今地被狠狠惯在地上，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江瑾言觉得浑身上下都乏力，就像突然之间所有的精力被一股脑卸下，徒留沉重的身子，被孙悄圈在怀里晃来晃去。
晃的还有整片天空。
几抹湿润浸在脸上，一开始一滴，后来变为一根线，密密麻麻。
江瑾言仰着头。
孙悄在说什么已经听不清楚，背后还有出租司机按着喇叭的喊叫。
“你们到底上不上车啊！不上就别耽误我接下一个单子！天开始下雨一会儿路肯定堵，都等了快五分钟了！”
“上上上，师傅，我们上。”
孙悄先架着江瑾言塞进后门，随后拉开另一边门上车。
女人还在哭，依旧干哭不出声的那种，只是眸底灰暗一片，没半点生机。
孙悄快急死了，“江江，你有事跟我说啊！”
长久的等待里，江瑾言终于僵硬着转了下头，声音听起来跟第一次开口说话般生涩干瘪——
“你先给我妈打个电话，说我身体不舒服回去休息，麻烦她替我送一下客人。”
饶是再怨恨陆成蹊，但背了江瑾言三个字的宴席，开头怎样漂亮，收尾也得一丝不差地漂亮。
孙悄赶忙掏手机拨电话。
“喂，伯母啊，我是悄悄，江江啊——”她侧头去看身边倚在车门目光怔怔的女人，低声道：“她身体不太舒服，可能受凉了，对，我送她回去了……嗯，我知道，江江说让你跟伯父帮忙送下客人，好……”
挂了电话，她小心翼翼按上江瑾言肩膀，“我都跟伯母说了。”
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把整块世界糊成一片，江瑾言忍住喉头的铁锈味，嗯了声。
车在丽华景园小区门口停下，可雨势又加大了，如果直接往里面跑肯定要淋个精透。
孙悄估摸着自己淋淋问题不大，可江瑾言本来状态就不对，再这么淋一路回去，重感冒都算是轻的。
司机已经在催人了，“你们倒是下啊，这儿不让进，我还赶着下一单呢！”
“师傅，能再等等吗，您下一单子多少钱我补给你，能不能等这雨稍微小了点再走。”
“姑娘唉，这雨今天不会小的，你看看这势头估计得下整晚。”
“悄悄……”
靠着车门愣神看着没在听的江瑾言突然道拉住女生衣角道：“下车吧，我们走回去。”
不消孙悄回复，江瑾言已经拉开车门半点犹豫地踩进雨水里。
“江江！唉！江江！”
咬咬牙，她也跟着拉开车门钻入漫天的雨幕。
车门亮了后熄灭，司机驶出去老远。
孙悄小跑着追上江瑾言的步子，拼命去拉她的手，说道：“我们先去附近哪家楼下避会儿雨，你这样淋下去要出事的！”
可江瑾言根本没在听，任凭湿了一身一脸，还在毫不停留地往前走，大衣里的白色长裙早拖在泥水里变成浓厚的黑，看着又邋遢又冗重。
可她心里明白，现在打在脸上的钝痛以及彻骨寒意，都不及她对陆成蹊的失望来得痛彻心扉。
那个对她好会说好听话哄她的人，用尖锐的刀口将她一腔真心刺穿，鲜血淋漓。
如今仔细想想，平日里他说的那些，又有几分是来的真的……
江瑾言苦笑，随便孙悄怎么拉扯，她也半点没停留继续地往八号楼走。
深深浅浅的脚印印在地上，等一路到楼下，她猛然发现门口停了辆熟悉的黑色汽车。
孙悄拉着的手也愣了愣，等看到雨里站着的人，下意识喊出声，“陆成蹊……？”
一说话她立马捂住嘴巴，偷偷江瑾言脸色幸好没太大波动。
只是脚步顿了几秒，随后目不斜视地从男人身边擦过去。
陆成蹊还穿着宴上那件黑色西装，此刻被雨淋了个透彻，更显得浓郁化不开的黑，与夜色融在一起。
他哑着嗓子去拉江瑾言的手，“言言……”
可还没碰上，江瑾言就扬起甩开老远。
孙悄跟在后面心里突了突。
“陆成蹊，我刚刚的话还不明白？”江瑾言声音刻板，“如果不明白那我再说一遍，你好好听——”
“第一，这场订婚宴就当是我送你的，好歹陪了我这么些日子。演员都有表演费呢这个我不短你。第二，刚刚我没现场撂摊子不是因为我还爱你，是因为我爸妈年纪大了才经受过惊吓我不能紧接着雪上加霜。订婚又不是结婚，订了婚最后没在一起的有大把人在……”
“言言……”
男人整个身体垮下去。眸底的光瞬间啪嗒一下子熄灭，隐约能听到声响。
他垂着眼睫，覆下一片阴影。
蜷在身侧的手指无所安置地动了动，最后无力地搭在裤缝处，一动不动。
陆成蹊喉结滚动，用从未有过的卑微姿态道：“言言，我们先进去好不好，你不能再淋雨了……”
江瑾言移开视线，抬脚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又突然停下来，转身去看背后一直跟着的人，用最恶意的眼神去看他。
“你滚我就进去，如果一直这么跟着，我愿意陪你在外面耗。”
她这话没什么立场，陆成蹊的家也在这栋，她没有任何理由能阻止男人跟在她身后上楼。
可她就是要说，无论是出于心里的快溢出来的痛恨还是那份被抛在地上践踏的真心。
很意外，男人迈出去在空中的一只脚果然因为她的话语缩了回去。
陆成蹊退后重新站回雨里。
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受伤与委屈。
江瑾言忍住移开视线，落到后面站着的孙悄身上，“悄悄，我已经没事了，你赶紧回去吧，回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江江……”
“我真的没事。”江瑾言努力勾了下唇，“你快回去吧。”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陆成蹊的目光半点没离开过她。
今非昔比，现在只觉得在身上烙的慌，迫切想要逃离。
江瑾言果断回身，踩着高跟鞋往电梯走。
开门进屋，她一把将脚下蹬着的细鞋踢掉，随后开空调脱衣服。
长裙像一滩烂泥一样混乱堆在门边，看一眼都觉得断胃口。
机械式进浴室冲洗，打沐浴球，最后裹上睡裙出来。
江瑾言给自己倒了杯咖啡，随后走到沙发盘腿坐下。
手里的杯子暖洋洋地熨帖，正好给她混乱不堪的思绪得以喘息的空隙。
透过阳台，窗外繁天的雨幕还在，能听到雨水压在树枝上钝重的响声。
她记得陆成蹊退的那一步位置，如果从阳台看下去是能看到。
可又关她什么事，就算他淋死……
既然舍得下利用感情的人哪里会让自己吃亏，她让他淋他就这么听话吗，还能一直站雨里连命都不要？
喝完咖啡江瑾言直接回房间睡觉。
可能因为实在累极，身体跟精神气都大大受创，江瑾言脑袋才搁到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好像是雨水把树上什么东西冲下来砸在她房间玻璃窗上，轰隆一声巨响，江瑾言一下子被惊醒。
睁眼，四周是密不透风的黑暗，唯一有点生气提醒她这是人间的就是外面风雨交加的声音。
开台灯坐起来，一看，一点四十五。
她才睡了三个多小时。
跟司机说得一样，这雨没停，估计是真得下个通宵。
想起来进房间前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她掀开被子起身下去。
灯一打开整个客厅亮如白昼，江瑾言一时没适应，不舒服地眯着眼。
拿了手机，她本来就想直接回房间继续睡，可不由自主地，脚步就往阳台方向去了。
推拉门一开，她俯下身去看楼下。
昏黄路灯照亮的世界里，只能看到陆成蹊那辆车还停着，不过上来之前男人站着的位置上已经没了人。
攒够了失望，这点事情对江瑾言倒构不成影响，她重新拉上门，关了阳台的灯光。
准备往回走继续去睡觉，可就在经过茶几，门却突然响了两下。
像什么笨重东西扑通一声撞上的闷响。
动静这么大，个头肯定不小。
可现在一点多钟，能有什么东西在外面。
江瑾言心里缩了缩。
虽然精神不振，她也尽量集中所有的注意力，轻手轻脚去往门口走。
站在猫眼位置，她往外瞧了瞧。
因为刚刚那声动静，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借着模糊的灯光，她看清歪坐在她门旁的男人。
陆成蹊身子下一大滩水，头发凌乱地盖在脸上，他就这样不顾形象地靠坐在门边上一动不动。
像睡过去了。
江瑾言嗤笑一声，并不预备管他。
可才要离开，门口歪着的人身子竟然动了动。
原来没睡着。
陆成蹊皱着眉头，眼睛因为身上烧的厉害半点睁不开，他扯着胸口挂着的领带，换了个姿势去追寻门板上的凉爽。
他在发烧。
江瑾言只消看到他露出的小半张微红的脸就知道。
攥着衣服角的手收紧。
她转身，抬脚离开。
可才走到沙发位置，又停下，最后重新回到门边。
门打开，陆成蹊身子顺着门板一下子倒进来。
江瑾言抬脚动他，“陆成蹊，你要还活着就自己起来，要是已经烧死了我也没救的必要。”
男人挣扎着想动，可最后无可奈何重新躺回地上。
江瑾言从鼻孔里溢出不屑，弯腰去拉地上的人。
手背不小心碰上男人裸露在外的肌肤，烫得她猛地往回缩。
“这么烫？？”
拈了拈手上残余的温度，江瑾言皱着眉去把躺得东倒西歪的男人往回拉。
陆成蹊浑身上下没块干的地方，江瑾言撑着他身体往沙发上扔的时候蹭了一身的泥水。
好不容易把人放倒在沙发上，江瑾言喘着气去找家用温度计。
等测了温度拿出来，她心里惊了惊。
39.8。高温。
不在外面淋个两三个小时烧不到这个程度。
她目光沉沉地看向沙发上一脸睡不安稳的男人，一时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本来挺恨的，可看到他这么惨了，心里那点恨意竟然被慢慢冲淡，此时十足的恨意也只剩了五分。
至少，还不想他在自己眼前烧死。
江瑾言叹了口气起身，去房间找了件男士衬衫长裤出来。
那是之前老江过来看她住这儿留下的换洗衣服，老江体型跟陆成蹊差不多，衣服应该能穿得下。
江瑾言倒了盆温水，找了几块干净毛巾过来。
眼下烧得厉害，穿湿衣服睡肯定不行，不管能不能给他降下来这烧，衣服必须得换。
江瑾言伸手去解陆成蹊胸口衬衫的扣子。
手指才搭上，就见男人眼睫颤了颤，随后挣扎着开眼，嗓音哑得不能听，“言言？”
“我不是言言。”
江瑾言不理他，继续去解扣子，可这次还没够着却被男人粗鲁地一把推开，陆成蹊咆哮着，“你是谁？你离我远点！”
因为使了仅存的全部劲儿，他现在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半眯着早看不清的眼睛去找地上的人。
“这是哪儿？我要回去，我怎么到这儿了……”
江瑾言保持着被推倒坐在地上的姿势，半晌抬头，眼里毫无情绪，“你口里的那个言言，我恰巧认识。”

第八十八章：中间戳不破的隔阂
陆成蹊的脾气来得莫名其妙，明明没喝酒，却说话云里雾里。
江瑾言去开了瓶酒，沙发上横躺着男人没空位，她索性坐回地上。
如果陆成蹊不是在演戏，他今晚这烧恐怕真的有点厉害。
江瑾言又重复了一句，“你刚刚口里说的言言，我认识。”
男人手指蜷了蜷，身体坤了坤坐起来半个身子，但眼神依然辨不清明。陆成蹊浑身火辣辣难受，像团了层火球在烧。
可他专注地侧头问，“她跟你提了我吗？”
“没提，关于你的她半个字不想听。”
陆成蹊的表情瞬间被失望笼罩。
江瑾言不想废话，往前几步又重新去解他衣服扣子。
这回男人依旧没同意，苍白的手臂挡住她下一步动作，“你别碰我！”
戾气重，凶神恶煞地吓人。
江瑾言心里啧了下。
陆成蹊鲜少在她面前露出一身的刺，就算在两人最不熟最针锋相对的时候，陆成蹊也会收敛点锋利，将底牌藏藏好。
男人不同于女人有两幅面孔，既然是他不想露一面，那只能是心里不能与别人说的艰涩的黑暗地带。
江瑾言突然来了兴致。
她撑着脑袋，晃着酒杯语气玩弄。
“你的言言说，如果你陪我睡一晚，她就考虑原谅你，她还说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不同意，明天她就答应白徐宇的求婚，做你小姨。”
灯光照得男人嘴唇发白，江瑾言这番话像把他生生逼迫进绝境。男人视线模糊想沾了东西在上面，他伸手想去抹掉，可手指动了动，又垂下去。
陆成蹊不再挣扎。
他长睫低垂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语速又慢又淡，仿佛下一秒就能消失。
“好。”
他努力去看根本看不清方向的她，抿了抿唇，固执地说：“我答应你，你能不能先让她见我一面，我有话想跟她说。”
江瑾言伸过去解他衣服扣子的手终于没再被拒绝，等一排全解下来，她嗤笑了下，“陆先生，你好歹是个做生意的人，就没听说过货到付款？”
陆成蹊的身子在她手下一下子僵硬住。
江瑾言没理会，外套脱下来又去脱衬衫。
陆成蹊全程没再反抗，任凭她指挥着把上衣脱了个干净。
等江瑾言温润的毛巾擦上他的身体，男人突然哑着嗓音低喃道：“那你一定得让言言见我…要见我……”
江瑾言不明白这番话对陆成蹊的意义，准确来说她根本没心思思考陆成蹊说出这些到底克服了多大的障碍。
陪女人睡觉，特别是骨子里心高气傲的人，那就是踩碎了尊严狠狠践踏。
她考虑不了这些，她想的，只有如何让陆成蹊痛苦，那加诸在她身上的，她要还回去。
江瑾言当然不会真的去睡陆成蹊，她要看的是能把男人逼迫到何种地步，她要看他忍到极致的模样。
“我不睡病怏子，先把药吃了。”
男人接过江瑾言递来的水跟胶囊，几乎没犹豫就一口灌下。
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他闭眼道：“接下来你要我怎么做？”
“抱我去房间。”
陆成蹊动了动要起身，可还烧着高烧的他连自己身体都支撑不了，何谈去抱个几十斤重的姑娘。
站起来到一半他就倒了回去，在沙发上呼吸不稳。
脸上的红更加深。
“真没用。既然走不了那直接在沙发上来吧，这个体位有点困难，你现在行吗？”江瑾言语气恶劣，怎么逼迫人怎么来，怎么能践踏尊严怎么来。
陆成蹊早如灰烬的眼眸果然更空洞无物。
喉结滚动两下，他最终什么没说。
江瑾言俯身下去，散着的发丝在陆成蹊脸上晃了晃，挠得发痒。
她故意在空中停顿了两秒观察陆成蹊的反应。
男人整个身体都在排斥，巨大的忍耐感强烈得她都能感受到。
江瑾言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猛然垂头下去，轻缓地咬住他滚烫的唇瓣，舔了舔。
碰上的一刹那，陆成蹊瞳孔猛然放大，抬头，眸色浓深。
“言言？”
“我不是你什么言言。陆成蹊，你就是这么伺候人的？被亲的时候要专心你那个女人没教过你？”
确定是她，陆成蹊整个气息都软下来，“言言，我知道你只是想气气我。”
他的指尖主动搭在她颈间，拉着她下移，江瑾言被迫再次碰上他的唇。
陆成蹊亲得小心翼翼又认真，生怕弄疼她，让她从自己怀里跑掉。
被认出来，刚开始欺骗的疼痛感又再回了心窝，江瑾言觉得嘴角处厮磨的气息搅得她心脏猛烈跳动。
挣扎了几下，她推开陆成蹊退出去老远。
“言言？”
“别喊我！”江瑾言气笑了，“给你换了衣服擦了身子，退烧药也吃了，横竖死不了。今晚客厅借你躺一晚，明早在我没醒之前自己滚，我是真的不想再看见你，你知道我平常说话几分真假，别触我底线。”
啪嗒一声脆响，陆成蹊觉得心脏处什么东西跟着碎掉了。
就像楼下她转身对他冷酷着说话那样，用最锋利的刀口，毫不留情捅进心窝。
胸膛猛地窜上来一股寒气，他低头咳了咳，可客厅里站着的人早进了房间。
刚刚在楼下被人抛弃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物业几个人强制把他拉了上来，他现在应该还站在瓢泼大雨里想着她会不会心软下下来听自己解释。
明明浑身烧得难受就站在门口，他也不敢去敲她的门。
这一敲，如果睡了没开还好，如果没睡听见也不开呢……
是不是证明她不要他了。
他又变成三年前一无所有的陆成蹊，被推开得远远的，成为被舍弃的那个。
慌张地想着，他不自觉就在门口晕乎乎倒了下来，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直到嘴畔处熟悉的味道袭来。
江瑾言知道陆成蹊明白他的意思，她说不想见那就肯定不想见，就算你有上天入地的能力也无法勉强。解决措施只有一个，那就是等过了这茬再说，可究竟什么时候过还全凭江瑾言**姐自己开心。
江瑾言早上起来先在房间浴室冲了个澡，出来吹完头发套上睡衣她才晃晃悠悠出了卧室，往客厅里走。
路过厨房，脚步一顿。
餐桌上放着两块三明治，一杯橙汁，江瑾言走过去，掀开三明治。
大概是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里面夹着的是西红柿，鲜黄瓜和牛油果，还有可以冷食的熏培根。
她抬起头，伸脖子往厨房里瞧，又四下看了一圈。
安静的房子里除了她，再无其他人。
陆成蹊果然已经离开了。
沙发上的棉绒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角，茶几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也给她收拾得齐全。
江瑾言咬了口三明治，软软的荞麦面包，酸黄瓜和番茄切片夹在里面爽口又开胃。
嘴里叼着面包她抬脚往书房走，门一开。
桌前低头看着什么东西的孙悄立时抬头过来。
江瑾言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孙悄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这下江瑾言看清楚了，那是本杂志，封面几个大字扎眼得厉害——
如何带领失恋中的女性自立自强。
“我不是不放心你吗早上七点我就开车往你这儿跑，哦，今早是陆成蹊开的门，开完人就出去了——”
观察着女人的脸色，孙悄再接再厉道：“我看他身上穿的还是伯父的衣服……江江，现在可以跟我好好交代昨晚的事了吧？”
江瑾言本来没想说，一是不想让亲近的人替她白担心，二是在感情上栽跟头这事多少有点不光彩，面子不允许。
可孙悄竟然这么都问了。
江瑾言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边吃边道：“昨晚订婚宴顾崇江被抓走，是陆成蹊做的。”
孙悄没转过弯儿，“什么叫顾崇江被抓走是陆成蹊做的……他不是陆成蹊养父吗？？”
江瑾言一耸肩。
“卧槽……不至于吧……”孙悄眼里的震惊快溢出来，“他要亲手把自己养父送进牢里？这个男人的心思未免太——”
“太可怕对吧。”江瑾言笑了下，“为了避免将来他一个心情不好把我也算计进去，这婚我是不结了。”
“可陆成蹊没理由这么做啊，你就没问问他原因？”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看到的是他瞒着我利用了这场订婚宴，顾崇江会怎样我一点不关心，我在乎的事他竟然选在那种时刻跟地点，将血淋淋的事实突如其来剥给我看。”
孙悄显然不赞同江瑾言消极主义的看法，“我觉得其中应该有什么误会，或许中间某个环节你没看见，所以你觉得陆成蹊在骗你，利用你。”
“啧，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替陆成蹊说话？”
“不是……不是看你心情不好吗，老白约我们出去吃饭喝酒，我来接你来着。”
江瑾言一把丢了手里三明治，半天没犹豫，“走。”
白徐宇约的是家清吧，之前三个人没来过，进去后迎面而来不是咣当当的舞池，也没有群魔乱舞的电音灯光，反而是个小年轻捧着吉他认真深情地唱民谣。
江瑾言没适应过来，一脸惊奇地去瞧孙悄，“怎么回事，老白改路线了？”
吧台那儿，白徐宇朝她们招了两下手。
“江江刚刚还在问呢，你怎么一改常态不撩妹蹦迪了，还喝起养生酒来了。”
白徐宇几天没见看着瘦了不少，更显得脸上棱角分明，五官突出。
他晃着酒杯觑了眼一言不发的女人，抬手跟她杯子一碰，“现在难过什么，要是答应跟我在一起哪里有这些破事。”
江瑾言抿了口酒，“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难过？”
“还需要眼睛看？”白徐宇笑了，“动鼻子嗅一嗅我就知道好吧，跟我身上一模一样。就快溢出身体了还觉得别人不知道，啧……”
江瑾言没理会，低头又抿了口，搁下。
“今天这酒怎么一点味道没有，别在这儿了吧，我请你们蹦迪。”
女人就要起身，白徐宇跟孙悄一左一右把人拦下来。
“蹦什么蹦！小姑娘家家就该听听民谣喝喝果汁的，成天别想着学人家喝最烈的酒忘最爱的人，你给我坐回去！”
江瑾言被按回去。
孙悄道：“我觉得老白说得对，你昨晚才淋了大雨今天还不能喝烈酒，等会儿回去我还得给你烧锅鱼头汤补补。”
“我不喝鱼头汤，我最讨厌的生物就是鱼没有之一。”
“那可不行，陆成蹊叮嘱了我说你不喝也得喝没得商……”
脱口而出的话猛地踩了个刹车。
孙悄恨不得抬手扇自己几巴掌。
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下陆成蹊三个字就是个雷区，一不小心就得被炸得粉身碎骨。
江瑾言一张脸果然不快活起来。
白徐宇也抿着唇没接话。
孙悄嘿嘿了两下，硬着头皮打破沉默，“其实我觉得还是喝酒有用，喝酒多畅快人心啊对吧！”
“我同意。”
白徐宇抬手跟她碰了下杯，“何以解忧，唯有喝酒。”
江瑾言换了个撑头的姿势，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眼皮敛着，情绪不高。
“我觉得喝酒还不够有趣。”
白徐宇：“那什么有趣？”
江瑾言弯了弯嘴角，轻笑出来，“我带你们去个地方，那里可比这里，有意思多了……”
心情不好的人为尊。
虽然怎么逼问江瑾言都没肯把那地方的消息透露一个字，但孙悄跟白徐宇还是顺着她的意思跟着一同移驾。
坐了半个多小时的车，最后三人在市里最大的一间洗浴会所门口停下。
白徐宇抬头看了半天，确认无误后问：“你是请我们俩来泡澡？”
孙悄跟着皱眉看牌匾，可越看越觉得这会所的名字眼熟，好像前不久才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没来得及细想，江瑾言已经一手一个拉着两人进去。
到了柜台，一个穿着西装面容俊俏的年轻男人立马迎了上来。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得到您的吗？”
“哦，开个包间，三位。”
“好的女士。”男人扫了眼后面跟着的白徐宇跟孙悄，可不知为什么目光落在白徐宇身上时明显愣了几秒。

第八十九章：水落石出
男人给他们三个开了个包厢，“这是给您的房间，如果还有其他需求就按响桌上的铃铛，前台听到后会过来。”
江瑾言接过房卡关了门。
白徐宇靠在门框子上笑得神秘，本来确实是一头雾水，可进来看到房间格局后他立马了然。
“我说还有什么东西比喝酒刺激呢，原来是这个。”
孙悄没懂他意思，“这个是哪个？”
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她发现客厅里格局跟普通KTV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多了扇门，门一开，里面两张双人床。
江瑾言径直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散懒，“等会儿看上了就跟我说，今晚我请。”
白徐宇撑头看着她笑。
孙悄把整间屋子走了个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挨个儿摸了一下。
没理会白徐宇跟江瑾言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她挑了个地儿坐下开始玩手机，顺便等等江瑾言口里更有意思的东西。
三人开了酒来喝，等差不多半杯下去，房门口门铃突然响了。
江瑾言朝门口一努嘴，“喏，这不就来了吗。”
孙悄满脸疑惑。
“进来。”
话音落地，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一排年轻小伙子鱼贯而入。
最后并排在三人面前站定。
孙悄看得一愣一愣的。
一开始领他们进来的服务生也在里面，不过西装换下来穿了件白色衬衫，完全就是刚出大学校园年轻小伙的模样。
“江小姐，我们所里最好看的几个可都在这儿了，你选几个，剩下的我带走。”
孙悄觉得整个人都是颤的。她目光来回在白徐宇跟江瑾言之间穿梭，可两人没有丝毫惊讶，一副早就心知肚明的神情。
卧槽……
她总算想起来这家会所的名字在哪里看到过。
之前一次朋友聚会，班里有个男生戏言他们班特凶一女班主任其实家庭并不幸福，跟老公各玩各的，她自己也在市里一会所包了个小头牌玩玩……
而那会所的名字，可不就是这家……
“那就这，这，这三个了。”
江瑾言靠在沙发上抬手点了几个。
动作随意到孙悄觉得她其实根本没睁眼仔细看，就这么随意一挥。
白衬衫男人点头，挥手把剩下的一排重新带了出去，留下被点中的三个。
一个小平头，一个黄毛锡纸烫，最后一个更放荡不羁，两条膀子纹得跟雕花似的，上面两条小青龙。
白徐宇全程笑着任凭江瑾言胡闹，没有一点劝阻的意思。还在女人朝小平头招手的时候往旁边让出来个空位，方便活动。
“江江……”孙悄欲言又止，“这样不太好吧……”
“别啊，来来来，小黄毛，过去陪陪你悄悄姐，逗逗她开心。”
江瑾言倚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白皙如葱段的手随意一揽搭在小平头肩上，笑得很专业，活灵活现一个泼皮嫖客。
见两兄弟瞬间都找到了伴儿，落单的小花臂开始焦灼，业务能力这方面他从来没输过的好嘛。
眼珠子一溜圈，他怯怯地朝白徐宇挪过去。
白徐宇正把腿搭在茶几上老戏，看得津津有味，不妨耳边就传来男孩糯米一样轻飘飘的粘糊的声音。
像有点害怕，没敢大声吵他。
“这位先生，我给你倒酒吧，说话逗趣解闷我都行的……”
白徐宇一口酒卡在喉咙里没下得去，最后化为止不住的咳嗽。
小花臂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跑过去拍着他后背顺气，“先生！先生！你还好吗？？”
动静不小，引得江瑾言跟孙悄都朝那头看。
“老白，你这样可不行，吓坏小孩子可怎么办？”
白徐宇飞过去一记晚刀，江瑾言乖巧作了个闭嘴的姿势，转头回去应付自个儿身旁的那位。
见两人没再看，白徐宇拿纸擦了擦滴裤腿上的红酒渍。
小花臂眼力劲儿挺好，见他要抽纸，连忙捧着一筒过来，抢着要给他擦。
看着比他小了好几岁的男孩在腿间忙活，白徐宇情不自禁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
花臂没抬头，软糯的声音从底下升上来，“我今年刚二十一。”
还是在读书的年纪。
白徐宇又问，“怎么想起来这行？”
花臂说：“小时候家里穷，就我一个男孩子，所以得早出来赚钱，这行来钱又快又多，领班对我们又好。”
西装裤是巴黎定制款，红酒渍早浸到布料子里难再擦得干净，白徐宇皱眉盯着徒劳无功还忙得认真的男孩，没由来一阵烦躁，他拂开动作，“别擦了，你坐。”
小花臂从地上站起身，小心翼翼在白徐宇旁边落座，可离得远远的。
看另外两个朋友陪女人有说有笑喝酒，他突然垂下头声音恹恹，“先生，我们这批只陪客人喝酒，那种事我们不做，是另外一班在做……”
白徐宇看着快把脑袋埋进胸口的男孩，突然明了他为什么坐得离自己这么远的原因——
原来误会自己嫌弃他脏。
白徐宇从兜里摸出支烟来点上，吐了个烟圈，“我不是那个意思——”一顿，他看着男孩的脸话锋一转，“如果，有客人要求你提供那种服务呢？”
乖巧的脑袋埋得更深，白徐宇侧头能看见他两扇睫毛快速眨了两下，脸上浮上层红晕，“领班跟我们说过做我们这行最好的命就是找个能长期的关系稳定下来，他，他也劝我去坐台，说我年轻，能选择的一大把……”
白徐宇点了下烟灰没吱声。
“可我一直没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白徐宇追问。
小花臂抬起头，一双眼睛干净透亮地要滴水，他一瞬不瞬盯着白徐宇看。
“我想再等等，说不定……说不定就能碰到自己也喜欢的呢。”
“啧。”
天真派的劲头，也不知道中二期过没过，这样的苗子来这里当差铁定要给别人占尽便宜。
白徐宇忍不住打击他，“这概率不大，你年纪还小，早点出去找个正经工作。”
小花臂没说话了，昂着的头再次没神气地垂下去，看着有点丧气。
白徐宇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又不高兴，只能说年轻人的心思跟天上云彩一样千变万化。
三个人各自占了块儿地儿谈笑喝酒。江瑾言聊了会儿就发现这小平头确实有趣。
不仅懂得如何哄人开心，还知道怎么察言观色不该问的东西一概不问。
可惜才喝了一瓶多，小平头就接了个电话说要离开。
“不好意思啊**姐，我一老顾客来了指名非得我去陪，领班没法子只能打电话给我。等会儿我走了后所里会安排我们这儿头牌来，不加价钱，就算是补偿给**姐的。”
江瑾言无可无不可，点头笑了笑，“去吧。不过既然是你们所的头牌，要是长得不和我心意我可饶不了你。”
“放心放心，绝对是我们所最好看的一个，等会儿我出去喊他过来。”
平头推门出去，江瑾言又开始无所事事。
孙悄正跟小黄毛玩得火热，掷骰子喝酒，谁输谁一口闷，孙悄连了几把都输得难看，觍着脸跟人家小孩子耍无赖。
截然相反，白徐宇那头安静得出奇，可能是小花臂不太合他的意，两人各自在做各自的事。
白徐宇一声不吭抽烟，男孩兀自端着酒杯抿酒。
江瑾言摸着下巴想既然白徐宇眼光那么高一会儿把头牌换给他也不是不行。
这么想着，门口铃声响了今晚第二遍。
只不过三声叠在一起急吼吼的，听得出来按的人没什么耐心，这个头牌竟然还是个暴躁鬼？江瑾言心里啧了下。
她在自己面前倒了两杯酒，喊道：“进来吧。”
门拍在墙壁上一声闷响。
江瑾言抬头刚想说你虽然是个头牌但你脾气不能这么大，大家做的都是生意和气生财——
结果，目光接到空中，她脱口而出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陆成蹊居高临下站在茶几前，一双桃花眼愤怒地像要把她脑袋整颗拧下来。
周身散发的冷意将房间里本来就为数不多的暧昧气息全冲了个干净。
江瑾言一开始不明所以，但仔细想了想后心里生出点了然。
语气也变得豁达了，“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你这么不容易，我对你要求也不至于那么高。”
她拍了拍沙发垫子，“坐吧，陪我喝酒。”
陆成蹊没动，一张脸比来时更黑了几分下去。
一副风雨欲来。
孙悄哭丧着脸凑到江瑾言旁边，扯住她袖子压低声儿道：“陆成蹊才不是那什么头牌！我来这儿时发了条朋友圈忘记删定位了！！”
江瑾言惊了，“你来这种地方你发什么朋友圈？？？”
“我不是以为你带我来只是吃吃喝喝吗……”孙悄委屈，“谁知道它是个这个性质的！后来进来就忘记删了……”
江瑾言：“……”
场面沉默。
小黄毛跟小花臂显然没搞得清状况，还懵着脸凑过去请教江瑾言。
“**姐，这是你朋友吗？要不要我让领班再加个兄弟过来？”
啧……
刚刚还说平头会瞧眼色来着，这话要收回。
陆成蹊无声站着，女孩从头到尾表现出来的漠视跟随意，像是落在脆弱神经上的最后一点重量，压碎了最后一点点理智和克制。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虚眸垂眼，眼底阴霾沉沉，暴戾肆虐。
“言言，你过来。”半晌，他轻声说。
江瑾言没动，保持着翘腿的动作敛眉看他。
良久，陆成蹊的肩膀塌了下去。
所有伪装的凶狠跟冷酷，终于在撞到江瑾言这座冰山后付之一炬。
他声音听起来无奈极了，“言言，你就是仗着我我爱你才随意胡来。”
听到爱字出来，江瑾言立刻炸毛，瞪大的眼睛满是浓郁的怨恨。
“笑话！你陆成蹊爱我？可惜，我半点没瞧见。”
她伸手朝孙悄那儿的小黄毛招了招，“置于婚约不再作数，以后我们就各自玩各自的。今天我想找谁喝酒就找谁喝酒，你陆成蹊想找我玩，往后排排吧。”
小黄毛本来看到江瑾言抬手招他就想坐过去，屁股抬了一半，突如其来感到一道半空中眼光看来，冰冻三尺，刺得他心肝儿直颤。
顿了顿，他乖乖坐回原地。
小花臂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他悄悄拉了白徐宇衣角，小声问，“先生，这刚进来这位跟**姐什么关系呀？”
白徐宇抿了口酒，一本正经回话，声音没经过收敛，一点也不怕被人听见。
“哦，就站着的这个男人啊他尤其地没良心，不仅骗你**姐的感情，还利用她。可惜你**姐现在想明白不要他了，这就追过来了。”
小花臂虎着脸有点生气，“真不要脸。”
白徐宇：“是吧，我也觉得。”
角落里一唱一和，陆成蹊仿佛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一动不动站着，一双眼目不转睛盯着江瑾言。
长久的对视里，江瑾言耐心宣布告罄。
她猛地扣下酒杯，红酒在杯子里晃出一道弧度，抛出来两三滴落在她手臂上。
江瑾言起身，路过陆成蹊，语气不耐道：“你跟我过来。”
高跟鞋在前面走得很急，男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等到走到走廊偏僻的一角落，江瑾言转身面无表情道：
“陆成蹊，我不是件商品，不是你想要就捡回去不想要就能推开的。你现在在玩什么？因为我对你不理不睬所以重新燃了兴趣觉得我挺不错？？”
陆成蹊垂着眼帘，良久哑着嗓子道：“你记得奶奶跟你说过我爸妈是车祸去世的吗？”
“别打同情牌，对我没用。”
“两辆车相碰，我爸妈被逼着撞上了辆大卡车，当场毙命，而我被顾崇江收回去当了养子。”
“是啊，养子！人家养了你二十多年紧接着你反手就给别人捅了一刀，把人送进牢里，你这样的报恩方式太独到，我受不起。”
“我爸妈对面那辆车里，坐的是顾崇江……”
江瑾言猛抬头，心口突了突。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听得明白言言，”陆成蹊闭了闭眼，“我叫了仇人二十多年的爸，知道事实后我无时无刻不想把自己弄死。”

第九十章：局破
孙悄在里面干坐着等，二十分钟后终于坐不住了，“不行！我得出去看看，这容易出事！”
“你坐下来！”白徐宇喝住她，手里的烟已经换到第二支，快燃到指尖，他掐灭烟头，语气散懒，“能出什么事，你是担心陆成蹊还能被江瑾言弄残废不成？”
被噎了一下，孙悄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确实是这个理，陆成蹊再怎么气愤为难他也不会动江江一根汗毛，谈判的局势里陆成蹊才是处于劣势的一方。
“而且你看到了没，”白徐宇轻声笑了下，睫毛下覆盖出一层阴影，“便宜丫头在看到我那侄子进来时眼神都不一样了，虽然依旧生气，可那种看见喜欢东西的眼神，我能一眼分辨出。”
“老白……”
白徐宇从沙发上撩起外套起身，“我先回去，等会儿便宜丫头进来你跟她说下。”
“哦……好的……”
见男人半点没捎给他一眼，小花臂立刻着急了。
随后白徐宇就听见身后沙发一角传来男孩糯糯的声音喊他——
“白，白先生……”
探出去的脚顿住，白徐宇转身，指了指自己，“有事？”
小花臂点头，“白先生……下次，下次你还会来吗？”
白徐宇穿着禁欲又危险的黑色西装，衬衣是白的。他有一米八五个子，晦暗灯光下，高挑挺拔的身材撑出一份带着压迫感的张力，让本就胆颤的小花臂看了更是把头埋得深深的。
他之前一直没说话，现在却慢慢走过来，走到男孩面前。
站定，惯常用来夹烟的那只手凑近，食指一瞬抬高小花臂下巴。
带着强烈的侵略感，端量、审视。
男人的眼睛是那种狭长的内双，眼眸漆黑，很容易让眼里的光阴沉冷淡，没有任何温度。平时打官司的时候白徐宇就会立马切换成这样的气场，给对手制造无形的压力。
小花臂很明显招架不住，脸上红彤彤一片。男人的目光强势逼人，他根本没法子也直勾勾回应他的强势，只能嗫嚅出声——
“白先生……”
停留几秒后，白徐宇唇角勾起一抹读不透的笑：
“你想我来吗？”
小花臂瞳仁一下子放大，像被别人戳破什么秘密一样，脸庞僵硬着动弹不得。
最后，他耷拉着眼皮顺着男人的话应道：“想……”
尾音加重，有了点委屈。
白徐宇饶有兴致的看着男孩，微微眯起双眼。
最后手松开，他退后一步，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白徐宇身影消失的一刹那，糯米团一样的小花臂眼里露出巨大的失望来。
孙悄叹了口气。
“怎么平白无故叹气？小黄毛没逗得你开心？”
一抬头，江瑾言已经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陆成蹊。
两人不远不近站着，虽然没有出去时剑拔弩张，但显然，江瑾言还没真正原谅他。
“老白先回去了，你刚刚进来看见他没？”
“远远见着背影了，怎么突然回去，不是说等会儿一起喝酒吗？”
孙悄没敢吱声，因为她看见陆成蹊在后面挑了下眉。
“算了，我们俩喝也行。”江瑾言扭头去看小黄毛，“小孩，你跟你小兄弟先出去吧，等会儿我去柜台结账。”
黄毛哦了下，走到门口见花臂还坐在沙发上没动静连忙跑过去把他拉着往外带走。
“那你下次来还找我们呀。”
江瑾言笑了，“好好好，一定找你们。”
等外人全散，江瑾言拿好东西也出去。
会所外面，她一下子看见旁边停车位停着辆车。
熟悉的颜色，熟悉的标志，在一片大众里尤为夺目。
再看车牌号，熟悉的那个。
江瑾言看了眼表。
时间已经不早了。
来时是打车过来的，她跟孙悄都没开车。可刚刚才撂下话说继续去喝酒，绝对不能这么回去，暂时她还不想搭理陆成蹊。
江瑾言抬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停车位，陆成蹊果然也拉开车门。
出租车行驶，它才缓慢的动了。
不远不近的，中间隔着两辆车的距离，一直跟着她，直到在酒吧门口停下。
陆成蹊没再下车。
从走廊谈话结束到现在，陆成蹊都没对她的任何决定提出异议，似乎想给她足够的时间跟空间想明白。
孙悄拉了一下她，顺着视线过去，“你发什么呆呢，走吧，不是说要喝酒吗？”
江瑾言没再看，跟着孙悄掀开酒吧帘子进去。
这么一喝喝了快一个多小时，期间她给孙悄讲了跟陆成蹊谈话的大致内容，虽然有些地方一笔带过，但大致精神有了。
最后江瑾言问：“你觉得你怎么看。”
孙悄早被劈得外焦里嫩，“你容我消化消化，这么狗血的剧情竟然还真能让我活着碰上？？”
等脸上震惊的表情稍微收敛了些，孙悄再三确认，“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顾崇江当年酒后驾车，陆成蹊他爸妈就不会打错方向导致撞上卡车身亡？”
江瑾言：“逻辑上没错。”
“那陆成蹊这么做也情有可原啊，”孙悄耸了下肩，“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认为最在乎的事，好比伤害你的人你完全有权利不选择原谅——”
“顾崇江虽然愧疚养了陆成蹊二十多年，可在陆成蹊眼里，这恩情根本不及失去至亲的痛来得重要。我们不是他，不能够替他做选择，这事你得给时间让他自己走出来。”
江瑾言撑着头没言语。
等两人从酒吧出来，天色暗了个透。
她送孙悄上了车，准备掏手机也打个滴，眸光一转，落在陆成蹊来时停车的位置。
黑色小牛崽子还在。
所以他不仅像个小尾巴似地跟了她一路，还这么在车里干等了几个小时。
江瑾言扯了两下嘴角，忍住去拉他车门的冲动，固执地打了个出租回家。
夜晚车流很多，路上全是挤成一团的车辆，乱七八糟穿梭十多分钟后，江瑾言在后视镜里再没看见陆成蹊车的影子。
江瑾言没刻意等待，到了小区楼下直接上电梯回家。
可回去才过了几分钟，门口就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陆成蹊拎了两只购物袋进来，左边那只里面满满当当的蔬菜，右边有酸奶，还有水果，便当。
原来落后她的这么长时间是去买东西去了。
江瑾言没说话，扫了他一眼后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陆成蹊就拎着购物袋进了厨房。
男人背对着客厅站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处理各种食材，衬衫的布料随着动作在腰背部拉成利落的褶皱，看起来赏心悦目。
江瑾言坐在客厅沙发上刷微博，整间屋子就听见厨房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江瑾言瞥了眼男人围着围裙微微弯腰切菜的背影，小声啧了下。
陆成蹊动作很快，四菜一汤，糖醋小排比餐厅里弄得还要好看，亮晶晶在灯光下闪着光泽。
见江瑾言没动静，男人淡声喊了下，“言言，吃饭了。”
江瑾言又赖了会儿没动，等男人开始盛饭碗才拖拉着过去。
她在陆成蹊对面坐下。
饭很可口，特别是陆成蹊熬得鱼汤，嫩得能让人掉舌头。
江瑾言虽然很想再喝第二碗，但碍于男人早吃饱搁了筷子，她只能配合着止住欲望，低下头来玩手机。
只他们两个人，气氛有点尴尬。
等了会儿，陆成蹊发现她没再吃菜，清冷的视线长久地，淡淡落在她身上。
江瑾言一直努力在忽视，最后忍无可忍，放下手机，抬起头来。
男人黑眸清浅，安静地和她对视。
江瑾言绷着表情：“我吃饱了。”
“嗯。”
“谢谢你特地过来给我做饭。”
“没事。”
又是一顿沉默。
陆成蹊起身去端盘子，江瑾言反应快速，很快按住盘子一角，“我来洗吧。”
陆成蹊没拉得动盘身，最后退开来看着江瑾言忙碌。
女人收拾得很快，两三分钟就把脏盘子堆成一叠放好。
她四处转了下脑袋，像在看哪里能找着抹布，然后就发现旁边一直安静站着没动的陆成蹊。
男人垂着头站着，眼睫覆盖下来一层阴影。
安静沉默的样子，看起来有点阴郁，像闯了什么祸，蔫巴巴站在旁边，不敢靠近过来的小狗崽似的。
这模样，江瑾言只见过两次。
一次在雨里被她逼迫着退回去那只要跟上的脚，一次就是现在被她丢在一旁啥也不让干。
可她又不是那个意思……
啧……麻烦。
江瑾言摸着抹布的手突然松开，一把把它丢在桌上，满嘴的嫌弃，“啊……太油了，不想碰，你帮忙把碗搬到洗碗池吧。”
陆成蹊突然来了劲儿，几步上来，连抹布也没拿，用他那双拿了无数文件，签了无数合同金贵无比的手，直接端着一叠子碗筷，往厨房去了。
江瑾言嘴角勾了勾，心情有点好。
洗碗自然是陆成蹊洗的，既然他觉得洗碗让他快乐，江瑾言顺水推舟全了他这个心愿。
等碗洗完，陆成蹊自然没什么理由继续赖着不走了。
男人走到门口，半晌，淡淡道：“我先走了。”
江瑾言背对着他在看手机，没回头，但不咸不淡嗯了声。
随后，传来门咬上锁扣的一声脆响。
顾崇江的事在季腾掀起了轩然大波。江瑾言也就一天没去公司的空隙，感觉整个管理层都翻了个天。
闻之初为首的一派简直恨不得横着走路，顾崇江落马，几天后董事层选举结果显而易见要落在闻之初头上。
郭涛大清早就在行政部瞎晃悠，恨不得做成个钉子扎在江瑾言眼里好让她无时无刻不瞧见自己春风得意的模样。
江瑾言没搭理，眼不见为净，索性下午出去跑客户去了。
虽然说顾崇江跟她一个阵营，但哪里有永远的朋友，她手里太多顾崇江的消息，指不定哪天她还得被迫站到他对立面被他花心思对付。
相反，眼下的局势也并不完全是个坏消息，如果能抓住情势剧烈变化的时机，说不定，还能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
比起江瑾言的走一步看一步。亲自送顾崇江下去的一把手陆成蹊却挑了个日子去了趟局里。
会客室空间不大，两人中间摆了张红木方桌，门口守着个巡警。
顾崇江跟陆成蹊沉默打量了会儿，最后还是顾崇江率先打开话题。
他微笑，“我猜到你要来找我一趟。”
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落在男人肩头，几天不见，顾崇江脸上皱纹眼看着多了好几条。
处境狼狈，但他与生俱来上位者的威仪还在，周身的气息严肃又庄然。
陆成蹊眼眸里是化不尽的寒意，虽然面对着比他老道太多的商场老手，他也没逊色半分。
“听说在警察开始查你的前一天你就知道提前消息了，那些证据，怎么不抹掉。”
他也是后来听周呈章说，顾崇江其实很早就知道他的动作，并且在警察查上他之前完全有时间跟精力把个人账簿的黑点修饰漂亮，根本没必要坐以待毙等着被捕。
这样的做法，完全不是顾崇江的手腕。
所以陆成蹊今天来就是寻求一个答案。似乎只有知道答案后他才能够从无休止的仇恨里抽身出来，成为一个活人。
顾崇江搁在桌上的手动了动，手铐敲在桌面一股凉飕飕的脆响。
“当时带你回来我夫人提议过要不直接跟了顾姓，说这样以后出门在外没人敢说闲话，当时我没同意——”
顾崇江顿了顿，“因为我知道，你总有一天要亲手把我送到这里。小时候你跟小清一起上学我就看出来了，你骨子里偏执要强，在一众孩子里永远是最出色的那个。无论早晚你父母的案子都会被你扒出来，顶着陆姓对你来说容易些……”
陆成蹊双手攥紧，“容易什么？更能把你推往身败名裂吗？”
“一辈子下来我做过的亏心事不少，但手上沾鲜血的却只有你父母一件。我躲来了二十多年清闲时光，现在进来一点也不亏。”
“我说过，成蹊，你觉得对就好，把自己解放出来才是真正的目的。”

第九十二章：释然
江瑾言没来得及辩白，闻之初已经被簇拥着往会议厅去了。
江瑾言原地站了会儿也抬脚跟上去。
各部门高管几乎都到了场，江瑾言一年轻姑娘坐在一群成了精儿的中年男人中间，很有点羊入虎口的意思。
闻之初坐在首位，狭长的眼睛一眯在场内扫了一大圈，不咸不淡道：
“这事嘛本来就吃力不讨好，可总部再三强调要我盯着处理，虽然挺得罪人，但只能提前说声抱歉了……”
接着，他翻开面前一叠名单。看着闻之初的动作，各部门高管都在下面小声抽了口气。
裁员是真的，不是传言。
可闻之初一个总部董事，又从哪里得知分公司内部的运营情况，没有平日里坐阵，这第一把刀究竟会怎么个落法。
大家埋了头，纷纷祈祷不关自己部门什么事。
然后就听到——
“宋经理，我记得财政部有个女员工叫孙丽，一个月前因为对错了账目导致公司损失了近十万的货款？”
冷不丁被喊到的宋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僵硬地擦了擦额角，殷切道：“这事及时补救过，货款追回来了……”
“裁了。”
“啊？”
闻之初平静无波的眼神从镜片那头扫过来，“我说得不明白？这个孙丽，裁了。”
会议厅顿时涌起小声的骚乱，大家开不禁始回忆这个倒霉鬼孙丽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对她有几分印象的老员工是记得的——女人高高瘦瘦，挺老实本分，业绩也还算不错，季腾资深老员工了，可以说职业生涯里就那么一次犯了混。
可惜，闻之初果断不容置喙的眼神落在身上，谁也不敢起来帮她多说几句话。
宋亮埋了头，自认倒霉地嗯了声。
闻之初继续翻着名单——
“刘经理。”
“哎……”
“企划部新招了批实习生？”
刘远匆忙点头回应，“对……因为这批学生资质还算不错，虽然年轻了点……”
闻之初声音陡然拔高了几道，“季腾什么时候开始收大学实习生了？你们在座的各位有几个不是混到三十好几才有机会顶着季腾胸牌做事，这是公司几十年来的规矩，需要我教你？”
刘远慌得一塌糊涂，被闻之初严厉又不容辩驳的态度压着，饶是心里想了无数句陈词也没法子说出口。
闻之初又把视线转向另一处，“人事部来人了？”
大家不约而同去看最角落最不显眼的座位，人事部经理王畅正垂着脑袋窝在那儿拼命降低存在感。
无数同情的眼光递过去。
他顶着压力抬头，举了下手顿在半空，，“闻董事，我在这儿……”
闻之初收回视线，名单拍在桌面一声闷响。
“大家都是从总部调来的精英员工，可以说在座有些人的资历比我还深，可为什么还会凭空出现这些低级问题？就招人来说，季腾不是质疑大学生资历尚浅不能胜任，出于各方面考虑，他们并不符合季腾的定位——”
“当然，现如今结果告诉我，有些老员工竟然也跟个刚出社会的毛头孩子一样混账，还有我没点到名的，设计部，后勤部，采购部等等……可以说都出现了低级问题！”闻之初点了下桌面，却是朝着江瑾言位置，道：“名单里的人都裁了，后天交接完所有手续。”
闻之初的问责来得突然，等散了会议也有一大片人没醒过神。
坐在江瑾言旁边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后勤部经理。
趁着大家都收拾东西出去，他捅了下江瑾言胳膊，啧声道：“江经理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一众部门里竟然只有你行政部没出什么岔子！看来每年年会都上台领奖果然实至名归！”
江瑾言端出抹笑意，不咸不淡接道：“王经理忘啦，行政部经理可不止我一个，行政部有今天自然也有郭经理的贡献呀！”
一番话，藏了不露痕迹的暗示，以男人的能力，自然能够想到她想指向的地方去。
一张脸确也若有所思起来。
后来江瑾言又跟他说了几句，才抱着文件出去。
这场处理看在旁观者眼里确实占尽了端庄正义，可江瑾言自己知道，闻之初在撒网了。
一方面，他要立威，一方面，他还在试探。
可能试探的成分居多。
陆成蹊说得一点没错，闻之初不想把她连根拔起，他想着是将她收入麾下，和平招安。
对行政部有意的放过，也是他主动出示友好的第一步。
接下来，是要看她表态了。
江瑾言等了大半个早上，终于在午休时间接到闻之初电话，他约她在季腾对面咖啡馆座谈。
说是座谈，还不是各亮底牌，杀子对弈。
江瑾言没耽搁，接完电话后就拎了包下楼。
隔了半条街，她一眼看到靠窗位置，在沙发旁坐着的男人。
以前没来季腾前她也只是在财经报刊上见过这人的采访新闻，当时闻之初还只当三十多岁，风华正茂，但一眼看过去也知道这人难相处。
一靠近就觉得会被算计的长相，浑身上下透着狡猾。
如今，闻之初戴了副眼镜，那双时时刻刻会算计的眼全藏在了那块镜片后，让人更觉得畏惧。
可江瑾言没害怕。
在来之前她设想了无数遍，如果她是陆成蹊，在这种情境下该如何应对，演练了无数遍，陆成蹊的表情，态度，以及可能会说的话，渐渐清晰地浮上水面。
只要想着他，就算对面是头会吃人的野兽，好像也没那么惊惧不安了。
她推开咖啡馆门进去，在闻之初对面坐下——
“闻董。”
“江经理好。”
闻之初笑了下，抬手把册子递过去，“看看想喝点什么？”
江瑾言点了杯美式。
“不知道闻董今天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
男人眯着眼，开门见山——
“江经理，帮我做事吧。”
……
下班回去，门一开，江瑾言就发现房子里热闹非凡。
卷毛不知道在激动什么，嗷呜嗷呜的叫声连门板都快压不住了。
不过很快，等她发现沙发上坐着的人时，她瞬间一片了然。
陆成蹊窝在她家沙发里，穿着睡衣低头看电脑。对于不速之客，卷毛既愤怒又无奈，挥舞着并不锐利的爪子在他四周乱跑。
可能还记着垃圾桶里那一战，一人一狗之间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张。
听到她开门进来的声音，卷毛立马抄起小短腿跳进来江瑾言怀里，毛茸茸脑袋往里一埋，还可怜兮兮地呜囔了两下。
拱了拱，它用豆子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在空中跟陆成蹊对上，一个写满嚣张，一个写满鄙视。
陆成蹊就差拎着这绿茶狗的脖子给丢出去。
什么玩意儿啊，还是他捡回来的，这就知道抱上大腿了？？？？
江瑾言抱着狗坐过去。
陆成蹊在看一份极长的报表，满满当当的英文，一眼扫过去眼花缭乱。
“美国团队那边发给我的，是一家证券公司，约定来年开春过去。”
江瑾言一脸惊讶，“季腾这边还没结束你就要走了？？”
陆成蹊伸手想把人往怀里捞，可才探出去半空，卷毛就龇牙咧嘴朝他呜咽。
只能作罢。
为了显得博爱，他敛着眉眼无波无澜把手抽了回去。
“季腾这边要结束了，最慢元旦之前吧。”
江瑾言更惊讶了，“怎么可能……今天闻之初才找我谈判，你猜的没错，他确实想拉我过去。”
“你还记得我之前答应给你的一样东西吗？”
“什么？？”
“给你的一份关于闻之初洗黑钱的账目——”
“在我这儿……可有什么用，”江瑾言怂了下肩，“那东西只够他引咎辞职最差还是混个高管的位子当着，保不齐哪天知道是我，卷土重来报复呢？”
陆成蹊：“那份报表不全，恰好最近我让我找到了另一半。”
他点了下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封电子邮件，看发件人，是从美国华盛顿寄来的。
“闻之初不仅长年让人给他洗黑钱，还抽逃注册资本金，现在大部分资产全转移到他在美国的一家公司，刚起步，还没正式运营。”
江瑾言立马仔仔细细把邮件内容看了一遍。
事无巨细，竟然连闻之初每一笔汇款都列得清楚明白。
她有些没回过神，“他前前后后挪用了这么多资本金，季腾里没一个能发现的吗？”
“有，”陆成蹊说：“顾崇江怀疑过。这也是他让我回国帮他的其中一个原由。”
江瑾言问：“那剩下的原由呢？”
陆成蹊没回答。
总不能说，其实顾崇江费尽心思让他回来，最终目的却是为了送自己进去吧。
江瑾言等了会儿没等到答案也没再勉强。
事到如今，有些真相早就不重要。
在日复一日翻滚的账目里，究竟谁欠谁的多一点，也就没法子估算了。
“那这些证据我该怎么呈上去？”她问，“最近没什么好时机，季腾内部也乱得可以，这个巍然屹立这么多年的大公司恐怕真的要走到陌路了。”
“谁说的——”
陆成蹊勾唇，“不是还有你吗江经理，未来不仅是江经理还能是江总经理，江董事……只要你想，我可以陪着你扶大夏之将倾，力挽狂澜于既到。”
虽然一身不讲究的睡衣，头发也凌乱得散懒，可江瑾言心惊肉跳地发现，仅仅是这样的陆成蹊，都无可救药地朝她散发着致命魅力。
没救了……
虽然陆成蹊说了什么都交给他，可等最终审判日靠近那天的过程还是漫漫难捱。
而在一周后的黄昏，她在小区门口捡到了一身灰败，胡子拉碴的顾清。
男人蹲在警员亭子边上抽烟，地上堆满了烟头，看着等的时间里已经快去了半包。
江瑾言第一眼没敢认。
任凭再厉害的想象力也没法把平日里光彩亮丽，走哪儿都大把追随的人跟眼前这个联系起来。
顾清听到人走过来，抬头，眼里都是红血丝，憔悴地要命。
对她露出困兽一样无助又麻木的表情。
江瑾言给她递了瓶矿泉水，“漱漱口，跟我进来。”
把顾清一路带上去，等进屋子恢复点元气，男人才哑着声线开口——
“你告诉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把头埋进两手间，看起来痛苦极了，“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啊……他以前的好友都不敢出来作证，我实在是找不到人了……”
江瑾言开了瓶牛奶搁他面前，“怎么不想着去问问陆成蹊？”
“不行！”顾清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凶狠，“我就算给别人下跪我也不可能找他！”
“有必要下跪？”她啧了声，记着别人透露过陆成蹊暗地里找律师团帮忙那事，她问：“律师人选有了吗，争取能少判。”
顾清点了下头，“我联系到了位美国华裔律师，他答应回国替我打官司。”
“那不是挺好吗，既然在美国留过学，肯定比国内的那群要见识多。”
“可我要的结果不是少判！”顾清一圈砸在身旁沙发上，咬紧后槽牙厮磨出声——
“我要他立刻马上给我从牢里出来！我顾家丢不起这个人！”
那个打过无数比赛，从来恣意狂傲的少年，就这样在说完这句话后，抖着肩膀滑下来两行泪。
江瑾言叹了口气。
那个无论何时都爱跟顾崇江堵气反着来的人，其实打骨子里良善得厉害。
她过去拍了两下男人肩膀，良久轻声道：“你自己心里明白，你爸做的事应该付出多少代价，不是你吼几嗓子就能够一笔带过的。它不是游戏，不跟你接触的那些一样。顾清，我没什么话能安慰你，但我建议你尽快联系好那位律师，顾崇江蹲十年跟五年可相差太多了……”
经历过巨大的悲痛，男人缓了很久才恢复平静。
顾清抬头灌了一杯水。
“谢谢……”
“不用。”
江瑾言走开后很快又拿回来一样东西，“不过走之前先把自己整理一遍，好歹像个活人，来，把胡子刮了，还有那双快成兔子的眼珠子，拿冰袋敷一敷……”
顾清听话地接过东西，声音又轻又沉，“谢谢……”
第九十三章：对着的另一面
到送走顾清，江瑾言至始至终没提陆成蹊帮忙的事，虽然不是骨血里的兄弟，但她深谙，此时此刻的顾清是一点听不进去意见，说不定还因为堵气拒绝陆成蹊请过来的律师，将局势演变得更糟。
听白徐宇分析，顾崇江这次起码是十年的牢狱，可江瑾言打心眼里觉得这不是陆成蹊的真心。
这个一向外冷内热死鸭子嘴硬惯了的人，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而这个结果或许在陆成蹊见顾崇江的那天已经得到了。
日子慢悠悠推移，距离闻之初邀约她已经过去足足一周。
当时她模糊了字眼没立即给出答复，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他倒台的必然，江瑾言犯不着把自己凑上去当陪葬。
她想着再打几周太极，能拖延尽量拖延。
计划是这么计划着，没有一丝漏洞，可她忽略了一个致命的不定因素——
陆成蹊。
她原以为揭露闻之初的事是陆成蹊吩咐，她提枪上马去杀人。
可这个男人考虑得太细致，为了不让她卷入无畏的纷争，一个风和日丽半点看不出起伏的下午，堂堂季腾大董事就这么被猝不及防地下马了。
即使当时江瑾言在场，她也惊了足足一分钟才反应过来，更别提其他旁观者。
季腾公司有个定性习惯，三个月开次大会，出席会议的除了总部几个大董事，还有核心位置的部门高管。
江瑾言自然需要从分公司过去。
偌大的礼堂，下面坐了一排股东，形形色色业界大亨。
这么重要的时刻，任谁也想不到五分钟后自己面前这块液晶显示仪投出来的东西，不是季腾的当月业绩，而是闻之初再详细不过的私账。
如一片惊雷炸响在头顶区域，翻滚的数据下，是心惊肉跳的死寂。随后，会议厅刮起轩然大波。
江瑾言回过神后注意去找闻之初的身影。
男人坐在第一排首位，正对着显示器中央，再讽刺不过的位置。
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镜片后的眼睛第一次清楚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是无边际的，绝望的慌乱。
江瑾言看见他身体剧烈地抖动两下，随后猛地从座位上窜起来，眼里一片猩红，“谁干的！！给我滚出来！给我滚出来！”
其余两旁的董事有没回神的，有心知肚明半点一片镇定的，自然也有面露痛心跟嫉恨的。
但又有什么重要，属于闻之初的时代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本以为推翻他前路艰险遥遥无期。
可事情一旦发生，江瑾言突然发现，那些臆想中高不可攀的东西，有时得到起来竟然跟去看了场电影喝了杯咖啡一样平淡跟寻常。
会议厅早乱成一锅粥，不知道是谁叫了警员，很快来了几个人把闻之初拷上带走。
江瑾言在人最多的时候从偏门离开，出乎意料的，她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轻松愉快，反而生出点莫名的怅然来。
出了公司门，她在楼外站了会儿，熙攘不尽的天宇，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发生任何实质性变化，大家依旧忙碌，依旧平凡。
连倒两个董事，季腾上面开始对高层管理高度重视，好长一段时间公司内部人心惶惶，担心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清算出去的人选。
江瑾言加了快一个月的班，不仅要处理突然积压下来的大把文件，还有孙悄那头，听说已经跟小医生扯完结婚证就等着选日子结婚。
忙得昏天黑地，有好几天都是半夜回家。可无一例外，只要她打开家门，满室温柔的灯光里，总坐了一个人乖乖等她。
浑身的疲惫，就在看见陆成蹊的一刹那，化为空气里细腻的尘埃，飘下来，归于脚底。
人一习惯就容易变得理所当然，这种理所当然注定会在某个点失衡。江瑾言接到白徐宇的电话时还在公司里加班。
中午，员工都出去吃饭了，她埋头在文件里头昏眼花。
白徐宇的问责来得突然，一上来语气就十足地恶劣，“你在哪儿？”
“公司啊，”她按住跳了一天的眉心，第一次感到精疲力尽，从早上上班开始，心口就配着眉心突突直跳，还找不到半点原由，“找我什么事儿？我今天真的很忙，没空……”
“陆成蹊在手术室。”
耳边寂静了几秒。随着白徐宇的话落地，那折腾了一天的眼皮竟然安分下来，随之而来，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找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江瑾言抓起衣服就往外跑，“医院。”
“仁和——”一顿，“你也别太着急，虽然出血比较严重但好在没有致命伤……”
江瑾言按电梯的手止不住地发抖。以前速度一向快的电梯今天等了半天竟然还在一楼停留。
等不下去了。
江瑾言扭头往安全出口跑。
声音都是抖的，“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你是不是开车来啊？”白徐宇没立即回答，“你别开车了，打车过来。”
“我在问你话——”
“好好好，你路上慢一点……”白徐宇换了个安静的地方继续道：“今天本来我跟陆成蹊出去是见朋友，可没想在酒店里碰上个疯子，举着把水果刀就冲过来了，看方向应该想捅陆成蹊胸口，他反应快让了一步，那刀就从他胸口捅了进去……”
江瑾言坐上出租，声音还是抖的，“人呢——人抓住了吗？”
“保安过来按住了，可陆成蹊被捅了两刀，医生说跟心脏就差那么几厘米……”
白徐宇后来的话她没再听。
脑海里，全是陆成蹊躺在血泊里的画面，刺骨的血味跟寒意就这么直冲脑门过去，江瑾言忍不住干呕出来。
“丫头？？丫头？！”男人扬了几扬的声音把人唤回来。
江瑾言眼角涨得发酸。
她吸了下鼻子，声音轻而淡，“没事，最近加班加得狠了，胃病有点严重……”
她没哭没闹，即使听出来担忧害怕，可话语还故作镇定不想让人担心。
白徐宇叹了口气，“人不会有事，等你到医院我们再说。”
司机开得很快，仁和距离季腾也没多远的路，江瑾言一到医院下车就飞快跑进去找手术室。
三楼走廊，隔了老远她就看见白徐宇坐在长椅上曲着身子，双手搭膝，整齐的西装一团糟，人看起来很没精神。
近了点，男人西装上沾上的血迹一下子扑进眼眶。
江瑾言脚步一下子顿住。
看到她来了，白徐宇瞬间从长椅上起身，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陆成蹊的一滩血，连忙用手挡了几挡。
“不会是有事的……做手术之前我问过医生了，虽然血流得吓人，但那两刀避开了致命位置，危不及生命。”
江瑾言坐过去，面色看起来还跟平常无二致，“那人知道是谁吗……”
白徐宇目光刹那冷却下来，抿着唇线没言语。
江瑾言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你知道。”
白徐宇却问：“你想好跟陆成蹊在一块儿了？”
“这个时候问这个有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决定跟陆成蹊在一块儿，”白徐宇缓了声，“那那些不好的东西，你就有权利得知并跟着一同承受——”
“所以，你想好了吗？”
白徐宇问这话打心眼里是存了私心，他语句说得晦暗不明，再加上今天陆成蹊遭遇的一切，强烈的未知的恐惧，是个女孩都会本能地害怕，想躲开。
他希望江瑾言会这样，因为惊惧害怕离开陆成蹊跟他在一起，他能保证自己以后绝不会让她遇见这些，他能护她周全，藏一辈子。
可是——
“从来不需要考虑，陆成蹊之于我的意义，大到我自己都害怕。”
他怔了怔。
随即唇边牵出一抹苦笑。
“我知道了——”
白徐宇敛下眼帘，浑身上下像终于卸下一把重担，整个人得以重生，连语气都是轻松的——
“你知道陆成蹊的身份是企业顾问，可你有真正了解过这个职业吗？”
江瑾言茫然。
“就算你从没怀疑过他的工作性质，但在他给你一个又一个绝密情报时你就没有过一瞬间的疑惑？”
白徐宇缓缓叹了口气，“连我跟顾清乃至顾大伯都不知道的消息，他是从哪里得知的呢？”
白徐宇的话落在心头就是一惊，经过点醒，江瑾言猛然回忆起以前种种被她忽略掉的细节。
不管陆成蹊遇上什么事总能轻而易举解决，连她一路得来的闻之初跟郭涛的各种消息，都是他不经意透露给她的。
事无巨细，可能连闻之初当事人都不曾有那么详细的档案记录。
她只知道他在美国有个了不起的团队，跟着他从做企业顾问起家，曾经创造过无数华尔街的业绩神话。
除此之外……
她好像什么都不太清楚……
就连他说离开季腾去往下一个公司是哪里她都没问。
沉默许久。
江瑾言抬头，眼睫颤了颤，“那你告诉我，陆成蹊做的到底是怎样一份工作……”
白徐宇：“靠吃情报为生的工作，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他陡然笑了下，“他可能没告诉过你，从美国回来的前三个月，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枪袭，子弹从他手臂擦过去，留了条弹痕。”
江瑾言从不知道这些，就连两人最亲密的时刻，她都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心像被泡在一汪苦水里，又涩又涨，让人找不到归属。
白徐宇继续道：“每换一家企业他都不可能全身而退，身上背了太多绝密，总有大把的人想弄死他，今天这个，听警局那头传来消息，应该是闻之初的人。”
江瑾言手脚都是冰凉的，认知里她从未担心过陆成蹊，这人在她面前就像尊无所不克的神佛，好像没什么东西能够给予他伤害，他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可笑是——
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刀枪不入的人。
“如果陆成蹊不换工作，很难保证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多少次，即使他换了工作，也有人会因为无所顾忌转而攻击他——”
“丫头，”白徐宇抬手想碰碰女孩垮下去的肩膀，可到半空还是收了回来，“你好自为之……”
白徐宇没在手术室外再等下去就被警局一个电话喊走。
闻之初这次叫来的是个硬骨头，磨了半天才肯透露一点点消息，白徐宇被喊过去给口供签字。
等男人走后，江瑾言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出神。
等她再恢复点神思，是何桢带着孙悄一前一后过来。
因为有孕在身，孙悄踩着高跟鞋不能走得太急，可看着江瑾言一脸失魂落魄又忍不住快速扑过去抱住她。
两个女孩互相抱着，差点一同哭出眼泪。
何桢刚下另一台手术，无菌服也没脱，戴着口罩遮住大半只脸，露出一双眼朝江瑾言看了几下。
何桢问：“进去多久了？”
“快两个小时了。”
根据出血状况，这时长还算保守。
何桢安慰她，“不打紧，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出来，你别丧着脸让男朋友看见，多丑。”
知道他在有意调节气氛，江瑾言感激道：“谢谢何师兄，这次成蹊一来就能排上手术要谢谢你。”
她听白徐宇提了一嘴，这间手术室本来安排的是个要剖腹产的孕妇，因为陆成蹊情况紧急就先插了队。
“谢我干什么？医院本来就是救人的，能看着他血都流干了还循着个规矩给人家慢悠悠剖肚子？”
孙悄终于从江瑾言身上下来，“江江，你知道老白给我打电话让我来这儿看你，我孩子都快吓掉了！你可吓死我了！”
“我没事——”江瑾言替她抹了一把眼泪，“是白徐宇憋着坏吓你。”
孙悄耷拉着脸，绷着的眼泪下一秒就要滚出来，“结果我楼下正好遇到老白蹲门口抽烟，一身的血，我真的孩子都要掉了……”
“怀着就不要情绪波动太大，对胎儿不好。”何桢一把把孙悄从江瑾言身前拉开，“你家那位今早才轮休，回去没在床上睡上个几分钟就被你这一句孩子快掉了吓得正朝这边使劲儿赶，这会儿堵在高速上，听说已经给产科打了无数电话，一个外科的就差翻着书本给你接生了。”

第九十四章：终章
何桢这么一说，孙悄还真的觉得肚子开始不舒服，江瑾言立马让何桢带着她去办公室休息，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等。
血红手术灯依旧在亮，在光线不盛的走廊里像野兽露出来的两只大眼，看得人难以呼吸，忍不住头皮发麻。
二十多年里，她见过很多类型的婚姻，有给彼此大把空间从不干涉的，也有恨不得事事备案无时无刻不细究的。江瑾言以为，一辈子太长，而两个人能有惊无险安然无虞地走完全程必然需要减少摩擦的可能。
从成本角度来说，放开空间，无疑是最有利的决定。
可此时此刻，她突然发现自己想错了——
感情跟她平日里所接触的项目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它不是生意，不是你退我进的周旋，那所谓的给彼此空间，还不是由于她太自私太自我，将陆成蹊的给予看成理所当然，只要自己一句好听的话，男人就该掏心掏肺对她。
她在一味索取，很少有耐心有心情认真去了解他，她所认识的另一面的陆成蹊，竟然都从别人口里得来。
陆成蹊向自己走了九十九步。
最后那一步，是不是应该到她了呢……
陆成蹊觉得自己做了个长久的梦。
在男人攥着水果刀朝自己扑过来的一瞬间他想了无数的应对策略。
刀锋刺来的方向，长度多少，应该怎么避开才能达到最低伤害，进身体里的部分最坏有多长……
可他渐渐发现，算得再精确都没用。
他不能受伤。
以前没有江瑾言的他被人拿刀抵着胸口都没有一丝情绪波动，流血而已，他不在乎，可现在——
绝对不可以。
如果他没保得住自己留了一点点血，他家里那跟撞了雷达一样敏感的小姑娘一定会发现，然后她就会担心了……
他不想让她担心。
拿刀的人动作太快，本来都选择用腰腹去代替心口的位置，可要全身而退的想法一旦出来，他再也没法子收回去。
而就在他思绪翻飞的空隙，已经失去最好的躲闪机会。
刀口偏了方向，朝他心房下方的位置狠狠扎下去。
怎么可能不疼。以前或许没那么大感觉，因为冷冰冰的陆成蹊不在乎。
但现在，锐器扎进骨血的撕裂感快把他吞没，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被惯成了个怕疼的人。
男人凶狠的眼睛瞪着他，手里握着的刀在肉里又旋转了几下，疼得他冷汗直冒。
酒店里一片混乱。白徐宇已经扑过来去拉他身上压着的人，酒店经理抖着嗓音在报警，还有畏惧不敢上前的群众，捂着嘴小心翼翼朝这里探头。
刀被拔出来，在伤口附近的位置又重新插进去。
可惜，都没有准头，没扎进他心脏。
男人也被白徐宇掀翻在地上。
血流得有些快，快到已经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热量的流失。
脑袋越来越重，铺天盖地的倦意跟麻木压在眼皮上袭来。
陆成蹊听不清白徐宇跪在他旁边喊什么，只觉得有点吵。
吵得他不能专心致志去想他的女孩，笑起来跟小奶鸭一样，凶狠起来要吃人。
啧，还是不小心留了点血，可千万不能让她知道。
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刻，陆成蹊扭过头，漫不经心朝白徐宇的方向看，虽然只能瞧见个模糊的人影——
“别告诉言言，她要是知道了我就把你前几年混夜店泡姑娘的单子连夜给你爹邮过去。”
话才说完，陆成蹊就快速晕了过去，自然没机会瞧见跪在旁边的男人是个什么表情。
江瑾言又等了十多分钟，在长久不能忍受的巨大安静里，面前紧闭的手术室灯猛地熄了下去。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等门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个戴口罩的医生，她才想起来站起身。
腿因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没有动已经僵了，差点在空中脱力一个给人当面跪下去。
“病人家属？”
江瑾言点头，“是我，我是她妻子。”
但很快，她目光就越过人朝身后看去。
推出来的病床上，陆成蹊闭着眼睡着，本来皮肤就白，现在因为失血过多更加惨白地吓人，半点没有生气。
“人没事，伤口缝合得很好，住院期间记得除菌跟防水，每天下午会有护士定时去给他换药。不过病人失血太多，作为家属的就要给他做点补血的吃吃。”
江瑾言垂头看着面前连睡着都眉头皱成一团的男人，哑着嗓子点头，“谢谢医生，麻烦了。”
何桢给陆成蹊争取到了个独间靠走廊尽头的病房。两人间的太吵闹，陆成蹊一向不喜欢嘈杂。
为了能让他醒来就有东西吃，江瑾言托了何桢在病房照顾，自己马不停蹄下去找东西买给他吃。
医生说麻药的劲头还没过，起码再有个两个小时，那时候就该天黑了，陆成蹊一定很饿。
江瑾言想了想他平常的饮食习惯，居天下的清淡小米粥他好像爱喝一点。
江瑾言打了车过去，等买了粥拎着粥盒子经过首饰店门口，她顿住。
侧头。
这是家专门定制婚戒的店铺，里面作品还都来自几个小有名气的珠宝设计师。
隔了推拉门，江瑾言看见里面张贴的巨大海报，上面挂着最热的一款戒，细小的指环，坠着的钻石亮得逼人。
最重要的是，它是一对。
想了想，她推门进去——
“你好……”
陆成蹊醒来睁眼就看到头顶白得晃人的灯管，还有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
霸道地侵占着他所有的感官。
麻药的劲儿过去，胸口再抵御不住的疼痛铺天盖地淹没他，微微动了下身子，他发出一声轻哼。
“别动——”
来自一个陌生男人，坐在他头旁软椅上，白大褂，听诊器，是个医生，此刻垂头翻着一本医学杂志。
“我是江瑾言师兄，早你们几年毕业，她出去买东西了。”
陆成蹊没吭声，又把视线挪过去，再次对着头顶惨败的天花板。
“她知道了？”
“废话吗不是，家属不陪床我陪？”
两人目光在空气里接上，何桢主动耸肩让开，“我都说了是她师兄，你能不能把浑身戾气收一收？”
正好——
“何师兄！”
门被从外面推开，江瑾言两手拎着东西进来，随后用脚把门撞上，没来得及抬眼去看里面的人。
“你去休息吧，麻烦你下班还留这儿帮我看人，改天一定请你吃饭。”
“是要请，改天跟言言一定请你吃顿饭。”
江瑾言整个身体僵住。
熟悉的嗓音，因为长久没开口的缘故带了点沙哑，沉沉落在房间里，却震得她心口一颤。
刚刚听到消息都没流出来的眼泪，这下竟然有要破功的趋势。
江瑾言眼眶很酸。
“好了——我就不打扰了，你好好帮他看着点伤口，记得，别给他吃太酸的东西。”
江瑾言还在强烈的波动里没醒过神，“所有酸的都不能吃吗？”
“不是……”扶着门把手的何桢回头扫了眼床上躺着的人，面不改色道：“他才捧着醋缸子喝了个痛快，我担心他酸成颗酸菜。”
门关上，人扬长而去。
江瑾言看了眼床上闭眼躺着的人，把粥搁床头，“你跟何师兄耍脾气了？”
“没有。”
顿了顿又补，“这什么也没跟他说。”
用眼神跟表情而已，总不算耍脾气吧。
江瑾言哦了下显然不太信，拉开椅子坐下，她打开粥碗，“我去居天下给你买的粥，皮蛋瘦肉的，因为不知道你口味，只知道你平常喝这个多点……”
越说越没骨气，江瑾言终于叹了口气，垂下眼帘。
陆成蹊挣扎着靠着枕头坐起来，抬手拍了两下她脑袋，“傻不傻？”
女人抬起头，咬紧唇瓣，声音委屈，“我都快担心死了……”
“以后不会了。”
陆成蹊笑了下，指她手里的粥，没给她机会接话，“快喂我，都快冷了，医生说我不能吃冷的东西。”
江瑾言慌忙吹了一口送到他唇边，陆成蹊顿时笑容更大。
等喂完热粥，她扶着陆成蹊躺下去继续睡，自己下楼扔垃圾。
在楼下摸了把口袋里方方正正的小金属盒，微凉的触感，却烫的心里发麻。
啧，一个冲动就买下来。
可求婚这个东西，没试过，她不拿手，还是再观望观望吧。
眼下，却还有件顶重要的事等她去做。
季腾六楼。
宋隆又看了眼办公桌上端端正正的信，皱眉问，“你真的想好了？眼下明明有一个大好的机会，你完全可以爬到……”
“不用了宋董。”
江瑾言笑着打断，“还有更重要的事等我去做，现在不做以后我肯定会后悔，我不想后悔。”
“可是……”
男人压着火气，但面前笑得一脸轻松的女人毫不为所动，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没有头脑的女人。
以前还觉得江瑾言知好歹知进退，心思缜密，一颗七窍玲珑心。
现在却失望透顶。
哪有人会在即将爬到顶峰时退下来，也太没头脑了吧！
可江瑾言的臭脾气，整个季腾都知道，无论怎么劝，都是茅坑里的臭石头，别指望打个滚儿。
长久沉默里，宋隆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谢谢宋董。”
开车回医院的路上，江瑾言生平第一次觉得轻松，那些积压在心里散不开的东西好像突然没了踪影。
她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快点回去，她要去见她的陆成蹊。
病房门口，透过门板上小块方形玻璃，江瑾言看见靠在床上的男人正低头削着苹果，动作轻缓又认真。
房间朝南，光线很盛，他整个人笼在飞扬的尘埃里，长长的果皮垂在地上，骨节分明的手把着刀柄，好看又专注。
江瑾言看了会儿才推门。
见她进来，陆成蹊嘴角攒出笑意，“来了啊，过来坐。”
他把苹果递过去，“给你削了个苹果。”
江瑾言接过来奇道：“你怎么就掐准了这个点我要来？”
“你看，”他示意墙上坠着的钟表，“快到换药的时间，你不忍心我一个人疼，你肯定会来。”
“啧。”
油嘴滑舌。
却，撩人心扉。
江瑾言眼睫颤了颤，“陆成蹊。”
“嗯？”
“我给你个东西你要不要？”
男人没注意她话里的情绪，身子靠着枕头，表情耐心又温柔，“要。”
江瑾言故作生气，两只眼狠狠瞪他，“怎么答应得这么干脆？要是给你块砒霜呢？”
不按剧本演的吗？？？她还煞费苦心准备老多台词呢！！这是都没机会说出口喽？？？
可下一秒，低醇的嗓音就捎过来——
“如果是你的，我甘之如饴。”
心脏漏了一拍，江瑾言只听得见胸膛处雷雷鼓声，振聋发聩。
女人敛了眼帘，表情十分不自然，“哦，那你把手给我。”
陆成蹊不疑有他，乖乖递过去。
然后就感觉到无名指中央圈上来个凉丝丝的东西，蹭得他眼皮一跳。
这一看，他哑了声。
江瑾言摩挲着戒指，耳尖早就通红，可还故作一派震静，“陆先生，你愿意娶我吗？”
女人求婚？
荒唐。真是荒唐。
陆成蹊被惹得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可最后均化为绵延的感动。
他把女人一把圈进怀里，哭笑不得，“傻子，这种事哪能女人来做，你说说看你抢了我求婚的快感，该怎么办呢？”
江瑾言啧了声，“男女来都一样，我不计较这个，只要最后是你就好。”

叹了口气，“你这样真是让我……”
“让你怎么样？”江瑾言从怀里挣扎出半个脑袋盯着男人眯眼笑，“是不是想托马斯全旋再空中劈个叉然后说我爱你？”
“不是，”陆成蹊屈手轻敲了下她脑壳，“让我想把你按地上修理。”
江瑾言：“……”
江瑾言：“你不要脸。”
被冷不丁扣了帽子的陆成蹊很无辜，“我怎么了？你脑子里能别那么多有色废料吗？”
“江经理，我是可以告你性骚扰的。”
江瑾挑了下眉，神秘兮兮笑了下，“确定？”
女人凑近男人的脸，俯耳过去，绵软的声音落在脖，一字一顿——
“你知道污蔑合伙人是什么罪过吗？我亲爱的陆先生。”
陆成蹊怔住。
可女人并不打算放过他。
“我现在可不是什么季腾行政经理了，我现在是业界大名鼎鼎企业顾问陆成蹊的法定合伙人江瑾言，请叫我一声江顾问。”
陆成蹊的表情已经不只是震惊了。
“你在说什么……”
江瑾言眉飞色舞，“辞职完毕，明天回去复习顾问从业资格证考试，不久的未来，你身边就能站个举世无双才貌双全的陆夫人……”
话还在继续。
声音偏远，人物生动。
飞扬缱绻的尘埃里，女人用尽一切表情跟动作给他温柔描绘将来的蓝图。
那个坐在阳光里的，不惧怕他，小心翼翼靠近他的人，带着万丈的光亮，笃定地从远处归来，与他比肩而立。
所有的黑暗变得再没有意义。
一瞬间，陆成蹊只觉得胸膛里的血液滚烫而炽烈。
翕动嘴唇，他轻声道了声：“好。”

番一（1）
将近十二点会所里的人半点没少。管事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身笔挺西装在几层楼间上上下下地忙碌，对讲机响个不停。
李展飞头都快秃了，市里局子几个难啃的骨头今儿个不知道怎么全给聚到了这里，副市长领着稽查组几个，浩浩荡荡从正门口一字排开进来。
这群厮混政界如野狼般凶狠的人，李展飞从来不知道竟然也会好这口。
他端着酒盘子，打开包厢门笑进去，“刘局，真是稀客！早知道你要来这块儿我就先预留个聪明机灵的给您啦！”
刘局往后窝进沙发，油腻的嘴脸在灯光打照下更显得丑陋不堪。
男人拿出肥硕的手解开西装扣子，抬手给自己倒了杯酒，“客气了，今天就是跟几个朋友过来玩玩鲜，不打紧。”
玩玩鲜？李展飞心里啐了一口。看男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哪里像个初来乍到的。
他太清楚上头高官的一套玩法，不准是在哪个会所玩腻了转这儿来换气。
说不定还是因为玩死了几个原先会所容不下了。
大佛走来这里，心里就算再惧怕嘴上也没法子拒绝，刘局后跟着的几个，随便拎出来都能让会所关门大吉。
李展飞露出笑容，“刘局，那我喊几个人出来接待您？等会儿看看瞧得上哪个。”
“不用了，我刚刚从外头进来刚看到一个，身子板挺瘦，白白净净的，哦，手臂上还纹了一圈。”
刘局朝门口人看过去，“就让他来。”
李展飞听闻眼睛都瞪大了。
这个描述……特别还有手臂纹画的特征……
不是何况还能是谁？
可何况那个小子这半年头被白家小公子护得跟个什么似的，恨不得捧进心窝里头。
刘局看上谁不好偏偏是个何况！
李展飞顿时觉得难办了。
“刘局啊……你说的那小子是外头给客人倒酒的，不接客。要不我给您换个？也是个顶机灵的——”
话没完，因为他看到男人笼在灯光下的一张脸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那弄死过太多竞争对手的一双眼压迫过来厚重化不开的黑暗，将人看得呼吸一窒。
白家家大业大惹不起，可面前这位请不动的佛爷更是他不能左右的啊！会所的业务明眼人都知道是围着黑白两道在灰色地带游走，如果刘局来个正义感十足的派头，今天这屋子，谁也走不出去。
李展飞心里有了数。
“好嘞，我这就去帮你把人请来，稍等。”
出了门，李展飞遇着个人就拦下来问，一脸焦急，“何况呢？见到何况了吗？”
一圈下来没人见到。
在三楼找了个遍，正准备下去问问，就有人拉住他。
“飞哥，何况我刚刚见过，白家公子来了，他正陪着呢。”
李展飞心道不妙。
阎王佛爷今天全给聚了过来。
“行了，包厢号给我，我去看看！”
李展飞摸着房间号过去，到门口，包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撞上男孩笑得极灿烂的一张脸，在看见他时明显疑惑了。
“飞哥？”
（续）

番一（2）
李展飞连忙把人拉到角落里，四处张望了下。
“白徐宇呢？”
何况笑道：“白徐宇在里面，他让我出来给他拿瓶酒。”
李展飞眉头立马蹙成一团。
说实话，他对白徐宇的印象并不深刻。
此刻屋子里头那个以桀骜不驯出名的小少爷虽然在外名声不好听，但却极少出门，近三年来更是摸不着踪迹。
李展飞每次只能远远看上一眼，下一秒人就进了包厢，能靠近的只有何况。
三年之间白徐宇出没会所的次数很多，有时候也会带着何况出去，两人一消失就是个把月。
富家公子养个人玩玩倒不是新鲜事，圈子里很多有钱人都是这么玩的。女人吃腻了就换个口味，大多图个新鲜，腻了后自然就放手给钱一拍两散。
可没人说过这新鲜期会多久。
至少，何况跟白徐宇的关系已经足足维系三年。
随着日子推磨，连李展飞都不禁开始怀疑这对外人一向暴躁的白家小公子这次是不是来真的。
因为敢开口连名带姓叫白徐宇三个字的，会所没有，圈子里更没有，谁见面不是客客气气喊声白少爷。
可何况不仅能笑眯眯一口一个白徐宇地叫最后毫发无伤，有次李展飞进包厢送酒，竟然还看见使唤人惯了的白少爷正踩着桌子屈尊降贵去给何况挂彩带，男孩站在下面仰头直笑，一边笑一边命令——
“白徐宇，歪啦歪啦，你怎么连正不正都看不出来？”
白徐宇也不恼，也不在乎门口有人，双手按着彩带认真试着方向。
“你怎么要求这么多，烦得厉害。”
听语气，却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
那天是何况生日。
白徐宇都这么宠何况了，如果刘局的事让他知道，整个会所岂不要翻了天？
李展飞头皮发麻，拉住男孩袖子，他低声问：“小况，能不能帮哥一个忙？”
何况还是温和地笑，声音也乖巧地可爱，“什么忙啊哥，你跟我说，能帮一定帮。”
李展飞磨蹭半天开口。
“能不能先答应哥这事别跟白少爷说，就当哥求你了！你就私下里帮帮哥好不好？？”
说这话时他一直盯着何况的脸色瞧，指望从中看出点端倪来好及时应对。
李展飞没指望男孩能立刻答应，毕竟都在这个圈子里混，不能帮的忙可经历太多了。
他要做的，是就着何况的反应来采取补救措施，慢慢说服他。
何况安静站着，长睫毛覆下来盖出一片阴影。
眼帘颤了颤。
何况小声说：“我不告诉白徐宇，你说说看是什么忙？”
李展飞松了口气，示意他靠过来。
“走廊那头包厢，市里刘局来了，想让你去陪陪酒。”
没想到只这一句，男孩却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开，语气又急又惊——
“不是说我以后都不陪酒了吗？！我答应了白徐宇不会再陪人就不再陪人！飞哥？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这不是事出紧急吗！刘局是哪里的人我们怎么敢得罪！你就先救救场，只是单纯的喝喝酒没其他事儿的！”
（续）

番一（3）
两间包厢在同一楼层，中间穿过一条走廊转个弯儿就到。
李展飞身子躲在半块阴影里焦灼得没命。
可何况还在犹豫，看表情不太容易答应下来。
抬腕看了下时间，距离他出来已经过去足足十分钟，再这么等下去等到刘局亲自出来找人对谁都没好处。
李展飞吸了口气，决定压上最后的筹码——
“小况啊……”
话没完。
一直沉默着的黑压压的包厢门被人从里头推开，门板搁上墙壁闷重的一声响。
白徐宇走廊里站着，神色淡淡，西装外套松松垮垮套在身上，领带也歪在一边。
他朝这儿看过来。
李展飞顿时被沉郁化不开的戾气笼罩。
男人下巴一圈胡子拉碴，脸上倦色极重，跟几年前真的判若两人。
何况也看见了他，语气立刻变得紧张。
“白徐宇，我不是让你先睡会儿吗你怎么不听我的？”
几步远，人已经到了他身边。
“睡不着出来抽根烟，结果让我听了个墙角。”
说到这儿，压迫的目光已经转而落在一旁李展飞脸上，一瞬不瞬，像在等他解释。
可李展飞哪敢接口，垂头半天憋不出个屁来。
长久的对峙。
白徐宇的右手突然被人从身后拉了拉，小心翼翼。
“白徐宇，这事飞哥才跟我提了一嘴，还没答应呢。”
“对对对！这事肯定要看小况的意思的！小况不去就算了，我去跟刘局说！”
急于摆脱白徐宇目光的束缚，李展飞扭头就往外走。
“不必了——”
接着，“我亲自去。”
何况还拉着的袖子立马从手里挣脱开，眼看白徐宇越走越远，他立马跑上去把人拦下来。
“去什么去，你给我回去睡觉！”
他显然是有些生气了。
对面高上他一头的男人周身疲惫满得快溢出来，再加上这几天的东奔西走的忙碌，白徐宇的精神状态前所未有得差，可这人不仅不知道休息还听不进去劝，这是最让人生气的！
何况虎着脸，抬头对着男人皱眉。
幽深的黑眸沉了沉，渐渐，光线塌下来，化成柔软的一滩。
白徐宇叹了口气。
“你先回包厢，我不会跟他们生气，几个老朋友聊几句就出来，不信你回去数着时间，五分钟。”
何况半信半疑，“你跟刘局他们认识？是朋友？”
白徐宇嗯了下，“老朋友，以前生意上还有点来往。”
话语笃定没有情绪起伏。
以前也有客人硬拉何况陪酒的先例在，可每次都在白徐宇暴躁蛮横的态度中终结，这次男人表现得很平静，似乎真的不打算折腾什么幺蛾子。
何况想了想，良久退开半步，让出来过道。
“那你快点谈，五分钟后我见不到人你就别回来了！”
“好。”
白徐宇继续往里走，走了会儿停下，对身后早愣成一块的李展飞示意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拐角处。
何况原地站了会儿出神。
本来是出来找酒的，可他早就忘了。
浓郁的困顿感如往常一样袭来，他想回包厢躺会儿等白徐宇。
（续）

番一（4）
李展飞慢吞吞跟在白徐宇后面，却始终隔开半米远的距离。
男人高他半头，宽厚的肩膀挡住走廊里大部分光线，浮在灰尘里，给人抗拒不得的巨大压迫。
前面的人突然停下。
李展飞惊了惊，抬头，“白少爷？”
人没回头，声音从上头传过来。
“你留这儿等我。”
包厢门关上，白徐宇已经走了进去。
刘建中没料到进来的人不是李展飞，正闷头倒酒，听到脚步在身前停下连头也没抬。
他问：“人喊来了吗？”
等了一瞬没人应，那道影子也在眼前没动作。
刘建中眯着眼抬了头，对上白徐宇不起波澜的一双眼。
包厢里一时没人出声，只剩了隔壁包厢吵吵嚷嚷的音乐。跟刘建中来的一行人瞪大眼睛瞧着两人不动声色的对视，呼吸都不敢大声。
长久的凝滞里，白徐宇率先移开视线，抬脚走向沙发落座，往后一靠。
脸上是再淡不过的笑意，仿佛下一秒就能被吹散。
“人你不能动，那是老子跑遍全球找到的骨髓，你休想跟他抢。”
刘建中也笑了，“白家小公子果然一如既往地聪明，这么多年不见，却依旧能瞬间猜中别人的来意。”
“既然猜中了，刘局就请回吧，人我不放，谁也碰不得。”
话音落，刘建中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去，酒杯在指尖转了一转，男人清清嗓子，道：“小宇，只要你把人让给我，无论多少钱我都答应，还有你爸的项目，只要我是局长一天，绝对不给他设难！”
刘建中充满诱惑的保证，是在场其余心怀鬼胎者再寐求不过的。
白家生意虽然近几年均放在明面上拓展，可商界里头人人心里揣着道明镜，哪里有不走夜路的小鬼，只是夜路走多了难保出事，只得先退出来观望观望风声。
白徐宇没吭声，盯着刘建中的眼神一瞬不瞬，像个黑窟窿。
几乎以为要答应了——
沙发上歪着的人突然一声仰天大笑，吓得人一惊。
“刘局真有意思！谁不知道我白徐宇是白家最不成器的，先不说家里那老头已经不太管生意上的事了，就算再撑几年送到我手上也只有败光的命——”
“妙就妙在——”他一顿，眼里讽刺更浓，“老头活不到那一天，而白家家底已足够我败这一辈子！”
“你！你！你这话要是被你爸听见——”
“听见又能怎样？”白徐宇摸出一包烟，点上，露出指尖猩红的一点，“我连断子绝孙的狠事都做得出来，老头早对我不抱希望。”
刘建中瞪大眼睛，气得胸膛鼓动，可愣是没一句能反驳。
白徐宇见状继续道：“刘叔，我能叫你刘叔吧……”
点了下烟灰，他抬眼过去，眼里灰蒙蒙一团雾气，辨不了情绪。
嗓音沉沉浮在半空中，“都是彼此心尖上的人，我想您此刻应该是最能了解我心情的人……骨髓我找了太久，这是小况唯一的希望，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谁也不能跟他抢活下去的权利！”
（续）

番一（5）
“白徐宇！我希望你搞清楚一个情况！是我儿子！我亲生儿子躺在医院里等骨髓救命！现在国内唯一一块配得上型的竟然被你拿去救个脏兮兮的鸭！你他妈逗我玩呢！”
酒杯轰然坠地，哗啦一声全碎开。
包厢里静如死寂。
白徐宇安静坐着，没有因为刘建中的愤怒产生任何情绪，敛了眉眼，手指间猩红的烟头点了点，落下来一堆灰。
他突然抬头——
“刘局，坐在这里谁最脏心里有个数，该说的不该说的您这么大岁数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不跟你打官腔！”刘建中虎着脸，抬手向旁边一伸，立马有人递过来一本文件夹给他。
刘建中看也不看打开，哗啦啦写了几笔推到茶几上。
“这是市里最好的一块地，不说市价，在未来几年内的溢价都够你买一辈子的鸭玩，除却这些，我再给你五千万的支票！白徐宇，做商人最重要的是变通，我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
光线晦暗里，白徐宇把整支烟在指尖折断，抬头，丢进一旁垃圾桶。
抬眼看了下刘建中，笑得不明所以，“时间到了我就不陪了，刘局吃好玩好，这顿算我账上。”
说着，人真的从沙发上起身，半点没停留往门口走。
刘建中彻底被激怒，“白徐宇！你他妈别不识好歹！我他妈有的是法子把人弄死！也有的是法子把骨髓拿到手！”
可惜，男人根本没有听进去的意思，随着包厢门不轻不重的一声叩响，人已经在门口消失不见。
李展飞站在门口早把里面动静偷听得一清二楚，此刻见白徐宇面无表情地出来，整根神经都是绷的。
所幸，男人只在他面前停留了几秒，说了句里面记我账上，就半点没停留往回去了。
说的五分钟，一点不多。
白徐宇推开门，就看见何况已经在沙发上窝成一团，模样恬静又乖巧。自从得病后这家伙越来越嗜睡，好几次出去玩都一脑袋歪在他肩上睡着，雷打不动。
虽然知道他对外界声响早不再敏感，白徐宇还是轻手轻脚合了门，小心翼翼在他旁边落座。
男孩睡姿很乖，嘴角还攒着未消失的笑意，似乎梦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白徐宇看了很久，手顿在他脸部上空终于还是没落得下去。
良久，男人捏着电话起身，走进洗手间，关门。
——“喂，丫头吗？”
——“我想请你帮个忙。”
——“瞎说什么鬼话，你手里头那么多情报总得有点用处吧，实在不行你帮我问问小侄子。”
——“担心我个屁，你见过我白爷爷啥时候出过事！”
——“我知道动他不容易，但我倾尽全力做的事，还真没遇到不成功的。”
——“我有数，我很好，小况也是。”
——“谢谢……”
虽然隔了层门板，但白徐宇不知道这破包厢隔音效果实在不咋地。
一墙之隔的那头，何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双眼。
他安静躺着，亮堂的眼里渐渐攒了晶莹，他闭了眼，似喃喃道：
“宇哥……”
（完）

番二（1）
在彻底告别吃鸡界前江瑾言特别想跟个人告别，除却天天蹲直播间守着她的一众粉丝，那个人成了她心里最大的一块疙瘩。
每天定时上线，可游戏好友那排他的头像再也没亮起来，她翻了翻对方的游戏记录，停留在两年前没动过。
CK一直没上号。
从那次不欢而散，算算时间，他最后一条游戏记录堪堪停留在两年前。
盯着再亮不起来的头像，江瑾言皱着眉头只觉得心烦。就算最后那局他们一拍两散，但也没必要连这个游戏一同裁决吧，竟然小鸡肚肠到再也不上号！辣鸡！
陆成蹊买了关东煮回来就看见这么一团气呼呼的人盘腿坐在沙发上出神，怀里抱着电脑，眉头蹙得老高。
陆成蹊把热腾腾的丸子一颗颗插起来喂给她，问道：“怎么了这是？刚刚我出门前不是还挺开心吗，还说跟队友打局游戏。”
江瑾言闻言立马炸毛，“队友？你见过说背叛就背叛的队友吗？你见过半途跑路的队友吗？你说这种人混蛋不混蛋？！”
“混蛋。”
陆成蹊一边专心致志挑她得空的间隙喂丸子一边附和，“游戏品太差，反手一个举报。”
举报？
江瑾言盯着好友列表愣怔出神，良久后槽牙磨了磨。
对啊，为什么不举报呢，虽然这狗东西不再上号，但这号段位这么高这么有价值，弄不死他，还弄不死他的号嘛。
江瑾言福至心灵，反手点进头像页面，毫不犹豫叉进举报区域。
做完一切，心情瞬间变好。
合上电脑，江瑾言道：“今天白徐宇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没细说，但要了个人的资料，刘建中。”
陆成蹊思索了会儿眉头渐蹙，“你给他了？”
“给了。”
看见男人脸上明显的忧虑，江瑾言宽慰道：“他不是小年轻，既然做决定一定是非做不可，。知道现在何况是他的命，刘建中非要从他手里抢命根子，你说说看，白徐宇折断他一条腿算不算轻的？”
陆成蹊很快摇了两下头，“不明智，白徐宇斗不过他，就算白叔亲自上马，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
说到这里他抬头，眼里神情不明，“这是我站在风险评估角度理性一面的看法——”
江瑾言立马笑了，“那感性的呢？”
“不惜一切代价，把何况的骨髓保住——”
“为了心尖尖上的那个人，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对他来说都是无限生机，就算结局依旧是鸡蛋碰石头，但也要在碰上的一瞬，将石头砸出个缺口来。”
江瑾言挑了两下眉，“这是你揣测的白徐宇的想法，还是你自个儿这么想的？”
陆成蹊耐心地给她递丸子，“我什么想法，你难道不是再清楚不过？”
江瑾言长长哦了下，随后手伸到背后慢悠悠掏出一叠东西，猛地伸到男人眼前。
“噔噔噔噔！请帖！意想不到吧！从昨天开始我就在写了！现在已经全部写完封好，你再看看还有谁名单上没写上。”
（续）

番二（2）
夜已深，陆成蹊等江瑾言睡下才掀开被子下床。窗帘没拉，整间房撒进来细碎的光芒，树影婆娑，贴着窗户玻璃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陆成蹊赤脚拿着手机去了客厅。
房门掩上，隔绝了客厅里微渺的月光。
四周静悄悄，陆成蹊在沙发上坐下，盯着手机屏幕上系统的推送消息，陷入沉思。
他没想过江瑾言一直在找自己。
举报处理的通知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烦，陆成蹊眉头皱起来，朝卧室方向看了眼。
总之，不能告诉她。
男人薄唇紧抿。
夜风掠过阳台钻进来，将满室月光吹散。
眼看婚期一天天靠近，江瑾言真的濒临崩溃，原来结婚真的不是户口本一登记就完事的买卖，除却婚宴各项琐碎的安排，还要抽空出去采买，一米多长的清单，让人原地爆炸。
婚礼算江家跟顾家一起操办的，不过顾家没什么人主事，只能在钱的事上费费心。顾崇江一个月前刚从狱里出来，那天江瑾言跟陆成蹊一起去接的人。
黑色铁门轰隆一声拉开，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消瘦了不少，胡子拉碴，可那双曾经叱咤风云的眼睛不减一分风采，上位者的气息早在了骨子里。
顾崇江只对两人笑了笑，说了一句：“回家吧。”
江瑾言在一旁清楚看见，陆成蹊跟顾崇江在空中交汇的那一眼，内容依旧复杂，却再没了戾气。
这天周日，江瑾言准备去商场把结婚用的家具买下，孙悄忙着跟小医生谈恋爱没空，白徐宇焦头烂额跟狐狸斗法更加没空，陆成蹊跟着案子去了隔壁实得两天后回来，找了半天最后只有顾清。
这个比她还大几岁的大男孩，曾经是她师父的大男孩，因为顾崇江的事情已经变得成熟不少，至少肩膀上能扛事了。
超市里，顾清推着车跟在后面，一脸高级厌世。
“你已经围着这层转了三圈了，你到底要买什么？”
江瑾言在一张展览床前停下，俯身摸了摸，“买张婚床。”
顾清叹了口气撒手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开始把。
这个女人考究的纠结命，只要开始选择，今天一下午恐怕都得耗在这儿了。
江瑾言围着几张床走走停停，不时嘴里碎碎念念问几句，可发现顾清一句没回。
扭头，人已经歪在床头低头打游戏。
江瑾言虎着脸过去，“不是早退役了吗，还不死心忍不住上号过把瘾？”
顾清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地划着，没理会话里的挑衅。
“不是，抽空带个队里的学员，私下的交情，跟IIS无关。”
“哦——”江瑾言一脸没情绪，“可我看你半点没放下电竞，要不就重新回去呗，当个教练也行。”
顾清手指一顿。
江瑾言继续说，“而且顾总也不限制你了，你可以有机会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什么叫不限制了——”顾清似乎笑了一下，“有些事不是不限制就可以去做的，良心得过得去，如果我回去打电竞了——”他抬头看江瑾言，“那公司怎么办？老头子找谁给他接烂摊子，虽然这个烂摊子我十分不想要……”

番二（3）
江瑾言深深一眼过去。
“啧，你现在倒有点意思了。”
顾清哼了下别开头没理她，双指在屏幕上继续勾划。江瑾言抽出空隙去瞧，正瞥见左上角的人头数。
“你现在不太行了啊……”从他手里抽出手机，江瑾言坐下来替他继续玩。
因为是附近有人群来往，杂声太大，所以顾清之前没开语音，双排的另个队友打了会儿就发现不对了。
一行字从屏幕上钻出来——
怎么回事？？顾哥你怎么突然这么野了？这不像你的操作啊！
江瑾言嘴角一翘。
屏幕对面换了人当然操作风格要变，再说江总打游戏的路数，自然非野不可。
顾清看着她横冲直撞无所顾忌地到处张狂，不禁冷哼道：“你这架子还真跟陆成蹊性子一个模子刻出来，不知道是搭档久了彼此感染还是从来灵魂里头就如出一辙。”
话出口的同时，顾清脸色瞬间一变。
无心之言，一松懈就脱了口。
他掩掩嘴，去看一旁小祖宗的反应。
小祖宗不愧是小祖宗，短短几秒钟之间，已经停了手里的动作，侧头看他，眼里神色莫辨。
江瑾言好整以暇丢了手机，声音无比平静，“自个儿招吧，你跟陆成蹊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清只恨不得把自己嘴巴撕烂。
苦着脸，“冤枉啊，这事我本来也没想瞒你，实在因为我也刚知道不久。”
江瑾言一脸平静地问，“比我早多久？”
“不久……”顾清比了个数，“就一年……”
江瑾言依旧用那种波澜不惊却内容复杂的眼神盯着他一动不动。顾清知道这眼神的用途，每次这女人笃定要把谈判对象吃死的时候，就喜欢换上这么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比赤裸裸的胜利炫耀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顾清哆了个嗦，“我招，我都招……”
定定神，他缓慢道：“其实你这么多年的游戏搭档CK——他是陆成蹊……”
说完这话顾清没敢去看江瑾言眼神，虽然知道这么个插曲不足以破坏陆成蹊跟她之间已成定局的感情，但江瑾言生气甩脸色恐怕在所难免，这个女人，美丽又迷人，可浑身上下，都是利刺。
可出乎顾清意料的是，江瑾言听完后只是无所谓地哦了声，随后继续拿起手机打游戏，连眉头也没有多皱一下，看着无比祥和跟宁静，倒像是心里早猜到一样。
可顾清又清楚，江瑾言怎么可能知道。他也是机缘巧合的契机下才得知陆成蹊就是之前组队跟他不对头的CK这个事实，如果不是那次手机送修拿陆成蹊手机打游戏，这个秘密他一辈子都不能窥见！
毕竟这么小概率的巧合，一生中哪里就能碰见。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偷看了江瑾言好几眼，女人平静如水，手里的操作凶猛快速，几乎没留对面喘息的时间，枪枪要命，心狠手辣。
顾清心里啧了下，估摸着陆成蹊要糟。
谁都知道CK对江瑾言的意义，那种惺惺相惜的知己情，可男人说消失匿迹就消失匿迹，最后还搞了这么一出戏码。
也不知道陆成蹊膝盖皮够不够厚，顾清惆怅地想。

番二（4）
陆成蹊发现江瑾言知道事情真相是一天后的下午。彼时他坐在沙发上看书，江瑾言捧着个ipad打游戏。
阳光很好，透过窗子爬进来金黄的斑点，有一两缕打在江瑾言头顶，微醺出漂亮的光泽。
一派寂静与安详里，他听见身旁的女人问了句，“陆成蹊，你说世界上真的有机缘巧合这种事发生吗？”
“为什么没有？”陆成蹊反问，“不是有句话说的好，世间的事情都有它专属的缘法吗？”
而就在他无意脱口的瞬间，他发现江瑾言对着他做了个动作。
女人斜倚着沙发背，单手撑着脑袋，整个人松散到极点。因为最近忙着结婚筹备的缘故，她又比之前瘦了好多，露出清瘦漂亮的锁骨。嘴角攒着股模糊的笑意，江瑾言慢悠悠抬手，在半空中突然比了个手势。
子弹上膛，拉鞘，空气中无声的脆响，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从她指尖飞出来，一把扎进他的心脏。
江瑾言笑着，“陆成蹊，你究竟是谁呀？”
女人表情认真又狡黠，唇红齿白得好看到极点。陆成蹊在那一瞬其实是愣的，可随即心里一片明镜。
他微低下头，舌头抵住后槽牙笑了下，声音响在满地阳光里，低沉悦耳。
他还没讲出口，江瑾言却先一步起身，大大咧咧往厨房里走，似乎就这么随口一说，并没有太多的含义。
可大家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物，商场上驰骋掐尖的人精，饶是再细小不过的动作，哪有看不出的道理。
看着江瑾言的背影，陆成蹊眼里涌上温柔，良久，垂头，桃花眼弯了弯，压了一枝春色，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可没有泄出一丝声音——
“我是CK啊。”
江瑾言不主动说破，就是存了将这一页掀过去的心思，陆成蹊大概能猜到她想的。
而他当初确实是带了目的接近她，就算一开始凭了缘法遇见，大家谁也不认识谁。可后来呢，陆成蹊知道真相后呢？
他没法忽视，没法离开。那个总爱跟他反着来，斗智斗勇的死丫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成了他无法躲闪的劫难，只要靠近百米的地方有她，他就不能控制自己的眼光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江瑾言太亮眼了，与他之前碰上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她有着一般女人没有的野心与壮志，独立，强大，与生俱来韧劲无时不刻不渗透着他，吸引着他。
他跟江瑾言产生爱情并不奇怪，他们何等得相似，仿佛是彼此身体里那块缺少的肋骨，终于在无数次祈求老天后得以圆满，获以新生。伴侣不单单是荷尔蒙的冲动，它更像是灵魂里饮鸩止渴的契合，再撞上江瑾言的那刻起，陆成蹊渐渐明白这个道理。
那是他的小公主，相信无论未来的路多长多艰辛，那穿在江瑾言脚下的高跟鞋他也不会委屈她脱掉，而她肯定也不会脱，他不会去勉强她成为任何样子，她所有的样子，每一个方面，都是他能够理解与珍爱的，别人都不适合，只有他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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