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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田玩家的午夜逃生故事》
　　作者：斜方晶系
　　文案
　　（本文原名《欢迎来到清凉农场》）
　　一觉醒来，方时清发现自己被塞进了某个无法登出的模拟经营游戏，成为了新人农场主。
　　必须和其他玩家通力合作，大家一起赚够200万游戏币，然后才有可能衣锦还乡。
　　对此，方·熟练的游戏玩家·时清非但不慌，甚至有点小兴奋。
　　这下自己上万小时的模拟经营游戏时长，总算可以派上用场啦！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看似和平的小镇，每到夜晚就会游荡着各种各样的鬼怪和怪物，并且触发各式各样的灵异事件，化作恐怖逃生游戏的现场？！
　　“(°Д°)救命啊我不擅长真人逃生！”
　　在白天努力经营养成攒钱的同时，玩家们也不得不玩起了刺激的恐怖逃生游戏。
　　还好身边有个捉鬼专家（除灵人）的大腿可以抱着不放，此时不抱，更等何时？
　　“ヾ(=·ω·=)o大大请留步！你带我恐怖逃生，我带你模拟经营，你看怎么样！”
　　肖锋镝：“不，我觉得应该转去恋爱养成游戏片场。”
　　方时清：“？？？”
　　=======
　　方：“大佬，你这个玩笑开得不精准……”
　　肖：“我没开玩笑。”
　　方：“你说的恋爱游戏应该就是所谓的galgame，这种游戏是攻略女角色的，你想和女孩子谈恋……”
　　肖：“不，我想和男的谈。”
　　方：“那种应该叫BL游戏吧？虽然同样属于AVG，但与galgame有着本质的区别……”
　　肖：“……你在装傻吗？”
　　方：“？？？”

　　冷淡可靠游戏盲攻×迟钝系游戏宅受
　　可能是一篇结合恐解要素的种田文（？），剧情和谈恋爱两手抓，应该不太吓人，大概……大概不太吓人。
　　梗的灵感来源是《星露谷物语》的第五种农场模式（晚上农场里会出现怪物）

　　内容标签： 恐怖 因缘邂逅 种田文 无限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时清，肖锋镝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风月镇欢迎您
　　方时清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里，一张完全陌生的单人床上。
　　整个房间只有二三十平的面积，只摆了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一个立柜、一台不到三十寸的电视连同下面的电视柜，以及这张单人床而已。房间整体显得陈旧而古朴，但各处都打扫得很干净，看上去像是才被整理过。
　　他一脸茫然地爬起来，伸伸胳膊踢踢腿，随后四处走动了一圈，察看着屋子里的情况。立柜和抽屉里全都空空如也，伸手进去连点灰尘都摸不到。
　　——这里到底是哪里？
　　房门开在房间的南侧。他推了推，发现是从内侧上锁的，于是试探着打开锁头，走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现在还是白天，正是日头最好的时候；暖洋洋的阳光落在身上，令人感觉格外地舒适。
　　面前的是一大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荒芜田地，四处散布着杂草和奇形怪状的各种石头，还间或生长着几棵分不出品种的树木。模样显得有些破败，倒也有种生机勃勃的野生美感。
　　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但这副奇特的景象实在没法令他安心。方时清总觉得这幅画面有点眼熟，就在他仔细地打量着周围的时候——
　　“你醒啦？”
　　不远处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吓得方时清向后跳了一大步。
　　“谁？”他看清对方是个笑眯眯的老大爷，连忙缓和了口气，“请问您是哪位……？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老人家本来站在房子东侧的小路边上，现在晃晃悠悠地向方时清走了过来。他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但是精神很好，走起路来也挺利落，乍一看上去颇像那种大早上在街心公园打太极拳的老大爷。
　　“你不记得啦？你昨天刚下火车就晕倒了，医生看后说是疲劳过度，然后大家就先把你送到你爷爷的老房子里来了。”老人家看了看他的脸色，“晚上睡得还好吗？嗯，看你脸色，比昨天是要好太多了。这间老房子住起来还舒坦吧？”
　　方时清一头雾水：“等等，您先等一下——您是说，火车？”
　　他什么时候坐过火车？没记错的话，昨天他明明应该在家里——
　　“对啊，你真不记得啦？等等，你应该是小方没错吧？”老大爷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叠文件，然后戴上了老花镜，手指着文件上的内容，念叨着，“名字是……方时清，你是来继承你爷爷农场的小方、方时清，对吧？”
　　继承……农场？也就是说，这片荒地是个农场？
　　“咦？啊，我确实是方时清……”
　　他彻底懵了，心说我爷爷一政府老干部，啥时候开过农场？
　　“哎，这不就没错了嘛。”
　　大爷满意地笑开了，抓住他的手，上下晃动了几下。
　　“欢迎你到咱们风月镇来呀！镇子上的农场荒了这么久，总算有人来经营了，真好。大家都在盼着你来呢，希望年轻人能给咱们镇上诸如新的活力，小伙子好好干，早日赚大钱，将来给镇上也创收——”
　　捕获了“小镇”“经营”“农场”几个关键词，结合周围有点熟悉的场景，方时清脑中隐隐约约有了个想法。但这个脑洞未免有些石破天惊，一时之间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只好踌躇着点了点头。
　　“我……我一定好好努力，对了，大爷，您怎么称呼啊？”
　　“哎呀，说来说去，居然把最重要的事忘了，”大爷一下子惊醒过来，“我就是风月镇的镇长李达盛，之前给你寄合同的那个，和你爷爷以前也有过交情。”
　　“李镇长。”方时清立刻改口。听到这里，之前那个隐约的想法越来越清晰了。
　　“哎，哎。”大爷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从背后拎出一个大纸包塞进方时清怀里，“这些是祝贺你新农场开业的贺礼，你初来乍到，大概还不懂农场怎么经营吧？别怕，这里面有《基础农场经营手册》，照着上面写的一点点学，很快就能上手了。还有小镇的地图也给你放里面了啊，有时间也多去镇上转转吧，镇上的居民们都挺想见见你的呢。对了，一定要早点去镇中心广场的公告栏看看，那边经常贴出来一些重要的公告，看了有好处！”
　　纸包很沉，如果是以前的“正常的”方时清，多半会一个没接住把它砸在地上。但现在他用双臂稳稳地把它托住，也并不觉得有多吃力，这令他自己都有些诧异。
　　“好的，好的，多谢李镇长，我一定去。”他满口答应下来。
　　在送走热情的镇长之后，他三两下拆了纸包，发现里面有一个崭新的双肩背包和用信封装起来的一叠纸钞，除此之外就是地图和《基础农场经营手册》了。
　　打开手册，第一页上写着一行漆黑的大字：
　　“去看公告栏。”
　　心头微妙的预感越发明显。方时清把东西匆匆塞进背包，将背包甩上肩膀，向农场东侧的出口跑去。
　　农场周围的一圈围栏将这一方天地打造成了与世隔绝的单独场景，在出入口处，戳着一块醒目的牌子——
　　“清凉农场”
　　这农场名叫清凉农场？都什么怪名字。方时清在心里默默吐着槽，同时展开了小镇地图，循着地图的指引，闷头跑向小镇的中心广场——也就是镇长所说的“公告栏”所在的位置。
　　这个风月镇并不大，尽管方时清中途不小心走错了路多绕了一圈，还是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找到了中心广场上。广场打理得整洁漂亮，正中间一方喷泉十分醒目。此时大概是下午，广场上有不少零零散散休憩游玩的镇民；几个小孩子来回追逐打闹，三两家庭主妇站在旁边谈笑，一对年轻情侣坐在喷泉旁边你侬我侬。
　　方时清左右看了一圈，很快锁定了角落里的公告栏。
　　那边算得上整个广场上最清净的一隅了。不管是打闹的孩子还是遛弯的老人，都很有默契地避开了那个方向，宁可往对面的垃圾桶旁边走，也不向那里靠近。
　　只有一个戴眼镜的长发女孩坐在公告栏旁边的长椅上，正抱着膝盖发呆。方时清看了她几眼就把视线移开了，走到公告栏面前。
　　整个公告栏里零零散散贴着几份公告，其中大多数的字迹都模糊不清，只有一份格外清晰明了。在视线一接触到上面的白纸黑字时，方时清脑子里就轰的一声炸开了——
　　上面这样写着：
　　“亲爱的玩家方时清：
　　感谢您参与《风月小镇欢迎您》的首测活动！本作品为采用特殊技术模拟的高度仿真经营/养成类游戏，力求将游戏的轻松愉快与现实的高自由度相结合，给予玩家最舒适、最爽快的游戏体验。
　　您的游戏身份为‘清凉农场经营人，获得500元游戏币的启动资金与‘清凉农场使用权限。游戏方法为：对农场进行经营，通过出售农作物等方式获得游戏币（即风月镇通用货币）。详细操作方式可参考系统赠送的《经营手册》进行查看，预祝您游戏愉快！”
　　在他读公告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一声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您获得游戏币500元。”
　　“叮-，您已绑定风月镇地图，可随时进行查看。”
　　“叮-，您已获得物品【中型背包】，当前承重：30”
　　周围的景象稍微模糊了一下，随即小巧精致的道具栏便在视野左下角弹了出来，顿时整个世界都有了十足的游戏感。
　　——居然……
　　方时清捂住了脑袋。
　　没想到自己的想法居然成真了。这里真的是一个模拟经营类的游戏！怪不得这个展开和他以前喜欢玩的经营游戏这么像，什么主角的爷爷留给主角一座荒废日久的农场让他继承，这不是此类游戏一贯的套路吗！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总之先掐了自己一把，疼到龇牙咧嘴地跳着脚。既然还能感到疼，说明这并不是梦境；然而……如此真实的模拟游戏？现在的游戏技术有这么可怕吗？！还是说……
　　他试探着摸了摸面前的公告栏，表层的玻璃冰冰凉凉的。又吸了吸鼻子，空气中一股植物的芳香。这也太真实了。
　　此时只见那张公告最下方又浮现了几行红色的大字。
　　“注意：本游戏无法自行登出。离开游戏、回到现实世界的唯一方法为完成以下任务：与其他玩家通力协作，共同在游戏中赚取游戏币200万元。
　　回到现实世界后，系统将为您发放对应的奖励，作为参与游戏的补偿。
　　请勿尝试使用邪门歪道破坏游戏规则，以免对游戏本体造成损伤，这将对包括您在内的全体玩家造成不可逆的恶性后果。
　　后续公告将随着地图开发/剧情触发/任务完成度随时追加发布，请您务必及时关注公告栏相关内容。”
　　——【无法自行登出】。
　　这短短一段话，比之前的内容要更加可怕得多。
　　无法……自行登出？这也就意味着，玩家们都被强制关在游戏里面了？
　　方时清一下子回以起了曾经看过的无数小说和漫画。故事的主人公的意识被困在了某个游戏里，无法登出，不得不一边努力做任务一边追查幕后主使——这简直是比“我爷爷留给我一座农场”更标志性的开端。
　　身边传来了别人倒吸冷气的声音。他扭头看了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围多出了几个陌生人，男女皆有。所有人都在关注公告，只不过好像每个人看的都并不是同一份。
　　大概每个人都有各自对应的一张公告吧。除了自己的那张之外，别人的全是模糊不清的。
　　旁边的男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冲他笑了笑，只是笑容非常勉强。
　　这也难怪，任何正常人突然发现自己被锁进了一个奇怪的游戏里，都会笑不出来的。
　　然而事到如今，方时清反而很快冷静了下来，甚至比之前一无所知时更加冷静。
　　他静静走到了一旁，在长椅上坐了下去。旁边的长发女孩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玩家吗？”她问道。
　　“嗯。”方时清点了点头。
　　“你不害怕吗？”过了一会儿，女孩又问道。
　　“啊？哦，”他以为对方在害怕，于是安慰道，“你不用怕，这只是个模拟经营游戏嘛，不需要怕的。”
　　“……”女孩不说话了，只是用关爱傻子的眼神默默瞅了他一眼。


第2章 玩家们的队伍
　　等了一会儿，公告板前的人们陆陆续续看完了公告，不约而同地向这边围拢了过来。
　　心知这里的大概就是参与游戏的全体“玩家”们了，不管方时清还是那个女孩都站起了身。他特意清点了一下，算上自己，这里共有四男二女六个人。
　　所有人应该都处于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的青年阶段——玩游戏的主力军年龄段。有人面带惊慌，有人强行镇定，有人焦虑烦躁，总之大家都对现状表现出了十足的不解。
　　刚才站在方时清旁边的年轻男人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穿着休闲套装，形象气质看上去似乎是个社会人，在在场几人中应该是最为年长的一个。
　　“我想，各位应该和我一样，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还变成了‘玩家’吧。”
　　“这个‘玩家’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旁边另一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烦躁地抢话，“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报名参加过这种真人秀活动！是什么人把我们偷偷带到这里来的吗？这种行为是侵犯人身自由，是违法的——”
　　“以现在的科技水平，主办方有办法在真人秀参与者眼前制造这种游戏界面一样的东西吗？”
　　长发眼镜女孩冷冷地打断道。她伸手在自己面前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你们眼前也都有吧？我指的是，这个道具栏一样的东西——即使视野移动，它也一直停留在这不消失。还有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以及会自己突然追加后续的纸质公告；这些东西，是正常的绑架犯或者整蛊节目玩得出来的吗？”
　　“你……你的意思是……”
　　大学生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一截。
　　“你是说……”另一个女孩脸色惨白地问道，“就像那个公告上写的一样，我们真的穿越到一个游戏里面了吗？”
　　这个女孩长得十分清丽可人，即使是惊恐的模样也十分惹人怜爱，若是在现实世界中，想必很受欢迎。
　　她说出的这句话，令众人一时沉默了下来。
　　结合现状，这无疑是最合理的可能性，却也是最割离常识的可能性。就算现在这个时代，各色穿越、重生、无限流小说四下里横飞，可小说毕竟是小说，一旦变成现实，便会显得非常可怕。
　　“不、不可能吧，这种动画一样的情节怎么可能发生在现实之中呢……”
　　大学生的身子晃了一晃，脸上流露出一丝稚气的恐慌。
　　“先冷静一下，”社会人扶住了他的肩膀，“大家一定都很难相信这是真的，但不管怎么说，事实就是这件事已经发生了。总之，就先把公告上的说法当成既定事实好了，之后再慢慢来考察它到底正确与否。”
　　社会人深呼吸了几次。见在场几人差不多都冷静了下来，便再次开口说道：“那么，大家应该也都看到公告上写的离开条件了吧。”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方才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轻声接话道：“你指的是，要所有玩家共同赚足200万游戏币吧？”
　　这个人看上去二十多岁，长相稍微偏向阴柔，体型也偏向纤弱，正体是时下颇受中学女生追捧的那种精致外形。方时清总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却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嗯。不管怎么样，咱们既然都已经成了‘玩家’，就只好先按照它说的那样，朝着这个目标努力了。各位都没有意见吧？”
　　听口气，这个社会人在现实世界可能是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很习惯性地担任了统筹协调的位置。
　　没有人出声反对。他顿了顿说道：“呃，既然这样，之后大家也算是组队玩游戏的队友了吧，先来互相认识一下？我先来自我介绍吧，我叫赵竣，N市人，是做运营工作的。”
　　第二个开口的是表情冷淡的长发眼镜女孩：“我是尤清雨，现在在B市上学，精密仪器专业。”
　　其他人也陆续作了介绍。那个漂亮女孩叫曾昕，在B市做文案；大学生叫贺相武，男青年叫顾晋泓，说是在做平面模特。
　　大概是那个社会人赵竣最开始开的头的缘故，几人自我介绍的时候都带上了现实中的所在地和职业或者专业。
　　别人已经全都自我介绍完毕，顿时所有人都看着方时清。好多年没被这么多双眼睛一起注视着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
　　“呃，我，我叫方时清。我现在是小镇西边‘清凉农场’的农场主，至于现实中是……”他试探着说道，“熟练的单机游戏玩家？“
　　——空气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凝固住了。
　　他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偶尔也做手游代肝什么的。大家就当我是个游戏代练吧。”
　　“等一下，”长发眼镜女孩——尤清雨突然说道，“你倒是提醒我了。除了介绍现实中的身份什么的之外，我们是不是应该也都把自己作为‘玩家’的身份也交代一下？毕竟大家接下来就得玩游戏了，在玩游戏组队的时候，比起交代自己的现实身份，让别人搞搞清楚自己的职业和技能更有意义。”
　　“哎？”方时清愣了愣，“你们……大家不都是开农场的吗？”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个农场经营游戏。
　　“不是，”尤清雨摇摇头，“没猜错的话，只有你一个人是农场主，其他人担当的全是不同的职业。毕竟……”她笑了一下，“模拟经营和养成游戏也都有很多种类型吧？”
　　她说得没错。模拟经营游戏的花样本来就十分繁多，开农场、开商店、开客栈、开小镇、开飞机场，经营城市，经营家庭，甚至经营监狱……可谓无奇不有。再结合上养成就更是数不清了，养女儿，养宠物，养皇帝，养国家，养明星，养船养刀养式神养英雄……
　　“因为是我提议的，所以我先来说吧，”她主动说道，“我现在住在这个风月镇的西南角，身份是低保家庭里的无业游民，靠打零工赚取生活费。”
　　——这还真是个和她自身形成了鲜明反差的身份。方时清想道：“如果我拿的是《牧场○语》的剧本，那她大概就是在玩《模○人生》了吧。”
　　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有道理。
　　“……呃，”过了几秒钟，那个名叫赵竣的社会人清了清嗓子说道，“好吧。你说得有道理。我是……镇中心那个快递收发点的派送员。”
　　他说得多少有些尴尬。闻言方时清的脑袋却滴溜溜转了起来，瞬间脑补出一部以快递收发为主题的经营类小游戏。
　　“我是……我扮演的职业应该是铁匠，”大学生贺相武底气不足地说道，“刚才我是从北边的一间小屋过来的，没弄错的话，应该是铁匠铺一类的吧？”
　　“你的公告上没有写明职业吗？”赵竣问道。
　　“写了吧，……但是我没太注意。”
　　察看公告的时候，他似乎光顾着惊惧和质疑了，反而没太确认上面的详细内容。
　　——这位是经营商铺的经典游戏！方时清暗自想道。
　　“我好像是镇长的秘书，现在暂时居住在镇长夫妇的家里。”另一个女孩曾昕说道。
　　——职场奋斗类型的养成游戏！
　　“我……”最后的顾晋泓抿了抿嘴唇，好一会儿才说，“在旁边那间酒吧卖唱，也兼职做服务生。”
　　——这简直是现场版的《明星○愿》！方时清在心里无声呐喊。在他看来，整个现场简直如同一锅模拟经营与模拟养成游戏的大乱炖。
　　“这……感觉还真是没什么规律呢，”叫曾昕的姑娘小声说道，“大家做什么的都有，好像只是随便打乱，安插到这个小镇上了似的。”
　　她说得倒也没错。毕竟现在好像不管什么行当、什么人都能拿来做成模拟游戏，因此就算真的是随机发放身份，也没什么不行的。
　　最后还是赵竣出来总结：“好了，现在大家已经对彼此有了个初步了解了，而且也确认了之后的努力方向。但是咱们对这个游戏还是知之甚少，手头的情报也非常有限，再这么讨论也讨论不出什么来。我觉得要不咱们先各自回去，继续了解情况，明天早上再来这个地方碰面，交换信息，大家觉得怎么样？”
　　没有人反对，于是众人各自散去了。
　　那个大学生贺相武，大概是因为之前没有仔细看公告，现在又跑到公告栏前看了几眼，忽然惊呼了一声：“等等，你们快来看！公告好像变了！”
　　“什么？”
　　他这一招呼，所有人立刻都跑到了公告栏面前，就连本来准备离开的顾晋泓也不例外。方时清挤在几个人中间，费力地探出脑袋寻找着自己的那张公告，很快便发现，不是公告内容发生了变化，而是下方又出现了两行追加的字样：
　　“提示：入夜之后请及时回到室内，关好门窗，请勿在外长时间逗留，以免遭遇危险。”


第3章 夜间农场突然清凉
　　几人面面相觑，难免为这道意味深长的提示而感到些许不安。
　　“危险？这上面说会有危险……该不会这里……晚上，会有僵尸什么的出没吧？”胆小的女孩曾昕怯生生地问道，直到现在为止，她对于这个陌生世界的恐惧似乎一点都没减少。
　　天知道她怎么一下子想到了“僵尸”上去。一般人看到这种提示，不应该立刻怀疑起这个游戏里的治安吗？
　　“不可能吧，这里是经营养成游戏，又不是《生化危机》。”
　　“我觉得也就是小偷强盗什么的吧。”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
　　“不，也有可能是野兽啊，”方时清摸了摸下巴，按照自己的游戏经验说道，“不说生存建设类游戏，就连纯粹的经营类游戏，有野狗啊野猪啊之类的野兽出没也不奇怪。”
　　“你们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吗？”这时尤清雨突然说道，伸手一指。
　　现在六个人正并排挤在公告板前面，只见曾昕和顾晋泓之间明显空出来了一块。正对着空出来的位置，赫然有一张公告——
　　“公告板上的公告有七张，而我们这里……
　　“只有六个人……”
　　有一张公告，多出来了。
　　“啊！”曾昕惊呼一声倒退了两步，颤声道，“莫、莫非，我们之中混了一个透明人？或者……这公告并不是给‘人’看的？”
　　“……”
　　多出来的提示公告和方才的事情好像让她有点过度疑神疑鬼了。
　　“你想得太多了，这怎么可能呢，又不是灵异故事。”赵竣叹了口气，“大概是还有没及时过来的玩家吧。说不定是中途迷路了，或者是忽略了来看公告板的提示信息，这种事儿又不是不可能。”
　　最后众人决定让就住在广场旁边酒吧里的顾晋泓留意一下这边的情况，其他人就这么各自散去了。
　　离开广场之后，方时清打开了小镇地图。
　　在读过公告之后，地图和经营手册的实体就都消失了，变成了附在道具栏旁边的小小图标，只要轻轻一点就能以半透明的光投影形式出现在面前，要多方便就有多方便。
　　他哼着小曲儿走在镇中小路上。道路两边的行道树上传来啁啾鸟鸣，路过的行人无不闲适自在，整个环境都令人十分舒服。
　　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他抹了一把额头，完全没有任何汗水淌下来。
　　大概由于是在游戏中的缘故吧——这个世界酷似现实，却又不是现实。在这里不会出汗，不会太轻易地疲劳，应该也没有病痛。
　　想到这里，方时清越发愉快地笑了。和其他人不一样，他非但对现状毫不恐慌，甚至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
　　能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健健康康地长期玩游戏，这对他来讲简直是理想的人生好吗！
　　按照地图指示，他在关门时间之前及时找到了镇上的杂货店，美滋滋地把身上的启动资金全都换成了最便宜的萝卜种子。种子30块钱一袋，500元变成了16袋种子，同类道具叠起来放在道具栏里，只占一个道具位。
　　等他回到自家“清凉农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
　　从地图上看，清凉农场位于小镇最西侧，两面环山，南边则是有个面积不小的湖泊，湖里引流的河水通过农场正下方，地理位置相当令人舒适。
　　方时清查看着《经营手册》上的《种植篇》，从小屋旁边的工具房里取出了锄头、镰刀和洒水器装备在道具栏里，然后开始清理门前的荒地。
　　他首先开出了一条从南向北的小路，确保从门口能抵达架在最南边小河的小桥上。通过这座桥能够直接到达南边的湖边，绕过湖上之后还能抵达镇上，虽然比东边要绕远一些，但也有其存在的价值。
　　终于能够到达河边之后，他把河水灌在洒水壶里，然后开始正式的种田活动——
　　清理不掉的大块的石头和树木就先避开，小块的石头则直接用手搬开。用镰刀割掉杂草，然后用锄头挖好地，把种子撒下去，再用洒水器浇水。现实中的种田当然不至于这么简单，但这里毕竟只是游戏，只要这样撒好种，然后每天浇一次水，要不了几天作物就能长出来了。
　　一开始他的动作还有些生疏，后来渐渐流畅起来，而且越种越开心；有几次一锄头下去挖到了蚯蚓，也算得上挖地行动中的小小调剂。
　　但毕竟种植是费时间的工作，在这个把种子完全种好的过程中，天不知不觉地已经完全黑了。飞鸟早已归巢，周围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镇上还亮着点点灯光。
　　借着东边初升的月亮，方时清拎起几乎空了的洒水壶，跳过地上的众多障碍物，往牧场南边的小河走过去，想将它再度灌满。
　　洒水壶和别的农具不一样，里面的水数量是有限的，一旦用完，就得再到水源旁边去装水。
　　一边七扭八歪地走着，他一边喜滋滋地打量着自己才种好的一片田。
　　虽然目前只能看见翻好的湿润土地，但要不了两天，这里就会长满一片迎风招展的小苗了，再之后是白白胖胖的大萝卜。到时候，只要把萝卜□□往售卖的箱子里一扔，转天就能变成闪亮亮的钞票——
　　他玩这类游戏玩得多了，知道最标准、最效率的开局方法就是大批种下商店里最廉价的种子：这种作物收获得快，能够在很短的周期内变成更多钱，钱又能变成更多作物。
　　现实中这种事自然行不通，别的不说，种完的作物能不能卖出去就是个问题，储藏也得多多费心。但这里是游戏，根本用不着寻找买家，只要收了就能卖得掉。
　　之后资金就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最终靠种田发家致富不是梦想……
　　想着想着，方时清只觉得美好前景指日可待，前途一片光明，在把洒水壶按进河里装满的时候，不由得摸了摸后脑勺傻笑了起来。
　　“嘿嘿……嘿嘿嘿……嘿。”
　　突然意识到自己笑出了声，他连忙把嘴捂住，心道一个人傻笑什么的这也太蠢了。
　　然而……
　　出乎意料的，弥散在四周的笑声，并没有随着他的停止而终止。
　　“嘿嘿……嘿嘿嘿……”
　　缥缈的笑声在他背后一掠而过。
　　这并不是他的声音；这个笑声远比他的要低沉难听得多。方时清吓了一跳，差点一头栽进河里。
　　——这是……回声吗？但是又不太像。这个小小的农场，怎么看都不像能形成回声的样子。而且回声也不至于让声调完全变了。
　　是听错了吗？
　　“嘿嘿……”
　　笑声再次响了起来，声音低沉而古板。
　　这次声音响起的位置就紧贴着他的后脖子，阴森森的，裹挟着一股凉气。
　　与此同时，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是一只青色的、僵硬的手……
　　“哇啊！！”
　　方时清惊叫起来。他顾不上半泡在河里的洒水器，猛地向旁边跳开，连滚带爬地从河边的石头上翻过去，爬出去几米远之后，这才有勇气回头。
　　那是……
　　那个青色的皮肤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正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咔哒咔哒地把头扭向他的“人形物体”，应该是——
　　——僵尸。
　　这两个大字陡然跃上心头。方时清哆哆嗦嗦地向后爬去，胳膊碰到了身后的木桩。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忽略了什么。
　　他种萝卜种得忘了时间，竟然把公告上的警告信息完全抛在脑后了！
　　下午时候，曾昕怯怯的话语依稀在耳边划过——“该不会、有什么僵尸……吧？”
　　那姑娘是言灵吗！方时清欲哭无泪。
　　月色之下，那具僵尸扭过头，用一双深深陷入眼眶的浑浊眼睛看着他。干瘪的嘴角拉向两侧，从喉咙里挤出难听的声音。
　　“嘿嘿……嘿。”
　　然后，它拖动着沉重的脚步，一脚踏进了河里。洒水壶被它一脚踢飞到河中央，而它全无所觉，一味趟着水向方时清走来——
　　方时清单手捂住胸口，慌忙滚向旁边，勉强躲开了僵尸再度伸过来的大手。
　　还好这里是游戏，即使受到再多惊吓，总不至于丧失身体能力；否则不要说逃跑，他简直心脏病都要被吓得发作了。
　　僵尸的动作十分迟缓，这给了他缓冲的时间。
　　他连忙绕开碍事的树木，向北侧跑去——这条河流在牧场最南边，而他的小屋则在牧场最北端；在这个时候，他本能地想回到房屋里去躲起来。
　　“嘿……嘿嘿……”
　　那个僵尸重复着这个音节，一步一晃地追了上来。双臂笔直地向前伸出，似乎想要搭住方时清的肩膀。直到现在方时清才意识到，那嘿嘿声并不是什么笑声，而是从它喉咙里发出的漏风声。
　　牧场里绝大部分的空间都还没来得及清理，前方影影幢幢的，满是各种树木和石头的影子。因为之前慌忙逃跑的缘故，他早就分不清开出来的那条小路在哪个方向了，浓重的夜色之下，他只能摸索着向前跑去。
　　这真可谓不作死就不会死。如果早早回忆起公告的提示，在天黑之前就回到室内的话，也就不至于非得在夜色下和僵尸大玩你追我逃了吧……
　　然而现在后悔也没有用处了。
　　天越来越黑，方时清努力眯着眼睛看着四周，却还是时不时地就会在杂草或树枝上绊一跤。他不敢停下，飞快地爬起来继续向前跑，却一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面前的“东西”被他撞得晃了一晃。方时清逃跑逃得昏头，隐约觉得面前的是个人，于是捂着额头糊里糊涂地说道：“对、对不起……”
　　他突然闭上了嘴，这个农场里除了他之外哪还有第二个人？
　　鼻端传来一阵腥臭腐败的味道，正是从面前散发出来的。
　　又……又一只僵尸！
　　他想要后退，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吓得停住了。两只僵尸一前一后，把他堵在了中间。
　　“咯……咯咯咯……”
　　前方的“人”——不，是另一只僵尸，发出一阵像是被痰噎住的声音，缓缓张开了胳膊。
　　“……！！”
　　关键时刻，方时清的头脑反而变得格外清醒，及时一猫腰从对方旁边钻了过去。
　　僵尸那双筋骨突出的大手抓了个空，它僵硬了片刻，随后慢吞吞地转过身，和之前那只一样，向他追了过来。
　　“呼、呼……”方时清喘着气向前猛跑。喘气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惊讶与慌乱。为什么农场里会突然冒出这种东西？这明明是个经营农场的游戏，为什么会有僵尸出没啊！
　　稀稀落落的树木中间，传来更多窸窸窣窣的破土声，以及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嘿嘿”声。不知道这小小一片农场中要冒出多少僵尸？
　　这里还叫什么“清凉农场”啊，他哭丧着脸想道，应该直接改名叫“僵尸农场”算了！
　　这段路明明没有多长，跑起来却像是永远也到不了头似的。
　　好不容易看见了之前开垦出来的萝卜田，方时清总算稍微松了口气，大着胆子回头瞅了一眼。丛生的杂草和灌木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层薄雾。月光之下，雾气之中，无数僵直的影子晃动着向他这边接近、走来……
　　他连忙捂住到了嘴边的尖叫，一溜烟地冲向自己的小屋。
　　他跑到门口，伸手想要推门，这时脚脖子上却突然一紧。
　　——一只青黑色的大手破土而出，抓住了他的脚腕向下拖动。
　　方时清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整颗心冰凉冰凉的。那些僵尸们渐渐走出了薄雾，有几只似乎注意到了他刚撒的种子，纷纷围拢过去用手扒起土来，把地里的种子往外翻，然后连着泥土一起塞进嘴里，没两下就把整片地毁得干干净净。然而这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情心疼自己的劳动成果了；比起那片地，更多的僵尸似乎对他这个活人更有兴趣……
　　拖着步子围过来的少说也有十几只。他绝望地想道，这么多僵尸，就算把自己扯烂了分出去，也不太够分的吧？
　　就在他打算闭上眼睛的时候，头顶正上方突然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伸手。”


第4章 第七名玩家
　　“——伸手。”
　　头顶正上方传来来自陌生男性的声音。都这种时候了，方时清也顾不上思考和犹豫，立刻笔直地把胳膊举了起来，拼命往上伸去。
　　房顶上探下来一只手臂，稳稳地抓住他往上一提。对方的力气很大，直接把地下抓着他的那个僵尸都连着拔起来了一半。
　　“嘶……”感觉胳膊和腿都快被扯断了，方时清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头看去。恰巧捉着他脚脖子的那个僵尸也正在抬头往上看，腐烂了一半的脸被月光打亮，显得无比阴森可怖——
　　他连忙拼命抖腿，又伸脚去踹僵尸的胳膊，但任凭他鞋子都快抖掉了，那只青黑色的大手还牢牢地抓着。僵尸从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手上渐渐用力，好像想把他重新扯下来。
　　“抬头，闪开！”头顶传来一声低喝，还是刚才那个声音。
　　方时清本能地扬起快要弯到掉了的脖子，只见一点红色的火星擦着他的鼻尖，晃晃悠悠地飘了下去。
　　火星沾到僵尸脸上，僵尸突然发出凄厉难听的嚎叫，松开了手，转而往脸上拼命抓挠着，把原本就烂了的腐肉连同一边眼球都抓了出来——
　　方时清趁机伸手扒住房檐，总算在房顶那个人的帮助下翻身爬了上去。
　　他蹲在房檐上大喘气，惊恐万状地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呼，呼，咳……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明明是个模拟经营游戏，为什么会有僵尸出现？他回头看了眼下面，只见那些僵尸已经纷纷走到了房子周围，正在抓挠着四周的墙壁，却没有什么爬到房顶上的手段，这才稍微放松心情，一屁股瘫坐了下去。
　　说起来，因为这是个模拟经营游戏，所以他从没有想过——如果在游戏里“死”了的话，之后会怎么样。要是被僵尸撕碎吃掉的话，之后还有机会复活吗？还是说会就此退出游戏，回到现实……
　　想到“现实”，他心里微微一沉，连忙把这个念头抛开了。
　　拉他上房的那人现在也默不作声地蹲在房檐上。他看了一眼对方，心有余悸地开口道：“那个……谢谢您救我一命。您、您怎么称呼啊？”
　　周围黑黢黢的一片，看不清楚彼此的长相，但凭体型就能认出，他起码并不是白天认识的那几个玩家中的任何一人。他手里有什么东西冒着火花，好像是几支燃烧着的线香，方时清觉得刚才的火星大概就是从这些线香上抖下去的。
　　靠几根线香就能对付僵尸，这手段真可谓神异。这个人会是NPC吗？还是没出现的玩家？或者……他抖了一下，是别的品种的怪物……之类的？
　　还好，在他开始胡思乱想之前，对方就开了口。
　　“你就是这次游戏的农场主？”
　　“啊？哦，”方时清愣愣点头，“是啊。”
　　能够说出“游戏”，也就意味着，“您、您也是游戏玩家吗？”是之前没出现的第七名玩家？
　　“嗯，”对方把线香插进房顶的裂缝里，突然道，“你先别动。”
　　方时清正准备往房顶中间挪一挪，闻言便停住了。
　　这时一只僵硬的大手突然狠狠抓在房檐，吓得他向后一缩，低头一看更是亡魂皆冒：一张僵尸脸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原来是房子周围挤满了僵尸，后来的干脆就踩在前面的肩膀上，直接上到了高处，眼看着就要爬到房顶上来了。
　　“这、它、它它它——”他惊叫着往后蹭去，却被身边的陌生玩家一把拦住。
　　“别乱动！别把阵法踩了。”对方似乎有点不高兴。
　　“等、但、你……”为什么他这么镇定啊！他那个线香能对付这么多僵尸吗？
　　“对了，”那个人突然又说道，“给我点血。”
　　“……啊？！”
　　对方不由分说抓住他的手：“能不能给我点血？”
　　“要、要血干嘛？”方时清简直要吓哭了。难道对方不是人类，而是吸血鬼不成？……不过吸血鬼会这么客气地管人要血吗？
　　“给还是不给？”对方有点不耐烦了。
　　“给、给……您随意。”方时清声音发颤。眼看那只僵尸已经伸手开始过来抓他，而更多的僵尸正在有样学样地踩在同类背上往上爬，他觉得眼下只能指望旁边这位了。
　　对方手里光芒一闪。方时清觉得指尖一疼，随即就被他抓着手按了下去，挤出一滴血抹在平面上。
　　“叮-，您的健康值下降1点。”
　　脑内响起提示音的同时，房顶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方时清下意识用另一只胳膊挡住脸，只听到耳边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和僵尸的嚎叫声。他捂紧了眼睛不敢松开，一直到所有声响都平息为止。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别捂了，已经没事了。”那个陌生玩家的声音说道。
　　“……哎？”
　　他战战兢兢地放下手。只见强光已经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环绕着整座房子的若有似无的白光，正以缓慢的频率闪动着，看上去就像动画里的“结界”似的。
　　伸头往下一看，他顿时目瞪口呆：围绕在房子周围的僵尸们纷纷被推开了两米之外。有好几只都倒在地上，正笨拙地挣扎着想要翻过身；其他的则是一边发出惊痛的嘶吼声，一边绕着那圈白光反复徘徊，却根本不敢上前触碰。
　　这……这好像有点厉害……
　　在刚刚拍过他之后，陌生玩家就站起来走开了，现在正在房顶上四处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借助着周围闪烁的光芒，方时清终于看出，这房顶上竟然绘制了一个庞大的法阵，而刚刚他那一滴指尖血就抹在法阵的一角。
　　“这个……”他小心地问道，“大佬，不，这位……道长，地上的这个，是您画的？”
　　“……”听到他的问话，那个玩家一脸无语地转过了身。方时清总算看清了他的脸：没有獠牙，没有腐败的皮肤，长得非常正常，就是个外形条件很不错的普通青年男性。
　　“我不是什么道长，”对方两步走了过来，向他伸出手，“用不着您来您去的。我叫肖锋镝，是这次游戏的引导玩家。”
　　他的表情虽然有点冷淡，但是这种普通的态度让方时清立刻就有了面对正常人类时的实感。他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抓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我叫方时清。谢谢你救我一命，真的太谢谢了，真的，”他双手握着对方的手上下晃着，真心实意地感谢道，“不过，那个，什么是‘引导玩家’……？对了，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顶上？你去过公告栏了吗？你知道那些僵尸是怎么回事吗？这里不是模拟游戏吗，为什么会有僵尸？还有，你知道这个游戏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他心有余悸，连珠炮似的一口气问了一大串问题。而自称名叫肖锋镝的陌生玩家根本没有回答其中任何一个。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说，“你应该尽快回到室内去。这些怪物不会开门开窗，只要待在房间里，它们就不能把你怎么样。而且有这个法阵，现在它们连这座房子的周围两米之内都无法靠近。至于别的问题——明天你通知其他所有玩家到镇上的图书馆集合，到时候我统一进行解答。”
　　“哦……好，好的，我明天去告诉大家，”虽然对下方的僵尸仍旧心怀畏惧，但方时清也不敢不听这位大佬的话。他乖乖说道，“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对方点一点头，把线香熄灭了拔起来往胸前的位置一别，然后就紧紧盯着他。
　　总觉得……目光怪怪的。方时清打了个寒颤，急忙动身往房檐边上走去。
　　那道忽闪忽闪的白光只会阻拦僵尸，对他则没有任何妨碍。他探头出去看了看，发现房子一角有堆成几捆的木材堆，于是倒转身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蹭了下去，先踩在比较高的地方，再从高处跳到低处，最终成功回到了地面上。
　　周围的僵尸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只还远远地对他发出咆哮。剩下的大多围拢向了那片可怜的萝卜田，持续对那点刚撒的种子进行□□——可想而知，明天早上那里绝对什么都剩不下了。
　　这真是天降横祸！方时清满怀忧郁地长长叹了口气。足足480元游戏币的种子就这么糟蹋了个干净，相当于报销了他所有的初始资产。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能提前预测到农场里会出现僵尸怪物呢？
　　不管怎么说，能保住小命比什么都强。
　　沿着整个房子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后，他挥手冲房顶上招了招喊道：“肖……呃，肖大佬，我先回去了！”
　　没有回音，房顶上倒是传来了一阵走动的声响。方时清寻思着人家可能在屋顶上倒腾着什么特殊的玩意儿，也不敢多问，只好就这么往房门走去。
　　“——等一下！”
　　就在他离门口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上方终于传来了那个玩家肖锋镝的声音。然而不同于之前的冷淡矜持，这次对方似乎在憋着气。
　　“怎么了？”方时清循声跑了几步，发现他正站在刚才自己爬下来的木材堆附近。
　　“……”
　　对方蹲在高处，默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幽幽的白光打在脸上，照亮了一副纠结的表情；他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方时清想道。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
　　又过了好一阵，对方终于放弃似的垂下了头。
　　“你……是怎么下去的？”
　　他咬着牙问道，“为什么我一靠近房檐，就有系统音提示我‘该操作不可执行’？这导致我根本没法离开这个屋顶……”


第5章 第七名玩家（2）
　　“……啊？”
　　方时清张着嘴愣住了。他摸了摸后脑勺，疑惑道，“会吗？我刚刚好像直接就下来了啊？”
　　“……”对方无言地盯着他。
　　他打量了一下那堆木材，然后踩着它们，按照原路再次回到屋顶上。当他试着从房檐上直接往下跳的时候，头脑里突然响起了提示音：“该操作不可执行，请寻找其他途径！”
　　还真有这种事！方时清打量了一下距离地面的高度，发现大概有三四米，于是说道：“大概是这里有点太高了。”
　　毕竟在某些游戏里，平时再怎么日天日地的男主，在不慎从二层楼掉下去的时候也有可能直接殒命——这里就算再怎么真实，毕竟也还是个游戏，因此这种“不能从高处直接跳落”的设定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如果有个能够踏脚的东西的话——
　　他再次试着踩上木材堆，这次依旧顺顺利利地就爬回了地面上。他连忙伸手招呼道：“大佬，你也像我一样踩着东西下来试试？”
　　肖锋镝本来就一直盯着他看，就差把他的动作烙印在脑子里了。闻言他也走到木材堆上方试图往下跳，随后脸上一僵。
　　“……还是不行。”
　　他挫败地在边上蹲了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满脸压抑不住的沮丧，反而看上去比刚才可亲了好多。
　　“一开始我以为是只能从特定的位置下去，”他说道，“但是……明明对着同一个位置，你能够下去，我为什么就动不了？”
　　能够轻松对付僵尸的能人，却被卡在屋顶上下不来——方时清觉得这事有点滑稽。但面对人家真实的困扰，他也实在不好意思笑出声，只好拼命帮他思考着。
　　他观察着那堆木材，发现高低两垛之间的高度差大概在一米多上，心里顿时有了想法。
　　“呃……你不要直接对着木材往下跳。你像我一样，先踩在高一点的堆垛上，再跳到低一点的上面试试。”
　　“这有什么区别吗？”
　　虽然毫不抱希望地这么说着，对方还是站了起来依言而行，似乎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然而这次他居然一步就迈了下来，直接站到了木材堆的高处。
　　事情变得如此轻易，他反而愣住了。方时清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嘿嘿笑道：“有些游戏就是这样子的了，就是不让玩家一步到位，非得按顺序一点点走才行。”
　　肖锋镝黑着脸跳了下来，显然对这死板的系统感到十分不快。
　　“总之，谢谢你了，”他右手在胸前一抹，插在襟口的线香前端立刻亮了起来，“我走了。别忘了明天叫人去图书馆集合。”
　　“不不，你救了我一命，应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啊，呃，大佬，你不进来坐坐吗？”
　　刚刚还不觉得，现在对方一说要走，他再看看不远处眼放绿光的僵尸们，心中顿时打怵得很。
　　“不了，”肖锋镝瞥他一眼说道，“这些僵尸以后每晚都会出现，你最好尽快习惯一下。后面还有的是更吓人的东西等着呢。”
　　“……啊？！”
　　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不再理会方时清，自顾自地大步踏进了黑暗之中。最开始还有几只僵尸低吼着向他扑来，但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襟前的线香，就令它们立刻如临大敌，退避三舍。
　　……果然很厉害！
　　方时清诚心诚意地感叹道，心想这位该不会拿的是什么驱鬼天师的剧本吧？
　　眼看那些僵尸们把萝卜田毁了个干净，就又回来围着房子打转，他连忙想要躲进室内。
　　“……喂。”
　　黑暗中突然传来幽幽的声音。方时清吓得哇地一声跳进门里，等他探出脑袋往外看时，却发现是那个肖锋镝不知为何去而复返，现在正沉着脸站在不远处。
　　“怎、怎么了？”他颤声问道。
　　“呃，你叫方……时清，对吧？”
　　“啊，是。大佬你叫我小方就行了。”他狗腿地连连点头。
　　肖锋镝没理他。他看上去表情很是挣扎，过了一会儿才艰难地问道：“你有这个镇的地图吗？能不能借我看一眼……我好像，不太认路。”
　　他的脸色很有些难堪，能看出他对这种向人寻求帮助的行为非常不习惯。
　　“有是有啊，但是……”方时清搓了搓手，有点迟疑，“地图不是和系统绑定在一起，人人都有的吗？大佬，你刚进游戏的时候没有收到吗？”
　　“收到了，”肖锋镝的脸色越发难看，“但是在看过公告之后，就消失了。”
　　方时清明白过来，顿时微妙地有点无奈：“那个，你看一下道具栏旁边，就是底下那一堆空着的框框旁边。是不是有一个标着‘M’的圆形图标？点一下试试看？”
　　对方依言而行，随后一下子怔住了。
　　“……”
　　“……”
　　场面一时变得非常尴尬。
　　“……我走了。”对方默默转过身。
　　没想到，这位大佬赶起僵尸来轻轻松松，却好像对游戏的基础操作一窍不通啊……方时清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当然什么都不敢说，连忙乖巧地摆摆手。
　　“大佬再见，今晚多谢你了啊！”
　　※
　　“——事情就是这样。”
　　有气无力地讲完最后一句，方时清捂住嘴打了个哈欠。随着他的动作，被他抱在臂弯里的大捧鲜花微微颤动着。
　　现在时间是早晨八点左右，他正坐在公告栏旁边的长椅上，刚刚把昨晚的经历对其他五名玩家转述完毕。
　　“这，这也太难以置信了，”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叫曾昕的胆小姑娘才抖抖索索地说道，“居然、居然真的有僵尸？我昨天只是随口一说，怎么会真的有？”
　　“我也没想到会真的有啊，”方时清捂脸，“怪不得公告上会叫我们晚上待在屋子里关好门窗呢。”
　　除了他犯了蠢之外，别人都按照公告所说的早早反锁了房门，一夜无事发生。
　　“这该不会是你编出来骗人的吧？”贺相武质疑道，“昨天你不是还强调这里是模拟游戏吗，谁家模拟经营游戏会有丧尸？”
　　这人真不会说话。方时清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我骗你们干什么？你没看我都有黑眼圈了吗，”他指着自己的脸，“昨晚农场里全是僵尸在嚎叫，我根本睡不着。还有啊，”他伸出手，亮出中指上已经愈合了的小刀口，又撩起裤脚，给别人看自己青紫的脚脖子，“这是昨晚上被那位拿刀划的，这里是被僵尸扯的。”
　　他晚上没有睡觉，自身的健康值也就没有恢复，因此全身上下的伤口并没有愈合。
　　“谁知道你想干什么！”贺相武是个暴脾气，被反怼了一句后非但没反省，反而就炸了，一巴掌拍开方时清的手，“这算什么证据？你说有僵尸，但是别人怎么什么都没看见，就你正好能碰上？我昨天看你这个人就很可疑，和这个破游戏一样可疑！”
　　他的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方时清脸上来了，吓得他连忙往后缩。贺相武比他高壮多了，万一打起来的话，他绝对是被按着揍的那个。
　　“你冷静一下！”赵竣拦住他，“这个游戏这么莫名其妙，大家都很烦躁，但是咱们总不能什么都没弄清，就先自己先乱了阵脚。”
　　“但是——”
　　“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站在后面的顾晋泓冷不丁开口道，“我昨天晚上……好像看见他说的那个，第七个玩家了。”
　　众人立刻都看着他，他镇定地冲方时清点了点头，又说道：“我昨晚睡不着，站在窗口抽烟的时候，看见有个和他描述得很像的男人走过去了。那人的这个地方有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的，我还以为是个和我一样在抽烟的NPC，现在想想，应该就是他说的那几支点燃的线香了吧。”他在胸口上方比划了一下。
　　“呃……你还抽烟啊？”
　　“我为什么不能抽烟？”顾晋泓诧异地反问。贺相武无言以对。
　　“你们不觉得，真正可疑的不是方时清，而是那个第七人吗？”今天一直沉默的尤清雨及时说道，“而具体是怎么回事，去图书馆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说完她当先转过身，向东北方向走去。从地图上看，图书馆在小镇的东北角，占据了相当显眼的一大片空间。
　　“你还真打算去？”贺相武大为震惊，“凭什么他叫我们去我们就得去？”
　　“可是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啊，”赵竣劝道，“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说不定那个第七人能告诉我们这个游戏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曾昕直接跟在了尤清雨背后，随后是方时清和顾晋泓。后面赵竣好不容易说服了贺相武，一行人好歹统一了意见，陆陆续续向图书馆赶了过去。
　　顾晋泓路过方时清身边，有点好奇地看了看他抱在怀里的一大捧野花。
　　“这是你摘的？”
　　这哥们刚刚也算替他解了围，方时清对他很有好感，于是笑眯眯地回答：“是啊，能不能发家致富就全看它了。”
　　“这种花不能收进道具栏吗？”
　　“能啊，但是，”方时清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道具栏，“我没有空位了。”
　　他今早来中心广场的时候，特意带上了锄头，并且选择了比较绕远的一条路，从南边的湖旁边绕了一圈，一路上采了一堆各式各样的野花，更重要的是还顺路挖了不少野菜。
　　春天本来就是挖野菜的季节，游戏里的环境更是十分适合植物生长。他参照着《经营手册》上的《采摘篇》，一路边走边挖，没多久就填满了狭窄的道具栏。
　　同类物品可以合并在一个格子里，但是这些野菜的品种并不相同，有荠菜、香椿、马齿苋……因此必须分开来放。等没了可用的道具格之后，他就只好用手捧着后采的这些野花了。
　　“采摘”与“种植”“畜牧”一样，是经营农场时必备的赚钱技能之一，虽然收益比不上后两者，胜在不需要前期投入，拿个锄头方时清身上只剩下可怜兮兮的10块钱——昨天买种子花掉480块，今早吃早饭花掉10块，不得不找些无本万利的方式来攒一攒本钱。
　　图书馆是一座外形十分古朴的大号建筑，外墙十分漂亮，乍一看上去甚至会被误认为贵族的宅邸。此时双开的大门正大大敞着，门口静静站着一个人。


第6章 死亡，或是暴富
　　等到了真人面前，就连在路上还嘀嘀咕咕颇有微词的人也被震了一下。
　　方时清也有点惊讶。在这大白天的看起来，这个名为“肖锋镝”的年轻男人比半夜里显眼多了，也顺眼多了。他个子很高，相貌出色，气质也特殊；即使站在人堆里，也是鹤立鸡群的那个。从走在前面的曾昕眼睛突然发亮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他起码在异性眼中绝对是赏心悦目的那一款。而这无疑让同性的玩家又多了点微妙的敌意。
　　人到齐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几个人带进了图书馆内。绕开摆满书架的大厅和阅览室后，后面的似乎是专供管理员使用的休息室，此时已经摆好了长条桌和七把椅子，打造成了个小型会议室的模样。
　　既然来都来了，几人也就没再多说闲话，各自挑了位置坐下。
　　肖锋镝环视一圈，单手敲了敲桌子，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么，还是来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这次游戏的引导玩家，名叫肖锋镝。”
　　“‘引导玩家’是什么？”
　　“肖锋镝……怎么这名字有点耳熟？”
　　赵竣和贺相武同时开口问道。随后后者状似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是出自高中必背的古文吧，《过秦论》对吧！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
　　旁边的赵竣拼命用手肘捅他。
　　肖锋镝冷冷看了他一眼：“你高中语文学得倒不错。”
　　这句嘲讽听上去轻飘飘的，但还是让贺相武脸一下子涨红了。
　　“不要理他。请问‘引导玩家’到底是什么意思？听上去似乎你能向我们解答有关这个游戏的疑问。”尤清雨有点不耐烦地绕开闲话，毫不客气地把话题扯回正轨。
　　肖锋镝瞥了一眼脸憋得通红的贺相武，淡淡回答道：“某种意义上，是这样没错。所谓‘引导玩家’，也就是在游戏初期负责解释相关规则和背景的。”
　　“那就请你向我们说明一下吧，这个游戏到底是什么东西，背后是什么人在操控？”
　　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话题，大家都暂时闭上了嘴，注视着肖锋镝，等待着他的回应。
　　出乎意料的，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就算是‘引导玩家’，我也只是和你们一样的玩家罢了，区别只在我是主动加入，你们则是被动被扯进来的而已。我只比你们早进入游戏半天左右，对诸如这个游戏的本质之类的问题，我也一无所知。目前我只能告诉你们，公告上所说的一切内容都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得按照公告上所说的那样去做……得完成那个赚到200万的任务，之后才可能离开吗？”
　　“对。”
　　“可是、这种东西，这种‘游戏’，到底有什么意义啊？”打一开始就对一切持怀疑态度的贺相武再次喊起来，满脸忿忿之色。
　　赵竣问道：“你说你是‘主动加入’的？在被拉进游戏之前，你就知道这个东西吗？”
　　“嗯，多少知道一点。”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他，只有肖锋镝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着。
　　“相信你们也都猜到了，”他冷静地说道，“我在现实中，从事的是驱邪、除灵相关的行业。我们这行的内部，本来就会流传着许多普通人闻所未闻的消息，而关于这个‘游戏’的相关内容，也是其中之一。”
　　“这个系统已经存在超过三十年了。没有人知道它的背景和意义，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几个人被它卷入，或自愿或被迫地参与它提前设定好的‘游戏’，不完成预定好的任务的话，就无法逃脱。
　　“至于游戏的内容别人则不得而知，因为所有成功脱逃的人，对自己的游戏经历无不讳莫如深，似乎产生了深重的阴影——”
　　听到这里，曾昕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请问一下。难道说这个游戏里是有什么危险的吗？如果、如果我们没能从这个游戏里出去的话……如果我们，死在这个游戏里的话……”
　　“这个游戏当然有危险，”肖锋镝看了方时清一眼，“你们没听他说吗？他昨天晚上应该见过了吧，入夜之后会有僵尸出没。那些僵尸可是货真价实的东西，是会吞食血肉的怪物。一旦被抓住，大概立刻就会被撕碎吃掉了。”
　　“至于死后的结果……根据我们行内之前的调查，在游戏中死去的人们，灵魂会直接被游戏系统接收。而现实中的身体——”
　　“大概会变成植物人吧。”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啊？”
　　不止曾昕如遭雷击，所有人都受到了惊吓。方时清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旁边的顾晋泓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装饰花瓶，贺相武则是腾地站了起来。
　　“你说、说什么？”他的整张脸都在颤抖，“我们……现实中，也会……死？”
　　所谓的“植物人”，也就是丧失了全部意识和任何自主能力的状态。到了那个时候，一个人连自行进食和排泄的能力都会丧失。
　　“但是，成功脱逃的玩家们也都从这场游戏中得到了非比寻常的好处，”肖锋镝好像早就猜到了他们的反应，只是镇定地继续说道，“为了这些好处，我们业内想要主动报名这个游戏的人一向不少，导致进入的名额十分珍贵。甚至需要通过我们业内几名半隐退的老前辈，办理一系列复杂的手续……”
　　“就算你是报过名的，我们可没有报名参加过什么游戏！”尤清雨打断道。听对方说了这么多之后，哪怕她一直以来再怎么冷静，现在脸上也全是沉郁之色，“这可是可能会导致死亡的游戏……这所谓的系统怎么能随便拉人参加呢！”
　　“不，并不完全是‘随便’的——”
　　说到这里，肖锋镝突然弯起唇角，淡淡地笑了一下。
　　“这套系统自有一套拉人的原则，它所选定的人，都并不是真的‘毫无关联’的。”
　　“可是，在进入这个游戏世界之前，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尤清雨环顾一圈，继续说道，“我只是歪在公交车上打了个盹，一睁眼就在这里了。”
　　“我也是，”赵竣说道，声音有点颤抖，“入睡之前明明还在家里的床上。大家应该都是这样吧？”
　　其他人——包括方时清在内，纷纷点头附和。
　　“不。被它‘选中’并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而是要看你们‘渴望’着什么。”肖锋镝嘴角的笑容变得更明显了一些，“我说了，成功脱逃的人从这游戏里得到了难以想象的好处。这好处非常直白简单，而且——也是你们在被选中之前，最为渴望，并且急于得到的东西。”
　　他刚才确实是说了，但是在面对这种可能导致生命危险的困境时，谁有心情去优先关注好处？
　　“渴望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不可能比命更重要吧！”贺相武吼道，脖子上暴起几根青筋，“老子什么都不想要，我他妈不想参与这坑爹的游戏！”
　　“我，我想回家……”曾昕啜泣起来，“我都已经在回家的列车上了，为什么突然就到了这种地方啊，我爸妈一定已经做好饭菜在家里等我了……”
　　“先别哭，”尤清雨咬了咬嘴唇说道，“那只是可能的后果而已，我们又不一定会死在游戏里。那些僵尸不是不会开门吗？只要我们一到晚上就回到室内——”
　　“但是，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危险？”
　　“嗯，没错。”
　　肖锋镝从道具栏里取出一本书，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搁到桌子上。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引导玩家手册》几个大字，明显是和方时清的经营手册一样的系统道具。
　　“这本手册上写了，”他说道，“我们所来到的这个游戏世界，其特点就是：白天十分平静而正常，但一到夜里就会出现各种怪物，怪物的等级会随着玩家们的任务完成度而逐渐变强。游戏期间，镇上还会定时不定点地出现特殊的高级怪，拥有强大的力量。具体有什么怪物上面没说，但毫无疑问，这些怪物一定是会猎杀玩家的。”
　　他这句话一出，曾昕顿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好像死亡的结局已经近在眼前了似的。
　　在混乱一片的状况下，方时清反而成了最平静的一个。大概是昨晚已经和僵尸近距离接触过了的缘故，也可能是对现实世界没太大留恋的原因，他心里反而没什么感觉。
　　他看了看肖锋镝，发现对方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忍不住轻声问道：“大佬，你所说的‘好处’到底是什么？”
　　肖锋镝像是在等着这一问似的，立刻站了起来，再度敲了敲桌子，唤起众人的注意力。
　　“很简单，”他稍微加重了音量，“同样是根据这本手册的记录——在游戏结束的时候，由玩家们共同赚到的那200万，会兑换成现实货币，平均分给除了我之外的幸存玩家所有。”
　　“……这算得上什么好处，哪里值得用命去换？”
　　200万，平均分给六个人的话，每人只能拿到三十三万多一点。三十万——对现代的都市人来说，实在算不上大数字。
　　肖锋镝微微摇头。
　　“这些游戏币会兑换成现实的货币，但至于具体兑换成现实里的哪种货币，则是……由全体幸存者商讨决定的。并不一定要兑换成本国发行的货币。”
　　“那也还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兑成英镑，最多就是数千万，在首都连市区的一套房都买不起，根本不值得——”
　　话说到一半，赵竣突然停住了。他的两眼微微发直，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等等，如果能随意指定货币的话……”
　　他也站了起来，声音颤抖着，用双手搭在桌子上支撑身体。
　　“比特币呢？比特币也能换吗？”
　　“……比特币？”方时清茫然，“那是什么？”
　　“应该是一种虚拟货币吧。”
　　比特币是一种新兴的虚拟数字货币，由代码在网络中生成，并不具备实体，但可以在网络上进行交易，并且能够按照比例兑换成大多数真实流通的货币。
　　尤清雨疑惑道，“但是那东西……应该算不上真正的货币吧？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
　　“我不懂经济学，不过——”
　　肖锋镝哗啦啦地翻开书页，将《引导玩家手册》的某一页出示给几人。这一页上密密麻麻列明了可以选择兑换的货币类型，“比特币”几个字赫然在列。
　　“这东西确实也能换。也就是说，如果成功完成游戏任务的话，你们每个人在回到现实时就能获得不少于三十三万比特币的金钱。”
　　赵竣顿时呆住了，尤清雨也不例外。就连曾昕的哭声都小了一些。
　　“这……”贺相武左看看，右看看，小声问道，“我知道比特币很值钱……但是，有多值钱？”
　　“就在到这里来的前一天，”赵竣的声音有如梦呓，“比特币和咱们国家的流通货币，比率在一比四万左右，也就是说……”
　　众人同时在心里紧张地算着乘法，然后无一例外地愣住了。
　　“现在……”
　　肖锋镝沿着桌子的边缘，慢慢地踱开了。他从几个人的背后走过，最终走到了休息室的门口。
　　“你们是否觉得，这个游戏具备参与的价值了呢？”


第7章 从零开始的农场经营
　　“不、这、这不符合常识，也不符合规律……”
　　尤清雨慌乱得语无伦次，“比特币总量就那么多，流通货币总量也就那么多，从哪里变出这么一笔巨款？世界首富的身家也就千亿美元吧，即使是世界首富也不可能提供这些钱作为奖金……就算、就算真的有那么多，等回到现实之后怎么说明钱财的来源？要不要交税啊？”
　　“这些用不着我们这些玩家担心，游戏系统自然有能力处理好这些事情。”肖锋镝转过身，从容地说道，“据我所知，之前有过绝症病人被选入游戏，顺利通过后奇迹痊愈的例子；也有庸才在游戏里走了一轮，出去后就一跃成为天才的实例。游戏系统本身就是超乎我们想象之上的东西，而它背后的存在既然能制造这么奇异的现象，我认为，可以认为它和它背后的存在具备解决一切事情的能力。”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只是个谎言……”
　　“就算这只是个谎言，但反正现在也没有离开的办法不是吗？”
　　从刚刚起一直处于恍惚状态的赵竣似乎回过了神，举起拳头在半空中用力挥了一下，率先喊道，“而如果这是真实的话，我们每人真能拿到那么多钱的话，……不是就大赚特赚了吗！”
　　他整个人都摆脱了先前的负面状态，一下子显得极为亢奋。
　　“三十多万的比特币，相当于超过一百亿的资产！有了这么多钱，想干什么不行？起点爽文的男主也不过如此吧。到时候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再也用不着给人打工了！”
　　“但是，这、这、这……这游戏是可能会死的啊！可能要拿命去拼的！”见状旁边的贺相武一阵不知所措，“我……我还年轻，我不想……”
　　“问题在于，事到如今，就算不想参与，也根本没法退出了吧。”顾晋泓轻言细语道。说话的时候，他搁在桌下的手也攥得紧紧的，手背上暴起青筋，眼中也燃起了两道小小的火焰，明显内心中也为这丰厚的奖励掀起了惊涛骇浪，“既然这样，作为游戏奖励能够拿到这些钱，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得多。”
　　方才一直在啜泣的曾昕也闭上了嘴，两眼有些发直，似乎在思考钱的事，随后默默咬住了嘴唇。这笔钱的数额实在太庞大了，庞大到许多人都会愿意为它出卖性命乃至灵魂的地步。
　　“就是这样，”肖锋镝赞同道，“所以希望你们能尽快调整心态。这场游戏已经是无法逃避的了，那还不如振作起来，为了将来的巨款而努力一把，对吧？”
　　“但是……”贺相武还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你应该也很需要用钱吧？”肖锋镝看着他，“不然也不会被游戏系统挑中到这里来了。”
　　“……”
　　贺相武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站在原地僵立了一阵，最后颓然坐了下来，把脸埋进手掌之中。
　　“……对，”他哆嗦着说道，“我……很需要钱。我需要一大笔钱。但是，就算有了钱吧，我也不想丢了命啊！再说，如果在游戏里死了的话，不就钱和命都拿不到了吗？”
　　“可我们也不一定会死啊，现在想那些消极的有什么用？”赵竣立刻反驳，“这游戏固然危险，但也是上好的机会，机会都到眼前了，怎么能不抓住呢！”
　　“——好了。”
　　肖锋镝适时拍了拍手掌，终止了这场谈话。
　　“现在各位应该都已经充分理解情况了吧？”他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确实非同小可。今天大家不如就先回去吧，好好调整一下心情。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那个……”曾昕怯生生地举起手，“打扰一下，肖……肖先生……”
　　“肖锋镝，叫我名字就行。”
　　曾昕摇了摇头问道：“我们有没有办法给家里人送个消息什么的？我……我到这个游戏来之前正打算回家，就这么突然失踪了，家人一定很担心。”
　　“这一点无需顾虑，”肖锋镝翻了翻那本指导玩家手册说道，“游戏空间的时间流逝，与现实世界是相互独立的。等回到现实之后——如果真能成功回去的话，”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仍旧会回到进入游戏的时间节点。”
　　※
　　肖锋镝径直离开了休息室。留下的几人也没有心思交谈，很快便各自离去了；等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只有方时清自己还站在门口，一看见他就跑了过来。
　　“那个，大佬啊，”方时清一只手抱着之前采的野花，另一只手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我有点事想……”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信息全部共享给全体玩家知道了，”闻言肖锋镝的脸色立刻一沉，冷淡地说道，“没什么可私下告知的。”
　　“不不，”方时清慌忙解释，“我是想问，呃。请问您在这个游戏里的玩家身份是什么？我觉得，应该和这个图书馆有关……吧？”
　　“嗯，我的身份就是这里的管理员——没错的话，参与游戏的所有引导玩家都会被安排图书管理员的身份。”肖锋镝脸色平静了一些，微微抬起眉梢问道，“怎么，你要借书吗？”
　　他似乎只是调侃，方时清却认真地点点头。
　　“我要借书。”
　　游戏里的图书馆乍一看和现实中并无二致，都是在阅览室之中，分门别类地排列着若干个顶天立地的书架。然而这些书籍分类的方式却十分怪异：并非按照经济历史、人文科学之类的方式，而是分别标示着“模拟农场经营”“模拟商店经营”“模拟人生养成”等等。
　　方时清在农场经营相关的书架前忙活了一阵，抽了几本出来请肖锋镝帮他办理借阅手续。肖锋镝随意扫了一眼，只见其中除了农产品的价格表，就是《从零开始学采集》《简单工艺100问》这种仿佛初阶技能书一样的东西。
　　他不由得多看了方时清几眼，见他态度很平常，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说起来，你这么快就能投入游戏了啊——得知刚刚的那些消息，你就不觉得激动或恐惧、难以平静吗？”
　　“哎？”方时清正在翻着那本《采集品价格表》，闻言一愣。
　　——其实……他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毕竟那可是一百多亿的巨款啊，就连世界首富都无法视若等闲。钱这东西，谁不喜欢、谁不想要呢？
　　但是对他来说，比起那个，果然还是手头的游戏更重要些。
　　心里稍微泛起些许涟漪，但很快就重新平息了下去。随即他歪了歪头普通地说道：“我觉得比起今天的消息，还是昨天的僵尸比较吓人啊？啊，说起来，昨晚的事真是太感谢大佬你了，要是没你在，我现在肯定已经凉透了。”
　　提到昨晚的窘况，肖锋镝脸上变得有些微妙。任他方才在众人面前再怎么镇定潇洒，现在也不由得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只是顺手而已。你之后最好小心一些，根据我的公告，你那个农场是随机怪物刷新的最高频地点，也就是全镇最危险的地方。咳……其实我昨天，就是为了这个才跑到你那里去的——我比你们所有人都要早进入游戏半天，在看到公告的时候时间还早，因此打算到最可能发生事故的地点去看一眼，提前做些准备。没想到会……碰到那种情况。”
　　被卡在人家的房顶上进退不得——这种事放在他这种人身上，大概堪称人生的重大污点了吧。
　　“总之，麻烦你把昨晚的事忘掉吧。”
　　“我那里很危险吗？”方时清打了个哆嗦，不过想到昨晚人家已经在自己的房顶上画了那么大个法阵，又稍微安心了一点。
　　等一下。这么说起来，这位大佬岂不是早在自己还在看公告的时候就已经卡在屋顶上动弹不得了？而且之后就这么一直看着他一边哼歌一边种萝卜，期间愣是没有发出任何求救声，甚至干脆藏起来没让他发现？
　　他顿时也一阵羞耻，不过想了想怎么都是对方比较丢脸，也就坦然了。
　　“其实……”
　　他合上手里的价目表，脸色由于刚刚看到的数据而有点沉重。
　　“那个，说起昨晚……我还有件事想麻烦大佬你。”
　　肖锋镝看着他，目光莫测。
　　方时清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昨晚大佬你也看见了吧？那些僵尸把我刚撒下去的种子全都翻出来啃了——如果之后一直这样的话，不就根本没法种菜了吗！这怎么行呢！大佬你大概不知道，模拟农场游戏里最赚钱的产业一向都是种植业，不能种菜的话，攒钱速度一定会拖慢好多好多。这个，为了大家能早点完成任务，咱们也有必要尽量快点挣钱，争取早日攒够200万，对不对？所以……”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然后眼巴巴地瞅着对方。
　　“所以，大佬啊。你有没有那个……能在开阔场地上，长期、稳定地驱赶僵尸的办法啊？”最好是像农场游戏里赶鸟的那个稻草人一样的，戳在那里就能让僵尸远离这片土地的机关之类的。不过昨天设立在房顶上那种驱逐的法阵也不错。
　　这事他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琢磨了。游戏和现实不同，搞种植业的成本比现实中低得多。他有那么大一片田地在那放着呢，如果能都开发出来的话，绝对大赚特赚。
　　然而农场里偏偏冒出来那么多可怕的僵尸，居然还会直接吃种子！不解决这个问题的话，最赚钱的种植业永远无法正式开展，别提有多亏了。
　　他也想过在农地周围设置围栏，但考虑到昨晚僵尸们差点叠罗汉爬上屋顶的事实，这招大概不那么靠谱。思来想去，只能跑来找这位能够对付僵尸的大佬取取经。
　　“哦……”肖锋镝总算弄明白了他的来意，想了想说道，“办法应该有。不过——”
　　方时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您说您说！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一定努力帮您做到。”
　　“你努力也没用，”然而对方一摊手，“实话说，昨晚画阵的朱砂和驱魔香都是我一开始自己带来的，数量本来就有限，已经差不多都用完了。现在我手头半点工具都没有。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是我不想帮忙，是真的没办法。”


第8章 想要种田真困难
　　“——啊？”方时清呆呆地张开嘴，“这……这，对付僵尸，还需要工具的吗？”
　　“不然呢，你让我手撕僵尸吗。”
　　肖锋镝瞥他一眼。方时清噎了一下，欲哭无泪，只得乖乖道歉。
　　“对不起大佬，是我犯蠢了，”他垂头丧气地把借好的书和野花拢到怀里，“给你添麻烦了。”
　　方时清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着手里的野花，到门口的时候，把其中几朵随手送给了门口玩耍的小女孩。后者立刻笑逐颜开，笑嘻嘻地说着“谢谢大哥哥”，还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
　　游戏里的小孩子们个顶个的活泼可爱，任谁看了都喜欢。肖锋镝跟在后面一起出了图书馆大门，正站在门□□动筋骨，见状表情也稍微柔和了一下。
　　“这边的小孩子胆子也真是大。家里没有教育过不要随便拿陌生人东西的吗？万一碰上坏人怎么办？”
　　没想到小姑娘笑嘻嘻地说道：“没事，大哥哥不是陌生人呀，他不是西边那个农场新来的农场主吗？他下火车那天我还跟爸爸一起去看了呢。”
　　“是吗？”方时清想起了自己刚来当天镇长的说辞，顿时来了兴趣，指着肖锋镝问道，“那他呢，你认识吗？”
　　小姑娘歪着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看他：“大家都是一个镇上的人，怎么可能不认识，他不是图书馆的哥哥吗？每次借书就要找他。”
　　看来外来的玩家们好像在游戏里都有自己各自的人设，并且以这套人设完美融入了环境中——就跟玩角色扮演似的。
　　小姑娘开开心心地拿着花儿跑开了，说是要拿回家插在花瓶里。
　　方时清想了想，把几朵野花绑在一起，递给了肖锋镝。后者吓了一跳，当即后退了一步警惕道：“你干什么？”
　　……大佬，刚刚人家小姑娘都没摆出这个架势。
　　方时清满脸黑线，说道：“大佬啊，不介意的话，你也拿几朵搁在屋子里吧？我记得图书馆里也有花瓶，可以用来插花的。在游戏里，屋子里摆花好像能消除疲劳值的。”
　　“……哦。”
　　肖锋镝扭开头以掩饰尴尬，顿了顿说道，“我本来还以为，你摘这些花是要拿去换钱的。”
　　“本来是想拿来卖的啊，”方时清没有留意到对方一瞬间的不自在，只是郁闷道，“但是刚刚看过采集品价格表，发现这种花的出售价格是零——也就是一块钱都换不来，只能摆着看看而已。”
　　“……”
　　方时清一边查看道具栏，一边唉声叹气：“而且野菜也不怎么值钱，一份也就20到40游戏币，我挖满了整个道具栏，到头来只能换三百多块……唉，”他惆怅地叹了口气，“靠采摘赚钱真的好慢啊。这么一点点攒钱，200万不知道得攒到猴年马月去。但是畜牧业需要的本钱太高，种植业又搞不起来，也没别的办法。而且野菜这东西挖了就没了，也不知道多久能刷新一次，之后还得去找找别的采集品……”他突然发现对方正在眼神怪异地看着自己，“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心理素质未免太好了点，”肖锋镝沉默了一下说道，“其实，虽然我带进来的工具已经全都用完了，但是同样的东西未必不能在游戏世界里找到。我已经看过了，诸如朱砂这种常见物品，其实在便利店里就有出售的——”
　　“是吗？！”方时清猛地跳起来，两眼放光，“那我这就去买！大佬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啊，马上就给你拿过来！”
　　“——但是，一份就要两千元。”
　　肖锋镝慢悠悠地单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一小包，两千元，大概只够画那天那种法阵的五分之一吧。”
　　※
　　方时清不死心地自己跑到便利店里去问了一圈，发现肖锋镝说的的确是真的。不止朱砂，店里还出售已经画好的符篆、平安符和各种守护神像，价格统统十分惊人，在几千到几万不等。
　　虽然明知道游戏里不能拿现实的逻辑来较真，方时清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柜台后面的店员：“请问，呃，这里为什么会有符篆啊？”
　　随便问人家商品的来源好像不太礼貌，他便采取了迂回一点的方式。
　　昨天过来时，小店的店主是个温和的中年大叔，不过今天他并不在店里，看店的却是他年轻的儿子。
　　模拟经营游戏里，仿佛有“中年店长大叔总是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儿”的惯例。这位店长虽然生的是儿子，这位儿子长得却是花容月貌、纤纤弱弱，一点不像五大三粗的老爹，站在那里就跟个洋娃娃似的，第一次来的时候，方时清甚至以为对方是个男装丽人。
　　小店主和方时清年龄相仿，似乎对他很有好感，收到这么一问也不生气，只是笑吟吟地托着腮道：“您就是西边那个牧场的新任主人吗？听说您这两天刚到镇上来，大概还不清楚咱们风月镇的情况吧？”
　　他笑起来简直比女孩子还好看。方时清连忙回以笑脸：“是啊，我不太清楚。这是咱们风月镇的特产吗？”
　　“不，这些都是从邻镇定做的。但是咱们这里需要用这些东西。等过几天您一定就明白了，”少年从柜台后走了出来，随手取下一枚平安符递给他，“这个送给您。”
　　“——哎？”
　　眼看着少年利落地撕掉上面几千块钱的标签，方时清吓得慌忙推拒道：“这、这有点太不好意思了……”
　　“不要客气，您刚到镇上不久嘛，这就权当是我的见面礼了。”少年眯起眼睛笑着，把平安符硬塞进他手里，忽然意味深长地说道，“真希望您能待得久一些——想要在那间牧场待下去的话，晚上一定要记得锁紧门窗、早早入睡啊。”
　　“待得久一些……？是说之前有人没待多久就走了吗？”
　　方时清打了个寒噤，连忙追问道。还好少年似乎也很乐于分享八卦。
　　“不瞒您说，在您之前，那座牧场已经换过三回主人了，”他托着下颏说道，“每一任主人都待不过一个月就搬走了，甚至还有一个生了病，最后只能被家人抬走……大概他们都不适应咱们风月镇的水土吧？您爷爷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最后才最终把它留给了有血缘关系的您。真希望您能一直经营下去啊，听说那所牧场以前非常繁荣、非常兴盛呢。”
　　……被这么一说，方时清顿时也不敢再拒绝了，只好把平安符塞进了怀里。
　　然后他把道具栏里的野菜全部当场出售，身上顿时多了三百六十块钱。
　　之后的整个白天，方时清都在忙于挖取野菜，弄得满身是泥。每把道具栏填满一次，他就不得不回一次农场，将挖到的成果全都扔在“货箱”里。
　　所谓的“货箱”，就是安置在农场一角的大箱子，表面上看上去平平无奇，实际上却是个往里面丢多少东西都装不满的无底洞。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扔进去就不可能再拿出来了；而丢进去的商品，在每一天结束的时候，都会自动经由系统结算转换成相应的金钱。
　　但是野菜的总量毕竟是有限的，到后来寻找起来越来越难；到了下午的晚些时候，几乎已经找不到可以采集的了。等到了夕阳西下之时，他慌忙逃回小屋内，牢牢地把门窗全部反锁。
　　外面一点点黑了下来，一层阴森的薄雾笼罩了整座农场；从远处开始传来僵尸的低咆声。等月亮出来之后，只见一个个僵硬腐败的身影正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中反复徘徊着，那模样简直像是恐怖电影片场。
　　方时清坐在椅子上，一边等待系统把自己身上的泥泞刷新掉，一边翻看着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书籍，同时调出自己的状态栏进行查看。
　　在写着“当前身份：农场主”的状态栏下方，显示着四个不同的条目，分别为种植、畜牧、工艺和采集，后面还标有一个升级进度百分比。通过《经营手册》的介绍，方时清知道，这就是他这种职业所拥有的几种技能了，在他从事相关的工作时，便会得到相应技能的经验值；经验值达到升级条件时，技能便会进化，提升相应的能力。
　　目前他所有的技能条都是白色——也就是最低一级，至于经验，只有采摘的进度勉强推进到了百分之三。想要升级还不知道得磨练多久呢。
　　不过方时清也不觉得前途渺茫，反而对自己的进度感到非常踏实。事实上，他认为游戏里这种能把当前进度以数字形式明确标出的方法非常棒，比现实棒多了：现实中就算再怎么努力去锻炼，也不可能立刻知道自己进步了多少，哪如游戏立竿见影，忙活完之后能立刻看到经验值上升。
　　这就是他喜欢玩游戏的原因之一。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远远看着那些徘徊的阴影。
　　入夜之后，环绕在房子周围的那层淡淡的白光也随之浮现出来，和昨天一样笼罩着四周。有那层“结界”保护，僵尸们根本不敢靠近，至多只能朝这边发出不安的咆哮声罢了。
　　室内远比外面要亮堂，想要看见外面，就得把脸贴得离玻璃近一些。方时清凑近看了看，而后打算放下旁边的窗帘。
　　然而就在这时，面前的窗户上——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异响。
　　一只血红色的掌印猛然按在了玻璃上，几溜红色的液体顺玻璃表面缓缓下滑，拉成细长的血线。与此同时，一张惨白的脸浮现在对面，隔着这方窗子和他静静对视着——几乎是脸贴脸地对视着。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眼眶乌黑，暗红色的舌头长长地翻出嘴外；脸部白到发青，血红的眼珠睁得大大的，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几乎能倒映出他的影子。
　　“哇啊！”
　　方时清怪叫一声向后倒去，慌乱之下一把把窗帘整个扯了下来。这里的窗帘勾是塑料的，而且早就老化得差不多了，用力一扯就啪擦一声断裂，大片的窗帘直接扑在了他脸上。
　　等他好不容易掀开窗帘钻出来，那张惨白的脸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窗户上的血手印还残留着，证明方才的一切并不是幻象……


第9章 鬼怪一箩筐
　　转天早上，方时清动身到公告栏旁边去集合。
　　今天他到得早了点，整个广场还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遛早的NPC大爷大妈慢悠悠地路过。公告栏前只站着顾晋泓一个人，正认真地察看着玻璃板后的公告内容；因为他就住在广场周边，到得最早也不奇怪。
　　看见方时清，他冲这边点了点头，说了声早：“公告内容又更新了。”
　　方时清心道这早安内容也太刺激了吧，同时急忙跑过去察看。
　　公告栏的正上方多出了一条显眼的横幅，上面写着“1,998,930/2,000,000”的字样，一看就知道是对玩家们任务完成度的统计。
　　而公告上的信息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动；这次的更新内容还真不少，挤得整张公告纸都小了一号。
　　新增内容具体如下：
　　“【风月镇-里世界】（恐怖/逃生/解谜模式）正式开放，感谢各位玩家对本游戏的参与和支持！每天入夜之后，里世界大门便将对各位敞开，提供与白昼完全不同的清凉有趣的新奇体验。
　　注意：地图上游荡的非人生物可能会对您造成一定损伤。当健康值下降至零时，系统将强制结束您的游戏之旅，并给予一定失败惩罚。请各位玩家在与里世界接触时，注意自身的实力以及健康状况。
　　为保证游戏乐趣，系统投放的怪物将随攻略进程推进而增强实力。另：当特定时间下，玩家触发特定条件，有概率打开【里世界-副本】的对应入口，激活实力强大的BOSS级别特殊生物，需全体玩家共同进入内部、齐心协力与之对抗，将之消灭。里世界副本拥有极高收益，危险系数同样极高，还请各位谨慎行动、慎重挑战。
　　祝您游戏愉快！”
　　除此之外，上面的内容也发生了一点变化。原本的200万元任务后多出了“净收入”的备注；而原本“回到现实世界后，系统将为您发放对应的奖励”一句，则直接替换成了“回到现实世界后，200万游戏币将按照指定比例兑换为现实货币，平均分配给有资格的存活玩家”。
　　“‘净收入’？也就是说……”玩家们赚到手又再支出的部分是不会计入任务数值的吗？
　　“看来是这样，”顾晋泓说道，“等会儿人齐了之后，大家对一下收入就能确定了。”
　　方时清点头表示同意。
　　之后两人并排在公告板旁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方时清并不是那种擅长找话题、挑动气氛的人，再加上顾晋泓这人看上去就不太爱说话，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导致气氛显得有点尴尬。
　　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反而是对方突然开口问道：“你觉得这游戏怎么样？”
　　“……啊？”
　　顾晋泓敲了敲公告板，轻声道：“赌上性命去换一笔巨款，你觉得值吗？”
　　“呃……”方时清说，“我没想那么多。不管值不值，总之游戏就摆在眼前，先玩了再说呗……”
　　对方稍微睁大了眼睛，说道：“你的心态真是好。不过，并不是所有人……不，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像你这样的。”
　　方时清不知道对方到底什么意思，只好努力笑了笑：“这……等大家都适应了就好了。这事情太突然了，大家可能有点反应不过来——”
　　“但是，等反应过来之后，说不定事情就变样了。”
　　顾晋泓也稍微抬了抬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你知道，一百几十亿已经很多了，但是八百亿更多。”他说，“人的欲望是没有底的，这八百个亿与其交由六个人平分，不如自己独占——我怕有人会这么想。”
　　按照一枚比特币能兑换4万元通用货币的比率换算，200万游戏币正好能换成八百个亿。
　　“什……你是说……”
　　方时清呆呆地张开了嘴。在他提出来之前，方时清完全没作过这种假设，是连想都没想过。
　　“你是说，会有人为了多拿点钱而对付其他玩家吗？这不可能吧？这、谁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啊！”
　　一百二十个亿就已经几辈子花不完了吧？花不了的金钱，和纯粹的数字又有什么区别？真有人会在这种地方，为了多得到些根本用不上的数字而谋财害命吗？
　　“不，大家都是普通人，我觉得也不至于作出杀人的事。但是……”
　　对方原本就忧郁的眉眼垂了下去，配合阴柔的相貌，一时间显得甚至有点楚楚可怜，但眼神却非常冷静。
　　“你也看到了吧，今天更新的公告提到了【副本】。”他又指了指公告。每人的公告都是单独的，不过大体上更新的内容应该相似。
　　“这上面说，副本里会存在着强大的怪物，而且需要全体玩家一起对付。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停顿了片刻，他自己说了下去，“就算平时没有自己动手害人的打算，在副本里、别人遭遇不测的时候，只要稍微推上一把，或者只是冷眼旁观，就能平白多分到很多钱……这种行为的门槛，比主动害人要低多了。当然，我不会这么做的，不过为了自身的安全，我也起码得寻找几个可靠的同伴，你明白吗？”
　　说到这里，方时清大概理解对方的意思了。简单地说就是——这算是隐晦的求组队的信号。
　　但他隐约觉得不妥。进入游戏的玩家一共就这么七个人，七人内部要是再拉起小团队来，这不等同于四分五裂了吗？他不算擅长人际关系处理，但光是联想一下以前跟团下副本的经历就能知道了，混野队的单人为什么都讨厌跟亲友团，不就是因为小团体抱团欺负单人？这种事一开端，绝对会变成矛盾的源头。
　　于是他避重就轻地道：“要不，你去问问肖大佬？就是那个引导玩家肖锋镝啊，他不是本来就分不到钱吗，肯定不会坑人的。”
　　闻言顾晋泓笑了笑，没再说别的。看出他好像也并不信任那个肖锋镝。
　　过了一会儿，人陆陆续续地来齐了。昨天兴奋到坐不住的赵竣看上去已经充分冷静了下来，恢复了之前温和的样子；曾昕整个眼睛都是红肿的，似乎哭了一宿，但现在看上去也算平静。
　　变化最大的是那个贺相武。他来得最晚，整个人都佝偻着身子，脸色铁青，眼眶漆黑，时不时还打着哆嗦。他在长椅上坐下，盯着方时清好半天，颓然说道：“对不起，昨天不应该质疑你的……我，我也看到了。”
　　“啊？”他的异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方时清代表众人问道，“你也看见……那个僵尸了？什么时候？在哪？”
　　“不，不是僵尸，”贺相武又哆嗦了一下，“是鬼……是小鬼！”
　　他断断续续地把自己的悲惨遭遇讲了出来。
　　贺相武在游戏里的身份是，独自住在镇子北边小屋里的年轻铁匠。因为他的房子里有冶铁炉、不时会排出废气的缘故，离镇上其他住家稍微有一段距离，还带着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昨天回去之后，他一直闭门在房内辗转反侧。闷了不知道多久后，因为心里难受，他便想出门透透气；一开门才意识到，太阳已经落山了。
　　他立刻就想关门，却发现自己的院子里并排站了四个陌生的小孩子。
　　这四个小孩长得都像假人一样精致，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留着一样的发型，穿着厚实垂地的白色袍子，手拉手站在一起，四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最左边的孩子手里抱着个脑袋大小的圆球，上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镇上NPC居民的孩子，在看到那个球之后突然觉得不对劲。
　　玩皮球的小孩子……这仿佛是什么经典恐怖故事的场景。
　　这时中间的小孩突然开口道：“大哥哥，来陪我们玩呀。来陪我们打皮球吧？”
　　小孩子的声音阴恻恻的，显得十分虚无缥缈，他不敢再多看，慌忙直接把门关上了。就在关门的那一刻，一股巨力猛地从另一侧撞了过来，震得整个房子都抖了三抖。
　　他倒退了几步，立刻锁门锁窗，拉好窗帘，跑回床上蒙住了脑袋。撞击房门的声音始终没有停下，一下比一下厉害；外面传来小孩子的嬉笑声，一阵比一阵更响亮。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总算稍微平静下来。他总算鼓起勇气，走到窗户旁边掀开百叶窗的叶片偷偷往外看去，只见月光的映照下，院子里横七竖八画着无数道血痕，不过姑且倒是空无一人。似乎那些小鬼已经玩够跑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颗小孩子的脑袋突然从上方探了下来，隔着窗户对他幽幽地一笑——
　　“然后我就……了。”贺相武含糊了一下，也不知道他说的是“被吓晕了”还是“被吓倒了”，“直到太阳彻底升起来，我才出门，发现门上全是黑红色的血印子，像是被圆形的东西砸了印上去的……”
　　方时清同病相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习惯就好了。昨天也有个女鬼隔着窗户吓我，我吓得把整个窗帘扯掉了，整宿不得不对着光秃秃的玻璃看着外面的鬼影子。”
　　贺相武都快哭了：“那你、你还真睡得着啊？！”
　　“所以说，习惯了就好了……而且，呃，反正就是游戏嘛。就当自己在玩逃生游戏了，这么一想还有点小激动呢。”方时清安慰道。
　　“以后大家应该都会遭遇这种东西，”肖锋镝看过公告，回来说道，“就算暂时碰不上，等之后开了【副本】之后，也一定会被迫去面对，所以还是尽早习惯一下吧。早点适应了并不是什么坏事。”
　　听完贺相武的经历后，别人的脸色也都不太好看。尤清雨苦笑道：“习惯？……在那之前，我们真的不会被吓疯吗？”
　　她姑且还保持着镇定，但显然比前两天悲观了许多。
　　“就算这样，在被吓疯之前，我们也得努力自救。”肖锋镝敲了敲公告板上方的横幅，“所以，还是先来谈谈任务的问题吧。昨天一共赚了1070元，大家各自的收入怎么样？”


第10章 人民内部的分歧
　　一阵沉默之后，方式请主动举手道：“我，我昨天挖野菜摘野花换了670块，去掉花销还剩660块钱。”
　　过了片刻，顾晋泓说道：“昨天酒吧驻唱，算上小费收入290元。吃住在店里，没花钱，我买了包烟，花了20元。”
　　然后是紧绷着一张脸的尤清雨：“打零工赚到了200，然后，……用掉了40块。”
　　曾昕和肖锋镝都是拿工资的稳定工作，工资周结；而赵竣和贺相武是开店的，以他们昨天的精神状态，没能开张也是意料之中。
　　几人的收支一对比，去掉吃饭的花销后，正是横幅上显示的数据。
　　“以后咱们不会每天都得这么报账吧？”贺相武低声嘟囔道，“自打我上高中之后，我妈都没这么管过我花钱。”
　　对有人提出抗议这一点，肖锋镝并不意外。
　　“这正是今天要讨论的问题。在现在这种状况下，要不要沟通每人各自的收支，以什么方式沟通——这些就交给各位来决定吧。”
　　他主动后退了一步，表现出完全无所谓的态度。随后——果不其然，几个人很快就吵了起来。
　　赵竣最先主动支持每天都这样详细报账。
　　“小贺你们还是学生，对这些可能不太懂。出了社会之后——比如在我们公司里，每个项目组每天早上都要开晨会。不管主管还是底下的人，都得把自己前一天的工作和今天的计划交代清楚。一方面让同事监督，另一方面也给自己设定目标，这才有助于提升效率。”
　　他不急不缓地说道，看上去很有说服力。
　　“咱们这次碰上这么大的事儿，就得大家齐心协力，互相帮助支持。及时沟通信息不是非常必要的吗？我觉得，就应该像今天这样，大家都把前一天的成果说出来，而且还得讲一讲接下来的规划。”
　　立刻就开口反对的是尤清雨，她双手插兜，冷冷地道：“我反对。这不等于没有任何隐私了吗？而且账务完全公开的话，接下来的每次花钱都会给人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
　　她的意思并不难懂。在这个世界，每天的最低花销是10元游戏币——仅够购买最廉价的套餐填饱肚子。而在所有人共同赚钱完成任务的当下，每多支出一块钱，就等于把任务进度延后了一步。谁好意思乱花钱？
　　别的不说，仅拿这次来举例，顾晋泓那20块钱买烟钱就大概已经有人在心里诟病了。
　　“这个世界已经够压抑的了，”她一脚踢开脚边的小石子，面无表情，“再进行严格的金钱管制的话，只会让人疯得更快。起码得留点个人空间。不管你们怎么想，总之我拒绝天天报账。”
　　面对她强硬的态度，赵竣的脸色有点不好看：“现在大家毕竟身处这种情况下，应该大局为重。比起现在过得自在，还是尽快确定目标，大家一起努力完成任务回现实更重要，你说是不是？”
　　尤清雨嗤笑一声：“是，回现实最重要。但是以现在这个赚钱速度，攒够200万不得花个两三年？这两三年每天只花10块钱吃饭，不买新衣服，不改善生活，没有任何娱乐，还没有任何隐私，你受得了我也受不了。”
　　贺相武同意尤清雨，而曾昕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只想尽快搞完任务回家，隐约透露出同意赵竣的意思。几个人争执不下，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附近遛弯的NPC们频频望过来。
　　方时清干脆在长椅上坐下了，翻开一本昨天从图书馆借来的《养殖知识知多少》。
　　顾晋泓在旁边坐下，轻声道：“你看到了吗？现状就是这样。”
　　想要七个玩家毫无分歧地朝一个目标努力，这根本不可能。如果几人中能出一个可靠的领导人，让其他人都听他的话，或许能好一点；但现在这里显然没有那种人。肖锋镝从条件上来说或许可以，但他似乎并没这个意思，反而放任别人争论。
　　“总之，希望你再考虑一下。不是我说，起码我觉得自己比他们都要靠谱一点。”
　　顾晋泓说完就起身走开了，到广场对面去一个人默默抽烟，摆明了不想参与争吵。
　　方时清叹了口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技能书上。
　　今早他还是从湖边绕过来，却几乎没有收获，野菜已经被采得差不多了，根据书上说的，这种采集物大概每周刷新一次，也就是说本周都不能再从这上面赚钱了。比起收入低又不可靠的采集，还是尽快发展别的产业更好些。
　　当天最后无疑是不欢而散。吵到一半的时候肖锋镝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后来曾昕到了上班时间，众人只好暂时各自离开，却并没有得出个统一的结果。
　　过了一会儿，方时清又去了图书馆。图书馆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但室内的灯全是熄着的，他试探地喊了几声，发现里面是真的没人，只好自己开灯进去。
　　今天他直奔书刊杂志分区而去。这个分区又和别的不同，本身和游戏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而似乎是系统为了完善世界观而塞进来的东西；大批乱七八糟的时尚杂志、心灵鸡汤，以及小镇上流通的报纸，从现在往前数足足四五十年的，一份不少地排列在这里。
　　他把报纸全都搬了出来，埋头翻找着，慢慢完全忘了时间流逝。
　　直到外面传来响动，他才惊醒一般抬起头，只见肖锋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看上去很有点疲惫的模样。再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你怎么又在这？”对方惊讶地挑了挑眉梢，然后拐了个弯走过来，迈过摊了一地的旧报纸。
　　方时清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地已经把报纸铺得哪里都是了，连忙不好意思地赔笑。
　　“抱歉啊大佬，我有点东西想查……等我查完一定好好整理，全都恢复原样。”
　　“没事，我无所谓，”肖锋镝从身后拖了把供读者休息的椅子，双腿岔开坐下，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又不打算认真当什么图书管理员。”
　　“……”
　　方时清打量着对方伸开的长腿，不合时宜地感到一阵嫉妒。他从小到大最自卑的点之一就是自己的身高，因此难免对这种模特型长腿产生艳羡。
　　“你这是在找什么吗？需要管理员帮忙吗？”
　　“呃……我在找清凉农场的旧新闻，”方时清说，“我昨天听NPC说，我那个农场之前换过好几次主人，都呆不久，后来还有人被吓病了。”
　　“是吗？”闻言原本心不在焉的肖锋镝抬起了头，明显专注了许多，“然后呢？你是得到什么线索了吗？和公告上的【副本】有关吗？”
　　“这个……应该没有。”
　　方时清抽了抽嘴角，老老实实说道，“其实吧，我只是想看看……之前那些农场主养的鸡鸭牛羊动物出事了没，不知道报道上有没有提到。我也想在农场里养动物了，但是昨天晚上，我看见有鬼魂四处飘来飘去，还能从树中间穿过去。你说万一我花大价钱买了动物回去，隔一宿就全被女鬼吓死了，这多亏呀……对吧。”
　　“……”肖锋镝按了按额角，“这种事，直接问镇上的老人不行吗？”
　　“我问了啊，我先问了一圈没问到，这才到这来的，”方时清苦笑道，“镇长好像怕我听道传闻就怂了打算跑路，告诉全镇老人家不许跟我透口风，他们连个前几任搬走的具体时间都不肯告诉我。我已经把这几年的报纸翻遍了，什么都找见。”
　　“不如先买一只什么动物，在农场里扔一宿看看情况吧。”
　　肖锋镝的建议倒是干脆，但方时清只能继续苦笑摇头。
　　在游戏里，养殖和采集不同，是有一定准入门槛的。一只最便宜的蛋鸡也要500块一只，这在当前绝对算得上大笔支出了。如果它能正常存活倒还好，每天产蛋，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本，怕就怕它一宿都熬不过就死了。
　　如果只是为了做个实验就搭上500块的话，方时清觉得自己绝对会被队友手撕。
　　将事情如此这般地一说明之后，肖锋镝挑了挑眉头，冷不丁问道：“这么说，你也赞成之后每天报账、公开收支的计划了？”
　　“啊？哎，我吗？说实话，”方时清挠了挠后脑勺，咧嘴道，“我还真不那么同意。不过我倒也不是赞成另一边……”
　　现在不是面对着全体玩家，而只是在封闭环境对着一个人，他感觉放松了许多，顺嘴就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我觉得，大家的模拟经营各自玩各自的，隔个十天半个月的拿各自的净利润出来对一对也就行了。”他说，“大佬你有所不知，所谓模拟经营、模拟经营，经营肯定要有收入有支出的嘛。比如吧，这里有两包种子，一包50块钱，一包500块钱；但是前一包的收成只有500块，后一包能收成5000块，肯定是后者更好对不对？一味缩减开支根本没法好好玩游戏，但是在事无巨细地报账的前提下，我也根本不敢放开手脚去买后者这种昂贵种子嘛。感觉这样玩游戏，一点都不开心……”
　　他猛地刹住车，意识到刚刚说了什么，连忙懵逼地摆摆手，“啊，不，不对，能不能玩开心不重要——这是关系到大家能不能回现实的重要任务，我、我只是瞎说的。大佬，你别和我较真啊？”
　　肖锋镝看他一眼，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突然一推椅子站了起来。
　　“怕什么，你说得不是挺有道理的吗。那就这么办吧，”他伸手去拉方时清，“现在就去买只动物回去试试，我跟你一起去买。”
　　“……啊？”
　　“凡事总得试试才知道，”肖锋镝拖着他往外走，“走吧，没事。还有我呢，不会让你的500块打水漂的。”


第11章 农场新成员
　　要想买到活的动物带回去养的话，要去的地方当然是牧场。
　　方时清一脸懵逼地被肖锋镝一路拎到了镇上的牧场里，直接塞到牧场小屋的柜台前。
　　经营牧场的是一个五口之家，两夫妻带着三个孩子。现在这个时间，站在柜台后接待客人的是这家十几岁的小女儿。
　　几只小奶狗正在小屋里追来追去地撒欢儿，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什么味道，纷纷撒开小短腿跑到柜台附近，绕着小姑娘打转。小姑娘熟练地用腿轻轻拨开它们，继续和方时清谈生意。
　　“您要买什么？饲料？工具？哦……是要带动物回家吗？蛋鸡？好的，500块一只，您要抱几只？”小姑娘笑容爽朗地指了指柜台前面的价格牌，上面明确列出了鸡鸭牛羊各种动物的价格。
　　大概由于经常帮忙家里的活计，她虽然个子不高，但看上去健康结实，脸上时刻洋溢着乐观开朗的笑脸。一眼看上去，她远比对面体型细弱的方时清更像农场主，做起生意来也有条有理。
　　明明之前是肖锋镝主动说要过来，结果他从进门之后就什么都不管了，在门口空地上蹲下去，专心致志地逗着小狗玩，把方时清自己甩在柜台前。他好像拿出了什么吃的东西，三两下就把几只小狗崽都收买了过去，一只只的都围在他脚边打转。
　　偏偏方时清不好意思跟大佬抱怨，也不太敢表示反对，只好老老实实地和小姑娘谈价钱。
　　“您要不考虑一下买一对吧，买一对打九折，而且送饲料。三只以上打八五折。”
　　“呃，不，不用了……一只就好。”
　　方时清看着价格板，又打开个人状态栏看着当前持有资金数，额上见汗。他有点想划价试试，但又不擅长干这个，一时舌头打结。
　　正好这时有一只半大不小的三花猫刚刚轻盈地跳上了柜台，一点都不认生地走过来，用脑袋在他手上蹭。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一口气把那只猫从头撸到了尾巴尖，揉得小猫喵喵叫着往柜台上瘫倒，一副爽上天的样子。
　　“她看上去很喜欢您，”小姑娘有点惊奇，“她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我还以为她天生不亲人呢。”
　　当着人家主人撸猫，方时清有点不好意思：“以前碰到过差不多的猫。”他在现实世界的自家楼下也有一只三花流浪猫，每次在他下楼丢垃圾的时候都要绕着他的腿转着圈咪咪叫。
　　“说起来，您才搬来两天，农场里是不是还没什么动物啊？”小姑娘熟练地跟他聊天。
　　“是啊，现在就我一个人，别的什么都没——唔。”好吧，晚上的时候有一院子的僵尸和女鬼。
　　“那您更得多买两只了，那么大个农场里，没什么生气多冷清。”小姑娘笑眯眯地弯腰，从脚边捞起一只花皮小奶狗，“买一对儿吧，买回去它们也能做伴，也能跟您作伴。”
　　……买一对回去万一一起被吓死了怎么办？黄泉路上作伴吗？
　　“您买一对儿，我就搭给您这只小狗怎么样？您那边农场里也还没养狗吧，养一只有好处，”小姑娘又说，“这些小狗都是两个月前自家里大狗生的，很乖的，带回去养熟了，教一教就可以看家护院。”
　　这时肖锋镝突然插话道：“行，就这么定了。不过不要那只，要这边这只。”
　　方时清回头一看，只见他抱着只黑色的小狗崽站在后面——真是纯黑色，一眼看去半根杂毛都没有。
　　——黑狗！他顿时满脑子都是“黑狗血”的民间传说。
　　“好嘞！”小姑娘立刻笑开了，“一对儿打九折是900块，我这就去院子里给您挑两只，您是现在带走，还是等会儿我叫我弟弟给您送到农场里去？”
　　“等、等一下！”方时清连忙把肖锋镝往后拉开，小声说道，“大佬，我没有那么多钱——”
　　“我给你补一半，”他头也不抬地答道，“这就够了。”
　　肖锋镝身上的初始资金500块应该还没怎么动用，正好可以拿出来填这个缺。
　　小姑娘收下钱，喜滋滋地提了两只鸡出来。方时清还想再挣扎一下：“但是、一口气买那么多，万一今晚……”今晚两只一起出事的话，900块不就打水漂了吗？！这钱不管谁出，最后都会归到任务的亏损上，“明天大家看到统计之后，我们怎么跟他们交代啊？”
　　肖锋镝没理他，而是看着那两只鸡狠狠皱起了眉头：“不是说一对儿吗？为什么全是，母的？”
　　方时清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因为它们都是蛋鸡……”
　　“哦……能换一只公鸡吗？”
　　小姑娘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了他们几眼，这才把其中一只交给方时清，拎着另一只回后院去了。
　　方时清明白其中的意思。这要是放在现实里，一只鸡只能活个六七年，养殖户们当然会养一些公鸡作种鸡，不然没法繁殖下一代；但是这是在游戏里，游戏里养殖的动物根本不会老也不会死。而且清凉农场的鸡舍栏位有限，玩家没有什么进行繁殖的必要，与其花大力气供着公鸡培养下一代，不如直接抱蛋鸡回去饲喂。
　　而且根据《经营手册》上所写，玩家如果擅自伤害饲养的动物，是会遭到一定惩罚的，也就是说，公鸡也不能杀了吃肉——这种情况下，养公鸡有什么用吗？
　　“当然有用，”肖锋镝说，“公鸡辟邪。”
　　“……”方时清立刻没话说了。
　　鸡虽然是活物，但同样可以放进道具栏。方时清把一对苦命鸡收了起来，然后从肖锋镝手里接过那只小黑狗也塞了进去。那只小狗相当听话，不管在谁手里都表现得很乖，就算偶尔汪汪叫两声，态度也不凶。
　　这时差不多也到了牧场停止营业的时间了。小姑娘送他们出门，就在反手锁门的时候，一道黑影悄没生息地溜了出来，三两下蹿到方时清身边，扒在他裤子上——赫然就是之前那只三花猫。
　　“咦？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您！”
　　小姑娘似乎心情很好，冲他招了招手说道，“要不您把她也一起带回去吧？算一起搭给您的。”
　　“这，多不好意……”然而虽然他嘴上拒绝着，手上却已经很诚实地把猫抱了起来。
　　“没事儿，她也是之前我们自家大猫生的小猫。同窝的兄弟姐妹基本都送人了，就她一个一直没送出去呢，既然和您有缘分，就给您了。”
　　既然这样他也就不再推拒，道过谢后，顺手想把小猫也塞进道具栏。没想到它挣扎得十分厉害，只好暂时抱在怀里。
　　走到路口时，方时清总算松了口气，转头对肖锋镝说道：“大佬，今天下午多谢了。我这就回去了。那个……钱……我过两天就还给你。”
　　“不用了，公鸡也是我自己想要的，权当是我买的吧。”
　　肖锋镝一边说着话，一边越过他往前走去。方时清愣在原地，他走了几步回过头：“怎么了？”
　　“呃……大佬，”方时清指着另一条岔路，“回图书馆要走那边。”
　　“我回图书馆干嘛？”对方理所当然道，“不是说了，不会让你的500元浪费掉吗？而且我也很在意你农场的情况。今晚我要跟你一起过去，盯着看看会不会发生什么。”
　　“……”
　　※
　　——这就是几个小时之后，两人肩并肩地蹲在鸡舍里的原因。
　　回到农场之后，方时清忙活着把废弃的鸡舍收拾了出来，把鸡放进去，撒下饲料。这间小屋虽然破旧，里面的设施也锈死得差不多了，但好在外墙没塌，并不漏风，略一打扫后就能使用。
　　至于一猫一狗，暂时没有别处安置，就只好搁在他自己的小屋里了。他翻遍整个屋子，好不容易找出两个浅底的盘子，倒了点水给它们喝；可怜他这农场里一亩三分地，就连半点可吃的东西都没有。
　　离开屋子的时候，他把门从外面锁了起来。那只三花猫似乎很不乐意被关在里面，又是挠门又是喵喵叫，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去。
　　肖锋镝甚至没有接受邀请进屋子里去坐坐，而是打定了主意，直接蹲在了那个简陋的鸡舍里面，似乎打算就这么守整个通宵；他没办法，只好也跟着一块儿。毕竟作为主人，总不能把客人自己扔在鸡舍里过夜，更何况人家是来替自己农场解决麻烦的呢。
　　眼看就要入夜了。
　　已经到了动物们入眠的时间，两只鸡踩在架子上，各自把脑袋藏进翅膀下面，舒舒服服地睡了；而坐在大垛的稻草后面的两人，却还抱着膝盖大眼瞪小眼。
　　“你快点回去吧，”肖锋镝抽了两节稻草杆，漫不经心地说道，“这里可不像你的住处，没有我设下的法阵。虽然僵尸进不来，但鬼魂可以穿墙进来，所以并不怎么安全。这里有我就行了。”
　　方时清摇了摇头，神色悲壮：“大佬你都在这种地方守着了，我作为主人，怎么能弃这两只鸡于不顾呢！”这可不是普通的鸡，而是行走的九百块钱啊！
　　“……”肖锋镝说，“你怎么这么要钱不要命的。虽然我多少可以保你，但我身上也没什么工具，实力发挥得有限，不一定能确保安全……”
　　方时清心道我这不是也没办法吗。不是不相信大佬的承诺，而是……肖锋镝看上去根本不在意花钱和挣钱的事，只对鬼怪有兴趣；但他可不能不在意。
　　虽然一般来说，钱乃身外之物，总比不上命来得重要；但打个比方的话，现在就是创业的起步阶段，如果一上来就损失这么一大笔资产的话，后果也相当严重。能不损失，还是不损失更好。
　　另外……
　　“这个……嘛，总之，就麻烦大佬你了，真出现鬼怪的话，也多少指点我一下呗？”他腆着脸说道，“我知道我大概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就像你白天说的那样，将来总有一天大家会被迫进到【副本】里，和这些怪物零距离接触——那还不如早点习惯一下呢。”
　　“那好吧。”肖锋镝大概也懒得说服他，干脆答应了下来。
　　两人继续默不作声地等着，过了一会儿，对方突然问：“这两天，有人找你组队了吗？”


第12章 蹲守行动
　　没等他说话，肖锋镝就自己接下去说道：“不用说了，肯定有。你看上去远比别的玩家冷静得多，而且对这个世界意外地了解；赚钱效率和适应的效率都是最快的。不管是谁有意找人私底下结盟，你都肯定是最先被考虑的人选。”
　　“……哎？”方时清慌忙摆手，“不不不，我只不过是个熟练的模拟游戏玩家罢了。如果不是之前大佬你救我一命，现在早就是尸体一具，说起来明显大佬你更加可靠。”
　　这并不是什么商业互吹，他真心实意地这么认为。
　　然而听他这么一说，对方原本平静的脸色却稍稍沉了下去，肉眼可见地闷闷不乐起来。
　　“没错，我在现实中是处理灵异现象的‘除灵者’，俗称捉鬼专家。但是，我对‘游戏’一无所知。”他说，“是真的一无所知——事实上，我只玩过俄罗斯方块和贪吃蛇，哦，大概还有微信上那个跳一跳。至于模拟经营、解谜逃生什么的，抱歉，这些我听都没听过。”
　　方时清顿时惊了。
　　“你，你也没玩过王者○耀？没玩过阴○师？没玩过吃鸡？没玩过CS？……没玩过消消乐？”
　　“都没有。”对方叹了口气，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稻杆，编好了一个形状稀疏的网状物体随手挂在背后，“做我这行的，并不能过多地接触电子产品，不然人体的磁场会受到干扰……”
　　竟然还有这种理论，没见小说里写过啊？方时清一边在心里感慨，一边努力安慰道：“没事，没事，现代人就是用多了电子产品才导致性格普遍浮躁，少用点也挺好。不玩游戏又不是什么坏事。”
　　“我以前也这么以为，谁知道这个‘游戏世界’，通用的规则全是电子游戏那套。”肖锋镝垂下眼帘，又抽出了新的几根稻草，慢慢把它们编了起来，“想在这个世界过得游刃有余，就得对游戏足够了解，偏偏我完全没有。”
　　“哎呀，大佬你用不着担心这个，所谓游戏嘛，都是很简单很好学的。就连小学生也能几个小时上手，现在再学也不晚啊。”方时清拍胸脯道，“这边虽然没有现实里玩游戏的新手引导，但你放心，这不还有我呢嘛，我来教你，用不了两天就学会了。”
　　“是吗？”肖锋镝又抽了两根稻杆继续编着，“但是我毕竟经验为零……”
　　“谁都是从零开始学的嘛，一定没问题的！真的你放心，我包教包会。”
　　“——嗯，那就拜托你了。之后有关游戏的一切，就都请你帮忙处理了。”
　　对方终于点了点头，隐约露出一丝笑意。
　　等等。方时清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他是不是把自己塞进了套里？“呃，大佬——”
　　肖锋镝突然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天黑了。”他说。
　　外面隐约传来僵尸的低吼声。纷乱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有僵尸嗅到人类的气味，围拢了过来。
　　两人背后的墙壁上传来一阵阵抓挠和撞击，好像有几只僵尸在试图将之打破，但过了一会儿仍旧徒劳无功，也就放弃了。
　　又等了一刻钟左右，数道幽幽的白色身影从不远处钻墙而出。
　　这毕竟是方时清第一次无障碍观察鬼魂，他本能地往后挪了挪，抓住肖锋镝的衣角。
　　“……别怕，”对方微妙地一顿之后，默默把衣角抽了出来，轻声说道，“我们不会被发现的。而且这些鬼魂道行都很低，没法对活人造成威胁。”
　　正如他所说，面前的几道鬼魂，与其说是“鬼魂”，不如叫“鬼影”。他们形态稀薄，面目不清，看上去就像一团团人形的白雾似的，只知道在室内漫无目的地飘荡；有两次飘到离他们这堆藏身的稻草很近的地方，方时清顿时感到身上一阵冰冷，不过倒也没有什么更糟糕的感觉。
　　不要说人，就连地上那两只鸡都没有被它们惊动，照样睡得安稳。
　　这时外面已经黑透了，只有隐约的月光从缝隙洒进来。两人一动不动地蹲等了一两个小时之后，四周飘进飘出的鬼魂渐渐换了一批，形状变得凝实了许多。
　　这时再被它们一不小心近身，整个人就像被冰水由内而外浸透了一样，皮肤表面甚至结出了小粒的冰晶。
　　“叮，您的健康值下降5点。”
　　方时清打了个寒噤，然后被肖锋镝拉到一边塞进了稻草堆里。
　　“这些是数十年的鬼魂，阴气很重。因为不是横死，没什么怨气，可能是被这一带的风水拘了下来，这才不能往生。你这农场里有这么多鬼魂，说不定以前曾经做过坟场……不过所有这些判断，都是基于现实作出的。”肖锋镝有些不情愿地补上最后一句。
　　附近的鬼魂飘开了，方时清这才好受了一点。
　　“不会吧，按照游戏设定，这农场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应该已经有不少年头，起码不止几十年了。”
　　夜色越来越深，忽然房间里零零散散的鬼魂像是受到惊扰一般，加快了漂浮速度四处乱撞着，没过两分钟便跑了个干干净净。
　　周围的空气变得格外沉重阴冷，一道庞大的白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它的形体远比之前每一只鬼魂都要清楚，长发披散遮住苍白的脸颊，舌头长长伸出口外，下垂的双手上，淋漓的血迹一滴滴洒落。
　　“她是——”方时清屏住呼吸，“昨天晚上出现在我窗户外面的那个女鬼！”
　　“这是只厉鬼，而且手上有过人命，”肖锋镝冷静地叮嘱，“你别乱动，别被它发现了。”
　　那个女鬼咔哒咔哒地转动着脖子，在屋子里绕了一圈，愣是没发现他们两人，方时清猜测可能是大佬身上有什么能够遮掩人气的东西。
　　然而好景不长，随即它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那两只熟睡的鸡上。
　　它好像对公鸡有点忌惮，远远绕了一圈，似乎打算扑向那只母鸡。
　　“这种厉鬼最喜欢吸收活物的阳气，像这种普通的动物，只要被它一沾到边就会被一口吸干了。”
　　肖锋镝还有闲情逸致进行解说，而方时清都急得简直想直接扑出去把母鸡藏进道具栏里了。
　　“这、这没什么办法吗大佬？能保的话还是保下来吧，那可是会下蛋的鸡啊！要500块一只……”
　　“嗯，行啊。”
　　肖锋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用稻草编好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玩意儿，正把它举起来端详着。
　　“能不能给我点血？”
　　“给给给，必须给！”方时清拼命把手往对方胳膊上塞。
　　他只觉得中指指尖一凉，随后就被对方抓着手按在了那个小玩意儿上，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提示音：“叮您的健康值下降1点。”
　　这真是熟悉的展开，他在心里苦笑道。
　　肖锋镝摆弄了一下，把那个小东西举到他眼前：“吹一口气。”
　　方时清乖乖地依言而为。借着月光，他隐约看清那好像是个人形的娃娃。
　　之后对方抡起胳膊，把稻草娃娃扔到了空地上。
　　此时那个女鬼离蛋鸡已经很近了，母鸡貌似也受到了惊动，正在睡梦中不安稳地摇晃着。
　　然而就在那个娃娃被扔出去的瞬间，女鬼猛然停了下来，之后一个回转，如同饿狼扑食一般扑向娃娃，一把将它攥在手里，用沾着血的长指甲撕开娃娃的躯体。
　　她甩了甩头，暴露出那张青白色的脸孔，伸出鲜红的舌头贪婪地吮吸着。
　　一开始她露出了十分享受的表情，但好景不长，她突然扔开了破破烂烂的娃娃，双手抱住头痛苦地尖叫着。
　　这叫声极其刺耳，方时清用力捂住耳朵，把头埋进膝头，即使如此还是感到脑中一阵刺痛。等声音散去之后，再抬头看时，女鬼已经不见了。
　　“她、她被消灭了吗？”
　　现在鸡舍里静悄悄一派安静，只有地上还残留着几点血迹。
　　“没有，”肖锋镝叹了口气说道，“她逃走了。这种厉鬼不好对付，我目前手头又缺东西，只能给她造成一点不轻不重的伤害，要不了两天就能恢复了。”
　　虽然有点遗憾，但人家帮他保住了500元，方时清还是挺感激的。
　　“那个，大佬啊，这个小东西上有什么玄妙吗？还能用第二次不？”
　　他把那个娃娃捡回来，看了半天没也发现什么奥妙，于是厚颜打听道。
　　“不能再用了，”肖锋镝说，“说穿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很常用的手法——我把你的血滴在这个假人的心口，又让它沾染了你的气息，这样那个厉鬼就会把假人当成你。像她那种横死的女鬼，最喜欢吸食你这样的童男精气了。与此同时在里面藏点驱魔香的香灰，她不慎吸下去就会受伤。”
　　“……你怎么知道我是、那个，‘童男’？？？”
　　“哦……难道不是吗？”
　　“……”方时清欲哭无泪。他确实是处男，就他的条件，能玩上游戏已经不错了，哪可能去与女孩子进行交往？
　　后半夜无事发生。方时清最后歪在稻草堆上睡着了，直到天亮时被肖锋镝拍了起来。醒来的时候他身上盖着肖锋镝的外套，他不由得想，不管怎么说，这位大佬人还是挺好的。
　　不远处，公鸡正抖擞精神站在架子上打算打鸣；而母鸡昨晚蹲的地方赫然落了一颗圆润光滑的鸡蛋。
　　方时清一下子振作起来，高高兴兴地收了蛋，开始打扫鸡舍、准备给动物喂食。
　　肖锋镝也从稻草后面钻了出来站起身，扭了扭僵硬的肩膀。方时清一边忙活，一边和他搭话：“大佬啊，也就是说，就这么把鸡留在这里多少还是有点危险吧？要不我还是，暂时每晚都把它们搁在道具栏里吧。”
　　“呃，”肖锋镝态度微妙地低头，似乎在看着自己面前的道具栏，半天才道，“放在里面太久的话，不会憋死吗？”
　　“……所以说，游戏里的动物是不会死的……”
　　收拾妥当之后，方时清请肖锋镝去屋子里坐坐喝杯水，然后差不多就是去公告栏那边集合的时间了，正好可以一起过去。
　　这一回对方没有拒绝。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农场小屋门前，方时清一开门就愣住了——
　　室内一片狼藉，之前搁下的水盘打翻在地，两只动物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13章 恐解伊始
　　床单整个儿跑到了地上，下面似乎盖着某个不住挣动的活物。
　　方时清跑过去掀起床单，下面赫然是昨天抱回来的那只小黑狗。它一头扎了出来，猛扑向不远处的柜子，绕着柜角不停扑蹿，同时持续汪汪叫个不停。
　　方时清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连忙收拾着乱七八糟的地面，同时对跟在后面的肖锋镝道歉。
　　“不好意思，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大佬你先坐……”
　　还好椅子只是翻倒，并没有摔坏，扶起来就能用。他忙着请客人坐下，自己则是拽了另一把椅子到柜子边上，踩在上面伸头一看，果然，那只三花猫正窝在柜子最深处，不住冲下面呲牙。
　　方时清个儿不高，即使踩在椅子上，伸长了胳膊，也摸不到柜子里面。那只猫好像受了惊吓，也不理他的呼唤，只一味往深处缩。
　　他努力抻着胳膊往里够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可怜，肖锋镝都看不下去了。
　　“我来吧。”
　　没等方时清拒绝，对方就利索地把他提了下来，自己跳上了椅子。他的四肢足够修长，用不着特意踮脚伸胳膊，一伸手就一把捉住了猫腿。
　　“——喵呜！！”
　　三花猫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四肢猛烈挣扎，突然向外一蹦，正好踩在肖锋镝身上。
　　他立刻松了手挡在眼前，胳膊上被抓了两下，立刻多出来几条血道子；如果不是挡得快，这几道子多半就落在脸上了。
　　三花猫在他身上一踩，借力蹦到了地上，撒腿就跑。小黑狗汪汪叫着追在后面，一猫一狗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窜了出去，眨眼间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
　　肖锋镝默默放下胳膊，盯着上面的血痕看，脸色十分微妙。
　　“大大大佬你没事吧！！这、要不要去医院啊？万一这个游戏里也有狂犬病——”
　　方时清吓得团团转，慌忙摊开《经营手册》仔细查找有没有相关疾病的介绍，确认这游戏里既没有狂犬病也没有疯牛病，即使动物生病也不会以任何形式传染给玩家，这才稍微安心。
　　回头一看，对方竟然还站在椅子上盯着胳膊，顿时又揪心起来。
　　“对不起啊大佬……这个……你的健康值掉得厉害吗？”他感到万分抱歉，搓了搓手问道，“要不，我帮你涂点药？”
　　后者愣了好一会儿，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从椅子上跳下来，却还是不可置信地盯着手臂看了又看。
　　“我……”他摸了摸那几道伤疤，“竟然被一只猫抓伤了！”
　　“这、真的很对不……”
　　肖锋镝摆摆手挡住方时清：“我没事，你用不着道歉。但是，我竟然被一只猫抓伤了！”
　　他满脸不可思议地重复道。
　　“像我们这种除灵人世家出身的人，为了锻炼足以对抗恶灵的体格，都是从小就在深山老林里养大，徒手捉兔子、对付孤狼不在话下。”他一边说着，一边反复看着自己的双手，“可我竟然被一只家猫……”
　　方时清心道家猫也是猫，拥有天赋敏捷加成，人再快还能比猫快吗？
　　“其实自从进到游戏里之后，我就一直有这种感觉，”对方又说道，“身体动作远不如平时灵活，经常跟不上思考的速度。”
　　“哦……这大概是因为，游戏系统修正过玩家的身体数据了吧？”
　　方时清理解了他的意思，解释道。
　　“比如我，在游戏外明明是个走路都会喘的弱鸡宅男，但进了游戏也能轻松挥舞锄头了，明显也是修过了……这可能是为了让大家以普通人的状态正常进行游戏吧，把弱的调强一点，强的调弱一点、什么的。”
　　他说得很有道理，肖锋镝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努力适应实力的衰减。
　　过了一会儿，方时清满农场跑着找了一圈，好容易才在草窠里找见正在打架的一猫一狗。
　　两只幼崽尖叫着扭成一团，各自用四只脚朝对方脸上招呼，他废了好大劲才把两只分开。仔细检查了一下，还好不管哪边都没受伤，只是各自被薅掉/咬掉了几撮毛。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识到活的猫狗打架。
　　方时清哭笑不得地一手一个拎起来，发现这两只崽子即使在他怀里也不安分，一个呲牙一个哈气，一只比一只挣扎得厉害，顿时大感头疼。
　　肖锋镝跟在他身后，见状熟练地掏出饼干喂给小黑狗，把它接了过来。狗崽立刻欢快地伸头去啃，一时之间把打架的事完全忘了。
　　看来他虽然和猫相性不合，但对付狗倒是挺有一套的。
　　“要不大佬你把小黑抱回去养吧？”方时清小心地问道，“我看它也挺喜欢你的……”
　　“小黑？”
　　“我给它起的名字，”他指指小狗崽，“黑狗不是一般都叫小黑嘛。”
　　“不行，”对方一口拒绝，“之所以专门要来这只纯黑的，不就是为了能在你这农场里放着镇一镇鬼吗？黑色公狗性属纯阳，放在阴气重的地方能辟邪。要是我把它带走，那还有什么用。”
　　图书馆又不闹鬼……退一万步讲，没听说过图书馆里能养狗的。
　　人家是一片好心，方时清感动之余，也越发头疼起来。
　　“但是猫狗碰到一起会打架啊，我总不能整天盯着它们劝架。游戏又规定不许遗弃动物……”
　　不能把狗送走，那要把猫送走吗？方时清又有点舍不得。
　　“那个，大佬啊……”虽然很不好意思，他还是厚着脸皮问道，“你要不考虑一下，把小花收下呗？”
　　“……小花？”
　　“呃，我给它起的名字。”他抱着猫说，“因为是花猫嘛。”
　　叫刚刚被抓伤的受害者进行收养，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妥当，于是又道：“要不我还是，今天带它去给别人或者镇上的npc家问问吧。”
　　没想到肖锋镝想了想，竟然答应了下来。他摸了摸口袋，取出了一个样式古朴的铃铛，串在红绳上往猫脖子上一系。
　　方时清好奇多看了两眼，发现那个铃铛根本不会响。
　　肖锋镝面无表情道：“这是除灵人收灵用的，带了我的铃铛，就得认我当主人。伤害主人的灵必将遭到反噬，很可能魂飞魄散。”言下之意，这猫再敢抓他就一定会遭报复。
　　然而人家猫咪根本不理解这些复杂的内容，也不受这种“灵契”的束缚。
　　它一被他抓住就只知道张牙舞爪地逃跑，险些又在胳膊上添几道印子，到最后还是只能塞给方时清抱着。
　　两人抓紧时间，去镇上吃了顿10元一份的最廉价套餐——顺便一说，在整个小镇上，除了这种特供套餐外，最便宜的蛋炒饭也要200元起。这也符合游戏世界的物价，毕竟这里最便宜的鸡蛋也得50元。
　　之后没时间把猫扔回图书馆了，干脆就一起带去了公告栏旁。
　　一路上方时清都在绞尽脑汁如何对其他玩家解释自己的开销，没想到这件事根本没有被人问起，甚至连他们两人同路这一点都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所有玩家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吸引走了。
　　抵达广场时，公告栏旁边已经围了数人。赵竣一看到他们就急促地招呼道：“你们快来看！”
　　他神态焦虑，似乎遭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怎么了？”
　　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方时清跑过去一看，只见公告上其他的内容都替换成了小字，只有新增的一行内容以鲜红的超大字体显示在正中：
　　“第一号副本入口已开启！副本倒计时：64:21:39，副本触发玩家：尤清雨。
　　请各位玩家尽快找到入口位置，及时完成副本攻略。如时间截止后仍未通关，副本BOSS将会得到150%实力加成，并降临风月镇里世界。”
　　——一号副本！
　　这真是爆炸性的消息。
　　所谓“副本”，通常指的是网络游戏里独立于大地图之外的单独地图，由单一玩家或单一玩家队伍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独立进行挑战。
　　而在这里，大概指的就是和主地图（风月镇）只有入口相连的独立小世界了。
　　看这公告的意思，如果没能在倒计时走完前把这个副本打通，那么副本的BOSS就会变得更强，还会从里面跑出来到大地图上，成为野外BOSS？
　　“尤清雨她人呢？”肖锋镝立刻询问其他人。
　　他这么一说方时清才注意到，现在这里有六个人，唯独缺了触发副本的尤清雨。
　　“不知道，她今早一直没出现，说不定……”
　　一句话说到一半，但众人都心知肚明。说不定她已经进入了副本之内，也说不定……她已经落入了副本怪物的手里，甚至已经……
　　几人沉默了片刻，肖锋镝悠悠吐出了一口气。
　　“总之，现在必须寻找那个什么【副本】的入口。”他看了一眼众人说道，“她很可能在触发入口的时候就已经进去了，那么入口应该就在她最后接触到的地方。”
　　“昨天分开之后，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吗？”赵竣问。
　　几个人都在摇头，目前大家都没有熟悉到会互相告知行程的地步。
　　“她在这里的身份应该是无业游民，行程不怎么固定，”方时清想了想说道，“白天多半是在打工，晚上则肯定在家里紧闭门窗。我觉得，还是应该从她家里查起……”
　　“如果她傍晚回家了的话，那入口肯定就是在她家触发的了。如果没回，到时候再说。”
　　几名玩家之前交换过住处的大致方位，但是并没有统计过详细地址。这个小镇说大不大，说小也没小到指个方向就能找准住户的地步，众人一时有点抓瞎。
　　最后还是身为镇长秘书的曾昕提出，镇长那里可能有全镇居民的住址名单，于是玩家们又一起向镇长家跑去——
　　游戏里没什么即时通讯的手段，分散之后万一碰到什么情况，就很难及时收到通知，因此这种时候还是集体行动比较好。
　　镇长家在东北方向，离图书馆很近。担任秘书的曾昕急匆匆跑进去找镇长借名单，其他人暂时在外等着。
　　肖锋镝拍了拍方时清，轻声道：“你先帮我把这只猫扔到图书馆里去。”
　　之后的行动总不能一直带着只猫。
　　两人和其他人说了一声后，离队去了图书馆。
　　推门的时候，方时清多少有点发愁：“大佬，你的图书馆大门没有门锁吗？万一小花跑了怎么办？”
　　“它跑了就只能做野猫了，漂泊流浪居无定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饿死。”
　　后者冷淡地瞥了猫一眼，见方时清一脸惴惴，到底叹了口气道，“跑不了，脖子上这不是带着我的收灵铃铛吗？只要带着这个，我就能找到它……”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越过方时清的肩膀看着门里，满脸的惊讶。
　　方时清刚刚推开休息室的门，随即也惊在了当场：
　　正坐在休息室里的，分明就是“失踪”了的尤清雨！


第14章 镜中鬼（0）
　　——竟然是尤清雨。
　　谁都没想到，她竟然会跑到这个地方——
　　然而她看上去状态极差，完全没有之前冷静自持的样子，整个人都缩在椅子上，把脸埋进膝头，不停地发着抖，似乎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不管问她什么都得不到明确的回答，她只是断断续续地小声重复着几个词语，听上去像是“镜子”什么的。
　　玩家们收到消息跑来看情况，无不被她的样子吓到了。
　　“没事，就是和阴神近距离接触导致的惊吓过度，”肖锋镝查看一番后说道，“身边让活人陪着，暂时别刺激她，跟她多说说闲话，沾些阳气，过一会儿就好了。”
　　为了不刺激她，其他人不得不集体退了出去，暂时待在隔壁阅览室，只留下和她关系好一点的同性曾昕陪着安慰。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方时清干脆归置起昨天散在地上的报纸来。
　　收着收着，他忍不住就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老实说，现在心情真是复杂。
　　那个女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之前给人的感觉也算得上知性理智，现在却成了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酸忧惧。她大概是直面了很恐怖的东西吧？
　　所谓未知才是最恐怖的，现在他并没有直接看到副本中的鬼怪，只是见到了同伴惊恐的模样，反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顾晋泓走到旁边，弯腰帮他拾起了几张报纸，递过来的时候低声问道：“恐怕很快就要进入【副本】了。上次的提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方时清之前就打定了主意，毫不犹豫地回答：“不管是谁遭遇了危险，我都一定会尽力帮忙的。”言下之意就是不打算搞什么小团体了。
　　“那，就祝我们好运吧。”
　　顾晋泓没再说什么，笑了笑就走开了。
　　方时清暗自摇头。他倒觉得顾晋泓不像坏人，但平时总是防备心很重的样子，说到底周围的玩家们有那么值得防备吗？
　　会谋取别人生命的坏人都是上百上千人里才能出一个的，自己这种不出门的死宅□□本没那么容易碰上——
　　这种想法有点傻白甜，但他抱着这种心态活了二十多年，不也顺利长大了嘛。不是没有被人坑过钱或者占小便宜什么的，但，被人谋财害命？这种事他觉得太荒谬了。
　　腿上忽然一痒，那只三花猫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在他小腿周围打着转。
　　他心不在焉地撸了撸猫，没过一会儿，肖锋镝从附近的书架后面绕了过来，递给他一份二十年前的报纸。
　　“你看这个。”他指着占据了整块版面的文章，大标题是《开拓新产业，共走富裕路》，内容全是关于风月镇新开发的农场——清凉农场的。
　　小镇的报纸平时大概也没啥可写的内容，因此用大篇幅详细讲述了农场的前因后果。
　　文中还真提到了农场西南角本来是一片坟场，并浓墨重彩描写了风月镇居民们对开发措施的大力支持，为此主动迁坟云云。
　　之后肖锋镝又拿出一本陈旧的书册，封面上写着《风月镇志》。
　　“我查到了，”他说，“那个农场本来是镇长一力筹建的，开业四年之后低价出售给了‘你祖父’。又过了十三年，‘你祖父’生病，就又把农场卖给了别人，前后找了三个买家，最多不过两个月就要求退钱，直到他去世也没能卖出去，这才落到你手里。”
　　“哇，这游戏背景故事做得还挺完善。”方时清翻着报纸感叹道，“大佬你真是厉害，连这种东西都能找出来。”
　　“……”
　　肖锋镝稍稍别开了头。
　　“也不算我找出来的……”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镇志，“我就是刚刚突然发现，道具栏旁边挂了个标着‘查询关键词’的图标，就试着用了一下。”
　　卧槽？闻言方时清一下子兴奋起来，扑上去连声问道：“这、这是技能吧！是主动技？大佬你是自带主动技吗？这可真不得了！”
　　所谓主动技，就是需要玩家自己激发使用的技能。迄今为止还没见有别人身上带主动技能的，包括方时清自己的技能栏里都只有被动技。
　　他捉着对方问东问西，肖锋镝却对游戏相关完全不了解，一时被问得有点狼狈。
　　这时曾昕终于跑了出来，说尤清雨差不多冷静下来了，叫所有人回休息室。玩家们立刻转移了注意力，纷纷集中在即将到来的副本入口上——
　　※
　　尤清雨蜷缩在座位上，虽然表情平静了许多，但声音多少还是有些颤抖。
　　“我听曾昕说了，公告上说，说我开启了副本入口是吗？”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似乎整理了一下思绪，“但是，我完全不知道什么入口啊……我只是、只是在家里碰到了……”
　　“总之你先把你的经历告诉我们吧。你应该是碰到了什么事才会受到惊吓的吧？”肖锋镝敲了敲桌子，代表众人问道。
　　“嗯，事情发生在昨晚半夜……”
　　在平息过心情之后，她很快就组织好了语言，条理清晰地把先前的遭遇讲了出来。
　　昨天晚上，她照常回了位于小镇西南角的家中。
　　尤清雨在游戏里的设定是无业游民，和同样失业的姑姑住在祖辈留下的一套偏僻的老房子里，每天回去之后还要收拾房间、照顾姑姑，再挤点时间出来练练游戏技能，通常都到午夜才洗漱入睡。
　　而意外，就发生在她昨晚洗漱的时候。
　　“当时我和往常一样，站在洗手台前，把洗面奶涂到脸上。”
　　她家里的洗手台古旧而普通，是那种正前方有一面镜子的式样。
　　“抹了满脸的白色泡沫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就想睁眼看一眼镜子……但是……”
　　她抿了抿嘴唇，有点艰难地说了下去。
　　“镜子里的人，不是我。”
　　“……啊？”
　　“镜子里……是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那绝不是我。”她说，“她脸上没有洗面奶的泡沫，但却和我涂了洗面奶的脸一样苍白。镜子里的人……发现我在看她之后，那个人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甚至冲我笑了……”
　　图书馆里有饮水机，曾昕连忙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把水杯抱在怀里，再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一点。
　　“我当时，大概是尖叫着后退了吧，”她回忆了一下，突然打了个寒颤，“在我后退的时候，镜子里的女人突然向前伸出手，胳膊直接从镜子里伸了出来，伸得很长，直接掐住了我的脖子。”
　　她抬起头，把细弱的脖颈展示出来。上面果然还留着青紫色的印痕。几名玩家不约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想要掐死我，一边用力掐着我的脖子，一边在我耳边不停说话，用的、还是我的声音……”
　　“她都说了什么？”肖锋镝再度开口问。听他的口气，这一点好像还蛮重要的。
　　“我不知道，当时我一心地在挣扎，没注意听她说了什么。”尤清雨摸着脖子，心有余悸。
　　“你再想想，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尤清雨仔细回忆，露出迷茫之色。
　　“真的不知道……只是觉得……她好像，特别恨我。应该是说了很多诅咒我的话。”
　　——说不定这个游戏设定了镜子里的怪物和她有仇，方时清如此想道。
　　肖锋镝点了点头，让她继续说下去。
　　“之后，声音惊动了跟我住在一起的npc。”
　　所谓“npc”，就是游戏里不受玩家控制的系统角色。而她口中的npc，指的就是她设定上的那个“姑姑”。
　　“就在她推开厕所门的那一刻，掐着我脖子的手一下子消失了。那个镜子里的人整个儿消失了。”
　　说到这里，恐怖情节似乎告一段落了，然而尤清雨的脸色反而变得更加糟糕。
　　之前挣扎的时候，她手脚挥动把整个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都碰掉了，而且自己也满脸都是没洗掉的洗面奶。npc站在门口，一边拾着东西，一边呵斥着让她快点收拾睡觉。
　　“这时，那个npc……我的‘姑姑’，她的侧脸映在了镜子里。那个镜中的影像突然向我扭过脸，就像之前一样，对我笑了……就像之前一样。”
　　她说不下去了，曾昕连忙搂着她的肩膀拍了拍。
　　“那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过了一会儿，赵竣插话问道。
　　“……我是自己跑来的。”尤清雨镇定了一点，又说道，“看到那一幕之后，我怎么可能在屋子里待下去，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连脸都没有冲干净，直接就跑出来了。一开始只想跑得越远越好，后来想到以前听说过，好像图书馆辟邪……”
　　图书馆和她家几乎在小镇的两个对角上，可想而知她当时有多么慌不择路。
　　“嗯，这倒没错，”肖锋镝居然赞同道，“别的不说，入夜之后，这间图书馆绝对是这个镇子上最安全的地方。以后大家碰到什么危险的话，也可以到这里来。”
　　方时清暗道，这图书馆明明连个门锁都没有，谈何安全？就算能辟邪，万一来个小偷强盗啥的，可是挡也挡不住。
　　不过昨晚也是特殊情况。平时肖锋镝自己应该就住在图书馆里，不管谁来了都可以立刻接应。
　　“如果来不及跑来这边的话，也尽量往镇子东侧逃，”他尤嫌不够地补充道，“这个小镇的地势东高西低，阴气往下走，主要堆在西边，尤其是在那个农场里。”
　　突然躺枪的方时清：“……”
　　“总之，之后我就一直待在这里，直到现在。”
　　听完尤清雨的惊魂一夜后，贺相武嘟囔道：“话说，你为啥要洗脸啊？”
　　游戏系统每隔两个小时自动清理一次玩家们身上的灰尘污秽，身上根本不会变脏。顺便一说，之前尤清雨脸上没有洗掉的洗面奶也早就被系统清掉了。
　　“我只是害怕将来回现实后不适应，所以想正常一点生活，”尤清雨苦笑道，“不过……经过这么一出，我觉得之后的几十年都不会想照镜子了。”
　　“别怕别怕，这就是个游戏，你就权当昨晚是看了一部恐怖游戏实况吧。”方时清安慰道。
　　“……也只有你能看这么开了。”
　　“那么，大家觉得，副本入口到底在哪里？”
　　之前一直沉默的顾晋泓一开口就把谈话拉回了正题，“我认为，多半就在出现异状的位置——也就是尤清雨你家里的洗手间里了。大家怎么想？”
　　“我也这么觉得，”赵竣一推椅子站起来，当先说道，“时间有限，咱们有必要快点过去看看。”
　　他的神色有些急切，也不知道是对未知的【副本】感到兴奋还是担忧。
　　尤清雨的目光闪了闪，明显不太想这么快就回到那个恐怖现场去，但她大概也很清楚，逃避是没有用处的。
　　因此只是犹豫了片刻，她就放开了抱膝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我明白。我带你们过去。”
　　寻找副本入口毕竟不是小事，玩家们还是先去了一趟便利店，在熟练的玩家指导下购入了手电筒、备用电池和小刀等恐怖游戏常用道具，人手一份。现在暂时没功夫心疼钱了。
　　采购结束之后，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一行七人终于在尤清雨的带领下，一起向昨晚的恐怖现场走去。


第15章 镜中鬼（1）
　　从中心广场向西南走去，两侧的房屋肉眼可见地越发老旧低矮，道路也逐渐逼仄。
　　大下午的天还亮着，算是工作时间，坑坑洼洼的砖石路边却有不少中年大叔大妈闲坐乘凉，或者三五成群地聊天闲扯，或者把桌子摆到外面下棋打牌。
　　尤清雨熟练地从伸出窗外的晾衣架、占据道路的干货架等杂物中间穿过，绕过路上的凹陷，一直向巷子更深处走去。
　　她已经差不多摆脱了惊吓过度的状态。整个人虽然还是紧绷着，但已经能够正常地进行行动了。
　　其他人跟在她后面，衣角时不时就会不小心在路边堆积的杂物上挂一下，还得注意避让别人开门泼出来的污水。
　　巷子里侧转过一个弯，前方是一道相当破烂的院墙。
　　这套院落比之前途经的都要宽敞，却显得格外凌乱破旧。脏兮兮的院门半敞着，可以看见里面堆叠的杂物；门口支着一张折叠桌，几个四五十岁的妇女围桌而坐，热火朝天地打着麻将。
　　“四条。”背靠院墙方向，一个脸盘圆润的大妈打出一张牌。
　　“清一色，胡了！给钱给钱。”
　　她对面的女人当即把牌一推，眉开眼笑地冲另外三人搓了搓手指。
　　“怎么又是你赢呀！难不成今天我这座位风水不好？”圆脸大妈满脸不甘地甩出一沓钞票，“唉，愿赌服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不玩了。”
　　“这就不玩了？那你可亏得本儿都没有了。”有别人笑道。
　　“不玩了不玩了，没钱了——哎？”
　　她一眼看到尤清雨，顿时双眼一亮，挥手高声招呼道：“丫头，你早上跑哪儿去啦？快，过来给姑来点儿票子，姑姑急用。”
　　尤清雨就当没听见，直接绕开她往门口走。
　　“嘿，你这丫头耳朵不好使啦？姑姑叫你呐，没听见？”
　　那女人气哼哼地把桌子一推，站起来就想去揪人，“快点啊，钱拿来，这边急着开下一把呢。”
　　尤清雨自顾自进了院子，反手把门一摔，差点磕着女人的鼻子。她愣了一愣，随即气得连连跺脚，扯开嗓子准备开嚎：“真是个没良心的混丫头！翅膀硬了不是，对长辈这态度——”
　　院门突然又打开了。女人一愣，尤清雨却当她是透明人似的，越过她直接看向小路对面。
　　“你们要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还来不来了？”
　　另外几个玩家颇为尴尬地站在另一边。
　　“呃……这……”
　　“你，”尤清雨的“姑姑”——也就是尤姑姑，见状惊讶地嚷嚷起来，“你带人回……呸，”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话有多难听，她连忙咽了回去，难免有点心虚，“你带朋友回来玩啊？”
　　尤清雨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站在前面的贺相武和赵竣都尬得不行，一时僵住了。方时清在后面推了推，小声道：“快走吧，反正这些都是npc，都是游戏里虚拟的人物，当他们都是假人就行了。”
　　一行人顶着旁边几个大妈好奇打量的目光，逃也似的冲进了院门里。
　　曾昕路过的时候，不好意思地冲尤姑姑笑了笑：“打扰您了。”
　　“没事没事……哎呀你这孩子，要招待客人怎么不提前说呀！”
　　尤姑姑转了转眼珠，趁机一把扯住了尤清雨，不依不饶道，“快，给我来点儿票子，不用多了，五十就行。等会儿我换个吉利的座位朝向，马上就翻本了，快点呀！”
　　她好像是觉得“侄女”不会愿意在同龄朋友面前丢脸，因此趁机提出了要求。
　　玩家们已经都进入了院中，尤清雨终于转了转眼睛，瞥了她一眼，露出一丝嫌恶。
　　“我没钱，”她把胳膊从对方手里抽出来，“想要钱自己赚去。”
　　说完她猛一转身，再次砰地一声甩上了院门，还反手上了锁。
　　片刻后，外面传来响亮的喝骂声，以及杂乱的劝慰声。
　　“这……”赵竣硬着头皮问，“是不是不太好啊。”
　　“别管她了，”尤清雨抱着手臂，冷着脸向里走去，“先办正事。”
　　“但是，那个毕竟是你‘姑姑’，如果……”
　　闻言尤清雨回头冷笑道：“我可没有这么极品的姑姑，那只是个好吃懒做的npc，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天天就知道喝酒打麻将、伸手要钱，自己从来不工作——我家里从来没这么不要脸的闲人。”
　　发觉她动了气，赵竣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不是，我是说，直接把她锁在外面会不会有问题？”
　　按照传统观念看来，对方多少算是“长辈”；晚辈无论如何都不能这样对待长辈。不过再怎么说，那位尤姑姑都只是npc，退一万步讲，这也算尤清雨自己的事，别人也没什么可说的。
　　“没事。等她玩累了，会自己找备用钥匙进门的。”
　　玩家们跟在她后面，穿过院子，向陈旧的房屋走去。
　　这个院子里堆满了垃圾，乍一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像废品收购站。左手边不远处，有一道红砖垒了一道塌了小半的矮墙，墙的右侧散放着一些废弃家具、梳妆台、木箱和零碎物件等，似乎稍微整理过，左边则根本就是纯粹的垃圾堆了。
　　“不好意思，外面太乱了，”尤清雨取钥匙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说道，“我还没来得及整理完。”
　　看来如果不是她在收拾的话，周围会更加狼藉。
　　方时清走在最后面，正打算跟进去时，余光看到院墙上掠过一道白影，扭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正敏捷地从墙头上翻进来的那只小动物，脖子上还挂了个铃铛……不正是那只叫小花的三花猫吗！
　　在他呆滞的时候，三花猫已经毫不自觉地溜了过来，绕着他的腿蹭来蹭去，咪咪叫着。他下意识地弯腰把猫抱了起来，之后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怎么不进来？”作为主人的尤清雨推开门叫人，见状一怔，“哪来的猫，野猫吗？”
　　“不，不是……”
　　方时清欲哭无泪。就算图书馆的门上没锁，这猫能溜出来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能一路找到这里来啊？它是狗吗？！啊？？
　　现在也没工夫把它送回去，小花又不乐意进道具栏，没办法，方时清只好一直抱着，把它带了进去。虽说游戏里的动物也是系统自动清洁的，用不着处理排泄物什么的，带着不至于给人添太多麻烦，他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套房子不算大，分为上下两层，还带一个阁楼。一层是客厅、厕所和厨房，二楼则是两个卧室。
　　客厅很宽敞，但是摆着的电器和家具都是上个世纪的样式；沙发和茶几上乱丢着香烟盒和啤酒瓶子，房间里积留着经年熏染的烟味。
　　整个屋子里，最显眼的无疑是挂在正对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大幅镜面了。
　　很多人喜欢在厅里安装这种大镜子，这样在视觉效果上可以让客厅显得宽敞。这面镜子显然很有些年头了，上面沾染了许多擦不掉的污渍，看上去脏兮兮的。
　　其他人都沿着过道去了昨晚的事发地点，只有肖锋镝自己还站在厅里，长久地打量着那面镜子。
　　方时清走了过去跟着看了看，只见平整的镜面上好端端地映着他自己的模样，以及手里的猫，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大佬，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很大。这个方位根本就不应该挂镜子，容易招凶……等等，”肖锋镝从镜子里看见了猫，脸色顿时一黑，“它怎么在这？你带来的？”
　　“不是啊……是自己跑来的吧？图书馆门不是没有锁嘛。”
　　肖锋镝满脸不快地啧了一声：“早知道就买个笼子把它锁起来了。你别带着它，这是只母猫，阴气很重的，带在身边说不定就会招到不好的东西。”
　　方时清苦笑：“我倒是想不带着它……”但是小花非要黏上来，赶也赶不走，他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对小猫动粗吧？
　　其他几个玩家已经一股脑涌进了厕所里，把小小的厕所挤得满满当当的。
　　昨晚惊吓到尤清雨的镜子，就是洗手台正前方嵌在镜箱上的那面。和其他家具一样，这面镜子也显得十分陈旧，边缘甚至有点发黄了。
　　众人一个接一个地凑到前面去，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敲敲打打，打开镜箱察看，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状况。既没有突然出现的大门，也没有闪着光的传送点，所有人都好端端站在原处，完全没有进入副本的迹象。
　　玩家们暂停下来讨论了一番，都觉得昨晚镜子里那个“人”可能是关键，甚至可能她就是副本BOSS。当她出现的时候，副本大概就能打开了。
　　但没人知道她的现身条件是什么；贺相武甚至挤了点搁在旁边的女士洗面奶在脸上，然而镜子只是原模原样地把他的糗态映了出来而已。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后，大家都有点沉不住气了。
　　“这副本入口到底怎么开啊？”贺相武再次把脸上的洗面奶冲掉，“镜子里的人是不是只对尤清雨感兴趣啊，你过来洗一遍脸试试？”
　　“……万一她真的爬出来，把我掐死了怎么办？”尤清雨脸色一白，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这儿有这么多人看着呢，怎么会眼睁睁让你被掐死嘛。”
　　“我，我觉得，”曾昕说道，她的声音又轻又细，得努力提高嗓门才能让别人注意到，“是不是因为现在是大白天呀？公告上也说，白天不会有鬼怪出没……”
　　“……”
　　听到“晚上”，玩家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其中曾经见过鬼怪的人脸色尤为难看。
　　“那就等晚上再试试吧，”最后倚在门口的肖锋镝一锤定音道，“没别的办法了。”
　　几人只好在客厅里暂时坐下，静静等待天黑。
　　夕阳西下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尤姑姑叼着劣质香烟走了进来。
　　“哟，”进门后她一愣，“你们这还在呢？”
　　“他们今晚要在这儿过夜。”尤清雨站起来，不容置疑地说道。
　　“啊？你这、之前怎么没跟我说就……”
　　“与你有关系吗？”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房子的户主是我。我爱请谁过来就请谁。”
　　尤姑姑的脸上一下子涨紫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人，但看着后面一排陌生男人，又不敢发作，憋了半天，最后捡起茶几上的烟盒，哼了一声上楼去了。
　　目送着尤姑姑的背影在楼梯上消失，曾昕犹豫着小声问道：“这、清雨，不、不太好吧？你之后，还要跟她一起生活……”
　　“别管她，”尤清雨不耐烦地一甩手，“我讨厌她——不上进不努力不工作，根本就是家庭和社会的寄生虫。这种人，就算不是NPC，而是我亲姑姑，我也不想搭理。”
　　肖锋镝一直在研究那扇大面的镜子，然而直到夜幕降临，好像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玩家们多等了一会儿，待天色完全黑透，才再度挤进了厕所里。尤清雨打开了盥洗台上的小灯，昏黄的灯光下，狭窄的洗手间莫名显得有些阴森。
　　隐约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下午时候还敢大胆尝试的几人都哑了声。赵竣在门口就停了下来，顾晋泓顿了顿，走进去对着镜子照了照，却也不敢正眼看镜中的自己；贺相武照过镜子，把那支女士洗面奶拿到手里，迟疑了半天，愣是没敢往外挤。
　　“这里，”他打了个哆嗦说道，“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啊。我现在相信这儿真是有鬼了。”
　　尤清雨背靠着过道对面的墙壁，说什么都不敢过去：“不，我、果然还是算了吧，我不想再来一遍了……”
　　“但是总得试试，”肖锋镝大大方方走进去照了照镜子，见无事发生，又从贺相武手里接过洗面奶，“逃避有用吗？咱们又没法从这个游戏里逃走。早晚得面对的。你要是不敢，就先让别人来。”
　　“呃……”
　　方时清左右看了看，发现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不得不举手道，“我来试试吧。”


第16章 镜中鬼（2）
　　“我来吧，”方时清主动请缨，“让我来先试，大佬你在旁边看着就好了。”
　　见状肖锋镝皱了皱眉。
　　“算了吧。让你们这些没经验的人来处理这种事，确实太危险了。”
　　“不，我觉得大佬你还是在旁边照应着比较好……有你在，好歹我们心里能有点底气嘛，万一你一上来就试出什么问题，让我们之后怎么办啊。”
　　他排开挡在门口的其他人，挤进了洗手间里，从对方手里拿过那支女士洗面奶。也许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肖锋镝终于没再推拒，向后退了半步。
　　“……好吧。你小心一点，我就在这里看着。”
　　几人无不以注视先驱者的眼神——或者说，注视傻大胆的眼神，近乎惊恐地望着他。
　　“你……”贺相武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这么镇定，就不觉得害怕吗？”
　　现在这个房间的氛围，完全不是能淡然做任何事的氛围。只要是拥有第六感的正常人，就或多或少都会感到不安和恐慌。
　　他也形容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总之，眼前这一方狭窄的空间就是让人感到极其不舒服，本能地想要远离。
　　“还好吧？”方时清挠了挠头回答，“再怎么说，这也就是个游戏而已啊？”鬼怪僵尸之类的，都只是模拟出的数据罢了。虽然瘆人，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不，但是，在游戏里死了的话可就真的会……”
　　贺相武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方时清对着镜子照了几下，还比划了几个姿势，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拧开了洗面奶的盖子。
　　之前尤清雨就是在洗脸的时候遭遇了异状，如果想复现那次经历的话，很可能还需要当场洗上一次脸。
　　“这个……”他犹豫道，“挤出来往脸上抹，就行了吧？”
　　他从没用过洗面奶，还真不太会使。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口地盯着他。除了肖锋镝站在背后之外，别人都不敢踏进洗手间半步，其中赵竣胆敢把手搭在门框上已经算是最大胆的行为了。
　　方时清只好随便挤了一坨出来，胡乱往脸上一拍，就像涂药似的，把它在整张脸上抹开铺匀。
　　这时，他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了一声惊呼，好像是尤清雨的声音。
　　随即只觉得脚脖子上一痒，正下方传来细声细气的叫唤——
　　“喵——呜。”
　　那只三花猫从尤清雨身边擦过，钻着人缝溜了进来，正在绕着他腿蹭来蹭去。
　　“……它怎么跑这儿来了，偏偏在这种时候！”
　　肖锋镝黑着脸弯腰去抓，小花却灵活地从他胳膊间溜走，哧溜一下钻进了洗脸台下面。
　　“我、我，我明明把它关进我房间了啊？”
　　尤清雨声音有点发抖，她本来就紧张得很，又被突发事件这么一搅，紧绷的神经简直差点断了。
　　下午的时候，方时清拜托她帮忙找个地方关猫，她就把它搁进了二楼自己的房间，还专门在屋里准备了饮水和煮熟的鸡肉。
　　“是，是小花吗？”
　　“喵——”
　　小猫应和一般地又叫了一声。
　　方时清脸上都是洗面奶，只能凭借听觉来判断周围的情况。他还记得涂完洗面奶之后要先看看镜子，没想到一睁眼就被眼眶周围的洗面奶糊了进去，双目顿时一阵呛疼。
　　受到刺激的双眼分泌出了几滴眼泪，本能地就要闭上。他差点拿满是洗面奶的双手去揉眼睛，还好及时反应了过来。
　　他既不敢就这么闭眼，更不敢直接接水冲洗，只好拼命睁着，试图穿透眼前的一片模糊。
　　“等等，你先别动，什么都别做，”肖锋镝忙着抓猫，抽空喊道，“等我把这只猫弄出去再——”
　　过道里突然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随后是中年女人怒气冲冲的喝骂声：“吵什么呢你们！吱哇乱叫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尤姑姑穿着睡袍拖鞋，推开外面的其他人，冲到尤清雨面前掰过她的肩膀，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鼻子上去。
　　“叫人来家里也就算了，还大半夜的这么吵吵，你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都在干什么呀你，嚷嚷得隔壁都要听到了！”
　　尤清雨一时有点茫然。等反应过来之后，她立刻打开了尤姑姑的手，脸上满是怒气。
　　“放手！别碰我。”
　　“你，这倒霉孩子真是不识好歹！”尤姑姑气在头上，立刻再度怒气冲冲地捉着她的手臂。
　　尤清雨本来就细瘦，被她这么一拖，顿时打了个趔趄。
　　旁边的曾昕吓得连忙伸手去扶，尤清雨却像是来了脾气，把胳膊用力一甩。
　　“都说了别碰我！”她抬高声音喊道，“现在这正忙着，别来烦我了！”
　　门口传来接连不断的争吵和推搡声。肖锋镝低声骂了一句，暂时放弃了捉猫，站起来叹道：“这下算是彻底被搅了。”
　　昨天的时候，那个“镜中的人”是在npc出现之后就消失了踪影，今天多半也是这样。
　　方时清的眼睛还火辣辣地疼，眼看就要彻底睁不住了，闻言总算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去摸水龙头，拧开水洗脸。
　　厕所门外，尤清雨和姑姑吵得越发厉害，一副就要动手的架势。
　　曾昕慌忙抱住尤清雨往后拉，赵竣不得不挡在两人中间。
　　虽然不愿意干涉别人的家事，但总不能和让她npc动手——所有人的工作手册上都写着，对npc造成伤害的话，玩家会受到严重的惩罚。
　　外面闹腾得热闹，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方时清冲干净洗面奶，对着镜子看了看通红的眼睛，不由心里很有些怨念：刚刚这一通的疼，多半是白受了。
　　然而——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
　　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眼看吵起来没完没了，顾晋泓终于有些看不过去，上前两，拦住了尤姑姑。
　　“不好意思，阿姨，我们这么晚了还在打扰您，”他轻言细语道。
　　他的相貌好看又没有攻击性，本来就是受中老年妇女喜欢的那一挂，人有礼貌，声音也好听，现在诚恳又轻柔地说着话，三两下就消掉了对方的火气。
　　“嗨呀，也用不着这么说了，你们都是客人，”尤姑姑摆了摆手，“都是这丫头太气人了，我可是她亲姑姑！对姑姑一点礼貌都没有……”
　　“我没这种就知道混吃等死的姑姑。”听到这句话，尤清雨当即冷笑道。
　　“你这、你们看她，这什么态度——”尤姑姑气得哆嗦。
　　“咳，您别生气，您消消气。等过会儿我们替您好好说她。我们都是她工作上的朋友，今天过来叨扰，其实是……”
　　顾晋泓一边熟练地带开话题，一边把她往过道另一端引去。他似乎也很擅长对付这个年龄段的女人，没过一会儿就把尤姑姑安抚好了，让她回了楼上的房间。
　　“我什么态度？”尤清雨余怒未消，“她要是我亲姑姑，我早就搬出去住了，绝对能离多远就多远。如果不是游戏要求，不能搬走的话——”
　　赵竣说道：“你冷静一下，别忘了，咱们是不能和npc动手的。”
　　“那个……”
　　方时清弱弱地开口，“好像……”
　　肖锋镝探头出来看了他们一眼，皱眉道：“刚才的尝试被打断了，可能需要重来一次。”
　　“谁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犯病，非得跑下来掺和，”尤清雨往后一靠，自嘲地摇了摇头，“这游戏为什么非得塞给我一个这么讨厌的亲戚？”
　　“等等，我说……”
　　方时清的声音发颤。
　　他紧紧盯着镜子，不敢移开视线。镜子里的自己也盯着他，那张明显苍白了几个度的脸上，渐渐浮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顿时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却又不敢大声呼唤同伴，生怕刺激到面前的“东西”。
　　——刚刚的试验虽然被打断，但……并没有失败。相反，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
　　顾晋泓沿过道走了回来，闻言抿了抿嘴唇道：“你也没必要这么生气吧。她……你‘姑姑’应该是听到了你在叫喊，这才专门跑下来看看你。你又何必一直用这种不理智的方法去呛火呢。”
　　“那我真是谢谢她了，”尤清雨毫不领情，“这种关心半点用处都没有，我只希望她永远别来烦我。”
　　“……”
　　方时清倒吸了口凉气。
　　镜子里的“自己”那双黑色的眼珠滑向一侧，好像听到了外面的对话，正在循声看去。
　　“但这样并解决不了事情，”顾晋泓淡淡地说道，“相反，态度好一点、哄上两句，就能省掉不少麻烦。混吃等死的废物也是想要得到尊重的。”
　　“你是在教我做人吗？”尤清雨硬邦邦地问道。
　　顾晋泓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众位玩家之间出现了片刻的冷场。在这短暂的安静中，方时清努力压低的气音总算能够被注意到了。
　　“那个……”
　　“怎么了？”肖锋镝转过身，“哦，之后可能要再来一次——”
　　他一下子停住了。
　　方时清僵硬地指了指镜箱。镜子里映出的他的影像，正向前笔直地伸出双手，同时裂开嘴角，露出了一道诡异的笑容。
　　镜面上泛起了一圈涟漪。那一双胳膊突然突破了镜面，如同某种软体动物一样诡异地延长——
　　“他……”
　　方时清喃喃地说道。
　　“他……已经在这里了。”
　　一瞬间的安静之后，肖锋镝猛地冲了进来。身后的尤清雨爆发出一声尖叫连连后退，玩家们乱成一团。
　　如同冰块一样刺骨的寒意迅速逼近，“方时清”的双手，眼看就要搭上方时清的肩膀——
　　“闪开！”
　　肖锋镝及时用力推开了他。
　　“哇啊！”
　　方时清脚下一滑，向后摔倒在地，只来得及用余光瞥见肖锋镝挥开了那双像蛇一样伸展着的胳膊，随即脑袋就磕在了墙壁上。
　　意识有一瞬间的模糊。
　　眼前的景色像是水波一样，次第漾开；耳边传来高高低低的嗡鸣，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慌慌张张地向后蹭了蹭，撑着墙想要站起来，却突然顿住了。
　　——狭小的厕所之中空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刚刚还在身边、离他顶多只有一米远的肖锋镝不见了；穿过大开的房门，外面的过道上也是空空如也，本来等在那里的其他玩家们也不见了。
　　从镜子里伸出的双臂也不见了。
　　所有气息与人迹全都不见了。耳边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声。
　　只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还在室内回荡着。


第17章 镜中鬼（3）
　　周围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饶是方时清平时心态再怎么好，这下也慌了手脚。他试探地呼唤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爬过去扒着门朝外看了看，过道里空空荡荡的。
　　别说人了，连只虫子都没有。
　　昏黄的廊灯闪烁了两下，忽明忽暗的就像恐怖片似的，凸显出一种异样的氛围。
　　作为玩家的本能发挥了作用，方时清一下子意识到了现在这片场景的异样。这里多半已经不是尤清雨家了，而是……【副本】之中。
　　自己该不会被一个人丢进了“副本”里吧？
　　其他人呢，是还留在外面，还是也进了副本，只不过被送到其他地方了？如果别人还在外面，那他们还能进来吗？
　　一瞬间无数疑问涌上脑海。
　　然而与此同时，他反而很快冷静了下来。如果这里真是副本内部，那意味着游戏已经开始了；慌乱操作可是玩游戏的大忌。
　　现实世界中的他身体很差，受不了太激烈的刺激，因此还真没怎么亲手玩过恐怖逃生类游戏，只是看过一些实况。
　　不过在知道这个世界的运作方式之后，他当然也仔细思考过，总结了逃生类游戏的基本玩法：无外乎探索地图、收集道具、触发关键事件、躲避和对抗怪物这些。
　　所以按照套路，现在他应该做的就是调查整个地图，搜遍所有可疑之处了。
　　方时清环顾四周，小小的洗手间一览无余，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他慢慢站起了身，正对着洗手台，向前面的镜箱看去。只见镜子上一片朦胧，不止没有什么鬼怪，连他自己的脸都映不出来，就像变成了毛玻璃似的。
　　腿上突然传来了柔软的触感，有什么毛乎乎的东西勾住了脚脖子。
　　“哇啊！！”
　　紧绷的神经立刻被点燃，他吓得向后猛地跳开，险些再次滑倒。
　　只见洗手台下面探出了一个熟悉的猫头。一只小猫悠哉悠哉从藏身的地方溜达出来，伸爪子扒拉着他的裤子，见他没反应，还歪了歪头，不解地冲他叫了两声。
　　“小……小花？”
　　“喵呜——”
　　这猫是只三花，脖子上还系着个不会响的小铃铛，正是之前偷溜进来的小花。
　　在这个寂静到恐怖的环境下，突然看到个会动的、熟悉的活物，可算十足的慰藉。方时清深呼吸了几次，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感受着动物温暖的体温。
　　他小声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别人也和你一样，被送到副本里来了吗？”
　　猫咪当然不能回答他，只是眯着眼睛，咪咪叫着求摸。
　　不过它这样子倒也让人安心。动物对周围的状况，比人要敏感得多，既然小花没什么异状，这说明周围没什么危险……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敢放松警惕。左右环顾一圈，确认这个小厕所里什么都没有了之后，他一只手把猫抱了起来，另一只手谨慎地抽出了下午买的小刀，这才一步步挪出了门外，打算展开下一步的探索。
　　就在他走出厕所的时候，外面的灯泡闪了闪，啪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还好这段过道很短，他借助着厕所里的亮光紧跑了两步，直接冲进了客厅里，按照记忆摸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头顶日光灯亮起的一瞬间，只见对面有一道苍白的人影，正在盯着他看，表情惊恐——
　　方时清吓得直接向后跌倒在沙发上。看到对面的人影也抱着猫，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他自己在对面大镜子上映出的影子。
　　怪不得装修的时候都不推荐在卧室正对床的位置摆镜子……一睁眼就看到个人影，实在太瘆得慌了。心脏不好的人，保不齐就得吓出个好歹来。
　　就算知道那是自己的影子，想到之前镜箱里的诡异情景，他还是不敢对着镜子久看。
　　客厅里也空空荡荡的。那面镜子实在是太宽了，几乎占据了整面墙，想躲都没地方躲；呆在镜子跟前令人感觉很不舒服，他匆匆确认了一下屋子里没人之后，就打算离开这里，上楼去了。
　　这时背后的大门突然传来一阵吱呀声，缓缓地向外敞开——
　　方时清条件反射地跳到沙发后面，捂住怀里猫的嘴，蹲下躲了起来。
　　蹲下之后他才意识到，鬼怪貌似不需要推门，会从门进来的应该都是人类。也就是说，是其他玩家？
　　对方似乎在门口等了几秒钟，然后才慢吞吞地迈进了门里。他走得很慢，动作很轻，光是穿过短短的玄关就花了足足十几秒，似乎也在惧怕犹豫着。
　　方时清觉得这应该是同伴，于是小心翼翼地从扶手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对面看去。
　　刚一伸头，双眼就被正对面的手电筒的亮光晃了一下。
　　对面是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子。方时清松了口气站了起来，出声叫道：“曾昕……”
　　“呀！”对方吓得尖叫一声，后退了好几步。他连忙道：“别怕啊，是我。”
　　“你是……”她颤抖着声音问道，“那个，方、方式金？”
　　“……，是‘方时清。”
　　方时清抽了抽嘴角纠正道。这已经是进到游戏的第四天了，没想到队友们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曾昕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差点在茶几腿上绊一跤，满脸都是残留的不安与终于见到活人的庆幸。
　　“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带着哭腔问道，“我突然就、就一个人躺在院子里，周围黑漆漆的好可怕，简直快吓死了……别人呢？到底怎么了？”
　　“等等，你先别慌，别怕啊。”
　　她语无伦次的，方时清有些头大，只好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先冷静冷静再说。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刚刚恍惚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独自一人躺在厕所地上了。我猜，咱们这些玩家可能已经被送进了副本里……你说你刚刚在院子里面？”
　　对方惊魂未定地点点头：“嗯、嗯。外面那个院子看上去和之前不太一样，一抬头看到月亮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又穿越了呢……直到看到屋子里亮起灯，才发现这里还是清雨家。”
　　“——‘不太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
　　曾昕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方时清想了想，取出手电筒向玄关走去。
　　“你你你，你要去哪？”曾昕吓得一把抓住他。
　　她的手凉得像冰一样。
　　“我去看看院子，”他无奈道，“没事，不会有危险的，你不是才从外面进来吗？”
　　“你别、别留我一个人啊……”她看上去又要哭了。
　　这姑娘性子娇弱，手劲却远比看上去的大，方时清挣不脱，不得不软言安慰道：“都已经在副本里了，不四处探索怎么行？”总不能排排坐在沙发上等天亮吧？
　　对方毕竟是娇滴滴的女孩子，他也不好意思不管，只好耐下心来安慰了许久。直到最后曾昕也不敢独自待着，两人只好一起行动。
　　来到大门前，方时清取出手电，冲外面晃了晃，突然顿住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四处全是一团一团杂物的暗影，显得颇为阴森；乍一看上去和之前并没什么两样。
　　然而，此时他正用手电光直照的那个柜子……柜身上多出了许多突出一层的东西，黑压压的一片。
　　那是……
　　方时清目瞪口呆。
　　“……蘑菇？”
　　“哎？”曾昕一脸迷茫。
　　“那个柜子上是长蘑菇了吗？！”而且还长了厚厚的一层，几乎把整个表面都盖住了。
　　曾昕哆哆嗦嗦地伸头看了一下，立刻缩了回来。
　　“好像、好像是……感觉好恶心啊，这个院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哎？”
　　方时清转身向外跑去。
　　“等等，你要干什么？”曾昕急忙拖住他的袖子。
　　“这还用说吗！”
　　方时清毫不犹豫道。
　　“那可是蘑菇啊，蘑菇！你知道采一个蘑菇能换多少钱吗！”
　　在这游戏的各种采集物里，菌类算是最值钱的。最廉价的食用蘑菇，一个也能换40块游戏币，而那可是满满的一柜子！
　　曾昕：“……”
　　“但是，”她胆怯地看了一眼漆黑的院子，“你、你不觉得外面很可怕吗？还是屋子里比较……”
　　“我只知道外面长满了钞票。”方时清冷酷无情地抽出女孩子攥着的衣袖，“你要害怕的话你就留在这里吧，我去摘蘑菇了。”
　　在收入面前，怜香惜玉算什么，能吃吗？！
　　貌似比起光亮，曾昕更不敢离开同伴，最后还是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一起到了外面。
　　小花也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脚边，这令他不由再度感叹，这只猫比起猫，怎么看都更像是狗。
　　来到柜子前面，方时清动作麻利地摘着蘑菇，越摘越开心，嘴角简直要咧到后脑勺去了。他的【采集】技能能够准确地分辨采集物的种类和名称，这里长的绝大多数都是最普通的那种，但架不住数量多呀！
　　只从一个柜子上他就薅下来几十个，这就是几千块钱啊！
　　表面摘完之后，他意犹未尽地把柜子拉开，发现内侧同样长了许多。旁边的曾昕不停地用手电筒扫着四周，表情十分惊恐，就像黑暗之中随时会窜出一只怪兽把她啃了似的。小花不安分地在附近溜达着，时不时在别的废弃家具上跳上跳下，但始终没有离远。
　　确定把整个柜子上下里外一扫而空之后，方时清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值了！”
　　公告上好像写着“里世界副本拥有极高收益”，这可不是极高吗，随便一会儿就把之前几天都没赚到的钱给赚回来了。
　　虽然如此，他倒也不至于被这点收益冲昏了头脑，采集的同时也没忘了留意周围。摘完之后，他也用手电筒扫了一圈，轻声道：“既然咱们已经出来了，就先把这个院子检查一下吧？”
　　内心里，他实在很想找到第二个同样的柜子……
　　“我们……”曾昕似乎想叫他回屋子里去，犹豫了一下，把这句话又咽了回去。大概她也看出来了方时清不可能听她的吧。
　　两人一边小心地迈过地上的垃圾，一边握着手电筒，分别留意着两边的情况。
　　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曾昕小声叫道：“那里……有面镜子！”
　　“镜子？”
　　这个关键词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面镶嵌在破旧梳妆台上的镜子，表面刮得有点花了，静静地戳在一堆垃圾之中，显得并不起眼。
　　想到之前那个从镜箱里爬出来的怪物，方时清心里有点发憷。他觉得破解副本的关键搞不好就在“镜子”上，于是定了定神叮嘱曾昕小心，自己则是屏住气走了过去。
　　——镜子上映出了他的面容，和任何一面普通镜子一般无两。
　　借助着手电筒的散光，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还伸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没发现什么异样。它的表面似乎有点扭曲了，找出来的人影是弯的，但大体上并不影响使用。
　　看来似乎是没什么了。
　　他稍微放下心，打算转身招呼队友离开：“我们继续……”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镜面里面猛然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第18章 镜中鬼（4）
　　——卧！槽！
　　被牢牢抓住的那一刻，方时清差点叫出声来。
　　他用力挣扎了两下，但那只手力气很大，抓得又牢，任他怎么甩也甩不脱。
　　他突然想起来身上有刀，连忙在道具栏里摸索着。
　　这时面前的镜子里突然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怕，是我。”
　　面前的镜子里漾起水波一样的纹路，随即探出了一颗脑袋和半个肩膀。
　　那张脸非常熟悉，竟然是肖锋镝。
　　“快帮忙，把我拉过去。”他转过头看着方时清说道。
　　方时清懵住了，而背后闻声跑过来的曾昕则是吓呆了。
　　“呃……大……大佬？”
　　“嗯，”镜子里的肖锋镝喘了口气，再次叫了他一声：“帮忙拉我一把。”
　　见他愣在原地没动作，肖锋镝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不得不屈辱地催道：“你能听到吗？快点，拉我一下。”
　　方时清愣愣地应了一声，用力把他从镜子里拖了出来。
　　梳妆台上的镜子尺寸不大，又是椭圆形的，位置还高，钻个人出来颇不容易。他好不容易才爬了出来，从台面上跳到地上，默默地抬手抹了把脸。
　　三花猫好奇地溜达过来，绕他转了一圈，然后溜回了方时清身边蹲下。
　　“说起来，你没事吧？”他放下手，目光掠过方时清全身上下。
　　“呃，基本没事……”
　　方时清摸了摸头顶上之前撞出来的大包说道。
　　“他……”吓呆了的曾昕这才反应过来，指着肖锋镝尖叫道，“他是什么？！”
　　方时清再次抽了抽嘴角。这姑娘怎么回事，对他只是记错名字也就罢了，对肖锋镝干脆连人都不记得了吗？
　　“……你不认识他吗？他是肖……”
　　“不可能！”曾昕一口咬定，“他绝对不是人，人怎么能从镜子里爬出来？一定是之前镜子里那个怪物！你、你快离他远一点——”
　　女孩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小刀，一副要和怪物决一死战的样子。
　　方时清心道，镜子里的鬼怪怎么可能在往外钻的时候被卡在半截道上，不得不求人帮忙拉一下才能出来啊。
　　不过考虑到大佬的面子，这件事还是不提为妙。
　　“不会吧，他的手是热的啊，之前那个怪物是冰凉的。”他换了个角度说道。
　　当时那双蛇一般的手臂带着森森寒气，没有半点人类的温度，和对方的情形完全不符。
　　方时清说着又摸了摸旁边人的胳膊：“身上也是热的……怎么了？”
　　肖锋镝就像烫着了一样猛一缩手，随后掩饰地轻咳了一声：“……抱歉，不太习惯被人碰到。”
　　方时清没有多想，只以为是这种特殊环境下神经紧绷导致的过度敏感。
　　“不过，这确实很奇怪啊，大佬你为什么会从镜子里出来？”
　　“不是从‘镜子里’出来，”肖锋镝顿了顿，“我是从镜子另一侧过来的。”
　　“另一侧……？”
　　他慢慢说道：“还是从头开始说吧。在镜子里那个鬼怪出现时，我突然就从厕所移动到了客厅里，旁边空无一人。之后我找遍整个房子，没有看见其他任何活着的东西，连只虫子都没有。我也试过想离开这个院子，周围却好像设有禁制，推门的时候，还会听到奇怪的提示音……”
　　现在离院门很近，方时清干脆跑过去试着推了推，只听脑中提示音响道：“门仿佛和空间固定在了一起，纹丝不动。”
　　方时清：……
　　“总之，我觉得，咱们应该是已经被传送进副本了。”他只好说道，“不打倒BOSS的话，应该是出不去的。”
　　肖锋镝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然后，”他摸了摸梳妆镜的镜面，继续说道，“在查看院子的时候，我发现这面镜子不太普通。它看上去不像固体，却像液体的什么东西，似乎通过它到另一侧去。这时透过镜面，我看到了你和你背后的院子，所以就——试着伸手，拉了你一下。”
　　这么神奇的吗？！
　　方时清十分惊讶。他再次对着那面镜子照了照，发现上面已经映不出自己的脸了，而是变得和厕所里的镜箱一样朦胧一片。试着触摸表面，手底坚固冰凉，十分普通，更没有对方所说的奇异景象。
　　“这……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话……”
　　他一下子联想到之前玩过的游戏，顿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这面镜子该不会是单向的传送点吧？”
　　“单向……传送点？”
　　曾昕忍不住问道。她既不敢看镜子，也不敢离肖锋镝太近，于是又躲到了方时清旁边。
　　“对。镜子那边和这边虽然场景一样，但却是两片不同的地图，中间用这个镜子作为传送点来连接沟通。传送点只能把那边的人传到这边来，所以说是单向的——”
　　“照这么说的话，我大概猜到这个副本是怎么运作的了！”
　　这个副本很可能是由若干个“尤清雨家”的场景构成，彼此之间用传送点（镜子）联通。
　　用普通一点的说法形容，就像是许多个平行世界的尤清雨家被镜子连接在了一起，他们可以通过镜子在不同世界间穿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靠谱，不由眉飞色舞起来，“我猜，这种镜子肯定不止这一面，我们一定还能找到别的同样用法的镜子，再通过那面镜子到另一个‘尤清雨家’的场景中去。说不定那边还能找到别的玩家呢！”
　　“呃……”
　　他手舞足蹈说得热闹，另两人一时间却都没说话。曾昕好像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肖锋镝表情不变地抱着胳膊，但多半也没有听懂——毕竟他对游戏的了解为零。
　　“总之，”肖锋镝打破了沉默，“我们要找到另一面这样的镜子对吧？”
　　“嗯对，”也就是寻找下一个传送点，“我们刚刚从客厅出来，那面大镜子应该可以排除了。楼上还没去过。”
　　“我之前看过了，”肖锋镝想了想说道，“楼上两间卧室，其中有一间有大穿衣镜，但是看上去很普通，并不像那个……传送阵？”
　　“传送点。”方时清表情严肃地对游戏盲进行解释，“你之前检查的是镜子那边的场景——为了方便，暂时就叫场景A吧，我们这边则是场景B。两边长得一样，但本质却是完全不同的地方，能捡到的道具、能触发的flag、传送点的位置都可能有所不同。”
　　他这么一通说教，肖锋镝居然很认真地听完了，然后还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抱歉，你知道，我……不太懂这些事。”
　　方时清顿时觉得自己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没事没事，这些事没玩过游戏的人想不到也是正常的，而且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与游戏有关的内容就由我来教你——”
　　“那个……”
　　曾昕弱弱地插话，“这么说的话，这个院子咱们也还没检查完。”
　　小院虽然不大，但杂物实在太多了，尤其是砖垒的矮墙另一边，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那咱们先把院子查完？”
　　“我觉得，”曾昕胆怯地抓住他的袖子，小声说，“为了……为了效率，是不是，兵分两路比较快？”
　　她大着胆子说道：“时清，你和我一起上楼去，这位……看上去很厉害，应该一个人也能检查院子……”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不安地放开了手，“只、只是提议……”
　　“——不行，我绝对不同意。”
　　方时清抿紧了嘴唇，如果不是对方是女孩子，他大概已经要和她吵起来了。
　　竟然把大佬支走，她是嫌自己死得慢吗？！
　　“说得有道理，”这时肖锋镝竟然不紧不慢开了口，“确实是分开调查比较快。”
　　“啊？”
　　他扫了一眼两人，转身说道：“不过彼此离得太远的话，万一出什么事，也不好互相支援。这样吧，咱们三个人把院子分成三片，每人查一片，彻底查完再一起上楼。”
　　说完他随手一指，“我去那边。”然后取出手电筒拧亮，自顾自走开了。
　　大佬都这么说了，方时清没办法，只好走向另一边。曾昕急忙跟在他旁边，跟得比小花都紧。
　　“对……对不起，时清，”她小声道歉，“你别生气。”
　　重点不是生气好吗？！
　　方时清心累地晃着手电，翻动着面前的一堆垃圾。
　　“你跟我道歉干嘛，要跟大佬道歉啊，”他说，“你傻不傻，一直拉着我有什么用，我是个只会打游戏的死宅。肖大佬才是有本事对付妖魔鬼怪的人，我们得抱紧人家大腿才能安全一点啊。”
　　曾昕看了看院子另一端的手电光，压低声音怯生生道：“可是……我觉得那个人好可怕啊，阴森森的，看着不像好人。”
　　方时清：……第一次在图书馆门口看见人家的时候，你明明两眼发光跟狼似的。
　　翻开一堆烂木头，他发现上面好像长着几团黑漆漆的东西，用手电一扫，顿时抽了口气。
　　“这是……”
　　黑……木耳？
　　“木耳？”曾昕也认了出来，“木耳能在这种地方随便生长的吗……”
　　“管他呢，反正这里是游戏不是现实，柜子上都能长满食用蘑菇了，别处长点木耳有什么奇怪的。”
　　方时清拔出小刀，美滋滋地把上面的木耳一块块割了下来。木耳比蘑菇更值钱，可惜这里的不太多，晒干之后大概就剩不了多少了。
　　他算是发现了，这个院子简直是真菌乐园。再翻找的时候，除了找镜子之外，还格外留意那些家具和木头下面，零零散散又采到一些蘑菇。
　　有了这些入手，他心情总算又好了回来。
　　前面紧靠着矮墙的地方，斜摆着一个破烂的衣柜。
　　方时清把前面的垃圾踢开，拉开柜门想看看有没有东西，没想到就在柜门打开的那一刻，一个人竟然从里面摔了出来，在地上滚了一圈，发出低低的咳嗽和喘气声——
　　“卧！槽！”
　　用手电一照，方时清吓得差点把手电扔了。曾昕更是爆发出一声尖叫。
　　那个人正用胳膊支撑着起身，他脸色很差，身上还有隐约的血痕。
　　问题是，这人……这张脸，分明就是刚刚往另一边走了的肖锋镝！
　　“你……这……”
　　这不对吧？
　　他立刻转头看去，另一端的手电也正好转过来，并且逐渐靠近。不远处的肖锋镝提高声音问道：“怎么了？”
　　听到声音，倒在地上的肖锋镝顿时强撑着一跃而起，扶着柜子门喘了几口气，急促道：“方时清！那边那个不是我，是镜中鬼化成的假人，你快过来！”
　　他把衣柜门敞开，门内侧赫然是一面一米多高的穿衣镜，此时镜面就像水波一样轻轻晃动着，满是神秘的涟漪。


第19章 镜中鬼（5）
　　方时清是真没想到，这种“真假美猴王”型的古老剧情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两边两个肖锋镝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一样，说话的语气也差不离。他左看右看，愣是没找出什么不一样来。
　　看到新出现的那人的脸，曾昕捂着嘴小声尖叫起来：“时……时清，既然他在这里，那个人……那边那个他又是‘什么’？”
　　之前出现的肖锋镝——暂时称为肖锋镝1号，借助手电的光见到了突然冒出来的“自己”之后，也颇为不可思议地挑了挑眉梢。
　　他本来打算纵身从矮墙上翻过来，现在却停住了动作，在稍远的墙根处停下了。
　　“我也想问，那边那个是‘什么’？借用了我的外形的鬼怪吗？”
　　他俯身向前，靠在只剩半堵的墙边，看了一眼方时清，冷淡地问道，“既然‘它’在邀请你，那就由你来选吧。你觉得哪边比较像真货？”
　　而新出现的那个——暂时称为肖锋镝2号，正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捂住胸口，一副受了重伤虚弱不堪的样子。
　　“别听他的，”2号断断续续地道，“快跟我离开这里……离他、远一点，这个怪物很危险。”他向前伸出手，“相信我！”
　　突然成为佛祖担当（负责区分真假美猴王）的方时清：……大佬你真会玩。
　　“时清……”曾昕眼泪汪汪地抱住他的胳膊，手心凉得吓人，“我们怎么办？”
　　方时清沉默片刻，挣脱她的手，弯腰把猫抱了起来，然后迈步向衣柜旁边一步步走了过去。
　　曾昕连忙跟在他后面，1号抱着胳膊没说话，2号松了口气，垂下手，扶住了镜子，一边用余光关注着对面一边催促道：“快点，离开这里就能安全一点了。”
　　“哦……”
　　方时清走到他旁边，突然飞快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和脖子。
　　“……凉的。”
　　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他转身就跑。
　　“凉的，”他一边跑一边喊道，“冰凉！和镜子一样凉！”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肖锋镝2号的脸色刷地变白了——
　　那种白不是正常人类能有的肤色，而是和之前镜子里映出来的诡异人形一般，在夜色之下显得格外恐怖。
　　方时清头也不敢抬地跑向1号，这段距离只有不到十米，他很快就翻过了矮墙，落在了1号身边。
　　而1号——也就是真正的肖锋镝，大概也被他方才的一通操作惊到了，沉默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反手把他往身后推了推。
　　“我还以为你真的笨到分不出真假呢。”
　　“我是分不出来啊，”方时清单手抱着猫，老老实实说道，“只好上手摸摸看了。”
　　说着他转头看去，顿时被对面的情形吓了一跳。
　　肖锋镝2号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地看着两人，嘴角慢慢掀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他、他他……”
　　方时清觉得自己要瞎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惊悚的场景出现在大佬那张脸上，比出现在镜子里他自己的脸上还令他难以接受。
　　肖锋镝还是很冷静，拍了拍面前的墙头，盯着2号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是刚刚你自己说的——‘镜中鬼’，吗？”
　　2号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抽出了随身的小刀。那刀和方时清的那把一模一样，正是今天下午玩家们统一买的那种。
　　不止外形，他好像就连身上的道具也和肖锋镝是一样的。
　　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2号竟然动了。它向前冲来的姿态很是怪异，说不清是在跑还是在跳，但速度一点不慢。
　　肖锋镝镇定地向后退了半步，躲开隔着矮墙挥来的小刀，同时右手再次在墙面上一拍。
　　2号高高跳起，就在眼看着就要翻过墙头的时候，墙上有什么闪了一闪。
　　一道鲜红的火焰凭空冒了出来，卷上了它的身躯。
　　它顿时惨叫着摔了下去，在一地垃圾之中打着滚。
　　这股奇特的火焰并没有引燃其他任何东西，它身上也并未出现任何烧伤的痕迹，却在冒着缕缕青烟。它就像真正在被灼烧一样扭着身子，不住发出痛苦的喊叫声；用的还是肖锋镝本人的声音。
　　这令方时清又是一阵不适，简直想捂住耳朵。
　　没几秒钟，2号身上发出了一道清脆的碎裂声，就像玻璃被砸裂一样。随即它整个人影一阵扭曲，直接消失不见了。
　　方时清大为惊奇。他低头一看，只见墙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简单而奇特的符号，色呈暗红，痕迹未干，好像是肖锋镝靠在墙边时匆忙画出来的。
　　刚刚闪烁的应该就是这个东西了。
　　“大佬，这是……”什么独门道法一类的东西吗？
　　他好奇地走过去，伸手想要摸摸试试。
　　“——小心！”
　　肖锋镝突然拉了他一把。一道寒光从他身前掠过，狠狠劈在墙上，黑暗之中甚至溅起了几点火花。
　　方时清倒抽了一口凉气。近在咫尺向他挥刀的赫然就是方才一直跟在旁边的曾昕，然而此时她的脸上一片惨白，同样泛着诡异的笑容，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卧！槽！原来！她也！不是！人！他在心里无声呐喊着。
　　“曾昕”的动作灵活而迅速，一击不中立刻变换姿势，挥动小刀从下往上撩来。肖锋镝伸手挡在方时清面前，只听刺啦一声，他的袖子上被划破了好大一个口子。
　　不过借着这个机会，他的右手也准确地按在了“曾昕”的额头上。
　　“咿啊啊啊！！”
　　“曾昕”顿时丢了刀，抱住头疯狂地尖叫起来，声音高亢而尖利。她额头上出现了一抹红色，隐约可见灼烧一般的青烟四下里飘散。
　　她疯狂地用脑袋撞击着旁边的矮墙，似乎想把额头上的东西蹭掉，但这只是徒劳无功。片刻之后，她身上同样发出了碎裂的声响，随即便和肖锋镝2号一样凭空消失不见了。
　　“好了。这回应该暂时没事了。”
　　肖锋镝拍了拍方时清的肩膀，让他回神。
　　“唔……”
　　后者艰难地动了动喉头。
　　“她、她……打一开始就……不是人？”
　　“你原来没发现吗？”肖锋镝说，“她一直拉着你不放，你就没发觉她体温不对？”
　　“我还以为她只是受到惊吓所以手脚冰凉呢……”
　　回忆起“曾昕”冷得不正常的手，方时清后怕地拍了拍胸口。还好碰到了真大佬，不然自己被两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假队友一包围，怕不是早就凉了。
　　“大佬你果真很厉害！”缓过来之后，他摸了摸墙上的符号，啧啧称奇，“这也太厉害了吧，只是这么一划，这么一戳，妖魔鬼怪就直接倒地身亡了，这……”
　　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个符号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但是被他这么一抹，又稍微晕开了些许；鼻端飘过一缕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
　　再回头看肖锋镝，虽然在过度昏暗的光线下不太明显，但他的面色好像黯淡了一点，方才用来触碰“曾昕”的右手也握了起来。
　　“这该不会是……”方时清顿时感觉不太妙。
　　“行了，用不着那种表情，”肖锋镝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右手摊开，掌心赫然是一道划伤，“就是拿血画的。”
　　“像我这样除灵世家的后代，精血通常都有些辟邪的作用，用来制符比朱砂效果更强，”他轻描淡写地说，“虽然多少会对身体有些损伤，但现在身上得用的工具已经全用完了，放点血来应用，也是没办法的事。”
　　“原……原来是这样……”
　　方时清怔了片刻，小声道，“对、对不起，大佬。”
　　那道伤口应该是仓促间划下的，稍微有点重了，直到现在还没有止住血。见状他慌忙伸手在道具栏里掏了掏，掏出一个医疗组合包来，从里面翻出了止血药。
　　这个医疗包，是他凭借前几天购物在杂货店npc那里攒下的好感度佘来的。出发前把里面的药物分了一些给同伴们，他自己这里还剩一些；但是肖锋镝好像是因为负重上限太低，没能拿到任何药物。
　　“我来帮你治疗一下吧。”他小心翼翼地抓住对方的手臂。
　　肖锋镝看了一眼那个医疗包，脸色有点微妙：“……这就，不用了吧。”
　　血已经不太流了，而且他连消毒用的碘酒都没有，也没有棉签和纱布什么的，直接就往上面倒止血药，感觉反而更不可靠。
　　“必须治疗，”方时清拉着他的胳膊不放手，“你放心，这里是游戏里，绝对药到病除，抹上之后立刻就好了。”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动手，把一瓶止血剂哗地倒了下去——比起治伤，这架势看上去更像洗手。
　　肖锋镝：“……”
　　“怎么样？”
　　\"呃，\"他沉默了片刻，“听到系统提示音了，健康值+50……”
　　与此同时，他手上的伤口也飞快地愈合了，眨眼间便长得和没受伤之前一模一样。
　　“游戏里，还挺方便的。”他不得不承认道。
　　方时清终于长舒一口气，笑了起来。
　　※
　　不远处半敞的衣柜门上，宛如水面一般的镜子轻轻晃动，散发着幽幽光彩，明显就是肖锋镝之前提到的“可以穿过的镜面”了。
　　“现在就过去吧？”把手上残留的药液擦干净后，肖锋镝朝那边点了点。
　　“——那怎么行！”
　　方时清严肃道，“大佬，你有所不知。玩游戏的时候，仔细调查整张地图是很有必要的，说不定哪个犄角旮旯就藏有什么关键道具呢？就算没有关键道具，万一错过了宝贵的资源也是十分可惜的！咱们必须得检查完楼上的房间，之后才能走。”
　　在游戏方面，肖锋镝没有什么经验，因此完全听他的指示而行动。两人暂时离开了院子，重新回到了室内。
　　可是，一穿过玄关，方时清自己就立刻后悔了。
　　客厅里那面庞大的镜子依旧和之前一样，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然而这一次，那面镜子并没有正常地映出他们两个人的身姿。
　　镜面上没有肖锋镝，只有他自己——更准确地说，连他自己也没有。只有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但是脸色惨白得不正常的人形，正坐在镜子另一侧的沙发上。
　　那个“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角慢慢向两侧裂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20章 镜中鬼（6）
　　这已经是第三次看见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了，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比以往每次都令他更加不舒服。
　　一股寒气从脚底蹿上来，方时清有种马上会有事发生的感觉，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抱在怀里的小花发出抗议的喵喵声。
　　眼看着那个镜中的“自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向前伸出手——
　　这时他眼前忽然一黑，肖锋镝伸手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看了，”肖锋镝拖着他往楼上走，“镜子本来就阴气重，这面镜子方位又正好摆在阴位。对着它看久了，保不齐会发生什么。”
　　“哦、哦……”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温度有点高，还残留着些许药味。捂在眼睛上的时候，竟意外地令人很有安全感。
　　方时清懵了一下，稀里糊涂地就被拉走了，直到被拉着上了楼梯才反应过来，连忙腾出手来掰开对方的胳膊。
　　“等等，说不定注视镜子是什么重要的flag……”
　　在游戏过程中，想要推动情节进程的话，通常需要通过触发某些事件，来打开特定的“开关”——这种开关也就是所谓的“flag”。
　　方时清一边上楼梯，一边努力跟同伴解释着这些游戏知识。这段楼梯也已经十分老旧了，不过还算结实，只是行走时会发出令人不快的吱嘎声。
　　“打个比方，假如我想打开一扇锁着的门，到外面去。要是在现实中，想做到这一点，我只需要手持门钥匙就可以了；但在游戏里，如果游戏设定‘必须和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对话一次才能出门的话，那么只要我没完成这个事件——也就是没有立起这个flag，即使我手里有钥匙，也无论如何都出不去门。
　　“放在眼下来说，如果触发那面大镜子里的怪物是推进副本剧情的必要flag的话，如果我们不这么做，说不定就会卡关，所以，呃，咱们要不，还是稍微尝试一下？”
　　而肖锋镝只是回以一言难尽的微妙神色。
　　“大概明白了，”他说，“但是，……你就不怕吗？”
　　“啊？”
　　两人已经穿过了楼梯，来到了二楼走廊里。眼前是并排的两扇房门，肖锋镝走在前面，推开了较近的那扇。
　　“我早就觉得，你未免有些过于平静了，”他迈步进入房间内，迅速确认里面空无一人，然后招手让方时清进来。
　　“就算那可能是什么重要条件，但也有可能招出鬼怪，你就不怕被它杀掉吗？”
　　“这个嘛，我还是挺怕的啊。刚刚看到镜子里的怪物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吓傻了。”
　　方时清进门，随手把猫放下。小花大概是之前被勒疼了，一落地就哧溜一下跑开了。
　　“可是，玩游戏就是这么回事，如果因为害怕而不去触发剧情，只在安全屋里躲着，那一辈子都别想通关了。”
　　“……”
　　肖锋镝沉默了片刻。看他表情，大概觉得方时清有哪里不太正常。
　　方时清在心里叹了口气。别说对方，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太正常，自从进到这个游戏之后，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是抱着打游戏的心态——哪怕曾经差点被僵尸啃被镜中鬼手撕，他感受到的恐惧也始终没有超过隔着屏幕看游戏人物遇险的程度。
　　“有一个问题，”片刻之后肖锋镝突然问道，“你说，触发事件可能是通关副本的必要条件……那是不是也有可能，触发那个事件是某些坏事的必要条件？比如……在镜子里看到它若干次之后，她就会直接增强一倍力量之类的。”
　　“哎？也有可能……这我还真没想过。”
　　方时清一下子矛盾起来，摸了摸后脑勺道，“抱歉大佬，这么说来，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这种负面flag，确实可能会导致BAD END。”
　　这个房间有些脏乱，地板上落着些许烟灰，床单上有被烟头灼烫的痕迹，矮柜上摆着俗艳的摆件和烟灰缸，应该是尤姑姑的房间。
　　两人四处翻看了一圈。
　　总体上这个房间没什么特别的。靠墙的地方有个大衣柜，肖锋镝说的穿衣镜就在衣柜里，没有任何异状，能够正常地映出人形。
　　抽屉里收着半条烟，以及一个老式收音机，似乎已经坏了，收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似乎是不知道哪里的天气预报。
　　方时清尝试着旋转调台，麦克风里就只剩下了一片雪花声。
　　然而就在两人打算离开的时候，被随手搁在桌上的收音机里，雪花声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的女声：
　　“你能听到吗？”
　　这竟然是尤清雨的声音！只是这个声音毫无起伏，平板到有些诡异。
　　“你在听吗？你听到了吧？”那个声音问道，突然话锋一转，“你正在听。你听得见我说话。现在你已经和我连接在一起了。你即将成为我；你不再是你了，你的灵魂和躯体都是我。你的头脑，你的资本，你的人生——都没有了，全都没有了。哈哈哈哈……哈哈。”
　　后面是一串无规律的笑声，依旧平板而毫无感情，如同刮木头一样刺耳。笑过之后，那个声音又开始重复前面那些话。
　　“它是复读机吗？”方时清嘟囔道。
　　肖锋镝若有所思。
　　隔壁当然就是尤清雨的房间，和尤姑姑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这间房间要小上一圈，家具也一样过时古旧，但整个屋子都很整洁，窗台上甚至摆放着剪开的矿泉水瓶，里面斜斜插着两支野花。
　　受刚才突发事件影响，两人都觉得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动作更快了一些。肖锋镝拉开抽屉，忽然怔了怔，伸手取了一包东西出来。
　　“她家里为什么会有这个？”
　　里面竟然是朱砂，分量和杂货店里2000元的一包差不多。
　　而且之前在镜子另一边，他自己一个人行动时，也检查过这个房间。当时抽屉里并没有这么一个纸包。
　　“这应该不是她家里的东西，而是副本里可以捡的道具，”方时清解释道，“咱们现在是在副本中而不是她家里。”
　　就跟尤清雨家的院子里本来没长蘑菇一样，她的抽屉里冒出来本来不可能有的朱砂也不奇怪。
　　不过他也没想到，副本里竟然会有这么多好东西，一趟逛下来捡到的东西大概已经价值上万游戏币了。
　　尤清雨的房间里没有镜子，连巴掌大小的小镜子都没有。
　　迅速检查完之后，两人重新下了楼，当然方时清没忘把猫带上。小花心里似乎还有怨念，但冲他喵了两下也就过去了，并不像寻常猫咪一样记仇。
　　这时那面大镜子的异状已经消失了。没等方时清多看几眼，肖锋镝便直接拉他出了门。
　　“还是尽量别看了。我怀疑，方才那个假冒的我就是我不小心照了镜子之后出现的——你发现了吗？那个假人的惯用手和我相反。”
　　之前院子里冒出的假货和真人长得一模一样，左右却是相反的，任谁都会想到“镜像”上去。
　　方时清打了个哆嗦：“也就是说，照镜子可能会导致那个怪物制造出咱们得复制人吗？如果这是真的……完蛋了，我之前照过好几次镜子，与那个什么镜中鬼都打过两次照面了，恐怕早就被复制过。”
　　——联想到方才收音机里收到的那段话，什么你不再是你、你即将成为我之类的，他一下子有了更糟糕的想法。
　　该不会它的目标是，用复制出来的假货完全替代正品……吧？
　　目前看来，假货是冰凉的，和真人有明显差别。但收音机里提到了占有躯体，万一……万一真人被杀了，然后假货借着躯体借尸还魂呢？
　　这么一猜，他还真有点慌了。他本身没有那么怕死，但如果在自己意外身亡后，还要被个怪物假扮自己的模样去坑队友，这可就太讨厌了。
　　两人重新穿过院子，回到破烂衣柜的镜子旁边。
　　肖锋镝向他伸出手：“我先过去，你在后面推我一把。然后我再拉你过去。”
　　方时清抓住他的手，一开始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安排得这么细致。直到他自己跟在后面纵身进了镜面里面，这才发现，想穿过镜子到另一头去还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镜子内部似乎是什么奇特的异次元空间，周围像是充满了特殊的液体一般粘稠又凝滞，很容易粘得人动弹不得。如果不是有队友在前面拉上一把，单凭自己还真爬不出去。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的话，要是卡在镜子中间，是不是就会永远被固定在这里生死不能了？
　　这个念头在心中一掠而过，下一刻他就被顺利拉到了镜子另一侧。小花从他臂弯跳下地面，似乎也很讨厌镜子里的感觉，用力抖了抖毛。
　　肖锋镝用手电沿着周围扫了一圈。这边的院子和之前的差不多，还是那副杂乱无章的模样。
　　方时清缓过劲来，立刻回头检查那个衣柜，然后失望地垂下了头。
　　“…怎么了？”
　　“这边的木头上没长蘑菇。”他沮丧道。
　　“……”肖锋镝默默别开头，“蘑菇……有那么重要吗。”
　　“非常重要啊！”对此方时清无比笃定，“大佬，你不知道，那么多蘑菇是很值钱的！只要咱们把采集物带出去卖掉，就能换好多钱，用钱就能买各种道具，有了足够的道具，下次再进本不就能变容易了吗？”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对于生存类游戏而言，在前期生存压力不强的时候，尽量多赚物资、为以后打下基础，是具有战略意义的！”
　　也不知道是真的被他说服了，还是觉得就这种事争论太幼稚，总之肖锋镝没再说什么，还帮着他一起找了找。
　　结论是，不止这个衣柜上没有，整个院子里就没有任何采集物的影子。
　　看来副本里的资源也是随机分布，并不是任何场景里都有的。不过方时清也并没有受到打击，反正这个副本还有的是没开发的地方。
　　检查院子之后两人便向大门口走去。窗口黑漆漆的毫无光亮，里面并没有任何人在活动活动的痕迹；然而——房门竟然被从内侧反锁着。
　　里面一定有人，或者……有些不是人的东西在。
　　肖锋镝先是敲了敲门，但是门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便直接动手用小刀把门锁破坏掉了。
　　两人先后走过玄关，然后并没有立刻进入客厅，而是先用手电向里照了照。
　　两道手电光交错掠过厅内，很快捕捉到了一幅异常的景象——
　　楼梯上有一道黑影，看上去像是个抱膝蜷坐的人。那个“人”一动不动，即使被手电光扫过也毫无反应，简直如同一座雕像。
　　手电照亮了那个人的脸；那是一张两人都认识的脸。
　　“……尤清雨？”


第21章 镜中鬼（7）（倒V开始）
　　——台阶上那个身形纤细的女孩, 分明就是尤清雨。
　　然而她的样子看上去非常奇怪。就算被人叫出名字, 也只是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里，像是根本没听到似的——好像整个人都沉浸在另一方世界里, 五感都被封闭了一般。
　　方时清看了看肖锋镝，后者冲他点了点头。于是他松开手里的猫，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里, 先是打开了电灯开关, 然后来到尤清雨面前，试探着伸出手碰了碰她：“尤清雨？”
　　虽然隔着衣物，但可以感觉到她的肩膀上的温度明显属于人体。这应该是玩家本人，而不是什么假货。
　　他稍微松了口气, 朝背后一直密切关注着情况的队友比了个手势。
　　被碰到的时候, 尤清雨反应很大地抖了抖，突然将脸埋进膝头, 抱住头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
　　她的声音里满是恐慌，就像下一秒就要被人谋杀了似的。
　　方时清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一退，被来到背后的肖锋镝扶住了。
　　“没事，别怕, ”他观察着面前的姑娘, 在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说道, “她应该确实是本人, 不过好像被什么魇住了。”
　　方时清定了定神, 再次上前, 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尤清雨，尤清雨？你听得见吗？你还好吗？我是方时清，你不认得我吗？”
　　他连着拍了好几下，对方的声音总算止住了。
　　她稍微动了动，慢慢将脸扬了起来。
　　在眼睛里映出了他的脸后，她的视线终于稍微汇聚，动了动嘴唇，发出模糊细微的声音。
　　“你……你是，方……方，时清……”
　　“是我，”方时清松了口气，“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被吓到了吗？还是被妖魔鬼怪攻击了？”
　　她恍恍惚惚的，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说道：“我没事。”
　　——这可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
　　“总之，先起来吧。”方时清苦笑着伸出手，想拉她起身。
　　又过了好一阵，她才像做梦似的握住了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起身的时候还晃了晃，险些摔倒。
　　她的手里又冷又黏腻，满是冷汗，只有手心还稍微有点温度。
　　肖锋镝看着她，皱眉道：“现在看起来又有点像是魂魄不稳了。但是好像还有点不一样。”
　　魂魄不稳，指的是自身的灵魂和肉身不能妥帖相合、容易离体的症状，通常多见于幼儿，偶尔也会出现在受到过度惊吓的成年人身上。
　　“那、这怎么办？”看着身边女孩子变得迟钝木然的样子，方时清有点着急。
　　“……暂时没办法，”肖锋镝摇摇头，“总之先让她离镜子远点吧，我们到没有镜子的房间里去。”
　　目前确定没有镜子的房间，只有她的卧室，因此只能上楼去。
　　肖锋镝还是走在最前面，方时清想要拉着尤清雨，后者却好像略微清醒了一点，冲他摇头道：“没事，我……自己能走。”
　　但她走起路来一点都不稳当，就像喝醉了似的歪歪扭扭，只是短短一小段台阶，就绊了好几下，险些跌倒。
　　进入那间卧室之后，肖锋镝立刻关上了门。方时清扶着尤清雨坐下来，片刻之后她似乎稍微好了点，眼神略微恢复了之前的神采。
　　“到底是怎么了？”方时清再度问道，“你刚刚碰到什么了吗？”
　　“我……”
　　她坐在椅子上，用力甩了甩脑袋，喃喃道，“我没事。我……只是……”
　　她用力咬住嘴唇，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我好像……出现幻觉了。”她说道。
　　“……啊？”
　　尤清雨断断续续地把她的经历讲了出来。与她进入副本之前一向条理清晰的谈吐相比，这次她讲得颠三倒四、乱七八糟，但倒也能让人听个差不离。
　　在之前厕所里出现异状之后，她当即受到惊吓向后退去，没想到这一退，头就直接撞到了天花板上，再一看周围，她竟然一下子从过道上瞬移到了阁楼里。
　　“阁楼？”原来这房子还有阁楼的吗？
　　“有的，上去的楼梯在旁边那个杂物间后面。”尤清雨指了指身后的墙壁。
　　肖锋镝则是问道：“阁楼里有镜子吗？”
　　“有，有两面很大的铜镜。”尤清雨答，“好像是……这个家里祖上传下来的，很沉，摆在那里一直没人动过。”
　　尤清雨在现实世界里大概没少玩游戏和看小说，在发觉自己瞬移的同时就猜到大概是进了副本。话虽如此，她本来就受到了惊吓，又一个人被塞进了阴森森的阁楼，当时慌张过头，下楼梯的时候绊了一下，直接就摔了下去。
　　摔下来时她是头先着地，一下子就晕了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除了折损了三分之一的健康值之外，还多出了个毛病——
　　“一开始是幻听，”她脸现痛苦地捂住脑袋，“先是非常嘈杂的声音，像是同时有许多人在脑子里咒骂和诅咒似的。后来咒骂声突然停了，有个女声说了一通奇怪的话，什么即将成为我……之类的，说完之后她一直在笑，笑的时候，先前的咒骂声又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
　　“……”听着她的描述，方时清觉得十分不妙。
　　那通“奇怪的话”，该不会就是之前他们从广播里听到的声音吧？
　　“然后，不止是幻听，我眼前还出现了幻觉。其实现在也还有，”她用手凌空点了点面前，神色又有点恍惚，“周围全是血……全是用血写的字，‘去死’‘女表子’‘垃圾’……都是这样的，讨厌的字词，把眼前挡得严严实实的。即使我闭上眼睛，它们也一直在那里，不断地消失又重现，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
　　“不过，现在好很多了，”她又说道，“那些血字淡了很多，声音也变小了很多。起码我能听见你们说话，也能看见周围了。”
　　看来刚刚的幻听幻视已经严重到了让她无法察觉外界变化的地步，怪不得刚才对声音和灯光都没有反应。
　　“这么说，你的那个……幻觉，应该就是镜子导致的吧？”所以来到没有镜子的房间就能变好。
　　这么看来，她的这间卧室，大概就是副本里的“安全屋”了——方时清如此想道。
　　所谓安全屋，指的就是游戏过程中不会遭遇危险的房间，供玩家休整用。通常还能存档和回血。
　　“你为什么会坐在楼梯上？”肖锋镝突然问道，“楼梯口离客厅的那面镜子非常近，如果你从阁楼摔下来，应该离你的房间很近，为什么反而要下楼？”
　　“我……”
　　尤清雨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表情微微扭曲，“在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台阶上了……不过……我有点印象，昏迷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拖着我往前走。”
　　她小声说道，“当时虽然脑子不清醒，但是我好像还是抱住了楼梯旁边的扶手。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哦……”肖锋镝站起来，“还好你挣扎了一下，不然多半已经被拖进镜子里去了。”
　　他走向门口。方时清忙不迭问道：“大佬你要去哪？”
　　“去别的房间检查一下，”肖锋镝打开门，没回头地冲他摆摆手，“你们留在这里。”
　　“等等，我也——”方时清想跟上去，却被肖锋镝制止了。
　　“不用，我自己就行。”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尤清雨一眼。
　　方时清顿时有点纠结：他理解对方的意思。尤清雨现在状态不佳，只放着她一个人在这里，确实有点不放心。
　　见状尤清雨咬了咬牙，也站起来说道：“是要去探索副本吗？走吧，一起。”
　　“但是你——”
　　“我已经没事了，”她深呼吸几次，坚持道，“已经好很多了。”
　　“那是因为这个房间没镜子，”肖锋镝皱了皱眉头说，“只要出了门，那些幻觉应该就都会回来了。”
　　“那就先试试，”她迈步走向门口，“不行的话我再回来。你们用不着顾虑我，我不会拖你们后腿的。”
　　肖锋镝没再说什么，转头就走。
　　在踏出房门的时候，尤清雨的身体明显抖了抖，向一侧歪倒，脸上也瞬间露出了痛苦之色。
　　方时清担心地伸手去扶，她却一把抓住旁边的门框，努力站直了。
　　“……看来是，真不行……对不起。”
　　她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回到房间内，再说话时脸上的肌肉连同整个声音都在发抖。
　　“你们留在这里吧。”肖锋镝再次道。
　　“……用不着顾虑我，”她顽强地摇头拒绝，“我自己待着就行了。那就……拜托你们了，……加油。”
　　“……”
　　虽然能理解她不愿意给队友添麻烦的心情，但在这种情况下独自一人待着，姑娘，你真的不是在作死吗。
　　见她态度果决，方时清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人家女孩子都明说不需要人陪了，再强行留下来，好像也挺奇怪的。
　　肖锋镝也没再坚持，只是再度提醒她不要出房间。帮她把门带上后，两人便离开了。
　　因为刚刚她提到阁楼的缘故，两人先找到了她说的杂物间和台阶，附近果然有人跌落的痕迹。
　　“这姑娘……还真是有点倒霉。”看着杂物间里被碰倒的一片纸箱，方时清忍不住小声感叹道。
　　肖锋镝似乎在想着什么，问道：“以你的经验，‘游戏’里的怪物攻击玩家的时候，一般是随便攻击，还是有特定的目标？”
　　“这不一定啊……看游戏是怎么设计了。有的怪物是有一定攻击范围，只要玩家进入范围就攻击的，也有的只在被打了之后才会反击，还有的会主动寻找玩家进行攻击……”
　　“如果一个怪物同时面对很多个玩家呢？”
　　“这个嘛，现在的游戏一般采用的是仇恨值系统吧？”方时清摸了摸后脑勺，一边在杂物间里翻找着，一边说道，“每个玩家采取的不同行动，会在敌人那里累计不同数值的仇恨，敌人会优先攻击仇恨值高的。”
　　“这么说来，”肖锋镝若有所思，“尤清雨大概是仇恨值特别高的那种人。你不觉得，‘镜中鬼’对她特别在意吗？”
　　方时清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自己和大佬一共跑了三个场景了，碰到了两个假货，照了几回镜子，然而从没有像她似的遭到如此严重的攻击。
　　“是不是因为这里是她家？或者因为，是她触发的副本？”
　　“也许吧。”
　　杂物间里没什么值得注意的，随后他们便上阁楼去。
　　通往阁楼的楼梯很短，阁楼也很小，虽然打扫得还算干净，但散发着些许陈旧的霉味。
　　在房间正中间，摆放着两面硕大的铜镜。两面镜子似乎只是随便摆放，用手电在表面一扫，顿时折射出黄色的光影。
　　“小心一点，别被镜子照到了。”肖锋镝嘱咐道。他将手电递给方时清，自己则是走上前去，看了看镜子旁边的花纹。
　　“这应该是真正的古董。”他说。
　　方时清感觉有毛茸茸的东西擦着自己溜了过去，低头一看，发现果然是小花跟了上来。
　　它似乎对那两面镜子有点感兴趣，溜到镜子跟前，却好像被里面映出来的自己吓了一跳，猛地向后跳开，乍起一身毛。
　　方时清：“……大佬，猫……照镜子了，没关系吗？”
　　“……没关系吧，”肖锋镝扭头，“反正它本来就不知道镜子里的是它自己。”所以里面映出的是它自己还是镜中鬼都没什么区别。
　　话虽如此，方时清还是把小花从镜子跟前叫开了。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十分凄厉的尖叫声——
　　是女性的尖叫声。那声音中似乎蕴含着无限的恐惧……


第22章 镜中鬼（8）（倒V章节）
　　女声尖锐高亢到无法分辨音色的地步, 听不出来是不是尤清雨；然而那声音中饱含着满满的惊恐, 似乎遭遇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物一般。
　　肖锋镝立刻沿楼梯冲了下去, 方时清连忙跟在后面。
　　刺耳的尖叫声依旧回响在整座房子里，变得断断续续的, 好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但反而更加凄厉了。
　　尤清雨卧室的房门虚掩着。肖锋镝直接推开门，却一下子在门口停住了步子。
　　方时清差点一头撞在他后背上, 只好侧身从同伴胳膊下面的缝隙向门里看去——
　　预料之中的惊悚情景并没有出现。尤清雨好端端地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坐着, 正用力抱着脑袋，意图屏蔽噪音。
　　她抬头看着门口，好像在疑惑他们为什么突然跑了回来。
　　与此同时, 尖叫声却还在持续着。
　　这声音……并不是尤清雨发出来的？
　　肖锋镝突然转身向隔壁尤姑姑的房间走去。在他推开房门的那一刻, 原本就极度响亮的尖叫声更响了几个分贝。
　　房间里还是空无一人, 他循声拉开床头柜上的抽屉, 只见里面赫然是之前在别的场景里曾经见过的那个老式收音机。
　　没完没了的尖叫声, 正是它传出来的。
　　方时清捂着耳朵从后面跑过来, 把收音机的旋钮扭到最底端关闭，顿时世界一片清净。
　　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觉得被刚才的尖叫整得都有些耳鸣了, 然后和队友面面相觑——
　　“这种机器, 应该没有自动开机的功能吧？”肖锋镝把它拿了出来看了看, 问道。
　　方时清苦笑道：“现实里没有, 但是它毕竟是恐怖游戏里的收音机嘛, 有这个功能也不奇怪。”
　　这个收音机样式老旧, 看上去像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东西，肯定没有定时开关这么高端的功能。然而在这类游戏里，诸如电器自行开关、突然冒出些奇怪的动静之类的，也算得上是保留项目了。
　　他试着把旋钮再次打开，机器里却只传出了一片杂音。
　　“……那个‘镜中鬼’，为什么要制造这种噪音？”肖锋镝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细微的困惑之色，“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吗？是单纯为了惊吓我们，是为了把人引到这里来，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鬼怪做事，还需要意义吗？”
　　“当然，鬼一向比人更需要意义。”他说，“它们的每一个举动，通常都是围绕着自己的执念和目标而实行的。”
　　“可是，游戏里的音效很多时候都只是为了增加恐怖气氛，也不一定有什么实际用处……”
　　话虽如此，方时清也觉得事情应该没这么单纯。
　　两人把收音机暂时放回抽屉，回到隔壁房间去。
　　尤清雨已经站了起来，正在门口向外张望，见他们安然无事地回来，明显松了口气。
　　“刚才的尖叫声原来是真实存在的吗？”她说，“我还以为自己又幻听了……发生什么了？”
　　肖锋镝看了方时清一眼。方时清神奇地看懂了大佬的意思，伸出手道：“等一下，先来握个手。”
　　“……干什么？”她直觉地往后一缩。
　　怕她有所误会，方时清连忙解释了一下那些假人的存在，好让她充分理解握手行为的必要性。
　　毕竟一般情况下男性和女孩子握手的时候只会握手指部位，但他却得摸到对方掌心来确认温度，万一被当成占人便宜就不好了。
　　尤清雨的掌心比之前暖和了一点，不过虽然她在听了解释后没有拒绝验证，被碰到的时候还是满脸的别扭，连带的方时清也很是尴尬。只有完全置身事外的肖锋镝还是老样子。
　　方时清想道，说起来，这位大佬好像很不喜欢被别人触碰？之前被碰到时，他也露出了明显不适的样子。
　　“对了，你姑姑有没有一台便携的半导体收音机？就是那种款式旧旧的，只能靠旋钮调台的……”
　　“不知道。”提到尤姑姑，尤清雨态度立刻变得很差，“谁知道她有什么东西，我这几天从没进过她的房间。”
　　“你再想想，刚刚突然发出尖叫声的就是那个收音机，也不知道它是你们房子里的东西还是副本里的东西。”
　　尤清雨认真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真不知道。在她的房间里吗？要不我过去看看，说不定看到之后就能认出来了。”
　　“你还是暂时不要离开这个房间了，”肖锋镝拦住了她，“可能会有危险。”
　　尤清雨也没有坚持。
　　确认她没事之后，两人就打算离开继续去调查了，而尤清雨也回去重新坐了下来。
　　就在方时清打算关门那一刻，余光突然瞥见了什么东西——
　　他一个没忍住惊呼出声：“那是什么？”
　　“怎么了？”
　　尤清雨循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去，当即发出一声尖叫，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在她背后不远处，房间外侧的窗户玻璃上，一双惨白的手正一点一点活动着手指，沿着玻璃向上升了起来……
　　连在手腕下面的手臂就像没有骨头似的，显得格外绵软。
　　这正是之前从镜子里探出来的那种手。
　　“是它！它、它要来抓我了——”
　　她尖叫着向后躲去。与此同时，那双手也激烈地动了起来，砰砰地拍打着玻璃，感觉像是随时会破窗而入一般。
　　尤清雨对这双手非常有阴影，眼看她慌不择路地就要往外跑，门口的方时清一把抓住了她。
　　“你先别慌——”
　　“它会掐死我的！”她连连挣扎着，惊声尖叫道，“再被抓住，我一定会被掐死的——”
　　肖锋镝探过头，在看到窗外那一幕后，他皱起眉头，直接把两人都推进了房间里。
　　随后他做了个意料之外的举动：直接走到窗前，一把将窗户拉开了。
　　“啊！！”
　　尤清雨顿时再次尖叫起来，叫到一半却猛然哑了火。
　　肖锋镝面前，那双惨白的手依旧不住作出大力拍击的动作。可是明明前方没了玻璃，它的每一下却都像是拍在了透明屏障上似的，不能多作寸进。
　　“这双手……不能进这个房间？”
　　方时清跑到窗户跟前，顺着那双面条一样的胳膊向下看去。白得可怕的手臂隐入夜色之中，转了个弯，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嗯，它好像不能进这个房间。看来你就像你之前说的，这个房间可能就是鬼怪不能进入的‘安全房’了。”
　　肖锋镝拔出小刀向前方刺去，刀刃落在手臂上，却根本刺不破那层皮肤，只能让它深深向内凹陷而已。不过，在遭到攻击之后，那双手暂停了片刻，竟然慢慢向下撤走了。
　　“它、它走了吗？你的意思是，是说我现在是安全的吗？”
　　尤清雨惊魂未定地问道，她不敢走到窗户旁边去一看究竟。
　　“大概吧，”肖锋镝把窗户合上，意味深长道，“但如果你刚刚被吓得逃了出去的话，可就不一定了。”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刚刚这些都是在引你出门吗？”他指了指隔壁，“在隔壁弄出声音，是想引人过去调查；故意进行惊吓，是想把你吓出门。那个‘镜中鬼，没法攻击房间里的你，就想把你引出去。”
　　“……不会吧。”
　　这种说法不止吓到了尤清雨，就连方时清也惊了，“可是，在咱们到这里之前，她一直是一个人待着的，也没怎么遭到攻击啊？”
　　“我也只是猜测，”肖锋镝摇摇头，重新走向房门，“总之你注意一点，别再一受惊吓就一心往外跑了。”
　　方时清连忙跟了上去。
　　来到走廊上，他抖了两下，小声道：“大佬，照这么说，这个鬼还真是很聪明了，居然懂得使诈。”
　　“游戏里的情况我不知道，”肖锋镝说，“现实中，鬼怪大多是很聪明的，活得越久、道行越高，越聪明；它们相当于人类灵魂的延伸，寿命却比人类长得多，自然也能像人类一样，通过漫长的岁月来积累经验。”
　　依他现实中的经验来看的话，即使鬼怪表现得再精明狡诈，也并不值得惊讶。
　　阁楼上没什么别的东西可看了，那两面铜镜也没什么异样。
　　之后两人重新检查了尤姑姑的房间，竟然在枕头下面找到一个记事本，封面写着两个字：镜子。
　　这本子非常旧，纸张都变脆泛黄了。方时清翻开一看，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一本日记，其主人是一个名叫“镜子”的年轻女孩……
　　按照恐怖游戏惯例，日记永远是了解背景信息的关键道具。阅读他人日记这种行为并不道德，但在这种时候遵循道德也没什么意义了。
　　方时清大概翻了翻，很快弄懂了里面的内容。
　　故事似乎发生在挺久以前。这个叫“镜子”的姑娘家里条件一般，除了她之外，还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写这本日记的时候，她似乎是个中学生。
　　前半本只是在记录一些生活琐事，后半本基调却突然一变，几乎每一篇都在抱怨另一个叫“阿笙”的女孩。
　　“今天考试不及格，被爸爸打了。坐在门槛上哭的时候，又被阿笙嘲笑了，说我没用。她又不是我，没有经历过我的痛苦，哪里知道我的苦处？真当所有人都跟她一样，天生就能学习成绩那么好吗？”
　　“在外面和阿青聊天，回家稍微晚了一点，就被妈妈锁在了外面。我回不了家，只能去阿笙家。我被锁在外面已经很难受了，她还在一直讽刺我为什么不按时回去，惹我妈妈生气。不指望她安慰我一下，不说风凉话难道很难吗？真想和她绝交。”
　　“阿笙得奖了，赚了钱，请我吃冰棍。那副态度跟施舍一样，她真讨厌，不就是得了个奖吗？眼睛都快看到天上去了。”
　　这个“阿笙”，似乎是“镜子”邻居家里的女儿，和“镜子”处于一种不知道算朋友还是敌人的微妙关系。说她们关系不好吧，却总是在一起，说她们关系好吧，日记里对阿笙的态度，就跟仇人似的。
　　合上日记本之后，方时清心里感慨万千，女人的友谊都是这么复杂的吗？
　　肖锋镝一直在旁边注意着他，见状问道：“有什么有参考价值的内容吗？”
　　“嗯，嘛……如果‘镜子就是这个‘镜中鬼的话，”方时清摸了摸下巴说道，“那我大概知道，她为什么讨厌尤清雨了。”
　　日记里面描写的“阿笙”，不知道为什么，给人一种和尤清雨很相似的感觉。
　　他和尤清雨认识不久，对她也不太了解，倒也不能妄下断言，只是有一种感觉罢了。
　　他中学时代的同学里也有这样的人物，优秀、傲慢、不懂人心……
　　不过仅凭名字上的相似，倒也不能完全断定“镜子”就是这个鬼怪。而且就算能知道她为什么盯着尤清雨，对解决副本好像也没什么帮助。
　　他想了想，又说道：“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刚刚离开这间房间，身后便再度响起了熟悉的刺耳的尖叫声，这回比上次还要更加凄厉可怖。
　　两人退回去拉开抽屉一看，果然又是收音机自动开机了。
　　方时清默默将收音机再度关掉，然后忽然伸手把它收进了自己的道具栏里。


第23章 镜中鬼（9）（倒V章节）
　　肖锋镝：“……”
　　方时清有点不好意思, 连忙解释：“不是, 那个, 大佬，我也没到什么都想顺走的地步……只是觉得, 也不能让它再这样没完没了地一直响下去吧。”
　　每每他们一走远，这个收音机就开始制造噪音，对精神着实是一种摧残。现在把它装到道具栏里, 他总不至于再自行开机了吧？
　　“不, 我只是觉得，你还真是胆大……”
　　胆敢将这种散发着灵异气息的机器带在身上的人可不多，不说别人, 肖锋镝自己都很少这么做。被鬼怪操控的东西上通常都夹带着浓厚的阴气, 对人体是一种伤害。
　　不过方时清显然不在此列, 在他看来, 能收进道具栏里的东西, 大概就都是无害的了。总不至于是什么特殊的诅咒道具吧？
　　进了道具栏之后, 那个收音机倒确实安分了下来。两人将二楼检查完毕，便重新下了一楼。
　　一楼的房间就是客厅、厨房和厕所, 厨房里当然没有镜子, 厕所里的镜箱依旧是一片模糊, 什么都映不出来。
　　就在两人打算离开厨房的时候, 楼上再次传来了可怕的尖叫声。
　　声音依旧来自尤姑姑的房间, 和前两次不同的是, 这声音在片刻之后便转变成了尖声咒骂, 夹杂着许多不堪入目的脏话。
　　发出骂声的那个女生情绪似乎十分激动，歇斯底里的吐露出无数的诅咒，几乎用上了正常人所能想到的所有恶毒词汇。
　　两人顶着噪音的精神污染，一般的噪音再次冲上喽，进到房间，拉开抽屉惊讶的发现抽屉里原本的位置上，竟然再次出现了一个款式古老的便携收音机。
　　“这是怎么回事？”肖锋镝皱眉问道，“它自己又移回了原位？”
　　“不……”
　　方世清将收音机关掉，然后默默从道具栏里拿出了之前拿个收音机，“之前那个还在这儿。应该是这个房间里又刷新出了一台……”
　　两个机器放到一起比对，便可看出确实是一模一样。
　　“……刷新……？”
　　想要跟不玩游戏的人解释清楚游戏里道具的刷新机制，还真不太容易。方时清干脆把两个收音机都塞进道具栏，拉着他出门再进门，打开抽屉——果不其然，那里又出现了一台相同的收音机。
　　“就是这么回事。游戏里切换地图的时候，或者间隔特定时间，有些场景会进行重置，将一些怪物和道具还原。比如……风月镇南边生长的野菜和野花，都是七天刷新一次，也就是每回采摘完后，只要等上七天，就能再去摘啦。”
　　肖锋镝显然对这种能凭空变出东西的现象全然不理解，但也没有多作纠缠。
　　“但是，也不能让它就这么时不时地响起来吓人啊……”方时清把第三个也收了起来，苦恼道。
　　一方面它传出来的声音太吵，吵到即使堵住耳朵都难免被震得脑壳发麻的地步；另一方面，在楼上有异动的时候，他们就总得跑来看看尤清雨的情况，以免她出什么事。
　　就算明知多半是录音机在响，也还是不能不过来看看——不然万一发生“狼来了”的故事，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要不，我留在这个房间，专门负责关收音机？”
　　虽然三个人分散在三个房间有点不安全，但是应该也还好吧？
　　他想着楼下应该只剩客厅没有检查过了，而从二楼的走廊望出去，可以直接看到大厅里的情形，甚至可以直接从走廊翻出去跳到客厅里（会不会摔伤另说），距离这么近，大概没什么问题……大概。
　　肖锋镝默然看着他：“……你一定要作死吗？”
　　方时清：“……果然还是算了吧。”
　　这时，身边突然有个女人的声音，轻言细语道：“听得到吗？”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声音。方时清一激灵，猛然回头；然而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听到了吗？”那个声音再次说道，语调很温柔，但也很诡异，“我是镜子。我马上就要死了。”
　　“……大佬，有，有人在说话吗？”
　　“嗯，我也听到了。不是你的错觉。”肖锋镝一把拉开旁边的抽屉，果然里面放着又一个收音机，而且正处于开启状态。
　　然而这次的情况，和之前每次都不一样。
　　整个房间里充满了幽幽的气息，气温似乎都下降了几度。垂在窗边的帘子无风自动，一切都在给人“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了”的暗示——
　　正对面的衣柜柜门突然弹开了，大敞着露出内侧的穿衣镜。
　　在传来响动的那一刻，肖锋镝的第一反应就是挡在前面。
　　方时清屏住了呼吸：“大佬，你看那个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一个和他们现在所处的卧室十分相似的房间。房间布局和这边几乎全部一致，只不过镜子另一侧的家具都是崭新的，一些小摆件也有所不同。
　　镜子里映出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她从房间另一端缓缓走过来，在穿衣镜前整了整身上的裙子。她化了妆，面容非常美艳，虽然是在卧室内，却穿着十分正式的连衣裙和高跟鞋。
　　她的表情十分奇怪，既愉快又满足，又有些微妙的癫狂之气。
　　确认过着装之后，她向后退进了镜子里侧那个房间，回到桌边坐了下去。桌上摆着一台录音机，她按下了录音键。
　　方时清和肖锋镝两人在镜子的这一侧默默地看着她的举动，就跟看电影似的。在她开始说话的同时，旁边的收音机也再度传出了声音。
　　“我是镜子，我马上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你很开心吧？你非常高兴吧？你不是总是说，像我这种不自尊自爱又懒惰的人，是社会的蛀虫，就该去死吗？现在我按你说的去死了。你很高兴吧？”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着笑，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一般。
　　“是你，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谋杀我，你用无所不在的语言和蔑视杀了我。你是真正的杀人犯，但在我死之后，你这贱人却还骄傲而优秀地活着。”
　　她有点神经质地捂脸笑起来。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但是，放心吧。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等着吧，我会到你身边去的。总有一天，你的灵魂和躯体都将成为我；我会……获得像你一样的新生。”
　　镜子另一侧，女人猛地将桌上的所有东西扫落在地，包括桌上的化妆镜。她拾起了一块玻璃碎片，举到空中，轻轻笑了。
　　“再见，镜子。”说完她用碎片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穿衣镜上蓦然溅上了几点血滴。红色的痕迹迅速扩大，很快把整面镜子染得一片血色，再也看不清那边的景象。
　　而收音机也自动关闭了。
　　“……”
　　真的看到这种血腥画面的时候，方时清还是觉得很是惊悚，不由别开了眼睛。
　　“镜子里那个女人……应该就是‘镜中鬼’活着时候的样子了吧？而刚刚咱们看到的，大概就是她临死前的情况了……”
　　他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结合之前日记的内容，BOSS的背景故事也就能脑补得差不离了。不知道她干了什么，总之那个叫“阿笙”的朋友大概很看不起她，而她最终选择了自杀，并且选择变成鬼进行报复。
　　至于她盯着尤清雨不放的理由也有了——尤清雨是不是也说过“不努力工作的人就是社会寄生虫”之类的话？
　　他甚至猜测，游戏可能给尤清雨挂了一个“阿笙的转世”之类的身份。
　　而旁边的肖锋镝，脸上再度浮现了些微困惑。
　　“这边的鬼怪，怎么……”他说，“怎么这么有表现欲。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会把自己死前情况专门演出来的鬼。”
　　“……”方时清摸了摸鼻子，“毕竟是游戏嘛，总得想办法让咱们了解BOSS的背景。”放小电影总比翻日记本更具有冲击力。
　　肖锋镝走过去，摸了摸镜子表面，沾了一手粘稠的血液，似乎是里侧的血渗到外面来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殊的，镜面的触感还是那样冰冷。
　　方时清则是一不做二不休地把第四个收音机也揣了起来。确定周围没有其他异象之后，他推开门，打算招呼大佬一起下楼，却意料之外地看见尤清雨正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在两扇房门中间的位置。
　　她脸色苍白，看上去很不稳当。
　　“你为什么突然跑出来了？”方时清吓了一跳。
　　她顿了几秒，才艰难地小声回答：“我……在房间里，找到了这个……觉得应该，拿给你们看看。”
　　她空着的那只手里握个巴掌大的记事本。
　　“上面写着本子主人的名字，好像是，‘镜子’……你们看。”
　　是新的日记本吗？看来不止尤姑姑的房间，尤清雨的房间里也有线索？
　　眼看她痛苦的模样，方时清叹了口气，连忙过去扶。
　　“先回房间再说吧。”
　　尤清雨又晃了晃，倒退了两步。她似乎想走到卧室旁边去，手脚却不听使唤，反而倒在了身后走廊的护栏上，手里的本子也掉在了地上。
　　方时清连忙跑过去：“没事吧？你先别动了，我来扶你。”
　　“没，没事。”
　　这时，忽然有微妙的异样感一闪而过。他迟疑地顿住了步子，说道：“你先伸手，我拉你起来。”
　　尤清雨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伸出了手。
　　就在这时，背后的房门猛地弹开了，另一个尤清雨扑在门口，急促地喊道：“那不是我，方时清！快离开她！”
　　——然而已经晚了。
　　走廊上的“尤清雨”突然向前一扑。虽然方时清和她之间尚且有着两步距离，但她的速度远比真人要快，直接抓住了方时清的胳膊。
　　“她”的手心冷得像冰。
　　不过这个假人好像没什么力气。方时清用力甩动手臂，眼看着就能把它甩脱了，没想到肩膀突然一沉，一双惨白的双手不知何时攀住了他的肩头；那双手后面拖着长长的、面条一般柔软的胳膊，力道却大得可怕。
　　眼前忽然白光一闪——
　　“尤清雨”手中多了一把小刀，直接刺入了他的肋下。


第24章 镜中鬼（10）（倒V章节）
　　“叮—, 您的健康值下降100点。”
　　肋下一阵灼热的剧痛。作为活在现代、身体虚弱的宅男, 方时清哪里受过这种刀伤, 当即疼得眼前一阵模糊，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这份痛感是如此真实, 真实得……完全不像游戏……
　　“你——你是——”
　　他艰难地想要说话，但每一次呼吸都会重重牵动伤口，疼痛令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虚弱和慌乱之中。
　　“尤清雨”拔出小刀, 冲他露出一个熟悉的诡异笑脸。毫无疑问, 这是个假货，只是不知道它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二楼的？
　　现在也没有时间考虑这些了。
　　本来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双手飞快地延长，长长的手臂就像绳子一样绕在他身上, “尤清雨”过来帮忙, 将他抬了起来——它们竟然是想把他直接从二楼的栏杆上拖下去。
　　那双手是从一楼的大幅镜子里冒出来的, 它现在是想把他拖到楼下, 直接拖进那面镜子里去！
　　“——住手！”
　　尤清雨尖叫着从房间冲了出来, 笔直地撞在那个假人身上。她个子瘦小, 但冲过来的时候卯足了劲，直接就把假货撞飞了。
　　假人摔得远远的, 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而尤清雨本人也晃了晃, 站立不稳地抓住了栏杆, 似乎是又见到了那些幻觉。
　　方时清一下子掉回地上, 他顾不得挣开身上缠绕的手臂, 忍痛冲尤清雨喊道：“你……快, 回去！”
　　他潜意识觉得, 尤清雨离开房间可能会导致很严重的后果。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她冲出来的时候，客厅那面镜子突然变得一片白。下一刻，无数惨白的手臂争先恐后地突破了镜面，密密麻麻的没有千双也有百双，就像疯长的白色藤蔓一样，向二楼攀了过来。
　　这些手臂蜿蜒如蛇，眨眼间便碾碎了二楼走廊的栏杆。尤清雨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无数胳膊裹住拖了下去。
　　方时清想要拉住她，但他自己也被牢牢的捆住，身不由己地被向下方扯动。
　　他挣扎着想要抓住断裂了一半的栏杆，那截栏杆却立刻被击碎了，让他抓了个空。
　　关键时刻，一只手探了过来，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硬是把他拖回了走廊上。
　　沾染着血腥气息的小刀贴着他划过，方才还刀枪不入的惨白手臂就很切面条一样被切成了两段，随即化为青烟消失——
　　关键时刻救他一命的，当然是肖锋镝。
　　刚刚他似乎也被突然冒出来的大批苍白手臂堵在了房间里，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现在身上多了一道长长的划伤，看上去皮肉翻卷，十分可怖。
　　“大、大佬，你……”
　　“你快进房间里去。”
　　丢下这么一句话，肖锋镝把手里刀子调转方向，直接刺进了身上的伤口里，刀刃上立刻沾染了新的血迹。
　　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动作流畅得就跟用毛笔蘸墨汁似的。
　　之后他便头也不回地从二楼跳了下去，数不清的白色手臂立刻一拥而上，顷刻间便将他淹没了。只有偶尔闪烁的刀光证明他并未被抓住，而是还在不断向那片镜子逼近。
　　裹着尤清雨的那团手臂差一点就要没入镜面之中了，却因为突然冒出来的攻势而减缓了移动速度。
　　方时清知道自己现在连动弹都困难，留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给人添麻烦而已。起码得先把伤口治疗一下——这么想着，他强忍疼痛，向只有数步之遥的卧室门移去。
　　短短的一小段距离，此时却显得有些遥远。
　　好不容易抓住了门框，他稍微松了口气。这时却有一只冰凉的手悄然从背后探了过来，狠狠捏在他肋下的刺伤上——
　　“啊！！”
　　比之前更加要命的疼痛，令他一下子惨叫出声，手上也没了力气，直接趴倒在地。
　　偷袭他的“人”捉住了他的脚脖子，一点点把他从安全房里拖了出来，拖向隔壁。
　　方时清挣扎着回头看去。那个拖着他的“人”抬起头，冲他幽幽一笑——那分明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方时清心里疯狂刷屏，同时疯狂挣动，在走廊上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血痕。
　　对方的力气并不大，然而他失血的同时也流失了大半的气力，到底是没能挣扎成功，被囫囵拖进了尤姑姑的房间，扔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浮现出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女人的影子。女人弯下腰，一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穿透了镜面，牢牢抓住了方时清的头发，向镜子里提去。
　　头皮被拽得生疼，方时清更加玩命地挣扎起来，挥舞着双手，却根本不能触碰到那个女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她一点点拉进镜子。
　　到了这种关头，他的思维反而变得无比清晰，干脆放弃了挣扎，仰头看着镜中的女人，问道：“你是镜子吗？”
　　女人似乎愣了愣，动作也停了一下。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他喘了口气接着问道，“向她报仇吗？”
　　她摇了摇头，忽然病态地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令人汗毛直立，但方时清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可是，我们都与她完全无关！你，你好好看清楚，被你抓住……的那个女孩，并不是她。我们只是，恰巧路过……”
　　“……”
　　镜子用空着的手摸上了他的脸颊，堪称温柔地摩挲着。方时清突然有种感觉，她的动作就像屠夫在掂量待宰的鸡鸭一样。
　　“我们只是……”
　　她似乎失去了耐心，不想再听下去了，突然一个用力，将方时清拉进了镜子里。
　　在他整个人没入镜面的那一刻，只见不远处闪过一个小小的影子，隐约好像听到一声炸毛的猫叫，然后腿上一沉，有什么东西攀在他身上，被一起拉了进去。
　　有如液体一般粘稠的触感向内挤压，他一瞬间感到喘不过气来。
　　耳边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头顶一直揪着的那只手一下子不见了。
　　他整个人就像溺入大海中一样，向着镜子更深处沉了下去，随即失去了意识。
　　※
　　“醒醒，嘿，快醒醒了哥们儿。”
　　朦胧中好像有人在拍他的脸。方时清只觉得眼皮无比沉重，整个人都很虚弱，完全不想睁开眼睛，只想就这么睡下去。
　　这时有个沉重而温暖的东西突然蹦上了他的胸口，带着柔软倒刺的舌头刮过他的脸。
　　“呜……”
　　被这么舔了几下，再浓厚的睡意也消散了。方时清努力撑开了眼皮，朦朦胧胧地看到了头顶白色的日光灯，以及围在身边的人影。
　　“你、你醒了吗？”女声怯生生地问道，“你没事吧？”
　　之前拍他的男人抓着肩膀把他扶了起来。蹲在胸口的三花猫跳到他膝头上，随后落到地面上。
　　方时清努力眨了几下眼，头脑渐渐清醒，认出了身边的人。
　　“贺……贺相武？”
　　现在他正躺在客厅里镜子前面的地上，扶着他的是贺相武，而蹲在一边担忧地看着他的是曾昕。
　　整个房间非常安静，没有群魔乱舞的胳膊，也没有面带诡笑的假人。
　　刚刚经历过的一切，就像一场虚无的噩梦一般——
　　他茫然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在这？”
　　“这应该是我们问你的问题吧，”贺相武咧着嘴说，“我们一直就在这里坐着，你突然血丝糊拉地从这个镜子里摔了出来，吓死人了好吗。你这是怎么弄的，不会碰上什么怪物了吧？这个副本里的怪物长啥样？”
　　“我——”
　　从镜子里……摔了出来？
　　被他这么一说，方时清才终于回忆起了最后的惊魂一幕，肋下的伤口和被拽了的头皮顿时又是一阵疼痛。
　　“我是，从这面镜子里掉出来的？”
　　“对啊。”
　　明明他进的是尤姑姑卧室的穿衣镜，为什么会从客厅掉了出来？
　　方时清无法理解。想起昏迷前的情况，他只能猜测大概是因为那个镜中女鬼中途就松了手，导致传送不知怎的出了偏差。
　　至于女鬼为什么松手，那就不知道了。该不会是因为突然冒出来的猫吧？
　　之前小花一直在他旁边，后来似乎是因为讨厌噪音，所以没有跟着一起上楼。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关键时刻又冒了出来，还跟他一起进了镜子，掉到了这里。
　　此时它正喵喵叫着围着方时清打转，贺相武不由感叹道：“你这只猫，怎么看都比起猫更像狗啊。”
　　“你没事吧？”旁边的曾昕取出止血药递给他，“你、你好像流了好多血，赶快治疗一下吧。”
　　“啊，我自己有。”
　　他从道路栏取出止血药，整瓶倒在伤口上。随着“健康值＋50”的提示响起，他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虽然还是有点虚，起码不疼了。
　　他看了眼曾昕，有点不放心地伸出手：“来，握一下。”
　　“哎？为什么突然……”
　　曾昕愣愣地和他握了手，掌心还蛮暖和的。至于贺相武，刚刚扶他起来的时候就明显能感受到有体温了，这两个人应该都是真货。
　　“因为，这个副本里的BOSS会复制和咱们一模一样的假人出来！”他着重强调道，“假人和真人长得完全一样，但是都跟镜子一样冰凉，摸一下就能试出来了。我就是被个假人捅了一刀，你们也一定要在碰到玩家时先试试真假，别像我似的。”
　　“不，不是吧……”
　　两人目瞪口呆，贺相武抖了抖问道：“我没理解错吧，你是说，这boss还带复制小兵的？它是什么品种的怪物啊，听上去好像很厉害？”
　　“它叫‘镜中鬼’，是个借助镜子活动的鬼怪，”说到这里方时清想起来了什么，连忙催促道，“咱们……先离镜子远一点。”
　　一看到大幅镜子，他立刻就想起了刚才里面蹭蹭往外蹿白胳膊的恐怖景象。
　　不知道尤清雨和大佬现在怎么样了，大佬有没有成功把人救下来，以及他有没有又受伤……
　　想到这里，他很是忧心，可是现在自己已经被传到了别处，根本没法确认他们的情况。
　　那可是大佬，一定没问题的——他只能这么自我安慰道。
　　“哎，我也觉得这个镜子瘆得慌。”贺相武伸手扶住他，“咱们先过去坐下吧。”
　　方时清发现房间里的沙发竟然被推离了原位，推到了唯一一个照不到镜子的角落里，不由愕然。
　　“啊，这个……因为，我、我们之前觉得那面镜子很可怕，”曾昕小声说道，“所以就，专门把沙发推开了。”
　　“……”
　　方时清沉默了片刻。
　　害怕和推沙发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们打算在这张沙发上久坐吗？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方时清一边在医疗包中翻找着，一边问道：“你们这边的副本探索怎么样了，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或者线索了吗？”
　　“这个……”
　　被他这么一问，旁边的两人同时别开了视线，一个抬头看灯，一个低头看地。
　　方时清：？？？
　　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他才差不多弄清楚这边的情况。
　　原来这两个人在一开始就都掉在了这片场景里，然后在客厅中碰了头。而自那之后，他们除了把沙发挪了个位置之外，就没再进行过任何移动，完全一副打算在沙发上坐着熬到天亮的架势……
　　“对、对不起，我……我知道这样不好……”曾昕都快哭了，“但是……我、我、我真的不敢。这里实在太可怕了，我、我在现实中，就是玩王者○耀的时候，也总是躲在自家不敢出门，就怕一出门，就有人打我。”
　　贺相武也深深埋着头：“但是，但是害怕也是正常的吧！这里不是副本里吗，不知道哪里就会冒出个怪物来，而且还可能会死，四处乱走被捏死了怎么办啊……虽然我也知道，不乱走也不一定就不死了。”
　　方时清：……
　　行吧，也亏得这两个人能恰好怂到一起去。


第25章 镜中鬼（11）（倒V章节）
　　“呃……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们的心情, 这种事是挺吓人的，”方时清努力拿出熟练玩家的架势, 苦口婆心道，“但是，一直在这里等着, 游戏也不会自己打通关嘛……”
　　“只是‘吓人而已吗？”贺相武苦笑道, “这是会死人的好吗。实话跟你说，一想到之前看见的小鬼，我就……感觉腿发软。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明明都被捅伤了，怎么还这么冷静，也不怎么怕的样子？”
　　“……”
　　提起这个，他还真有点怕了。方时清摸了摸已经愈合的伤口，心有余悸。
　　受伤时的疼痛感实在太真实，十分明确地把这个搏命的游戏和普通的游戏区分了开来。
　　但是——
　　“那个……尤清雨被‘镜中鬼‘抓走了。”他说, “就在我被捅刀的时候……这个副本的BOSS似乎一直盯着她不放, 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我们得赶快把副本解决掉，这才能彻底救她。”
　　他把之前的经历简单讲了几句。虽然说得简洁, 但毕竟是身临其境，已然足够令人感觉惊恐, 尤其是尤清雨被无数苍白手臂拉走的片段, 吓得曾昕缩在沙发角, 眼泪一直往下掉。
　　方时清有点头疼说起来, 这大概还是他第一次把女孩子弄哭……
　　“咳，总之你们明白了吗？”他叹了口气，总结道，“现在咱们得快点行动起来，尽快找出前往别的场景的镜子、更多的线索，以及打败BOSS的办法。不然不只是她，大家都会很危险，毕竟那个BOSS那么凶残。”
　　“这……”
　　贺相武满脸矛盾的表情。
　　方时清想了想觉得，说到底，玩家们虽然算是队友，但本质上也只是才认识几天的陌生人而已。听到有人身处危境之中，虽然心中肯定有所怜悯，但要下定决心还是有点难，因此他也不催促。
　　没想到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说道：“其实，通关副本的线索……我，之前倒是找到了一点。”
　　“什么？！”
　　方时清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你找到线索了？”
　　“你先冷静一下，”贺相武脸上却毫无喜色，反而缩了缩脖子，看上去有点纠结，“我刚被送进副本的时候，正好在上面那个卧室里。当时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些笔记，你懂的吧，就是恐怖游戏里常见的那种，前辈留下来的笔记啥的。上面……有一些线索，但是，不是……不是关于打败BOSS的，而是通关副本的线索。”
　　不打BOSS而通关副本？
　　察觉到他话语里的微妙意义，方时清愣了愣。
　　“就是这个了。”贺相武从道具栏里摸出一个破旧的本子。旁边曾昕的哭声也表小了一点，抹了抹眼泪凑过来一起看，显然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事，有点好奇。
　　方时清接过翻开一看，笔记本最前面夹着几张明显是从别处撕下来的纸，上面的笔迹有点眼熟，应该是“镜子”的。虽然字体比之前的成熟了许多，但一些小的书写习惯并没有改变。
　　前面两页似乎是一气呵成写下来的，然而字写得很乱，内容也是前言不搭后语，其中大半都是毫无意义的发泄和诅咒。他看了两遍，结合前事和自己的猜测，才勉强理解其中的意思。
　　大概就是“镜子”成年之后，离家去了一所普通的学校，并在那里受到一群不三不四的“朋友”蛊惑，变得更加虚荣，热爱挥霍。她长得美貌，为了维持昂贵的消费，她最终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被作为从小长大的朋友的“阿笙”知道之后，专程从别的城市跑过来，在学校里抓着她痛骂一顿。偏偏就在阿笙逗留的这段时间，镜子暗恋的对象竟然看中了其貌不扬的阿笙。
　　气疯了的镜子决心报复，决定一定要比阿笙过得更好。然而就算她攀附上再有钱的金主，到头来还是会被曾经的朋友嫌弃、看不起、无情地羞辱——
　　总之就是这种连八点档都不爱演的迷之狗血言情大戏，而且镜子拿的还是不求上进的恶毒女配剧本。
　　这段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一页纸上的内容。
　　这张纸上笔迹变得清晰了许多，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只是在最后梳理思路的样子。镜子如此写道：
　　“冷静下来想想，我虽然真的恨她，但是没有理由怨她；她没有害过我。只是她的存在就会给我造成伤害而已。事到如今，我明白了：我其实一直在嫉妒她。
　　“从小到大，阿笙一直在嘲讽我，说我不用功，没自尊，不自爱，只会依附别人，不会自己努力。她其实说得对；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就是这样的我啊。我的父母也是这么告诉我的，我的亲人都是这么教育我的。上学只是在赔钱，努力只是在白费力气；我只要有这张天生的脸蛋，就什么都不用做，只靠男人就行了，会有男人养我的。有男人养我就够了。
　　“我真想成为她啊。她的爸妈生给她一个好使的脑子，教给她许多重要的东西，让她天生就是能努力的人，就是能被尊重的人，是和我不一样的人。如果我是她，我就能活得像她一样了；她有太多我没有的东西，除非变成她，否则那些东西我永远无法拥有。
　　“那就成为她吧。”
　　扯下来的几页日记到此为止。
　　方时清接着查看笔记本上的内容，发现就像贺相武说的，这本笔记在设定上是“之前同样迷失在这座房子里的受害者”留下来的记录。
　　前面大篇幅写的都是笔记拥有者的生平和遗嘱，有用的只有最后几句话。
　　“她想要成为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为此她不惜杀死自己。从那之后她的灵魂就一直在这座房子里徘徊，寻找着能让她以理想姿态复活的躯壳。只要将合适的肉身献给她，让她夺舍，这里的诅咒就能破解了吧……唉，为什么我们几个都是男的呢？要是有个女人就好了，那种性格固执又独立的女人。把这种人送给她，一定能满足她的要求。”
　　“……”
　　合上笔记，方时清满脸的震惊。
　　这段话的意思是……离开副本的方法，是……
　　“这算什么办法啊！绝对不行！”
　　这上面的意思分明是，要玩家们故意送一名女性同伴给“镜中鬼”弄死，然后副本就会自行结束，可是这不就等于踩着别人的命自己活命吗？
　　他又气又怒，当即用力抓住笔记本一扯——没扯动。这笔记本比较厚实，合起的时候很难撕破。
　　贺相武底气不足地小声说道：“我、我也没说要这么做，只是告诉你们……找到了这个东西、而已。”
　　这时曾昕再次嘤嘤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伸手拿过那个本子，利落地把它扯成了碎片，纸屑像雪花一样地散落在地。
　　在日记被撕毁的时候，不知哪里好像隐约传出了一声尖叫。声音过于微细，三人都没听见。
　　“不行，这也，太可怕了，”她抽泣着说，“在游戏里，杀了人的话，回现实之后，有再多钱，我也一定，吃不好，睡不香。”
　　“……”贺相武颓然道，“说得对，那……咱们就当刚刚那个线索不存在吧。之后该怎么办？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目前方时清也不知道。不过他相信这个副本肯定有安全的脱出方法。
　　毕竟他们的玩家队伍一共只有七个人，应该也不像无限流小说那样，会在死人之后补充新人进来，要是在第一个副本就死人的话，要不了多久人就都死光了，那还说什么种田赚钱？
　　“所以得我们活跃起来，尽快去找别的提示啊。这个场景里的房间，你们还都没探索过吧？”
　　说了这么一大圈之后，这两人也就不好再非要赖在这里躲着了，只好各自点头。
　　“我们，应该……只看过楼上两间卧室，还有这个客厅。”
　　方时清掰着手指算了算：“阁楼和厨房厕所还没看过吧？院子里看过了吗？”
　　“没有没有，”贺相武用力摇头，“院子里那么黑，怎么敢啊！”
　　“……再黑也得去啊……”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响了起来，发出笃笃的声音。
　　声音有些急促，但并不太激烈，感觉就像是普通人的敲门声。
　　方时清一个激灵，转头向门看去：“方才……是有人敲门吗？”
　　又是笃笃两声，这次很确定，声音就是从门口传来的。
　　“有人在敲门。”他小声重复道，同时站了起来。
　　没有别人应声。
　　他左右一看，顿时默然。
　　——只见贺相武和曾昕已经飞速躲去了沙发另一头的后面，两人只露出四只眼睛，目光溜溜地在他和门之间游移着。
　　“哥们，快过来躲一躲——”贺相武哑着嗓子叫道。
　　“……”方时清，“可是，有人在敲门，说不定是队友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门外的不是队友是怪物，不开门鬼怪就进不来了吗，躲在沙发后面就不会被找到了吗？
　　敲门声还在持续着。
　　“我……我不敢开门……”曾昕从刚才起眼泪就没断过，“太可怕了，大半夜的有人敲门，太可怕了……”
　　“……好吧，我去看看。”
　　方时清只好自己走向了大门。
　　其实根本没有这么恐怖，门上又不是没有门镜，通过门镜看一眼不就行了吗。
　　他趴在门上向外看去，只见外面站着个焦虑不安的男人，却是另一名玩家赵竣。隔了几秒钟他又伸手敲门，这次几乎是在拍了。
　　“谁啊？”他故意提高声音问道。
　　门外男人露出恰到好处的放松之色：“是我！你们快让我进去，外面太黑了。”
　　“哦……你是谁啊？”
　　门外的赵竣露出一丝愤慨，但还是答道：“我是赵竣！你是，是方时清吧？快让我进去，这个院子……不太对劲。”
　　方时清通过门镜打量着他。门口很黑，但赵竣开着手电，隐约还是能看出他的脸色苍白得有点不正常。
　　“你是哪里人来着？”他问道。
　　“你问这个干什么？”赵竣有些不耐烦了。
　　“不好意思，我怕你是假的。”
　　“……”赵竣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是，B市人。”
　　“哦，”方时清离开了门镜，“还真是假的。”
　　自我介绍当天赵竣明明说了是N市人。因为恰好和方时清是一个地方的，所以他印象很深刻。
　　“你——”门外传来“赵竣”的咆哮声，“什么假的！我是赵竣，我就是本人！”
　　方时清干脆直接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然而——
　　在他背后，大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自己向外敞开了。


第26章 镜中鬼（12）（倒V章节）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门锁应声而坏, 下一刻房门便吱呀一声向外敞开了。
　　大门门锁本来就不太结实, 之前肖锋镝也曾经轻轻松松将它砸开。
　　方时清心里一紧，慌忙回头看去。只见“赵竣”拔出了小刀, 缓缓踏进了室内，苍白的脸上满是阴沉之色，忽地又露出了一丝可怖的笑容——
　　正是“镜中鬼”的招牌笑脸。
　　“我就是赵竣, ”他轻声说道, “除了我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赵竣’了。”
　　方时清倒吸一口寒气：他的意思是，真正的赵竣莫非已经——
　　“赵竣”猛然向前扑过来, 同时挥动手臂, 手里的刀子闪着寒光。方时清慌忙向后逃开, 所幸这个假货的动作没有之前那些那么迅速, 闪避起来要容易一些。
　　“呀啊——！！”
　　蹲在不远处的曾昕反应过来, 顿时爆发出一连串尖叫声。她平时说话声音很小, 但叫起来反而中气十足，堪称声震云霄, 一下子就吸引了“赵竣”的注意力, 转头往沙发另一头而去。
　　“快上楼, 躲进第二间卧室里去！”方时清连忙喊道。
　　他左右看看, 只见地上倒着一根晾衣杆, 但现在也没工夫挑剔了。
　　他把晾衣杆抄进手里, 朝着“赵竣”猛冲过去, 远远地用杆子朝他后脑勺上招呼了一下，之后扔下就跑。
　　这种塑料制品没什么杀伤力，不过这么一下，总算成功把对方的注意力勾了回来。
　　“那……那你呢？！”
　　曾昕似乎吓傻了，贺相武拖着她想往楼上逃，跑了几步之后，却又犹豫道。
　　“我……等会儿再说吧！”
　　“赵竣”隔着沙发背，向方时清挥动匕首，方时清连忙向旁边闪躲。眼看对方想要绕过来，他立刻跑向沙发另一端…
　　有这么大个障碍物在中间挡着，倒也能够周旋一二，只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但方时清自己也没辙，只能暂时保持秦王步法，和对面的假货不停兜着圈子。
　　看着眼前这一幕，贺相武咬了咬牙，目光在脚边停留了片刻，突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个啤酒瓶——应该是尤姑姑喝过后随手扔下的。
　　趁着“赵竣”紧盯方时清、背对着他的时候，他蓦地冲上前，抡圆了胳膊，对着它的脑袋就是一下子。
　　手下传来清脆的破裂声，啤酒瓶应声而碎。而“赵竣”默不作声地向前倒在沙发上，片刻后直接消失了。
　　“——这……”
　　贺相武捏着还剩半截的玻璃瓶子，紧张地左看右看，“他、他，这是……没了？”
　　“呃，”方时清摸了摸后脑勺说道，“没事，这种假人被消灭后就会直接消失的。谢谢你救我一命啊。”
　　贺相武这才松了口气，扔了半截酒瓶子，往沙发上一坐，用力抱住头。
　　“这感觉……真恶心，”他颓然道，“那东西，长得和人一模一样的……不过感觉出来它确实不是人了，砸下去的手感，就跟砸玻璃似的。虽然我也没砸过人脑壳……”
　　方时清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这里不是现实，就是个比较逼真的游戏，就当在游戏里拍怪了，没事的，啊。”
　　曾昕一直缩在房间另一端的墙角，她看上去似乎有些手脚发软，直到现在才扶墙慢慢站起来。
　　她脸上还残留着吓出来的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抹了抹，小声说：“对不起……我、我刚刚吓傻了。我就是……一看到有人要打我，就犯傻。”
　　……所以才会在打王者○耀时连家门都出不去吗？
　　方时清苦笑：“好了，没事了。”
　　曾昕向沙发走来，刚一迈步就又停住了，同时再次爆发出惊恐的尖叫，抬手指着她对面墙上的镜子。
　　噩梦般的情景重现了，从镜子中，再次伸出了苍白的手——
　　方时清立刻跳了起来，喊道：“快，快上二楼！到那间卧室里去！”
　　他拉起贺相武就跑。
　　然而那些手臂的伸长速度远比他们的移动速度要快。没跑两步，它们就已经到了身后，有的抓住肩膀，有的拖住四肢，长长的柔软的手臂缠绕在身上，眨眼间便让人动弹不得。
　　方时清和贺相武两人都被捉了个正着。这些胳膊和之前一样有力，缠得就像蟒蛇一样紧，根本没有挣扎的空间，只能就这样被向后拖去。
　　它们和之前一样，要把人往镜子里面拖。
　　脖子上也缠上了软绵绵的胳膊，冰冷的触感和勒紧的感觉一样令人缺氧。方时清奋力抬起头，看看曾昕还在原地，忙冲她喊：“你……你快躲到，安全房里去！”声音有些嘶哑。
　　“但、倒是……”
　　曾昕早已吓得满脸是泪，不知所措地尖叫道，“但是我——”
　　“快去！”他再次吼道。
　　被他这么一喊，姑娘反而一下子鼓起了勇气，突然朝他们跑过来，用力拉拽敲打着那些手臂。
　　“你……”
　　方时清突然发现，居然并没有胳膊攻击曾昕。它们只是一味往回缩着，就像完全不知道旁边还有个女孩。
　　这次从镜子里探出来的手臂远没有上一次多，一共只有七八双左右，声势也没有那么可怕，但依旧不是普通人能够对付的。
　　那一层苍白皮肤的弹性极强，连刀都切不断，曾昕只靠拳头，根本不可能对它造成伤害。她又去掰那些胳膊，她的手劲很大，却只能让它们勒得更紧。
　　方时清只觉得肋骨都要被挤断了，贺相武被勒得翻起了白眼。
　　她甚至用牙咬、用指甲抠，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到头来，她只能稍微延缓它们的速度。被捆住的两人还是被一点一点拖向了镜面，眼看着就要没入其中了。
　　曾昕抿紧嘴唇，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放开了那些胳膊，转而——冲向了那面大镜子。
　　“呀——呀啊啊啊！！”
　　她一边尖叫着，一边挥动手臂，一拳砸在了镜面中心处。
　　镜子传来细碎的开裂声。以她的手为中心，无数龟裂的痕迹飞快地向四周扩散。
　　与此同时，一声无比凄厉的尖叫从镜子里传了出来。探出镜外的手臂就像濒死的蛇一样疯狂舞动，把被捆住的两人全都扔了出去，抽得地板、墙壁上满是裂缝。
　　伴随着啪嚓啪嚓的碎裂声，一块块碎片从镜面上剥落。而那些手臂最终一条条都无力地垂了下去，片刻后化为缕缕青烟消散了。
　　“……”
　　贺相武被扔出去的时候磕到了脑袋。他捂着头爬了起来，而方时清恰好摔到沙发上，被碎玻璃碴子戳进了胳膊，暂时也顾不上拔。
　　两人无不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异象，以及仍旧维持着挥拳动作，不住喘着粗气的曾昕。
　　只靠一拳头，就敲碎了整面镜子，这份力气也当真很可观了。
　　“现在……应该没事了吧？”贺相武愣愣地问。
　　“应该吧，”方时清说，“镜子都碎了……”
　　“这……曾昕，你、你还好吧？”
　　“……我……”
　　曾昕转过身，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好怕啊……！”
　　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上气不接下气，“刚刚那是、那是什么鬼东西……白白的……好恶心，好可怕，太可怕了……呜呜，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回家……”
　　“……”明明她是唯一没有被那些手臂攻击的人吧？！
　　没办法，两个男人只好把她扶到沙发上，一边好言安慰，一边给自己处理伤口。
　　“咳……你别哭了，”贺相武揉着脑袋说，“现在镜子都碎了，那玩意儿肯定不会再出来了。而且你这么有劲儿，一拳一面镜子，真用不着怕那些镜子里出来的脏东西……”
　　曾昕哭得更凄惨了：“呜呜，我以前力气明明没这么大的，不知道为什么，在游戏里突然变成这样了……长出肌肉的话怎么办啊……”
　　贺相武：“那不是更好吗，到时候一拳一个小怪兽，直接暴力通关副本。”
　　方时清对着碎了一地的大镜子，有点发愁。他觉得这游戏里的镜子应该不能随意打碎才对，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招致什么不良后果。
　　不过，如果当时曾昕没这么干的话，他们大概已经被带到镜子里去了，说不定已经凉透了。
　　没办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个……好了，”他把胳膊里拔出来的玻璃渣随手一扔，有气无力地说道，“再休息一会儿，咱们就动身去调查吧。”
　　过了一会儿，两人都应了一声，但明显都是心有余悸。
　　“咱们要不搬个东西，把大门堵上吧？”
　　贺相武伸头看了看大门，从赵竣打坏门锁之后，它就一直敞着。外面黑黢黢的，有如巨兽张着的大嘴。
　　“但是院子里的情况还没去看啊，这样吧，先去看过院子，回来之后再塞门。”方时清一锤定音。
　　“说起来，”贺相武想了想又问道，“咱们能不能把镜子都砸了算了？BOSS不是镜子的怪物吗，没了镜子她就活不了了吧。”
　　“这个……先看看情况再说，我觉得大概不行。”
　　就刚才的情形看来，毁掉镜子对“镜中鬼”的伤害确实很大。但镜子同时也是连接不同场景的传送门，打坏的话，说不定对玩家自己也有所不利。
　　曾昕一直哭个没完，尤其是黑暗和未知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在动身出门时，好像还哭得更厉害了一些。所幸她虽然哭，但也不是不能走路，全程都一边抽泣一边在后面跟着。
　　然而等走出门外之后，夜风吹来，其中裹挟着宁静的香气，令她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呆呆道：“好香的花，这里……变成花园了吗？”
　　方时清打开手电照了一下，诧然发现，整个院子里的垃圾杂物竟然都不翼而飞了，取而代之的是有序种植的各种植物。离房子最近的地方长着一丛灌木，开着大朵大朵五颜六色的花儿，明显是月季。
　　即使是在这种环境下，漂亮的花儿也总能让人心生愉快。方时清心里一动，走上前去，从道具栏里摸出了——一把大剪刀。
　　这是农场自带的农具之一。他迅速地从灌木丛上剪了好几根完整的枝条下来，收进了道具栏里。
　　月季可以扦插繁殖，这种枝条就相当于种子。因为现在赶时间，他并没有太认真选择，只是边走边随便剪了几根而已。
　　“这是什么？”贺相武用手电照着前面的一小片黄色花朵，“感觉有点眼熟。”
　　方时清是宅男，对花一窍不通，却也有同感。他折了一朵，通过被动技能辨认出了它的名字，顿时抽了抽嘴角：“这是……油菜花。”
　　“呃，……哦。”
　　现实中，大片油菜花田的风景照片流传很广，但这里就这么一小片，还真有点认不出。
　　“这个花也是黄色的，但是看上去有点奇怪啊。”曾昕站在一片低矮的藤蔓旁边，她对花艺和农作物也都一窍不通。
　　方时清折了一朵，再次抽了抽嘴角：“这是西瓜花……”
　　“……”
　　方时清默默地每种都剪了一点，塞进道具栏里。
　　他的道具栏格子眼看着已经完全塞满了。前面眼看着又是几截爬在木头架子上的藤蔓，上面开着一朵一朵小白花。
　　他摘了一朵下来，木着脸：“这是葫芦花。”
　　“哦……”看队友们的表情，明显是都在想，光看这花，真看不出来葫芦样子。
　　他打算剪两节藤蔓，突然停了下来，无奈问道：“那个……你们的道具栏里有空位吗？”


第27章 镜中鬼（13）（倒V章节）
　　道具栏的初始容量好像和自身职业有关。几个玩家里, 开农场的方时清是容量最大的，其次是开店的贺相武和赵竣。至于曾昕这种办公室白领，身上就只有寥寥几个格子，只够装手电、小刀和药物等必需品的。
　　贺相武把葫芦藤接过去，忍不住道：“亏得你还有闲情逸致收集这个。”
　　“总得为以后的持续发展做打算嘛, 咱们离开副本之后还是要努力赚钱的。”
　　方时清快手快脚地剪着藤蔓。经过副本里一通折腾, 他得到了不少采集技能点，眼看着技能就能升上一级了。
　　要说“闲情逸致”，在现在屡次遭遇袭击、队友状况不明的情况下, 即使他再怎么爱玩游戏，也没法像采蘑菇那时一样兴奋激动。只是收集资源这事确实很有必要；在生存类游戏里，被生存压力打倒、导致无法为日后累计资源的话, 多半玩不了多久。
　　贺相武叹了口气, 自嘲道：“说起来，要是我在副本里凉了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被舔包……不能的话, 这些东西不就废在我身上了吗？”
　　“不、不会有事的, 大家一定都能出去的！”曾昕紧张道。
　　方时清晃动手电，发现葫芦藤的缝隙间透出强烈的反光，不由心中一动。
　　他将藤蔓拨开。葫芦藤是缠绕在木架上的, 而木架位于院子尽头，算起来这个位置恰好就是别的场景里那个烂衣柜所在的位置——
　　果不其然, 在木架和墙壁之间, 斜靠着一面瘦长的镜子。
　　“镜子！”
　　受到之前的一番惊吓后, 队友们可谓是谈镜色变，一看到镜子立刻不约而同地往后缩。
　　“没事，没事。”方时清看着镜子里正常映出了自己的影子，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失望：这扇镜子并不是传送点。
　　他放下藤蔓，转身：“好了，走吧。”
　　然而曾昕突然指着他背后，惊恐地喊道：“那里好像有个人影！”
　　被他拨弄过的藤蔓之间留有缝隙，隐约可以看见背后的镜子。此时方时清已经转过了身，但里面映出来的，分明还是个正面的人形——
　　那个人影根本不随方时清的动作而动作，只一味静静地站在镜子里侧。
　　“卧槽，”贺相武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咱们、咱们是不是应该快跑啊，里面是不是就是BOSS了？”
　　曾昕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要往下淌，本能地往两人后面躲：“不、不会吧？别吓我……”
　　贺相武反过来往她后面躲：“姐，您行行好上去给那镜子一拳头吧，全指您了，从这以后您就是我亲姐。”
　　方时清心道，背对着镜子逃跑的话，不怕被怪物抄了后路吗？
　　就在几人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道苍白的影子从镜中飘然而出，径直穿透了藤蔓，化为人形落在木架前。它出现的速度很快，几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是想把它按回镜子里也来不及了。
　　“呀——”曾昕惊叫出声，然后拼命捂住嘴巴，生怕声音刺激到对面的“人”。
　　那个“人”的相貌和赵竣一模一样，但是见识了方才一幕之后，几人都很清楚，这就是个镜子里生出来的假人！
　　用不着开口商量，几人纷纷向后退去，与“赵竣”拉开距离。
　　“赵竣”似无所觉，冲他们微笑道：“终于找着你们了，你们都没事吧？”
　　“你、你……”贺相武梗着脖子，像是壮胆一样地吼道，“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
　　对方的笑容微微扭曲了，唇角向两侧裂开。
　　“我是赵竣啊，你们不认识我了吗？”
　　他伸手拢了拢鬓角的头发，往前走了一小步。
　　“来，快跟我到镜子那边去吧，其他人都在等着呢。”
　　他的语调、步态、神情，无不显得十分怪异，有种奇特的违和感。
　　“你……”方时清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你不是赵竣，你也不是普通的假人傀儡……你是镜子！你就是——镜中鬼……”
　　听到这句话后，对方脸上伪装的笑容顿时消失了，整张脸变得冷冷的，一双眼睛睁大，直直地瞪着他，显得十分瘆人。
　　这反应印证了他所说内容的正确。
　　只是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变成赵竣的模样出现？莫非她的原型没法离开那面镜子吗？
　　饶是方时清之前也算经历过更惊魂的情况了，此时还是有些虚。他咽了口口水，问道：“你想做什么？你……你是想借助活人的身体，复活吗？”
　　“——不行吗？”
　　“赵竣”——不，是“镜中鬼”，扭了扭脖子，漠然说道。
　　它用的还是赵竣的声音，语调却颤颤地带出长长的尾音，莫名有种妩媚感，此情此景之下，格外令人后脖子发凉。
　　和之前在镜子之中以本来模样出现时不同，借助他人形态出现时，它好像是可以说话的。
　　曾昕抓住了方时清的袖子，贺相武揪住了他的衣角。这两人都在发抖。
　　“你……”其实没想到她真会答话，方时清的声音不由得也有点抖，“这个……冤有头，债有主，你借了别人的身体，也、也变不成你想变的那个人啊……”
　　闻言，镜中鬼反而再度笑了起来。
　　“‘别人’？哪来的别人，绝不会错的，就是她。”它抬手抚摩着自己的脸，动作要多柔和就有多柔和，“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终于等到了她回来的这一天。这长久的等待真是痛苦啊，但到了今天，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方时清盯着它的脸，弄不清是它已经疯到认不清人，还是游戏根本就把尤清雨的身份设定为了“阿笙”的转世；不过不管是哪种，想要说服她都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你、你……”曾昕颤巍巍地问道，“你抓、抓住她了吗？你、已经把她……”
　　“暂时还没有正式动手呢，”“镜子”对她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那表情足以让人忽略赵竣那张男性的脸，“虽然已经把她握到了手心，但是这可是我的大事，当然得保证百分百的成功率才行，怎么能草率行事呢？”
　　方时清心里一沉。这么说来，尤清雨真的已经被她抓住了？
　　“而为了我的成功……”
　　它悠悠抬起手臂，张开五指。那是属于男人的手，指甲却悄然变得长而尖利，整个染上了像血一样红艳的颜色。
　　“就得请你们帮忙了。就把你们的灵魂，送上给我吧。”
　　危机感猛然袭上心头，方时清大喊一声：“快跑！分开跑！”
　　他们这边三个人，对方只有一个人，分开跑肯定能有优势。
　　喊完之后他转头就跑，沿着一片片开垦出来的田间小道，能跑多快就多快。
　　身后传来喘气声，他回头一看发现贺相武跟在后面，顿时怒道：“都说了分开跑！”
　　“哥，一共就一条路——”后者哭丧着脸。
　　葫芦藤所在的位置本来就是院子尽头，想逃走就只能往反方向。曾昕是之前就吓昏了头，听到“分开跑”之后，直接往墙那边就冲过去了，他拉都拉不住。
　　镜中鬼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声，看都没看落单的曾昕一眼，拔腿向他们追了过来。它的移动速度比上一个假赵竣快出许多，没多久就跟到了身后。
　　院子本来就没多大，因为种满了各种植物，能周旋的空间更狭窄。
　　“卧槽！”贺相武居然关键时刻掉链子，脚下一滑，一头摔进了旁边稀稀落落的植物丛里。
　　方时清慌忙去拉他，但镜中鬼远比他更快，当即猛扑上前，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抓过来，死死钳住了他的双腿就要往后拖。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闪过一道小小的白影——
　　只见一只半大不小的三花猫，应该是被刚刚这一幕惊扰到了，猛地从旁边的植物下跳开，冲这边喵喵叫着。
　　……小花？
　　虽然时机不对，方时清还是愣了愣。
　　刚到这个场景时，小花还跟他在一起，后来他们又是讨论事情又是遇到攻击，也没注意它跑到哪里去了。方时清觉得副本里的鬼怪都不会攻击动物，因此也由它自由活动，没想到居然溜到了这里。
　　在见到它的那一瞬间，镜中鬼就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一下子松了双手挡在胸前，向后缩去。
　　“啊啊啊——这里为什么会有猫！”她尖声叫道。
　　方时清睁大了眼睛，一下子想起自己之前被拖进镜中时的情况。当时也是，小花突然跳到他身上，就把“镜子”吓得撒了手。它……“镜中鬼”，该不会真的怕猫吧？
　　他立刻一个箭步冲进田里，把小花捞了起来。小花一脸茫然，发出不情愿的声音，在他怀里扑腾着，被他拍了拍也就老实了，乖乖被他抱回了路上。
　　“别过来！”镜子惊恐地连连后退，“把那只畜生拿开……啊啊啊！”
　　它捂着头尖叫，“滚，滚！滚开，别过来！啊——啊啊啊！！”
　　方时清：“……”
　　为什么突然之间演变成了他抱着猫反过来吓唬鬼的状况？
　　因为赵竣本人块头并不小，这副高个儿男人被小猫吓得缩成一团的画面……还真有点喜感。
　　贺相武连滚带爬地起身，躲在他身后，哆哆嗦嗦道：“谢了，多谢了哥，我算是捡回一条命。大恩不言谢啊，日后必报。”
　　方时清小声道：“你不已经救过我了吗，再说这回和我也没关系啊，要谢得谢猫。”
　　奔跑的时候，两人都把手电收了起来，现在院子里黑得吓人，只能借助隐约的月光分辨事物。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镜中鬼背后，手中棍状物高高扬起，突然带起一道劲风，狠狠砸到了她的脑袋上。
　　镜中鬼露出极度惊骇的表情，身上传出咔擦咔擦的碎裂声。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在能够发出声音之前就消失了。
　　而一闷棍打死BOSS的“黑影”，转头扔了手里的棍子，直接蹲了下去。
　　方时清和贺相武慌忙打开手电，只见“黑影”——曾昕，正弯着腰，对着空地一通干呕。
　　“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没事。就是，太……”
　　她满脸的虚弱，一边抽着鼻子一边说道。
　　“太恶心了……你、你说得对。就跟，砸玻璃一样……但是，是球形的，头形的……玻璃……”
　　被这么一说，贺相武脸色也难看起来，大概是回忆起了之前的经历。
　　方时清帮忙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递了点水。她方才用的棍子就在旁边扔着，看上去是从葫芦藤的木架上硬掰下来的。
　　“我们回屋子里去吧。”他想了想说道。院子里除了满满当当的植物之外，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BOSS——镜中鬼，它好像特别怕猫，”他又说道，“之后咱们带着猫，应该能安全一点。你们要是害怕，可以帮我抱着猫。”
　　“那感情好啊，”贺相武连忙战战兢兢伸出手，“我来抱我来抱。”
　　方时清把猫递给他。就在双方交接的时候，小花突然又挣扎起来，直接挣开了两人的手。
　　不过它倒也没有跑远，而是一头扎回了先前那片田地里。它一边喵喵叫着，一边在植物丛中打滚，一边快乐地搂着植物狂啃，啃得叶片上满是口水。
　　“……”
　　方时清默默揪了片叶子，一看名字，果然是：
　　猫薄荷。


第28章 镜中鬼（14）（倒V章节）
　　最后玩家们不得不把小猫爱不释手的那棵猫薄荷拔了起来, 这才得以连猫带薄荷一起抱走。
　　方时清迅速地将院中的植物每种都采了一点, 之后三人打算便回到房子里去。
　　虽然成功消灭了一个疑似“镜中鬼”的敌人, 但大家都很清楚，那最多只是它制造出来的一个分.身。真正的BOSS本体大概还躲在镜子里, 随时可能派出新的分身，对他们发起攻击。
　　“听它的意思，尤清雨好像已经被抓住了。但和那本笔记里预测的不一样, 它并没有直接杀了她然后结束副本。说不定, 咱们还来得及去救她呢。”
　　“但是不知道为啥，她似乎也在抓咱们啊？咱可别在救人之前自己先折进去了，”贺相武一边推门, 一边搭话, “赵竣这么一会儿都露脸两次了, 没一个是真的；那个顾晋泓……也不知道在哪, 他们会不会已经被抓了啊？”
　　方时清忧心忡忡说道：“不知道啊, 话说, 也不知道肖大佬怎么样了，该不会也被——”
　　开门之后, 他举着猫率先走了进去。进了客厅抬头一看, 一下子失了声。
　　客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个人, 正踩在一地的碎玻璃上, 捡起几块镜子碎片察看着。似乎听到他们开门的声音, 对方正好扭头看过来, 与方时清正面相对。
　　——巧得很, 就是他刚刚才提到的肖锋镝。
　　“你——”
　　肖锋镝一下子站了起来，眼神闪烁地看着他。
　　“怎么了……哇！”贺相武从背后探过脑袋，吓得直接跳回了玄关外面，险些踩到后面的曾昕。
　　他连忙压低声音：“这次是真货还是假货？”
　　“我，这我也不知道啊，”方时清正在脑子里拼命思考着如何自然而然地发起试探，“这，还得摸摸试试才行——”
　　“——那就试试吧。”
　　还在纠结的时候，对方却悠悠吐了口气，随即自然而然地走近，伸出手说道。
　　他全身的衣服都皱皱巴巴的，身上还横着一道显眼的伤口，看上去精神很差，很有些疲惫。不过除了第一眼看过来的时候情绪有所波动，态度倒是依旧平静而镇定，只是眉眼之间添了点阴郁之色。
　　“啊，……哦。”
　　方时清摸了摸对方的掌心，指尖立时感受到了属于人类的温度。
　　他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对方伤口处翻卷的皮肉上。这道伤疤应该不是“镜中鬼”弄出来的，而是对方为了取血而自己砍的；说起来，这位大佬对自己还真是够狠。
　　后面两个人缩在玄关里，战战兢兢地伸头看着。
　　“热的还是冰的啊？你别光摸个没完，倒是说话呀。”贺相武忍不住催道。
　　肖锋镝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热的热的，是本人是本人。大佬你，你还好吧？”
　　方时清反应过来，连忙推他进门，同时在道具栏里掏了掏，拿出两瓶止血剂，整个往他身上倒。
　　“还有，那个，尤清雨……她……”
　　听到尤清雨的名字，肖锋镝的脸上顿时更添阴郁，沉默片刻道：“她被拉进镜子里去了。我没能及时救到人。”
　　虽然之前已经猜到了，但经他亲口确认的事实显然更有分量。
　　跟在后面的曾昕闻言顿时又掉起了眼泪。不过她一边哭着，一边没忘用手中的棍子——就是之前她拿来揍人的那根棍子，把大门从内侧撑住，以免外面再跑进来什么假冒的怪物。
　　把门封死之后，客厅里的气氛总算安宁了一些。
　　长沙发十分宽敞，能够轻松坐下四个人，方时清找到一把掸子，把溅在上面的酒瓶碴子扫了扫，几人就这么坐3下了。
　　“说起来，你——不用了，我的健康值快满了——你没事吧？”肖锋镝推开方时清掏出来的第三瓶药，转而问道，“当时，等我上楼去看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你是被鬼怪抓住了吗？”
　　当时那些手臂最开始还试着连肖锋镝一起抓，后来大概是察觉到他不太好对付，后来干脆只一味拖着尤清雨往回缩。等将尤清雨抓走之后，它们便直接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像从未出现一样。
　　而等到肖锋镝回去找方时清的时候，只在二楼看见了拖行出来的长长血痕——
　　那幅画面还是挺吓人的，任谁看了都会联想到拖尸现场。
　　“还有，”他看了看那边碎裂的大幅镜子，“……那个是怎么回事？”
　　方时清一五一十地解释了自己之后的经历。
　　在提到曾昕一拳砸碎那面镜子的时候，肖锋镝平静的脸上也不由得出现了裂痕。
　　“我，我现实中不是这样的，”曾昕怯生生解释道，脸都涨红了，“是到了游戏里，才突然变得力气很大……您、您不要误会。”
　　她应该对肖锋镝有点好感，因此努力在他面前维护着自己的形象。
　　“力气大又不是什么坏事。”
　　他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虽说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方时清觉得自己能猜到他的想法。
　　——如果，在尤清雨被拉进镜子的时候，能够像曾昕这样把镜子打碎的话，是不是就能把人救下来了？
　　不过，且不说正常人都没有曾昕这份力气，单是照当时满天飞胳膊的架势，想越过那些胳膊打中镜子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说到底，这件事并不是谁的错。
　　他转换话题问道：“大佬，你之前经过别的场景了吗，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没有。”肖锋镝的负面情绪也只是一掠即收，“从那之后，我通过的所有地方都很安静，连鬼都没有。哦……”他看着方时清，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上一个场景里，院子里长了很多白菜。”
　　“白菜？”
　　“炒菜吃的那种吗？”
　　贺相武和曾昕面面相觑。
　　这里为什么会有白菜？
　　……虽然外面连西瓜花、葫芦藤之类的都有了，长白菜好像也不奇怪。
　　“那你有没有拔一两棵带过来？”方时清眼睛一亮，立即追问道。
　　“……”对方看着他。
　　“对不起。”方时清默默坐下。他知道肖锋镝的道具栏只有可怜兮兮的两格，连装药物的空余空间都没有，更没法搬运农作物了。
　　“这个，哥们，白菜这东西反正也不稀罕，没了就没了吧。”贺相武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时清心里多少有点失望。在现实之中白菜确实不稀罕，但是他之前留意过，这个小镇上根本没有白菜种子的出售，也没有他之前从院子里捡的油菜花和葫芦什么的——也就是说，副本里出现的这些农作物，多半都是稀有作物。
　　要是能多收集一些的话，对日后发展可能很有好处。
　　不过反正已经错过了，又没法回头去取，再纠结也没什么意义。而且采集本来就是顺手而为的事，比不得推BOSS和救队友更重要，因此他只是失落了一瞬间，就把情绪抛开了。
　　“嗯，没就没了吧，既然没有新线索，那咱们下一步还是继续去找传送……点……”
　　只见肖锋镝伸手进衣袋摸了摸，虽然没有摸出白菜来，但是摸出了——一把种子。
　　“我倒是想拔，”他把种子递给方时清，“然而这个季节白菜花都谢了，能摘的只剩种子了。”
　　他手里的种子还是湿润的，显然刚摘下来不太久。
　　“——谢谢大佬！大佬你真是好人！”
　　所谓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不过如此，方时清简直恨不得上去亲他一口。对方立刻移开了视线站起了身，也不知道是单纯的不好意思，还是觉得这件事太丢脸。
　　“走吧，”他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站了起来，“这个场景的传送点就在阁楼上。”
　　“呃，肖……哥，”贺相武好像本来想直接叫名字，话一出口愣是拐了个弯，“你是怎么知道的？”
　　肖锋镝瞥他一眼，倒也没对这个生硬的称呼表示反对。
　　“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阁楼上有两面铜镜，肖锋镝是通过其中一面来到这个场景的，而另一面恰好就是离开的传送点。
　　现在一起行动的变成了四个人，全员爬上楼梯之后，阁楼竟然显得有点挤。
　　这两面镜子中，左手边那扇已经无法映照出任何东西，右手边那扇则是像水面一样泛着涟漪，明显是成为了传送点。
　　“我先过去，”肖锋镝扶着镜框，再次嘱咐道，“帮忙推我一把。”
　　方时清应了一声，想了想，突然一把拉开了他的上衣。
　　不愧是肖锋镝都吓了一跳，下一刻，只见对方把手中的猫塞进了他怀里。
　　“……”
　　“那个镜中鬼好像怕猫，”方时清一边替他重新拉好衣服，一边郑重其事道，“大佬啊，你既然打头阵，还是身上带着猫比较安全。”
　　小花只顾着抱着猫薄荷啃个没完，一派猫生圆满的模样，对自己被塞给别人这件事也没有反应——何况，严格说来，肖锋镝才是它的主人……
　　肖锋镝整个人都是僵的，半天没说话。方时清还以为他身上依旧留有之前被猫挠的阴影，忙补充道：“没事的，小花现在眼里只有它的猫薄荷，肯定不挠人……大佬，你怎么了？”
　　“……没事。”
　　终于开口时，他的语气同样很僵硬，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
　　方时清一阵不明所以。
　　通过这种单向传送点的镜面，可以看到另一面一定范围内的情形。不过铜镜远比一般镜面更加扭曲失真，外加表面满是涟漪，只能隐约辨认出大概的形状。
　　肖锋镝在落到对面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停了一下，似乎是被对面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方时清在后面抓着他的手臂，又过了好几秒，他才有所动作，用力把后面的人拉了过去。
　　熟悉的粘滞挤压感之后，方时清一头扎出了镜子。他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眼周围，随即一下子愣住了。
　　※※※※※※※※※※※※※※※※※※※※
　　抱歉昨天请假没更，在这里补上昨天的更新……！
　　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29章 镜中鬼（15）（倒V章节）
　　这里依旧是阁楼的场景, 两面足有一人高的铜镜也还是照原样摆放着。
　　令他倍感惊吓的是, 在对面那面铜镜中部偏上的位置, 竟然伸出了一颗人头！
　　那颗人头正面朝下，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位, 乍一看，既像被卡在断头台上的囚犯，又像被装饰在墙壁上的兽首。
　　更令他惊悚的是, 那颗脑袋居然动了两下, 抬了起来，冲他眨了眨眼睛——
　　“卧槽！活的！”
　　方时清吓得一个后退，直接撞在了背后的镜面上。如果不是传送点都是单向的, 他大概会直接一脚踏回去。
　　肖锋镝拉着他的手腕没放：“等一下, 你仔细看看。”
　　“抱歉, 吓到你了？”人头张开嘴说道, “我也不想这样, 但是没办法。”
　　对方的声音很熟悉。方时清盯着那张脸看了看, 这才骇然发现，那张脸不是别人, 竟是同为玩家的顾晋泓！
　　他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 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脸。手下的确是人体的温度, 这确实是玩家本人而非假货。
　　但是……他, 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 你, 你这是……”
　　他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能说下去。
　　“你是想问,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顾晋泓露出无奈的表情，“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在那之前，你们能不能先……”
　　这时方时清的另一只胳膊被猛力扯了几下，显然是留在另一端的队友们等待得有些不耐烦了，在对他们表达疑问和催促。
　　他一边忙着把背后的队友拉过来，一边也盯着那颗脑袋打量个不停。最初的惊吓感渐渐过去，随之而来的是越发浓厚的疑惑。
　　“怎么这么慢，出什么事了吗……卧槽这啥！”
　　好不容易钻过来的的贺相武反应和他如出一辙，立刻往后跳了一大步，差点转身就跑。
　　“有什么话都等会儿再说吧，你们能不能……先试试看，把我拉出去？”
　　顾晋泓再次开口，“我已经在这儿卡了很久了，脑袋在这边，身体在另一边，整个人都动弹不得，进退不能……再卡下去，怕不是要高位截瘫了。”
　　“……啊？”
　　方时清愣愣地说道，“你、你还能出来吗？我还以为你和镜子长在一起了呢。”
　　顾晋泓：“……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之后就由贺相武把还在后面的曾昕拉过来，而另两人则是一起动手，试着把顾晋泓从对面的镜子里往外挖。
　　卡着顾晋泓的那扇铜镜，表面没有任何水波状的涟漪，看上去并不是一个传送点。在平整的表面上，他的那颗脑袋就像凭空长出来的似的，接合处显得十分平滑，也难怪方时清刚刚会产生误会。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卡得也格外结实，简直就像凝固在了水泥之中一样。
　　因为他只有脑袋和脖子露在外面，能使力的地方不多，无疑更增加了拉人出来的难度。两人花了好半天才把他的肩膀完全拔出来，然后是两只手臂。
　　曾昕到这边之后，先是也吓了一跳，然后便自告奋勇地上来帮忙。然而她一上手就差点把顾晋泓的脖子拉断，吓得别人再不敢让她动手。
　　还好，等把两边的胳膊都拔出来之后，事情就变得顺利多了。
　　几人好不容易将顾晋泓整个人都扯了出来，在他完全脱离镜子之后，那面铜镜立刻恢复了光滑平整的模样，看上去普通而正常。
　　顾晋泓站立不稳，背靠着镜子瘫坐在地。
　　“真是谢谢了……我还以为会在这里卡到死呢。”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上，“太久没法变换姿势，我已经全身上下都没任何知觉了，……还好胳膊腿儿什么的都还在。”
　　“你到底是怎么……”方式清的问话刚刚出口，就被肖锋镝打断了：“这些等会儿再说，我们先离镜子远一点。”
　　“不好意思，”顾晋泓无奈地摇摇头，想举起手示意，却失败了，“我全身都完全麻了。现在是真的站不起来，动都动不了。”
　　好在这里有四个人，几人连拖带拽带扛，很快便把他搬离了原地，很快地往阁楼下面带去。
　　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方时清无意中回头看了眼困住顾晋泓的铜镜，呼吸顿时一滞。
　　镜中不知何时悄然浮现了一个穿长裙的女人的身影。
　　铜镜表面失真得厉害，看不太清她的面容，但毫无疑问，那就是“镜中鬼”本人。
　　她怨毒的眼神就像有形有质一般，始终跟随着他们而移动，直到一行人彻底离开阁楼为止——
　　几人把顾晋泓就近搬进了尤清雨的卧室，安置在床上。
　　“现在应该暂时安全了吧……你到底是怎么弄的？那面镜子连传送点都不是，你怎么会卡到里面？”
　　如果是传送点的话，在只有独自一人时被不慎卡在里面进退不能，倒也不奇怪。
　　“你所说的传送点，指的是那种人可以穿过的镜面吧？”
　　所有人都盯着顾晋泓。他一边努力活动着四肢，一边苦笑道，“我是被一个女人……不，一个女鬼，搞成那副样子的。”
　　被传送进副本之后，顾晋泓很快便发现了传送点的使用方法，并且在通过的时候碰到了赵竣。他们两人算是比较冷静，也都有一点游戏经验，最开始的副本探索还算顺利。
　　但是，好景不长——
　　“在路过客厅的时候，从那面镜子里，突然冒出了很多……手。”
　　说到这里，任他之前再怎么镇定，也不由露出了恐惧之色。
　　“手？是那种又白又软，跟蛇一样的手吗？”
　　几人都有过类似经历，一时间都被唤起了惨痛回忆，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嗯，你们也见过？”他轮番看着其他玩家，连肖锋镝怀里的猫都分到了一个眼神，“那这个过程就忽略不提吧，总之最后，我和赵竣都被抓住拖进了镜子里，就这样失散了。”
　　之后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顾晋泓惊恐地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出现在了阁楼上，而且被卡在了铜镜里——
　　上半身整个儿被固定在像粘稠液体一样的镜面里，腿则是在镜子另一端，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而就在他试图挣扎的时候，只见对面的镜子里浮现出了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的身姿，冲他露出美艳而扭曲的笑容。
　　那个女人——不，女鬼，拥有在镜子之间移动的能力，甚至能出现在困住他的那面镜子里，用一双冰凉的手摸索着他的脖子。
　　从那时开始，直到被找到为止，时间足有数个小时之久。这期间他不得不维持同一个姿势，与女鬼独处。
　　她有时会消失不见，但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周围，在两面铜镜之间来回游曳。
　　大概是因为身处镜子内部的关系，他也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她的声音。
　　大多数时候，她都像个疯子一样，时而神经质地大笑，时而自言自语；但偶尔也会平静地对他说话，态度竟然很温和。
　　“你就在这里忍耐一会儿吧，等事情结束之后就能离开了，”她这样说道，“等我变成她之后，到时候……”
　　“等等，”方时清有了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听这意思，她好像对你并没有恶意啊？就是不想让你……参与副本攻略，才把你扔到那里卡着的，但是也没有对你做什么坏事嘛。”
　　顾晋泓默然。
　　“该不会，镜中鬼她、她看上你了吧，”贺相武插话道，“感觉她对你，咳，温情脉脉的。”
　　顾晋泓那张脸长得漂亮，本来就是对女性的杀器，要说能倾倒女鬼……好像也不奇怪。
　　“……不，应该不是那么回事，”然而片刻之后，顾晋泓缓缓摇头，“但是，她应该的确对我没有恶意。至于原因，我也大概清楚。”
　　在进入副本之前那时候——
　　他曾经说过“废物也是想要得到尊重的”这样的一句话。
　　当时“镜中鬼”正通过镜箱向外窥探，恰好将这句话听进了耳中。正因如此，她才对他另眼相看……
　　几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各自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肖锋镝问道：“之前跟你一起的赵竣呢？”
　　“我不知道，”顾晋泓想了想说道，“大概已经被那个女鬼带走了，不过，应该暂时没事。她现在应该还不会动手杀人。”
　　“你怎么知道，是她跟你说了吗？”
　　闻言他忽然以奇怪的姿势在床上动弹起来，努力把僵硬的胳膊往上抬。
　　“你在干什么？练功吗？”贺相武奇道。
　　“……”顾晋泓说，“我在够道具栏。”
　　只是简单一个抬手的动作，他愣是做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勾住了一样东西，扯了出来。
　　“之前我跟赵竣找到了点线索，你们看了就明白了。”
　　那是一本黑色封皮的记事本，造型普通而古板。方时清拿起来翻开，只见扉页上以工整的笔迹写着“刘琴笙”三个字——
　　这竟然是镜子提到的的那个“阿笙”的所有物。
　　这本笔记写得相当简洁，比起日记，更接近于事件记录和整理的总结。
　　在第一页第一行上，就这样写着：
　　“镜子两周自杀了。他们把她的化妆镜和一盘磁带一起寄给了我，据说是她遗嘱上的要求；从那之后，一切都变得古怪了。
　　“我怀疑：镜子没有走，而是跟着那些东西一起到了我身边。
　　“我每天都梦到她，有时候梦见她掐我的脖子，歇斯底里地冲我尖叫，有时候梦见她脖子上插着玻璃碎片，笑着冲我伸出手，让我把命送给她。
　　“这绝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不可能有这种想法，肯定是外力作用的结果。虽然鬼神之说毫无根据，但对待未知事物，要怀有敬畏和探求之心，不能直接否定。我要认真调查一下，首先从把那面镜子扔掉开始。”


正文字迹明显属于一名女性，每一笔每一划都写得十分平整，但不时会有下笔过重的情况，隐约暴露了书写者内心的恐惧。
　　后面几页一条条列出了她采取的措施以及得到的结果，以及当天的异常现象，写得一板一眼，十分仔细。
　　“x月x日
　　行为：将化妆镜埋在院子里√
　　后续结果：五小时后，在卧室再次看见了它。院子里的化妆镜已经消失。
　　今日异常：洗脸的时候，好像在镜子里看见她了。等我把洗面奶冲干净再看的时候，又不见了。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x月y日
　　行为：将化妆镜打包扔掉√
　　后续结果：五小时后，在卧室再次看见了它。比之前要肮脏一些。
　　今日异常：院子里有血，不多，不确定是不是邻居杀鸡时留下的。柜子上也有血，找不到理由解释。”
　　“x月z日
　　行为：将化妆镜交给回收厂√
　　后续结果：到家的时候，从包里找到了镜子。
　　今日异常：我从公司的楼梯上摔下去了。不是我自己摔的，我确定，一定有一双冰凉的手在推我。”
　　“……这个‘阿笙’也真够冷静的，还有心情写这种记录。”方时清嘟囔道。
　　没想到，翻开下一页的时候，他的这份认知一下子就被打破了——
　　一改之前四平八稳的作风，整张纸上都是凌乱的狂草，几乎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是她，一定是她——
　　“一定是她来了，她要杀了我，为什么啊，我从没有对不起她的时候……镜子一直跟着我，永远跟着我，砸不烂，融不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一定改……我不想死，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怎么办，怎么办……”


第30章 镜中鬼（16）（倒V章节）
　　整页都是情绪宣泄和精神污染, 没有什么实际内容, 看来她已经达到了临界点, 快要被逼疯了。
　　再下一页，上面标注的日期直接跳到了三天后, 她的笔记又恢复了平和。
　　“前天和阿青见了一面，她倒是提醒了我：镜子小时候扯过猫尾巴，之后被猫挠进了医院, 从此看见猫就绕着走。我就试着买了只小猫回来, 这个品种应该叫美短吧，还挺可爱的，晚上能搂着睡觉。
　　“从那之后, 这两天她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晚上也没来。我给小猫起了个名字, 就叫‘护身符’。请你一定要保护我, 拜托了。”
　　“……猫？”
　　“镜子”——镜中鬼, 她果然怕猫。
　　“对啊, 是猫，”顾晋泓早就看过笔记内容, 此时毫不意外地冲他点点头, “我简直怀疑你们是不是提前拿到了副本攻略, 居然未卜先知地带了只猫进来。”
　　方时清看了看一脸懵懂的小花, 陷入微妙的沉默之中。
　　就算是巧合, 好像也不能这么巧吧。
　　说起来, 这只猫大老远的追着他到这里来, 还跟着一起进了本，这本身就是异常现象——
　　难道是游戏系统为了调低初始副本的难度而故意指派了一只保命道具过来？
　　继续往后翻阅，再下一篇标注的日期间隔得更久，足足在一个星期之后。
　　“我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了。但是，我不敢相信。”
　　开篇第一句就这样写道。
　　之后一段有墨水晕染的痕迹，应该是笔尖在同一个位置停留太久导致的，书写者下笔的时候，心情似乎犹豫而复杂。
　　“前天去见了专业的除灵人。我们去了镜子家里，复现了她自杀时的情形，也找到了她在客厅里留下的痕迹。
　　“很可怕，而且和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我本来以为她恨我，虽然无法理解，却也习惯了。没想到……
　　“那两位除灵人给了我一个建议。我觉得也只能这么办了，所以这几天一直在筹钱。还好镜子自杀之后，那套房子成了凶宅，我也不至于买不起。”
　　她写得语焉不详，令人迷惑。
　　这已经是记录的倒数第二页了，而最后一页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终于结束了，再见，镜子。希望这是永别吧。”
　　“这……”
　　方时清把笔记又翻了一遍，确定里面没有夹着任何其他提示，不由苦了脸。
　　他本来认为，这本笔记里肯定写了对付镜中鬼的方法，没想到阿笙居然把最关键的地方给省略了！虽然这本来只是一本分析笔记，如果事无巨细地记录也显得很奇怪，但这下他们就失去了线索。
　　“她到底对镜子做了什么？”
　　“总不会是把她的亡灵超度了吧，”一直挤在旁边跟着看的贺相武揉了揉脖子说道，“镜中鬼根本没被超度掉嘛。”
　　“除灵人又不是和尚道士，”肖锋镝把笔记拿了过去，一边翻看一边淡淡地说道，“我们不会做法事。”
　　“她提到要把房子买下来，”顾晋泓躺在床上插话道，“应该就是这套房子吧？而且还提到‘客厅里留下的痕迹’，我觉得这里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方时清挠头问道：“大佬，你觉得呢？从除灵人的角度看，一般这种时候会怎么处理？”
　　肖锋镝对着摊开的一页，不知道为什么看了许久，似乎有些出神。
　　“……大佬？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见他一直没有回应，方时清小心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没事，”片刻之后，肖锋镝终于应了一声，“同为除灵人，我倒大概能猜到他们给出的建议是什么样的。”
　　听他这么一说，不光方时清，几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将笔记翻给众人看，指着其中一行——“复现了她自杀时的情形”。
　　“你还记得吗？”他问方时清，“之前我们就曾经见过她死亡时候情景的复现。”
　　方时清一下子想了起来：“是我们通过隔壁房间穿衣镜里看见的那一幕吗？”当时大佬还吐槽说从没见过这么有表现欲的鬼怪来着。
　　当时在场的只有他和肖锋镝，别人当然都是一头雾水。
　　于是他简短地对其他人解释了一下：“简单地说，在自杀的时候，镜子她一边用磁带录下遗言，一边把桌上的东西全打碎，然后拿化妆镜碎片抹了脖子……等等？”
　　化妆镜？
　　这个词语在阿笙的笔记里曾经多次出现，说是与遗言磁带一起寄给她的。可是化妆镜明明在镜子自杀的时候应该就打碎了！
　　要说爱美的姑娘拥有多面镜子，倒也不奇怪。但这里恐怕不是这么回事。
　　难道……
　　“我认为，”肖锋镝肯定了他的猜测，“和磁带一起寄给这本笔记主人的，那根本不是化妆镜，而是镜中鬼的灵魂。她化成自杀用的镜子的模样，用这种方式移动到了目标的身边。”
　　“既然这样，解决的方法也就不难想象了。只要把那面化妆镜隔绝在某处，让她再也无法触及到事主就足够了。”他说。
　　“这座房子是镜子的故居，沾染了她的气息，正适合用来固定灵魂。那些除灵人很可能是用了特殊的工具，将那面化妆镜锁在了这座房子里，让她再也没法离开。”
　　一番话听得其他人目瞪口呆。
　　“灵……灵魂？”曾昕愣愣问道，“可是，那不是镜子吗？灵魂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可镜子是有实体的啊？”
　　“你怎么知道它是镜子？”肖锋镝反问，“只是当事人觉得它是镜子而已。在化妆镜寄给她后，除了当事人，还有谁看到过它吗？事实上，现实中这种事件还挺常见的。经常有鬼怪化作物品的形状，潜伏在熟人身边吸取阳气，因此，如果碰到某样东西只有自己能看见、别人都看不见的情况，多半就……”
　　曾昕简直又要被吓哭了：“您、您还是别说了。”
　　经过这么一通分析，方时清简直靠脑补就脑补出了这副本的全套背景。
　　镜子的计划暴露之后，被阿笙请来的除灵人锁在了自己曾经的房子里，无法逃脱，只能永远地在这里徘徊。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疯癫，怨念和力量也越来越强大，最后制造出了一个由镜子相连接的扭曲空间。
　　许多年后，阿笙大概已经不在了，这套房子辗转到了别人手里。而不了解当年情形的无辜路人，因缘巧合之下误入了这篇镜之迷宫，想要逃脱的话，按照游戏惯例，就只有……
　　“也就是说，”他猛一拍手，“咱们想要打通副本，就得把那面镜子找出来毁掉吗？”
　　把BOSS匿身的关键道具毁掉，这也是此类游戏的定番了。
　　“我觉得不行，”顾晋泓努力抬着脑袋说，“你仔细看看，笔记里写了，那面化妆镜是砸不烂融不掉的，咱们大概没法毁掉它。”
　　“也不一定。”肖锋镝轻描淡写说道，“总之，有必要找找试试。另外，‘客厅里的痕迹’也确实值得在意。我打算再去客厅里看看，你们可以留在这里，这间房间应该是安全的。”
　　顾晋泓还不怎么能动弹，肯定没法跑来跑去，只能在床上躺着。除了他之外，其他四个人都离开了安全房，陆续下了楼梯到客厅里。
　　方时清觉得四个人一起活动未免有点没效率，但提议分头行动的时候，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用“你为什么要作死”的表情看着他——
　　“你还记得你上次怎么被拖进镜子的吗？”
　　提到这个，他顿时怂得不行，立刻恨不得和队友抱成团。
　　别的不说，肋下被捅一刀未免也太疼了吧？那种受伤的感觉，这辈子他都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
　　肖锋镝打量着面前似乎毫无变化的客厅，稍稍拧起了眉头。
　　“你们觉不觉得，”他突然问，“这房间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啊？有什么区别吗？”
　　因为已经切换了场景，这一处客厅的沙发并没有挪换位置，大幅的镜子也还是好端端地悬在墙上。几人都不敢离镜子太近，只是远远地站着。
　　肖锋镝又看了一会儿，最终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暂时放弃。
　　他倒没那么避讳镜子，自顾自地走进客厅里查看起来。同样的房间，他们之前已经检查过不止一次了，但这次他看得格外细致，有时候还会跪下来察看地面，就像影视剧里查看现场的警官和侦探一样。
　　另三人慢慢也开始了四处走动，在沙发和茶几上下寻找着之前忽视的细节。
　　方时清心里对立刻找到线索并不抱多少希望。如果这个副本是镜中鬼制造的异度空间，那线索很可能分散在不同的场景之中，不太可能这么巧就在当前的场景里。
　　不过，找着找着，他竟也感到了些许违和——
　　这种感觉很玄妙。明明这个房间里的东西摆放得和现实中并无二致，就连藏在沙发脚下的啤酒瓶都原样躺在那里，但是，他偏偏就觉得好像有哪里变动过了，让人感觉微妙地有些不爽快。
　　这种细小的不协调感，真是令人心生烦躁。
　　“你也发现了吗？”见他停下动作，旁边的肖锋镝微微扬了扬头，“这个房间果然有哪里不对。”
　　“可是到底是哪里呢？”
　　方时清冲他点点头，心中却更添疑惑。贺相武和曾昕对这种违和感都全无觉察，是因为他们俩比较粗心，还是说，这个细节来自于他们不可能注意到的事物？
　　说到他们不可能去——或者说，不愿意去注意的事物……
　　方时清的眼神，慢慢移动向了墙上的大镜子。
　　这面镜子看上去还是那么普通，平淡无奇地投影着对面的景象，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然而，就在仔细打量的时候，他头脑里就像劈开一道闪电一样，骤然发觉了这种奇异观感的来源。
　　“我知道了！”


第31章 镜中鬼（17）（倒V章节）
　　“你看！”
　　他不由分说地抓住肖锋镝的胳膊, 指向那面镜子的边缘。
　　“你看, 镜子的边框位置——”
　　在看清他所说的镜框后, 肖锋镝也微微一惊。
　　这种式样的大幅镜子通常没法用玻璃胶直接贴在墙上，往往得在背面打孔, 使用铆钉固定。
　　尤清雨家这镜子很有些年头了，除了铝合金的框架之外也没有装饰，固定用的铆钉就大喇喇地暴露在外面。然而, 现在他们面前的这面镜子上——
　　没有任何铆钉的痕迹, 整个边框上干干净净。
　　不知道它是如何定在墙上的？
　　肖锋镝皱眉看了一会儿，突然快步走了过去。
　　他的举动立刻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另两人也立刻扔下了手上的东西，紧张地盯着他看, 就怕面前的镜子里突然冒出胳膊什么的。
　　他站在镜前, 伸手稍微一用力, 推得大幅的镜子直接晃动了起来。
　　“这镜子, ”这下旁边的贺相武也看出不对来了, “这镜子竟然没有粘在墙面上, 而是……挂着的？”
　　一般来讲，这种足有几米长的大镜子是不可能悬挂的, 且不说危险性, 单是以它的重量, 想要挂住就没那么容易。
　　“大概只有这面是这样, 别的厅里的镜子都直接用的钉子。”
　　肖锋镝看了看, 招呼几人：“它后面好像有东西。来帮忙搭把手, 把它摘下来。”
　　按照惯例, 像这种能够掀开的墙上装饰，背后一定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这一点就连不玩游戏的人也能想到。
　　“啊？”
　　“这……”曾昕抖了抖说道，“乱动这面镜子，不会、不会有事吧？”
　　“……”
　　再怎么说，往下摘镜子也不会比直接把它打碎更危险了。
　　说归说怕归怕，力气出色的曾昕还是承担了搬动镜面中间位置的工作。方时清自告奋勇去搬了右边，几个人一起动手，比较轻松地就把大镜子卸了下来。
　　镜子搬离墙面时，方时清看了一眼后面露出来的东西，顿时惊得差点把手里托着的镜子一角扔出去。
　　正如之前所想的那样，后面果然有东西。
　　藏在大幅镜面后面的，居然是另一面镜子！
　　这面镜子大概有半米多宽，一人多高，与普通大幅穿衣镜相差仿佛，孤零零地贴在空荡一片的墙面中部。
　　镜面泛着淡蓝色的涟漪，明显是又一个传送点。透过晃动的波纹，可以看到镜子另一侧和这边一般无二的客厅景象。
　　这些都不算什么，令他震惊的是，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正好透过镜子隐约看到——那边的地板上，堆积着一具几乎已经烂掉的白骨。
　　头盖骨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黑洞洞的眼眶对着这边，清晰到了想自我欺骗这不是人类的遗体都不可能的地步。
　　方时清手臂抖了抖，到底还是及时稳住了。
　　以尸体腐烂的速度，那些骨头至少摆了好几个月了，绝不可能属于他的队友们。多半只是游戏里为了营造气氛而制造出的场景装饰吧，并不值得害怕。
　　尸骨虽然吓人，但他好歹是连僵尸都见过的人，此时惊了一惊也就过去了。
　　四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把大镜子抬到沙发旁边，靠着家具放下。方时清立刻跑到暴露出的墙壁前，透过作为传送点的镜子，定睛向里看去。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有点发抖，“大佬，你快过来看，这是……”
　　随着观察位置的不同，透过镜子的视野也会有所区别。
　　从正面看进去，只见镜子后面的客厅一片空荡，沙发、茶几等家具全部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满满地涂抹着血红色的凌乱痕迹，也不知道是血迹还是涂料。乍一看上去，简直比杀人现场更为可怕。
　　角落里胡乱堆着数具白骨，有大有小，有新有旧。
　　在空空如也的客厅正中间，蜷缩着一个纤细的人影，看体型和衣着，赫然就是之前被抓走的尤清雨。
　　她一动不动，就像没有灵魂的雕塑一样。
　　在她不远处倒着一个昏迷男人，脸正好朝着这边，是赵竣。赵竣看上去非常虚弱，像是什么重病患者一样。
　　——被镜中鬼抓住的他们居然同时出现在了这里，这意味着……难道，镜子对面的，就是副本最深处BOSS所在的位置了吗？
　　——俗称BOSS房。
　　“你离镜子远点。”肖锋镝快步向他走来。
　　“这面镜子是传送点，应该没事吧？”
　　虽然这么说，方时清还是很听话地后退了两步。
　　就在他后退的同时，一双涂着鲜红色指甲的惨白双手猛地探出了镜面，向前一抓，几乎是擦着他的袖子掠了过去。
　　“镜中鬼”骤然出现在了镜面后，美艳的脸孔扭曲着，黑发垂落，脸色苍白，双眼里却布满了血丝。她的双手穿透了镜面，不断四处乱抓，整个人却无法离开镜子，只能用怨毒的眼神狠狠瞪着他。
　　“……好险。”
　　方时清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如果不是有肖锋镝提醒，他可能已经被捉住拖进去了。
　　肖锋镝来到旁边。一看到从他怀里露出脑袋的猫，镜中鬼立刻像受了莫大惊吓似的向后退去，接连退了两三米才停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似乎在无声尖叫着。
　　它好像有点气急败坏，但到底没敢再过来，而是没头苍蝇似的在客厅里转了几圈，最后在尤清雨旁边弯下了腰。
　　“……”无论经历多少次，这种反过来吓鬼的感觉都一样微妙。
　　看见这一幕，肖锋镝的脸色却微微变了。
　　“它——向后退进了房间里。”
　　“哎？”
　　方时清一愣，随即意识到了这件事的微妙之处。
　　之前一直无法离开镜面的镜中鬼，现在竟然脱离了镜子，能够在对面的房间里自由活动了？
　　不过，如果他们穿过这面镜子到对面去，它显然就能毫无限制地对他们进行攻击了。
　　这个事实倒和他之前的猜测相符合。他有点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大佬，我猜，穿过这面镜子之后，就是和镜中鬼决战的时候了。”
　　“……决战？”
　　“就是最终BOSS战。”
　　※
　　刚刚搬动镜子的时候，贺相武和曾昕搬的是中段。由于位置巧合，等放下镜子之后，两人被挤到了镜子和沙发之间的缝隙处，不得不花时间从沙发背上翻出来。
　　一向怂怂的贺相武，看见镜子里头的白骨后反而没什么反应——据他说，是因为那些骨头看上去太缺乏真实感了，就跟游戏原画似的。
　　曾昕则一上来就被失去意识的队友们吸引了注意力。
　　“咱们……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先把他们救回来？”她来回望着倒在地上的赵竣和抱膝而坐的尤清雨，怯怯道，“放着不管的话，我怕他们之后会……”
　　目前为止两人应该都还活着，但镜中鬼一直在旁边晃来晃去，一双苍白的手臂不时就靠近尤清雨的脖子，看上去十分揪心。尤清雨对此毫无反应，似乎已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这……怎么救啊？”贺相武讷讷道。
　　“呃，派一个人冲过去引来它的注意力，剩下的人进去拖着人就往外跑……这种方法可行吗？”
　　“恐怕不行，”肖锋镝说，从刚刚看到镜子另一侧的情形之后，他的脸色就有些沉重，“你们看画在地上的那个法阵。”
　　他伸出手，点了点地上那堆凌乱的血色线条。
　　“……法阵？那是，法阵？”
　　在方时清的印象里，所谓“法阵”应该像动画或游戏里一样，一边发光一边闪烁才对。
　　“对，虽然画得难看又拙劣，一看就是描图画出来的，但那确实是一个有效的聚气用的法阵。”肖锋镝顿了片刻，“效果是……将法阵范围内的阳气，源源不断地抽到正中心。”
　　他所提到的东西，与西方文化里的“魔法阵”截然不同，和符篆、阵法之类也没什么关系，倒更接近一种古老的邪法。
　　在看到这个法阵的时候，肖锋镝立刻就理解了镜中鬼的一系列所作所为。
　　它的最终目的，是用自己的灵魂强占尤清雨的肉身——也就是小说里常见的“夺舍”。
　　但这里可不是什么修真世界，这事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却很困难。一方面，非原装的肉身不一定与灵魂契合；另一方面，“镜中鬼”已经做了许久的鬼魂，身上积累的阴气恐怕不是寻常女性的肉身能够承担得了的。
　　想要改善这个问题，就需要获取大量阳气来进行调和。
　　就是为了得到更多的阳气，它才一直在尽力抓捕男性玩家，对女玩家曾昕则向来兴趣缺缺。
　　“……”
　　听完解释之后，贺相武脸都绿了：“这岂不是说，万一咱们被它抓住，就多半会被吸到精尽……阳尽人亡了？”
　　没人理他。
　　肖锋镝透过镜子打量着“镜中鬼”：“她身上最多有几十年积淀的阴气，需要至少三个普通男人才能中和得了。一旦进入法阵的范围，身上的气力就会快速流失，所以你们肯定不能踏足镜子那边。我或许可以，但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待太久。”
　　曾昕越发着急起来：“那、那我呢？我不是男的。”
　　“你更不行。”
　　女性的体质属阴，万一失去阳气，只会衰弱得更快。
　　“这……”
　　方时清习惯性地摸着后脑勺。他看着肖锋镝毫无表情的脸，心里有些想法，又有点犹豫。
　　“大佬，你……有什么办法吗？”
　　肖锋镝并没说什么，只是从道具栏里取出了小刀握在手里。现在还没到刷新时间，刀刃上尚且残留着凝固的血迹，看上去有点吓人。
　　“你……”他不确定道，“该不会打算去把BOSS砍了吧？”
　　对方没否认：“总得试试。”
　　“——你能砍到鬼吗？”
　　“——总得试试……”
　　方时清托着下巴，催促自己的脑袋尽快转动起来，拼命回忆着之前所有的线索，同时盯着镜中鬼看个没完。
　　经过这么一通折腾，他对它的怨恨眼神几乎已经完全免疫了。反正它也只能这么远远瞪着，又不能做什么，被看两眼又不会掉健康值。
　　就在看着它的时候，慢慢地，他再次察觉到了不对劲。
　　镜中鬼——她的衣服，不对劲。
　　※※※※※※※※※※※※※※※※※※※※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第一个副本就结束啦！


第32章 镜中鬼（18）（倒V章节）
　　“——不对。”
　　方时清盯着镜中鬼足有一分钟，嘴里突然蹦出了这两个字。
　　“什么？哪里不对？”
　　他表情凝重地往前走了一步, 目光始终定在镜子里的女鬼身上, 这副严肃的模样终于引起了队友们的注意。
　　“你发现什么了吗？”肖锋镝问他。
　　方时清认真地点头。
　　“嗯。它的衣服不对。”
　　他伸出手，隔空点了点镜中鬼的衣摆位置。
　　“她衣服上的花纹变了！”他说, “镜子自杀的时候穿的那条裙子是菱形格子边的, 之前她每次出现，穿的也都是同一身。但现在她的裙子上变成了印花的！”
　　“……”
　　“哥, 方哥，我真是小瞧你了, ”贺相武搭上他的肩膀，诚恳道，“你居然连女鬼的穿着打扮都有所关注, 还记在脑子里？这个嘛, 你该不会是……对女装有兴趣吧。”
　　方时清脸立刻就红了：“滚滚滚！”
　　他之前差点没被女鬼拖进镜子里去的时候，挣扎的时候视线几度掠过它的裙摆, 危急时刻的记忆分外鲜明, 大块复古的菱格图案就这么烙印在了头脑中。
　　其实格子图案和现在的大花纹差得还是挺远的，只要在两个不同的时期分别见过她，就不难注意到。问题是这衣服不是穿在人身上, 而是鬼身上，一般谁敢盯着鬼看啊？退一万步讲，贺相武曾昕他们再次之前也根本没见过镜中鬼。
　　肖锋镝倒是见过, 但他已经连女鬼穿的是裙子还是裤子都不记得了。
　　“哦……花纹变了, ”他倒是很快接受了方时清的说法, “所以呢？”
　　“大佬啊，你不觉得她裙摆上的花纹很眼熟吗？”
　　“不觉得……”肖锋镝说，“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
　　方时清不得不说道，“这些花纹，很像被她摔了的那面化妆镜背面印的图案啊。”
　　镜子自杀时的场景复现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人在场。肖锋镝回想了好一会儿，终于点点头：“那面镜子背面确实印得花花绿绿的。……所以呢？”
　　其实方时清也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但某些时候，游戏就是会用这种似是而非的线索进行暗示，说来牵强，但一旦抓住这个细节，后面的难关就都迎刃而解了。
　　“我觉得，它衣服的变化，就是游戏给咱们的提示，”他思索着说道，“打败镜中鬼的关键，应该还是得落在那面化妆镜上。”
　　“可是，咱们现在找不到那面镜子呀……要去别处再找找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镜子应该在最终战的场景里。”
　　方时清摸着下巴，慢慢摇头。镜中鬼的衣服变了样子，在他看来，就是在暗指化妆镜的方位。
　　“而所谓的‘最终战’，大概就是玩家一边躲避镜中鬼的夺命狂追，一边把那面关键的化妆镜找出来毁掉的过程——这套路是不是还挺熟悉的？”
　　“这，好像还真挺有恐怖RPG的风格。”
　　他说得很像那么回事，周围人还真不得不信服。
　　“总之，就是把那面镜子找出来毁坏就可以了吧——我知道了。”
　　肖锋镝重新取出了小刀，握在手里。
　　“等、等一下，大佬。毕竟是最终BOSS战，咱们还是再商量一下再……”眼看他一副就要冲进去的样子，方时清不由得有点慌，抬手抓住了对方的袖子。
　　明知道之后大概也没什么可商量的了，但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那面化妆镜只比手掌大一圈，要在整座房子里锁定那么小的一个东西，并不容易。
　　“——总得试试。”
　　肖锋镝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怀里的猫拎出来，搁在了地上。
　　方时清见状顿时更加担心。
　　“大佬你……不带着小花一起吗？”镜中鬼那么怕猫，身上有猫绝对事半功倍。
　　“猫身上阳气本来就轻，进了法阵多半就活不下来了。”肖锋镝从猫爪子里扯过那棵猫薄荷，往方时清那边推了推，“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轻举妄动。”
　　说完，他退了两步，突然一个助跑，直直冲向了镜子。
　　没用别人帮忙推，他借助惯性直接穿过了水波一样的镜面，落在了另一侧。
　　原本四处游荡的镜中鬼猛然抬头，惨白的脸上骤然绽放出喜色。
　　它向肖锋镝猛扑而来，身后甚至拖出一串残影——
　　好快！
　　它的速度远比那些复制出来的假货快多了，简直像是一阵风。肖锋镝似乎也吃了一惊，只来得及勉强躲开向他抓去的双手。
　　女鬼的双臂猛然延长了，就像之前从客厅镜子里伸出的那些胳膊一样，变得绵软而柔韧，像蛇一样缠了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BOSS战的特殊性，它明明是个鬼怪，此时却拥有了有形有质的躯体。
　　肖锋镝立刻反手划破了自己身上尚未好利索的旧伤口，用沾上血迹的刀刃强行抵挡住了逼近的手臂。
　　本体的这两只胳膊远比之前那些要结实，被匕首一划之后并没有立刻断裂，只是裂开了一道道口子，里面散发出一阵阵黑气。
　　镜中鬼似乎对他的血心存忌惮，攻势略缓，但依旧用两只手臂不依不饶地纠缠着。
　　镜子外面，三人大气不敢喘一口地盯着镜面。
　　从女鬼身上冒出的黑气很快便充斥了整个客厅，整幅画面都变得影影绰绰的，只能偶尔看到刀刃的亮光闪烁。
　　可以看出，肖锋镝一直在试图摆脱女鬼的纠缠，想移动到院子或者楼上去。然而它的动作实在太快，硬是一直把他拖在了原地。
　　“这样恐怕不行……”曾昕突然说道，“论长度和速度，都是对手占优势，想脱身实在太难了。如果肖哥手里有长兵器，或许还能好一点，但现在一定不行。”
　　她点评战况的时候显得十分沉静，甚至令人感到些许的陌生。
　　“这，那怎么办？咱们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不知道……”
　　听着身边两人的对话，想着大佬之前像是早有预感般“不要轻举妄动”的吩咐，方时清感到一阵阵心慌。
　　这时镜中鬼突然爆发出一阵愉快的尖笑。黑雾稍稍散开，只见她的胳膊竟然已经绕住了肖锋镝的腰，正在用力把他往法阵的另一个角落拖去。
　　肖锋镝用手中的刀子稍微争取了一点活动空间，却远不足以挣脱。
　　镜外的几人都跳了起来，近乎惊恐地盯着这一幕——
　　危急时刻，他的身体突然向内侧一缩，整个人往下塌了一截。
　　镜中鬼对这一变化全无预料，长长的手臂一时打了滑。借助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肖锋镝一下子摆脱了那两节手臂，转而向反方向冲去。
　　然而从他所在的位置，无论是到玄关还是到楼梯口，都有一段距离。以女鬼的速度，完全可以轻易追上。他视线一扫，突然果断地朝进入的这面镜子扑了过来。
　　他就像穿透水波一样，再度从镜里一头扎了出来，直接撞在等在前面的方时清身上。
　　作为最终战入口的这面镜子，竟然和之前出现的全都不同，是个双向传送点。
　　——还好，是个双向传送点！
　　不知道为什么唯独这里特殊，但这无疑对玩家十分有利。
　　在他背后，一双苍白的手穷追不舍，却在追出镜外一臂之长时便失了后劲，只能无力地垂落下去，在地板上不断抓挠着。
　　“大、大佬你没事吧！”
　　方时清慌忙扶住他，掏出止血药就往他身上泼。
　　这是他手里最后一瓶止血剂了，不过反正已经到了最终BOSS面前，也用不着再节约药物。
　　肖锋镝扔开小刀冲他摆摆手，后退了两步，靠着墙坐了下去，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用右手揉着另一边的肩膀。别人这时才看见，他的肩膀和胸骨位置向下塌了一块——方才就是这块塌陷给了他挣脱的机会。
　　“肖哥，你这、这该不会是传说中的缩骨功吧？”看见这一幕，曾昕眼睛都直了。
　　所谓“缩骨功”，就是传闻中一门能够通过压缩骨缝来缩小身形的奇门绝活，常见于杂技艺术表演。
　　“——差不多吧。”
　　经过方才一通激烈对抗，肖锋镝显然很是疲惫，声音也有点发哑了。不过经过治疗之后，除了那一块不自然的凹陷显得很诡异之外，别的倒也没什么不对。
　　“你还好吗？”方时清从道具栏里掏出矿泉水递给他，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所谓“缩骨功”，总不会是缩进去就不能还原的吧。
　　肖锋镝抿了一口水，沉默片刻说道：“我没事。但是，凭我现在的能力，大概不足以做到像你所说的那样——一边躲避鬼怪的攻击，一边寻找镜子。我最多只能和它对峙一段时间，更多的就有心无力了。”
　　在游戏之中，他的力量和敏捷度都遭到了削弱。虽然很不甘心，但这是事实，不承认也没办法。
　　“没事没事，人能出来比什么都强。”方时清连忙安慰道，同时再次庆幸传送点是双向的。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因为法阵的存在，只有肖锋镝一个人能够在最终战场景里自如地活动，连他都无法击败镜中鬼的话……
　　“肖哥，你能不能把那个什么‘法阵’搞坏啊？”贺相武拍着脑袋问道，“如果没了那玩意儿，然后你拖住那个女鬼，我们散开去寻找化妆镜，这个办法可行不？”
　　“不行，”他摇摇头，“我刚刚已经试过了，法阵是用油漆画的。”
　　方时清却觉得贺相武这个计划挺靠谱。这个游戏很明显是提倡玩家们之间相互合作的，这种团队作战的方案大概很合它的主旨。
　　“那，像我们这种普通人能在那个‘法阵’里坚持多久？”他追问道，“我们跟你一起过去，在失去力气之前就返回这边来，这样可行吗？”反正传送点是双向的嘛，有退路。
　　肖锋镝还是摇头：“你想过没有，如果在里面全军覆没的话，镜中鬼立刻就能收集到足够的阳气。到时候，大概就是万劫不复了。”
　　“……”
　　方时清耷拉着脑袋：“那、那只有一个人跟着你呢？选一个人跟你一起，坚持不住的时候，就回这边来，由别人替换。”
　　这回肖锋镝暂时没说话，只是推压着身上凹下去的那一块，似乎也在思考计划的可行性。
　　直到凹陷隐约有了还原的迹象，他才抬起头，看着方时清，慢慢说道：“非得这么做的话，倒也不是没办法。不过，稍微有点……”
　　“没事没事，大佬你有办法就直说吧。”
　　又是半天沉默之后，肖锋镝叹了口气。
　　“只要身上有东西能够及时补充法阵对阳气的吸取和消耗，就能暂时在阵中保全自己。——比如在舌下压几片老参片，这种。”
　　“方哥，你这一路摘到人参没？”贺相武扭头问。
　　“……没有，”方时清很郁闷，“灵芝倒是摘到了一两株，但也不是什么好灵芝……大佬，还有什么别的可用的东西吗？”当时在一堆蘑菇中突然看见一根灵芝，他还高兴了半天呢。
　　肖锋镝冲他举了举手：“血。”
　　“——啊？”
　　“我指的是，我的血，”他说，“嘴里含一口血，只要小心别咽下去，足以抵抗法阵十分钟左右，比参片好用多了——不过味道也比参片糟糕多了。你觉得能接受吗？”
　　※※※※※※※※※※※※※※※※※※※※
　　——对不起没能写完qaq，我低估了自己说废话的能力（跪倒）
　　为表歉意，今天评论区发红包qaaaaq！时间截止到明天更新章的时候吧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阅读，如果大家有什么意见建议的话，作者都是非常欢迎的！！


第33章 镜中鬼（19）（倒V章节）
　　“……血？”
　　方时清盯着肖锋镝, 花了好几秒来确认他完全没在开玩笑。
　　这……果然有点难以接受。
　　“嘴里含一口血”这事说起来简单, 但是在实际操作中……且不说要怎么取血、怎么喝、喝完后会不会秒变血盆大口之类的操作细节, 也不提令人反胃的血腥气，单说“饮下同类的血”这个概念, 就已经足够成为一道门槛了。
　　现实可不是影视剧或者少女漫画，“喝血”这个事，本身就透着一股诡异感。
　　“不行的话, 就再想别的办法吧。”片刻之后, 肖锋镝重新转开了头。
　　“不不，我觉得没问题……我觉得行，我同意。”
　　见状方时清心里一阵愧疚。人家出血的一方都没说什么, 又是在这种危机的关头, 好容易抓住一个可行的方案, 哪有那么多挑拣的余地。
　　“我也同意, ”曾昕立刻举手, “我觉得我能行！”
　　“你不行, ”肖锋镝无情地打破了她的积极心，“法阵里女性会衰弱得更快。”
　　“既然这样, 那一切就都拜托给你们了, 方哥, ”贺相武诚恳地抓住方时清的肩膀, 晃了又晃, “一定要注意安全, 不要硬撑啊, 不行就快点出来，我会做好准备在这接应你们的！”
　　方时清：“……？？？”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退缩和拒绝的话来。说到底，如果这时他不去，还能怎么办？
　　为了避免全灭，一次只能有一个人和肖锋镝一起进入镜后，其中作为女性的曾昕已经排除了，剩下他和贺相武相比……方时清心里也觉得，还是自己稍微靠谱一点点。
　　他下定了决心，也就重新镇定了下来，扭头道：“那就这么决定了，大佬，就由我来跟你一起去对付镜中鬼吧！我负责找镜子，你帮忙牵制，行吗？”
　　“……嗯。”
　　肖锋镝靠着墙站了起来，看着方时清，脸色微微和缓，说道，“你用不着怕，坚持十分钟，找到哪里算哪里就好。这期间我会把它拦住的。”
　　“啊？”方时清摸了摸后脑勺，“我不怕啊。大佬你先休息一下，休息好了咱们就出发呗？”
　　“……”对方脸色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那就现在吧。我先放血给你。”
　　“哎？这么快就——”
　　没等别人再说话，他抬起小刀压在左手手腕上，干脆利落地一划。
　　暗红色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他动作熟练地按压着特定的位置控制出血量，但血线还是沿着他挽起衣袖的手臂向下淌去。
　　方时清一下子就急了，心道他知道这位大佬一向对自己够狠，但这狠得也太突然了吧？
　　然而骑虎难下，在这种情况下也来不及顾虑别的了，他只好扑上去，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嘴唇贴上伤口，铁锈味的液体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冲入口腔。
　　只是小小一口，大概二三十毫升的量，但无论粘稠的触感，还是血液的气味，统统令人感到不适。方时清狼狈地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把那口血吐出来。
　　在抬起头的那一刻，他忽然愣住了。
　　肖锋镝正低头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问题，对方的眼神显得格外幽暗，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似的。
　　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他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异样的气氛一闪即收，肖锋镝自然而然地接过曾昕递给他的止血药，无奈道：“我本来打算把血接到瓶子里的，你怎么直接就……上嘴了。”
　　“……”方时清紧紧捂着嘴，看了一眼他搁在脚边的空了的矿泉水瓶子，欲哭无泪。
　　“不是，肖哥，”旁边贺相武一脸惊吓，“你对自己也太狠了点吧，这么大个刀口说切就切啊？”
　　对他们的反应过激，肖锋镝似乎有些莫名：“有什么关系？反正游戏里不管什么伤都可以立刻治好。”
　　……你就不觉得疼吗！
　　“十分钟结束之前一定要离开，”肖锋镝再次叮嘱道，“万一一不小心把血咽下去了，也要立刻出来。”
　　方时清无法出声，只能连连点头。他的嘴上和手上都沾了血，乍一看还挺吓人的。
　　“——祝你……祝我们好运。”
　　他突然抬起手，拍了拍方时清的脑袋顶，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跳进了镜子。
　　镜中鬼立刻再度躁动起来，延长的双臂直直向他身上招呼过去。她好像对上次目标的全身而退而十分愤怒，这回的动作比第一次更要有力迅猛，手臂抽打在家具上，将茶几都拍打出了一条条裂缝。
　　她胳膊上的裂口并没有恢复，丝丝缕缕的黑气依旧在不住向外飘动着。
　　肖锋镝冷静地挡住它的攻击，避开地上的尤清雨和赵竣，向客厅深处躲去，将它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在房间的另一侧。
　　——是时候了。
　　“方哥，加油！”贺相武一边小声说着，一边用力在方时清背后一推，帮忙把他推向镜子对侧。
　　就在双脚落到地面上的那一刻，方时清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呼吸困难。
　　好像有一股诡异的吸引力从脚下传来，攫住了他的灵魂，用力向外扯去，要把他全部的生命力拖离肉身——
　　下一刻，他含在嘴里的血液突然发散出微妙的热气，淌过四肢百骸，一下子就让他摆脱了那种吸力。
　　这就是……大佬所说的“法阵”的效果吗？
　　虽然他没有怀疑过肖锋镝言语的真实性，但在得到确认的时候，还是一阵胆寒。
　　——只有十分钟。
　　没有时间可供浪费了，他立刻跑向玄关。
　　没想到通往院子的大门上，居然贴满了黄色的封条。他试着去撕，脑中却响起了冰冷的系统提示：“该操作不可执行！”
　　来不及多想，他立刻放弃了这边，直接跑上楼梯。
　　镜中鬼好像完全没有留意到他，只是越发愤怒地和肖锋镝相互缠斗着，这么一会儿功夫，胳膊上已经又裂了好几道。
　　二楼上，尤清雨的房间也被封条封着。
　　他飞快地冲进尤姑姑的卧室，不管不顾地将所有箱柜抽屉里的东西都往外扔，桌上的物件也统统推落在地。各色杂物之间倒是混着几面小镜子，有带柄的手镜，也有粉盒背面的镜片；然而从头到尾，都并没有当初那面化妆镜的影子。
　　为防万一他把这些镜子统统砸碎了，连着柜门内侧的穿衣镜也没放过。忙于翻找的时候顾不上注意时间，但含在口中的血却一点点冷了下去，他知道，当热度彻底消失的时候，就必须撤退了。
　　离开卧室冲进储藏室的时候，他感到了一阵头大。
　　这个储藏间虽然狭小，但里面的东西着实又多又碎。四处乱糟糟堆叠着十好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单个箱子的尺寸或许不足以放下一面足以令人穿过的镜面，塞个化妆镜却是绰绰有余。
　　一个个打开查探的话，时间绝对不够。但也没别的办法了。
　　方时清拿出小刀划开封箱的胶带，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了出来，粗略一扫，没看见有目标，立刻转而划开下一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之前消失的那股吸力，隐隐约约地又出现了。
　　外面镜中鬼的尖笑声越发强烈响亮。
　　——来不及了。
　　方时清不得不放弃手头的检查，打算暂时先离开这里。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余光忽然掠过什么东西，令他一下子停住了。
　　等一下，方才那个是……什么？
　　他拼命回忆着一闪而过的熟悉感，目光一寸一寸地后移，最终停在了逼近天花板的位置——
　　直达天花板的纸箱堆后面，隐约露出了图案的一角。红红绿绿的有点俗艳的花色，和厅里那只镜中鬼裙摆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他踩着箱子攀了上去，将高处的箱子拨开，后面的墙面上，果然就是那面化妆镜——正面朝里、背面朝外，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方时清立刻伸手将它摘了下来。就在他碰到镜子的那一刻，客厅那边传来了迄今为止最为凄厉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镜中鬼就像是被人捉住了命脉一样疯狂地惨叫着。
　　听着外面声音迅速逼近，方时清毫不犹豫地把化妆镜狠狠往下一砸。
　　然而那面镜子正面朝下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磕碰声，却没有任何损伤；只是外面镜中鬼的叫声好像更加响亮了。
　　方时清睁大了眼睛，慌忙跳下地面，他把镜面往墙上碰，往地上扔，用拳头去砸，用小刀去刺；然而不论使用再大的力道，镜面依旧完好无损。
　　——阿笙笔记中的某句话，不期然跳入脑海。
　　“镜子……砸不烂，融不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外面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噪音，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和叫声。方时清却没有心情和余裕去关注了。他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水，一心一意地折腾着手里的镜子，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方时清！”
　　外面突然有人高声喊了他的名字。
　　是肖锋镝的声音。
　　喊声一下子唤回了他的神智，他拿着镜子跑到门口，向外望去。
　　整个一楼依旧弥漫着黑气，但黑气却正在逐渐消散。
　　努力看清情况之后，方时清差点把嘴里的血喷出去。
　　镜中鬼站在房间正中间。她的手臂已经恢复了正常，整个人——不，整个鬼，显得比之前更加苍白飘忽，甚至到了面目都不太清晰的地步。
　　而她的手里，竟然正紧紧捏着尤清雨的脖子。
　　尤清雨被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双脚离开地面。即使她处于意识丧失的状态，仍旧因为缺氧而露出了痛苦之色。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它突然攻击了尤清雨，肖锋镝……大佬呢？
　　镜中鬼凝视着手里的女孩，突然手掌发力。她尖利苍白的手指并没有划破尤清雨的脖子，反而直接陷进了她颈部的皮肉里，一点一点深入，从指尖，到关节……这幅情景说不出的诡异，就像它整个融进了她的身体一样。
　　“方时清！”肖锋镝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在这。”
　　方时清跑到走廊旁边往下一看，发现肖锋镝正靠在走廊下方。对方看上去状态很差，半个身子上都是血迹，也不知道是他自己弄伤的还是镜中鬼伤的。
　　他有点虚弱地喘了口气，向上伸出手，手里还握着沾血的刀子。
　　“把镜子扔给我，”他喊道，“快点！镜中鬼它，已经孤注一掷地开始夺舍了。再不毁掉它就晚了！”
　　——夺舍！
　　这时镜中鬼的大半个手掌已经没入了尤清雨颈部的皮肤下方。女孩纤细的脖子上左右各凸起一块，说不出的诡异。她的表情已经脱离了最初的痛苦，变得平静而麻木，似乎生机也一并远离了一般。
　　方时清应了一声，立刻就想把镜子丢下去。但在镜子脱手前的那一刹那，突然又停住了。
　　他突然想到。
　　下面的这个人，这个“肖锋镝”，真的是他本人吗？会不会是镜中鬼所制造出的又一个假货，只为了把关键的镜子从他手里骗走？
　　见他有所犹豫，肖锋镝也有点急了。
　　“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对方用空着的左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声音有点虚弱，却依旧坚决而冷静。
　　在他抬起左手的那一刻，方时清看见了他小臂上向下蜿蜒的凝固了的血迹，以及手腕上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突然就下定了决心，一咬牙，将手里的镜子扔了下去——
　　镜子从二楼笔直地下落。
　　肖锋镝移动脚步，扬起右手，手中沾血的刀刃准确地刺中了化妆镜的镜面。
　　伴随着一声碎裂的脆响，那面之前无论如何折腾都完好无缺的化妆镜，就这样被斩作了两半。


第34章 千钧一发（倒V章节）
　　方时清狼狈地跌倒在洗手间冰凉的瓷砖上。
　　他忍不住呛咳出声, 嘴里含了许久的那口血有的被咳了出来, 也有的被不慎咽了下去, 一时间整个喉咙里满是令人难受的铁锈味，胸口的衣服也溅上了点点殷红。
　　就在刚刚, 肖锋镝将化妆镜一刀两断的那个瞬间——
　　在镜中鬼绝望的哭嚎响起的同时，一道突如其来的白光将他卷了进去，一阵天旋地转之后, 他便重新出现在了副本开启前所处的地方。
　　环顾四周, 肖锋镝也同时出现在了镜箱前面，不稳地晃了晃。方时清连忙跳起来，伸手扶他。
　　“大佬你、你还好吗？”
　　“没事, ”肖锋镝扶着洗手台站定, “……我没事。”
　　只见他的上衣几乎碎成了几块, 身上添了不少青紫瘀伤, 以及数道长长的刀口以及无数抓痕, 看上去狼狈又可怖。不过, 倒也没有严重到致命的地步。
　　方时清刚刚松了口气，门外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以及女孩子的惊呼声。
　　“清雨, 清雨你怎么了？！”听上去是曾昕的声音, 语调十分焦虑。
　　两人跑出狭窄的洗手间, 发现外面的过道上已然完全乱成了一团。
　　之前一直昏迷的赵竣摔在门边, 正满脸茫然地试图起身, 但因为身体虚弱, 反而又摔了下去；另一边的顾晋泓的身体好像还是僵的，只能扶着墙勉强站立。
　　尤清雨的情况最为严重，直接软倒了下去，完全失去了意识。任凭旁边曾昕如何摇晃呼唤，都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颈部和肩部浮现出大片青紫色的痕迹，像是被狠狠掐过一样。
　　肖锋镝上前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她的魂魄不在身体里，可能是刚刚夺舍的时候被挤出去了。”
　　“夺舍？什么夺舍？”全程不在状况的赵竣茫然道，“都发生了什么？”
　　别人顾不上向他解释。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曾昕不知所措地抱住尤清雨的肩膀，“有办法救她吗，她、她会变成什么样？”
　　肖锋镝抿了抿嘴唇：“总不能把人放在这里，先把她带到房间里安置吧。”
　　听出他声音里难得的毫无底气，方时清心头顿时忽悠一下，只觉得事情十分不妙。
　　曾昕应了一声，双手一使劲就把尤清雨整个抱了起来。尤清雨体型纤细，看上去并不沉，但曾昕自己也娇小得很，如此干脆就能扛起一个人，又让没来得及领略她力气的赵竣一阵惊讶。
　　她匆匆往外跑去，其他人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穿过短短的过道，眼前豁然大亮，清晨的日光洒满了大半个客厅——在他们闯副本的这段时间里，外面竟然已经天亮了。
　　曾昕大概急昏了头，之前肖锋镝说“把她带到房间里”，她就一门心思地只往尤清雨的卧室跑，路过沙发时都没停一下。
　　别人反应过来时，她楼梯都已经爬了一半了，只好让她继续向上。至于还没缓过来的赵竣顾晋泓等人，暂时没力气爬楼梯，就只能先留在客厅里了。
　　把尤清雨平放在卧室床上，曾昕不安地扭过头，望向跟在后面的肖锋镝：“肖哥，之后怎么办？”
　　肖锋镝再次察看了尤清雨的状况，沉重地摇摇头。
　　“就像之前说的，她的魂魄与身体分开了。现在问题是，不知道她的魂丢在了哪里——如果没有跟着一起回来，而是丢在了那个副本里的话，恐怕……”
　　“应该、应该不会吧？”方时清感到自己的喉咙一阵发紧，声音也在打颤，“游戏里副本结束的时候，一定会有强制退出的啊？”
　　“如果回来了的话，或许还有点希望，”虽然这么说着，可肖锋镝的表情并没有变好，“但我们还是不知道她的魂魄在哪里。如果还在这座房子里的话，说不定自己就能回来，如果掉在别处的话就……”
　　“这，有没有什么……比如招魂啊喊魂之类的法子啊？”贺相武也跟了进来，此时提议道。
　　“喊魂得是至亲好友才行。”民间传统里，进行喊魂的一般都是家里的女性长辈，最常见的就是祖母。
　　“那就，把她的姑姑叫来帮忙——”
　　“那并不是她亲姑姑，只是个npc！她的亲人全都远在另一个世界。”
　　几人都不说话了。曾昕低低抽泣起来。
　　“就是说……咱们现在……就只能等着了吗？”
　　方时清站在床头，低头看着失去意识的尤清雨，心里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
　　按照肖锋镝所说，她的灵魂是在被夺舍的时候丢掉的。如果当时他的动作能够再迅速一点，在无法毁坏镜子时能够更早向大佬求助，或者，最后不犹豫的话——是不是，她就不至于变成这样了？
　　如果能够做得更好一些的话……
　　门外传来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片刻后尤清雨的姑姑出现在了门口。她身上的衣服歪歪扭扭的，神色颇为不耐烦，似乎刚刚被外面的喧哗吵醒。
　　“怎么了怎么了？”她朝屋里张望，看见尤清雨时吓了一跳，“哟，我家丫头这是怎么了？”
　　别人无言以对。尤姑姑跑进来，伸手摸着尤清雨的额头：“生病了？发烧了？”
　　“不，她、她其实……”
　　尤姑姑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翻开她的眼睛看了看，动作和刚刚的肖锋镝如出一辙。看完之后，她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大松了一口气。
　　“哦，原来是掉了魂啊。没事，不是什么大事。”
　　“您说什么？”
　　所有人都惊转向她，曾昕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阿姨，阿姨您说什么？您知道这种情况怎么办吗？”
　　“哎哟！”尤姑姑怪叫一声，忙不迭地抽着手，“疼死我了，快放开，你这小姑娘怎么手劲儿这么大的。”
　　“啊、对不起，”曾昕连忙松开，“清雨她现在这样，到底该怎么……”
　　“什么都不用办！”尤姑姑揉着手腕，“你们是外地搬来的吧？咱们风月镇上早就有同样的情况了，每隔这么两三年，就总有几个人不巧地丢了魂儿。没事儿，放上一刻钟，自己就好了啊。”
　　“能确定吗？”
　　尤姑姑当即瞪了追问的贺相武一眼：“那是我侄女儿，我还能害她不成？之前的例子很多了，你去看镇志，里面有记录的啊。”
　　肖锋镝突然问道：“丢过魂魄的这些人，身上有什么变化吗？”
　　尤姑姑一脸莫名其妙：“能有什么变化，还那样呗。不过他们日子倒是都越过越好了，其中几个外来人也都在咱们镇定居了下来，我们开玩笑说这个病可能是老天爷在帮忙开窍呢。哎，不说了……”她打了个哈欠，“才八点多就给吵醒了，我得回去补个回笼觉。”
　　她一扭一扭地离开了，留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要不，咱们也……等上一刻钟试试？”
　　“不，”肖锋镝却皱起了眉头，“万一一刻钟后醒来的并不是她自己呢？”
　　“……什么意思？”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外地人也在镇里定居了，这里的外地人如果指的是玩家的话，岂不是意味着，这些玩家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风月镇？”
　　“——啊……”
　　难道说……？
　　一个十分奇异的可能性浮现在脑海之中。方时清不敢肯定，然而从队友们恐怖的表情看来，有了这种假想的并不止他自己。
　　“可咱们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啊……”贺相武苦恼道，“这一刻钟的时间里，还有什么能做的吗？”
　　肖锋镝重重吐出一口气。
　　“没办法，这里没有她的亲人在场，只能我们来试着喊一喊她了，陌生人喊魂的效果非常弱，但是……聊胜于无吧。”
　　肉身与灵魂间是有联系的，如果路上没有障碍的话，她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回身体的路。
　　如果把灵魂归体的过程比作旅人回家，那“招魂”的行为相当于在家门口点起了指路的明灯。
　　他又说：“她的肉身能够听到别人的声音，我们尽量对她说一些值得在意和留恋的东西，听到在意的内容的话，大概她就能快点回来了。”
　　对此他显然也毫无信心，只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只是没到最后一刻，总不能就这么简单地放弃了。
　　曾昕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小声喊道：“——清、清雨，你快醒醒呀。早点结束这个游戏，大家就都能回家和亲人团聚了……是、是这样喊吗？”
　　“……嗯。”肖锋镝不太确定地应了一声，“再试试。”
　　“呃，尤清雨，”贺相武也鼓起勇气跟着喊道，他好像觉得有点尴尬，但关键时刻也顾不上那些了，“快回来啊，只要坚持通关，就有一大笔钱呢，一百多个亿呢，不回来就什么都没了！到时候衣锦还乡，可以买别墅买豪车，让全家人过好日子……”
　　“快醒过来呀，只有醒了，之后才有机会继续吃好吃的……等回到现实里之后，我请你吃糖炒栗子，还有冬天里的烤红薯……”
　　曾昕说着说着又抹起了眼泪，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你刚刚二十岁，还在上学呢，不知道有没有谈恋爱，有男朋友的话，你也要快点回来，将来才有机会回去见他呀……没有的话，为了将来能有，也一定要回来啊……”
　　方时清也跟着开口：“那个，尤清雨，你、你快回来吧，有很多好玩的游戏，只有有肉身的时候才能玩。变成灵魂的话一定什么都不能玩了……”
　　在这个时候，他还是只能想到游戏，这令他越发羞惭了。
　　然而躺着的尤清雨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就像变成了石雕木塑一样，连眼皮都不动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本来之前就耽误了一会儿，现在离尤姑姑所说的“一刻钟”大概只差几分钟了。
　　曾昕哭着帮她拢了拢散落的头发，这时从她头下的枕头底掉了个东西出来。
　　方时清拾起来一看，发现是个印有动画人物的钱包。形状很简单，观赏性远大于实用性，看上去不像游戏里的东西，很可能是她进入游戏时的随身物品。
　　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张三人合照。照片正中是一名气质柔和的中年女性，左边是神态放松的尤清雨，右边则是一个穿着中学校服的男孩子。
　　“这是……她的家人吗？”
　　曾昕拿过照片，也不管尤清雨现在还闭着眼睛，直接在她头顶晃动着，“清雨！你家人一定还在等着你回去吧？你妈妈长得真美，你弟弟看上去也很乖，你不能丢下他们……一定要回来啊，快点醒过来啊，之后大家一起努力打通游戏，才能回去见他们啊……”
　　这个时候，方时清却看着她手里漏出的钱包表面出了神。
　　这是特制的胶封钱包，使用者可以在透明的胶层下放入印有不同图案的纸张来作为表皮。
　　而这个钱包正面上，印着的是两个日系男性角色，互相之间搭着肩膀对对方微笑着，透出一股不知道算暧昧还是友谊的微妙气质。
　　他总觉得这两个人很眼熟：他们的穿着非常像前几年某部大火的日系RPG的男主角和男二号，只是脸长得不太像，画风也不像。
　　这该不会就是……所谓的同人图，吧？
　　这时，他心中突然有了个想法。
　　没有可供考虑的时间了，他立刻凑到尤清雨耳边喊道：“尤清雨！《仰望战纪》续作在跳票六年后，终于定下发售日期了！主要成员、设定全部沿袭前代，主角和男配终于联手打倒了魔王，明天开始可以在线预定，快起来看游戏pv啦！”
　　“……”
　　几秒钟之后，尤清雨紧闭的双眼下，眼球突然疯狂地转动起来。


第35章 矛盾与统一（倒V章节）
　　尤清雨倏然睁眼, 双眼瞪得大大的, 一脸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好半天之后, 她才迟钝地转动头部，望向周围几人。
　　“我这是, ”因为喉咙受伤的原因，她的声音低哑，说话也断断续续的, “这是怎么了？”
　　“卧槽？”贺相武怪叫一声, “姐们儿，你还真醒了！”
　　曾昕脸上还挂着泪痕，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肖锋镝第一时间问道：“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吗？”
　　“为什么问这种……”她看见对方一身的伤口和血污, 以及其他人紧张的眼神, 还是把质疑的话语咽了回去。
　　“我的名字是, 尤清雨, 至于身份？游戏里的身份是, 现役的无业游民, 现实中，还在读大学……”
　　他骤然松了口气, 冲她点点头。尤清雨顿时更加疑惑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副本已经, 结束了吗？”
　　方时清清了清嗓子, 接过话头：“是啊, 咱们已经从副本里出来了。刚刚还真是险啊, 还好你及时醒过来了, 不然可就危险了。”
　　“我……”她脸上茫然之色更重，“我怎么了？”
　　“你不记得之前的事了吗？”
　　“我的记忆，只到被好多手抓住那里，就没有了，”她费力地说着，“后面，好像就陷入了……一个很长的噩梦里。”
　　她摸着自己的脖颈，露出心有余悸之色。
　　曾昕如梦初醒一般，匆匆去倒了杯水过来。
　　“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她一边扶尤清雨起来喝水一边安慰道，“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活着出来了，一个人都没有少。”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掉眼泪，脸上却带起了微笑。
　　终于把尤清雨救了回来，这下第一个副本可算彻底结束了。过程虽然惊险，但最后也算皆大欢喜。
　　这个副本花费了玩家们一整晚的时间来攻略，一旦离开了危险的境地，通宵累积的疲惫感便很快翻了上来。包括尤清雨在内，所有人都迫切地需要好好休息一番，因此简单地说了几句之后，大家便打算各自回去了。
　　离开房间的时候，方时清突然被尤清雨出声叫住。
　　“刚刚的梦里，我听见你的声音了，”她直白地问，“你是不是说，跳票战纪……咳，《仰望战纪2》要出了？”
　　“呃，嗯……我说了。”
　　方时清挠了挠头发，有点尴尬。
　　“所以说是真的吗？”她腾地一下子坐起来，双眼发亮地盯着他。
　　看她这副样子，虽然不太应该，方时清脑内还是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句古诗：垂死病中惊坐起……
　　“抱歉，是假的，是我随口瞎扯的，”他不得不承认道，“事实上，截止咱们进游戏的当天，跳票战纪依旧在跳票。”
　　“……哦……”
　　尤清雨默默躺了回去。
　　她捂着额头，自我洗脑一样地念叨着：“没事，没有续作也好，最近大势所趋，万一真出了二代，保不准我喜欢的角色就被文案拉去一个个和路人配平生崽了呢。不出二代，起码角色不会被毁……也挺好的，挺好的。”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方时清抽了抽嘴角，退出卧室外，替她把房门带上了。
　　没想到背后竟站着个人，他一扭头，差点一头撞到人家怀里，吓得慌忙往后一跳。
　　“大佬？你、你还没走啊？”
　　“嗯，我在等你出来。有点事想问，”他顿了顿，好像感到些微的难以启齿。
　　“刚刚……你用来叫醒她的，是什么特殊的暗语吗？听上去很是奇特，别人完全无法理解，但你们好像互相能听懂的样子。”
　　“……啊？”方时清呆呆地张开嘴。
　　“不想说也没关系，”对方转过身，“我只是好奇罢了。”
　　“不不，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方时清忙不迭地追上去，和他并肩下楼，“我只是骗她说，她喜欢的游戏要出续集了啊。没什么特殊的，也不是暗语，只是大佬你不玩游戏嘛，所以不知……”
　　“——游戏？”
　　“对，前几年很火的一部日系RPG，叫《仰望战纪》……怎么了？”
　　肖锋镝走到一半，突然停住了。方时清下了两节台阶才反应过来，回身抬头看去，只见对方正以一种奇异的眼神望着他。
　　“一部游戏。”他抿了抿嘴唇，“对你们来说，游戏就那么重要吗？之前对她说了那么多亲人的消息，还描述了光明的未来，都没能把她唤醒。然而你一提到游戏，她的灵魂立刻就回来了。”
　　方时清明白过来，顿时一阵啼笑皆非。
　　“能为游戏回魂，也不代表不重视亲人啊，”他心平气和地说道，“我觉得尤清雨一定是很爱她家里人的，不然也不会把照片放钱包里了。但是，无论亲情还是理想，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是现实中的东西，就一定会给人压力。游戏却不一样，游戏只会带来纯粹的快乐。”
　　肖锋镝皱着眉头，好像并不太能理解。
　　“但是，即使得到愉快，也不能改变什么。照这么说，玩游戏不就等于逃避现实吗？”
　　在这个时代，对游戏还抱有这种纯粹看法的年轻人大概不多了。
　　方时清笑了笑：“我且不说，起码尤清雨她看上去是挺现实一个人吧？”
　　他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容，但全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我不想再和你说下去了”的气息。
　　两人之间出现了片刻微妙的冷场。
　　方时清暂时没法直视对方，于是直接转身继续往下走去，心头有种难以言说的糟糕感觉。
　　客厅里尤姑姑正拉着顾晋泓闲扯个没完，从现在经济不景气工作难找，一直扯到尤清雨逆反心理重不尊敬长辈。顾晋泓倒也耐心地应着，旁边的赵竣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曾昕蹲在沙发旁边逗弄着一只半大的三花猫——也就是在副本里立大功的小花。
　　看来它也是在副本结束后被强制送出来的。出本之后大家一通忙乱，都来不及顾上它，还好小猫这回很乖巧，并没有乱跑。
　　看见最后下楼的两人，尤姑姑一愣：“哟，这怎么了这是，流血了？”
　　方时清胸口还染着血渍，肖锋镝更不用说。
　　“没事，”肖锋镝拎着小花的后脖子拖进怀里，“被猫挠的。”
　　“——喵呜！”
　　嗅到血腥味的小花很给面子地立刻送了他一爪子。
　　“……这猫真够凶的。”尤姑姑讪讪地躲远了点。
　　借机顾晋泓正好向她告辞，尤姑姑对他相当热情，非得给他塞水果，又纠缠了好一阵子。
　　赵竣被叫了起来，他在副本里耗损得厉害，看上去虚得不行。贺相武自告奋勇地要帮忙把他和曾昕分别送回去，反正顺路。
　　几人穿过来时那条曲折古旧的小巷，各自散去了。这个时间介于早午饭之间，巷子里比较清静，只有个别拎着笼子遛鸟听书的老大爷。
　　方时清正好走在肖锋镝后面。一路上对方几次慢下步子，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直到走到巷口，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到后来方时清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主动向他道再见：“大佬，我要往这边走了啊。”
　　人家大佬不止一次救过他的命了，又帮了他不少忙，为一句话就给人脸色看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他稍稍一低头，正好看到对方胳膊上沾染的血迹，于是走近了一点，伸手帮他擦了擦，又说，“你受伤了，还是快点回去睡一觉吧，睡觉应该能补健康值的。”
　　“……嗯。”
　　肖锋镝的手臂不自在地动了动，但没有像之前一样过度的反应。
　　他无论是表情还是手臂上的肌肉都非常僵硬，是那种不知所措的僵硬。
　　“抱歉，”他慢慢地说道，“抱歉，我不应该随便评论不了解的东西。之前我并没……”
　　“那个，没关系的，”方时清忙着挠着对方怀里小猫的下巴，“而且其实，起码对我来说，你并没说错什么。”
　　对方绷紧的脸上，多出了一丝困惑之色，而他只是以模式化的笑脸作为回应。
　　“总之快回去吧，我也要走了。明天见啊。”
　　“……嗯。”
　　大概是意识到不可能再交谈得更深入了，对方垂下眼睛，应了一声。
　　再次道别之后，他转身西边走去。在拐过路口之前，他感觉对方的视线一直都在后背上停留着。
　　想起之前的一番对话，他接连叹了几口气，心里久违地烦躁起来。
　　——“玩游戏不就等于逃避现实吗？”
　　玩游戏只是放松和娱乐的一种手段，当然不等于逃避现实。但当这个质问摆到眼前的时候，处在他的立场上，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进行反驳。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
　　抬头看到初升不久的太阳，他的心情又好了不少。反正现在是为了生存而玩游戏，不能更光明正大了。
　　接下来先回去睡一觉，恢复点体力。睡醒之后把道具栏里的战利品卖掉，把带回来的种子整理好，啊对了，还要记得喂鸡……喂……鸡。
　　等等？！
　　他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然后突然开始撒腿狂奔。
　　卧！槽！他完全把这茬忘了！
　　农场晚上会闹鬼，鸡舍里也没来得及准备防鬼措施——这都一整宿了，那两只鸡该不会已经被鬼魂弄死了吧！
　　那可是五百块钱一只的鸡啊！他在心里仰天长嚎，痛哭流涕。
　　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没回农场了，他也顾不上进屋看看，直接就冲向了鸡舍。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堪称凄厉的鸡鸣和翅膀拍动的声响，以及——响亮的狗叫声。
　　鸡舍门是半掩着的。推开一看，小黑狗正追在两只鸡背后，撵得它们满屋子跑来跑去，鸡毛落了一地，间或混杂几根狗毛——真可谓再写实不过的“鸡飞狗跳”了。
　　方时清满脸的黑线，默默摸过去，一把捉住小黑提了起来。
　　小狗知道背后的是主人，只是汪呜汪呜地扭动了几下，扭头就往他外套下面拱。一开始方时清还不知道它想干啥，没过多久，只见它从他口袋里叼出了几块狗饼干，一脸满足地嚼吧嚼吧吃了。
　　“……”他口袋里哪来的狗饼干？！
　　而且看上去还有点眼熟，就是前天肖锋镝拿来喂狗的那种。该不会是大佬啥时候顺手塞进来的吧？
　　想到肖锋镝，又看看怀里的小黑狗，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买狗时候对方曾说过的“黑狗辟邪”的话来。
　　再看那边一对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却通宵安然无恙的鸡，再迟钝的人也能联想到其中的关系。
　　虽然不知道小黑为什么会溜进鸡舍，不过……
　　他拍了拍小黑的脑袋：“昨晚，你帮我看家护院了吧？辛苦你了。”
　　※※※※※※※※※※※※※※※※※※※※
　　说不定有一天，完全不会玩游戏的大佬就“真香.jpg”了呢（）


第36章 旧梦（倒V章节）
　　方时清睡得非常不安稳。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好像陷入了一个奇异的时空；不知身在何处, 不知今夕何夕。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小轿车的后排座位上, 身上搭着商场年底活动赠送的那种薄毛毯。
　　车里空间狭窄，但他个子小，稍微蜷起腿, 倒也不觉得逼仄。
　　车子在堵车的洪流之中晃晃悠悠地走走停停，频繁地刹车启动, 晃得人头晕。
　　“醒啦？”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母亲将座椅往后移了一些, 从缝隙间伸手帮他掖了掖毯角，“再睡会儿吧，这儿堵车, 刚跑到一半呢。”
　　开车的是父亲，此时正趁着停下的空隙调整着空调的风向。
　　他往靠背上缩了缩, 背后空荡荡的,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家人温和的笑容又是那么地普通而平常，令他很快打消了疑虑。
　　“再睡会儿吧，看你困成这样子，”母亲又说, “路上养足精神，等会儿到医院里排队挂号, 还有得折腾呢。”
　　“没事儿，待会儿我去挂号, 你们找地方坐着等着就行了, ”父亲再次发动车子, 跟着车流向前蹭了几米，抽空说道，“听说今天坐诊的这位主任大夫有名气，有本事，像时清这种病，他之前治好过好几例呢。能抢到他的号，让他好好帮咱看看，咱也能治好。”
　　“一定的，一定能好，”母亲附和道，“时清啊，之后一定要好好配合治疗，听到没？不许再光念叨着溜出去玩儿，先把身体养好了，将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方时清想说“我知道了”，喉咙却像被粘住了一样凝滞。有什么浓郁而化不开的东西从心头涌了上去，堵住了喉口，涌上了鼻端，涌上了眼眶。
　　母亲也没逼他非得表态承诺，过了一会儿，忽然又笑道：“对了，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了？前两天你同学们还给你寄慰问卡来着，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上课。难得人家都还记得咱，回去之后要好好谢谢人家呀。”
　　“唉，眼看着没两天就要小升初了，要不这两个月你就别回去了吧，休息过了暑假，就能直接去中学报道了。”父亲说着，突然支起了背部，兴奋道，“哎！前面路通了啊！”
　　“终于不堵了，这大清早的堵车真要命，”母亲也很高兴，“那咱快点走，再晚就要挂不上号了。”
　　挂档，踩油门，小轿车提升速度，稳稳地保持在道路限定的六十到七十迈之间。现在的路况很好，周围的车流也稀疏了一些。
　　但是——
　　“怎么了？”母亲扭过头诧然道，“怎么哭了？又疼了？先忍一下，等下车了我给你找止疼片……”
　　方时清不出声地摇摇头，眼泪不知为何不受克制地掉了下来。不，或许他是知道理由的，因为——
　　下一刻，一辆重型卡车突然从侧面挤了过来，就像喝醉酒似的，完全偏离了自己的车道，整个别到了这辆小轿车上。
　　重卡的车头直接将轿车的侧面撞得粉碎，玻璃和扭曲的钢片四下飞溅。
　　剧烈的冲撞和巨响以及惊呼之中，他整个人却像是漂浮起来了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毫无实感。
　　——果然是这样，他想道，这果然是个梦。
　　※
　　“砰！”
　　方时清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脑袋。为了摆脱刚刚的噩梦，他不得不尽力从床上往下滚，摔下来的时候脑袋还在床帮上磕了一下，健康值掉了五点。
　　简单而整洁的小房间，舒适的单人床……这里依旧是清凉农场的那件小屋。他现在早就成年了，正身处游戏之中，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车后座上的小学生了。
　　嘶……好疼。
　　额头上多出来好大一个包。
　　他揉了好久，直到脑子里回响的嗡嗡声渐渐消散，才意识到房门正在被敲响，外面还有人在喊话。
　　“方哥？你咋了？没事吧！”
　　他抱着头打开门，只见站在门口的竟然是贺相武，此时正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农场小屋。
　　“等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惊讶道。
　　“你还有东西搁在我这呢，我给你送来啊，”他大剌剌地回答，“不好意思啊方哥，我是不是吵着你睡觉了？不过也该起了啊，下午三点半了都。……哎，你眼睛咋红了，谁欺负你了？”
　　方时清迅速地揉了揉眼睛，把眼里的一点水气揉掉。
　　“没事，刚刚头磕在床沿上了，疼的。”
　　“这……是被我吵的吗？不好意思啊。”贺相武有些过意不去。
　　一边说话，他一边从道具栏里掏出一堆零零碎碎的藤条、枝条和种子。看见这堆东西，方时清眼睛顿时亮了亮，连忙迎他进来。
　　房间里的柜子基本都是空的，使用起来效果和道具栏相似，正适合用来收纳这些东西。
　　方时清一边收拾规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贺相武聊天。
　　“你也用不着专门送过来这么辛苦，明天再给我也行。”
　　本来方时清还以为，包括自己在内，大家回去之后多半会一觉睡到晚上，甚至直接到明早的，没想到这倒霉孩子这么有精神。
　　毕竟是年轻人啊，他不由感叹道。
　　说起来，这贺相武别看个头高长得也壮，实际上却是七个玩家里年龄最小的，目前好像刚上大二，连二十岁都没有。
　　“嗨，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贺相武倒是实诚，“我只是想腾道具栏出来，然后好开门做生意而已，被这么多杂碎占着道具栏，我什么都干不了啊。”
　　“开门做生意？”
　　“对，说来丢脸，其实我那铺子还没开过门呢……之前光顾着慌张害怕了，哪里有心情营业啊。”
　　说到这里，贺相武先是蔫了蔫，随后又变得斗志昂扬。
　　“不过，现在我算是想通了。妖魔鬼怪确实很可怕，但我也不能光在副本里给你们拖后腿啊，为了能快点结束游戏，我也得努力赚钱！”
　　这道理再显而易见不过了，不过能想通也确实不容易。
　　方时清想了想：“记得你是开铁匠铺的吧？啊对了，你那边能搞农具升级之类的工作吗？”
　　农场经营游戏里，铁匠铺的npc一般都是负责玩家的农具加工和升级的。只要把要用到的金属和农具交给铁匠，就能制作出更高级的农具。
　　高级农具使用起来的效率更快，比如一级锄头一次只能翻一块地，二级锄头能翻三块，三级锄头能翻九块……据说升到最高级之后，完全可以一锄头下去就翻好整亩耕地。
　　“我没注意过，好像可以吧？”
　　贺相武摸出来一本厚厚的《铁匠铺经营手册》，翻看了好一阵。
　　“找到了，还真行哎！不过升级的时候得用不少金属材料，你知道这些材料从哪弄吗？”
　　这里的“材料”，指的应该是“铜”“铁”等等一系列应用在工艺上的原料，和其他采集物一样，都是可以收集、应用和出售的道具。
　　“……不知道，”方时清讪讪道，“一般游戏里想得到这些东西，都得去矿场里挖的吧。没听说风月镇周边有矿场啊？对了，你的铁匠铺不出售原材料吗？直接卖给我一些——”
　　“铁匠铺不卖铁啊，我是做金属加工的，又不是挖矿的，”贺相武说，“再说，我也不知道哪有矿场啊，我也不是干矿工的。”
　　“那你要用到材料的时候，怎么办？”
　　“经营手册上说，没有原材料的话，在招牌上标明让顾客自带材料就行了。”
　　“……”行吧。
　　方时清目前对高级农具没有什么迫切需求，也就暂时放过了这件事。
　　等把各种种子、道具都整理好了，时间刚过四点钟。他盘算着还不到店铺的关门时间，干脆准备出门，去杂货店一趟。
　　他带回来的大多数采集物，都可以直接通过出货箱售卖，但像旧收音机这种东西肯定不行。另外也有必要尽早买点狗粮回来，小黑都两天没吃上正经东西了，就算游戏里的动物不会轻易死掉，也不能这么虐待啊。
　　贺相武跟他一起回了镇上，还兴高采烈地邀他一起吃饭。
　　然而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反正都是吃十块钱的廉价盒饭，有什么可请的啊。
　　快到关门的时间了，杂货店里没什么人，店主大叔没精打采地守在柜台后面数着秒针。
　　“哟，是你呀，”看到他进门，大叔稍微提起了精神——经过昨天备战副本的一通大采购，他和店长的交情已经刷高了一颗星，“今儿要买点什么，要不要看看昨天没买下的那个探险背包？”
　　“等我有钱了，一定买那个包，”方时清笑眯眯地和店长拉家常，“那个……您家孩子今天不在吗？”
　　“你说阿玉啊，阿玉不是在那呢吗？”店长往旁边指了指，“这孩子挺乖，平时不怎么在外面玩，基本都在店里帮忙的。”
　　阿玉就是店长儿子——那个长得十分秀美的少年的名字。
　　循着对方的手指看去，只见角落里的货架后面，还真的露出了少年的衣角。
　　“我看他也闲得很，你们年龄好像差不多，你要有时间，倒是可以常来和他聊聊天啊，”大叔笑着说道，“当然，聊天的同时也能消费就最好不过了。”
　　方时清想起来，那个角落好像是专门放置护符、法篆之类特殊道具的地方，于是走了过去。
　　远远的，只听那个少年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念叨道：“唉，你到底在看什么呢？看了快半个小时了吧，也不买东西，别人跟你说话你也不理。这要是别的店，怕不是早就把你打出门去了，也就是我爸爸脾气好……”
　　绕过一排货架，只见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正站在大堆的平安符、门神像等等的杂物前面，拈着一张符篆，抬起头对着光线仔细地打量着。而少年阿玉正围着他转来转去，时不时跟他说话，他却一个字都没应。
　　方时清心里有点慌。对方背对着他这边，而且已经换过了衣服，但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人不就是肖锋镝吗。
　　经过早上那不知道算争执还是什么的一通经历，他现在总觉得有点心虚，并不太敢面对这位大佬。
　　要不，还是别过去了？
　　就在他纠结犹豫的时候，对方却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忽然回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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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作者这两天暂时先弧一下评论……等缓过这一阵再统一回复大家……（捂着胃）
　　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37章 细节决定成败（倒V结束）
　　对方回过头, 方时清反倒愣住了。
　　肖锋镝这个人……怎么说呢。虽然看上去也还挺年轻，但是不知道是因为他太能打, 还是因为看上去不好接近的关系，经过之前各种事之后，方时清虽然和他也比较熟了, 但基本上还是把他心怀敬畏地供起来的。
　　而直到现在为止，这位大佬除了“完全不会玩游戏”这一点过于接地气了些之外, 别的行为表现倒也基本不辜负大佬的称号。
　　所以在他转过头来的这一瞬间, 方时清简直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是迷惘，几乎到有些忧郁的地步，结合本来就出色的外形, 乍一看上去，说是站在人生道路上思考的小文青都有人信。
　　没来由的, 他就想起了自己睡着时候做的那个梦, 以及梦中掉的那几点眼泪。
　　这位大佬他也是想起了什么难以排遣的旧事吗？
　　不过那种表情只是一闪而过，下一刻他便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冲这边点了点头，只有些许阴郁之色还残留在眼神里。
　　刚刚那一秒的异样, 就像没有出现过一般。
　　对方已经主动打过招呼了，自然不能再装没看见。方时清走了过去, 开口问道。
　　“那个……大佬，你感觉怎么样？身上的伤好了吗？需要再买些药吗？”
　　对方扭头看着他。
　　“不用了。睡过一觉之后, 健康值已经回满了。”
　　说话的时候, 他脸上居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虽然极轻极淡, 而且转瞬即逝，但却意外的，很是真诚。
　　“哦、哦，那就好。”
　　虽然心里感到一阵奇怪，到方世清多少还是有点受宠若惊。不得不说，以肖锋镝这样的长相，不管做什么样的表情都很好看。
　　“——哎呀，你也是来看辟邪道具的吗？”
　　杂货店的男孩小玉在两人旁边探头探脑，忽然凑到方时清旁边，小声问道，“你们认识？这位也是新搬来咱们风月镇的吗？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呃……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他长得好好看啊，太对我胃口了。哪怕他光看不买，只要对着那张脸，我就能原谅他。真想和他认识一下，但他都不理我的……你知道的话就告诉我呗，他在哪里工作，性取向如何，婚恋与否？”
　　他的脸上带上了红晕，语气兴奋得有些诡异，而且居然还扯上了性取向，难道……
　　方时清一时间难以回复。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在镇上的图书馆工作。”反而是肖锋镝自己开了口，说话的语气平淡如水。
　　“图书馆啊，我记住啦，”小玉似乎在想什么，片刻之后，忽然眯眼笑了起来，“那你们先在这边随便看看，有什么看中的商品就叫我哦？”
　　眼看着美少年像穿花蝴蝶一样换过了几排货柜消失不见，方世清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苦笑道：“大佬啊，你这……是什么谜一样的桃花运？”
　　那可是个NPC，而且还是个男的，哪怕再怎么花容月貌也是个男的。
　　肖锋镝却似乎并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得了的。
　　目送着小玉离开，他轻声说道：“这个NPC，他身上的阴气很重。”
　　“啊？”方时清一惊，连忙跟着压低了声音，“大佬，你是说，他……不是人？”
　　“不，他确实是人类，这一点完全可以放心。可能是八字太轻或者被鬼怪附体，也可能只是单纯的体质太弱，不慎被鬼缠上了吧。”
　　肖锋镝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符咒，慢慢地将它放回了原处。
　　“你是来买东西的？”
　　“啊，嗯。想买点狗粮……什么的。”
　　“吃过饭了吗？”对方看着他，慢慢问道，“没有的话，等会儿跟我一起去吃吧。正好想到一件事，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
　　方时清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回绝的话来。
　　明知对方指的多半也是十块钱一顿的廉价快餐，而且只是说事根本用不着一顿饭的工夫，但他偏偏就是没有办法像拒绝贺相武那样普通而直接地拒绝掉。
　　……是因为对方是大佬吗？
　　“那就这样，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肖锋镝就直接出去了，留下方时清自己一脸懵逼。
　　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跟人家一起吃饭，去就去吧。
　　他快速选购了几种普通的狗粮，想了想又拿上了点儿猫粮。这个世界的畜牧饲料相对昂贵，一份儿鸡饲料就要五到十元；猫粮狗粮倒是很便宜，质量不错的牌子也只需要几十块钱就能买一大袋子，大概是因为这边的猫狗都是普及性很高的动物吧。
　　结了帐，他顺手从道具栏里取出从副本里拿来的收音机准备卖掉。
　　刚打算开口问店主售价几何，一抬头却发现，店主的眼神已经完全粘在了这台老式机器上。
　　“张叔，张叔？”
　　这位店主姓张。
　　方世清伸出手在店主眼前晃了晃，只见店主的眼球也跟着收音机一起晃动个没完。
　　“你这是……”店主大叔的表情和声音都像做梦似的，“你这是从哪弄到的老式收音机？”
　　“这东西很罕见吗？”
　　他一下兴奋起来，看这样子，说不定它很值钱？
　　“也……不是太罕见，”店主回过神，掩饰般地咳嗽了一声，“你知道，现在都没什么人用这东西了，市面上也不怎么见到了，咳，老古董就只能进博物馆啦。”
　　——所谓欲盖弥彰，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
　　方时清幽幽地叹了口气，直接把收音机收回了道具栏里。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既然不值几个钱，我还是不折腾着卖了，直接留在屋子里，闲着没事儿听听广播用吧。”
　　事实上他哪敢用副本里顺出来的东西听广播啊，不怕听着听着突然传出鬼叫吗。
　　“哎，等等——”店主果然立刻就急了。
　　“这个，其实吧，这种老式的机器，如果能碰上收藏爱好者的话，倒是也能出个好价钱……”他斟酌着说道，“要不然你就出给我吧，五千，五千块怎么样？”
　　“哦……”
　　这回方时清是真的受到了惊吓。他只觉得这东西说不定能换钱，没想到能换这么多。
　　店主却误会了，以为他嫌少，一咬牙道：“七千，不能更多了！”边说边死死盯着他的手，像是要用眼神把道具栏里的那台机器拔出来似的。
　　“……”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大叔自己大概就是所谓的“爱好者”吧。
　　“好的好的，那就这么定了啊。”
　　见好就收，他忙不迭地把四台收音机都取了出来，一字排开搁在柜台上。
　　一口气看到这么多，大叔也吓了一跳：“这种绝版的老机型，你从哪找到这么多——咳，咳咳，”他又咳了几声，“这个嘛，你一次拿出好几个，这东西多了也没太大用处的嘛。两万，两万打包出给我吧？”
　　两万块不是小数目，但有了先前的铺垫，方时清却不想就这么答应了。
　　“从两万八直接到两万，您这价压得太狠了点吧。”他挠了挠头发道，“那就两万五，您觉得怎么样？”
　　“哎，年轻人，你这可有点太心黑了……”
　　店主咬死了不松口，方时清有心想把价格再拉一点起来，但他不怎么擅长做生意，磨了好几句也没有收获。想着肖锋镝还在外面等着，他也不愿意耗太久，想了想说道：“两万就两万，不过……正好我还想买点辟邪的道具，您给打个折扣呗。”
　　他跑去拿了肖锋镝刚刚看过的符篆，一并搁在柜台上。
　　整间店里，辟邪用品算是除了个别道具之外最为昂贵的一类商品了，而且对他们这些玩家来说算是刚需，拿了不亏。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是，方才肖锋镝一直盯着它看个没完，其中说不定有什么别的用意。
　　大叔顿时心情大好，豪爽地一挥手：“好说，这次就算搭给你的了，以后也要多来支持店里生意啊。”
　　这张符篆标明的售价是三千五百块，但他却毫不在意地挥手就送，看来这东西的进货价一定远远低于这个数额。
　　方时清的脑筋顿时再次活动起来。上次阿玉是怎么说的来着，这些辟邪物品都是从邻镇进货的？如果将来他能自己去邻镇直接买入的话，没了中间的差价，是不是就能省一大笔钱了！
　　肖锋镝独自一人站在外面，背对着店铺门口。这副样子看上去很普通，但看着那个背影，方时清还是再次想起了对方方才一瞬间的忧郁模样。
　　——现在想想，他也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他的错觉，毕竟对方表情改变得实在太快了。但是……
　　他小跑两步，肖锋镝就像长了后眼一样突然回了头。
　　“买完了吗？那就，走吧？”
　　对方的态度还是很普通，可方时清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加了滤镜，莫名地就是感到……对方似乎很不开心。
　　“其实……”
　　方时清想了想，还是直接把那张符篆取出来，匆匆忙忙地往对方怀里塞，“刚才，就是那个，买东西的时候，店长送了这个。”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心虚。
　　“——送？”肖锋镝接住那张黄纸，怔了怔，“这么一张不是挺贵的吗？三千五，就直接送给你了？”
　　“嗯对，不过，嘛，这东西我拿着也没什么用，我也不懂……”方时清局促地抓了抓后脑勺，“我看大佬你好像还挺喜欢这个的，还是给你吧。”
　　肖锋镝一时没说话，片刻之后轻声道：“谢谢。”
　　方时清不敢抬头，也就无从得知现在对方到底是怎么一个表情。
　　——如果能稍微笑一下就好了，他偷偷想道。
　　两人并肩沿路走着，气氛有点微妙，不过这种微妙并不令人讨厌。
　　“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是我突然想到的，”肖锋镝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你还记得，昨天找到的镇志吗？”
　　“嗯，镇志……有什么问题吗？”
　　“镇志上写着，清凉农场建成四年后，被出售给了你的祖父。又过了十三年，他生了病，不得不寻找下一个经营者——”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祖父能够稳稳当当地经营十三年之久？他是怎么做到，在遍地跑僵尸的农场里种植作物的呢？”
　　方时清眼前一亮：“你是说——”
　　“他应该有特殊的办法，”肖锋镝说，“而这种办法并没有传给下一名经营者。如果我们能把这个办法找出来，你的农场就能正常运作了。”


第38章 死亡惩罚
　　——“祖父”究竟是用什么方法, 才把清凉农场经营得像普通农场一样的呢？
　　如果那是方时清的亲爷爷, 他或许还能揣测一二, 但事实上, 那是个只存在于背景板中、无人了解的npc。
　　想要找出祖父当初的奥秘的话，大概只能从细节入手, 把整个农场翻一遍了。
　　农场空间很大，杂草丛生，四处堆积着乱七八糟的石块和木桩，还长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树木，想清理起来也不容易。
　　＊
　　清晨的阳光照进室内, 今天方时清也一如既往地准时睁开了眼睛。
　　说起来，他原本的生活虽然很规律，却也没有准确到这个份上, 每天都在同一时间醒来。大概是游戏系统有着特殊的机制, 能够将玩家们定时唤醒吧。
　　他伸了个懒腰, 爬起来，先去把小黑的食盘填满, 再溜达进鸡舍里去, 给两只鸡准备好饲料, 从草窠里把昨天母鸡下的鸡蛋掏出来。
　　出了鸡舍，他看了看旁边空置的棚子，觉得是时候多养些别的动物了, 比如奶牛什么的。
　　牛羊之类的动物远比鸡要昂贵, 通常一头就得五六千, 饲料也更值钱，还得更费心思照顾。不过相应的，它们的产出也会更丰厚一些。
　　想到这里，他打开状态栏，看着【金钱】一栏上醒目的数字，心满意足地长出了一口气。
　　在副本里采的蘑菇、木耳，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采集物加起来，竟然也卖了一万五千多块钱。加上昨天的老式收音机，只一趟副本下来，就赚了三万五——果然高风险和高收益是并存的！
　　既然赚到了这么多，之后他想支出一部分买头奶牛什么的，队友们应该能同意……吧？
　　不过，小黑只有一只，是不是没法同时守着鸡舍和牛棚啊？这么说，还得找大佬商量一下如何保护动物的问题……要不，还是先别买牛了，多养几只鸡？
　　鸡舍里倒是完全可以再养七八只鸡，不过鸡饲料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饲料当然是能够自己制作的，之前他也在图书馆看到了饲料调配方法的书籍。鸡饲料的主要成分是玉米，可惜现在还不能自己种植作物，只能之后再说了……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从农场南边的出口离开，绕过南侧的湖边前往镇上，顺便寻找有没有漏网之鱼的野菜可以采摘。
　　清晨的湖面十分安静，隐约的雾气蔓延开来，将水面笼罩在神秘的氛围之中。远远看去似乎有人影若隐若现，靠近了再看时却又空无一物。
　　这边空气非常清新。无论是脚底泥泞的触感，还是水汽和青草的味道，都令人心旷神怡，方时清深呼吸了几次，顿时感觉全身上下都清爽了起来。
　　算起来，进入游戏里的时间也还不到一周，但他莫名地对这里的生活节奏感到很适应。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日常和某些经营游戏过于相似，或许，是因为他早就对这种生活有所憧憬吧。
　　——这简直就是他理想中的人生。
　　离开了湖边的泥地，拐上了镇子里的青石板路，他忍不住再次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念头——这个在踏入游戏第一天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的念头。
　　哪怕现在这个世界展现出了黑暗而恐怖的里之一面，也没能让他改变想法。
　　真希望这样舒舒服服的单纯生活能够继续下去啊……
　　他边走边伸了个懒腰，心里想道，如果这不是个游戏，而成为真正的现实就好了。
　　大清早的风月镇祥和依旧。广场外边的马路旁，买早点的小贩们推着散发出香气的手推车；早起的大妈们提着筐子赶往早市，偶尔有晨跑的年轻人呼哧呼哧地路过。
　　——这幅景象，是如此真实而富有生活气息。
　　广场一隅的公告栏倒还是老样子，冷冷清清的。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个长发戴眼镜的姑娘，正是尤清雨。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他，便冲他笑了笑。
　　经过第一个副本之后，玩家们也都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关系无形之间便比之前近了很多。
　　看到她这个样子，方时清忽地回忆起了初入游戏第一天的情况，心中不由多出了些许感慨——那时他也是先碰到了尤清雨，彼此之间堪称话不投机。
　　他走到公告栏前，招呼了一声：“今天你来得好早啊。”
　　“你才是真的早，”尤清雨往旁边挪了挪，“我看到200万任务数值的变化了，一下子多出了好几万，是你赚的吧？”
　　“不算我赚的啦，是副本里赚的，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方时清有点不好意思。
　　“反正我基本没有帮上忙，光添乱了，”尤清雨撩了一下垂落的头发，无奈地笑了笑，“而且最后还是靠你们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不，当时你不是救了我吗？而且……”这都是副本的设定问题，镜中鬼把她定成了主要目标，这换谁都没办法。说起来，她能在镜中鬼制造的那些精神污染式幻觉之下坚持下来，已经很厉害了。
　　“不说这个了，反正都过去了。”尤清雨似乎不想纠缠于这个话题。她沉默了片刻，“其实……有件事，我想大概有必要和大家说一下，但是，又不太敢。”
　　“不敢……？”这个用词就比较奇怪了。
　　她垂下眼帘，看上去有些恐惧：“嗯，一方面，不能确定；另一方面，总觉得说出口了，不好的预感就会成真了。”
　　方时清挠挠头：“虽然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事，不过……如果一件事本来就是真的，不管说不说出口，早晚都会有所表现的。”
　　又沉默半晌后，尤清雨苦笑道：“你说得对。……你还记得吗，我从副本出来，被你们救醒之后，不是说我一直在做噩梦吗？”
　　“嗯，我有印象。你当时，是不是梦到自己被镜中鬼掐死了？”方时清试探着问道。
　　尤清雨点点头，再次露出些微恐慌之色。
　　“我梦见我被她杀了。但是……不仅如此。”
　　“不仅如此……”她抖了一下，交叉双手环住了自己的肩膀，“在那之后……”
　　方时清有点走神地想道，如果这里是言情剧的片场，他现在大概就该用自己的怀抱来给予姑娘一些安慰了。可惜——
　　他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摸了摸毫无悸动的心脏，又看了眼宁可自己抱自己也不往这边挪一点的尤清雨，觉得这里就算真是言情剧，自己也绝对不是男主角。
　　“——在那之后，我又活了。”她说。
　　“……啊？”
　　这一下他就听不懂了，“这我们都知道啊，你的魂魄被——”
　　“不是那个意思！”她打断道，“是在……噩梦里。我在梦里被杀，又在梦里，以‘尤清雨’的名字活了回来。但是梦里那个复活的我不再是我了——不再是我了，你明白吗？”
　　她的脸部肌肉微微抖动着，“复活的我，忘记了这里只是个游戏，忘记了自己玩家的身份，忘了我真正的家人。‘我’接受了这个和姑姑同住的无业游民的身份，拥有了截然不同的生活……你明白了吗？”
　　“——”方时清愣住了。他理解了对方话语里的意思。
　　关于这件事的猜测，在她濒死的时候，其实就曾经有过。但那时，只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而已，现在却被她自己的梦境加上了厚重的砝码。
　　“噩梦里的我……在死后，变成了一个npc。”
　　她缓缓地说道。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说话。不远处人群的喧嚣和这个角落里绝对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仿佛在刻意强调着两方本质上的不同一般。即使再怎么酷似，npc就是npc。
　　但是，那份喧腾和热闹又是如此地真实。
　　因为心里有所准备，方时清倒不是很惊讶。不如说，心里产生了一点微妙的想法。
　　这个世界的npc……是不是过得还挺开心的？如果成为npc的话……
　　他心中骤然跳出了这个念头。
　　——成为npc……的话，自己就……
　　这个想法令他一时有些呼吸困难。
　　“变成npc，这也——”没有什么不好吧？
　　身边传来刀锋一样锐利的视线，发现尤清雨在瞪着他，方时清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差点把心里话说出口了，连忙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你就不害怕吗？”她盯着他的脸，“你真的理解‘变成npc’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从此就不再是本来的自己了。你会以不是你的你的姿态活在这个虚拟空间里，和现实中的自己彻底割裂。成为一个游戏工具人，你不觉得这比直接死了更可怕吗！”
　　“……”方时清没有说话。
　　“那样的话，‘我’或许还活着，但是……永远都不可能回到现实，和家人团聚了，不是吗？”
　　她疲倦地取下眼镜，揉了揉自己的眼角内侧。方时清这才发现她眼下有了颇重的黑眼圈，大概一整晚都没睡好吧。
　　“你……”他没法拥有立场，只好说道，“你，很想你的家人吗？”
　　“那当然。不管是奋斗还是赚钱，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家人吗。”
　　她从衣袋里摸出了昨天见过的那个钱包，摊开在膝上，用手指描摹着那张照片。
　　方时清感到一阵愧疚。尤清雨名明显很爱她的家人，一心想着早日通关游戏，回去和家人团聚，而他居然差点在她面前说什么“成为npc也不错”？这也太过没心没肺了点吧。
　　“你、你妈妈很漂亮。”他小声说道。
　　闻言尤清雨终于再次笑了，将照片亮给他看：“谢谢，不过，她不是我妈。她是我姑姑。”
　　“我在现实里也是姑姑带大的，”她状似轻松地说道，“我爸去得早，我妈再婚后不愿意养我，最后我就住到了姑姑家里去。当然，我姑姑和游戏里这个完全不一样，她是个非常积极、非常有能力的职场女性，我很崇拜她。……正因如此，才格外受不了游戏里这个好吃懒做的版本。”
　　“呃，嗯，”方时清愣了一会儿，说道，“我……大概能理解了。”
　　“其实，之所以会想要很多钱……也是因为家里出了事。”
　　难得提及家庭情况，尤清雨也罕见地多说了几句自己的私事，“我的一个叔叔借高利贷，把奶奶气病了。姑姑她……又给奶奶治病，又帮叔叔还钱，家里情况很紧张。我弟弟他，一直以来都很想出国念书，但现在这种状况……”
　　她持续地摩挲着那张照片。
　　“家里没有那个余裕，但是，我希望他能实现理想。所以，偶尔心里会不切实际地想要天降横财，谁知道竟然会被拉进这种游戏里呢。”
　　此时此刻，话语显得有些苍白。
　　“你……”方时清最后说道，“我们一定能成功的，到时候，就有钱了。”
　　“嗯。”尤清雨只是又笑了笑，笑容里隐隐有着不确定。在刚刚经历过那样的一个副本之后，她也不可能立刻就重拾勇气和信心。
　　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人影绕开街口的小商贩，踏入广场上，往公告栏这边走来，是顾晋泓。
　　他的状态看上去还行，僵硬的躯体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
　　“你们今天到得好早。”他向两人随口打过招呼，看向公告栏，讶然道，“快四万了？赚了这么多？”
　　“副本里赚到的，”提到赚钱，方时清重新打起了精神，“我也没想到啊，光是副本里的采集物就能赚这么多，嘿嘿。”
　　顾晋泓又扫了一眼公告，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你们，”他指了指某个部分，“看过公告上的新增内容了？”
　　“什么？”
　　方时清和尤清雨立刻都站了起来。尤清雨皱眉道：“我来的时候看过了，没有新内容啊！”
　　他们走到公告前，然后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新增的内容部分，赫然用血红色的大字写着——
　　【死亡惩罚：
　　玩家若在游戏内死亡，将以形态相同的npc身份继续留存。】


第39章 矛盾升级
　　当天早上, 第四个出现的是贺相武。他冲进广场时脸色苍白, 脚步踉跄, 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
　　他甚至都没去瞅一眼公告, 直接扑过来一把抓住了方时清。
　　“方哥，”他带着哭腔道,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
　　几人让贺相武坐下来，缓了好一阵之后，他终于镇定了一些，开始讲述自己昨晚的经历。
　　起因是——昨天傍晚，他收拾炉子的时候, 一不小心把房子的顶棚戳破了。
　　“等等？”尤清雨叫停问道，“你的住处房顶这么脆的吗，怎么一戳就破？”
　　“就是这么脆啊……”说起来他那间小破铁匠铺还是挺简陋的, 非常有传统风味。昨晚他清理炉子的时候顺手扔了块煤块, 一不小心就砸了个大窟窿出来。
　　问题就出在这个窟窿上。
　　“因为当时已经快天黑了, 而且我也不会补屋顶，就只能先那么放着。没想到……”
　　贺相武抱住脑袋,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那些小鬼……又来了！”
　　“小鬼”指的是, 他之前曾经提过的那些玩皮球的小孩鬼魂。
　　入夜之后, 他住处门外就再次响起了儿童嬉笑游戏的声音，以及皮球一下一下拍响的声音。最开始还只是在院子里，不知不觉就挪动到了门口, 和上次一样, 不停地有重物击打在门上。
　　贺相武只能装作没听见, 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然而那些声音非但没有停住，还沿着房子的外墙渐渐上移，最终到了房顶上。
　　“然后，那个小鬼、小鬼他……他就从房顶的破洞里，伸出了头……”他声音打颤，“他把头伸进来了，进到我的房子里来了！”
　　“——鬼怪进入了房子？”
　　不是说房屋里基本是安全的吗？像尤清雨那样遭遇副本BOSS的情况暂且不论，普通的鬼怪也能入侵人类的住处的话，这事可就危险了。
　　“也不是……”贺相武定了定神说道，“只有，只有头伸进来了。”
　　小鬼冲他幽幽地笑着，片刻之后就把脑袋缩了回去。他刚刚松了口气，只见一双苍白的小手，抱着一个圆球形状的物体，从破口处探了进来。
　　那双手把圆球转了个个儿，正面朝向贺相武。那一刻他再也忍不住，疯狂大叫起来——
　　那个“圆球”，分明便是一颗人头。而且上面的脸正是贺相武自己！
　　人头上断断续续往下滴着血，倒是没有落下来，通通流到了小鬼的手心里。小鬼晃动着那颗头颅，似乎觉得很有趣，发出一阵阵无邪的笑声。
　　说话期间，曾昕也来了，在旁边听到了个尾巴，吓得面色苍白。
　　“之、之后呢？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之后……”贺相武突然有点羞耻地低下头。
　　当时他虽然怕得腿都软了，但到底也是经历过一个副本的人了，好歹不至于再次被吓晕过去。尽管害怕，但还是想采取点措施。
　　他找到一块破木板涂上胶水，连在棍子上，打算先从室内用这玩意儿把破洞临时补一补，起码别再让小鬼这么吓唬人了。
　　“……”某种意义上说，这人真是鬼才，“那你把洞补上了吗？”
　　“没……没有。”
　　说到这里，贺相武重重地哆嗦了一下。
　　“我拿着棍子和木板走到破洞底下，抬头的时候，与那个小鬼正好看了个对眼。他似乎知道我要做什么，看上去很生气。然后……”
　　——然后，那个小鬼，连同他手里的人头……突然融化了。
　　就像受到灼烤的冰淇淋球一般，它从头顶和指尖开始，逐渐化成了一滴滴粘稠的液体，淅淅沥沥地滴落。屋顶上传来液体流淌的声音，以及眼球和牙齿掉落的声音——
　　“……”
　　他这一通描述，让所有人都感到了胃部不适。
　　“不过直到最后，那些鬼怪都没能进到你的房子里嘛。”方时清想了想说道，“它所做的一切也就是为了把你吓出去。”
　　“但是、但是还是很可怕啊！”贺相武惨叫，“而且它都把头伸进来了！”
　　“等回去之后你把房顶补上就没事了，”方时清安慰道，“别怕，习惯了就好了，啊。”
　　贺相武满脸要哭不哭的绝望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赵竣才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隔了一宿之后，他看上去还是有气无力的，就像重病初愈的患者。他大概是第一个副本里最倒霉的一个人了，早早就被镜中鬼抓住，几乎丢光了全身的阳气，大概得虚弱一个多星期。
　　除了尤清雨之外，其他玩家们对公告上新增的死亡惩罚倒都没什么表示。虽然确实很是出乎意料，但是说到底，直接死亡和变npc区别也不大。
　　反倒是“任务目标”栏上那个骤增几万的数字更加引人注目一些。方时清不得不向别人解释了一通关于老式收音机的事，引得贺相武大呼可惜，说当时如果多拿几台，现在不就赚翻了。
　　“……然而拿多了也不一定卖得出去啊。”
　　方时清自己倒是比较知足，反正都是意外之财嘛，有一点算一点。
　　不知为什么，今天肖锋镝到得很晚，而且出现的时候整张脸都绷着，看上去很不高兴的样子。
　　来了之后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公告栏前盯着公告，似乎是在发呆。别人也都不太敢主动跟他搭话，周围的空气一时有点冷清。
　　“那啥，方哥，”贺相武溜到方时清旁边，搓着手问道，“你能不能，呃，帮我个忙？”
　　“帮什么？”方时清有点好奇。
　　贺相武小心地瞥了一眼旁边，压低声音：“就是，你能不能……帮我去拜托一下肖哥，让他也帮忙整一整我那个破屋啊？起码让我那别再闹鬼了，真的，我这小心脏受不了。”
　　“呃……”
　　方时清觉得，他这句话槽点有些多。
　　“虽然我理解你的心情，”他谨慎地问道，“但是，为什么要我帮你去？你自己去请他不就行了吗，他就在那边啊。”
　　“我哪敢啊——”贺相武一不小心提高了声音，慌忙再次压低，“求你了方哥，这不是你们比较熟嘛，如果是你替我去问，感觉肖哥答应的可能性比较高。”
　　“不至于吧，大佬很好说话的啊？而且大家都一起过过副本了，应该都比较熟了吧，有什么不敢的。”方时清纳闷。
　　旁边曾昕小声插话道：“你不觉得，今天肖哥看上去有点低气压吗？看上去挺吓人的，我也不敢跟他搭话。”
　　“我觉得他是心情不好，但他也不是会乱发脾气的那种人吧。”
　　第一次见的时候，自己表现得那么蠢，人家大佬也没发火啊。
　　这时，不远处的赵竣用力清了清喉咙，把别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的身上。
　　“说起来，大家通过这个副本，也算得上是九死一生了。”他语气平和地说，“为了庆祝一下，不如……咱们一起去吃个饭，顺便交流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大家觉得怎么样？”
　　“行啊，”尤清雨看了他一眼，第一个说道，“天天吃十块钱一份的劣质套餐也该吃够了，是时候放松一下了。去哪吃，没见这个小镇上有饭店啊？大排档也没……”
　　“等一下，”赵竣愣了愣，连忙打断，“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该不会打算让大家端着十块钱的盒饭蹲成一个圈，就这么聚餐吧？”
　　赵竣的脸色本来就不太好看，这下变得更差了。
　　“我之前也说过，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攒够钱好结束游戏，没必要搞什么过度的花销。这游戏里的食物过于昂贵了，一盘蛋炒饭都要一二百，咱们没那么多钱，有也禁不起浪费。”
　　“也没什么可在饭桌上讨论的吧，”尤清雨一甩长发站起来，“有什么事，在这里一样可以说。大家是合作打游戏，不是谈生意，麻烦你别把社会人那一套带进游戏里来。要吃饭，就开开心心去吃顿饭，又没叫你结账，大家各自买各自的就行了。”
　　现场的气氛本来只是有点冷清，被她这么一说，一下子变得僵硬了起来。
　　“偶尔放松一次也没什么关系吧，现在咱们也多少有点钱了……”贺相武嘟囔道。
　　“等结束游戏之后想怎么放松都行，但是现在得为大家的未来考虑。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是大家共通的任务消耗——”赵竣状似苦口婆心地劝道。
　　“对了，”尤清雨突然转向方时清，“说起来，目前这点钱里你赚的最多吧。你怎么想，觉得能花吗？”
　　“不不不不是我赚的，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
　　方时清完全不懂他们在杠什么，慌忙大力摇头。
　　“那就投票表态吧，”尤清雨分毫不让地接上一句，“同意去吃顿好的，就站我这边，不同意就站到赵竣那边。”
　　……靠。
　　方时清突然起身，严肃地拍了拍贺相武的肩膀：“你们先讨论着，我现在就去找大佬，跟他说一下你那房子闹鬼的事。”
　　＊
　　——这感觉真的好烦啊。
　　背对着玩家们匆匆走向公告栏，方时清忍不住叹了口气，大清早的好心情早已消失殆尽。
　　为什么他们会为了“晚上吃什么”这种小事而争执不休呢？
　　正常人掉到这种随时可能会死亡的环境里，理应一直在担忧自己的生命，而像他这种不太正常的人，只一心想着好好玩游戏，总之根本不会有吵架的心情。
　　他无法理解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完全无法理解。
　　“大佬，”走到肖锋镝身边，他叫了对方一声，“那个，你……你现在，有时间吗？”
　　肖锋镝转过头，方时清一怔。
　　——又来了。
　　和昨天相似的那种感觉，那种……难说是忧郁还是迷茫的眼神。
　　同样是一闪即逝，但是这一次绝对不是看错了。
　　尽管对方用眼神示意他可以开口，但他还是有些踌躇。
　　或许，现在真的不适合打扰对方？
　　“那个……”然而他没能反应过来，愣愣地把本来准备的话说出了口，“昨天晚上……贺相武那间北边的铁匠铺里……”
　　“嗯，我知道，”肖锋镝打断道，“刚刚你们说话的时候我都听见了。”
　　“……啊？”
　　“你们说话声音太大了，”他叹了口气，“不想让当事人听到的话，起码离远一点再说啊。”


第40章 非正常解决方式
　　“这个问题好解决，也用不着像你那里一样画阵, ”肖锋镝说, “其实你昨天拿到的那张符, 就是镇宅用的。等我去买点黄纸和白酒，照着再制作几张，分给他们就行了。”
　　“就……行了？”听上去好像还挺简单的。
　　“嗯。”
　　方时清长长出了口气，再次露出了笑脸。他感动地想着, 就说人家大佬很好说话的嘛。
　　身后不远处，赵竣还在说着：“所有的钱都是集体的钱, 经过一个副本，大家还是没意识到赚钱的需求有多迫切吗？我一直觉得, 在这种环境下, 咱们有必要定一个专门管理财务的人选，所有人的收入都统一交给他来管理, 这样才能最大限度避免私自花用——”
　　“算了吧, ”尤清雨嗤之以鼻，“总之，晚上我们聚餐，你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
　　“不如就去我们酒吧吧, ”顾晋泓竟然有闲情逸致趁机替他所在的店铺拉起了生意，“两百元的饮品无限续杯，通宵营业, 还有休息区——”
　　“通宵好啊, 我暂时不想回住处过夜了。”这是贺相武。
　　“酒吧……会不会不安全？”这是曾昕。
　　“也不一定要喝酒, 有别的饮料。”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眼看着就把这件事敲定了。
　　“时清，肖哥，”尤清雨过来招呼唯二全程无参与的两人，“晚上大家去酒吧，算是庆祝一下首次通关副本，你们有兴趣吗？”
　　方时清没了主意，只好看向肖锋镝。后者也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说道：“我无所谓。”
　　“那就一起吧，”尤清雨干脆利落替他们敲定，“全当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一下。”
　　这场争执倒是告一段落了，以“支持聚餐”一方的全面胜利而告终。不过这么一来，别的话题也就都没法进行下去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动身回去，就连交涉失败的赵竣也一脸不快地离开了，但肖锋镝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站在公告栏前面没有动。
　　方时清站在旁边目送他们离去，心里有些不舒坦。他觉得，现在这个玩家们相互争执的局面是他最讨厌看到的，但是却又无计可施。
　　“——怎么了？”
　　过了几秒钟，他才意识到是肖锋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身边，正在低头问他。
　　“你这样愁容满面的样子，还挺罕见的。”他说。
　　他看上去并不为方才的事而挂心。方时清再三犹豫，还是问了出来：“大佬，你觉得……他们那样，没问题吗？”
　　“谁，哪样？哦……你是说其他玩家。”
　　对方掀了掀眼皮，看上去有点冷淡。
　　“人一多了就是会有这种情况。这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情，就交给他们自己讨论吧。”
　　“但是……”
　　“没事，不管他们在外面争成什么样，只要碰到鬼怪，一定就都安生了。”
　　他抬起手，在方时清的脑袋上安抚性地拍了拍，动作就跟拍狗似的。
　　“别人的思想行为，不管我还是你，全都干涉不了。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他又拍了两下，然后转身走了。
　　方时清捂住脑袋，过了半晌，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
　　好像大佬对他，确实比对其他人要好上一点点。
　　按照之前说定的结果，玩家们在天黑之前到了广场附近的酒吧门口集合。
　　这间规模不大的酒吧，算是小镇为数不多的娱乐场所之一，名字就叫“风月酒吧”。
　　因为风月镇的特殊性，酒吧的营业方式也和现实中的类似场所有很大不同。
　　酒吧营业时间是从晚上六点，一直到转天早上六点。期间为了避免妖魔鬼怪侵入，门窗将会全程封锁。如有需要的话，还可以直接在二楼的房间里休息——当然，是正经意味上的。
　　由于通宵营业的缘故，这里除了酒吧惯常会有的小吃和酒类饮品之外，也出售一些正经的菜肴，乍一看和普通的饭店也没什么两样。
　　唯一令它符合姓名的，大概就是活跃在长长的吧台后面的调酒师了。
　　npc调酒师看上去很年轻，动作却异常娴熟，在迷幻的灯光下低垂着头，脸部曲线显得格外漂亮。
　　作为这里的员工，顾晋泓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他介绍说这位调酒师是老板的远房亲戚。在帮不熟悉这种场合的几人点了或含或不含酒精的饮料后，便直接去了更衣室。
　　毕竟是镇上罕见的酒吧，这里的上座率并不算低，氛围却相对比较安静。大多数客人都只是独自一人坐在一处而已，也没见现实中常见的搭讪情景发生，意外的，还真是个能令人放松的地方。
　　几人找了远离吧台的安静位置坐了下来。尤清雨端着热牛奶感叹道：“其实我本来只是想和赵竣唱唱反调……没想到，这里还挺舒服的。”
　　赵竣最后真的没来，不知道是在以这种行为表示抗议，还是单纯想省钱。
　　“你为什么要故意和他对着来？”方时清闻言诧然道。
　　“就是看不惯，”尤清雨冲他摆摆手，“你不觉得，他一直在试图成为——唔，咱们这些玩家的领导人吗？”
　　“什么意思？”他越发惊讶了。
　　尤清雨想说什么，曾昕拉了她一把。
　　“清雨，那个……陪我去下洗手间。”
　　两个姑娘离席，方时清一脸懵逼：“不是，等等，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看左手边——贺相武是个傻的，光知道闷头喝饮料，估计啥也不知道；看看右手边——肖锋镝自顾自地鼓捣着一叠零碎的纸片，十足什么都不想参与的样子，只好独自郁闷地捧起杯子。
　　他点的是大杯可乐。这种饮料在现实中普及度非常高，但他因为身体原因，几乎没有沾过，难得有机会，当然要尝尝看。
　　一大口带着气泡的、难以概括为苦味或者甜味的液体沿着食道滑了下去，带来前所未有的畅快感。他满足地呼出一口带着碳酸味道的气体，眯起了眼睛，只觉得之前的不快也被一起呼了出去。
　　这种感觉，大概就叫做幸福吧。
　　感谢游戏，感恩游戏，让他能够得到这种难得的体验！
　　身边传来轻轻的笑声，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肖锋镝放下手里的东西，端起了杯子：“你只是喝个可乐，怎么搞得像第一次喝酒一样。”
　　他的话语里没有嘲笑的意味，只是玩笑，方时清却觉得有点丢脸。而且，六个人之中只有他和尤清雨喝的不是酒，然而尤清雨是在校女学生，他却是早就毕业出了社会了——直到这个时候还不能喝酒，还真是耻辱。
　　“不过，”对方又说，“还挺可爱的。”
　　方时清挫败道：“大佬，我好歹二十大几岁了，这个年龄的男的被夸可爱又没什么可高兴的。我个人比较喜欢像帅啊，厉害啊，强啊，牛B——之类的，这种称赞方式。”虽然他不帅不强也不厉害，说起来，这些形容词还是比较适合对面的肖锋镝。
　　“嗯，方哥牛批，”贺相武灌下一大口酒，顿时有些上脸，闻言凑过来搭两人的肩膀。肖锋镝看他一眼，他立刻神情一肃道：“肖哥更牛批！”
　　方时清有些头疼，心道这孩子醉得也太快了。
　　“那么，现在确实有个机会，”肖锋镝说，“做一件——足以被成为厉害的事情。”
　　“啊？”方时清正忙着把贺相武按回椅子上，“大佬你说的是什么事？”
　　“那就是，”他漫不经心道，“成为玩家们的领导者，带着这里的所有人一起通关游戏。”
　　“——啥？”
　　啥？？
　　方时清觉得自己大概是喝醉了——虽然他只喝了可乐，但如果没醉，怎么就开始做梦了呢？
　　“行了，你没听错，”肖锋镝一摆手，“你不是很讨厌玩家之间的争吵吗？这些冲突，说到底都是因为没有能够一锤定音的领导者。”
　　“可是我——”
　　“上午的争执也是因为这个，”他说，“那个赵竣有意担任领导的位置，但别人都不服他。就是这么回事。”
　　“不是，你先停一下，”方时清终于逮住了空档插话，“但是这、这和我……没有关系吧？我不行，我绝对不行的。”
　　他很了解自己，如果他这种性格的货色都能领导小分队求生存，那——不要说母猪会上树，母猪都该会打王者荣耀了。
　　“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肖锋镝理所当然道，“或许你没有通常意义上的领导者资质，但是在这里，已经是很合适的人选了。不然还能有谁？”
　　方时清张了张嘴，还真没法立刻说出个人名来。
　　赵竣——别人都不服他。顾晋泓——从他不断削弱自身存在感的表现来看，肯定没那个意思。贺相武——他看了眼捧着杯子大口灌酒的傻大个，默默把他划掉了。曾昕——这姑娘有力气也可靠，但是一碰到事就哭。尤清雨——她好像根本不喜欢集体活动……
　　要说“主角气质”或者“领导人气质”，大家……好像是都没有。
　　可问题是，这种气质他方时清身上也没有啊！半厘都没有啊！
　　“大佬，”他最后只能说道，“你，你不是最没争议的选择吗？你又是引导玩家，又能打，又厉害，副本里救过我们挺多次。肯定没人不服你。”
　　“我有我的安排，”肖锋镝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而且我也不会玩游戏，一点都不会。”
　　“不会玩游戏可以学嘛，很好学的——”
　　“放心，”他不容置疑道，“碰到事的时候，我会支持你的。经过第一个副本之后，大多数人都会支持你。对吧。”
　　他看了眼贺相武，后者脸上通红地举杯：“对！再来一杯！”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吧？！
　　方时清简直要哭了。正打算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拒绝，突然原本安静的酒吧一阵喧哗，其间夹杂着女孩子的阵阵尖叫声。
　　“怎么了？”
　　“有怪物来袭吗？”贺相武挥着空杯子，开玩笑道。
　　“……别闹。”
　　曾昕和尤清雨从洗手间回来，倒是带回了个消息。
　　“听他们说，是酒吧里最近很有人气的歌手要上台了，”曾昕有点兴奋地指了指一侧的歌台，“指的应该就是顾晋泓吧？”


第41章 游戏与现实
　　上台的还真是顾晋泓。他简单地换了衣服, 怀里抱着吉他, 刚站到麦克风前, 还没张嘴，周围就满是女孩子的尖叫声。
　　不过, 当他开口唱出第一句的时候，全场反而一下子安静了。
　　到了副歌部分，开始有人跟着打节拍；等唱到最后一段, 大多数听众已经完全沉迷在了歌曲之中。
　　一曲唱完, 顾晋泓毫无疑问收获了全场掌声，还有小姑娘跑上去送东西。方时清也被气氛感染，跟着拍了几下巴掌。
　　“……他唱得, 还真挺好听的。”尤清雨感叹道，“记得他说自己是做平面模特的吧？现在的模特都会唱歌的吗？”
　　——“模特”“场合”“驻唱歌手”几个关键词加起来, 无疑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明星养成类的游戏。
　　方时清早就有了这方面的联想，但他是真没想到, 顾晋泓居然这么能唱。
　　一般的养成游戏里, 前期总得用各种课程和零工来提升人物的各种属性，等达到了一定值之后，才能开启其他的工作或者隐藏事件。但是, 照他的表现，现在的属性点明显已经点得相当高了。
　　“以他的现在的能力值, 是不是已经可以直接签约出道了？”
　　他的游戏思维立刻飞速运转起来。
　　“就像养成游戏里一样, 在属性满足规定值之后就可以去签个公司, 然后发唱片、办商演、开演唱会什么的——要真能行的话, 感觉两百万很快就能赚到手！”
　　明星的赚钱效率和普通人可完全不同。方时清下定决心，等一会儿一定要打听一下顾晋泓的相关技能，看看能不能走明星养成这条路。
　　“我觉得大概不行，这个小镇上哪有相关的娱乐产业啊，连智能手机都没有。”
　　虽然说着煞风景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尤清雨好像很兴奋，“你也玩《明星○愿》？我还以为玩这种游戏的基本都是女孩子呢，是我性别刻板印象了吗？”
　　“呃，只是玩过一点……不，不太熟练。”
　　方时清愣了愣，沸腾的情绪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倒不是觉得玩养成游戏很丢人什么的，不过，他的确……微妙地被这句话戳了伤心事。
　　他匆匆忙忙地扭头，想要转移话题，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座位时却愣了一下。
　　“大佬他人呢？”
　　肖锋镝竟然不知不觉地离开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虽然在这种环境下，独自去个洗手间或者续个杯都很自然，也没必要和同伴报备，但方时清心里还是一慌。
　　明明之前还在和大佬说话的，但刚刚他光顾着和尤清雨聊游戏，大佬又不懂这个……他该不会是觉得不高兴了吧？
　　贺相武已经醉到不太能正常对话了，他只好向曾昕打听：“那个，你有没有看到大佬去哪了……曾昕？”
　　曾昕正坐在那里发愣。
　　“你怎么了？”
　　“啊？……嗯，”曾昕回过神，犹豫道，“你们不觉得，顾晋泓唱歌的声音很耳熟吗？”
　　“唱歌的声音，不都是那样吗？”贺相武跑去续了一杯茶水回来，喝下去之后好像清醒了一点，“我唱歌也是那个声。”
　　“哎？不，可是我觉得……”
　　曾昕欲言又止，“你们听过前一阵特别火的那首歌吗，叫《风雪黑玫瑰》，在中学生之间很流行。”
　　“……”从尤清雨和贺相武的表情上就能看出，他们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唱这首歌的是一个新人组合，好像叫……我也不记得了，但是主唱的声音很好听，”曾昕说，“和顾晋泓很像。”
　　“——不至于这么巧吧。”
　　这世上声音相似的人并不少，而且只是靠听力，并没有多大的可信度。
　　“我、我也不确定，”曾昕本来就很犹豫，被反过来一问更是动摇，“毕竟我没有注意过那个歌手的脸……”
　　“直接问他本人不就行了？”贺相武不耐烦道，“又不是什么不能问的事儿。”
　　“如果真不是不能问的事，那打一开始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就不会隐瞒了。……你怎么看？”
　　“啊？”没想到尤清雨突然转过来问他，方时清一愣回神，“哦……我觉得无所谓吧？不管他现实中是做什么的，和咱们的游戏又没有关系。”
　　在方时清看来，队友现实中是做什么的根本不重要，他也不关心。大家都只是来玩游戏的，玩好游戏不就行了吗？
　　……如果真的只是玩好游戏就行，那该多好。可惜，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即使身处模拟经营游戏内部，照样得应付玩家之间的摩擦和不快。
　　想到刚刚肖锋镝那一段话，他在心里垂下了肩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烦闷和压力。
　　＊
　　酒吧的洗手间倒是宽敞。方时清捧水洗了把脸，清凉的触感和现实之中一般无二。
　　他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慢慢伸展开手臂举过头顶，踮起脚尖跳了两下，原地旋转了几圈，又跳了两下。
　　因为转得太急了，稍微有一点头晕，但远不到天旋地转的地步。
　　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毫无变化。
　　现在他的体质，完全就是正常人类的平均水平。虽然没有翻山越岭日行千里的威能，却也能够正常地跑跳移动。
　　这就够了；已经比现实要好上太多了。然而这一切却都只是游戏之中的假象。
　　如果……
　　“你在干什么？”
　　身旁突然有声音响起，吓得方时清差点一头栽进洗手池。
　　顾晋泓从洗手间隔间里走出来，好奇地看着这边。他身上已经换掉了登台唱歌时的衣服，改穿一身服务生的制服，整个人的气势也变了许多。
　　“啊，没什么，”方时清尴尬地笑着，“就是……坐累了，出来活动活动手脚。”
　　刚刚那副举着胳膊又跳又转圈的样子，一定蠢透了。
　　“啊，呃，你刚刚唱的歌很好听！”为了防止对方追问，他连忙扯开话题，“你有歌唱或者登台演出的相关技能什么的吗，数值大概有多少？咱们说不定能考虑之后在这方面发展——”
　　“歌唱？技能？”顾晋泓放空眼神，似乎是在查看状态栏，然后连连摇头，“我没有那种技能啊？”
　　“哎？”
　　“真没有，我的所有技能，都是和酒吧工作相关的，”他在半空中点了点，“待人接物……还有调酒什么的。”
　　“可是你唱歌唱得真的很好听，”方时清惊了，“难道是固有技能吗？”
　　顾晋泓莫名其妙：“那是什么？我只不过是现实里就会这个而已。”
　　“这，真是太遗憾了……”没有相关技能，意味着不可能往这个方向发展，也就是说，之前他脑补的赚钱渠道全都不可行了。方时清颓然道，“我还以为能在游戏里搞明星养成呢。”
　　方时清没再问别的内容，既然是现实中的事，那和他就完全无关了。
　　顾晋泓一边走到池边洗手，一边透过镜子观察着他，过了一会儿，见他真的没有追问的意思，终于忍不住道：“你还记得吗，我最开始报上的身份是模特。你们不觉得模特会唱歌有点奇怪吗？”
　　“呃，还好吧？”方时清对这个其实没什么概念，“玩游戏的时候多刷几个方向的属性值也很正常嘛，多才多艺不是挺好的吗。”
　　顾晋泓扶额：“……你心里还真是只有游戏。”
　　“不过，毕竟这里就是游戏。在这里，像你这样的人才最为可靠——”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所以，当然，我会支持你的。”
　　“……”
　　方时清琢磨着这个“支持”是什么意思，想来想去都只能联系到先前肖锋镝那一通话上，顿时心情越发微妙了。
　　他一点都不希望这种本质等于“拉帮结派”的事情发生在自己参与的游戏里。
　　离开洗手间之后，他在酒吧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吧台的角落里看到了肖锋镝。
　　比较意外的是，他正在和调酒师说话，而且看上去并不像是在点什么饮品。
　　方时清一直等到那边的对话告一段落、肖锋镝转过身时，才走了过去。
　　看到他明显是冲自己这边来的，肖锋镝也并不太意外：“你想好了吗？”
　　“嗯，”方时清认真道，“大佬，我觉得我们走进了一个误区。”
　　肖锋镝看着他，目光中露出疑问的意味。
　　被对方这么盯着，方时清有点紧张，深呼吸了两次，努力让自己的底气足一点。
　　“事实上，模拟经营游戏又不是网友组队打团，并不需要什么领导者，每个玩家拿的剧本都不一样，等于根本玩的不是同一个游戏。这种情况下——我仔细想过了，其实大家各自玩各自的就行了嘛。”
　　他也不知道肖锋镝弄懂没有，只能憋着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虽然任务数额是合起来计算的，但是！但是咱们每个人的经济，都是独立统计的啊？我觉得，每个人都只顾自己，确保自己在赚钱就行了。不要找什么领导者了，咱们这里只有这么点人，应该用不着的……而且……”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不喜欢那样。”
　　过了一会儿，肖锋镝叹了口气。
　　“那就算了吧，”他说，“我只是提出建议，也不是在强迫你做什么。等明天你可以把这个方案拿去跟别人商量一下，如果他们都同意的话，我倒是无所谓。”
　　如果没有领头的人物来替玩家们定下准绳，之后的争执面可能会进一步扩散。等矛盾激化之后，再进入下一个副本的话——
　　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
　　感谢大家的支持！
　　关于更新，作者之后每天还是3k字保底
　　本来是想努努力6k字的，但是因为个人原因……不能保证（无言地捂住胃）
　　非常抱歉，作者会努力的qaq
　　希望大家身体健康！


第42章 种田新阶段
　　虽然酒吧休息区待起来并不是不舒坦, 当晚方时清依旧整宿辗转反侧, 没能入睡。
　　他琢磨了很久, 最后想出来一个办法，转天早上偷偷找到肖锋镝说了说, 虽然没有得到认可，但也没有遭到驳斥。
　　等玩家们到公告栏碰面的时候，他便按照之前商量的结果, 试探着把自己的建议提了出来, 同时追加了一条。
　　“就是这样，以后咱们每个人都各自玩自己的模拟游戏就好，各自寻找自己的赚钱方式, 自负盈亏……呃，反正这游戏里不存在负资产, 早晚都能赚的。当然合作也可以，但并不做任何强制, 我觉得这样比较放松和自由, 也能发挥最大的效率。”
　　他深深吸了口气，“另外，关于刚刚结束的第一个副本里, 大家都很辛苦。所以我准备，把在里面得到的收入平均分一分, 正好可以作为各自的启动资金。大家觉得、怎么样？”
　　玩家们脸上明显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这样, 不好吧。”尤清雨露出不安之色, “这回副本里的收入, 不都是你们的成果吗？退一万步讲，我在副本里也没做什么，光添乱了，肯定没资格分到钱。还是等以后开启别的副本的时候，有所付出了再——”
　　方时清听懂了她的意思。
　　——如果打一开始就把副本收入“均分”的话，之后每次闯完副本的收入，是否也得平均分配？可是如果将来在别的副本里赚到钱的不再是方时清，而变成了别人，别人不想分配的话怎么办？会不会引发进一步的矛盾？
　　“以后的副本到时候再说，至少这次，就是要均分，”他坚持道，“这是我和……大佬商量的结果。我认为，在这里的所有玩家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去闯副本的，投入相同，因此有资格获得同样的收获。”
　　肖锋镝背靠着公告栏站在一边，闻言并没有表示反对。
　　在镜中鬼副本里，赚到钱的是方时清，但要说起对通关的贡献度，最高的大概是肖锋镝，毕竟只有他对鬼怪之事有着专业的了解，而且最后也只有他能与BOSS的本体作战。
　　曾昕和贺相武也参与了推动副本进度，但他们好像从没想过能分钱，听到提议时都表现得有点惊喜。
　　三万五千余元很快就被分成了七份，分别交到了七名玩家手里。
　　全程沉默的赵竣突然开口：“等一下，副本的收入姑且不论，关于之前提出来的各自经营、自负盈亏——”
　　他沉着地说道，“我并不是要反对你的提议，但是我觉得，大家至少有必要定期沟通一下收入状况，以避免不意外和麻烦。”
　　看来他也意识到了，各自经营算是大势所趋，只靠他自己反对也没用，因此退而求其次。
　　“不用每天交流情况，每周或者每月定时沟通还是有必要的，只说纯利润的数值就行，起码让大家知道各自的情况，也能作为努力的动力，并且……以防万一。”
　　这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各自经营之后说不准就会有人浑水摸鱼、怠惰度日，只指着别人挣足200万。
　　但是大家都急着早点结束任务回家，这种可能性可谓微乎其微。而赵竣的态度等于明确表示出了对别人品格的怀疑，别的玩家当然都不太高兴。
　　不过，最后还是定下了每月的15号作为玩家们报告利润的日子——以后他们只需在这天集合就行，就用不着每天早上都来了。
　　不过由于公告不定时更新的尿性，玩家还是得时不时地过来看一眼。
　　讨论结束后，方时清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直接回农场，而是紧赶几步追上了向东北方向走去的肖锋镝。
　　“那个，大佬……”等走远一点之后，他小声说，“谢谢。”
　　其实从早上他找到肖锋镝的时候，对方虽然姑且同意了，但之后就一直在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不用。说起来，你也是为了不让玩家之间的矛盾激化吧。”肖锋镝停了下来，脸色稍微缓和。
　　“……”
　　方时清无言以对，但却也无法反驳。
　　玩家们各自经营自己的游戏，减少接触的机会，当然也就减少了争执和摩擦的机会——这确实是他潜藏的想法。
　　这种做法说起来真是再消极不过了，而且也不一定有效，可惜他想来想去，只想到这么一个办法。
　　肖锋镝看着他：“就在刚才，我大概想到了——或许有更简单的解决方式，能够解决这起矛盾。”
　　“——”方时清怔了一下，立刻举手表态，“有别的什么办法吗？大佬你说，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我一定都干！”
　　两人本来并肩站在人行道上，眼看后面有小姑娘扶着老奶奶慢悠悠地走过来，肖锋镝便移动到了方时清背后，腾出道路来让人家过去。
　　“你觉得玩家们之间为什么会有矛盾？”他问。
　　“这个……”
　　“——因为不信任。”片刻后，肖锋镝自己便回答了问题，“所有人都是陌生人，彼此毫无了解，没有任何可信的基础。你甚至不知道身边的玩家现实里是遵纪守法的公民，还是变态杀人狂。”
　　“……啊？”
　　这种假设，方时清还真从来都没做过。
　　“可是现实里没有那么多变态杀人狂啊……而且，大家也没什么特别的利害冲突，就算是陌生人，也不会随便害人的吧？”这种观点，之前和顾晋泓说话时他也有过。
　　“……”肖锋镝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孩子，“应该只有你才会这么觉得吧。”
　　“游戏里每个人都有可能面临死亡的威胁，而某些时候，牺牲他人甚至会有利于自己的存活——在这个前提下，即使没有被害妄想症，也难免会对其他人产生怀疑。因此，能够彼此信任非常重要。”
　　归根结底，这是个充满了危险的世界，每个玩家都不愿意把自己托付给不可信的队友。
　　为什么那几个玩家不愿意让观感上更可靠的赵竣作为领导者，却有可能支持明显扶不上墙的方时清？正是因为他在镜中鬼副本里的种种表现，已经初步取得了别人的信任。
　　“换言之，只要能让每个人都相互信任，关系就能变得和谐了。”
　　方时清怔了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么说，我的那个提议……是不是，反而弄巧成拙了？”
　　相互了解才能加深信任，而现在玩家们各自为政，甚至取消了每天早上的碰头，见面的机会越少，互相之间关系就越难变好……
　　“不，没关系，”肖锋镝确定地摇摇头，“本来在有限的时间里，想培养信任就很难。除非是在极端的环境下——你不觉得，在通过镜中鬼副本之后，玩家们关系变好了很多吗？”
　　方时清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只不过在副本里呆了一宿，现在他和贺相武、曾昕他们已经算是朋友了，或者说——生死之交？
　　他很快领悟过来：“大佬你是说，等第二个副本开启之后，副本里的经历自然会让大家加深感情？”
　　“对。”肖锋镝点点头，“我认为，这个问题在下一个副本中一定能得到解决。
　　“可是，副本里那么危险……”想起镜中鬼那时的经历，方时清还是心有余悸，“在那种地方根本想不到要去加深感情啊，光想着挣物资和逃命已经很难了。咱们能顺利通过第一个本，已经是运气好了，下一个本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唉，希望能别出事吧。”
　　肖锋镝微微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说到底，“出事”未尝不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让矛盾的一方永远地闭上嘴，不就没法再发出不协和的声音了吗？
　　这种事情有违人道，当然要尽力避免，但却确实，拥有不低的可能性。
　　＊
　　那之后的几天里，都很少离开农场。他又买了几只母鸡回来，之后除了饲养动物外，就一心清理着土地上的杂物。
　　农场的大部分土地都是荒废的，大概即使是他“爷爷”，当初也并没有把全部地方都开发出来，很多地方的树木都相当茁壮，石头上爬满了青苔，似乎已经很多年了。
　　这些东西太顽固，用现有的这些农具清理起来很困难。随便一颗树就够他砍上一两个小时的，比较大块的石头更是得用铁锨和镐头挖上许久，每天都累得半死。
　　如果能把农具拿去铁匠铺升级的话，之后应该能容易些，问题是他没有升级的材料。没办法，只能先就这么将就着。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就在他挥汗如雨地撬着一块大石的时候，农场里久违地传来了外人的脚步声。
　　“——小方！小方在吗？”有人正扯开嗓门喊着，声音听上去苍老但洪亮，好像在哪听过。
　　方时清胡乱抹了把汗水，收起农具，绕过旁边丛生的杂草和灌木走了出去。只见一个眼熟的大爷正站在自己的小屋前面四下里打量着，后面跟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呃，那姑娘竟然是曾昕。而那个大爷不就是他刚进游戏时见到的NPC，李镇长吗！
　　曾昕正拉着镇长劝着什么：“……还有两百多户呢，今天太阳下山前连西边的都送不完。要不您还是别一家家通知不可了——”
　　“那怎么行！”镇长一口拒绝，“多难得的机会，能全镇走一走，看一看！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跑。”
　　曾昕快哭了：“求您别呀，您万一在哪摔一跤，到时候扣的可是我的薪水——”
　　“李镇长，”方时清叫了他一声，抖了抖身上沾的泥巴走上前去，“您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清凉农场这边？”
　　“哎呀，小方呀，”一看见他，镇长立刻老怀欣慰地迎上来，连连拍着他的胳膊，“我来看看你呀，农场生活怎么样啊，适应了没啊？开始挣钱了没——”
　　“咳，其实镇长这次来，是想通知一件事，”曾昕飞快地说道，“是关于接下来的节日活动的事。”
　　“节日？活动？”方时清习惯性地想摸摸后脑勺，顾及手上有泥而作罢。
　　他倒是知道，很多模拟游戏里都会设计“节日”。在特定的日子里，通常会有不同于常日的庆典或者活动，往往也能有特殊的奖品可以赚。
　　没想到这里也有！一想到可能会有好处，他的眼睛立刻亮了亮。
　　“过节是好事啊！那个，是什么节日啊？还得麻烦李镇长亲自来通知。”
　　“春天嘛，还能有什么节？”镇长抢着回答道，“那当然是——”
　　“植树节了！”


第43章 清凉农场的僵尸
　　“……等等, 您等一下。什么节？”
　　“植树节呀！”镇长理所当然地重复了一遍, “小方啊, 不是我说，你怎么年纪轻轻的, 耳朵就开始不好使了？”
　　“……”
　　他应该没理解错吧。植树节——就是那个，大家一起宣传爱护树木、努力植树造林的节日？
　　“说到春天，就是万物生长的季节, 就是植物抽条的季节, 就是植树种花的季节！保护自然，绿化环境，是每个镇民的责任, 像你这样要与植物打交道的行当，更得多多种树, 多和大自然交流啊！所以，今年的植树节, 我打算动员全镇居民, 大家一起去种树！”
　　镇长神态激昂，动作夸张地挥动着双手。曾昕连忙张开胳膊准备扶他，就怕他太激动了一不小心摔倒。
　　——这不是在开玩笑。方时清意识到, 镇长是真心想搞一场植树节活动。
　　植树造林当然是好事，不过, 一方面小镇的绿化已经不错了, 另一方面……至少在这之前, 他好像没见哪个游戏里做出过“植树节”的。
　　不过, 既然是“节日”，那参与了总不会有坏处。
　　“咳……您说得对，说得对，我一定去。请问活动是在哪天，到时候怎么参与？”
　　现实中，我国的植树节当然是3月12日。但别的不说，这个游戏的历法就根本不同于现实；游戏里一年只有四个月，分别对应现实中的四季，称为春、夏、秋、冬。
　　“我就说小方一定是有觉悟的新时代好青年嘛，”镇长脸上笑开了花，“后天上午在广场集合，记得自带铁锨和水桶啊！树苗就不用你准备了，镇上统一买。”
　　“好的好的，”方时清满口答应下来，“哎，您也别在外面站着了，来进屋喝杯水吧？”
　　曾昕的目光顿时一变，掺杂了宛若实质的怨念。
　　“不了不了，”还好这次镇长很快就想起了自己的工作，“还有二百多户要一一通知呢，没那个喝水的时间了。我们先走了，你继续忙吧。加油好好干啊年轻人，早日为咱们镇上创收啊！”
　　“嗯，我送送您。”
　　方世清把两个人送出了农场的大门，在打算回去的时候，正好经营牧场的老伯从不远处路过。镇长和人家打了个招呼，而后两位老大爷干脆站在路边聊起天来。
　　曾昕捂脸叹气，却也无计可施——身为秘书的她，总不能上前去直接把上司拉走吧。
　　“说起来，这个植树节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风月镇上的传统节日吗？”借此机会，方时清向曾昕打听道。
　　“好像是，我在文件堆里找到了往年的活动文书，好像每年都有这么一出。”
　　曾昕将手里的文件卷成一个卷，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手心。
　　“但是我也听说了，之前就算办活动，也只是在中心广场上贴个告示，往往只有几个人参与。不知道为什么今年镇长他非要搞一场大的，唉。”
　　“镇长他……还真有工作热情。”方时清早就这么觉得了，这位李镇长是真的热心工作。
　　“是呀，”曾昕又叹了口气，小声抱怨道，“怎么说呢，镇长夫妇人都很好，对我也很好，但是……他这时不时的想起一出就是一出的性格，作为领导而言实在是太糟糕了。如果这里是现实的话，我肯定连实习期都熬不过就要辞职的。”
　　“……辛苦了。”
　　“啊，不过我觉得工资还是挺可以的呀，”说到这里曾昕又高兴起来，眯起眼睛笑道，“一周一千块，一个月就是四千呢，帮忙跑活动还有提成。只要我好好攒钱，下个月手头就有1万块了，虽然其中一半都是你之前分过来的钱——”
　　提到上次分钱的事，方时清有点犹豫。他其实很想问问曾昕对这件事的真实想法，但又觉得没有办法开口。
　　“那个，”他试探着问道，“关于上次分钱，你会不会觉得……受到委屈了？毕竟、那个，你救了我们不止一次，在副本攻略中也出了很大力气。”
　　“啊？”曾昕一脸茫然，似乎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们不是占了你的便宜才分到钱的吗？”
　　方时清之前一直强调“是大家一起努力挣到的钱”，这并不是什么套话，而是他真实的想法。
　　如果副本里没有别人救助，他早就被镜中鬼抓走扑街了。
　　如果没有队友们分别拿到的线索，副本的背景也不可能解析成功。
　　如果不是镜中鬼集火尤清雨，别人可能会遭到更猛烈的攻击。
　　归根结底，这是所有人努力的结果。所以在他看来，平分收入理所当然。
　　但是具体说来，他被曾昕救了大概有两次，受到了她的不少照顾。到最后她却只能拿到和别人一样的钱，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她心里会不会为此而感到不平呢？
　　“你在说什么？”曾昕的表情越发莫名其妙，“那些钱，不都是你赚的吗？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把收入分给大家，不是为了扶贫吗？”
　　“……不，你也用不着这么说自己吧……”
　　……行吧。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方时清有点尴尬，但同时也很高兴；至少玩家群体里，不止他自己一个人是傻白甜，这不就有个更甜的妹子么。
　　＊
　　心情变得好了许多，等告别了镇长和曾昕回到农场的时候，方时清甚至难得地哼起了歌。
　　自打进入游戏第一天那次，一边哼歌一边种萝卜，结果蠢到忘了时间、险些导致惨案后，他就再也没这么干过了。
　　大概是有心理阴影吧。
　　他重新取出了镐头，继续处理着那些大号石块。敲下来的碎石直接清理掉，还能用的部分则是收入道具栏，最后统一搬运到农场一角堆放。
　　心情好了做事的效率都高上很多，赶在夕阳西下之前，他又敲掉了三块石头。
　　——就在铲除最后一块的时候，异样的情况出现了。
　　方时清一镐子挥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将石块敲出一个洞来。碎屑纷纷掉落下去，发出空洞的声音——
　　这块石头下面，竟然是空的。
　　石头下面有个洞！而且，好像还很深！
　　他把石头整个敲开，只见下面是个相当规整的圆形洞口，一眼看去漆黑一片。拿手电筒往里照了照，倒是能够看到底部，粗略估计一下，大概有四五米深。
　　洞底居然铺了砖砌的底部，而且还向斜下方延伸出了一道台阶。受到角度限制，从上面没法看到那条通道的具体情况。
　　这是……地窖什么的吗？
　　一般农场的地窖，会整成这样吗？
　　方时清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但是时间尚早，还不到下午五点。应该还来得及。
　　他很快取来了绳子，一端套在旁边的石头上，一端从洞口垂下去，然后将手电筒掖在腰带上，沿着绳子攀了下去。
　　四五米并不高，还不到两层楼。这动作看上去也不难，但是在现实里也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到的，凭他在游戏里的身体素质倒是可以轻松完成。
　　落地之后，他拿手电筒扫了一圈。
　　面前这段向下的台阶是石质的，并不长，但是很陡，台面也很粗糙。整体感觉上，就像是在一段坡度很陡的隧道里为了行走方便而临时砍出来的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
　　走到台阶底部时，他几乎是从通道里钻出来的，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他拿手电照亮前方，感到有些吃惊。
　　面前居然又是一条长而曲折的隧道，前方分出好几个岔路口。四壁都是石制的，乍一看去，这里竟像是个地底迷宫！
　　农场底下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一瞬间，方时清觉得自己好像从模拟经营片场穿越到了RPG片场。
　　这种隐藏迷宫里面，会藏有什么特殊的宝物吗？
　　特殊的——宝物？
　　他一下子联想到了前不久肖锋镝说过的内容。
　　“为什么你的祖父能够稳稳当当地经营十三年之久？……他应该有特殊的办法，而这种办法并没有传给下一名经营者。如果我们能把这个办法找出来——”
　　这里藏着的，会是和那个有关的秘密吗？
　　方时清心里有些小兴奋，却也踌躇着要不要再前进。毕竟这种“黑漆漆的地下”的场景，实在是令人瘆得慌。
　　就在这时，有别的东西帮他做出了选择——
　　“咕、咕呃……赫赫、赫赫。”
　　前方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一边发出如同风箱漏气一般的声音，一边拖着脚步靠近了。
　　这声音方时清并不陌生。会发出这种声音的怪物，每晚都会绕着他的小屋不停打转，而且就在不久之前，还曾经与他近距离接触过——
　　……不是吧。
　　一张腐烂了一半的脸，出现在手电筒光线的正对面，随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数只僵尸从更深处的岔路里钻了出来。
　　似乎是嗅到了活人的气息，它们不约而同地从喉咙里挤出阵阵低吼，沿着通道，跌跌撞撞地走他这边——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啊！
　　方时清转身就跑，手脚并用地爬上陡峭的台阶。以这种台阶的坡度，僵尸没办法爬上来，只能笨拙地绊倒在第一级台阶前面，一边伸长手臂拼命抓挠，一边发出愤怒的吼叫。
　　然而他不敢多作停留，连忙沿着外面的绳子爬了上去。在把绳子收了上来之后，还专门搬了块小一点的石头，把洞口堵住了。
　　他喘着气在石头上坐下，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太阳还斜斜地挂在西边天上，现在尚且算是白天。
　　刚才的情况并不算很危险，但是……
　　为什么——这里——会有僵尸啊！
　　虽然，怎么说呢。在清凉农场这个地方，有僵尸出没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现在可是大白天！哪怕僵尸只呆在地下，可白天就是白天！
　　一想到自己的脚下可能就有僵尸在走动，方时清觉得整个人都不能好了。
　　这些僵尸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疑似地下迷宫的场景又是怎么回事？
　　不过，方时清也很清楚，这里毕竟只是游戏。游戏和现实不同；现实中讲究有因必有果，凡是存在的东西，必定有其来由，而游戏里的很多东西却是毫无道理的。之所以会是这样，归根究底，只不过是因为游戏制作者这么设置了而已，其存在并不需要符合逻辑。
　　比如这个地下迷宫，说不定就只是游戏系统搞出来的彩蛋，塞到里面的僵尸则是用来给玩家的探索制造困难的工具。至于为什么迷宫会有着砖墙，这些僵尸是从哪里进去的——这重要吗？
　　因此，比起“这玩意儿为什么存在”，更值得在意的问题应该是：
　　“既然都放了一堆小怪守着了，这里面，说不定还真有什么好东西！”


第44章 失眠患者
　　方时清觉得, 这里的僵尸大概并不单纯, 但到底是怎么个不单纯法, 他也想不出来。
　　想着可能需要更多的线索，他在转天早上做完日常工作之后, 便动身前往了图书馆。
　　一方面他感觉有必要查询一些僵尸的相关资料，另一方面……在碰到这种时候事情的时候，他本能地就想去求教身为专业人士的大佬——在不给人家添麻烦的前提下。
　　说起来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往镇上来了。算了算日子早就过了一周, 他便特意从湖边走了一趟, 顺道摘了一堆野菜。
　　在能够养鸡得到稳定收入之后，采摘野菜这点钱就变得可有可无了，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 总不能就这么放过。
　　风月镇上的氛围倒是没什么变化，不过或许是因为天气渐暖, 镇子气氛也越发热闹了起来，广场上散步的人也明显变多了。
　　小镇的主干道上, 原本连摩托车都罕见, 然而今天竟连续碰到了好几辆卡车开过去。
　　方时清一开始有些纳闷。而等他向东北方走了一段路之后，便发现了其中的原因。
　　原本在镇长家不远处的一片旧建筑都用隔板围了起来，外面挂起了施工中注意的牌子, 楼旁也搭上了脚手架。不少工人正在忙活着运送建筑材料，施工的声音震天响, 似乎是准备重新翻盖这片楼房。
　　曾昕正站在镇长家附近, 和两个看上去是工头的npc说着什么。
　　等npc离开之后, 他便上去打了个招呼。
　　“早上好啊, ”他看着远处的脚手架，“那边是要盖新楼了吗？呃，这个小镇还要搞房地产吗？”
　　“对呀，镇长他说什么……想要引来更多的居民，就得先有足够的房子。真不懂他是怎么想的。”
　　虽然小声地吐着槽，不过曾昕看上去还挺高兴的。
　　“这一片以前好像是十几二十几年前扔在这里的烂尾楼，不知道他这几天怎么突然想起来，就打算搞重建了。对了，他还说等工程搞完之后给我发奖金呢！”
　　原来她是在为这个而高兴……某种意义上，感觉她已经对现在的工作乐在其中了。
　　“镇长他，果然对建设小镇很有热情。”
　　方时清忍不住感叹道。如果不是确定镇长是npc的话，他简直要怀疑他是在玩一个诸如《梦○小镇》之类的模拟经营游戏了。
　　“说起来，我好像好几天没在镇上看见你了，”曾昕突然想起来，“今天这么早到这里来，是找镇长有什么事吗？”
　　“呃，其实我是想去图书馆借书来着。”
　　“哦……”她居然显得有点羡慕，“唉，我都不太敢去图书馆的。这两天偶尔碰见肖哥，感觉他整个人气压都很低，根本不敢和他说话。”
　　“不至于吧？”方时清挠挠头，“我觉得你不用怕，就算大佬心情不好，他也不是会迁怒的那种人啊。”
　　“倒也不是害怕，就是觉得不是可以过去搭话的气氛……唉，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等镇长出来后，曾昕还要跟着一起去挨家挨户通知植树节的事情。因此两人只是简单说了几句，之后方时清还是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离镇长家本来就很近，走不了几步路就到了。
　　因为周围绿化得当的缘故，施工的噪音在传到这边时，也得到了一定量的削减。但是这座图书馆本身比较旧，隔音措施并不够到位，门口的位置多少还是有些吵。
　　不过这个地方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大概也不会有镇民就这一点提出抗议。
　　肖锋镝好像不在，图书管理员的位子空着，借书的印章则是直接丢在桌子上，拿了根线系在桌角，旁边还摆了张字条，简单地写了借书的登记流程——摆明了让借书人自助。
　　方时清绕过一段走廊，只见休息室的房门锁了起来，也不知道肖锋镝是不是在里面。
　　借阅区的房门倒一如既往地大敞着，可以随便进出。
　　他在农场经营相关的位置翻找了一通，先是找了几本畜牧技能相关的书籍，然后便努力搜寻起和“神秘灵异”消息有关的内容来，尤其是僵尸的各种传说。
　　然而，他不止找了经营农场相关的书架，甚至还看了其他位置，但不要说僵尸了，偌大的阅览室里，就连一本神话传说都没有——
　　这里就像是在刻意回避着所有与妖魔鬼怪和灵异事件相关的内容一般。
　　还是说，只是自己不巧找错了地方？存放这类书籍的另有地方？
　　这个时候，方时清自然而然的就想起了肖锋镝的图书馆相关技能——也就是那个关键词搜索的主动技。
　　这下子不拜托大佬不行了。他硬着头皮再次去看了看休息区，发现房门依旧锁着；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响动。
　　——要敲门吗？可是图书馆这边一般是不锁门的，既然大佬把门锁起来了，是不是就说明他不想被人打扰？
　　他顿时犯了难，心里犹豫着是不是应该转天再来拜访。
　　这时腿边忽然有一团蓬松柔软的东西蹭了过来，还发出喵喵的声音——
　　这触感并不陌生。方时清低头：“小花？”
　　果然是那只三花猫小花。
　　几天没见面了，它居然还认得他，而且一点儿都不生疏地上来就蹭。
　　方时清弯下腰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配合地发出舒适的呼噜声。他把猫抱起来揉搓了一阵，感觉它好像还稍微胖了一点。
　　看来肖锋镝并没有记之前被抓了几爪子的仇，起码还是很好地照顾了它——不，他倒也不是觉得大佬会阳奉阴违，不过亲眼见到之后，无论如何都还是有几分欣慰。
　　“小花啊，”他对着猫小声嘀咕道，“你说，大佬在不在里面啊？”
　　猫咪喵呜了一声，挣扎着伸爪子去抓那扇房门。他吓了一跳，忙不迭把猫爪子往后拉：“不是吧，你该不会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吧？”
　　“喵呜——”小猫又叫了一声，懵懂地睁圆了眼睛，固执地想用爪子扒拉房门。
　　“……”猫果然是不可能听懂人话的。
　　方时清突然发现它的脖子上有点奇怪。之前肖锋镝曾经用红绳将一个不会响的铃铛系在上面，但现在，猫脖子上的红绳竟然变成了两根。
　　他顺着线找了找，发现其中一根上还是那个铃铛，另一根上系着的，却赫然是一把钥匙。
　　该不会……吧。
　　他比对了一下休息室门锁和钥匙的式样，看上去还真挺配对。但是他又不能直接拿钥匙去试，在别人的房子里拿别人的钥匙开别人家的门，这也太不像话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不舍地揉了揉小花的脑袋，把它重新放下地面：“今天我先走啦，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向外走去。没想到没走几步，背后就传来了猫爪挠门的声音，夹杂着喵呜喵呜的急促叫声。
　　方时清一回头，恰好看到那扇门被打开了。
　　肖锋镝站在门后，手里卷着一叠黄纸，微微皱着眉头，似乎有些意外。
　　“——”
　　果、果然气压好低！
　　这是货真价实的气压低！
　　被对方的气势一逼，方时清愣是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曾昕之前所说的意思。
　　此时的肖锋镝看上去并怎么有精神，眼底染了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很多人在睡眠匮乏的时候都会显得比平时凶，但这个人比起平时，可不是凶了一点半点。方时清觉得，如果这位大佬现在走在外面，绝对能把全镇人都吓出去半条街。
　　“呃，大佬……上、上午好。”他咽了口唾沫，艰难说道。
　　小花倒是无所顾忌，喵地一声就贴着墙边窜进了房间里面。
　　肖锋镝看见他，表情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
　　“哦，我今天是，是想来借书……”他慌忙解释道。
　　“怎么没有敲门叫我？”与此同时对方问道。
　　“……啊？”
　　“你是有事找我吧？”他自然而然地侧过身子，“只是借书的话，用不着到休息室这边来，既然来了，一定是来见我的。”
　　——虽然脸上看上去冷淡，但他的态度……好像还是挺温和的。
　　“呃，哦。”方时清愣愣地点点头，“我看门锁着，还以为大佬你，呃，在忙呢。感觉不太好打扰，所以……”
　　“下次敲门就行了，”他说，“或者直接用钥匙开也行。我把房间的备用钥匙挂在你那只猫的脖子上了，你看到了吗？”
　　“哎？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是你的话，就没关系。”
　　见他一直没动，肖锋镝便先转了身回屋里去，“锁门是为了不让那些无关的NPC闯进来，而不是为了拦住队友。”
　　方时清总算放下了心。果然之前那些惧怕都是多余的；大佬果然不愧是大佬，即使身处低气压之中，也一如既往地好说话。
　　他跟着进了休息室里，只见小花正在房间一角，凑在一个崭新的猫食盆前专心地吃着猫粮——
　　看来是肖锋镝把猫粮搁在了这个房间里，结果他锁了门之后小花没得吃，饿得着急了。
　　“大佬，你竟然还专门给小花买了食盆！”方时清感叹道，“感谢你对它的照顾，这份恩情我记住了！”
　　肖锋镝稍微牵动了嘴角。这个笑容虽然很浅，但总算冲淡了他周身的戾气。
　　“那个是买猫粮送的。”
　　他在长条桌尽头坐下，将黄纸扔在桌上。
　　方时清后知后觉地嗅到空气里有着丝丝缕缕的酒气。只见桌上放着瓶开了封的白酒，旁边摆着调和好的红色颜料。
　　大概猜到了他的疑惑，肖锋镝直接解释道：“酒是拿来调朱砂的。”
　　“大佬，你这是在画符？”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不算顺利。”
　　他身前堆了不少折起来的白纸，上面似乎都是弯弯曲曲的笔画，而面前的黄纸上还是空白一片。
　　“怎么了？”方时清顿时替他担心起来。
　　“没事，只是现在的状态不合适罢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按照肖锋镝的解释，虽然像他这种除灵人所画的早就称不上正统的道家符篆了，但基本的原理还是相通的。
　　画符需要动用精气，精气不足的时候不止对身体耗损更加严重，而且很难成功。
　　听他这么一说，方时清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担心了。
　　“你最近身体是不舒服吗？”
　　他已经身体不适到了连画符的精气神都没有的地步了吗？
　　“没有，就是有点失眠。”
　　肖锋镝似乎不愿多说。他站起来拉开旁边的木柜子，取出两张符篆，“这是前两天画的镇宅用的符，和买来的效果应该一样。你可以拿去给贺相武。”
　　“哎，好的……”方时清接了过来，“不过，为什么要我拿给他？”
　　明明是大佬制的符篆，经他的手拿去总有种借花献佛之感。
　　“当然是因为他自己不来拿，”肖锋镝理所当然地扬了扬头，“难道要我送过去吗？”
　　“……”太有道理竟然无法反驳。
　　肖锋镝把桌面上的黄纸和朱砂都收了起来，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套茶杯，给他自己和方时清各自倒了杯水。
　　“你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第45章 地下迷宫
　　方时清简单说了一下昨天他发现的情况。
　　“……所以我想找点相关的书来看看, 一方面看看这个世界的僵尸是什么设定, 另一方面, 主要还是想找找对付僵尸的办法。大佬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记得第一次碰见僵尸的时候，肖锋镝就曾经让大群的僵尸不敢近身。不过他当时用的好像是什么道具, 现在多半已经没有了。
　　肖锋镝摇了摇头：“书是肯定找不到的。我之前就查过了，这座图书馆里，没有任何涉及超自然现象的书籍。”
　　“是这样啊……”
　　方时清倒也不觉得意外。这个可能性他之前就已经想过了。
　　仔细想想, 不光是在图书馆里, 整个风月镇内“鬼怪”这一事物的存在感都异常地低。
　　一般来说，每个乡镇城市里都会流传些特有的灵异怪谈，比如死亡十字路口、灵异雕像、凶宅之类的；但目前为止, 在这个小镇上却从未听说过类似内容——
　　明明这是个夜里真的会闹鬼的镇子，镇民们也都默认“一入夜就关窗锁门, 留在室内，绝不外出”的规矩, 却偏偏对相关事件讳莫如深。
　　也不知道是游戏设定就是如此, 还是原住民们出于对外人的排斥而从不提及。
　　“不过，对付僵尸倒是没什么难的。”肖锋镝说着，弯下腰伸手从桌子底下捞起了个什么东西塞进道具栏里。
　　方时清蹭地一下坐直了：“大佬你有办法吗？那个……有什么神奇道具可以用吗？”
　　他觉得自己这话讲得好像是在跟人家要东西似的, 未免脸皮有点太厚了点，于是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那个……只要告诉我用什么办法、怎么操作就好了, 给你添麻烦了。”
　　肖锋镝站了起来, 上下打量了方时清几眼, 摇了摇头。
　　“你大概操作不来。”
　　“啊？”方时清这下是真的有点发愁了，“那……怎么办？”
　　“——当然是交给我来处理。”
　　“……哎？”
　　肖锋镝态度自然地说着就往外走。
　　然而直到他走到门口，方时清却还呆愣在原处，他不得已又退回去，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走了。”
　　“呃，这个，等等……”
　　方时清回过神，忙不迭地抓住他的胳膊，“大佬你、你是说，你要跟我一起回农场去看情况？”
　　“对，”肖锋镝顺势拉着他往外走，“你不是说，那是个里面有僵尸的地下洞窟吗？听上去就很危险，甚至有可能是新副本的入口，怎么能让你自己去。”
　　“……”
　　不，怎么说呢，虽然他早就知道大佬是个好人，但是——
　　“这、这有点，太麻烦你了吧……”
　　肖锋镝停下来看着他：“我以为，——比起你被僵尸撕碎吃掉，‘给我添点麻烦’不是什么大事。”
　　“……”方时清立刻转换口风，“那就拜托你了。”
　　走出图书馆时，他又有点担心：“这个，大佬，现在还是工作时间吧？你把图书馆扔在这里离开，没问题吗？”
　　“没问题。今天本来就该是我的休息日。”肖锋镝把桌上的字条扶正，“你没看我都不需要坐在工位上么？”
　　据他所说，根据设定，这里本来应该有两名员工轮替工作才对。但这座图书馆由于工资太低，一直招不到新人，导致迄今为止这里都只有他自己一个管理员。
　　回到清凉农场的时候，正好是上午太阳最好的时间段。
　　早上出门前，方时清打开了鸡舍的大门，让栏里的鸡都能出来晒晒太阳。再加上场地里的杂草已经被他清理了大半，现在一眼看去，只见几只母鸡悠哉悠哉地漫步，时不时低头啄着草籽，倒还真有了点田园生活的感觉。
　　小黑老远就闻到了味道，一路冲过来，欢快地滚在肖锋镝腿边撒欢儿。
　　方时清一阵郁闷，再怎么说他才是小黑的正牌主人，结果它只顾着跟客人撒娇卖萌，就跟没看见他这主人似的，这……
　　……这好像也不奇怪，他没骨气地想，如果他自己变成小黑，比起不靠谱的主人，肯定也更喜欢大佬这种人。
　　话虽如此，看着肖锋镝弯腰揉了揉小黑狗头的时候，他还是感受到了微妙的嫉妒。
　　“大佬你，以前养过狗吗？”听说养过某种动物的人，对这类动物都会有些亲和力。
　　“当然，除灵人大多都养狗。狗是属阳性的，日常接触中多少能去除一些平时工作里沾染的阴气。”他说，“不过后来我总得在全国四处跑来跑去，很少固定呆在一个地方，不太方便，就不养了。”
　　听他提到现实中的工作，方时清有点好奇，又有些羡慕。
　　不得不经常天南海北四处旅行什么的，听上去和自己这样闭门不出只知道玩游戏的死宅完全就是两个极端嘛。
　　“这么说，你们的工作，是不是就像小说里的风水大师，或者……‘猎魔者’什么的那种？”
　　也就是收着高昂的出场费，以高人的姿态从天而降，将妖魔鬼怪按在地上摩擦，全身上下都充满了逼格——诸如此类的设定。
　　“——你想多了，”然而肖锋镝无情地打破了他的脑补，“我说过吧，我们这行也可以叫做捉鬼专家。大部分时候都只出现在灵异事件现场，现实生活里，即使是雇主也很少和我们正面接触，怕沾染太多阴气，折寿。”
　　“……果然，不管哪行哪业都不容易啊。”
　　“不过收入也还可以，”他又补了一句，“普通一趟活，税后大概能有六七十万吧，和一百多个亿不能比。”
　　“……”
　　收回前言，大佬果然还是大佬。
　　他这辈子目前的总收入，还比不上人家的一趟活……
　　＊
　　两人找到了那个洞口，把挡在上面的石头搬开了。
　　方时清取来绳子，和昨天一样地垂入洞中，然后通过绳子滑了下去。
　　因为这次不是独自一人，他心里远比上次下来时要安稳得多。既然有大佬在，那他只要跟在后面帮忙打打手电筒就可以了吧？
　　通过狭窄的通道和陡峭的台阶，两人很快来到了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里。
　　看到四壁的青砖时，肖锋镝有些惊讶：“这个地下迷宫是人造的？”
　　“也不一定啊，可能只是游戏制作组随便在白模上面贴了砖块的贴图——”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面前的通道静悄悄的空无一物，肖锋镝也没有犹豫，直接便向前走去。方时清跟在他身后，忍不住问道：“大佬，你打算怎么对付僵尸？”
　　就像是在对他作出响应似的，不远处传来了重物拖拽的响动，以及如同拉动破风箱一般的“赫赫”声。
　　两只僵尸分别从不同的洞口钻出，一前一后地向他们这边走来。腐烂的肌肉松松垮垮地附着在坑坑洼洼的骨头上，一股腐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方时清立刻捂住了嘴，心道这不会是什么言灵吧。
　　肖锋镝还是没什么表情。他冷眼看着僵尸逼近，忽然从道具栏里抽出了一根细长的棍状物体。
　　卧槽！！
　　方时清目瞪口呆。
　　对方抓在手里的，根本就是一根棍子——上粗下细，顶端是圆的，看上去常见而普通，赫然就是打棒球用的球棒！
　　“后退，”他把方时清往后推，“小心别被误伤了。”
　　说话间，僵尸已经到了跟前。
　　两张腐烂的脸上，褐黄色的牙齿上往下滴落着腥臭的液体；它们尖长指甲的手臂前伸，眼看着就要抓到人脸上来——
　　肖锋镝准确地挥动了球棒，就在它们扑上来的这一瞬间，将两只僵尸一举打飞了。
　　球棒击打在腐肉表面，发出粘稠的闷响，下方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
　　僵尸们狠狠撞在另一侧的墙壁上。整个场景都抖了抖，头顶上掉下了几点碎石渣子；它们抽搐着，似乎想再站起来，却只是徒劳无功。
　　“好了，走吧。”
　　肖锋镝甩了甩球棒上沾染的碎末。
　　方时清张着嘴，感觉自己的下巴都要掉了。
　　“等……这，大佬……”
　　“怎么了？”
　　“这……”他盯着那两只挣扎的僵尸，深觉槽点略多，不知该从何问起。
　　他还以为大佬会使出什么神奇的招式，到头来竟然是纯物理攻击吗！
　　而且用的还是再朴素不过的球棒，甚至不是物理学圣剑（撬棍）……
　　“这，这是，球棒？”
　　“嗯，”肖锋镝随便挥了挥手里的棍子，“打我第一天进入游戏，它就丢在休息室里，好像是没主的东西。我就顺手拿来用了。”
　　“不是，不是，你就用这个……打那种东西，没、没问题吗？”
　　用物理方式能打死僵尸吗？？
　　“哦，”肖锋镝跟随他的视线看了看，“没事。对僵尸，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我们”？“一直”？？
　　他的意思是，现实里的除灵人都这么干吗？
　　大概是看到方时清的表情过于崩坏，他便多解释了几句。
　　在除灵人现实的工作中，往往需要顾虑到场地、可操作性等多种要素。对付僵尸时也一样，如果只有一两只，倒是可以用符篆、火把和化尸水来解决。
　　但如果碰到墓地里大批僵尸一同起尸，考虑到道具的造价，就不能这么挥霍了——现实中的符篆并不比游戏里便宜多少，甚至还会更昂贵些，而且往往有价无市。
　　这种时候，除灵人们一般就会用击打类的武器将它们一只只打倒，然后浇上燃料集中焚烧处理。
　　普通的僵尸并不难对付。它们虽然力气大于常人，行动却很迟缓，骨骼也脆。
　　至于有道行的僵尸，严格来说已经是另一种怪物了。
　　“你要知道，人体的结构是很精细的，只要毁掉关键位置的骨头，就能让它站不起来。总之你不用怕，它们已经不能动了。好了，走吧。”
　　他一手提着球棒，另一只手抓住了方时清的胳膊，拉着他往前走去。
　　“不，我倒是没有怕啦……只是有点惊讶。”
　　方时清把手电筒别在腰间，用力揉了把脸。他是真的不怎么害怕，待在大佬旁边还怕的话，这游戏真是不用玩了。
　　虽然他有点担心，万一僵尸会自动回复伤口的话，那就不好玩了。
　　远远近近的，有无数的难听的低吼声陆续响起，不知道前方的黑暗中还隐藏着多少怪异的生物。
　　没等他们走到岔路口，已经又有一只僵尸拖着脚扑了上来。肖锋镝反手就是一棍子，动作非常熟练，轻轻松松就就把它打飞了。
　　回过神来想想，不得不说，这招虽然简单粗暴，但是……还挺爽的。
　　前方分出了好几条岔路，两人随便挑了一条走了下去。
　　道路一下子变狭窄了许多，堪堪足够挥动武器，不过周围倒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出没。
　　这条道路很是曲折，七绕八绕之后，前方稍微开阔，到了一个大一些的空间里。然而，面前又分出了数条岔路——


第46章 关键道具名为
　　肖锋镝的眉头越皱越紧, 等走到第五个岔路口的时候, 他干脆停了下来。
　　“不能再深入了, ”他说，“这地方是个过于复杂的迷宫。再走下去, 我们就要找不到返程的路了。”
　　这个地下洞窟里的僵尸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多，这一路走来大概只出现了六七只的样子，以肖锋镝的实力, 轻轻松松就能对付。
　　然而真正令人感到威胁的并不是这些怪物, 反而是洞窟本身。
　　——它实在是太大了！
　　距离两人深入地下，已经超过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期间他们一直在向西侧行走，从距离上来看, 恐怕早已走出了风月镇的范围，踏入了西面的山脉下方, 可面前的通路没有任何终止的意思。
　　四壁依旧是青砖铺就、一成不变的墙面，曲折的隧道向前延伸, 没入黑暗之中, 简直如同永无止尽一般。
　　对此方时清也并不是毫无察觉。
　　虽说请来大佬走了这么一趟，到头来什么都没发现，他多少有点不甘心, 但作为抱人家大腿蹭着过图的，他也没立场说什么就是了。
　　“那, 咱们就先回去吧, ”他叹了口气, 踢了踢滚到脚下的碎石和木渣, “抱歉啊大佬，我没想到……这个洞底下，居然能有这么大。”
　　“没必要道歉，这个迷宫确实很奇怪，值得进行探索。”
　　这里远比地面上的清凉牧场大出太多了。现在看来，它绝不可能是以前的农场主打造的地下室；没有哪个农场主有建造这么夸张的建筑的能力。
　　它甚至可能——早在清凉农场建立之前，就已经存在在这里了。与其说它位于农场下方，不如说，农场恰好建立在了它的上面。
　　“是啊，之后看来得在这上面花费不少的时间了……不过这是之后的事了。”
　　方时清在心里盘算着。
　　地面上的农场还没清理完，地下又冒出这么个东西，还真是添了难题。不过这边倒是不急，考虑到迷宫里有僵尸，要不还是姑且先放置，等找到有效的对付僵尸的办法再——
　　“你不会打算靠自己来探索这个洞窟吧？”
　　肖锋镝的声音沉了下来。手电筒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表情不甚清晰，但态度明显有些不快。
　　“如果要下来的话，务必叫上我一起。这里可能潜藏着什么危险，只有你自己的话，万一碰上什么不妙的情况，说不定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哎？”方时清微微发愣。他还真没想过之后每次都把大佬叫来，“但是……”
　　“没什么可但是的，”肖锋镝说，“反正我也不忙。而且，这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怎么说呢，大佬你人也太好了吧！
　　方时清简直感动得热泪盈眶。
　　说来丢脸，他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种“正在被照顾”的感觉。这种感觉与被队友救助又有所不同，令人胸口温暖而鼓胀；这对他来说是陌生而久违的。
　　难道这就是有大佬罩着的滋味吗？
　　他按了按酸涩的眼眶，清了清嗓子，把那种异样的情绪压了下去：“我，我知道了。”
　　＊
　　“咯咯，咯咯咯……咯咯……”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令人厌恶的恶心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被浓痰卡住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一样。
　　这种声音方时清也已经很熟悉了，无疑是来自僵尸的。他立刻将手电筒向前面扫去。
　　不出意外的，只见视线尽头处，一只浑身青绿的肮脏僵尸正一步一晃地向这边靠近——
　　依旧是最普通的僵尸，没什么特殊的。肖锋镝掂了掂手里的球棒，完全是“只要它敢过来就直接打飞”的架势。
　　奇怪的是，在离他们还有十余步的时候，僵尸竟然停了下来。
　　它不住在原地徘徊，发出焦躁的吼声，却偏偏不再靠近一步，好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它应该……”方时清默默看了眼那根沾染了不少腐肉碎屑的球棒，“不是被大佬你吓住了吧？”
　　“怎么可能呢。”
　　这种低级的僵尸，根本没有判断危险的能力，只知道凭借本能扑向活人而已。
　　“这附近一定有什么令它避忌的东西。”肖锋镝说着把手电从方时清腰间取下来，向四壁、头顶和地面分别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在两人身后不远处，一堆散落的碎石上——实在是这周围也没什么别的东西了。
　　迷宫里的地面并不平整，走路的时候很容易踢到石块或地面的凸起上，因此普通的碎石并不至于引起注意。不过，在这一小堆石头里，似乎夹杂着些许不同材质的碎屑。
　　肖锋镝在旁边蹲下身，从里面翻出了一块稍大一点的碎片，看上去像是木板的一角。
　　“是木材，”他用手电正面照着，仔细地看了又看，“好像是桃木。已经放了很久，都有些腐朽了。”
　　“……桃木——！”
　　方时清一拍脑袋。
　　桃木能辟邪，这件事大多数人都知道，不如说一般人一提到驱鬼辟邪，第一反应就是桃符、桃木梳、桃木剑等等一系列桃木制品。但在这之前他居然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天知道是哪根脑筋短路了！
　　他随手从地上捡了几块碎片，试探地往前走了两步。
　　不远处的僵尸身上的腐肉不自然地抖动了几下。随着他逐步前行，它最终迟缓地向后退去。
　　——好像！真的！有效！
　　方时清将碎木片远远地往那边扔过去。因为木片太小太轻的缘故，其实扔不了多远，但对僵尸意外地有效，它不甘心地从喉咙里挤出咯咯的声响，慢慢转身，一拐一拐地逃走了。
　　“这里的僵尸还真怕桃木！”他立刻跑回去，把所有能捡起来的木头碎屑都挑了出来，“这下就好办了，大佬……哎？”
　　肖锋镝抱着手电筒，眉头紧皱，似乎对眼前的状况不太能理解。
　　“我从没见过对桃木反应这么敏感的僵尸。”他说。
　　桃木能够辟邪，归根结底因为它的阳气非常重。但即使如此它好歹是非常常见的东西，又不是什么天材地宝，怎么可能跟修真小说里的宝贝一样，一出手就把怪物吓得闻风而逃呢。
　　“常见……？”
　　这么一说，方时清还真发现了个问题
　　“现实中桃树是很常见，但是风月镇上，好像一棵都没有啊。”
　　刚进游戏的那几天里，为了采集赚钱，他也算是把全镇上下连同周边的小山坡都跑了一遍。
　　风月镇绿化得不错，在自家院里种花种草种树的都挺多，可是没有任何人种植桃树。
　　虽说作为不怎么出门的宅男，他对植物的辨识能力并不高，但也总不至于连桃花都认不出来。
　　肖锋镝回忆了一下，不得不承认：“……好像是没有。”
　　按照这个思路来想的话——
　　“照这么想的话，”方时清兴奋地一拍手，“桃木一定就是能够驱逐僵尸的关键道具了！大佬你想啊，整个镇上都没有桃树，这个地下迷宫里却有碎裂的桃木制品，这不正是游戏给我们的提示吗？明显是在引导咱们发现它对僵尸的驱逐作用嘛！”
　　“……？”
　　方时清越想越觉得靠谱，因此越说越眉飞色舞，“可能在这里桃木本身就是稀有的东西，很难入手。既然是稀有品，有些不同于现实的稀罕效果也是自然的！”
　　“……”
　　“之后咱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足够数量的桃木，然后就能用桃木来驱赶僵尸了。能把僵尸隔绝在外的话，我就能好好种地啦！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到哪里去找桃木，但是——对了！”
　　他一拍大腿，恨不得跳起来，“明天，明天是植树节活动啊！镇长说了树苗都是镇上统一买的，等明天我去向他打听一下树苗的来处，再去卖树苗的地方打听有没有桃树，总能得到一点线索的！”
　　“……唔。”肖锋镝把手电递给他，“总之，我们先回到地面上去吧。”
　　“啊……”
　　对方的脸半隐在黑暗里，语调有种说不出的忧郁。方时清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揉了揉脸颊。
　　“对、对不起，大佬，我太兴奋了。我刚刚是不是说得太快了？那个，就是说……”
　　“没事，我大概都理解了，”肖锋镝当先向前走去，“总之还是先回去吧。”
　　方时清觉得，大佬好像有点不高兴。他顿时又心虚又愧疚：“对、对不起啊，大佬，我就是有这个毛病……容易说话上头。你——”
　　“你刚刚说的是植树节吧？”
　　“哎？”
　　“你刚刚是说，要趁着明天植树节的机会，找人打听桃木的事吧？”肖锋镝平淡地带开话题，“我明天依旧是休息日，那我跟你一起去吧。顺便也看看情况。”
　　他好像侧过头看了方时清一眼，方时清连忙小跑两步跟上去。
　　“呃，大佬，你也要……”来参加植树节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肖锋镝”和“植树节”搭在一起，显得怪怪的……
　　“这几天我不想在图书馆待着，”他又说，“你看到周围在施工了吧，那边太吵了。”
　　※※※※※※※※※※※※※※※※※※※※
　　忽然心生感慨
　　作者是个不萌的萌新，目前脑力和笔力都很有限，即使尽力想要写好，有许多地方情节和人物把握不到位，写得也不到位。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其实作者最近这一段发展得并不顺手。
　　在此非常感谢大家能一直阅读这篇不成器的作者写出来的尚且不成熟的文，包容许许多多的瑕疵。作者会尽量调整和修改，也会继续努力让它能变得更好的。
　　——综上所述，今天会在评论区掉落红包！（突然）
　　时间还是截止到明天更新放出来的时候，再次感谢大家的阅读！（大力鞠躬）


第47章 铁匠铺
　　明明在地下看不到脸的时候, 方时清能感觉到大佬的态度一直很温和, 等回到地面上后, 对着肖锋镝那张冷冰冰的脸，他却还是下意识地缩了。
　　——怎么感觉……他身上的气压, 比起进入地下迷宫之前更低了呢。
　　肖锋镝长得当然是很好看的，是那种同性都会忍不住纯粹欣赏的帅气。但是他脸部的轮廓太硬，神色又总是很冷淡, 好处是只要稍微绷紧表情, 就能显得很有气场；但在沉下脸、拧着眉头，眼神还一片冷凝的时候，便会显得过度严肃，甚至有些凶恶了。
　　至于现在, 这简直就是灾难——他仿佛左边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右边脸上写着“熟人也勿近”似的。
　　“那个，大佬……”方时清小心翼翼地问, “你，你是在生气吗？”
　　经过地下的一通折腾后，现在差不多已经是中午了。两人刚刚从洞口爬出来，正在往农场入口的方向走。
　　对方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没有。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我不认为自己是容易生气的人。”
　　“……呃, 那就好。”
　　——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外在的气压有多低。
　　虽然嘴上说着嫌弃图书馆太吵，但肖锋镝还是没有在这边多作停留的打算。方时清本来打算请他进屋子里坐一会儿, 他也只是摆手拒绝了, 自顾自地向外走去。
　　方时清纠结了片刻, 默默跟在了后面。
　　“不用送我了, 你回去吧。”看到他跟了出来，肖锋镝神色略缓，说道。
　　“呃，不是……我也要出门，”方时清抓了抓头发，“大佬你不是让我转交符咒给贺相武吗？反正之后也没什么事，就想着干脆现在就去吧。”
　　“……”
　　一阵尴尬的沉默扩散开来。肖锋镝抿了抿嘴唇，本来就称不上好的脸色看上去更差了几分。
　　“呃，那，那我就先往那边走了，大佬，明天见啊。”
　　方时清缩了缩脖子，眼看前面是个岔路口，立刻逃也似的和对方道了别。
　　“等一下，”肖锋镝突然叫住了他，“你今天吃过饭了吗？”
　　“哎？还没——”
　　“那不如先跟我一起去吃个饭吧，”肖锋镝说，“别的事都等吃完再说。”
　　“……”
　　这个展开……
　　好像有点奇怪啊？？
　　＊
　　铁匠铺在风月镇的最北端，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因为吃饭耽误了时间，等方时清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造访此处。院门和大门都敞着，从外面就可以一眼看到房子里那个规模不小的炉子，院子很小，里面没什么绿色植物，只胡乱堆着一些煤渣，看上去蛮萧条的。
　　他试探着走进去，进门之前先敲了敲门板，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到了屋门口，探头一看，只见贺相武分明正坐在长条桌后面，正聚精会神地捏着镊子，在鼓捣什么东西——
　　见状方时清也没敢乱动，只好在旁边默默看着。
　　贺相武全神贯注地忙着，足有半个小时后才总算长出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东西缓缓放了下去，伸手揉了揉额头。
　　方时清早就在门口站得不耐烦，已经到院子里溜达过好几圈了。看见他总算完事，也跟着出了一口长气：“弄完了？”
　　“卧槽！”
　　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惊吓到，贺相武整个人连人带椅子地向后翻了过去。方时清也没想到这一出，顿时也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扶。
　　“方、方哥，”贺相武哀嚎道，“嘶……你怎么跟个鬼魂儿似的，悄没声的就进来了？”
　　“……我敲了门的，你没听见？”
　　“你倒是喊我一声啊，”贺相武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与地面接触的后背，“我有个‘全神贯注’的被动技能，在工作的时候自动屏蔽所有无关的外界声音，敲门我听不见啊。”
　　“这，我也怕打扰到你干活什么的嘛……对不起啊，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一定记得叫你。”
　　方时清说着转过头去，看到长条桌上摆的东西，稍微有点惊讶。
　　“这……”
　　桌上散乱地放着些小巧漂亮的金属环，各自嵌接连在一起，分为几段。
　　“该不会是……首饰？”
　　“是啊，”贺相武把桌上的东西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我这几天开张营业，接到的工作除了帮忙修理铁器，就是定制装饰品了。打造首饰真是赚钱啊，打上这么一条项链，光辛苦费就能给我一千多呢。等我把相关技能的等级升上去，还能再翻几番——”
　　说实话，精致漂亮的女性饰品和五大三粗的贺相武颇为不配，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半成品的样子甚至有点搞笑。
　　但这时方时清却注意到，他的一双手倒是干净又修长，与他的其他部位相比甚至有点脱节，和手心的首饰倒是很搭。
　　“真厉害。”方时清真心实意地感叹道。
　　贺相武把东西收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哎，不过这活真是累得慌，”他揉了揉肩膀说道，“我从昨天晚上就在搞了，一直弄到现在，才算弄好一半。”
　　“你通宵都在忙工作？”
　　说到这里，贺相武看上去很是颓丧。
　　“我已经连着熬了好几天的夜了，”他摊了摊手说道，“方哥你也知道，我这里一直在闹小鬼。虽说房顶的洞我已经补上了，但这几天……每天都是一到晚上就有东西砸门，外面还不停有小孩唱歌，我哪敢睡觉啊？没办法，只好整宿忙工作了，反正被动技能发动起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到了白天再补觉。”
　　最近怎么好像大家都有睡眠问题？
　　方时清忍不住感叹道。
　　“不过，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他把肖锋镝给的符咒掏了出来。
　　“肖哥给的？”
　　贺相武满脸的惊喜，把符咒拿到手里看了又看，“哎呀，这东西，看上去就跟电视剧里的道具似的……没想到，他还真帮我想办法了？我还以为他就是随口说说，转头就忘了呢。谢谢你啊方哥！”
　　“不用谢我，我就是个跑腿的——”方时清连忙摆手，却被贺相武兴奋地打断：“我就知道，拜托你去帮我跟他开这个口果然是对的！我真是太机智了！”
　　方时清：“？？？不是，这和我有什么关——”
　　“不瞒你说，我前两天也鼓起勇气去过图书馆，想厚着脸皮求一求他来着，”贺相武感叹道，“结果，唉，一看见肖哥本人我就缩了。他这两天怎么了啊，看上去太可怕了真的。大概只有你能和他说上话了吧。”
　　“……”这几天大佬貌似严重风评被害。
　　“他好像是失眠了，感觉不太舒服。其实大佬人真的很好说话的，也不会冲人发脾气——”
　　“我知道肖哥人很好，平时也很容易就能说上话。但是，这两天他真的吓人啊，还是没法不怕啊。”
　　贺相武请方时清在屋子里坐下，自己则是立刻就把符咒贴了出去。贴的时候十分仔细，就像手里捧着的不是黄纸而是黄金一样。
　　方时清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间小屋堪称破旧，比他的农场主小屋更加单薄简陋。除了那个醒目的大炉子之外，屋子里只有一张长条桌和凳子，一张破床和一个收纳箱罢了。
　　长条桌上摆着几块金属块，大多是铁块，也有两块铜。奇怪的是，旁边还摆了几块长条形的石头，看上去分明就是印章的模样。
　　贺相武回来，看他正在打量那些石头，顿时露出了自豪之色。
　　“怎么样，这些章子还挺好看的吧？”他拿起一块递给方时清，挺起胸膛道，“我自己雕的！”
　　“你还有这种技能啊？”
　　方时清不懂这个，但也知道，刻章好像不是一般铁匠的固有技能，倒比较接近艺术领域的东西。
　　在他这个门外汉看来，这枚印章刻得相当好看，起码不比市面上卖的那些差。
　　“啊，哎？不是，这是我在现实里就会的东西，”反应过来之后，贺相武摇头道，“那个顾晋泓不也仗着在现实中会唱歌，正在酒吧兼职唱歌赚钱嘛，我现实中会刻章，就顺势发展个二职业赚点外快呗。”
　　贺相武得意地展示着他的作品，方时清挨个翻看着那些石块，越来越觉得这个贺相武好像还挺有才华的。
　　除了文字之外，他还会往石头上面刻些图画，什么梅兰竹菊之类，简直就跟画的一样。
　　还在现实世界的时候，方时清偶尔会看到一些年轻人刻印橡皮章——也就是把图画刻在大块的橡皮表面。但是，像贺相武这样直接用石头刻印章的好像不怎么多。
　　他无意中摸到了另一边单独放着的一块石头，将之拿了起来，“那这个也是——哎？”
　　看到正面的时候，他一下子失了声。
　　“啊？”
　　贺相武愣了愣，一下子涨红了脸，慌忙把石头印章夺下，“不不不，这是客人下单定做的，不是我自己做的东西——真不是……”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
　　“……”
　　那枚印章正面，分明雕刻着一个身穿夸张服饰、手握魔杖，身边还跟着小只的可爱吉祥物的……“魔法少女”的女性动画形象。
　　长得甚至很像方时清在现实中曾经看过的《○之美少女》的主要角色。
　　“呃，……你说，是客户要求的？这个世界……也有《○之美少女》吗？”
　　“……”
　　贺相武萧索地转身，捂住了脸。
　　“不……其实，”他艰难地承认道，“是我自己画着玩的。我以前，呃，在现实的时候，就很爱刻这种章子。”
　　方时清更加震惊了。倒不是惊于贺相武这种外形运动系的男生竟然喜欢魔法少女动画，而是——
　　“你的意思是说，刚刚那个章子上的图案是你自己画的？完全原创？不是照着模本描的图？”
　　“对……”贺相武的背影更加佝偻了一点。
　　方时清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没事，那个……抱歉啊，我不应该乱拿乱看的。你觉得不行的话，我，那个，我就当刚刚什么都没看见，也不会跟别人说的，不过我真没觉得有什么啊——男人喜欢魔法少女有什么错！”
　　“唉……”
　　贺相武颤颤巍巍地转过来，放下了捂脸的手，表情沉重到不行。
　　“方、方哥，你听了可别笑我啊。别看……别看我这样，我其实是画过魔法少女漫画，甚至往网络平台上投过稿的。”


第48章 白日梦的后果
　　“——？？？”
　　说完之后, 贺相武好像也立刻就后悔了。他连忙拉住方时清：“方哥, 方哥你不会告诉别人吧？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啊？”
　　方时清感觉自己受到了惊吓。他暂时处于震惊状态下, 没能立刻回答，贺相武顿时急了。
　　“求你了哥, 这事要传出去，我在这边也该没法做人了——”
　　“好的好的，”方时清扶住他, 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绝对不说，让它烂在肚子里。不过那啥，这事真的不丢人，你也不用这么怕……”
　　贺相武捂着脸, 闷闷道：“唉，方哥你不是当事人，你不知道。我平时买了周边都是寄到家里去, 学校这边尽量瞒着。后来却被女朋友发现我在画漫画……她当场就和我吹了，还把这事捅出去了！我被整栋宿舍楼的哥们拿去当梗玩了一个学期，所有人看见我，开口第一句都是‘好久不见了, 爱与希望的魔法少女’！”
　　“……这是他们不对。”方时清同情地拍打他的肩膀。
　　“我是、真的很喜欢魔法少女啊，”得到了一句安慰之后, 贺相武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 “从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喜欢。‘爱与希望’这种话说起来搞笑, 但我是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的。她们是寄托了梦想与信念、既纯真又强大的世间最完美的形象, 是正义和光明的化身，是我的精神支柱！”
　　“我的前女友，还有跟我开玩笑的同学们，他们都没有恶意，但我觉得很难受啊，只是嘲笑我就算了，为什么要嘲笑魔法少女呢，她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他吸了吸鼻子。
　　所以从那以后，他就只敢自己偷偷喜欢，再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了。
　　“唉，你，也是不容易。”
　　方时清没有过类似经历，但却能够认可这种没法捍卫喜欢的东西的感受。贺相武他毕竟还是个学生，还没到能够正确区分爱好和日常生活的时候，碰到这种事，心态崩了也在所难免。
　　“后来你……还画漫画吗？”
　　“坚持画了一段时间，”贺相武抹了把辛酸泪，回忆着说道，“浏览量一直很低。后来网站的编辑联系我，叫我……不要画这种连小学生都不爱看的幼稚题材了，画点沙雕漫或者卖肉漫画，可能有机会火。”
　　“……”
　　“说起来，我大概本来就不适合画漫画。”他把脸深深埋进掌心，“编辑说得很对，正统魔法少女的题材已经过时了。但是我喜欢的只是那样的魔法少女，不是黑深残，也不是恶搞性转。”
　　“所以……”
　　说到这里，贺相武再次纠结了一下。
　　“咳，说来真是很丢脸。当时我就想啊，如果我家里有矿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给正统的魔法少女动画投很多钱，把它扶植起来让更多的人看到——谁知道为了这么一个白日梦，就会被扔进这种随时会死的倒霉游戏里啊？早知道我就不做白日梦了——”
　　“……”方时清突然说不出话。
　　良久，他终于抓住了贺相武的手，感慨万千地拍了拍。
　　“不，至少对于我来说，你这种想法不丢脸。”他说，“因为我和你差不多。我也是做着白日梦，希望能天降横财让我拿去投资喜欢的游戏开发，这才被捞进来的。”
　　“……”
　　“……”
　　一个游戏宅和一个魔法少女宅，一时之间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
　　方时清是真没想过，竟然还有别人，也是因为这种——正常人眼中再愚蠢不过的理由，而被迫参与了这场游戏。
　　说到底，他也好，贺相武也罢，在许愿大笔钱财的时候，都并没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贺相武一个前程大好、家庭美满的小年轻，怎么可能为了个虚无缥缈的梦就赌上性命呢？
　　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了。
　　而且——
　　虽然这是一场阴差阳错，但对他来说，仅仅对他自己来说，能参与这场游戏，并不是什么坏事。
　　能够光明正大地玩游戏，能够把人生玩成游戏，能够在游戏里，得到真正的、可以被认可的成就感。
　　方时清沿路慢慢走着，心里感慨万千。
　　道路两边的行道树上，层层叠叠的都是新生的绿叶。
　　他不由想起了自己在现实里住的那个小区。那里光秃秃的居民楼之间连棵树都没有，只排列着小小的花坛，里面栽种的月季常年半死不活的，很少有人照顾。
　　那副情景实在太冷清、太萧条了。就连他下楼扔垃圾的时候，都很少在楼底停留，最多只在看见流浪猫的时候稍微逗一逗。
　　路过广场附近，他隔着一片绿化带往里瞥了一眼。这里一如既往很是热闹，只有公告栏所在的那个角落还是冷清依……不对。
　　公告栏前面有人影，还不止一个。
　　有个高个子的男人站在公告前面，另一个矮小一些的人影正在围着他打转。
　　这副情景令人有些在意。
　　方时清踏进广场，走得近了一些，发现公告前的人正是刚刚分开不久的肖锋镝，而围着他转悠的那个……并不是玩家，居然是……杂货店那个名叫小玉的NPC。
　　这算怎么一回事？他很有些吃惊。
　　肖锋镝专心致志地站在那里看着公告，半天连动都没动一下，好像脚下生了根一样。那个NPC小玉好像一直在跟他说话，他全程完全不加理会。
　　隔着这么老远看着这一幕，方时清依旧感到了强烈的尴尬。
　　他还没想好是偷偷溜走还是装没看见，小玉却不知道怎么的就发现了他，当即转头跑了过来。
　　“那个……农场的小哥哥，”小玉脸上挂上了甜甜的笑容，嘴上也像抹了蜜似的，“我知道你的名字，是叫方时清对吧。我能叫你时清哥哥吗？”
　　卧槽？？？他想干什么？？？
　　方时清一身鸡皮疙瘩，顿时后悔起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逃跑。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他谨慎地反问。
　　“没什么，你们不是刚来咱们风月镇不久嘛，我想跟你们做朋友呀。”
　　进入游戏已经有十几天了，这期间方时清跑杂货店的次数并不少，和小玉也多有接触。这个npc长得好看，对客人一直笑脸以对，但也从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更没有……嗯，这种表现。
　　这令他觉得非常陌生。
　　“啊，你还不认识我吧，”npc歪着头，笑容越发好看，“我叫张羽，是杂货店的女儿，你叫我小羽就好啦。你应该见过我哥哥张玉吧？”
　　……女儿。
　　……哥哥。
　　……卧槽？！
　　方时清心里弹幕疯狂地刷着屏。
　　话说到这份上，他这才终于意识到，面前的npc并不是他之前认识的那个画女硬说男的男孩子，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姑娘家！
　　“嗯，呃，你好……”他硬着头皮和对方握了手，“你长得和你哥哥真像啊，哈哈哈。”
　　“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嘛，虽然是异卵双胞胎，但血缘那么亲，长得像也是自然的，”女孩笑眯眯地抓着他的胳膊摇晃，“我平时在外面上学，回来的机会不多，但我是真心想和镇上的大家都做好朋友的，时清哥哥——”
　　“不，等等，别，”方时清一个哆嗦，“姑娘，你还是别这么叫我了。”
　　小羽也不觉得尴尬，轻轻松松就把话题带了过去：“那边那个是来接手图书馆的小哥哥吧？他怎么都不理我的，你能不能帮我介绍一下，让我认识他呀。”
　　方时清：“……”
　　简单地说，就是你和你哥一样，一眼就看上他了呗？
　　肩膀突然一紧。肖锋镝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公告栏，来到了他背后，按着他肩膀把他往后一拉。
　　“抱歉，我们有事，先走了。”
　　冲小羽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他拉着方时清转身就走。
　　“哎？等一下……”
　　小羽似乎很想跟上来，但肖锋镝就跟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走着。他的步子很大，小羽一个姑娘，就这么在后头追着跑到底有些不像话，她跟了几步，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方时清本来想说些什么，但在看见肖锋镝的侧脸时，就立刻识趣地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对着这张将低气压演绎到极致的脸，那个姑娘居然还敢上来纠缠，这种大无畏的行为简直可称得上一声壮士。
　　直到走到街对面，他才鼓足了勇气，开口说道：“大佬你……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图书馆了呢。”
　　肖锋镝转过头，远远看着广场上。发现小羽还在不住向他们这边张望，眉梢压抑不住地流露出一丝烦躁。
　　“没有，”他说，“那边太吵，不想回去。本来想到这里来躲清静的，结果谁知道这边更吵，还被莫名其妙地缠上了。”
　　他像这样抱怨的情景，还真是难得一见。
　　“对了，”他皱紧了眉头，又说道，“你最好还是少和那个NPC说话，她的感觉很奇怪。”
　　这个，怎么说呢……方时清挠了挠头发，苦笑道：“我觉得如果不是为了能和你搭上话，那个小姑娘根本不会理我。”
　　肖锋镝只是郁郁地叹了口气。
　　“对了，大佬你刚刚在看公告吧，公告上有什么变化吗？”方时清突然想起来，顺口问道。
　　“没有，”肖锋镝沉默了几秒说道，“我看的是上次的更新。”
　　上次的更新——就是【死亡惩罚】的那部分。
　　说起来，在那部分刚刚登出来的时候，肖锋镝就看了好久；他好像对“死后变成NPC”这件事格外在意。
　　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一想，方时清顿时心里一惊。
　　“该不会，那个叫小羽的姑娘她以前也是玩家吧？”所以才会被其他玩家吸引、想和其他玩家做好朋友……什么的？
　　“——大概不是，”肖锋镝有点意外地看他一眼，“我觉得不像，她不是还有个双胞胎兄弟吗。像我们这样的玩家，即使不被设定成外来者，家庭构成也都很单纯，她的家庭成员未免有些多了。”
　　“那就好。”方时清松了口气，心道是自己想多了。
　　“但是，”肖锋镝顿了顿，低声说道，“在这个游戏世界，确实有从玩家转变成的NPC。
　　“你还记得酒吧里那个调酒师吗？他曾经是我的同行，在去年进了游戏，然后……没能活着出来。”


第49章 植树节
　　“我和他并不熟, 只偶然碰过一两次面, 几乎没说过话, ”肖锋镝垂下眼帘，慢慢说着。
　　“他曾经是个真实存在的人类, 在现实中有自己的亲友、家庭和身份，现在，却已经成为了完完全全的NPC。现实中经历的一切, 他都不记得了, 一心以为自己是在游戏世界生长生活的普通人——和这世界的其他NPC完全一样。”
　　——调酒师？方时清想起了上次进入酒吧时见到的，那个年轻的NPC。还记得当时肖锋镝确实曾特意找吧台后的调酒师搭过话，原来是在确认对方的背景吗？
　　曾经认识的人, 以完全相同的外形和声音出现在眼前，却已经成为了游戏世界的生物——
　　这事听上去瘆得慌。即使方时清对“成为NPC”这事再缺乏危机感, 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那家酒吧就在两人背后不远处，他只觉得身后的建筑物都一并变得冰凉起来。
　　“——吓到了？”
　　注意到他的脸色发白, 肖锋镝手上稍重地握了握他的肩膀, 唤回了他的神智，“抱歉，没想吓你。……其实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是验证了公告的正确性罢了，你还是把这事忘了吧。”
　　方时清摇摇头：“没有, 我没事。”他定了定神, “真没事。”
　　肖锋镝打量着他的脸色, 似乎并不相信, 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方时清害怕的并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察觉到了先前一直忽略的一个问题。
　　他本来一直觉得，和通常意义上的死亡比较起来，变成NPC这事要好上许多。虽然那个NPC或许只是使用玩家自身信息构建出来的假人，但它却能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个愉快的游戏世界里，享受着这里的一切。
　　但是被对方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
　　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变成NPC的前玩家也不会记得先前的悲惨经历。但被留下来的、记得一切的其他玩家，不得不面对长着过去队友的脸的陌生NPC，这该是多残忍的一件事？
　　这么一想，他的心情就变得格外复杂。
　　他看着肖锋镝，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大佬，你也……”他想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语来，最后只能说道，“你也别太在意了。我们一定都能好好活下去，不会变成那样的……”
　　闻言肖锋镝居然淡淡地笑了笑：“没关系，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都是被强拉进来的，我却是自愿进入这个游戏，该有的心理准备早就做好了。”
　　“你不用担心，”他又说道，“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尽全力不让你们出事，这也是作为引导玩家应该尽的义务。”
　　他这个笑容和这个台词，简直就是在给自己戳flag，方时清顿时有点慌。
　　肖锋镝自己却完全没有留意。他松开手，再次望了一眼对面的广场，发现那个叫小羽的女孩子已经离开了，便冲方时清点了点头：“我回去了，明天见。”
　　“……等等，等一下。”
　　方时清看到对方隐约的黑眼圈，一个冲动就出声把人家叫住了。
　　“那个……说起来，”他试探着说，“大佬你，如果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要不，就到我农场里去待一会儿？我那边一直挺安静，平时我只有晚上回到屋子里，白天房间也挺空的，不会有打扰。”
　　如果不能得到好的休息，对个人健康危害颇大。镇长家附近那个楼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修好的，总得帮他想想别的办法。
　　农场独门独户，和镇上其他建筑都有一段距离，平时待在屋子里确实安静得很。
　　肖锋镝暂时没说话，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着他。方时清顿时窘迫了起来。
　　“呃，不过我那环境不太好，能用来待客的也只有白开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改天吧。改天，可以吗？”
　　肖锋镝突然打断道。他别开了视线盯着地面，嘴唇微微抿着，与平时不急不缓的态度相比，语调好像也有点过度急促了。
　　这是生气了？……好像也不是？方时清一时摸不着头脑。
　　“好的好的，”他连忙点头，“什么时候都可以啊，我随时欢迎你到农场来。”
　　“嗯。”
　　肖锋镝转身离开，步子也比平时更快一些——简直有点像是在逃离现场。
　　方时清更加迷惑了。
　　＊
　　转天上午，方时清处理完农场里的工作后，将必要的工具带在身上，准时到了广场上集合。
　　广场附近的大路旁边已经停了好几辆卡车，货厢里整齐地搁着包裹得好好的大批树苗。
　　广场中心，李镇长正背着双手站着，满脸老怀欣慰的笑容，感觉背都比往常直了几分。不远处曾昕忙着给前来参与的镇民登记姓名，到场的镇民不算太多，也有百来号人了，不好好引导可能会造成麻烦。
　　参与活动的人们散在广场各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话。方时清大体看了一眼，觉得其中老人和少年居多，前者可能是李镇长攀交情拉来的，后者……大概是把这次活动当成社区服务来搞了吧。
　　因为今天是工作日，青壮年们需要忙工作，前来的并不多，不过倒也有几个熟悉的身影，比如开牧场的大叔便是全家齐上阵，从老到小通通到场。
　　方时清在人群中找了找，竟意外地看见了尤清雨。她手里拿了本书，独自坐在人群边缘翻看着，看上去很悠闲，也不知道是不是来参与活动的。
　　看见方时清，她很快合上书过来打了个招呼。
　　“我就觉得你大概会来参与，游戏里的节日怎么能错过呢——不过，还真是第一次见到有游戏过植树节的。”
　　槽点非常精准，不愧是一起打游戏的同好。
　　“镇长也跑到你们家那片儿去通知啦？”
　　“那倒没有，”尤清雨住的地方太偏，通常没什么外人会去，“我是在打工的地方听说的，感觉对将来的发展可能会有好处，就跑来了。”
　　她把手里书籍的封面亮给方时清看，赫然是一本《园艺入门》。
　　“我打算把自家的院子清理出来，种点儿东西，”她解释说，“按照参考书上的指点，在那种院子里树苗会比较好种。但是风月镇上哪里都没有树苗出售，你知道那几车的树苗都是从哪来的吗？”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方时清苦笑，“我还想问你来着。”
　　镇长掏出了个大喇叭，高声喊着请参与活动的镇民们集合，然后念了几条活动事项。
　　如前所述，植树节的活动没有别的，就是种树。场所是在小镇东边的山林一带，种植树木最多的一位参与者，能够得到镇长颁发的优秀镇民奖章——
　　用游戏攻略的形式概括一下就是：如果玩家取得活动优胜，则全镇NPC的好感度上升。
　　方时清一直伸长了脖子四下里看着，尤清雨奇道：“你在找什么？”
　　“在找大佬啊，”他个子不够高，导致视线屡屡受阻，找了半天也找不见人，“他说他要来的。”
　　“……”尤清雨，“你们……约好一起过植树节？”
　　“不是，植树节有什么好约的，”方时清莫名其妙，“就是参加活动，顺便散散心。”
　　结果，直到出发时间，他们也没能看见肖锋镝。
　　之后由曾昕为镇民们带路，前往这次活动的——种树的场地。
　　对大多数风月镇民来说，小镇地图最东边都是绝少踏足的禁区。听说是因为有野兽出没，镇子东侧的出口平时都是封锁的，只是为了植树节才专门打了开来；反正这么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也不可能有野兽敢来招呼。
　　几辆卡车跟在后面，慢吞吞地开出了镇外。
　　风月镇三面环山，一面环水，说起来交通真是不便到了极点。其中东部的山脉较为平缓，但由于植被覆盖的缘故，通行反而最为困难。
　　道路附近的树木已被砍伐得七七八八，徒留许多木桩，看上去颇为难看。小镇出口旁边用白石灰画了几道线，大概是在圈定活动范围。
　　前行一段距离后，卡车统一停在了某座小木屋前。镇长走上前去，身边多出了个身上被晒得黝黑的老伯。
　　“大家植树过程中如果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请教齐老弟，他是专业人士，”镇长哥俩好地拍了拍老伯的肩膀，高举着喇叭道，“我宣布，风月镇第二十七次植树节活动现在开始，大家领树苗之后记得登记，否则不记数啊！”
　　镇民们大多抱着随便参与的心思，倒也没有蜂拥而上，而是秩序颇佳地排队领取。
　　曾昕立刻忙活了起来，一边登记一边取东西忙得不可开交，镇长倒是放心地把活儿都交给了她，自己在旁边找了个木桩坐了下来。
　　让老人家一口气跑这么远的路，确实也是极限了。
　　方时清和尤清雨对视一下，没有去排队，而是先走向了镇长。
　　“小方啊，你来啦！”镇长看见他特高兴，笑眯眯地就伸手拉他，“怎么样，有没有信心拿个第一回 家？咱们风月镇的小伙子，当着姑娘的面，可不能说不行啊！”
　　“……”一上来方时清就感受到了心累。
　　尤清雨倒没怎么受影响，她单刀直入地问道：“李镇长，我们是有事想请教您。这些树苗，请问您是从哪里买到的？我们也没见哪里有出售树苗的，有点好奇——”
　　“哦，”镇长一指旁边的老伯，“都是齐老弟联系买的，齐老弟是这方面的行家了，往年的植树节没几个人参加的时候，一直是他在辛苦维持着这一带的绿化。”
　　“齐伯您好。”尤清雨立刻冲老人家笑了笑，女孩子的笑脸嘛，总是招老人喜欢的。
　　“这么说，您是镇上的护林员吗？请问这些树苗——”
　　“不，不是，”姓齐的老伯回以爽朗一笑，“我是镇上的木匠。”


第50章 它来自邻镇
　　“……”这回换成尤清雨噎住了。
　　他是个木匠, 可他为什么专业会种树！啊？！
　　“小姑娘, 你可别误解了木匠这行啊, ”齐姓老人态度很和善，脸上笑眯眯的, “我和木材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不知道切割了多少树木，有点感情也不奇怪吧？
　　“再说, 人和森林之间, 一退一进，本就应该注意度量，决不可贪得无厌。砍了树之后, 就得种得更多，不然森林会记恨你的。所以我非得时常种树不可。”
　　他悠悠地说着, 看了看旁边的方时清，“如果你们做的是需要伐木的行当, 那也必须注意这一点。”
　　方时清心中一凛。他清理农场的时候才砍了不少树, 现在听到这句话，总觉得老人是在着意提点他什么。
　　除此之外，他对齐姓老人的工作也很感兴趣。
　　“木匠”——这在模拟农场经营类游戏里, 算是个不可或缺的职业；房屋的改造和扩建、特殊建筑的加盖等等，都得指望他。
　　“我才来十几天, 感觉没有怎么在镇上见着您呢, 您平时在镇外住吗？”他有意向老人打听着。
　　“是啊, 我就住这儿。”齐木匠倒也不避忌私人话题, 伸手一指背后的小木屋，“年纪大啦，平时就想躲个清静。反正离镇上也没几步路，想过去的时候还是挺方便。年轻人，你就是新搬来的农场主吧？”
　　“啊，我确实是。”
　　老人话锋一转，方时清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只见对方正面带笑容看着他：“我就知道，你准得打听我的事儿。怎么样，你是不是想买桃树苗？”
　　——桃树苗！
　　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方时清急忙点头。
　　“您怎么知道我想……”
　　“嗨，说到桃树，”旁边的镇长插话，“那不是小方你爷爷最喜欢的吗，当时种满了小半个农场呢！他还在的时候，每年夏天我都能收到一大筐鲜嫩的桃子，全是他自家结的。”
　　“可不是嘛，老方种的桃子，那可真是一绝。可惜后来农场易主，接手的那个人说是花粉过敏，把满场子的桃树都砍了个干净，可惜呀，可惜。”齐木匠也跟着感叹，“现在他孙子来了，我就琢磨着他得想方设法再种一批桃树。”
　　男人上了岁数之后，这闲聊瞎扯的功夫可一点不比大妈们弱。眼看两位老人一唱一搭地回忆起了过去，方时清不得不强行把话题拽回来。
　　“齐伯，您知道以前我爷爷的桃树苗是从哪里弄来的吗？为了纪念他老人家，我也想再在农场里种桃树，等我将来种出桃子，一定给您二位再送上几大筐。”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齐木匠随口道，“咱们风月镇上没有卖的地方，就去邻镇买呗，邻镇什么都有。”
　　——邻镇！
　　“邻镇？”尤清雨茫然问道，“附近还有别的镇子吗？怎么去？”
　　“当然有邻镇啦，咱们风月镇，地方是偏了点，但又不是与世隔绝，”镇长接过话茬，“你们要是想去，可以每月一号去搭大巴车啊，从广场发车直通邻镇的。现在咱们镇上搞利民措施呢，车费不贵。”
　　“每月一号？”每个月只有一次机会吗？而且还得再等上十好几天，“那个……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你们想自己去啊？这可不容易，”镇长摇头，“要去邻镇得翻过西边的山，坐车都得好几个钟头呢。”
　　方时清明白了。
　　从风月镇到邻镇，本质上是场景的切换，而“搭乘大巴车”就是游戏系统提供的切地图方式。
　　这里毕竟是游戏而非现实，大概是不能仅凭物理上的移动来切场景的。
　　没办法，两人只好谢过镇长和齐木匠，转而去排队领树苗。
　　“看来只能等到下个月一号了，”尤清雨轻声说，“到时候一起去吗？”
　　“好啊。”方时清还是有点郁闷，“听他们的意思，大巴车每个月一号发车去邻镇，当天天黑前就得返回，等于每个月在邻镇只有几个小时的活动时间。”
　　这么点时间，最多只够买个东西，根本不够探索新地图的。
　　队伍移动得很快。期间方时清不死心地左右看了一圈，然后转头盯着来路盯了好一会儿，但直到他们排到曾昕面前时，依旧没能等到肖锋镝。
　　——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尽管和他认识不久，但方时清就是觉得，大佬不是会爽约的那种人。
　　在他走神的时候，周围突然起了一阵喧哗，随后正前方传来砰砰数声，响亮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尤清雨小声惊呼起来。方时清扭过头，只来得及看见小木屋周边掀起了一阵烟尘，隐约可见落石的影子。
　　烟尘散去，一个人影从小木屋旁边的稻草堆里爬出来，站起身——
　　“那不是肖哥吗？！他……”尤清雨愣愣说道，“他他他，他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动作就像信仰之跃那样……你知道吧，信仰之跃，就是那个——”
　　“——啥？？”
　　领完树苗的人们大多已经散开了，却又被这阵异常的响动吸引过来。
　　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齐木匠和镇长都吓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曾昕本来背对着那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头时只见镇长摇摇欲坠，连忙过去扶住了他。
　　人群很快叠成了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中间的当事人。
　　方时清反应过来，匆匆跑了过去。
　　“年、年轻人呐，”齐木匠捂着胸口，指了指头顶，又指着那堆稻草，瞪着对面的肖锋镝，“你是从上头的情人崖上蹦下来的？”
　　这座小木屋位于山脚下，背后就是山。
　　“……”肖锋镝没说话，他脸色苍白，脸上一时没什么表情，态度迷茫而僵硬。
　　齐木匠渐渐缓过来，先是上下打量着他，似乎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摔断胳膊腿儿啥的。等发现他一切完好之后顿时发起火来，恨不得上去揍人。
　　“下边就是进山的大路，这么多人都在，怎么能在这里随便玩危险动作呢！就算你自己想不开跳崖，也别拉别人垫背啊？这次是运气好，没有砸到人，要有下次……”
　　方时清关注着情况，拼命往人群里里挤。
　　肖锋镝一直没说话，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他外表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但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说不定受了什么内伤；还好这里是游戏，只要没有当场死亡，就都不算什么大事。
　　“对不起啊齐伯，我朋友他给大家添麻烦了，我替他道歉——”他挤进人堆里来到肖锋镝身边，一面道歉，一面抓住他的手，小声问道，“大佬，你没事吧？你怎么了？”
　　对方的手指是冰凉的，在他握上去的时候，立刻反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掌心。
　　在看到他的时候，肖锋镝的目光终于稍微动了动，慢慢移向他脸上——
　　方时清觉得，自己简直看到了一个灵魂归位的过程。
　　“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僵持了许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呢。”
　　——原来如此。
　　如果真的像NPC说的那样，是从悬崖上摔下来的话，不管是谁，都一定会受到惊吓的吧——即使是肖锋镝也不例外。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示弱。
　　平时值得依靠的队友偶尔露出这种模样，无疑更让人保护欲爆棚。
　　方时清立刻更紧地握住他，连声安慰道：“没有没有，你还活得好好的。”
　　镇长终于清醒了一些，拿起喇叭递给曾昕，叫她维持现场秩序，让镇民们继续进行活动。
　　齐木匠也冷静了一点，咳了两声，埋怨道：“这小伙子是怎么回事！镇上往这边来的路常年封着，今天白天虽然打开了，但我一直守在这，没见你路过。你是怎么上山的？”
　　他看了看肖锋镝，到底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这些等会儿再说。大概他也吓得够呛，小方啊，你跟我带你朋友去我屋子里歇会儿吧。”
　　齐木匠打开了小木屋的门，将他们引进室内。远远站在人群一角的尤清雨也跟了过来。
　　屋子里收拾得很利索，地上摆着不少处理到一半的木板和家具，空间显得十分狭窄，但并不压抑。
　　老人很快倒了热水过来。喝完一杯水后，肖锋镝的脸色看上去正常了许多，表情却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大概他自己也觉得方才那一幕过于惊世骇俗，以致于有些丢脸了吧。
　　“……抱歉，”他松开手站起来，先对着齐木匠客客气气地道歉，“麻烦您了。”
　　齐木匠看上去还是不太高兴：“说吧，你是怎么进山的，刚刚又是怎么回事，跳崖自杀吗？”
　　他沉默一下后，说道：“我是今早进到山里的。不巧碰到了一些难以应付的野兽，不得不一边逃脱一边与之缠斗，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半山腰，然后……之后的坠崖，就纯属意外了。”
　　“野兽？”齐木匠瞪着他，“这个季节的野兽，莫非是野熊？”
　　肖锋镝默认。
　　“……”齐木匠梦游似的起身往外走，嘴里自言自语着，“这可真是不得了了，现在的小年轻，被春天的野熊追着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这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齐伯？”方时清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啊，你们先在这歇着吧，我出去看看老李。”
　　＊
　　目送齐木匠离开后，肖锋镝沉重地呼出一口气，突然说道：“抱歉，我来晚了。
　　“植树节的活动，应该是没法参加的了——明明之前答应了你的，对不起。”
　　方时清连忙用力摇头：“没事，这不重要。大佬你还好吧？没受伤吧？”
　　他现在根本不在乎那些小事，只想确定对方现在的情况。
　　“还好。”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身体机能完好无损，然后简单说了几句之前的经历。
　　在他们头顶上方——也就是小木屋上面的，恰好是一处断崖。因为又高又陡峭，风景还漂亮，多年以前曾经被许多情侣当作殉情的好地方，因此得了“情人崖”这么个奇葩的称呼。
　　当时他遭遇了罕见的野熊，被一路追赶着，迫不得已跑上了这条死路，最终被堵在了断崖上。
　　他本来是想从崖边相对缓和的地方爬下来的；但不知为何系统一直提示‘操作不可执行’，没办法，不得不在一直原处和野兽周旋了许久。
　　在后退的时候，崖边的石块突然断裂，连带着他一起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了下来。
　　摔下来的时候，即使他是肖锋镝，也完全想不到任何自救的办法。
　　在现实中，从那么高的地方掉落的话，不要说断手断脚，大概整个人都会啪叽一声摔成肉饼了——他以为自己的结局也多半如此。
　　不夸张地说，在空中的时候，头脑中就连走马灯都已经出来了。
　　没想到最后，竟然毫发无伤地落在了平地上——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在旁边默默听着的尤清雨举起手：“打扰一下，请问你听说过信仰之跃吗？”
　　“……那是什么？”肖锋镝皱眉。
　　“说来话长，”尤清雨说，“总而言之，只要最后能落进一堆稻草里，那么无论跳落的位置再高，人也不会有事。即使是从再高的悬崖上、塔顶上跳下来，都不会有事。”
　　“……？”
　　“我猜，这个游戏可能根本不允许高空坠落的情况发生，”她又说道，“只要走到边缘位置，就会发送‘操作不可执行’的提醒，哪怕玩家想跳也跳不下去。你当时之所以能跳下来，应该是因为那个位置恰好可以进行信仰之跃吧。”
　　“……？？”
　　肖锋镝的表情再次崩裂了一角。
　　方时清觉得，在肖锋镝心里，游戏世界很可能已经与违反物理规则的奇葩挂上了等号。
　　“咳，”他有点尴尬地扯开话题，“说起来，大佬你为什么会到这边的山上来？东侧的道路一直是封着的吧，你是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吗？”
　　※※※※※※※※※※※※※※※※※※※※
　　“信仰之跃”是刺客信条系列的梗……！


第51章 一起来种树
　　“有点私事要办。”
　　对此肖锋镝只是一带而过。
　　这种态度摆明了就是不想深入谈论, 方时清自然不再多问。既然之前玩家们已经做好了各自经营的约定, 那么当然得给队友留出足够的隐私, 不能没完没了地打听别人的行程。
　　说到现在，这次的坠落事件也就基本弄清楚了, 除去肖锋镝不愿透露的部分，剩下的都可以算是意外。
　　尤清雨站起身：“好了，差不多也该回去种树了吧。”
　　耽误了这许多功夫, 想要拿名次是不太可能了, 不过倒也无所谓。
　　方时清也跟着她往外走：“那我们先去参加活动了，大佬你好好休息——”
　　“不用了。我又没受伤，没什么值得休息的，”肖锋镝却很快地起了身, “我跟你们一起去。”
　　“但是……”
　　“其实我还挺擅长种树的。”他说。
　　方时清本以为他在说笑，等正式开始忙活之后，却发现他说的竟然是真事。
　　肖锋镝到山上的时候, 根本没想到后来的意外情况，因此身上并没有提前带上种树要用的工具，只能临时向齐木匠借了把铁锹。
　　种树这个事情，说起来也没太多技术含量, 尤其这里是游戏，过程得到了进一步的简化, 也不像现实中, 还得讲究什么“三埋两踩一提苗”的。剩下的步骤, 无非是挖坑放树、填土浇水罢了。
　　但是, 最起码也得保证“把树种起来”，不能让风一吹就倒——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上百名镇民三三两两的分布在偌大一片区域里，大多都只把这次活动当成一场野外踏青，一边闲聊说笑，一边随便种一种。齐木匠忙着四处巡视，看到有栽得不合格的，就赶紧上去纠正，不然没种好的树苗就都浪费了。
　　方时清的常规农具里并不包含铁锹，因此他对这东西的使用并不熟练，好不容易才找到正确的使力姿势。
　　他折腾了好一阵子，终于挖好一个不太好看的坑，长长舒了口气。
　　回头一看，却发现背后不远处已经多出了三棵树，排得整整齐齐，彼此的间距都差不离——
　　肖锋镝正在给它们逐一浇水，手里那个桶好像也是从npc那里借来的。
　　他发现方时清在对他发呆，便暂时放下手里的东西：“怎么了？”
　　“没事，就是……”
　　方时清把那一小排种得漂漂亮亮的树苗从左打量到右，不由得露出了惊艳羡慕之色。
　　游戏里种树比现实中更快，但这速度也有点太快了吧？他光折腾一个树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人家都搞好三四棵了。
　　“大佬，你真的很擅长这个啊。我还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的呢。”
　　“还好吧。多少有点经验。”
　　肖锋镝低头继续浇水，浇完之后选定了新的位置，打算开始挖第二排的树坑。
　　方时清忍不住一直看着这一幕。
　　一方面，他想通过观察对方的动作来学习一下种树的基本方式；另一方面，怎么说呢……该说大佬不愧是大佬吗？就连挖个坑都挖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的，看起来相当令人舒适。
　　肖锋镝叹了口气，再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啊，对不起！”
　　方时清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看了好久了。他慌忙转头，“抱歉啊大佬，我……不太会种树，所以想看看你是怎么操作的……”
　　这种盯着人看的行为，怎么感觉跟变态一样。
　　肖锋镝倒是没生气，反而收起了手上的工具，往这边走了过来。
　　“种树很简单的，”他说着看了看方时清挖好的树坑，“你应该是不太会用铁锹吧？等用熟练之后就好了。碰到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叫我，我会帮你的。”
　　方时清的内心，再次感受到了震动。
　　——大佬你人也太好了吧！也太好了吧！！
　　之后对方说到做到，真的帮他解释了一下铁锹的用法。
　　说来惭愧，方时清打小从城市里长大，也从没有过自己干活的想法，这辈子就没摸过农具。之前在农场里开垦荒地、砍伐树木等等，靠的都是游戏系统自动给农场主的工具熟练度补正，一旦换上自己没用过的工具，便立刻原形毕露了。
　　肖锋镝指点得很有耐心，到后来方时清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大佬，你真是厉害啊，”他真心实意地赞美道，“感觉你好像什么都会，我就啥都不会，在进这个游戏之前，我只在……游戏里挖过树坑。”
　　他所说的“游戏”，指的是现实中的电子游戏。虽然准确说来现在也是在游戏里，不过这里的真实感和现实相差并不多。
　　这么一想，方时清顿时很有些羞愧。别看他现在成了所谓的“农场主”，但是如果离开了“游戏”这个载体，他对这个职位所必要的技术是真的一窍不通。
　　被他直白地夸赞的时候，肖锋镝的嘴角似乎略微提了提。不过他很快便低下头去，掩饰了变化的表情，继续忙着手下的工作。
　　“没什么，这很正常，我以前也什么都不会。这种事只要学就行了，不难。”
　　他的声音稍微上扬了一点。
　　“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甚至连碗都不会洗，地也不会扫。更不要提使用这些工具了。”他点了点铁锹，“都是后来不得不学的。”
　　方时清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但还是从他的语调里发现，他好像心情不错，因此不由自主地也跟着高兴了许多。
　　说起来，能在刚刚经历高空坠落的惊魂一刻后，这么迅速就把心态调整过来，真不愧是大佬。
　　“原来你以前也是正常上学的吗？我记得你说过除灵人是世家，还以为你们都从小就会接受特殊培训……什么的呢。”
　　听到这句话，肖锋镝微微怔了一下，身周原本放松的气氛一下子紧绷了起来。
　　方时清察觉到了，顿时有些不安。
　　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吗？他立刻闭上了嘴，在心里埋怨自己的多话。没事干打听人家职业的事做什么，就不能说点更安全的内容吗？
　　不过这种氛围也只是一发即收罢了。肖锋镝转过身，处理着新一棵树苗上的绳子。
　　“这个事情，告诉你也没关系，”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说起来，我其实算是半路出家的除灵人。”
　　方时清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连忙低头继续挖坑，努力营造出“这只是忙活的时候普通闲聊”的假象。
　　“这个行业工作本身就很危险，还容易折寿。我是家里的独生子，双亲当然不愿意我做这行，他们希望我能选择更加安稳可靠的将来。所以我小时候，基本没有接触任何除灵相关的东西，只是像其他同龄人一样正常地升学考试。”
　　——但是，最终他还是成为了除灵人，甚至来到了这里。
　　这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但这是人家的私事。
　　方时清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嗯了一声。
　　肖锋镝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是继续种着手边的树。两人之间沉默了下来，直到过了一阵尤清雨在休息时跑来看情况，气氛才重新变好了一点。
　　“你们种了这么多？”她看着整整齐齐的几排树苗吓了一跳，“……也不用这么拼吧？”
　　“唔，来都来了，还是得尽力好好干嘛。”方时清。
　　“也没有多拼，就随手种一下。”肖锋镝。
　　“……”
　　方时清再次体会到了自己和大佬之间的差距。
　　活动结束的时候，镇长统计了一下种植情况。
　　肖锋镝一个人就种好了二十棵左右，但他到得太晚，而且没有登记姓名，并不能算在活动的参与者之内，也就没法得到奖品。
　　他自己是对此毫不在意，反而是镇长有些过意不去，念叨着要曾昕给他补一个登记。
　　方时清也很满足，这次节日他收获颇丰，成功从NPC口中确定了当初清凉农场正是靠桃树驱逐僵尸的事实，知道了桃树的购买方式，还学会了种树的基本技巧。
　　眼看着日头西斜，镇民们陆陆续续开始动身回镇，几名玩家也不例外。
　　在他们打算离开的时候，曾昕匆匆赶了上来：“等一下，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你不用把镇长带回去吗？”
　　“他说要跟齐伯去喝酒，让我先走，”曾昕露出笑脸，挽起了尤清雨的胳膊，“真是不容易啊，我好几天没有按时下过班了，每天不是四处乱跑，就是不得不待在又闹又吵的施工现场，好累啊……肖哥，你还好吗？没、没摔伤吧？”
　　对着肖锋镝说话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虽然今天他看上去还好，但显然她心里还残留着前几天的阴影。
　　“没事。”
　　“没事……没事就好，”她松了口气，小心翼翼问道，“那个，你前两天，是没休息好吗？”
　　“——怎么了？”
　　“没什么……镇医院也出售安眠药的，如果你睡不好的话，可以……考虑一下。”
　　曾昕缩了缩脖子，回头去找尤清雨说话了。
　　肖锋镝露出一丝莫名之色。
　　他大概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低气压的时候有多吓人。
　　※
　　之后的几天平静无波，眼看着就到了月中的15号——也就是玩家们约好的互通收支的日子。
　　方时清早早就到了广场上，看了看公告栏上的文字。
　　正上方的横幅上，显示的任务数字比不久之前略有增长，但幅度并不大，依旧没有突破四万元。
　　这几天以来，方时清自己只能勉强做到收支相抵而已。他花了两千块购入了四只母鸡，每天凭畜牧产出就有接近三百块；但养殖是长久功夫，没法一下子收回成本，他只是靠着采集业暂时补上了亏损的量，这才让自己暂时没有赤字。
　　肩膀上忽然被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诧然发现背后的是赵竣。
　　不说别的，他这次到得还真早啊。
　　“怎么样，”赵竣冲他笑了笑，“最近的经营状况如何？”
　　方时清对赵竣其实没什么恶感，点点头说道：“还行吧，还在起步期，所谓万事开头难嘛……你那边怎么样？”
　　“差不多吧，确实是开头难。”
　　赵竣先是和他扯了两句闲话，突然说道：“其实我是想找你商量个事。现在有个发展产业的机会，我自己一个人搞不了，需要你的帮忙。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和我合作做生意赚钱？”
　　“……啊？”方时清没想到他是要说这种事，“生意？什么生意？合作？怎么合作？”
　　还有……为什么是他？
　　“很难三言两语说清楚，这样吧，”赵竣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有兴趣的话，不如今天散会之后去我那看看？我直接展示给你看，你立刻就能明白了。”


第52章 根本性分歧
　　方时清思考再三, 还是同意了赵竣的提议。他对对方口中的“赚钱的生意”很感兴趣, 再说不管那是什么东西, 去看看总没有坏处。赵竣对此很高兴，连声表达感谢。
　　之后玩家们陆陆续续地到来了。
　　在见到肖锋镝的时候, 方时清再度受到了惊吓。
　　这位大佬的状况看上去很糟糕。他今天的状态，比前些天最差的时候还要差；如果前几天他的样子尚能用“有点凶”来形容，那么今天恐怕就得用上“凶神恶煞”一词了。
　　这一路走过来, 不管玩家还是NPC, 没一个敢和他搭话的。
　　方时清试探地靠过去，碰了碰他的肩膀：“那个……大佬，你没事吧？”
　　“——没事。”
　　虽然这么说着，但肖锋镝现在的情况, 明显已经糟到了他自己也能察觉的地步。
　　“只是这几天睡眠不好，”他垂下眼帘，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别管我就行。”
　　方时清见他眼睛里好像都隐约有了血丝，看上去确实是饱受睡眠不足困扰的样子。
　　虽然有些担心，但也没什么办法。
　　因为每月汇报收支的建议是赵竣提出的，所以汇报工作自然而然地由他进行主持。内容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也就是简单说一下这个月的工作和收入而已。
　　至于玩家们具体情况，方时清不用再说；曾昕的工资是稳定的每周一千。
　　顾晋泓, 平时打工的收入在每天一二百左右, 上一次歌台能够一口气拿到五百, 但上台的机会不是每天都能有的。而且他还有舞台服装和乐器维护更新的支出。
　　尤清雨, 每天打零工的收入在零到二百之间波动，但由于得支出一部分给尤姑姑，剩下的数量便很不够看了。
　　贺相武的生意倒是步入了正轨，但他才花五千块钱升级了店里的炉子，导致收入暂时呈现负增长状态。
　　赵竣的纯利润约有三千左右，算是这次统计结果里最好的一个。
　　别人各自说完之后，赵竣试探性地望了一眼肖锋镝那边，到底也没敢进行询问——
　　后者一直默默靠在公告栏旁，散发着闲人勿进的低气压。
　　玩家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肖锋镝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自己开了口：“我这边收入太低，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嗓子有点哑，脸色很差，但说话的态度倒算不上不好。
　　图书管理员的日薪是五十元，一周的工作日只有三天或者四天。
　　这么算下来，他一周最多只有寥寥二百元入账，在七名玩家里是当之无愧的垫底。
　　“……哦。”
　　赵竣尴尬地应了一声，尽快把话题带开了。
　　没人敢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更不要说对他这可怜兮兮的进账开嘲讽了。
　　不说别的，单说肖锋镝有实力在那里放着，将来到了副本里，每个人都可能需要他救命，就根本没人想不开去开罪他。
　　简单的交流活动就这样匆匆结束了，玩家们确认过公告内容没有变化，便各自返回去继续工作。
　　而按照先前约好的，方时清没有直接回清凉农场，而是跟着赵竣，去了他工作的地方——
　　＊
　　赵竣在游戏里的职业，是镇上唯一的快递点的收发员。
　　游戏世界里只有一家大型的快递公司，名叫“通行快递”。所有寄进寄出的包裹都会统一打上通行公司的蓝色标志，看上去整齐划一。
　　风月镇的快递点位于小镇的西北侧，是个颇为宽敞的仓库，外墙上油漆着醒目的“通行公司”的标志。
　　仓库内部整理得很干净，数排高大的货架整齐地排列着，有的空着，有的上面则摆着箱子或者密封袋。
　　赵竣一边领着方时清走进快递点，一边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他的工作情况。
　　这里的工作，基本就是收发快递。
　　平时外界邮进来的快件，都会统一放在这里，由工作人员——也就是赵竣进行分拣，将快递单号统一整理贴在门外，等收件人自己来取。
　　而如果有镇民想要寄件，那同样需要由工作人员帮忙称重打包，并收取定额的快递费。
　　每件快递收费的一成归赵竣所有。
　　快递费用并不贵，货物流通量也不大，他很难通过这种办法赚到什么钱。
　　他更重要的赚钱方式，是在顾客寄件取件的时候推销通行公司生产的日用品。每推销一件，可以有三成的提成。
　　“这些快件是怎么往镇外送的？”
　　方时清打量着这个快递站点，感觉很有些惊奇。
　　风月镇总体来说是个封闭的小镇，就连通往邻镇的客车都一个月只发一次。然而在这里竟然有快递业，这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通行公司派遣的货车大约三天从邻镇过来一次，把寄进来的快件放下，寄走的快件带走。”赵竣答道，“我听说，通行公司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家有本事将业务稳定开展到这种偏远小镇的公司，天知道它是怎么搞的。”
　　“那个……”方时清的脑筋顿时飞快转动起来，“货车上能捎个人出去吗？或者我把自己打包成快递，能让它把我送到邻镇去吗？”
　　要是能借助快递货车离开风月镇去往邻镇，不是比每月一次搭乘大巴要高效得多吗！
　　“不能，”赵竣秒答，“这我早就打听过了！第一，快件里不允许夹带任何活物；第二，货车司机NPC死活不同意带我一程，说是违反规定。总之，能出去的只有货物，人不行。”
　　“……”
　　看来这是游戏系统有意设定的，只允许他们与外界进行商品流通，而不允许人员过□□速地流动。
　　“不说这些了，这都不是重点。”
　　赵竣引着方时清穿过了仓库，进入后部的小房间。这边似乎是他平时休息和办公的地方。
　　“你看，我要和你谈的合作生意，与‘这个’有关。”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薄薄的东西打开，架在桌子上。
　　方时清顿时愣住了。
　　那……
　　那竟然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这，这个是从哪来的？”
　　被过度的惊讶冲击，他感觉自己舌头都不利索了。
　　自从进入游戏之后，电子产品好像就与玩家们绝缘了。
　　整个风月镇上没见任何人使用移动通讯设备，连用老人机的都没有，更不用提智能手机了；平板电脑等等也见都没见过。小镇上没有网吧，没有LED屏幕，倒是偶尔有放送广播，感觉就跟上世纪□□十年代似的。
　　唯一和科技挂钩的东西，就是他屋子里的小破电视了，也收不到什么台，最多只能看个天气预报，还动不动就雪花屏。
　　然而今天在这里，他居然看到了一台又轻又薄的十二寸笔记本电脑！
　　“你是说这台笔电？它一直就在这里放着啊，从我来的第一天就在，好像是通行公司给员工配备的办公用品。”赵竣按下开机键，“不过功能很少，和现实里的正常电脑比不了。”
　　屏幕亮了起来，跳出“W○ndows”的LOGO。
　　方时清盯着屏幕，心中百感交集。
　　在现实中的时候，他本来是个电子产品从不离手的死宅。现在进了游戏里，虽然能直接把人生玩成游戏也挺好的，但平时手机摸不着手机、看不见电子屏，总觉得好像少了点啥。
　　本来以为这个世界没有电子产品，现在看来并不是没有，只是风月镇太落后了而已嘛。
　　电脑启动完毕，桌面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浏览器的图标。赵竣将之双击打开，页面上显示出一个配色很像○宝的网站——
　　“你看这个。”他把桌前的椅子拉开，示意方时清坐下看。
　　方时清勉强压抑住心中的震惊，低头看去。
　　这个网站名叫“任务购”，运作方式不像外面的购物网站，反而很像网络游戏里的任务板。由买家发布想要购买的商品信息，卖方接取任务、准备商品，并通过通行快递寄过去。
　　他粗略浏览了一下，发现这上面的任务还真是五花八门。
　　有求购有机农产品的，求购绝版唱片的，求购三十年前旧款式毛大衣的……还看见了一个求老式收音机的，给出的参考图片和当初他从副本里顺出来那台差不多，任务报酬足有一万多。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自己当初把东西打包一口气全卖掉实在是亏大发了。怎么早没想到还有这种机会呢！
　　“你说的‘合作做生意’，指的就是……用这个吗？”
　　“对，”赵竣点点头，观察着他的反应，慢慢说道，“你不觉得，从这里接任务是很有赚头的吗？”
　　“我仔细看过了，上面有很多求购内容都是你那边能拿得出的，比如农产品、采集物之类的。至于利润率——你看这个，”他用光标选中一个任务，“任务要求五个土豆，报酬是五百五十块，你零售土豆一个是多少元？”
　　方时清没种过土豆，只看过农产品价目表，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七十还是八十多？”
　　这样看来，利润确实比较可观。
　　“但是，就算我拿出了商品，之后还需要用快递邮过去，算上快递费的话——”
　　“这个由我来解决，”赵竣说，“我是通行公司的员工，走我的渠道，就能争取到一个相当优惠的计件价格。这些我都打听好了。”
　　方时清明白了。
　　赵竣所说的“合作”是这样的：由赵竣提供接取任务和邮寄货物的渠道，由方时清准备任务物品，共同完成任务。
　　“至于交完货之后的收入，我只拿利润的一成。”赵竣看他好像有所意动立刻继续说道，“不过反正大家都是为了结束游戏而赚钱嘛，挣到的钱谁拿都一样。”
　　听上去好像确实不错。方时清几乎就要一口答应了，却突然想到了这么个问题：“说起来，这件事你为什么要私底下找我？直接跟大家说不行吗？”
　　赵竣就是提供个渠道，相当于中介，根本没必要只和特定人合作。
　　方时清能产出的商品类型有限，起码不包括金属制品。如果能把贺相武他们也拉来参与，能接的任务一定会更多的。
　　赵竣迟疑了片刻：“不瞒你说，我也打算私下里联系一下贺相武，至于其他人，还是算了吧，反正他们也不能提供商品，知道了也没什么用。要是她们知道这里有电脑，说不定就非要网购呢，我又不能拦着。”
　　天知道她们网购会花掉多少钱！
　　在赵竣看来，这种不必要的消费需要从源头上制止，不然不知多久才能攒够200万离开游戏。
　　方时清哭笑不得：“不是，不至于吧？她们又不傻。”
　　尤清雨之前一直和赵竣吵架，但其实也没真往外花钱啊。
　　赵竣意味不明地打量了他片刻，笑了笑，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对了，关于这个问题，大家还从来没有听过你的意见呢——”
　　他徐徐说道。
　　“老实说，我是真不能理解他们过度放松的态度。只要一想到现在是待在一个游戏里，我就浑身难受，吃不下睡不着，恨不得卖肾挣够两百万，立刻就回到现实里去，哪有心思搞什么娱乐？”
　　“其实他们也不怎么放松吧，”方时清说，“突然被扔到游戏里，大家都挺怕的。”
　　“不是，现在不是说他们怎么想，是说你，”赵竣笑了笑问道，“你应该也很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吧？说句不太客气的，所有玩家里，也就我和你是最尽心尽力赚钱的两个了。”
　　方时清：……你误会了，其实我只是在认真玩游戏而已。
　　“想要尽快离开的心情，大家应该都一样，你能理解吧？”
　　“……能。”
　　“这不就结了，”赵竣两手一摊，“其实，游戏和人生道理是一样的。很多人在年少时都有过远大的理想，但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将之实现，大多数人都只能平凡普通地度过一生，永远达不到想象中的高度。明明目标就摆在那里，却没有办法达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
　　方时清这回没说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谈人生谈理想这个话题，一向是他最讨厌的。
　　但是赵竣对自己这个比喻很满意，还在侃侃而谈。
　　“想要实现一个长线目标，不止需要付出努力，也需要进行恰当的规划。而咱们现在最缺乏的，就是合理的规划。
　　“200万不是个小数目，想要挣到并不容易，而在努力的过程中，一味追求放松，只会让自己离长远的目标越来越远；这正是我最为担心的事情。”
　　他拍了拍方时清的肩膀，“他们那些小孩子，太注重眼前的娱乐了，根本不知道规划目标。不过我觉得，至少你还是清醒的；所以我在发现这个挣钱的方式后，第一时间想到要和你合作。”
　　“……”
　　方时清怀疑赵竣在现实中可能是私企的小中层，这谈人生谈得一套一套的还挺溜，绕了一圈最后居然又扯了回来，还套起了近乎。
　　可惜，他弄错了根本上的东西。
　　方时清是最不适合倾听这些的听众。
　　“嗯，那就先这样吧，”方时清无意与他多说下去，站起身说道，“你也知道我农场闹僵尸，暂时种不了作物，这样吧，这个事等我能正常种地之后再来找你讨论，可以吗？”
　　赵竣也跟着起身，好像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外间传来一阵响动，似乎有人推开站点的房门走了进来。随后外面响起了个疑惑的女声：“人呢？有人寄快递吗？”
　　“来了，等一下！”赵竣立刻高声回应道，匆匆走了出去，“您要寄件吗？”
　　方时清跟着出去，发现来者是个年轻的少妇，一手牵着个小姑娘。
　　“要寄的，寄到N城去。”少妇空着的左手里变戏法般冒出了个包裹，应该是从道具栏里顺出来的，“请给我张快递单，有笔吗？”
　　“有的有的，您这边填——”
　　那个小姑娘溜圆的眼睛一直盯着方时清看。
　　方时清觉得她有些眼熟，想了想，觉得好像曾经在图书馆门口碰到她，当时似乎还顺手送了她几朵花。
　　“农场的哥哥，”小姑娘突然跑过来，冲他伸出手，“给你这个。”
　　“……什么？”
　　方时清疑惑地接过来，发现是一粒彩虹糖。
　　“给你吃糖，”小女孩歪着头说，“你是不是特别不开心？来吃颗糖开心一下吧，开心一下。”
　　方时清怔了怔，扭头看了看赵竣，发现他正忙着招呼客人填快递单，没听见这边的对话，稍微松了口气。
　　“谢谢你啊，”他冲小女孩道谢，“其实也没有特别不开心，……就是有一点，一点点。”
　　“我懂，我懂的，”小女孩一脸成熟，“每当我妈妈说‘有点生气了’的时候，就说明她已经气到想拆家了呢。”
　　“……”方时清无言以对。
　　和赵竣告辞之后，他向屋外走去。
　　离开了那座仓库，来到街道上，走在绿意盎然的行道树下，他心头一片茫然。
　　该怎么形容呢，这种感觉……
　　真麻烦。
　　不管是赵竣，还是尤清雨他们，还是其他玩家，还是游戏任务，还是人生和未来，都一样麻烦。
　　说什么“人生理想”“合理规划”之类的，这和他最开始想的完全不一样。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终于能什么都不管不顾，一心一意地只玩游戏了呢。
　　然而这不可能。
　　玩家们之所以努力玩游戏，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现实。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此处的一切全为虚幻，只有现实才是真实。他们在现实里拥有家庭、亲人、恋人、事业，以及事实存在的躯壳和生命。
　　为了大家考虑，当然应该尽快努力赚钱，完成任务。
　　但是，反过来说，回到现实，也就意味着“结束游戏”——
　　结束……这里的一切。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手，将手心那颗彩虹糖扔进了嘴里。是柠檬口味的，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融化，口感再真实不过。
　　那个小姑娘连十岁都没有，不可能是玩家变成的NPC吧？她是生长在这个游戏世界的人物吗？她们这样的存在，也能自己进行思考，拥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吗？
　　NPC……
　　他缓缓转动脑袋，观察着道路两侧不时走过的行人。
　　他们究竟是以怎样一种方式存在的呢？
　　他们这样，算是“活着”吗？
　　如果——
　　如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抛开了，重新向前迈开步子。前进的方向不是西边，而是东北。
　　与其纠结于那些虚无缥缈的想法，还不如去解决更加现实的问题。
　　＊
　　图书馆还是一如既往的样子，除了隐约施工噪音之外听不见什么响动，就连过路人也只是从门口走过，鲜有愿意进入看一看的。
　　方时清从正门进去，管理员的座位上又是空的，看来今天仍然不是肖锋镝的工作日。
　　他直接进了阅览室，并没有看“模拟农场经营”的书架，而是绕到了角落里的“其他书籍”前，凭着记忆寻找起来。
　　——有了。
　　《“任务购”的前世今生：揭开购物网站的经营奥秘》，就是这本。


第53章 阴影
　　在赵竣说出“任务购”这个网站名字的时候, 方时清就感到有点熟悉。之后回忆了一下, 便想起了这么一本书。
　　先前他在图书馆里翻找别的东西的时候, 曾经看到过它几次，并对这个过于标准的畅销书式标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将书简单地翻了一遍, 他总算初步了解了那个网站的背景信息。
　　“任务购”网站，是游戏设定里规模最大的购物网站“心购”旗下的子网站，是这家网站在由巨头发展成寡头道路上, 迈出的最为成功的一步。
　　网站虽然采用了任务板的形式, 但每一单交易都受到官方的监管，几乎不会有恶意诈骗的情况出现。尽管买家得付出略高于市价的金额，但却能以最快的速度求得最冷门的物品、最新鲜的食品，得到高质量的一对一服务, 因此颇受特定群体的喜爱。
　　（当然，即使是不懂市场经营知识的方时清也很清楚，这基本就是在胡扯。这种模式的大型网站, 大概也只能在游戏里才能搞得起来了。）
　　书上的信息与赵竣之前介绍的基本一致，他说的没错，通过这种方式接任务，的确很有赚头。
　　除此之外, 方时清还很在意书中提及的那个“心购”网站。
　　从文字中推测，“心购”就和现实中的○宝差不多, 运营方式也十分相似, 上面的商品也是千奇百怪无所不有, 使用起来非常便利。
　　——如果能在这个网站上进行网购的话, 是不是就能直接买到风月镇上不出售的各种道具了？
　　而且结合现实考虑，网购还可能比实体店更加便宜！
　　他对着书页发了会儿呆，心里思考着这件事的可行性。
　　目前想来，网购最大的障碍，居然是——他没有用来上网的设备。
　　已知的唯一一台电脑在赵竣手里，想要网购，就必须跟赵竣说明情况，向他借电脑。
　　而赵竣好像不怎么想看到队友花钱，到时候多半还得花费口舌向他解释网购的必要性……
　　想想就觉得麻烦。
　　方时清本来就低落的情绪，顿时又往下跌了几个百分点。
　　“——你在看什么？”
　　背后突然有人点了点他的肩膀，轻声问道。
　　他回头一看，只见尤清雨站在后面，手中抱着两本书，正脸带好奇地打量着他。
　　“还真是巧，你也来借书吗？”
　　“没什么，只是随便看看。”
　　方时清随手将《任务购》那本书塞回了架子上。
　　毕竟赵竣非常不想让尤清雨知道这件事。就算方时清没有替他保密的义务，但他也不想直接把别人费力隐瞒的事情捅出来。
　　“你呢，你也是来找书的？”
　　尤清雨点了点头：“嗯，已经找好了，正准备走呢。”
　　这里是图书馆，尽管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而且两人都压低了声音，这种行为到底还是不太恰当。反正方时清也没什么事，尤清雨也正准备走，两人干脆并肩往外走去。
　　推开阅览室的门，沿着走廊前进一段后，外面施工的嘈杂声响顿时充斥了耳间。这几天下来，镇长家后面那片的工地上忙活得热火朝天，直接表现就是噪音越来越响亮。
　　这间图书馆虽然很旧了，但隔音效果比一般建筑还是要好上一些，即使在这里都能感受到吵闹，天知道其他住民是怎么忍的。
　　“园艺种植暂时搞不了，我打算先倒腾点别的东西。”尤清雨把手里的书给方时清看，一本是《编织入门》，另一本是《你也能学会的简单刺绣》，“比如，试着学点能自己在家搞的手工什么的，这样晚上的时间也能利用起来。”
　　这姑娘初见时好像挺高冷，熟起来后话还挺多的。
　　“这不是挺好的嘛，加油。”
　　——她这明明就很努力嘛。方时清想到之前赵竣说的什么“只有我和你在尽力赚钱”，不由叹了口气，觉得赵竣是有点狭隘了。
　　事实上，除了他方时清之外的所有玩家，有哪个不是在拼尽全力挣钱，只为了早点离开呢？
　　想到这里，之前勉强压抑下去的烦躁感再度涌了上来。
　　尤清雨来到门口图书管理员的座位前。因为肖锋镝不在，她便自己动手到图书管理员的座位上登记名字和书目。
　　想起她曾经说过的事情，方时清一个没忍住，冲口问道：“那个，关于你之前说过的，从副本出来后的噩梦……”
　　那个变成NPC的假想情景，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哎？”
　　尤清雨茫然抬起头，“你说什么？”越靠近门口，噪音越响亮，不刻意抬高声音的话，根本听不清别人说话的内容。
　　“……没什么。”
　　经过这么一缓冲，方时清反应过来，立刻把之前的问题吞了回去。没人愿意回忆噩梦，再说，隔了这么久突然询问起之前的事，显得也太刻意了。
　　不对，归根结底，打听那种事根本就没有意义。
　　他走过来，帮尤清雨拿过桌角挂着的印章，蘸好印泥。
　　临离开之前，尤清雨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座位，叹了口气。
　　“这么说不太好，但是，说真的，还好肖哥他今天不在。如果他坐在这盯着我，我可能连走进图书馆的勇气都没有——今天他看上去也太可怕了吧，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应该没事吧？大佬说他是没睡好。”
　　“没睡好？确实失眠会让人暴躁，但是他那样子可不像普通的失眠……”
　　尤清雨停了片刻，皱起了眉头。
　　“该不会是撞邪了吧，鬼压床什么的。”
　　“——不会吧，那毕竟是大佬……”
　　说着说着，他却也难免担心起来。
　　那虽然是大佬没错，但是根据之前的了解，“除灵人”好像也只是经过锻炼和训练的普通人而已，并不像小说啊电影里那些高手一样能够移山填海、降妖伏魔，打出满屏的特效。他也会生病、受伤、虚弱，当然也可能会……遭遇什么意外事件。
　　完了，越来越担心了。
　　结果等尤清雨离开之后，他反而犹豫着又进了图书馆，往休息室那边走去。
　　一开始这次其实没想着打扰人家的，但去看看情况也没关系……吧？
　　本来还想着大佬不一定在，结果他发现休息室的门又反锁着。
　　那只三花猫小花蹲在门口，乖乖地舔爪子洗脸，一看见他立刻就黏了上来，绕着他的腿蹭了蹭，颇为讨好地叫了几声。
　　方时清挠了挠小花的耳朵根：“……你又被锁在外面了？”
　　小花可怜兮兮地又冲他叫了几声。
　　方时清试探着敲了敲门，半天没有得到回应。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它脖子上顺着红线找到钥匙，弯腰把门打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休息室在靠近图书馆中部的位置，和阅览室一样算是最能屏蔽冗杂声响的地方了，他连忙把门带上，将身后的噪音关在外面。
　　小花跳下地面，一溜烟跑去吃猫粮。
　　——大佬不在吗？
　　方时清伸长了脖子张望着，迟了几秒才终于找到了肖锋镝。
　　他独自坐在靠墙的座位上，背抵着椅背，低着头，对方时清开门进来这件事毫无反应。
　　……睡着了？
　　方时清大气不敢喘一下地走过去，发现对方的确是睡着了。
　　他看上去睡得并不舒服，但是却很沉。眉头紧紧皱着，垂下的眼帘不时颤动两下，弯曲的颈部以微小的幅度起伏着，双臂自然垂落，呈现放松的状态。
　　看着对方眼下的青黑色，方时清突然有点心酸，还有些愧疚。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为何而状态不佳，但他曾经说过“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尽全力不让你们出事”这种话，想必他会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
　　人家一定满心想的都是怎么让其他玩家好好活下来吧，自己这边却……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门后的衣钩上挂着外套，便蹑手蹑脚地过去取了下来，想给人家披在身上。
　　现在是春季，算不上寒冷，但图书馆没有取暖设备，就这么睡着了还是有可能会着凉的——
　　虽然不知道游戏里会不会感冒。
　　没想到他刚刚靠近，还没等伸手，肖锋镝就突然醒了过来。
　　“——”
　　他抬起头，眼神很清醒，几乎没有初醒时的朦胧感。
　　方时清顿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不行，恨不得把手里拎着的外套藏在背后。
　　“那个……大佬你，醒了？”
　　“嗯，”对方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是你啊。”
　　“抱歉，我自己开门进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感，一时间连视线都不知道放哪儿好，“对不起，吵到你了吗？我现在就……出去。”
　　“不用，”肖锋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按了按僵硬的脖子和肩膀，“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打算在这时候睡觉。而且你没有吵到我；我是自己醒的。”
　　说完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把方时清手里的外套接了过去：“你来找我，是有什么新发现吗？还是碰到什么特殊情况了？”
　　“没有没有，”方时清慌忙摆手，“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来查点东西，想着既然来都来了，就过来看看，抱歉打扰你——”
　　“就是说，”肖锋镝不知为什么淡淡笑了一下，“你是来见我的？”
　　“……”
　　竟然无法反驳。
　　虽然无法反驳……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确实是，不太放心，”他破罐破摔道，“大佬，你早上看上去好像不太舒服来着，现在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没事，真的只是睡眠不足。补个觉就能好很多，你不用担心。”
　　肖锋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缓和了表情说道，“你也知道，附近的烂尾楼最近在拆了重建，实在太吵了。”
　　休息室这边还算安静，但这边没有床，肖锋镝晚上并不睡在这里。
　　他住在靠近门口位置一间类似值班室的小单间里面，因为离大门很近，所以噪音格外清楚，听着就让人心烦。
　　听他这么一说，方时清心里踏实了一点：“确实很吵，曾昕之前不是说就连镇长都不想在屋子里待着了嘛。大佬你今天休息吗？要不也出去走走？”
　　“白天倒也无所谓，休息室这边也还好，”肖锋镝摇摇头，“晚上就有些受不了了。也不知道那栋楼的工期是有多赶，通宵都在施工——”
　　“哎？晚上也在施工吗？”
　　“嗯。”
　　“那还真是……”
　　现实中要是有哪项工程敢这么搞，不得被居民投诉死。退一万步讲，大晚上的，活也很难干，而且工人们也要休息啊。
　　等一下。
　　好像有什么不对。
　　“等等，大佬你是说，晚上……？”
　　方时清猛然站起来，“风月镇的晚上，所有人都会躲进室内反锁门窗啊！怎么可能会有施工队工作？他们怎么能工作？”
　　＊
　　“……”肖锋镝无言地看着他，“嗯，你先别激动，听我说。”
　　“……”
　　看了看对方的表情，方时清默默坐了回去。
　　“那个……你之前也想到这一点了？”
　　想想也是，大半夜的外面却那么大噪音，任谁都会感到异样，尤其是在风月镇这块一到夜里就发生变异的地皮上。
　　“嗯。”肖锋镝说，“我一开始也觉得不正常，所以半夜起来看过，发现那边确实有工人在忙碌。白天也向周围的其他NPC询问过了，所有人的反应都很正常。”
　　“其实，镇子东边比西边要安全许多，基本没有鬼怪出没，偶尔半夜也有人在外面走动的。”他补充道。
　　“……哦。”
　　方时清感到一阵羞耻，默默地把脸埋进了手心。
　　早该知道的，这么明显的问题，哪还用等到他来发现，人家大佬脑子又不是不好使。
　　“咳，不过，”肖锋镝清了清嗓子，像是为了排解他尴尬的情绪，“我认为这件事不太妙。镇子东边只是相对安全罢了，并不是全无异常现象，他们这样昼夜不停地工作，恐怕会碰到什么事。”
　　“……希望没事吧，”然而这种时候再怎么挽尊也晚了，方时清捂着脸颓然道，“希望这楼快点修完，然后你们晚上就能好好休息了。”
　　＊
　　不管怎么样，确定肖锋镝没事之后，方时清心情松快了许多，连之前的烦心事都暂时放到了一边。
　　离开图书馆时差不多已经是中午了，他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沿路往西走去，恰好路过那片工地前面。
　　大中午的，脚手架上还有工人在忙活着，可以说非常辛苦了。
　　曾昕从工地另一边的出口走出来，脸上好像很沮丧。
　　但是见到方时清的时候，她还是停下了步子，很快露出了个笑容：“中午好啊，方哥。你来这边借书吗？”
　　“是啊，你怎么了，工作不顺利吗？”
　　“有点，”女孩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工地上好像出了点差错，我也不太懂，总之镇长很不高兴。你看，大家中午都不打算休息了，都在忙呢。”
　　“镇长好像特别重视这个楼的样子，”方时清随口道，“是不是工期特别紧啊？”
　　“还行吧？时间不太紧，但他确实重视，也不知道为什么，”曾昕郁闷道，“白天他不在的时候就催着我盯着，晚上大家都休息了之后，我偶尔还能看见他站在房子的后窗户那里，远远地往工地上看呢。”
　　“哎……可能是为了监督工程进度？”方时清脑补了一下老大爷扒着窗户的样子，感觉是挺微妙的，“也可能是嫌外面吵吧，毕竟大晚上的施工声音更明显嘛。”
　　“——晚上？”
　　曾昕迷惑道，“不会啊，晚上又不施工。周围一直很安静啊。”


第54章 前奏
　　方时清拉着曾昕一路狂奔进了图书馆, 找到肖锋镝, 迅速把刚刚的对话内容向他倾倒了一遍。
　　曾昕一脸茫然, 根本不知道方时清在急什么，只能在他问起的时候附和着点点头——
　　“嗯, 没听说那边在连夜施工啊？晚上的时候也一直很安静。起码我什么都没听见，镇长和他太太睡得也都挺好。”
　　弄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之后，肖锋镝立刻皱起了眉头, 神情看上去很是凝重。
　　“我知道了, ”片刻之后他说道，“之后我会进行查证的。”
　　“查证？怎么查证？”
　　肖锋镝却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谢过了他们的提醒。
　　人家不愿意说，方时清自然无可奈何。已经告知完毕, 看对方也没什么更多的话，他只好道别离开了。
　　＊
　　曾昕全程一脸懵逼。她当着肖锋镝的面不敢多出声，出了门之后立刻拉着他东问西问, 一直把方时清了解到的部分全问清楚才罢休。
　　“原来肖哥是被夜里的施工声音吵得睡不好的？”她颇为不可思议，“可是晚上没有人在熬夜干活啊？该不会……夜里施工的，不是活人吧？”
　　这话说出来，她先把自己吓得打了个寒颤, “应该不会吧……”
　　“不知道，”方时清很是忧虑, “真奇怪, 别管半夜施工的是人是鬼, 既然发出了声音, 周围的所有人就都应该听得见才对。但是，为什么你们听不见，大佬他却能听见呢？难道这声音只能被特定的人听到？”
　　“要不咱们去找周围的其他住户问问看吧，看他们能不能听到半夜的施工声。”曾昕想了想，提议道。
　　方时清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大佬说了他会查证，但既然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们总不能直接当甩手掌柜，也得想办法收集些信息才是。
　　这一代的房屋本来就稀疏，住的大多是些老人家，午后坐在门口纳凉的人并不少。他们沿路走过去，只要看见面善的NPC就上前去询问情况，得到的答复惊人地一致。
　　“这施工声可太吵了，”面前的大妈连声抱怨道，“吵得晚上根本没办法睡觉。我托女儿给我买了耳塞，之后才算好一点，唉，耳塞真是个好东西，之前老姐妹们推荐给我，我还不以为然，觉得自己不可能有用得上的时候呢，你们是不知道啊，咱们这一片儿本来是整个镇子最安静的一带了，连养狗的都没有……”
　　“也就是说，您晚上能听到施工的噪音对吧？”
　　“这不是当然的嘛，每天晚上都那么大声儿，聋子都能被吵醒喽。”大妈抬头看了看他们，惊道，“哎呀，这姑娘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身体不舒服？快过来坐下，我去给你倒水。”
　　“不，不用麻烦了，”曾昕勉强笑道，“我没事，谢谢您。”
　　连续问了好几个人都是同样的说法，曾昕脸上的惊惧之色已经藏都藏不住了。
　　“怎么会是这样？”她脸色苍白，双手紧紧绞在一起，“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能听到夜里的声音，也就是说，不正常的是……我？”
　　这种自我认识和大众出现偏差的情况，很容易让人产生自我怀疑。
　　曾昕本来胆子就小，碰到这种难以解释的灵异现象，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不是，你先别着急，”方时清连忙安慰她，“你想，和你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镇长夫妇不也没有反应吗？既然他们也没有被吵到，可能是住在镇长家就是听不到声音吧？”
　　“镇长……对了，镇长！”曾昕一下子抬起头，“我要直接去问他，问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叫人在晚上施工。问清楚就好了！”
　　说完她拔腿就跑，方时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跟在她后面穿过街道，一直跑进工地里面。
　　这姑娘今天穿的还是高跟鞋，跑起来脚下清脆作响，但速度居然快得很，方时清甚至追不太上。不得不说，她的身体素质真的好到可怕。
　　工地里乱哄哄的，四处堆着沙子水泥各种物料，十几名工人忙碌地走来走去。
　　方时清一时晕头转向，四处转悠了好一阵才重新看见曾昕。此时她站在隔板旁边，已经找到了镇长，正拉着他不停追问着什么。
　　他跑过去，正好听到镇长清了清嗓子。
　　“咳……”镇长的表情不太自然，“这个嘛，小曾啊，我是看你这几天跑前跑后的太辛苦了，就没跟你说。我确实是觉着进度有点慢了，有时候晚上就催着让他们多干活。这事你就不用管了。”
　　“这怎么可能呢，”曾昕急道，“明明从您家后窗口看出去就能看到工地这边，在晚上的时候，我从没见过这边亮灯，也从没见有人活动！”
　　“咳，是你看错了吧，或者你往外面看的时候，工地上还没来得及开始干活。”
　　“可是我连声音都没听到！”曾昕快要哭出来了，“施工肯定会有声音的，求求您就别骗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人在施工，还是说，出问题的是我？是我被什么鬼怪缠上了，导致眼前出现幻觉了吗——”
　　在她说出“鬼怪”这个词的时候，镇长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那种改变很奇怪。他的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呆板模样，不像是普通的面无表情，倒像是面部神经突然坏死了一般。
　　他张开嘴，声音也一样僵硬：“没那种事。你想多了。”
　　曾昕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他。
　　“够了，别再问了。”镇长又说道。
　　——刚刚还鲜活生动的人，一下子变成这幅模样，这幅情景着实颇为诡异。
　　方时清察觉到不对，赶快上前拉开了曾昕。
　　“对不起啊李镇长，我们还有点事，先走开一下……”
　　镇长的表情突然恢复了正常。他看了看方时清，笑道：“这不是小方吗，你怎么进工地里来了？”
　　“迷路，我只是迷路。”方时清应付了一句，拖着曾昕就开溜。
　　直到他拉着曾昕到了工地的围板外面，迟来的冷汗才沿着额头淌了下来。
　　曾昕是真的受到了惊吓，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说道：“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是我的错觉吗？”
　　——绝对不是。
　　方才那一瞬间的镇长，和平时那个温和可亲的小老头差得太远了。
　　“这到底……”
　　曾昕抱住了肩膀，微微发抖。她平时和镇长接触得非常多，因此方才那一幕给她造成的冲击也十分严重，不啻于见到自己熟悉的人突然被魂穿。
　　面对着吓得不轻的队友，方时清竟然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轻声道：“别怕。他毕竟只是个NPC，行为一定受到游戏系统操控，背后肯定有自己的行事逻辑。没什么好怕的。”
　　心态是可以相互影响的，曾昕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为什么镇长刚刚会变成那副样子？这件事……夜晚施工的事，不能问吗？”
　　方时清的头脑飞快地转动着，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晰，一下子将之前的细节联系到了一起，心里对这个问题便已经有了假设。
　　眼看不远处有个很眼熟的NPC老阿姨走过去，他让曾昕先在原地等着，自己上前把人家拦了下来。
　　“这位阿姨，打扰一下，想问您点事儿，”他留意观察着NPC的表情，“我听说这附近有闹鬼的传闻，您知道具体情况吗？”
　　“——”
　　NPC抬起头。在他说出“闹鬼”的时候，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僵冷无比，和之前镇长的模样如出一辙。
　　“没有那种东西，”她说，“风月镇上，从没有那种东西。”
　　远远看着的曾昕几乎要尖叫起来了。
　　方时清倒是没怎么怕，反倒心里有了底。
　　“看来，NPC们身上都有‘决不能提及灵异事件’的设定，”他回去对曾昕解释道，“之前大佬还告诉过我，图书馆里没有任何涉及超自然现象的书籍——我觉得，似乎是游戏系统在有意地把白天的风月镇和灵异现象割裂开来。”
　　至于游戏系统为什么要这么设定，那就没人知道了。
　　“游戏啊……对了，这里是游戏，”曾昕喃喃道，“我现在偶尔都会忘记了，其实咱们是在游戏里面啊。镇长和镇上的大家，他们看上去，实在是太像人了……”
　　她用力咬住嘴唇，虽然之前的惊惧退去了一些，却又多了些别样的痛苦。
　　方时清一时无言。
　　那些只是NPC；即使平日里表现得再怎么鲜活生动，也只是NPC罢了。
　　曾昕叹了一口气，有些郁郁不乐地用鞋尖拨弄着地上的石子，半晌后道：“我……差不多到时间，得回去上班了。”
　　“啊？”方时清一怔，“你……没问题吗？”
　　刚刚才被NPC李镇长惊吓到，现在却立刻就要回去面对他，她能接受吗？
　　“没问题，”姑娘坚定地点点头，“不管发生什么事，工作都还是要做的！不工作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不能离开游戏！”
　　“……”她倒是真清醒。
　　方时清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必要替别人担心，人家姑娘的处事心态比他要好多了，非常值得学习。
　　和曾昕分开之后，他又回了图书馆一次，想把他们的新发现告诉肖锋镝，却发现肖锋镝不在。
　　整座图书馆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只小花盘在桌子上打盹，大佬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方时清没办法，只好就这么离开回了清凉农场。
　　回去之后，他一直在琢磨着这件事，越想越觉得有问题；当时镇长和曾昕说话时的态度，明显是在隐瞒什么。
　　在他看来，镇长多半根本没有让工人们夜里赶工，只是为了隐瞒什么而故意说了谎话。
　　这么说的话，每晚在那里活动的，该不会……确实不是人吧？
　　可是任他想再多，也找不到办法进行取证，只能干着急。
　　也不知道大佬他之前说要去“查证”，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是去别的地方查资料吗？或者……
　　他一面忙活着继续清理农场，一面不停地胡思乱想着。
　　经过过去的一个多星期的努力，偌大的农场已经被他整理得差不多了。除了少数顽固分子，其余的石头都被他敲了个干净，树木也砍得七.七.八.八。
　　他把能用的木材都整理在小屋旁边的木材堆中，石材则只能暂时堆在农场角落里。这些东西以后说不定有用。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把放养在外面的母鸡全都赶回鸡舍，又给小黑的盘子里添了粮食。自从发现小黑能保护鸡舍安宁后，他就用稻草在这边给它搭了个窝，虽说不太结实，但还是挺暖和的。
　　眼看着夕阳西下，他很快便躲回了自己的小木屋里。
　　太阳彻底隐没在地平线之下的时候，外面便陆陆续续传来了僵尸的嘶吼声。
　　夜色之下，一只只青绿色的僵尸破土而出，在牧场的地界上游荡着，不时弯下腰来，笨拙而粗暴地挖掘着半埋在地下的树根。
　　小屋周围依旧环绕着一圈柔和的白光，阻挡着僵尸的靠近，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偶尔有一两只不知死活的僵尸靠近，便会被那层光晕弹开，无法侵入内部半步。
　　方时清透过窗口往外看去。
　　现在没了乱七八糟的遮蔽物，那些僵尸的动态远远地就能看得一清二楚，看着他们四处挖地找植物根茎吃的样子，方时清忽然产生了个想法：如果能用特殊方法对它们进行引导的话，搞不好能用来在换季的时候清理地面呢。
　　让它们把上一季度枯死的植物直接吃掉，顺带还能帮着翻一翻土，简直双赢。
　　不过方时清是没那驱使僵尸的本事，这也只是异想天开罢了。
　　说到驱使鬼怪干活——
　　他突然又想到了镇子东边那个夜里施工的工地。
　　如果那边半夜干活的真的不是人，那么，会不会是……有人在指示什么非人生物进行工作？
　　虽然这只是他脑洞大开的一个假设……
　　他有些走神。
　　就在这时，面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划了下去。他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立刻打开了屋内的灯，再次看向玻璃。
　　——一滴血珠，正缓缓地从玻璃最上方向下滚落，拖出长长的血痕。


第55章 未知的变化
　　进游戏已经两个多星期了, 方时清差不多也习惯了鬼怪环绕的夜晚。
　　屋外的防御虽然能够保护他不被鬼怪侵害, 却不能防止鬼怪对他进行惊吓；那些相对高级的鬼魂甚至能在屏障内侧制造投影, 或者制造一些没有直接损害的惊悚场景——比如盖满玻璃的血手印，或者飘过的鬼影什么的。
　　不过它们并不能真正侵入屏障之中, 久而久之，方时清也就不怕了。
　　此时看着那滴血珠悠悠滑落，他只是兴味索然地想着, 今天的鬼怪是不是出勤得太早了一点？
　　通常在太阳落山之后, 僵尸们就会从地下爬出来开始活动了。但鬼魂们的活动时间则要推迟到入夜之后，其中厉鬼更是只在深夜出没。
　　现在还远没到半夜，算起来也就是普通鬼魂刚刚出现的时候，为什么就开始有这种异象了呢。
　　事出反常, 但这种时候，方时清也没什么心思去进行查验。反正鬼怪也不可能进来，他干脆直接反锁了房门, 打算早点入睡。
　　也不知道大佬有没有“查证”到什么东西——明天还要再去找他问问才是。
　　然而，就在他躺倒在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却听到了上方传来了细微的、异样的响动。
　　声音很轻微，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 在房顶上簌簌摩擦一般。如果不是在这种偏远地区万籁俱寂的时候，大概根本无法分辨。
　　——方时清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坐了起来。
　　那声音离他并不远, 坐起来之后便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 就在他头顶不远处——和他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天花板。
　　由于小屋周围有肖锋镝之前设下的屏障, 无论鬼魂还是僵尸，都不能侵入其中。
　　这么说，上面的那个……
　　是强大到足以无视周围屏障的怪物？
　　方时清觉得这不太可能。大概是第一天眼看着屏障启动的印象太过深刻了，他对大佬的实力有种盲目的信心，只要坐在屋子里，就有种“绝对不会被攻破”的安全感。
　　还是说那根本不是什么鬼怪，而是活物？那个屏障对生物并没有效果，谁都可以进来。
　　是野猫？猫头鹰？还是……人类？
　　他想了想，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很多模拟游戏里，都会有“窃贼”这一设定的NPC存在，它们就像现实里的小偷一样，会溜进民居，翻箱倒柜，窃取他人财产。
　　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那还真不能放着不管……虽然他这破屋子里没啥好偷的，万一被薅走一把种子或者抱走一只母鸡啥的，也算得上是不得了的财产损失了。
　　——得去确认一下。
　　下定决心以后，方时清立刻轻手轻脚地跳下床，把手电筒收进道具栏。要出门看情况的话就只能趁现在了，再拖一会儿到鬼魂出没的时间，事情就难办了。
　　他来到房门内侧，深深吸了口气，突然打开门锁，一气呵成地跳出门外、打亮手电，直接沿着旁边堆叠的木材垛爬了上去。
　　第一眼扫过去，只见面前的屋檐上赫然留着小滩的血迹，尚未干涸，散发着轻微的血腥气。他顿时一惊，但手已经比心更快地把手电转向了上边。
　　昏黄的光晕下，映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
　　方时清一个趔趄，差点从木材堆上摔下去。
　　——肖锋镝正蹲在屋顶内侧，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这个时候，方时清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是真人，还是假人啊？
　　他愣愣地抬起手，伸长胳膊，戳了一下对方的胸口。手指下方感到的是温暖的肌理，沾染了些黏腻的的液体，他隐约意识到那是血迹，却没有多余的脑容量去思索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时之间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中流淌着一股微妙的气息。
　　“……”
　　对方默默移开了视线，似乎也有点尴尬。
　　“抱歉，”他率先开了口，“没想惊扰你，只是……暂时想不到别处可去了。”
　　“——哎？”
　　“我暂时没法回图书馆，”他说，“这个时间，别处又都门窗禁闭。在现在的情况下，我也不能长时间呆在外面。”
　　听到他开口的时候，方时清终于确认，对方就是本尊没错。但这反而令他脑子里更加乱糟糟的，越发无法理解现状。
　　“大佬，你……”
　　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好。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外面？为什么会跑到清凉农场来，为什么会在房顶上，以及，为什么身上有血？
　　——有血。
　　“你受伤了？！”他终于抓住了重点，“怎么回事，你、你被什么鬼怪袭击了吗？”
　　一边追问，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在道具栏里找药。从手头宽裕了之后，他就一直在身上常备着一些低级的健康药剂，以备不时之需，结果现在就用上了。
　　“嗯……”肖锋镝有点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吧。”
　　他也没有去接方时清递过去的药物，“不用了，损失的健康值只要睡一觉就能恢复，没必要浪费东西。”
　　“这怎么能说是浪费呢……”
　　方时清把药瓶塞进对方手里，然后急匆匆往上爬，“你现在能移动吗？我扶你下来——”
　　“……不用了。”肖锋镝摇了摇头。
　　方时清又急急忙忙地爬下去：“那你快点下来吧，别在屋顶上待着了。其实你来这边直接敲门就好了啊，现在时间还不太晚，我还没睡，你直接敲门进屋子里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跑到屋顶上……”
　　直到他踩回了地面上，抬头一看，却发现肖锋镝动都没动。
　　“大佬？”他又招呼了一声，“你听得到吗？”
　　“我就不用下去了，”片刻之后，对方说道，“只要在这里就可以了。”
　　“你说什么呢，”方时清想都不想就再次往上爬，直接拉着他往下走，“世上哪有会把身上带伤的队友扔在屋顶上的人啊！”
　　“……”
　　肖锋镝倒也没有刻意挣脱，只是陷入了异样的沉默之中。
　　回到室内，方时清打开灯，顿时又吓了一跳。
　　在电灯下面，肖锋镝现在的情况顿时一览无遗。他的上衣几乎碎成了几块，身前留下了好几道深深的刀伤。伤口上的皮肉翻卷，一片血肉模糊，如果这里不是游戏而是现实的话，搞不好内脏都能看见了。
　　他应该已经做过应急的处理，血基本已经止住了。方时清连忙拉开椅子招呼他坐下，然后
　　去柜子里翻找比较强力的回血药，这些高级药品他虽然也准备了一些，但因为用不上，所以很少带在身上。
　　像这么庞大的刀口，即使使用药物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治好。
　　肖锋镝拦住他：“真不用了，没事。看上去有点夸张，但并没有伤到要害，就连健康值也只掉了一半。”
　　“你……”方时清惊悚地看着他。
　　为什么他还能这么淡定地说话和做事啊！
　　“大佬，你，不觉得疼吗？”他纠结地问道。之前在镜中鬼副本里，他只是被小怪捅了一刀就疼到不能自理，现在看着肖锋镝，都忍不住替他觉得痛得慌。
　　“还行吧，”肖锋镝轻描淡写道，“也许是因为这里并非现实，我是觉得，这边的痛觉比现实里要弱上许多。”
　　起码现在这种情况下，远没有严重到令人失去意识的地步。而且游戏里的失血只会转换为健康值降低，并不会导致身体能力下降，他完全可以正常行动。
　　“……”回忆起当初被插一刀就意识模糊的自己，方时清不知道第多少次意识到了双方的差距。
　　“你这个，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弄的，”他取出药水，“是什么我们没见过的新型鬼怪吗？是有怪物直接出现在你的图书馆那边了吗？”要不也不会搞得他连图书馆也不能回。
　　肖锋镝沉默片刻：“这件事，说起来很麻烦。”
　　方时清觉得自己逼着伤者讲太多话确实不人道，于是没再追问。
　　这事的疑惑太多，确实，要问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那就之后再说吧，来先喝点水，之后你用药水治疗一下，然后赶快睡一觉吧。”
　　“……”
　　肖锋镝再次陷入了异样的沉默中。
　　方时清忙活了好一阵找药倒水，等使用过药物之后，眼看着那些可怕的伤口渐渐收敛，这才稍微放心，然后就催着肖锋镝去睡觉回血。
　　“……但是你这里，只有一张床。”肖锋镝最终忍不住说道。
　　“是啊，”方时清点点头，然后继续催，“反正游戏里的床会定时自动更新的，又不会变脏，大佬你就忍一下，在我的床上将就一宿吧。”
　　“……那你打算睡哪？”
　　这里连多余的被褥都没有，也没法打地铺。
　　方时清没有犹豫：“你就先别管我了，我又没受伤，在哪都能睡。”
　　肖锋镝的目光划过这间小屋内部。
　　房间非常简单，也就是一张床两把椅子，不睡床的话，大概就只能坐在椅子上过夜了。
　　他抿了抿嘴唇，好像有点过意不去。
　　“要不这样吧，”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来到床边，简单地比划了一下，“我只要大概三十厘米就够了。”
　　“啊？”方时清脑子又没转过弯，“什么公分？”
　　肖锋镝看着他。他摸了摸后脑勺，后知后觉道：“大佬你是说，我们一起睡床吗？这大概不行吧，这是单人床。”
　　这张床的宽度是很标准的1.2米，挤两个人是有些太勉强了。
　　“我只要三十厘米就可以了。”肖锋镝再次说道，态度不容置疑，“就这么决定吧。”
　　说完他直接侧身躺进了床铺的内侧，紧贴着床沿，还真差不多只占了三十厘米。
　　“等等，大佬你……”方时清不知道说什么好，像这样躺着根本没法好好休息吧。
　　他想要再劝，但是肖锋镝显然没有放弃的意思。
　　“也不用这样吧……”方时清纠结了好久，最后只好提议，“那个，好吧，那就一起睡，平分一人六十厘米的长度可以吗？”
　　——良久，没有回音。
　　“……大佬？”
　　方时清过去看了看，发现肖锋镝已经合上眼睛睡着了。


第56章 惊魂夜
　　——他已经睡着了。
　　方时清有些不知所措地闭上了嘴。在他收声之后, 房间顿时变得很安静；门窗都是关闭的, 就连外面僵尸的嘶吼声都被过滤得所剩无几。
　　一时间, 只能听到呼吸的声音。
　　他想起来，肖锋镝之前一直待在满是噪音的地方, 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本来看对方紧贴着床沿、看上去好像随时会掉下来的样子，他还犹豫着要把对方往床里侧推一推，想到这里却根本不敢动手了, 只怕一不小心把人家弄醒, 毁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睡眠。
　　他在旁边大气不敢喘地等了半个小时，发现肖锋镝睡着之后真不是一般的稳当，不要说翻身了，就连小动作都没有。如果不是呼吸时胸口正常起伏的话, 简直会让人误以为是躺倒的蜡像。
　　又纠结了一会儿，方时清最终还是关了灯，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空出来的位置躺下了。
　　人家给他留了这么大一片空地方, 他要是坚持不在床上睡，未免显得不识好歹。
　　他尽量往另一侧躺，在中间留出至少够对方翻身的空间，然后拉开被子, 往两人身上各搭了一角，之后就在一片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说起来, 这种和人并排睡在一起的经历, 他还真从来没有过, 一时之间只觉得颇为新奇, 也有些不习惯。
　　说到底，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多年——直到进到游戏之前，几乎就没有和别人建立过可以同躺一张床的交情……
　　还在学校时，同宿舍、同社团的男生们偶尔挤挤一张床，大概算是普遍而正常的事情；偶尔组织什么集体外出的活动的话，合宿更是常见。
　　但他当时连宿舍都没住过，班级和专业组织的活动也从没去过，与集体生活和团队行动根本就是绝缘的。仅有的三两好友，也最多就是组队玩个《Minecr○ft》的关系。
　　说到集体和团队……现在在游戏里的这群玩家们，也算是组成一个团队了吧？
　　——没想到，到头来自己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体验了一把……和人同挤一张床的乐趣。
　　他胡思乱想了不知多久，旁边的肖锋镝依旧一动不动，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和隐约的热度传来。心里想着不能吵到人家，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动都不敢动；最开始的时候，身体还有些僵硬，不过这么躺了一会儿之后，听着旁边的气息，也就慢慢放松下来了。
　　在极度静谧安定的气氛下，睡意终于渐渐涌上了头脑。
　　＊
　　方时清的生物钟一向很准，转天早上，他在和平时相同的时间醒了过来。
　　这一宿睡得意外安稳，并没有因为和人同床共枕而受到什么干扰。刚醒的时候他还眯瞪了一下，奇怪自己为什么躺得这么靠近床沿，然后才想起昨晚的经历；再扭头往另一边一看，发现身边空空荡荡的。
　　房间里残留的血迹好像也被清理过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事是自己在做梦了。然而等推开房门的时候，只见肖锋镝就蹲在小屋前面的台阶上，正逗弄着绕着身边撒欢儿的小黑玩。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和后背上，显得暖洋洋的。
　　这幅颇有烟火气的画面，一下子便将他心里的虚幻感驱赶得干干净净。
　　“醒了？”看见他出门，肖锋镝拍了拍小黑，站了起来，“昨晚谢谢你。”
　　方时清打量了他一下，颇松了口气。
　　别的不说，经过一晚上的休息之后，他之前那股低气压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态度看上去也远不像之前那么冷淡，眉眼低垂的时候，竟然有了一丝温柔的味道。
　　——看来他之前的种种表现，还真是因为睡眠不足啊。
　　低头一看，就连他身上那件之前破破烂烂的衣服，也已经被系统刷新还原了。游戏里就是这一点特别方便，这种没有耐久度设定的非消耗品怎么都不会坏，只要等到刷新时间，烂得再厉害的东西也能光洁如新。
　　“没事，都是应该做的。那个，大佬……”他从台阶上三两步跳下来，迫不及待问道，“你昨晚究竟是碰到什么了？”
　　肖锋镝沉默了片刻，说道：“昨天晚上，我直接到那栋楼里去了。”
　　“那栋楼？”方时清回忆了一下工地上的情形，“正在施工的那栋楼吗？”
　　“嗯，”肖锋镝点点头，“我认为，要确认具体情况，最有效快速的方法就是直接去亲眼看看。”
　　——虽然他说得也没错，但是这听起来就很危险啊？！
　　大晚上的还在外面跑就不说什么了，还非得到灵异现场去……要不是他是大佬，这不就等于是在作死吗。
　　即使他是大佬，最后好像也差点作死了。
　　“你之前说的‘查证’的方式，不会就是这个吧？”
　　方时清有点郁闷，“不是我说，你起码应该跟别人说一声啊……我们就算帮不上别的忙，也可以接应一下嘛。”
　　“我也没想到会搞成昨晚那样，”肖锋镝说，“本来只打算去看看情况的。天黑了之后，我直接到了工地上去，周围什么人都没有。我从楼门口走了进去，当时一切还很正常。”
　　那栋楼只有雏形，也不知道建起来是要做什么的，只能看出一共有七层。
　　因为只打算简单看看，他并没有往上爬楼，仅在最下面的一层转了一圈。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异样的情况发生了。
　　“你去看过那栋楼了吗？”他顿了顿，“楼的底层前后各留了一个门洞，我本来是从南侧的入口进去的。等打算出去的时候，却发现南侧的入口消失了，只留着北侧的。”
　　“——消失？被堵住了吗？”
　　“不是。原本有出入口的地方直接变成了墙面，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入口一样。”
　　没办法，他只好从另一侧出去，随即发现外面的工地已经整个变了个模样，虽然还是四处堆着建筑材料，但位置和种类与之前明显有所区别。
　　——感觉就像是完全变成了另一片地方一般。
　　这幅情景明显不妙。他当即打算离开，却因为不熟悉这片工地的布置，一时没能找到出口的方位。
　　这要是在现实里，直接从围挡板上翻过去也就是了，但游戏里却做不到。除了出口之外，试图从任何地方离开的行为，都只会换来系统一句冷冰冰的“该操作不可执行”。
　　只是这么稍微耽搁了片刻，楼口的位置突然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影子——
　　它基本呈现人类形状，约有两米多高，手臂上似乎握着什么长而尖锐的东西。一边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边笔直地朝他移动过来。
　　肖锋镝讲述得很省略，也没什么渲染气氛的描述，听上去并不怎么可怕。但方时清还是一下子集中了注意力：“就是这个怪物把你砍伤的吗？”
　　“那个东西……”说到这里，肖锋镝的表情显得非常微妙，“等它靠近之后，我发现，那不是鬼魂或者妖怪，而是……一套铠甲。”
　　“……啊？”
　　“就是中世纪那种全身铠甲，”肖锋镝道，“我很确定里面完全是中空的，并没有被人穿在身上。”
　　——会动的铠甲？方时清想了想，觉得这也算是恐怖游戏的常见内容了。
　　“这种是有鬼魂附在铠甲上，然后让它动起来的吧？我以前好像在游戏里见过。”
　　肖锋镝却摇了摇头：“似乎不是。你先听我说。”
　　那套铠甲动起来的时候意外地迅速敏捷，虽然没法像柔软的人体希望做出一些特殊的动作，但大踏步跑起来的时候，却并不比人类慢多少。
　　它拖着金属的身躯笔直扑向了肖锋镝，直接对他进行了攻击。
　　那副铠甲的力气很大，手里又拿着类似于长刀的尖锐武器，普通人挨上一下，多半就会被劈成两半了，非常不好对付。而肖锋镝手边又没什么武器，可谓双重的劣势。
　　以肖锋镝超过常人的身体素质，只是一只的话，他还能与它略作周旋，但是很快，楼里就出现了第二只……第三只，到最后足足涌出了五套形状相仿的铠甲，彼此之间甚至能相互配合，令人疲于应付。
　　“所以一不小心就被砍了几刀，流了些血。”
　　他说得倒是平淡，“不过，这也成为了我得以脱逃的契机。”
　　像他这种除灵人的血里，含有的阳气远比一般人类浓厚得多，对于鬼怪来说是大补，通常足以诱之发狂。
　　这些铠甲也不例外，在嗅到血气的时候一下子乱了方寸，一时之间甚至忘了继续发起攻击，反倒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他当时立刻沾着血画了符，没想到这些铠甲根本不畏惧他平时用来驱鬼的符篆，所幸定身类的咒符还有效果，给他制造了逃走的时机。
　　“如果是鬼魂附着在物体之上的情况，它不可能免疫符咒。”肖锋镝顿了顿，难得地露出一丝犹疑，“这感觉很难形容。——我觉得，它们更像是……机器人。”
　　他觉得从肖锋镝嘴里说出“机器人”的感觉还真奇怪。可能是因为他不玩游戏的关系，方时清总觉得这位大佬貌似和现代的高科技都是绝缘的。
　　“我以前也碰到过鬼魂附着在物体上的情况，”他慢慢说道，“鬼魂是已经死去之人的灵魂，换句话说，它们曾经活过。因此一旦拥有实体，它们对某些东西的反应，和人类是很像的。比如——”
　　他突然伸手往方时清脸上戳了戳，方时清一惊，本能地向后倾身躲开了。
　　“比如这种时候，正常人的反应都会和你一样，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他接着说道，“鬼魂在有了实体之后往往也会这么做，哪怕那具身体并非生物。”
　　可是那些铠甲却不会。在打斗过程中，它们没有任何类似生物的反应，连下意识的也没有。
　　方时清捂脸：“大佬，你直接说就可以了，我能理解的。”没必要动手比划的。
　　“后来它们追出来了吗？”他猜测道，“它们不会堵在图书馆门口了吧。”要不然大佬也不至于根本回不去。
　　“没有，它们似乎不能离开工地，在”肖锋镝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之后我本来打算直接回图书馆去的。但是那时我却发现，图书馆——不见了。”
　　“不、不见了？”
　　“对，”他说，“本来图书馆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幢我没有见过的建筑物。”
　　※※※※※※※※※※※※※※※※※※※※
　　大概明天就进副本了
　　所以——
　　今天就发红包吧！（突然）
　　还是和之前一样，截止到明天更新放出来的时候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阅读！


第57章 第二个副本
　　“那幢建筑物乍一看和图书馆很相似, 但却有着许多细微的不同, ”肖锋镝说, “最大的区别莫过于，它门口的立牌上写的名字, 是‘风月镇历史博物馆’。”
　　“博……博物馆？”
　　方时清一时之间简直以为他在讲笑话，风月镇巴掌大点的地方，几十年的镇志都只有薄薄一本, 也没有什么名胜古迹、悠久传承, 怎么可能开什么……历史博物馆？
　　但肖锋镝的态度很认真。
　　“对，就是博物馆。它门口左右各摆了一套铠甲，看上去和之前攻击我的非常像。虽然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也会动，但当时我并没有那个余裕再冒险去尝试了。”
　　因此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便打定主意离开了镇子的东北角。
　　当时夜色已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而随着他一路向西走，周围晃动的鬼影也越来越多, 以他当时的状态很难再坚持下去，眼看着危险度直线上升，当时他所能想到的唯一确定安全的地方，也就只有他曾经亲手设下屏障的农场小屋了。
　　“所以说, 你干嘛非得爬屋顶啊？直接敲门不好吗？”
　　听到这里，方时清还是忍不住再次吐槽道。
　　说起来他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队友了, 没什么好避讳的, 为什么他宁可带着一身血爬屋顶, 也不肯敲个门啊！
　　“……如果有下次的话, ”肖锋镝迟疑了一下，说道，“有下次的话，我会这么做的。”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直球回答，方时清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有点开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开了。
　　弄清楚肖锋镝昨晚的经历后，眼前的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变得更多。但起码有一点可以确定：那个施工现场，确实有很大的问题。
　　听他的描述，在他从楼里出来后，周围简直是完全变成了另一个地方，不止楼门换了方向，工地变了模样，就连图书馆也换了名字。这简直像是——
　　“大佬，你觉不觉得……”方时清思考着说道，“你昨晚可能是无意中进了副本？”
　　副本是独立于游戏主地图而存在的单独地图，某种意义上称为是游戏衍生的“平行世界”也不为过，和他经历的这种“相似但不相同”的情形完美符合。
　　“我猜，事情应该是这样的，”方时清一边脑补，一遍整理着思路说道，“如果你昨晚真的打开了一个新副本，那么这次的副本地图，多半就是那栋楼了。
　　“你的图书馆不是离那栋楼挺近的吗？大概你每天晚上听到的施工声就是游戏系统给出的副本入口提示，为的就是让你去查探情况，把入口打开。”
　　按照公告的说法，副本的入口需要玩家在特定位置、特定时间下才能触发。看来这次肖锋镝恰好位于这个“特定位置”之内，而距离同样很近的曾昕之所以听不到声音，是因为镇长家恰好在触发范围之外。
　　这只是他的猜测，但确实能够解释之前的异象。
　　“嗯，”肖锋镝垂下眼帘，“我打算去公告栏那边看看，再回一趟图书馆。”
　　如果他当时确实触发了副本，那么公告内容应该有更新，图书馆应该也已经恢复了正常——毕竟这里是主地图，而不是副本内部。
　　“啊，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过去——”
　　“不用了，”肖锋镝说着就往外走，反手冲他摆了摆，“你应该还有事要做吧？你先忙吧，等会儿见。”
　　——方时清无法反驳。他一大早的一直站在门口和人说话，农场里的常规工作还一点都没干呢，估计鸡舍里的鸡已经饿到咕咕叫了。
　　等他终于忙活完工作，再跑到广场上的时候，只见其他所有玩家已经都齐聚在公告栏前面了，神态各异；唯独少了肖锋镝。
　　“有新副本开了，”尤清雨一见他就劈头问道，“你见到肖哥了吗？”
　　方时清一边应着一边跑上前去，果不其然，公告上多出了一排醒目的血红色字体。
　　“第二号副本入口已开启！副本倒计时：98:47:24，副本触发玩家：肖锋镝。”
　　“肖哥他，他没事吧？”曾昕看上去已经六神无主了，“是不是与那栋楼……那栋正在施工的楼有关？”
　　“没事，我今早见过他了，他还好好的呢。”方时清连忙安抚道。
　　他简单地把之前的情况和肖锋镝昨晚的经历转述了一遍。
　　除了他和曾昕之外，别人对那栋正在施工的楼根本毫无了解，即使听了他的解释，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你们也真是，碰到这么诡异的情况，昨天碰面时为什么不说？提前跟我们说一声，相互之间好歹有个照应啊，居然直接自己跑去现场，这也太危险了。”听完之后，赵竣皱眉道。
　　方时清只觉得莫名其妙。赵竣这一通话虽然算得上是在关心，话语里的意思甚至和他之前对肖锋镝所说的差不多，但——大概因为彼此之间不够熟吧，交浅言深，总觉得怪怪的。
　　尤清雨冷冷道：“这话你直接去跟肖哥说，跟他说有什么用。”
　　“看起来，咱们今晚就要再次进副本了，”顾晋泓适时地把话题扯开，“需要提前做些准备吧？时间有限，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吗？”
　　这是正经话题，那边两人立刻收了声。
　　“别的不说，这次一定要买很多很多的回复药备着，”贺相武苦着脸，“你们不觉得，这回副本里的怪物听上去就很彪吗？就连肖哥都重伤了，我这样的，岂不是会被一刀一个切两半啊。”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有了第一个副本的经历之后，每个人都对副本的危机度有了认识。上个副本的镜中鬼好歹不会直接杀人，但这次的铠甲怪物显然更不好相与，听上去就像纯粹的杀戮机器似的。
　　万一真的被捅上一刀的话——
　　“这个就等到时候再想吧，”方时清挠了挠头发说道，“现在纠结那么多也没用，总不能不进本。”
　　“说起来，我们就不能买点武器吗？”
　　尤清雨似乎还没摆脱上次副本的阴影，提到这件事还是很不安，“副本好像也没规定咱们只能逃跑不能反击，如果能拿到靠谱的武器的话……不求像《生○危机》一样能使用枪.支，有些趁手的冷兵器也行啊。”
　　“就算有武器，你会用吗？”
　　“……”
　　尤清雨说不出话，几人面面相觑。
　　大家都是生活在现代的普通公民，平时连管.制刀.具的边都摸不到，哪里可能会使用？可以说，现在就算从天而降一发RPG火箭筒，他们对着它也只能抓瞎。
　　“嗯……不说这个了，大家列个单子出来，我去买东西吧，”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曾昕主动提出道，“我前几天帮镇长买办公用品的时候，把杂货店NPC的好感度刷得挺高的了，买东西可以打八折。”
　　按照上一次的经验，这回多半又得在副本里通宵了。几人姑且说好到傍晚时再在这边碰面，然后各自回去请假或者处理工作——
　　就算在副本里可能会死，在进入之前，也必须得做好活着出来的准备才行。
　　直到众人散开的时候，肖锋镝还是没有出现。
　　方时清有些挂心，便直接跑去了图书馆那边。
　　图书馆看上去倒还是平时的样子，完全没什么变化，门口的牌子上也好好写着“风月镇图书馆”的字样。他站在外面打量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幢建筑的外形设计还真颇有些博物馆的味道。
　　如果避开正面的牌子拍张照片拿给别人看，大概有一半以上的人都会觉得这就是博物馆。
　　——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特殊意味？
　　他进去转了一圈，在阅览室里找到了肖锋镝。
　　肖锋镝刚刚从高处的书架上爬下来，手里拿着个陈旧的硬皮本子，表情看上去有些沉重，这令他顿时有些紧张。
　　“大佬，你……”
　　肖锋镝直接把手里的本子递给了他。
　　“我调查了一下那栋楼的历史，查到了它的背景。”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我去准备点东西，你先看看这个吧，看完叫我。”
　　说完他就回了休息室，把门一关。方时清猜他可能要画几张符咒啥的。
　　他在阅览室旁边坐了下来，翻开那个本子，发现这竟然是一本剪报。
　　剪报这东西，其实就是把相关的报纸文章剪下来贴到一处，方便随时查阅用的整理簿。现代人看新闻更多依赖网络，看报纸的已经不多了，偶尔看到这么一份，还挺新鲜的。
　　这个本子是真的很旧了，里面剪贴的，全都是十多年前的新闻。方时清看了看，觉得这好像是一份类似于“风月镇发展总结”的东西，尽是些小镇新增某某某设施、小镇人口上涨百分之几之类的消息。
　　他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了并排贴在一起的三则新闻。
　　左边的那篇大意是，风月镇即将建成第一所商场，方便镇民日常生活。方时清仔细一看，顿时心中一振：文中所写的商场选址位置，不就在现在的镇长家附近吗？
　　中间那篇写得很短，竟然是一篇号召镇民们把自家的收藏品捐给“风月镇历史博物馆”展出的动员稿。
　　……这个镇子上还真有过博物馆啊？
　　他又看右边那篇，发现竟然是一起刑事案件的报道。
　　——“建筑工人谋杀同事”。
　　文章写得很简略，大意便是正在建设的商场里发生了惨案，经调查系某位工人与同事发生争执，心怀怨怼，便偷偷把人约出去杀死了。
　　不幸的是，当时的犯案现场正好被前去看情况的建筑师看见了，犯人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建筑师从楼上推了下去。
　　※※※※※※※※※※※※※※※※※※※※
　　……今天没写完
　　明天一定至少写6k字！（血泪的flag）


第58章 废楼心魔（0）
　　说来也巧, 当时工地附近新建的博物馆正在筹备藏品。
　　当时的镇长从外面弄来一些古董, 叫人送去充门面, 负责送东西的人嫌东西太沉，抄近路从工地里穿了过去, 就是这么倒霉，被楼上落下来的建筑师砸了个正着，就此死于非命。
　　同一事件里有三个人不幸殒命, 这在平静封闭的风月镇, 算得上一等一的大新闻了。
　　这张报纸用大版面印了事件的详细始末和调查经过，文章写得很长，本子上一面甚至贴不下，一只贴到了下一页去。
　　三个受害者里, 往博物馆送东西的正是当时的博物馆管理员——报道中还提到，在他去世之后恐怕没人能接任这一职位，博物馆可能就开不下去了。
　　另外两人, 以及嫌犯，都是镇长从外面找来施工的。那名建筑师好像还挺年轻，那栋楼是他第一次独立进行设计的作品，因此非常重视, 天天都到工地上转悠，没想到……
　　看完文章, 方时清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这个游戏的背景基本是田园牧歌的调调, 平时人人安居乐业, 幸福安康, 连生老病死都不常见。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血淋淋的案例；尽管是以新闻的形式，但毕竟并非发生在副本里，而是发生在主地图上，令人一时间有种极为真实的感觉。
　　他想起来了，现在工地上进行的本来就是烂尾楼的改造工程，看来当初这起杀人案发生之后，正在建的楼房就这样一直搁置在了那里。直到十多年后的最近，镇长才再次拾起了这件事，开始对它进行改建。
　　而在改建开始的时候，这个副本便被触发了。
　　这么说来，这次的副本——大概就是当初的那栋楼吧？
　　肖锋镝当时误入的，正是多年以前同一位置的工地。至于那些铠甲，他想了想，觉得很可能是本来准备运送到博物馆做装饰的工艺品，虽然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动起来的。
　　而半夜听到的施工声，恐怕也是从十多年前一直延续到现在的施工声……怪不得大佬脸色不好，任谁突然意识到自己连着听了一个礼拜的鬼魂施工声音，都会感到难受的吧。
　　把思维捋顺之后，方时清合上本子，离开了阅览室。
　　休息室的门反锁着，他轻车熟路地从走廊里抓到小花打开门，只见肖锋镝正好画完手底符篆的最后一笔，见他进来，便将手里的笔搁下了。
　　“大佬，我看完了——哎？”方时清过去把本子还给他，却看见肖锋镝飞快地放下左手袖子，手指间露出一缕红色。
　　他抽了抽鼻子，很快察觉到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你放血了吗？”
　　“嗯。只用了一点点，没事的。”既然被他发现了，肖锋镝也就坦然承认，“现在没那么多时间慢慢制符了，我往朱砂里混一点血，画得可以更快一点。”
　　血液本身其实是阴性的东西，道家画符通常是不能见血的，一来破坏朱砂的阳性，二来对鬼神有所不敬。
　　但是除灵人毕竟不是正统的道家继承人，没那么多避忌，很多时候便会采取一些因地制宜的法子。肖锋镝的血里阳气很足，与朱砂调和之后能够加强威力，虽然对符咒的性质有所破坏，可能不利于保存，但应个急足够了。
　　里面的弯弯绕还挺多，可惜即使人家解释了，方时清这种外行也搞不太懂。他也帮不上别的忙，只能赶快掏出回血药来，用药水帮大佬洗手。
　　桌子上放着五六张已经准备好的符篆，肖锋镝仔细地把它们收进怀里，顿了顿，还是说道：“等进了副本之后，你记得离我近一点。”
　　“哦，……啊？”方时清随口应了一声，然后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肖锋镝站起身，目光微垂：“我这一批画的全是定身符篆，这种符应用的范围有限。如果离得太远，被那种铠甲怪物攻击了的话，我就来不及动手帮忙解围了。”
　　像这种攻击性的符篆，只有懂行的人才能发挥出应有的杀伤力，落在普通人手里，不过是废纸一张。
　　因此，能够对抗那些怪物的，只有肖锋镝一人。
　　方时清顿时感动到不行。不夸张地说，这次的副本听上去就很危险，玩家们都在人人自危；这时候他却愿意站出来，主动承担保护大家的责任，这大概就是能者的觉悟吧。
　　总而言之——大佬你人也太好了吧！太好！了吧！
　　“好的，我等会儿一定跟大家说清楚，叫所有人都跟在你旁边，绝不掉队。这次的副本也一定能像上次一样，有惊无险地通过的！大佬，这次……就全都拜托你了。”
　　他心中挺感动，有心想要多说几句感谢的话，但最后只挤出了这么一句。为了传达自己的情绪，只好抓住人家的手臂，用力摇了两下。
　　肖锋镝的表情稍微牵动了一下，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
　　*
　　从之前的经历可以推知，副本的入口多半就在那个工地上。等置办齐了必要的道具之后，玩家们便都来到了图书馆里暂作休息，打算等到天黑后一起前往。
　　随着天色渐晚，气氛也越发压抑。图书馆在下午四点左右就关了门，肖锋镝坐在座位上反复翻看着那本剪报，其他玩家们各自找地方或坐或站地等着天黑，彼此之间几乎不交谈，显然都对即将到来的第二个副本感到非常忧虑。
　　说起来，两个副本之间的间隔时间确实太近了一点。这才过了一周多，之前在镜中鬼面前的惊魂体验，还清晰得像是昨天的事一样；这么短的时间里，一般人根本没法将状态调整过来。
　　曾昕闷声不响地把买来的东西摊在地上，将之整理成合适的七份。
　　方时清觉得待得简直要喘不上气了，想找点事情略作排遣，便到她旁边去帮忙。
　　这次手头经费相对充足，买的道具也比上次更全些。除了必不可少的电池和药物之外，曾昕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套钩索——没错，就是动作游戏或者武侠电影里，夜行侠们用来爬墙的那种玩意儿。
　　看到的时候，方时清忍不住嘴角一抽：“这啥？”
　　“啊，是我租来的，”曾昕以为他不认识，还将钩子与锁链挂在一起，比划了一下，“可以用来爬墙啊，这次咱们要去的是一栋废楼嘛，我觉得一定用得上。”
　　不，这不是重点。
　　“这东西……你会用吗？”
　　曾昕疑惑地看他一眼：“这个用起来还是很简单的吧？看一下就会了，你看，就像这样——”
　　她提着绳索前段甩了两下，脱手把钩子扔了出去。钩爪准确地卡在前面的书架顶端。
　　“怎么样，很容易吧？”她松开绳索说道，“然后只要拉紧绳子往上爬就——呀啊！”
　　那个高大的书架被她拉得一晃，忽然晃晃悠悠地整个儿向这边倒了下来，上面排列的书籍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直往两人身上砸。
　　两人顿时傻眼了。曾昕尖叫一声跳起来，用胳膊胡乱挡着劈头盖脸砸来的书页，而方时清脑子一抽，并没有第一时间逃开，而是伸手去捞地上散落的药水瓶子。
　　这次买的药水中颇有些高档货，全算下来几千块打不住。药水是能够被毁坏的消耗品，要是被这个一看就很沉重的架子砸上一下，很可能就会直接碎光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时间杂货店很可能已经关门了，到时候没有药物，他们直接拿头去闯副本吗？
　　“时清！”曾昕吓得要死。
　　然而书架倒到一半，突然一下子停了下来。随后竟违反物理规则地，一点点竖了回去——
　　方时清愣愣地转头，只见原来是肖锋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旁边，伸出双手将它托住了。
　　天知道他是怎么从走廊尽头的座位上瞬移到这里的……
　　曾昕连忙绕开散落一地的书籍，跑到柜子另一边，和他一起把柜子立了回去。肖锋镝转身将手伸向方时清：“你没事吧？”
　　“嗯……没。”方时清愣愣地抓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刚刚有几本书砸到了他身上，他脑袋被书角磕了一下，现在头有点发晕，不过健康值倒也没掉几点。
　　见他扶着脑袋连连打晃，肖锋镝无奈地抓着他的手，把他拉到墙边靠着。
　　“你们……马上就要出发去副本了，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吗。”
　　“对、对不起，”曾昕简直要哭了，一半是担心的，一半是吓的，“对不起，肖哥……时清，你没事吧？”
　　“我没事。”
　　其他玩家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过来看情况，几人围在一地的狼藉旁边，一时闹哄哄的。直到现在，方时清才对方才的事件有了点实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看向肖锋镝，发现对方眉头紧皱。
　　“大佬，你……生气了吗？”
　　他惴惴不安地问道。这回他和曾昕确实熊得过分了，哪怕人家冲他发火也理所应当。
　　肖锋镝暂时没说话，片刻后叹了口气，摸了摸方时清的头顶——上面冒起了一个包。
　　“眼看书架都要砸下来了，你为什么不躲开？”
　　架子倒下来的速度其实并不快，以正常人的反应速度是来得及进行闪避的。问题是，方时清当时根本没有闪躲。
　　“哎，这不是看见刚买的东西都堆在那嘛，”方时清自觉理亏，小声道，“大几千的药呢，被压碎的话多浪费啊。啊呀！”
　　肖锋镝弯起手指在他脑门上狠敲了一下。
　　他手劲本来就大，动作又毫不留情，方时清的额头立刻红了，疼得差点没掉下眼泪来，如果不是玩家之间不能相互攻击，这下怕不是还得掉个几点健康值。
　　“大佬……？”
　　肖锋镝没理他，转身走向了柜子旁边，那边尤清雨正拉着曾昕，一边安抚，一边帮她收拾地上散落的书籍。
　　方时清捂着脑门儿，眼泪汪汪地想，果然大佬还是生气了。
　　也不知道肖锋镝干了什么，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一地的书籍忽然就消失了，随即整整齐齐地排列回了柜子上。
　　所有人都被他这手惊到说不出话。贺相武隔了半晌，终于冒出来一句：“肖哥，你是神仙吗？”
　　几乎与此同时，尤清雨问道：“这是什么神奇魔法，整理术？”
　　“不是，这就是图书管理员的自带技能。”肖锋镝说，看了一眼眼里含泪的曾昕，“别哭了，反正这不算什么大事，只要人没受伤就行。我也没生气。”
　　他故意强调了“没生气”几个字，方时清再次郁闷了一下，心道这不会是大佬不好跟女孩子发火吧。
　　不管怎么说，经过这么一出，之前玩家们之间那种僵硬紧张的气氛反而被打破了。
　　正好大家都聚了过来，曾昕干脆趁机把准备好的道具各自分了下去。
　　方时清把药水揣进道具栏，看见肖锋镝居然拿了一套钩索，撩起袖子把绳索绕在了小臂上，看上去真是很像古装剧里的侠客，忍不住有点好奇。
　　“大佬，那个……”他厚着脸皮蹭过去，摸了摸冰凉的钩爪，发现这个东西比想象中的要沉一些，“你也会用这个东西吗？”
　　肖锋镝瞥他一眼：“不是告诉过你了吗？用起来很简单的。”
　　看他态度似乎余怒未消，方时清只好坚持没话找话说：“呃……这个东西，是用来翻墙的吧。等到了副本里之后……”
　　“它倒也可以用来抓人，”肖锋镝冷不丁说道，“到时候如果你到处乱跑，我就能把你抓回来了，免得你直接作死。”
　　……您是《D○TA2》里的屠夫吗？！
　　方时清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方道：“大佬，我不会……我尽量不会作死的，你可以放心。”
　　“我不放心，”对方盯着挂在手腕上的钩爪说道，“我觉得等进本之后，要是你看见对面长着一片蘑菇什么的，到时候绝对会忘乎所以地跑过去，喊都喊不住的那种。”
　　“……”方时清尴尬地摸着脑袋，觉得刚刚被敲的地方又疼起来了，“那个，我也不至于……”
　　“你实话告诉我，”他突然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觉得，那些收集品——这点道具，值得你拿性命去冒险收集吗？它们比你的命更重要？对这个游戏，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可是生存类游戏就是这回事啊，”方时清有点懵，“这种游戏就是要冒着风险去搞物资为后期做准备的，不然后期会越来越难，反正早晚都……”
　　“你真能把它当成普通游戏来玩？”肖锋镝猛然打断，“不要忘了，在这里死了的话，人就真的死了。游戏可以重来无数次，人生却不行。”
　　方时清越发头痛。
　　在这个事情上争论根本没有意义，更何况马上就要进入副本了，也没必要节外生枝。
　　他想了想，软下声音道：“抱歉啊大佬，让你担心了。其实我就是网瘾少……青年，玩游戏上头的那种，偶尔脑袋迷糊。之后我会注意的，一定不会再给你添麻烦的了，一定把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绝不作死。”
　　肖锋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
　　方时清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
　　他心里其实很有些感激，人家大佬和他非亲非故，也没有义务去帮扶照顾。俗话都说“好良言难劝该死鬼”，但在队友作死的情况下，他还能这样苦口婆心地劝，当真是超级好人了。
　　*
　　夜色一点一点压了下来。等天黑透之后，便要到玩家们动身出门的时候了。
　　不管内里是不是紧张惧怕到胃痛，至少外表看上去几个人都挺平静的。
　　周围最初很是安静，然而在某一时间点开始，外面突兀地传来了哐当哐当的机器声，夹杂着车辆启动等噪音——正是工地上施工的声响。
　　这声音白天听来也算得上吵人，夜里杀伤力更是倍增，就连方时清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心道真怪不得大佬失眠，在这种噪音污染下，谁能好好睡啊。
　　肖锋镝是早就习惯了，当即打了个手势，叫玩家们跟他一起离开了图书馆，沿着街道去了施工现场——
　　在踏入工地的那一瞬，全部噪音一下子消失了。周围变得静悄悄的，连虫鸣声和风声都没有，反而显得有些瘆得慌。
　　曾昕倒吸了一口冷气：“果然……这里，根本不是我们白天施工的工地。”
　　“咱们已经进来了吗？”她旁边的是赵竣，闻言低声问道。
　　“不知道，大概吧……”
　　玩家们各自打开了手电筒，并不敢各自散开，只是聚在一起用手电光打向四周，观察着情况。
　　工地上冷冷清清的，没见有其他生物。片刻之后，贺相武用力晃了晃手电，哑着嗓子道：“那边，是什么东西？”
　　手电光晃得厉害，但仍然能够看出，那边贴着楼底的空地上，赫然散落着数个人类的头盖骨——
　　曾昕小声尖叫起来，几名男性也不由得微微变色。赵竣骂了一声：“这是以前死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尸体吗？”
　　“不是……死人的话，怎么可能只有脑袋呢。”
　　肖锋镝打量了一下地形，不动声色地过去看了看，竟然弯腰将那几颗头骨都捡了起来。
　　见状别人的脸都绿了。他却毫无芥蒂，不止将头骨拿了过来，还随手递给方时清一颗。
　　东西一拿到手上，他的被动技能立刻发挥作用，将道具的名字显示了出来。方时清看了看，顿时有些无语：“呃，这不是人类的骨头，只是头骨形状的摆件……玻璃做的，算是工艺品吧。”
　　看看那片空地，再看看手里的摆件，他顿时有了不妙的联想。
　　——这些头骨，该不会是……当初的风月博物馆管理员打算带去博物馆的东西吧？这么说来，那片空地难道就是当初他遭遇不幸的位置？
　　手上的头骨顿时烫手起来，他连忙将之塞进道具栏。
　　将整个工地粗略看过之后，周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一片死寂。
　　肖锋镝曾经见过的那种铠甲也并未出现，于是他说道：“看来还是得进到楼里去。”
　　没有人反对，但是玩家们本能地靠得又近了许多，几乎缩成一团了。
　　这座旧楼只建到一半，虽然已经有了楼房的形状，但并没来得及布管线，门户位置更是只有黑洞洞的开口。
　　他们踏上正面的台阶，正面的门口足够宽敞，倒也不至于让这么一团人挤不进去。
　　肖锋镝一直走在最前面。尽管这座楼他已经来过一次，但他依旧踏出每一步的时候都很小心，方时清无意中碰到他的手臂，只觉得他的肌肉是完全绷紧的，想必是为了在出现突发事件的时候能立即应对。
　　楼里的情形，和玩家们之前设想的有很大不同。
　　曾昕用手电照过去，顿时不解道：“这里怎么塌了？”
　　这栋楼本来是作为商业建筑而而建的，每一层空间都十分宽敞，中间也少有隔断。但现在这里看上去一派破败，许多地方都塌陷了下去，也有楼上砸下来的石板横在路上，愣是将本来的大厅隔成了一块一块的。
　　——看上去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地震似的。
　　她很清楚这楼修得有多结实，结实到了十几年后还能捡起来继续修的地步，如果没有外力的话，根本不可能塌成这样。
　　“是为了游戏性吧，地面曲折一点可以拉长迷宫探索的时间，”尤清雨说，“而且可以在犄角旮旯藏些稀有道具什么的。”
　　方时清暗自感叹，这姑娘的思维方式和他还挺像。
　　“反正这回决不能分头探索了，”贺相武嘟囔道，“道路曲折就曲折吧，大家一起慢慢探路呗。”
　　“你们听到什么了吗？”顾晋泓突然问道。
　　玩家们立刻安静下来，一时之间，昏暗的场景里只有尽力压低的呼吸声在回响着。
　　“……什么也没听到啊？”
　　“你刚才听见什么声音了？”肖锋镝一边不住移动手电光提防着四周，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
　　顾晋泓有些迟疑：“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和石头摩擦的声音。但是刚刚又没有了……说不定是我听错了呢。”
　　“应该不是，我也听见了。”肖锋镝却甩出这么一句，“但是我没能分出来是从哪边传来的。”
　　昏黄的光线下，顾晋泓的脸上顿时有些发青。他勉强吸了口气：“我也不能。我觉得这恐怕……大家应该都知道，确实有种情况会导致人耳无法分辨方向，这个时候声源会出现在距离双耳相同的……”
　　“——在下面！快闪开！”
　　肖锋镝突然喊道。方时清只觉得自己被用力向反方向推开了；与此同时，本来在脚下的地面猛然拱了起来。
　　※※※※※※※※※※※※※※※※※※※※
　　勉强安全拔旗，但其实并没有来得及写到我想断章的地方……（痛哭）
　　文中涉及画符/捉鬼的内容全是我瞎掰的！
　　然后这个副本的名字也是瞎掰的……大家随便看看就好（）


第59章 废楼心魔（1）
　　玩家们本来齐聚在通路中间, 方时清站在肖锋镝左后方。混乱之中他还没反应过来, 就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 一个没站稳就向左边踉跄了两步。
　　几乎与此同时，玩家们脚下的地面猛然向上拱了起来, 就像底下有条大蚯蚓在冒头似的。阵阵石材断裂的清脆声音伴随着规律的震颤响起，好像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破土而出了——
　　平面一下子拱成了斜坡，本来就没站稳的方时清根本来不及移动, 直接被掀到了地上。
　　他摔得很狠, 顿时一阵眼冒金星，整个脑袋都蒙了。不远处好像有人在奔跑尖叫，他也分不清谁是谁，只能伸手在地上胡乱撑着, 想要坐起身。
　　振动突然暂停了一瞬，随即整片地面猛然向上爆裂开来。
　　大块的水泥板崩坏破碎，发出震耳欲聋的炸裂声, 将其他玩家的惊呼尽数淹没。
　　事起突然，方时清只来得及护住脑袋，就被爆炸的余波再次掀了起来，和许多碎石一起狠狠弹到对面的墙上。
　　整个后背撞在结实的墙壁表面, 强大的冲击力简直让人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方时清滑落在地，狼狈地咳嗽了两下。他的眼前还是花的, 只觉得脸上有些热热的液体流下来, 伸手一摸觉得触感有些粘稠, 这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血。
　　——大概是被炸飞的时候, 有碎石砸到了额角上。
　　“叮-，您的健康值下降25点。”
　　爆炸风波渐渐平息之后，系统提示音才姗姗来迟。他拼命调整着呼吸，花了好一阵，才让那阵头晕目眩的感觉过去，睁眼看向四周。
　　有个手电筒掉在不远处，前端朝着远处，光线远远投入了黑暗深处，除了这点微弱的亮度外，周围尽是一片漆黑。
　　手电光是经过聚合设计的，虽然照得远，但不能大范围照亮，借助这点散落的光线只能看到隐约的影子。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和咳嗽的声音，随后有人喊道：“有……有人吗？”
　　方时清听出是赵竣的声音。
　　自从之前的经历之后，他就养成了把手电筒挂在腰上的习惯。方才手电开关恰好撞到墙上熄灭了，他摸索着将之重新打开，转了转方向，很快便看见了斜对角不远处正勉强往起站的赵竣，他好像磕到了腿，动作很不利落。
　　借助光线他看见了方时清：“是你啊，你没事吧？”
　　“还行……”
　　这时另一边也传来隐约的响动。方时清攀着墙壁站起来，将手电转过去，发现是尤清雨。
　　她看上去比他们惨多了，貌似是被气浪掀飞的时候正好摔在一堆碎石块上，现在全身上下都是血。
　　方时清连忙过去扶她。她倒是还很清醒，摆手拒绝他的帮忙，说道：“我没事，健康值没怎么掉。”
　　说完她自己取出回血药物，直接整瓶泼到了身上。
　　赵竣一瘸一拐地把地上的手电捡了起来：“其他人呢？”
　　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后，三人都是一惊。
　　方才的爆炸声势浩大，不只入口附近的地板整个被炸开，就连天花板也被炸出了个窟窿，掉落的大块碎石将入口完全堵住了。
　　掀起的地板斜戳在地面上，将通路堵了大半，一眼看去只能看到堆叠的石块，根本无法见到另一头的情况。
　　赵竣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这也太牵强了！地上就裂了这么一道口子，掉下的石头哪有那么多，而且怎么就这么巧，恰好把门堵上了。”
　　“明显是游戏设计好的事件，目的就是把退路毁掉。其实也无所谓，反正咱们本来就没什么退路可言。”尤清雨冷静说道。
　　方时清靠近堵路的石块，想从侧面里另一头张望一下。
　　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声音是从黑暗的一角里传出来的，非常清晰，在这种环境下，显得幽幽惨惨，十分诡异。
　　“——谁？”
　　他一下子把手电转过去，一眼看到了地上淋淋漓漓的血迹。细碎的石块滚落，露出狭窄的缝隙，而从缝隙间赫然伸出了一双手——
　　“呜呜，呜呜呜……”
　　那双手胡乱扒着地面，奋力往前蹭着，好不容易才把脑袋从石头下面拔了出来，接下来是肩膀。
　　方时清吓了一跳，试探道：“曾昕？”
　　“呜呜……”
　　被压在石头下面的女孩哭着抬起头，脸上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看上去狼狈又可怕，“时清……我、我感觉好疼啊，快疼死了……”
　　真的是曾昕，她的大半个身子都被压在了崩碎的石块下，只有小半截露在外面。
　　“——曾昕！”尤清雨慌忙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惶然道，“怎么会这样，你……还能动吗？……腿还在吗？”
　　“我也不知道，”曾昕抽抽噎噎地说着，“我腿上还好，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是……清雨，真的好疼啊，除了腿上之外哪里都疼。我……我最怕疼了。”
　　“……”方时清和尤清雨对视一眼，觉得这事恐怕严重了。他们都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不知道到底是多严重的伤情，才会使得人的半边身体完全失去知觉。但眼看着就有一大片血色正从石块的缝隙里慢慢洇开，这个出血量绝不是小事，换到现实里，同样的情况下，妥妥的失血过多，不死也得休克。
　　更不要说她腿上还毫无知觉了，考虑最坏的可能性，说不定她的双腿已经没了。
　　“你的健康值怎么样？”方时清在她旁边蹲下，用力抬了抬那块石板，后者纹丝不动。
　　“掉了200点，现在还剩几十，”曾昕一边哭一边小声说着，“而且，好像还在掉……”
　　尤清雨立刻打开回血药水往她身上洒。幸好这是游戏，不管伤得再重，只要没被秒杀，那么只要有药吊着，就不至于丢命。
　　赵竣试着搬了搬那石头，却也只是徒劳无功。把手电架到一边，拍了拍方时清：“来，我们一起把这块石头抬起来，先把她拉出来再说。”
　　“不不，不要，等一下！”曾昕尖叫道，“万一、万一我的腿已经被……我不想看到那种——”
　　“别怕，这里是游戏，再重的伤都可以立即治好的，”尤清雨紧握了一下她的手，“你总不能一直被压在底下。”
　　“……”
　　曾昕露出矛盾之色，纠结了一会儿，忽然咬牙道：“那……还是我自己来吧。”
　　“……啊？”
　　她用肩膀往上挣了一下，缩回手臂托住压在身上的石板，用力将它往上一顶，直接就把它抬起了二寸。
　　“……”
　　为什么这姑娘在这种时候还有这么大力气啊？？
　　方时清忙从旁边捡了两块大小合适的石头顶在下面。曾昕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喊道：“你们、你们先帮我看一眼，我的腿还在不在？”
　　“等出来以后再说。”
　　尤清雨拉着她的胳膊往外拽，没想到刚拉了一下，曾昕突然爆发出一阵凄惨的尖叫。
　　“啊啊啊不不不要快放手！疼疼疼！！”
　　尤清雨吓得立刻松开了手。曾昕的手臂垂落下来，立刻紧紧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她的脸色惨白得可怕，看上去真是快要被疼晕了。
　　“哪里疼？”尤清雨手忙脚乱地再次抓住她。
　　“腿上，腿上疼……呜……”曾昕的眼泪成串往下掉，“疼死了……我宁可它断掉，宁可它被碾成末，也好过现在的疼法……”
　　她哭得厉害，尤清雨也不敢再拉她。
　　无奈之下，赵竣把手电筒递给尤清雨：“要不你还是看看吧，她腿上究竟怎么了？”
　　尤清雨表情扭曲了一下。其实他们也都不太敢直接看石板下面的情况，万一真的看到一滩模糊的血肉，恐怕会成为一生的心理阴影。
　　但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她没有犹豫，直接就把手电接了过来，俯下身向里侧照去。
　　“……”
　　尤清雨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
　　曾昕的哭声小了一些，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你……”她迟疑地停了下来，似乎在纠结措辞，“你现在还疼吗？”
　　“还好？”曾昕动了动身体，“其实腿上还是没什么感觉，只是会在往外走的时候突然特别疼。”
　　“你的腿能动吗？”
　　曾昕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尝试：“动了吗？”
　　“没有，”尤清雨说着，侧头看了另外两人一眼，“其实……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方时清干脆也蹲了下来，伸头看了一眼。曾昕是女孩子，这么伸脖子看人家的腿部显得有点怪，但这种时候也没什么可避忌的了。
　　一看之下，他也愣了：“曾昕，你……”
　　她的腰背以下一片血肉模糊，应该是刚刚被砸的，腿上则是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血迹和伤口。但是，就在两腿的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却穿出了两截尖锐的金属。
　　那两段金属形状细长，呈现下粗上细的锥形，从地下刺出，穿过她的腿部以后，尖端没入上方的石块里，把她的双腿钉在了地面上。
　　这……
　　这是什么东西？
　　他勉强描述了一下这幅画面：“你在摔下来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刺进腿里了吗？”
　　“我不知道，”曾昕慌乱得不行，“我……本来是站在门口的，肖哥一喊躲开我就昏了头了，也不知道该往哪边躲，然后底下突然爆开，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
　　“你快看！”尤清雨突然喊道，伸手死死抓住了方时清的胳膊。
　　方时清往缝隙里看去，只见那两根金属椎体的前端悄无声息地从碎石里抽了出来，缓缓向下缩去，很快便没入下方不见了，而曾昕的腿上只留下了两个小小的血洞。


第60章 废楼心魔（2）
　　几人惊疑不定的时候, 曾昕突然说道：“哎……我的腿好像有点知觉了。”
　　她试着动了动, 这次很轻易地就挪动了腿部。
　　随着她的动作, 原本开在膝盖上面的两个血洞迅速合拢，没过几秒就恢复得光洁如初。要不是同样被捅破的衣服没有复原, 他们都得以为刚刚所见只是错觉了。
　　看见他们表情有异，旁边赵竣问道：“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尤清雨说, “不管怎么说, 问题解决就是好事。好了，我先把你拉出来。”
　　方时清觉得也对。刚刚的那一幕十分诡异，但原因可以留待之后再说，现在还是尽快把人弄出来为妙。
　　尤清雨再次抓住曾昕的手臂, 这次很容易地就把她拽出来了一段，不过曾昕动作不便，拖动起来很不容易, 她又气力不济，因此动作很慢。
　　方时清连忙动手一起拉人，赵竣把手电筒夹在胳膊下面，也想过来帮忙, 然而他刚走了一步，脚下突然发出咔擦一声响。
　　赵竣立刻就僵住了, 低下头, 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响动声音不大, 但十分特异, 在现在的环境下听上去也十分刺耳。几人都扭头看来，无一例外地被吓住了——
　　从他的脚面上，赫然穿出了一截锥形的物体，反射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和刚刚刺穿曾昕腿部的一模一样。
　　准确地说，从地下同时刺出来的是两截一模一样的长锥，其中一根准确地刺穿了他的脚，另一根则是贴着他的侧面直接穿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刺空了。
　　赵竣僵着身体，脚下突然一阵乒乒乓乓的爆裂响动。——那根刺空了的长锥如同刀刃一样剜了一圈，他下面的地面突然整个儿塌了下去。
　　“救——”他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就身不由己地跟随地面和碎石一起陷了下去。
　　离赵竣最近的就是方时清，事起突然，他整个人都懵得一比，甚至根本没有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这毕竟是在副本里，整个人本来就绷得紧紧的，此时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
　　他立刻扑了上去，在赵竣掉下去之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经过游戏的修正之后，方时清的身体素质相当于正常男性的平均水平，想要拖住一个悬空的人多少有些勉强。还好那根尖锥画出来的圆形直径不足一米，如不是正好在正上方，想要摔进去也不容易，他把重心往下沉，身体卡在了边沿上。
　　有这么一缓，赵竣空着的手立刻也扒住了洞口边沿，拼命往上探。
　　尤清雨的动作要慢些，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忍不住惊叫了一声，同时也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然而明明有两个人一起发力，赵竣却还是不停滑下去，眼看着要把他们也一起拖下去了。
　　尤清雨咬牙喊道：“我们就要抓不住了，你自己就不能撑着点吗！”这个洞这么窄，按理说完全可以用双腿撑在两边借力。
　　“我腿麻了！”赵竣惊慌失措，“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就跟已经没了一样！”
　　这症状岂不是和刚刚的曾昕一样？
　　“好像没了又不是真没了，你赶快努努力啊！自己不努力，指望我们帮你活命吗！”尤清雨额头上冒出了汗水，她本来力气就小，这么一通折腾，简直要坚持不下去。
　　你们这种时候还拌什么嘴啊？？
　　方时清刚想开口说话，突然觉得腰上一凉。
　　一根尖锥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刺进了他的肉里。
　　说来奇怪，那截东西扎得并不浅，但他却完全没有疼痛感，一点都没有。
　　一股冰凉的气息从锥上扩散开，很快散进了他的肌肉之中，转瞬即逝；随即以那锥子刺中的位置为中心，身上的肌肉突然变得木木的，再不受神经操控，简直像从身上脱落了一般。
　　这种失控的感觉飞快地向周围扩散着，他慌忙用力收紧手指紧紧抓住了赵竣，以免对方从手上脱落；但是腰上的肌肉用不上劲，他便没法和下坠的势头对抗了，当即被赵竣连带着，就要从洞里栽下去。
　　尤清雨一个人哪里拉得住，方时清只来得及扭头冲她喊了句“你快放手”，眼前就是一黑，半边身子已经进了洞下，脑袋狠狠磕在水泥板上。
　　为什么受伤的又是脑袋？这个副本和他的头部相性不合吗？！
　　——这真是太糟糕了，一片模糊的意识之中，他隐约想道，这次真不是他在作死，不是任何人作死，纯粹是敌人太强大的缘故；搞不好就要在这里全军覆没了。
　　也不知道大佬在哪里，会不会也碰上这种事……
　　这时他只觉得脚脖子上突然一紧，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抓住了，随后他便被往上提去。
　　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抓着他的力道大得可怕，一时之间好像骨头都要被捏断了。
　　与那股力气相比，他和赵竣的体重根本不算什么，一下子就被拖了出来，甩到旁边的地上。
　　*
　　方时清用力甩了甩脑袋，强行让自己清醒一点。视线渐渐汇聚，尤清雨慌忙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还好，还好。”
　　他环顾四周，发现赵竣就摔在他旁边，还好刚刚他一直没松手，不然就算他被救上来，赵竣也会掉下去。
　　而正抓着他的小腿不放的却是曾昕，她满脸的惊惶，手劲却大得可怕——看来刚刚危急关头救他们一命的又是这姑娘。
　　她大概是自己从碎石缝里爬了出来，随后就这么爬到了这边，在他们快要掉下去时及时出了手。
　　他感觉自己的腿骨都要被她掰碎了，连忙伸手拍了拍：“好了，我们没事了，多谢你啊。”
　　“呜……”曾昕松开手，瘫倒在地，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吓死我了，刚刚那是什么东西，好可怕啊！太可怕了吧！”
　　“不知道，”方时清挠了挠头，“说不定就是副本里的BOSS了。”
　　他低头看了看，之前穿透赵竣脚面和刺中他的锥子早就不见了，大概是在刚刚的混乱之中脱落的。而腰部麻木的肌肉也略微有了知觉，只是还是有些木木的。
　　赵竣受到很大惊吓，脸色发白。他挣扎着坐起来喊道：“咱们、咱们快跑，快离开这里！那东西随时可能会再次出现，再来的话——”
　　“说是要跑，可是你们站得起来吗？”
　　尤清雨脸色同样发白，但态度尚算冷静。
　　赵竣一愣，旋即苦笑着按住了自己的腿：“……恐怕不行。被刚刚那东西刺伤的感觉，就跟被打了麻醉一样。”
　　方时清用力按了按自己麻木的腰部。赵竣说得没错，这感觉非常像打麻醉；在刚刚那两把尖锥的攻击下，他的健康值并没有下降，但是行动却受到了严重影响，现在根本站不起来，更不要说逃跑了。
　　“我一个人可拖不动你们三个，”尤清雨说着，随便捡了块大一点的石头坐下了，“没办法，先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你们快点想办法恢复，等能站起来了咱们就尽快离开。”
　　虽然不知道从地下发动攻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他们都知道，游戏里的机关和陷阱，大都是在特定地点触发的，因此遭遇这种情况时，确实有必要尽快移动位置。
　　赵竣看着她，好像有点尴尬。
　　“但是这里太危险了，要不然，”他试探着问道，“你……先离开这？”尤清雨并没有被尖刺刺中，尚且能够自由行动。
　　尤清雨冷冷道：“你让我独自一人跑去未知区域给你趟雷吗？”
　　赵竣立刻闭上了嘴。
　　方时清只觉得刚刚磕了好几下的脑袋再次疼了起来，忍不住垮下了脸。
　　曾昕活动了一下双腿，很快就站了起来，小声说道：“我……我差不多可以动了，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我怕。”
　　说着她便向前迈步，身子还有点摇晃。尤清雨担心地扶住她：“能行吗？”
　　“大概……大概没事。时清，赵哥，我来带你们，咱们快走吧。”
　　曾昕把腿架在石块上，做了几次压腿，动作看上去挺熟练。方时清心里想道，她现实里搞不好是学舞蹈的。
　　压过腿之后，她的动作明显流畅了许多。就在她把腿放下来，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哪里，背后的碎石突然松动滚落，露出了一个稍大的裂口。
　　而与此同时，从裂口另一边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音。方时清一愣，连忙冲曾昕打手势：“大佬他们是不是在那边？”
　　“听上去像是肖哥他们的声音……”曾昕立刻凑近裂口看了一眼，“看不到，那边也被石头堵死了。”
　　方时清抓住尤清雨伸过来的手，勉强挪到裂缝旁边，发现她说得没错。
　　之前那场来自地下的突然爆炸，将道路撕成了两截。正中间留有一道长长的裂缝，约有两三米宽；而被爆炸气浪掀起的水泥碎块和石砖则是凌乱地落在裂缝两边，将通道几乎完全堵住了，透过这边的缝隙只能看到另一边的堵路石。
　　他也没犹豫，干脆放开喉咙喊了两声：“大佬？大佬你们在吗？”
　　另一端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住了。片刻的安静后，路对面的石堆上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然后塌下了一大片；一道手电光从裂口里打出来，冲他们晃了晃。
　　只见打手电的是顾晋泓，而旁边挤着的是贺相武，他手里还拿着个镐头，正在把洞口敲大一点。
　　“方哥？你没事吧？”他一边敲一边喊道，“你那边有几个人啊，都还好吧？”
　　“还行，”一眼过去没看见肖锋镝，方时清的心立刻就提了起来，“大佬人呢？他不在你那边吗？”
　　道路裂成了两半，肖锋镝并不在他们这边，难道也不在另一边吗？


第61章 废楼心魔（3）
　　“没看见肖哥啊, ”贺相武一镐子把石头敲碎了, 然后把碎石直接踢进裂缝里, “这边就我们俩，我还以为他在你们那呢。”
　　石头掉进裂缝里立刻就不见了踪影, 连个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下面那层肯定是别的地图，不同地图之间既不能互相看见，也不能互相听到。
　　听说肖锋镝不在, 方时清心里立刻忽悠一下：“怎么会？他没在我们这里啊, 他到底——”
　　不在这边也不在那边，他能去哪？该不会……方时清看看地上的裂缝，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该不会从这里掉下去了吧？
　　“不知道……唉，肖哥不在, 只能希望咱们别碰上那种会动的铠甲了，不然岂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贺相武一边敲石头一边忧心忡忡地说道，不过忧心的方向好像完全不一样。
　　“你们情况怎么样？”站在后面的顾晋泓冷静地询问道, “看上去好像不太好。”
　　这边的四个人身上脸上都沾着血，尤其是曾昕，整张脸上糊满了血块。注意到对面的视线，她不好意思地抬手擦了擦。
　　“还行, 就是刚刚碰到了奇怪的东西，也不知道是机关还是怪物。”赵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接过话头, 寥寥几句话解释了一下方才的遭遇, “所以我们准备尽快离开这里, 否则那东西可能还会出来。”
　　说话的时候他不时瞥着方时清，催促的意味很明显。
　　“需要尽快离开”的意味，等同于“没有时间多说闲话”。方时清本来还想多问几句大佬的事，现在只好无奈地闭上嘴——说起来对面俩人多半也是一样抓瞎，也没什么好问的。
　　“我们这边倒是挺安静，啥都没有，”贺相武已经把路障敲得差不多了，“要不你们过来？”
　　中间的裂缝有两三米宽，边缘参差不齐，最窄的地方也就一米多，腿长一点的人一步就迈过去了。
　　“我们恐怕过不去，”尤清雨语速很快地说着，“这个副本一上来就制造这种爆炸，明显就是为了把咱们分到两边，各自行动，现在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让咱们再合流呢。”
　　一队同伴被迫分成数队，每队走上完全不同的线路，触发不同的机关，为别人互相开道，产生各种好或者不好的影响，这种事情，在某一类恐怖游戏里并不算罕见。
　　贺相武不信邪地来到裂缝旁边，作势欲跳，却没能有所动作，顿时有点慌。
　　“还、还真是，系统提示我‘该操作不可执行’，根本跳不起来。这下怎么办啊？”
　　顾晋泓回头看了看背后：“没办法，既然不能合流，那看来我们也只能往另一边走了。这栋楼不是说本来要盖成商场的吗？每一层的面积应该都很大吧，咱们在楼里多绕一圈，说不定就能碰面了。”
　　他倒不是很惊讶，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并且早就在思考应对的方法了。
　　他说得没错，现在也只有这么办了。顾虑着那种随时可能从地下刺出来的尖锥，两边简单地说了几句，然后便各自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尽管他们的动作还不是很灵便，但一行人仍然以尽量快的速度向前走去，只怕稍微晚上一会儿，就再次遭到袭击。
　　曾昕还是怕得要命，一直紧紧抱着方时清的胳膊。她的手劲太大，方时清觉得如果不是有同队伤害豁免，自己早就被掰骨折了。不过他的行动也还不是太灵便，有她这么扶着，能走得快一点。
　　门口附近的通路似乎是商场入口的通道。走过这一小段之后，脚下的地面忽然换成了另一种材质，踩上去的感觉比之前的也要坚硬一些。
　　尤清雨在地面上跺了两下，猜测道：“我猜这里应该安全了。这地面变硬了好多，多半是在暗示我们，那种锥子形状的东西不能再刺出来了。”
　　赵竣松了口气，追问道：“你能确定吗？”
　　“当然不能，”尤清雨说，“我全是猜的，但是现在我们也不知道那东西的触发条件是什么，只能凭借游戏经验瞎猜。时清，你怎么看？”
　　“啊？”方时清正在走神，突然被点名，顿时一愣，“呃，你说什么？”
　　赵竣皱眉道：“你在想什么呢？这个副本一上来就这么危险，后面还不定有什么东西等着呢，咱们可没有工夫随便走神。”
　　他的语气令人不太舒服，但方时清也没法反驳，只好挠了挠头，苦笑道：“其实，我在想大佬……肖哥的事，他怎么会一下子不见了呢，也不知道是去了什么地方，会不会碰到什么危险。”
　　从刚刚起他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越琢磨越觉得不妙。
　　有件事，他早就在在意了——
　　上一个副本的触发者尤清雨，当时可是被镜中鬼当成了第一目标，在副本里全程被针对，而且一上来就被塞了大把的DEBUFF，搞得眼前全是幻象。而现在这个本的触发者变成了肖锋镝，是不是意味着，这个本的BOSS也同样会针对他？
　　肖锋镝能打归能打，但落到副本里之后，如果游戏系统有意要整他，他肯定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呃……”赵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没办法，总不能指望人家一直帮忙，咱们还是得靠自己，你也不要太依赖他了。”
　　——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好吗？
　　听到这么一句，方时清是真有点窝火了，当即想要反驳，顾虑着现在的情况，到底还是把话语咽了下去。
　　尤清雨冷笑了一声想说什么，被曾昕扯了一下方才作罢。
　　曾昕拍了拍方时清的胳膊小声说道：“时清，别担心了，肖哥比咱们厉害多了，一定不会有事的。”
　　“咱们现在自己都顾不过来，没有余力去担心别人，”赵竣说，“对了，说起来，咱们是不是应该商量一下，万一碰到那种会动的铠甲的话应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有逃跑了。”
　　之前肖锋镝说得很清楚，那种铠甲非常坚硬，凭他们根本无法对其造成伤害；攻击力出众，而且动作灵活，想要抵抗一二都很难。
　　说话间，四人脚下一直没停，始终在沿路前行着。这里显然已经离开了商场入口通道的范围，进入到了一层的大厅里。
　　面前的空间开阔了许多。
　　商用建筑的一层楼往往远高于民居，这座旧楼的一楼大约有五六米高；至于长宽则就是未知数了。手电光向前扫过去，只能照到东一堆西一堆的碎石与塌陷的楼板，根本看不到尽头。
　　考虑到要尽快寻找道路和队友会合，几人选择了一条最稳妥的道路——也就是贴着一侧的墙面前进。
　　“逃跑是肯定的，总不能瞎跑，”赵竣用手电光扫着不远处的黑暗，“这个大厅挺开阔，跑起来应该不难。如果怪物真的出现的话，咱们就立刻散开，分别往不同的——”
　　“等一下！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手电光掠过的时候，方时清好像看见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心中顿时一动。
　　他立刻把自己的手电也转过去，仔细地扫了一遍。
　　“没有啊？”尤清雨眯起了眼睛，努力往远处张望，“没看到有什么闪光的……等等？”她突然咦了一声，“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一面墙？真奇怪啊，为什么要把墙建在房子正中间呢，和左右都不连着。”
　　她指着的，是在离这边稍远、接近大厅中央的位置，和他们之间隔了好几个坍陷的大坑，中间地上还胡乱丢着没收拾的建筑材料。
　　“是承重的柱子吧？”
　　“不是，”曾昕踮起脚，手搭凉棚往那边看去。她的眼神好像还不错，愣是借助阴暗的光线分辨出了那一团黑影，“我不太懂……柱子有扁平扁平的吗？”
　　赵竣微微有点不耐烦，但还是压着性子说道：“大概是建筑师的个人爱好吧，这种事并不重要。”
　　方时清仔细地调节着手电的角度，忽然，不远处真有微光反射了一下，正是尤清雨所说的“墙”的方向。
　　曾昕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不确定道：“反光的会不会是那堵墙上挂着的装饰品？就是那种嵌在玻璃框里的挂画——”
　　“这栋楼连修都没修完，哪里来的装饰挂画啊。”
　　“咱们过去看看？”方时清提议道，“说不定是什么线索呢。”
　　两个女孩没有意见，赵竣显然觉得这种细节毫无意义，根本不可能是什么线索，但也并没有出言反驳。
　　反正那堵墙离得也不远，过去看看也花不了两分钟，四人便暂时偏离了前进方向，往闪光的地方摸过去。
　　从这里到目标点的直线距离其实很近，但中间的路很不好走。短短二十几米的距离，中间愣是隔了好几道裂缝和四五堆碎石，而地面上的裂缝明明很狭窄，却偏偏不能一步迈过去，非得绕一圈不可，令人十分憋屈。
　　好不容易到了目标位置，就连刚刚一直不以为然的赵竣都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东西？”
　　在他们面前矗立的，毫无疑问就是一面墙，而不是什么承重柱子。它厚度大概在二十厘米，长度约有五米，左右都空荡荡的，就像是凭空从地下长出来的一样。
　　最为奇特的是，这面墙看上去明显已经经过了装修，表面甚至贴了一层精美的瓷砖，一眼看去，与这栋修都没修完的旧楼格格不入，就像是从其他建筑物里挖过来的一般。
　　墙的正面，离地一点五米左右的地方，挖有一排四五个方形凹槽，每个的边长约有二三十厘米，表面都嵌着保护玻璃；看来刚刚反光的就是这里了。
　　方时清移动手电位置，向里面看去。
　　结果——不期然地，和一双混浊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
　　之前一直忘了说……
　　第二个副本和第一个副本的基调有所不同，如果说第一个本更多的是日式恐怖（精神恐怖），那么第二个本可能会偏美式恐怖一些，有少量猎奇/番茄酱画面出没。
　　作者自己感觉应该不是太恐怖，但是可能比较精神污染……
　　总之，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62章 废楼心魔（4）
　　隔着一层玻璃, 一双混浊的眼珠正死死地瞪着他。
　　——在这个挖出的小方格里, 赫然摆着一颗干瘦的头颅。手电光照映下, 头颅呈现一种暗淡的灰白色，脸部极度扭曲, 黑洞洞的嘴巴大张着，眼球暴突出框外，表情显得十分痛苦。
　　为了能透过反光看清里面, 方时清凑得离玻璃相当近, 因此这幅画面的冲击力相当了得。他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好不容易才咽下了喉咙里的惊呼声。
　　“怎么了，里面有什么吗？”见状尤清雨也好奇地转过手电，走到玻璃前。
　　“等一下, 别——”想阻止也晚了。
　　见到他刚刚的样子，尤清雨对里面的东西多少有了些心理预期，但真看到时还是忍不住尖叫出声, 差点向后摔倒。她捂住自己的嘴，立刻退得远远的，一直退到裂缝旁边退无可退才算停下。
　　“那、那是什么东西？是什么样式奇特的‘装饰品’吗？”她抖着声音问道。
　　方时清完全理解她的恐惧。尽管颜色不像人类的肤色，但在玻璃里面的那个东西绝不是什么雕塑；通常的工艺品并不可能做出如此丰富的细节。
　　那就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头部, 起码和他们平日里面对的NPC的脑袋一样真。
　　近距离面对“真人”的尸体，和隔着屏幕面对恐怖场景或者观看虚假布景的感受完全不同。生长在现代的普通人大多连尸体都没怎么见过, 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东西突然出现的冲击。
　　“哎, 别怕, 别忘了这只是个游戏, 所有东西都是虚拟的。”方时清连忙安慰她。
　　赵竣忍不住也去看了看，有了另两人的前车之鉴，他倒是没被吓到，却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露出了反感和恶心的表情，匆匆移开了视线。
　　“这是怎么回事？这地方……这地方，竟然把人头摆在墙里做装饰？有点太邪门了吧？”
　　曾昕根本不敢去看，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里面有什么，立刻吓得又退远了一点。
　　方时清深呼吸几次，然后再次走上前去，用手电打亮，忍着恐惧和不适感向里看去。
　　赵竣十分惊悚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检查情况啊，你们不觉得这东西奇怪吗？”
　　最初的那阵惊悚过去之后，方时清倒也没有多怕。
　　自打进了这个游戏之后，他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僵尸在屋外乱晃，偶尔还有机会来个亲密接触，再纤细的神经也该被锻炼出来了。
　　“我……我跟你一起看。”尤清雨艰难地说道，走过来的步子像是有千斤沉。方时清无奈道：“还是算了吧，别勉强自己了。”
　　尤清雨却很固执，非得过来帮忙不可。
　　两人将几块玻璃板后面的情况一块一块地看了过来。每块玻璃后面的狭小空间里都安置着一颗头颅，相貌和姿态各有不同，但是无一例外地呈现极度惊恐的模样，令人看了非常不舒服。
　　“这些，呃，人头，并不是什么摆件，”尤清雨轻声说道，“它们全是嵌在墙里面的。”
　　方时清点点头。这些凹槽很浅，里面的头颅只有正面露在外面，而后脑勺基本都埋在墙面里，其中有一个呈现低头姿势的甚至有半截下巴都没入了墙内。这种姿势看上去令人难免有所联想，就像是——将一个完整的人埋进了墙里，只露出脸部似的。
　　他绕到墙的背面去，摸了摸墙体，只觉得手感格外冰冷。
　　这堵墙前后两面贴了漂亮的瓷砖，正面掏了那几个露出人头的“展示位”，背面却镶嵌着许多装饰，用手电照上去顿时一片闪光，堪称美轮美奂。
　　可惜，即使墙面再怎么漂亮，一旦想到里面可能有着人类的躯壳，便只会令人觉得不寒而栗。
　　他只是随便摸了摸就想收回手，没想到，就在手指碰到某块凸起物体时，他的被动技能突然发动了效果，立刻鉴别出了手上物体的名字。
　　在第一个副本的时候，这个技能只有一级，只能识别放入道具栏的物品名字。不过在经过前一阵的应用之后，它积攒经验值升高了一级，现在只需要触碰到东西，就会自动弹出它的名称来。
　　在读取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立刻整个人都不好了。
　　“等等？这居然是——居然是颗翡翠！”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把手电光打上去，笔直照在手边那颗嵌在墙上的装饰物上。即使在如此暗淡的光线下，那一块露出墙面的不规则物体依旧折出了水润的翠绿色光泽，显得非常漂亮。
　　翡翠是一种价格昂贵的玉石，在现实里非常有名，通常被用来打造首饰和摆件。
　　方时清对珠宝产业了解为零，不知道它的具体价值，只知道它既稀有又值钱。
　　之前偶尔也看新闻说有些富豪会用翡翠贴墙什么的，但是——这里只是一座废楼啊？！退一万步讲，就算它没废也只是一座建在小镇上的商场，这种商场一般都会拿玉石装点墙面的吗？
　　“怎么了？”尤清雨也跟了过来，看他表现得很奇怪，顿时疑惑道。
　　方时清顾不上回答，连忙沿着墙面往另一边把所有凸起的部分都摸了一遍，震惊地发现所有装饰品全是颇为耳熟的宝石，什么红宝石紫水晶祖母绿云云。
　　由于石头都是嵌在墙面上的，体积都不太大，至于成色什么的他也看不出来，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数量也是相当可观了。
　　等他摸到墙壁另一头的时候，之前的不知所措已经渐渐消退，取代以十足的欣喜，甚至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来。
　　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副本给玩家提供的物资了，就像镜中鬼副本里那个长满蘑菇的柜子一样。没想到这次的采集物竟然是宝石！宝石应该比蘑菇更值钱吧？
　　他伸手从道具栏里取出了镐头，这种东西对他来说也算常规农具了，平时一直背在身上的，此时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眼看着他喜滋滋地就打算砸墙，旁边的人几乎尖叫起来：“等等，时清？你想干什么？！”
　　尤清雨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用力往后拽，看他的表情就和看精神病患者差不多。
　　“啊，我没想干什么，就是打算把墙面的装饰敲下来，”他解释道，“你看这些五颜六色的石头，其实都是宝石，说不定很值钱——”
　　然而解释了这么一通，尤清雨非但没放手，反而拉得更紧了。
　　“你发什么疯？”赵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另一头绕了过来，见状顿时气不打一出来，“这么诡异的东西，敢上手摸就算了，竟然还想砸？不要命了？”
　　“……哎？”
　　方时清愣了一下，手臂不自觉地垂了下去——他刚刚脑子全是闪闪发光的宝石，一心只想着挖宝石了，是真的根本把墙体正面那些诡异的景象忘了个精光。
　　这也是他的老毛病了。
　　仔细想想，这一镐头下去，说不定就会挖个死人出来……
　　“抱歉，我……我忘了，”他尴尬地冲队友们道歉，回头看看那些宝石，犹豫道，“那我，小心一点挖？只把表层的宝石敲下来，不破坏墙体本身。”
　　那可是宝石啊，很值钱的啊！就摆在这里，上面简直写着“任君采撷”几个大字啊！
　　就让他这么放过的话，简直就跟凭空扔了一大笔钱一样，无论如何都没法甘心。
　　赵竣气得半死：“你自己想作死，也别带累别人行吗？别管这东西是什么、值不值钱，这钱有命挣也得有命花啊！万一你的举动导致了危险，把大家都连累得丢了性命，这责任你负得起吗！”
　　他语气很重。任谁也不会喜欢被这么怼，方时清也不例外，顿时有些气结。
　　赵竣自己也意识到话说得有点过，便放缓了语气，又说道：“挣钱什么时候都可以挣，这个副本里实在太危险了，这面墙更是诡异得很。咱们还是小心为上，尽量什么都别碰比较好。”
　　对方的态度倒是好了不少，方时清也没了生气的理由。等反应过来之后，他的情绪也逐渐下跌，从一开始的怒意，很快演变成了满腔的无奈。
　　他根本没法进行反驳，因为，大概赵竣说的才是对的。
　　往大里说，“在副本里收集采集物”这个行为，对以后的可持续发展无疑是有利的。对恐怖生存类游戏而言，物资的量往往被限制得很紧，即使一点不落地完全收集，后期依旧很容易出现不够用的情况。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在采集的时候根本没有考虑那么长远的事情，纯粹只是长久以来的游戏习惯发作而已。这是任何一个玩家在进行游戏时的本能。
　　然而，“正常人”——会在这种地方发挥游戏本能吗？在这种攸关生死的地方？
　　尽管在“游戏”中，收集物资的行为绝对没有错，但这里真的能算是“游戏”吗？在一个生命只有一次、死亡就是真的死的地方，除了他这个怪胎之外，还有谁能这么想？
　　如果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在的话，他绝对会毫无顾忌地立刻就挥动镐头。
　　但是此时此刻，他竟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因为，一旦涉及队友——涉及到“别人”的生命，便不能再无所顾忌了。
　　万一取下宝石后旁边立刻触发了几只怪物出来，到时候他又没有对付怪物的办法，可不就是带累了队友吗？
　　算了，算了吧。反正之前也答应过大佬“不作死”了，这些采集物，不要也罢。
　　他叹了口气，彻底把镐头收了起来。
　　“话不能这么说——”尤清雨刚刚好像也有点懵，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一味顾虑危险，这游戏也就不用玩了。时清，你是说这面墙上的是宝石？那应该很值钱啊，就算这堵墙看上去诡异，我觉得这个危险也值得去冒一冒。”
　　“……”没想到会有人支持冒险砸墙，赵竣顿时气结，“别的事上也就算了，怎么这种事上你也要和我杠一杠？”
　　“我从不和任何人抬杠，只是述说我认为正确的观点罢了。”尤清雨冷冷说道，“说起来，就算他不敲墙，难道咱们就安全了吗？咱们现在身处副本之中，根本没有任何安全可言好吗。”
　　“你们这——”
　　“嘘！”站在不远处的曾昕突然冲他们比划了一个手势。她不敢独自一人面对着正面的那些脑袋，因此几人都绕到背面的时候也跟了过来，不过一直怯怯的，没说话。
　　“你们听！”她躲到方时清身边，脸色苍白地悄声说道，“好像有什么声音……在朝咱们这边过来了——”
　　其他人一下子收了声，空间里立刻变得十分静谧。
　　之前吵闹的时候不觉得，一旦安静下来，几人就都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响。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就像是——
　　“像是什么金属在摩擦一样……”
　　下意识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后，他立刻捂住了嘴，心头满满的都是糟到极点的预感。
　　说到金属，难道……不会吧……
　　到了这种时候，几人突然有了默契，立刻将手电打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在昏黄光晕的边缘，一个黑影慢慢地出现了。


第63章 废楼心魔（5）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个黑影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 逐渐来到了光下。它移动的姿势和人类非常接近, 同样是使用双腿带动身体, 只是脚面抬得不高，因此很像是在地上摩擦。每动一下, 都会发出无数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那确实是一具完整的铠甲。
　　先是突起的护面被光晕照亮了，然后是经过抛光的肩甲和胸甲部分，再之后是手甲。
　　在肖锋镝之前的描述之中, 曾经说过它有两米多高, 远高于普通的人类。但直到真实面对的时候，他们才领略到，这种身高上的差距造成的压力有多大。
　　它通体漆黑，上半身看上去尤其厚实。即使中间尚且隔着一段距离, 这种扑面而来的沉重感也足以让人感到窒息了。
　　在那纯粹由铁片拼接而成的手指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剑，剑身上沾染着干涸的暗红色。
　　“快跑！”在看到铠甲手心染血的长剑时, 方时清整个人重重打了个哆嗦，立刻喊道。
　　几乎在他喊出声的同一时刻，那副铠甲微微曲下了腿，做出了一个纵身向前的准备动作。
　　其他人的反应比他还快, 一时间所有人都转身飞奔起来。
　　“大家分开跑！”赵竣大喊着朝身后裂缝的另一端转身。
　　“分你妹！”尤清雨喊道。
　　赵竣还待再说，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巨响, 随即就是一阵风声。
　　那铠甲猛然蹬地, 整个儿像炮弹一样弹了起来, 笔直扑向他们这边。
　　它的动作非常快, 几乎是紧贴着跑在最后的尤清雨落到地上，膝盖上凸起的尖锐棱角撞在她的腿上，然后反手就是一剑。
　　这种细剑本应突刺使用，却被它拿来胡乱挥舞，好像一根铁棍一般。
　　生死瞬间，尤清雨及时往下一猫腰，剑身擦着她的发顶掠了过去。然而之前那一撞却实打实地弄伤了她的腿，她身子一软，几乎倒在了地上。
　　这时候，只要铠甲稍微一转手腕，她就必死无疑了。
　　然而它的动作却一下子慢了下来，手臂咔哒咔哒地响了几下，愣是没能转过弯。表现得就像——一个接触不良的机器人似的。
　　尤清雨趁机从它的剑下滚了出来。她的腿上淌下鲜血，显然伤得不轻，几乎连站立都做不到。
　　“——快一点！”方时清一转手电，只见铠甲似乎已经缓了过来，只好回去扶她。
　　“你们先走吧，”她咬牙道，“我可能……走不了了——呀啊！”
　　曾昕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已经跑了回去，拦腰抱住她往肩膀上一甩，利落地转身就跑。
　　不止尤清雨下意识地尖叫出声，就连方时清都愣了。
　　尤清雨个子很小，体重也轻，但即使如此，要在扛起这么一个人的情况下奔跑，这种事方时清自问是做不到。但曾昕表现得竟然非常轻松，除了脚步声沉重了许多之外，速度分毫不减。
　　“搞什么呢你们，别愣着，快跑啊！”前面的赵竣叫道，他一直在闷头往前，已经把其他人都落下了一段。
　　没过几秒钟，铠甲便再次弹跳起来，在后头穷追不舍。
　　曾昕跑动起来很快，而且后劲足，即使扛着人也不比方时清慢。几人不敢深入黑暗之中，生怕在过于复杂的地形里跑进死路，也不敢贴得离墙太近，生怕被逼到死角，只好维持着离墙四五米的距离，沿路一直跑下去。
　　那副铠甲竟然非常执着，就跟个幽灵一样一直吊在后头。几人拐了个弯，甚至试着变换了几次方向，却总也不能把它甩掉。
　　当路上有挡路的碎石时，玩家们得绕开走，它却不会刻意绕路，而是挥起手中的武器，将之哗地一下抽个稀巴烂；那段细剑看上去细弱，在它手中却能发挥出超过重型武器的威力。
　　如果换成人被这种力量打中，恐怕整个身子都会被拦腰切断。
　　“还是分开跑吧……”赵竣喘着气再次喊道，“这样，所有人都跑不了……”
　　“闭嘴！”曾昕突然发起脾气来，“要去你自己去！”
　　赵竣没再说话，脸色很有些莫名其妙。方时清心道，他说得倒是很有道理，但他大概根本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分开跑”与“牺牲一个跑得最慢体力最差的，换来其他人逃生”几乎是同义的吧。
　　以这铠甲的耐力和攻击力，一旦落单之后被它盯上，必然十死无生。
　　方时清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尽管经过游戏的调整，他的体能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是不足以支撑如此长时间的剧烈运动，现在他已经有点跟不上前面的赵竣，再这么下去，大概落入怪物手中的就是他了。
　　他不断晃动着手电筒在周围寻找着，希望能找到脱离困境的方法。
　　这时赵竣突然又喊道：“那边，好像有什么……啊！”他猛然一挫，“是……楼梯口？”
　　一般的商场里上下楼层都是坐电梯的。这栋旧楼连管线都没布好，当然没有通电，更没安装电梯；不过通行的楼梯——安全通道，倒是已经修完了。
　　“快，去楼梯间！”
　　方时清心头一亮，连忙喊道。
　　像这种怪物，很可能只会停留在特定区域里，一旦玩家切换场景便能摆脱了。何况再怎么说这种大家伙也不应该会上楼吧，要不也未免太逆天了，玩家们根本不用玩了。
　　“这边！”
　　闻言赵竣立刻拐了个弯，斜斜地冲向墙壁。
　　直到跑到附近，方时清才发现那里是个黑漆漆的洞口，后面隐约能看见几节台阶。
　　他们飞快地冲进楼梯口，根本不敢停下，直接沿台阶向上跑去。
　　直到冲上转角处的平台，方时清意识到背后的金属摩擦声离得有些远了，这才停下步子，一边喘气一边回头望去——
　　背后空空荡荡的。他向下照了照，发现楼梯口前面停留着一团黑影。那副铠甲手持长剑，直直地戳在楼梯间门口，却没有踏过那道界限半步。
　　“好像已经没事了！”
　　他冲上面喊了一声，然后试探地往下走了两步，那铠甲依旧一动不动。
　　赵竣已经快跑到二楼入口了，被他这么一喊只是稍微停了停，便继续向前跑去：“还是离它远点吧，越远越好，谁知道它是不是在欲擒故纵，想骗咱们过去！”
　　方时清却觉得应该不是这回事。从刚刚的一通追击可以看出，这铠甲是穷追不舍类型的怪物，如果能追的话，绝对会直接扑上来。
　　不过赵竣说得也有道理，不能这么快就放松警惕了。
　　“二楼也不一定安全，说不定会再冒出来一只怪物呢？”尤清雨淡淡地说道。
　　方才曾昕跑动的时候她没法出声，否则可能会咬到舌头。现在已经停了下来，便没有这个顾虑了。
　　“……”
　　赵竣不得不停下来，站在台阶上用力喘了几口气。“那现在，呼，现在怎么办？”
　　“……我先去看看情况吧。”
　　方时清又往下走了一步，盯着铠甲看了半天。他渐渐发现那具铠甲的姿势很奇怪，一边的腿甲稍微抬起，似乎很想向前迈步似的；但它的膝盖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抵住了，腿根本迈不起来。
　　而它全身上下最靠前的部分——也就是膝盖，恰好位于楼梯间和外面大厅的分界线上。
　　他犹豫了片刻，下定决心，一路下到了台阶底部，此时他与铠甲的直线距离不过两三米。
　　他一点点靠了过去，随手从道具栏里取出一把铁锹，用前端轻轻碰了碰铠甲的膝头。
　　铠甲高高举起了手中剑，好像想狠狠给他来上一下子，但臂甲上举的时候肘关节也碰到了那道分界线上，顿时也被抵住，只能可笑地悬在一半的位置。
　　方时清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彻底放松了下来。
　　“应该是真的没事了，这具铠甲进不来楼梯间！”
　　他来到台阶前，一屁股坐下，重重挥了一把汗水。
　　曾昕和赵竣都回到了转角平台上，一直提心吊胆地关注着那边的动静，此时也大松了一口气。
　　曾昕把尤清雨放在台阶上，自己摇摇晃晃地往后一靠，沿着墙面滑坐在地上，用力捂住了脸。
　　“那个东西，就是肖哥之前说的铠甲……吗？”她呜咽着说道，“没想到它、它竟然是这种……这种……这种东西！也太可怕了吧？”
　　“……”赵竣说，“我觉得你不用怕，你跑得比它快多了。”
　　“怎么可能不怕啊！”曾昕抱着脑袋尖叫道，“如果被抓住的话，它一下子就能把我们弄死了！”
　　尤清雨脸色惨白，也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惊吓过度。她直接取出高级药水往身上倒，手臂还有些发抖。
　　“谢谢你，”片刻后，她抱住曾昕的肩膀，小声说道，“如果你不救我的话，我一定已经死了。”
　　曾昕搂着她就大哭起来，那真的是大哭，哭声与楼梯间墙壁的回声混到一起，显得相当响亮。
　　不得不说，她哭起来还真是中气十足……
　　方时清觉得脑仁儿有点疼。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尽快调整紊乱呼吸，随后再次旋转手电，确认周围的环境。
　　乍一看，楼梯间和旧楼的其他位置并差不多，台阶呈现陈旧的灰色，明显只抹了水泥，上面没有任何装饰。
　　然而这边虽然肮脏陈旧，却并不像外面那么破败。每节台阶都是完好无缺的，头顶和地上也并没有塌陷的大洞，看上去十分稳当，令人心中生起一股稳定的安全感。
　　“这里……会不会就是这个副本的安全房？”他推测道。
　　“我觉得有可能，”尤清雨接了话，“怪物不能入内，而且这里的氛围很安宁。不过也不能确定，还是需要再观察。”
　　那副铠甲并没有放弃追击的意思，这么半天过去了，依旧戳在门口，护面直勾勾地对着方时清所在的位置。
　　方时清打量了它几眼，觉得那漆黑高大的金属形体令人很压抑，不由挪开了目光。
　　他的手电依旧挂在腰间，经过之前一通折腾，光线已经黯淡了许多。于是他将之拆了下来，借助着背后队友们的手电光，换上新的电池。
　　换好之后他再次拧亮，光斑晃动间，突然发现旁边看上去有点不对。
　　——从楼梯间正面进来，正对着的就是向上的台阶。然而手电晃动间他发现，就在向上的台阶旁边，竟然排列着另一个门洞，里面赫然是另一道旋转向下的台阶。
　　“你们看！”他忙不迭地招呼队友，“那是什么？”
　　赵竣待在两个姑娘旁边，大概正觉得尴尬，闻言便下了台阶往他身边走来，伸头看了看，讶异道：“这是向下的楼梯？不对啊，咱们不是在一楼吗，再下去是去哪里，锅炉房？地下停车场？”
　　方时清连连摇头，风月镇这么小的地方，私家车一共也没几辆，哪里用得着地下停车场。
　　而且这种地方出现螺旋楼梯也太奇怪了吧，这个位置的楼梯应该是安全通道才对，螺旋梯大概并不适合。
　　赵竣便说道：“那要不，咱们等会儿下去看看？”


第64章 废楼心魔（6）
　　方时清点点头，毕竟玩家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整个地图里所有可疑的地方全都检查一遍, 因此下去看看确实是有必要的。
　　不过, 现在大概还不是时候。他回头看了看靠在一起休息的两个姑娘：“嗯……等会儿吧，等会儿大家一起下去。”
　　赵竣表示同意, 然后就在不远处坐了下来。
　　看着没入黑暗的螺旋阶梯, 方时清想起了之前的许多细节，又稍微有点不安。
　　“说起来, 在这栋楼入口那里，当时那场爆炸……是从地下掀出来的吧？而且攻击咱们的那些锥子也是从地下钻出来的。现在这里却有个通往地下的楼梯, 会不会——”
　　被他这么一说, 赵竣的脸色也变了变，那些尖利的锥刺给他留下了不浅的阴影。
　　“你是说, 从这里下去的话, 可能会见到那些用锥刺的怪物？”他惊疑道，“这么说的话，它会不会就是……这副本的BOSS？”
　　“不会吧，咱们这才哪到哪啊, 刚进本没多久, 不可能这么快就通关的。”方时清笃定道。
　　游戏不是现实，而是被人为设计出来的东西, 讲究一定的流程和逻辑, 基本不存在现实的意外性。
　　“你们在说什么？”尤清雨缓了过来, 也往下走了几步, 看到那副铠甲的时候又停住了。
　　她刚刚差点被铠甲直接杀死, 现在还在心有余悸。
　　“说起来，这铠甲怎么这么半天还没离开？”她小声嘀咕道，“如果它不能进入楼梯间，那么它应该已经丢失了目标才对，没理由一直守在这里啊。看上去简直像是……在等我们出去，或者想冲进来把我们杀掉一样。”
　　“或许，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真的能冲进来了……”赵竣皱眉说道。
　　“别乌鸦嘴，不会的。”尤清雨重新伸出头去看那个黑洞洞的螺旋楼梯。
　　“不是，我没和你们开玩笑，你们不觉得这副铠甲戳在这里很瘆得慌吗？”赵竣苦笑道，“我总感觉，它好像一直在那里看着咱们，打量着咱们的一举一动，就像……猫玩老鼠一样。”
　　这个形容令人背后一凉。坐在转角处的曾昕抖了抖，轻声道：“不会吧……”
　　“是你想多了吧？”
　　话虽如此，尤清雨还是仔细打量了一会儿那副铠甲，片刻后，她忽然皱起了眉头。
　　“不对，这副铠甲……感觉很奇怪啊。”
　　“奇怪？什么奇怪？”
　　她用手电照着铠甲正中间，从脖子以下开始，沿着胸腹一路向下。很快，别人便理解了她的意思。
　　“这副铠甲……没有肚子？”
　　铠甲的胸部由数块铁片拼接而成，形成一块颜色很深的阴影，在黑暗中完全遮挡了腹部的部分。因此如果不是仔细看的话，还真注意不到，它腹部的一整块竟然都是缺失的。
　　方时清再次跳下台阶，蹲下身，大胆地从平行的高度向它的腹部照去。
　　——那一段空空荡荡，只有一块浓稠的黑暗。
　　那块黑暗的上方隐没在胸甲里侧，下方与胯部流畅地连接在一起，好像那块黑暗本身就是铠甲的一部分似的。手电光没入那个位置后，就像被黑色吞噬了一般，什么都照不出来。
　　“……这种细节应该不重要吧？说不定这具铠甲本身就没有中间这一截呢，干嘛要跟个怪物较真？”赵竣在身后喊道，“你别离它太近，太危险了。”
　　“对，你还是别离太近了。”
　　难得尤清雨没和赵竣呛起来，反而步调一致地往回喊人。
　　曾昕突然怯怯地开口道：“其实……那个，你们没想过吗，它之所以堵在门口，是为了……”
　　她犹豫着说道，“是为了让咱们不能出这个门吗？就像咱们刚刚进本的时候，立刻就有爆炸把大门堵上一样。”
　　她这话一出，另几人一下子沉默了。
　　——她说的没错。那副铠甲一直顶在这里的话，玩家们就根本没法再回到第一层的大厅里去了。
　　没有机会再去搜集线索、收集采集物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他们之前分道走的时候曾经和另一边的两人说过，之后说不定能找到机会会合来着。这下可就完蛋了，他们连回都回不去，要么上要么下，还谈什么会合？
　　而被分隔在另一边的两人并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很可能会继续在第一层里转悠下去，直到他们也遭遇这种铠甲为止——
　　“看来，这个副本可能就是这么设定的，”尤清雨皱紧了眉头，“一旦离开某一区域，道路便立刻堵死，不允许玩家们重走回头路。”
　　仔细想想，前一个镜中鬼副本其实也有这样的规则，当时所有的传送镜子都是单向传送的，想要回到曾经到过的场景，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比起上个副本相对温和的手段，这里封路的方法显然要激烈得多。
　　又是心疼可能错过的线索，又是担心远在另一条路的队友们和迄今为止不知道下落的大佬，方时清心里也很有点不好受。
　　几人之后再度沉默下来，许久都没人说话，直到体力恢复得差不多，才再次开始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看过那个向下的螺旋楼梯后，尤清雨对其表现出了不小的兴趣。
　　“不可能是BOSS所在地吧，哪有这么早就登场的BOSS。我觉得这个副本的最终BOSS一定在这座废楼的楼顶，咱们需要一直向上爬到最高处才能见到它。”
　　“那你觉得地下会有什么东西？”
　　“不知道，”尤清雨摇摇头说，“但我觉得一定要去看看才行。”
　　她看了眼二楼，“按照之前的情况，如果咱们错过这个机会的话，之后恐怕就不可能再下去了。”
　　按照这个副本的尿性，说不定几人刚一进二楼，整个楼梯间就会被封死，到时候谁也回不来。
　　几人简单地统一了一下意见，确定要先下楼去看看。
　　至于下去会不会就再也没法上楼的情况，方时清心里也有所假设，但觉得可能性不大：如果这个副本还指望玩家能通关的话，那即使封路也只能封后退的路，绝不可能封前进的路。
　　就这样，玩家们先后徐徐踏入了那道小门内，踩上那道螺旋楼梯，向下走去——
　　这个螺旋楼梯的风格和整座废楼相去甚远。
　　楼梯绕着中间的立柱而呈螺旋状修建，每一节下面都是悬空的，走在外侧的时候脚下的木板便摇摇晃晃上下颤动，令人心惊胆战；而台阶外侧一两米之外便是水泥的墙壁，明显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
　　尽管台阶不窄，玩家们却不敢并排走，只能排成一竖列，贴在最里侧渐次向下。
　　方时清自告奋勇地走在最前面，不过也没别人和他抢这个打头阵的位置——事实上，这种时候正常人都该想往后缩才对。
　　往下走了一小段后，他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用手电筒从楼梯的缝隙中向下照去：“这个楼梯好像有点太长了吧？”
　　目之所及处，只有无尽的台阶往下延伸着，直到没入黑暗为止，根本看不到底。
　　“是太长了，咱们已经走了不得有十几米了，就是地下车库也早该到了吧，”赵竣在他后面说道，“这楼梯不对劲，简直让人怀疑一直通往地底似的。我觉得不应该继续走下去了。”
　　尤清雨和曾昕走在后面稍远的位置，虽然也是一前一后，但两个姑娘还是互相拉着手，大概这样可以给自己和对方一点安全感。
　　“还是再走一截吧……”尤清雨也有点犹豫，“说不定再走一点就到头了呢？”
　　这“一点”就走了好半天。周围的黑暗一点点侵蚀着手电的微光，直到方时清都有点受不了了，底下才终于有了实地的影子。
　　跳下台阶的时候，所有人都大松了一口气。粗略估计一下，这段楼梯大概超过了三十米，这个数字说起来不太大，但也有普通民宅的十层楼以上了，尤其是黑暗而安静的环境，会无限拉长人对时间的观感。
　　方时清很快在斜前方找到了一扇单开门，门居然是锁着的，但门轴已经坏了一大半，他和赵竣两个人用力掰了掰，很快便将它整扇拆了下来。
　　门后又是一片深深的黑暗。
　　在穿过门口的那一刻，方时清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粘稠感，就像是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成了液体一般，和之前副本里穿过传送点的感觉非常类似。不过这感觉只是一闪即逝，下一刻，他诧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十分亮堂的地方。
　　头顶投下的白光令他本能地闭了闭眼睛，同时往旁边闪了闪，给后面的队友让出位置。
　　——这里……乍一看上去，还真的挺像地下停车场的。
　　许多灰色的柱子规律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头顶没有开窗，每根柱子两侧都安装着许多亮度十足的LED灯，将偌大的空间打亮得有如白昼一般。
　　除此之外，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地方？”
　　几人将信将疑地关掉手电筒，站在一起，都不太敢往前走。
　　尽管这里亮亮堂堂的，比黑漆漆的地面上已经强出太多了，但空气中莫名地流淌着一股诡异的氛围，令人感到莫大的压力，以及不自觉的恐慌。
　　“你们看，那个柱子……好像不太对劲。”曾昕抓住方时清的肩膀，向另一边指去。
　　她指的那根柱子稍微有点远，以一般人的目力，从这个位置看去，只能隐约看见上面有什么凸起的东西。
　　方时清看不出那是什么，于是往前凑了一点。
　　乍一看似乎是个表面有点弧度的圆锥，但好像又不太对……
　　它的表面和柱子一样呈现水泥色，但那个形状太微妙了。
　　他想再靠近一些看看，赵竣一把拉住他：“还是一起过去吧。”
　　四个人一起向前走去，直到走到距离那里仅有几米的时候，方时清才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顿时心头一悸。
　　“那好像是……”他小声说道，“一个人的……手肘。”
　　“……手肘？”
　　尤清雨最快反应过来，她几步跑到柱子旁边，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恐怕是，真的，”她捂住嘴，断断续续道，“这是、是一根屈起来的胳膊，只露出了关节这一段……”
　　——柱子里面有人。确切地说，有尸体。
　　如果说，玻璃板后面的头部还可能是特制的摆件的话，这从柱子里戳出来的手肘，却只可能是连在人体上的一部分。肘关节不是肢体的末端，也没什么大的特征，即使故意把胳膊切成几块，也很少有人会保留这个部位。
　　“这、这东西……”赵竣脸色铁青地看着周围，“该不会，周围这些柱子里……每一根柱子里都有吧？！”
　　搞不好真是这样。方时清扭头看了一圈，很快在不远处另一根柱子上看到了异样的凸起，看形状很像人类的脚跟。
　　这时，他的手臂一下子被抓住了。
　　抓他的是曾昕，这姑娘手劲本来就大，这次拉得尤其用力，简直要把他胳膊扯断了。
　　“别怕，”他下意识安慰道，一路过来他对此已经习惯了，“这里只是个游戏，这些都只是游戏的布景，都是假的。”
　　然而曾昕分毫没有放松。她死命抓着方时清的臂弯，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微弱得近乎呻.吟：“时清，你……你看，那边——”
　　循着她的目光向远处望去，方时清一下子僵住了，有冷汗从他后背上渗了出来。
　　在视线的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非常高大而畸形的影子。


第65章 废楼心魔（7）
　　人类往往会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因此大多数人都对黑暗心怀畏惧, 相反, 光明则能有效地驱散心里的恐慌。
　　然而此时此刻, 尽管这里的光线十分充足——不，正因为这里的光线过于充足, 那个远处的人影才显得尤为诡异可怖。
　　明亮的光线打在它身上，将它周身上下都照得清清楚楚，即使隔着这么段距离, 几人也能轻松看清它的模样。
　　它——静静矗立在视线彼端的那个怪物, 虽然具有酷似人类的形状，却绝对不是人类。
　　它的身高足有三米多，整个形体好似一个被拉长了的人类，但无论尺寸还是颜色, 都像极了一座铜像。
　　诡异的是，它的身躯从腰腹的位置拦腰断成了两截，整个肚子不翼而飞, 折断的部位隐约可见一截白骨。
　　中间空荡荡的那一段被一根黑乎乎的棍子穿过，让它看上去又像是一个被木棍支撑着站立的稻草人。
　　它的双手在身体两侧自然垂落，手臂同样被拉长拉细，前半部分简直就像两根锥子。而在它的腋下, 竟然穿出了另外两只手；两只非常正常的人类的手，和这具躯体格格不入, 好像是后天植入的东西。
　　它的双腿粗细并不均匀, 正常人的腿只有一个膝关节, 它却好像长了三个。仔细看去便能分辨, 其实它的双腿是由四条腿上下拼接而成的，上下的形态差异很大，显然取自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这——是一个，由两具人体拼接起来的异形！
　　它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布料，材质和颜色不同的碎裂布条混杂在一起，清楚地标识出它身上取自不同人类的部分。
　　——见到这个怪物的那一刻，方时清突然一下子理解为什么之前那副铠甲会没有腹部了。虽然不清楚它和铠甲具体的联系，不过显然，那些铠甲身上的异样，正是这只怪物的映射。
　　“呜……”
　　尤清雨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呜咽，她及时用手掩住了嘴，将声音堵死在喉咙里。
　　“这、这个怪物……”她从指缝间漏出声音，“它绝对是、一定就是这个副本的最终BOSS——居然真的在地下，怎么会这样……”
　　毫无疑问，它身上的压迫感，和之前那些铠甲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的。
　　方时清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个怪物——这个副本的BOSS，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没有任何移动或者攻击的意图。
　　他看了一眼它的头部，诧然发现，这个怪物竟然长了一颗非常正常的头颅。那颗脑袋，无论尺寸还是形状，都和人类一般无两，没有多点什么也没少点什么。
　　可以说，只看脖子以上的话，它完全就是个普通人。
　　隔着这么老远，它的面貌已经很难分辨了，只能隐约看出它的眼睛紧闭着。
　　这东西……难道，在睡觉吗？
　　就在这时——
　　那个怪物猛然睁开了眼睛，视线与他对了个正着。
　　方时清只觉得头脑里嗡地一声。
　　尽管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仍然一下子就意识到了，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们，就像捕猎者注视猎物一般——
　　一阵凉意顿时从脊椎骨上到天灵盖，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整个人就像被浸入了冰水之中一样。
　　所谓的“恐怖谷效应”便是，越是“像人但非人”的东西，越容易令人感到恐怖。现在的情况便是如此：从那双正常人类的眼睛里，发出的却是完全不属于人类的眼神。
　　“它发现我们了！跑！快跑啊！”赵竣大吼着，当先朝入口处冲去。
　　所有人都立刻跟了上去，争先恐后地奔跑着，冲向他们进来时的那个小门。背后没有任何声音，不知道那个怪物到底有没有追过来，但没人敢回头看。
　　方时清跟在队友身后一起向外冲，几人穿过林立的石柱，扑向黑黢黢的洞口，回到了螺旋楼梯下方。
　　前面的人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径直沿着台阶往上接着跑，跑了几步就被黑暗淹没了。赵竣似乎绊倒在了台阶上，磕碰声和惊呼声响成一片。
　　方时清将手伸向手电开关，忽然打了个激灵，慢慢回头看去。
　　一双腿——一双由四只腿拼接而成的，足有两米高的畸形的腿，正堵在背后的门口。
　　——那个怪物、它……
　　它跟出来了——
　　他猛然后退几步，后背紧紧贴在了螺旋楼梯的立柱上。
　　旁边传来女孩子的尖叫，但方时清一时之间甚至分辨不出这是谁的声音。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是不是遭受了过度的刺激导致自身到了阈值。
　　“快上去！”他一下子打开了手电，扭转灯光，从后面给队友照亮，然后自己也跳上了台阶。
　　不远处，那双畸形的腿慢慢地弯了下来。
　　它腿部的三个关节，分别是两个膝关节和一个踝关节。这些关节都不能自由转动，只好不自然地弯曲着，分别撇向不同的方向，乍一看其实还挺滑稽的。
　　赵竣摔了一下，摔得还挺狠，磕得满脸都是血，腿也扭了。曾昕把他硬扯起来，拖着往上跑去。
　　方时清紧紧盯住了那个怪物。眼看着它的上半身一点点下降，四只手臂跟着下落，出现在了视野中。
　　那两只“正常”的胳膊攀住了门框，而细锐如锥的那两只，还是普通地下垂着。
　　从近距离看去，那两只“锥子”颇为眼熟——好像就是曾经在门口对他们进行过狙击的尖锥状物体。
　　但是按照常理来讲，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里是三四十米深的地下，而面前的怪物伸直了手臂也到不了五米，甚至够不到“地下停车场”的顶棚，更不要说穿到地上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怪物并没有继续往下弯腰，也没有想从这个小门里挤出来的意思。它只是抓住门框，用力敲击了几下，敲得整个房间都跟着震了几震。
　　随着震动，有什么东西从旁边的墙上掉了下来，落在离门口不远的地上，似乎本来是粘在墙上的。
　　那好像……是个，本子？
　　是个非常考究的笔记本，封面很脏很旧，但依旧可以看得出简洁漂亮的图案。
　　方时清犹豫了一下，慢慢止住了向上跑的势头。
　　在副本里，任何可能承载信息的东西——报纸、日记本、录音、录像之类的，都可能成为突破的关键线索。
　　何况这个本子出现的场合如此微妙：在最终BOSS面前。他立刻就觉得，这说不定是关于BOSS的重要线索。
　　如果不拿的话，搞不好会拖慢整个副本的攻略进度，而拿到的话，可能就能成为获得胜利的机会。
　　而且直到现在那个BOSS都没有离开房间，说不定根本就出不来？
　　他本来就是可以为副本进度而冒生命危险的性格，几乎是立刻作下了决定，迅速从腰侧解下了手电筒，往台阶上一搭。随后自己则是从台阶上跳回了地面上，纵身扑过去，一把抓住那个本子塞进道具栏里。
　　没想到，就在抬起头的时候，不期然地，他和门后的BOSS再度对视了。
　　那个怪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现在双方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三米多一点。
　　怪物的脸逆着光，只能看到一圈平平无奇的轮廓。只有眼神略微闪动着，透出和先前一般无二的捕猎者的气息。
　　从这个位置看去，那具畸形而残破的躯体越发扭曲可怖；腰部断裂的位置露出森森骨茬，以及红白相间的肌肉，不时有黑色的血迹沿着连接端口的黑棍淌下来。
　　“……”
　　结果方时清反而一下子就镇定了下来。
　　说来很玄妙，人的五感本来是相互配合、共同运作的东西，它们将外界信息传递给脑神经，这才能够在脑内形成对外界的完整印象。
　　而当五感之间的协调出了偏差的时候，人对面前事物的真实感就会大幅下降。比如感冒鼻塞的时候，闻不到香味，即使面前的食物再香，食欲也会变弱。
　　现在方时清就处于这种状况下。
　　面前不远处横着一只可怕的怪物，正阴森森地盯着自己，然而鼻子里却完全闻不到任何对应的气味，无论腐肉气味还是血腥味——这简直是在刻意提醒他，眼前事物的本质有多么“虚假”一样。
　　这游戏并不是不能模拟气味，平时小镇上的泥土青草味道、花香、食物香气，乃至路人身上的狐臭，都非常真实。至于这里为什么没有味道……大概是游戏系统为了玩家的身心健康做的特殊处理吧。
　　方时清向后倒退了两步，看看BOSS发现它好像没有出门的意图，立刻打算跑向楼梯。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余光掠过地面，脑中突然有个念头微弱地一闪——
　　这地面的材质，是不是和一层入口的位置相近？
　　这个想法令他心头立刻警铃大作。电光石火间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跳，与此同时，一根尖锐的锥刺擦着他的鞋底刺出了地面。
　　只要稍微慢上一点，自己——一定就走不了了！
　　但现在根本来不及恐惧。他简直是逼出了自己全部的潜能冲上了台阶，胡乱抄起手电，近乎是手足并用地往上爬去。
　　说来漫长，但他下去捡东西的过程一共也没花几秒钟，甚至算不上掉队，当然也没被别人发现。
　　玩家们狼狈地跑回楼梯间，和上次一样一直冲到楼梯转角的平台，这才敢停下来，各自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好半天都没人说话。
　　“那……那东西，也太恶心了吧，”赵竣心有余悸地抹了把脸上的血迹，“这副本的BOSS，就是……那种玩意儿？这还能怎么打？”
　　“不知道，”尤清雨喘着气说道，“它……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啊，看上去，像是把两个人拼到一起了的合成怪物……”
　　曾昕这次连哭都没哭，可能是被吓到麻木或者累到哭不动了。她喃喃说道：“……如果肖哥在就好了。”
　　方时清当然是最后一个跑回来的，在爬上转角平台的时候脚都软了，险些摔在同伴身上。
　　闻言他苦笑了一下，只觉得之前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担忧又开始翻江倒海——
　　按照镜中鬼副本的套路，这个本里搞不好肖锋镝会成为被BOSS重点盯上的那个人，甚至有可能……已经被它抓住了。
　　如果大佬落入敌手，只凭他们这些人，有办法对抗BOSS、把人家救出来吗？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消极的念头赶出脑海。不是“有没有办法”的问题，要是真出了事，他是一定要去救人的。
　　“早知道地下是这种东西，就不下去了……”
　　赵竣一边用药剂洗手一边抱怨道，“简直是，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精神污染。”
　　“……别这么说，至少咱们见过最终BOSS了，多少能有个心理准备，”方时清说着，把拼命捡来的本子取出来，摆在中间的地面上，“对了，往外跑的时候，我捡到了这个。”
　　“捡到？在哪捡的？”尤清雨狐疑。
　　“呃，就在离BOSS不远的地方。我觉得可能是线索，就拿上来了。”
　　他怕她再追问下去，连忙翻开了本子，用手电照上去，“总之先看看吧，这本子还挺漂亮，也不知道到底是——”
　　他突然哽住了。
　　就在翻开的页面上，赫然便是那只怪物的脸孔。
　　它正幽幽地笑着，目光似乎穿透了纸面。


第66章 废楼心魔（8）
　　突如其来的惊吓骇得他差点向后翻过去。
　　“怎么了？”
　　旁边的其他人也各自伸头过来看了看。赵竣说道, “谁的照片, 怎么会贴到笔记本上？一般人会往本子上贴照片吗？”
　　方时清定了定神, 重新望向摊开的页面。
　　原来刚刚只是在暗淡光线和心理的双重作用之下产生的错觉。照片上的人脸的确和那个怪物一模一样，但明显透着人气和活力, 笑容也很自然；多半是……BOSS还活着时候的模样了。
　　这个人长得很年轻，穿着长袖衫，站在一片盛放的迎春花前, 笑容腼腆, 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我猜，他就是这个副本的最终BOSS，”方时清说, “刚刚我看到他的脸了，和这张照片一模一样。”
　　“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居然还敢看他的脸……”赵竣苦笑，“所以这个本子是他的吗, 他为什么要往里贴照片？”
　　“这倒不难理解。”尤清雨将本子取了过去, 用手点了点照片的四角上的固定物，那是四个小小的三角贴。
　　“看到这个了吗？这叫角贴，专门用来这样固定照片, 一般是用作情侣或家人DIY创意相册的时候用的，也被广泛应用在手账制作里。你看, 扉页上面用秀丽笔写了字, 还拿彩笔描了框, 这应该是一本手账。”
　　“……手账？”
　　近些年这个概念很火, 赵竣也有所耳闻，但他显然对此并不理解。
　　他再次看着本子上的照片，皱眉道：“你指的是那种，画的花里胡哨的日记本？可拿不都是小姑娘们爱搞的吗，这个BOSS是个男的。”
　　“你这是哪个年代的刻板印象？”尤清雨嗤笑，“所谓手账，本质是用来自我规划的记事本，小到每天的行程计划和心情，大到对人生的期待，全都可以以精美漂亮的方式记录下来。这只是一种生活态度，还分什么男女？”
　　“好的，反正这本子肯定是属于那个人的就对了。”方时清怕他们再吵起来，连忙把话题扯回正轨，“咱们还是看看内容吧，形式不重要。”
　　照片上方，本子的主人用非常漂亮的字迹工整地抄录了一句名人名言，并写了一个日期：“xx年春开始启用，这是我的第三本手账，希望能一直保持记录的好习惯。”
　　“这个日期……大概在二十年前了，”曾昕感叹道，“这个游戏里居然在几十年前就普及手账文化了吗？”
　　方时清简单地翻了几页，很快便了解了本子主人的背景。
　　“他是个在校大学生，好像是学建筑的，这里提到熬夜画图什么的，哦……”他指了指其中一页，“他女朋友是和他同一个专业的，两人还挺亲密。”
　　这里贴着他和女朋友的照片，金童玉女，笑容都很甜。
　　“名校的建筑系都很难考。”尤清雨漫无边际地感叹道，“我也想学建筑啊，但我无论如何都学不会画画，是一点都学不会。”
　　“啊，有了，这里是他的未来规划。”方时清接着往后翻，找到了明显格式不同的一页，“已经找好实习单位了，对将来要进的企业也已经有目标了……很了不起嘛这个小伙子。”
　　“当然了不起，现在他不过是睁个眼就能吓得咱们屁滚尿流的。”赵竣叹道。
　　说到这里，几人已经有所猜测了。
　　这个BOSS，多半便是当初发生在废楼的那起惨案之中，无辜丧命的那名建筑师。
　　只是不知道，他的身上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演变成现在那副畸形的样子？
　　方时清继续翻看着，把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记录飞速略了过去。这本手账做得相当出色，字写得好图画得美，风格又简洁大气，引得尤清雨啧啧惊叹，直说如果拍照po到社交软件上肯定能圈不少粉。
　　又看了几篇，方时清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他女朋友……和他分手了。”
　　这一篇手账上没有任何装饰，只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写满了伤痛的少男心思。
　　分手是女方提出来的，理由是男方对她不够关心。
　　两人同专业，自然清楚彼此的课业要求，然而男孩子用了太多课余时间在实习和私底下学习知识上，并没有分太多的注意力给女孩。
　　这理由说起来有点作，但手账的主人却满是伤感地写道：“我很伤心，但是，她说得没错。我确实不关心她，而且，也没那么爱她，我真正爱的只有我的设计、我的作品罢了——我大概，永远不可能把同样的爱给到具体的一个人身上。”
　　“……建筑系是理工科吧？”赵竣说，“怎么感觉他和搞艺术的一样，疯疯癫癫的。”
　　虽然他自己这么说了，但和女友分手这件事显然对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之后一段时间里的记录都显得很单薄，往往只有日程和划线，不见点评和心情。
　　他的学习日程排得非常满，除了学校的课业之外，还自己做了各种私底下的阅读计划。方时清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大学生活，觉得用功的时间连对方的三分之一都没有。
　　就连尤清雨也为之诧异：“我觉得我算个用功的好学生了，和他一比却还差得远。”
　　方时清心想，这能比吗？哪怕尤清雨是个上进的优等生，平时也总有时间休息玩乐、看小说打游戏萌cp，而手账的主人却没有任何娱乐，他的生活好像只有学习和画图。
　　翻过这些刻苦学习的记录，整本手账已经翻过了一半多。
　　“啊，他开始去实习了。”
　　实习开始后，他的情绪明显好了许多，似乎很高兴能接触实际工作。这段时间的内容写得很多很详细，但大都和专业有关，这里没一个人看得懂的，所以也略过了。
　　一直翻到最后几页，方时清才再次停了下来。
　　“他毕业了，而且……”
　　他摸着那些字，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而且接下了人生中第一次的工作。”
　　新人建筑师能独立而完整地负责一个项目的机会应该不太多，偏偏这个人就赶上了一个。
　　当时的风月镇镇长急着找人工作，风月镇地方太偏，这活钱又少，一般公司都不乐意干，他便抓住机会自告奋勇地来了。
　　“真是值得纪念的一天，这是我生命中的大日子，是我人生的二次起步！”他感情丰沛地写道，“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把我的设计变成现实了！
　　“虽然规模小了点，没关系，这只是刚开始而已。现在只是偏远小镇的一栋楼，将来早晚有一天我能去设计国会大厦！已经迫不及待要看着那栋楼盖起来了，唉，只是在头脑里想想就兴奋成这样，不行啊，我要冷静。不然恐怕活不到楼盖好的那天就会爆血管而死了。”
　　——这是整本手账的最后一篇。
　　看完之后，几人又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之中。
　　如果之前的沉默是出于恐惧和疲倦，那么现在，则是出于一种悲悯。
　　这本手账里的记录是如此鲜活而真实，然而这个写下这些文字的那个心怀梦想的青年，却已经变成了——那个样子。
　　他的生命永远凝固在了死亡的一瞬间，而他最为期待的处女作，也成了数十年没有下文的烂尾楼……世事，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还真是可怜……”曾昕抿了抿嘴唇，眼睛里又有了些水光，“唉，我觉得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非得留下来做个BOSS了，这要换成我，我也不甘心。”
　　方时清心里也有些唏嘘，但并没入戏太深。说起来这里只是游戏，这些只是BOSS的背景设定，不幸归不幸，也用不着玩家们过度真情实感。
　　他合上本子：“关于BOSS的身份，手账写得很明白了。但是更关键的内容——也就是怎么对付这个BOSS，咱们还是不知道。”
　　“哎，我觉得让咱们去‘对付’那个东西，实在是不现实，”赵竣揉了揉眉心说道，“它就是个怪物，而且是个乱七八糟的可怕怪物。哪怕是肖……那位对上它，也肯定没辙。”
　　话说得方时清很不爱听，但却也没法反驳，毕竟他对大佬的实力并没有什么深刻的了解。
　　“想解决BOSS，也不一定要用暴力吧？”曾昕想了想说道，“说不定，咱们能找到办法把他……超度一下？再怎么说，他也怪可怜的。”
　　“超度——是要解决鬼魂生前的执念吧，”尤清雨看了看简陋的四壁，“它的执念是什么，这座楼吗？……对了，曾昕，你们最近在重修这座烂尾楼吧？”
　　“嗯，但是……”曾昕有点沮丧，“这次重修之前，设计图找人改过了。他的设计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了，和现在的社会已经不太……”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会搞了一个副本出来，天天夜里修自己的楼啊。”
　　几人再次重重叹气。
　　现有的信息太少了，讨论不出更多内容来，不过也算是有了不小的突破，玩家们终于大体确定了副本的背景，也知道了要面对的怪物的本体是什么。
　　新信息的获取给玩家们注入了一针强心剂，稍微安抚了受到惊吓的内心，也给了大家继续坚持下去的希望。
　　休整了一会儿后，四人终于动身，沿楼梯上到了废楼的二层。
　　在通过楼梯间踏入二楼的时候，那种熟悉的粘稠感又来了。于是方时清知道，他们再次切进了一片新的场景之中。
　　——二楼的情况，出乎所有玩家的预料。
　　“这里为什么会有灯光？”
　　所有人面面相觑。面前的空间虽然仍然很昏暗，但头顶的天花板上，确实每隔一段距离就亮着一颗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泡。
　　有些地方的灯泡明显已经坏了，忽闪忽闪的很不稳定；有些地方则干脆已经塌陷，但无论如何，已经比第一层的完全黑暗要好得多。
　　问题是——
　　“这不可能，”曾昕立刻道，“这楼根本没通管线，不可能有电的。”
　　除非这里的怪物自己造了一台发电机，并且在整层楼布了线，否则绝无可能。
　　“好了，别较真啦，”方时清提醒道，“大家别忘了，这里毕竟只是游戏：只要制作人说可能，就没什么不行的，再不现实的情况都可能发生。”
　　无论有电与否，该做的事情总是没差的。
　　因为这里光线稍好，几人能够看得远些，便不必再可怜兮兮地贴着墙走了，而是可以往更靠近中心的地方去。
　　这里的坍陷情况比一层更严重，地板上除了裂缝，还不时会出现一个个大洞。
　　周围很安静，只有灯泡闪烁时的滋滋声。几人挑一路着好走的地方下脚，在接近大厅中心的时候，竟有了个奇特的发现。
　　——一扇弧形的金属双开滑门大敞着，门后是箱形的小空间，上下都是黑黢黢的通道，深不见底。
　　简单地说，这是一道电梯门。


第67章 废楼心魔（9）
　　出现在玩家们面前的东西, 确切地说, 是一截空荡荡的电梯井（供电梯上下行动的通道）。电梯本身则不见踪影。
　　然而——
　　“这里为什么会有电梯？！”
　　这回连方时清也无法搬出“游戏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借口应付过去了。
　　就算暂且不论这楼里到底有没有电的问题, 仅从更实际的角度来考虑：电梯并不是什么装饰品，而是能够载人的东西。换言之, 此处既然有电梯，它就一定能够发挥它的功能，带着乘客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可它到底能去哪, 别的楼层吗？……地狱十八层吗？
　　这一带很黑, 头顶的灯泡恰好坏了。尤清雨用手电照着检查了电梯的两侧，摇摇头：“这里没看见有操作板，就算这条轨道能用, 咱们也不能把电梯叫到这层来。”
　　“就算真来了，我也不敢坐啊……在这种地方被封闭到狭小的空间里运往未知的地方, 大家不觉得这太危险了吗。”
　　方时清也同样在研究这个电梯井的内部。他眼神不算太好，看了好一会儿, 终于发现上面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半个身子探进大开的双开门内, 使用手电往周围一照，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在斜对侧的内壁上溅满了血，大片的血迹干涸发黑, 几乎把周围的金属表面完全糊上了。
　　“……难道，以前曾经有人死在这里吗？”
　　“大概是。”看这个出血量, 不管这人当时是什么姿势、怎么把血溅上去的, 总之必定很难活命了。
　　这个发现让几人都警惕了起来, 看来这空荡荡的电梯轨道, 并不像它看上去这么无害。
　　依照恐怖游戏和上一次副本的经验，在死人的场所附近，往往能找到他的遗物和遗留的信息。几人在周围走动寻找了一圈，还真的在电梯背面不远处的凹陷位置捡着了一个小包。
　　包里东西不多，只有一叠旧钞票和两张撕下来的纸，上面简单地写着一些文字。和建筑师那本精致的手账比起来，这纸上的字可就太潦草了，几人眯着眼睛轮流辨认，愣是没太分辨出他第一句话写的是啥。
　　几人之中，还是尤清雨最擅长分辨字迹。她拿着纸张看了好半天，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这个人……这张纸上的东西，好像是他逃命的时候匆忙写下的。”
　　“逃命？”赵竣却抓住了完全不同的重点，“写这东西的人当时在逃命，也就是说这附近有危险？”
　　“谁知道呢，”尤清雨心不在焉地说着，“这张纸可能是写给他同伴的吧，我大概念一下啊：‘他不是人，他就是凶手，他在骗人，他想害我们做他的替死鬼’……”
　　她把纸翻过来，接着念下一张，“‘但是这是没用的，杀了他也没用，这栋楼不会放我们出去的’。——大概就这样吧，我也是连蒙带猜。”
　　这段话相当瘆得慌，简直每一个分句都可以拎出来做恐怖故事的标题。即使她的语调再怎么松快，也掩饰不了它本身的诡异，就连方时清听了都想打哆嗦。
　　“这个‘他’是谁，写信人的其他同伴吗？”曾昕脸色一白，好像回忆起了镜中鬼副本的惨痛经历，“说什么骗人、替死鬼……难道这个本里也会有……怪物化装成队友潜伏在玩家身边吗？”
　　“那倒不一定，一般游戏都不会连续出两个重复套路的副本，”方时清琢磨着说，“我觉得‘凶手’这个说法比较怪，这又不是什么侦探故事，在恐怖场景里说凶手这种词，也太不应景了。不过……”
　　“哎？”尤清雨突然咦了一声，“边上原来还有字啊，写得太小了，刚刚居然没看见。我看看……‘墙里有东西’？”
　　“墙？”
　　一说到墙这个字，几人立刻想起的，都是一层那面突兀、诡异又华丽的嵌着人的墙壁，之前它们就是在那里附近遭遇了铠甲的突然袭击。
　　他们一边移动，一边察看四周，很快便找到了一面差不多的墙。
　　这墙比一楼那堵要短一些，同样左右都没有连接别的东西，只是空荡荡地戳在那里。在它的正面也同样开着三个凹陷，里面隐约可见状似人类头部的圆球。
　　这次大家都有点习惯了，并不像之前那么害怕，却也不太敢靠近，只敢在周围走上两圈，察看情况。
　　“……这附近不会也有铠甲吧？”赵竣忧虑道，同时略显神经质地拿手电朝周围晃来晃去的。
　　他这个人考虑问题很现实，这一路最在意的一直就是人身安全问题，不过此时的焦躁度却显得超标了一点。
　　方时清留意到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
　　赵竣脸色痛苦，“你看出来了？其实我……”
　　他进一步压低声音，“有点……尿急。”
　　“……”
　　方时清一阵无语。
　　既然在游戏里也得进食，那当然就也需要排泄。只是游戏里所需的食物很少，因此排泄的频率也大幅度降低，通常的小解一天一次也就够了。
　　在进本之前，玩家们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准备，理应早就解决过“私人问题”了，应该能轻松坚持完副本全程才对。
　　赵竣十分难堪地看了看前面的两名姑娘，伸手捂住了脸。
　　“我……唉，就直接跟你说了吧，其实在现实里，我的那个……那个方面，就一直不大好，没想到这个毛病居然带了进来。”
　　方时清：“……”
　　老哥？你年纪也不大啊，怎么就？？
　　看他一脸黑线地不说话，赵竣更为尴尬，只能硬着头皮请求下去：“所以，那啥……你，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得想办法，嗯，解决一下。”
　　“……”方时清说，“你想怎么解决？这里好像还没来得及修厕所。而且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到僻静的地方去。”
　　鬼知道离开又归队的队友会不会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替换成怪物了——虽然他其实不觉得这种事会发生。
　　“那就，你跟我一块儿去？”
　　“这也不行吧，把两个姑娘扔在这里，碰上危险怎么办？”
　　“真碰上危险的话，她们可比咱们能跑能打多了。”赵竣苦笑着一摊手。
　　方时清差点下一句就反问“那咱们碰上危险怎么办”，不过最终还是用理智阻止了这一冲动。这种时候说闲话一点意义都没有。
　　“总之，现在的情况下咱们肯定不能分散开，要不你还是和她们说明情况，让人家稍微转一下身，你就地解决吧。”他说，“事急从权嘛，大家一定都能理解的。”
　　“这也太——”
　　他说话的声音大了点，一时间前面的两个姑娘都扭头看过来。
　　这一下搞得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了，两人一下子都很尴尬。当着女孩子的面很难讨论这种话题，赵竣憋了片刻，突然拍了拍方时清的肩膀：“这，就让他来给你们解释吧。”
　　方时清：“……靠。”赵竣这人真不厚道，居然把他推出来替人丢脸，尿急的又不是他。
　　不过事情其实没他们想的这么麻烦，两个姑娘的反应意外的平淡，大概在这种境地下，女性的思考方式远比设想的要实际得多。
　　尤清雨只是略带嫌弃地摇了摇头便直接说道：“行吧，就在这里吧。我们不回头就是了。”
　　说完她们就很快地转了过去，曾昕犹豫了一下，还抬起双手紧紧地捂住了耳朵。
　　赵竣张着嘴愣住了。
　　方时清嘴角一抽，连忙捅了捅他：“别发呆，快点解决问题啊？”
　　“……哦。”赵竣左右看看，随便选了个地上的裂口走过去，背对着几人。
　　不远处传来皮带和拉链摩擦的声音，这回尤清雨也默默地把耳朵捂住了。
　　大概是因为个人体质问题，赵竣动作磨磨蹭蹭的，好一阵子还没完。
　　……不会拉链卡住了吧，方时清心道，要真这样可就太糟糕了。
　　“——好了吗？”
　　尤清雨焦躁地问道。她们都捂着耳朵，直接说话大概是没用的，方时清转到她们前面，冲两人摆了摆手。
　　黑暗中继续传来悉悉索索声，好像是细小的金属相碰的声音。方时清渐渐觉得有点不妙。
　　他用手电照向对面，尽量广泛地查看着四周的情况。这时赵竣突然抬起头，脸色尴尬。
　　“那个……不好意思，”他的手挡在身前，“我的裤链它……好像绞住了。”
　　“……”
　　行吧。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然而方时清也没辙，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到他旁边压低手电帮忙打光。
　　好不容易拉链解得差不多，方时清终于将灯光移开，想去告诉女孩子们可以回头了。没想到，就在他抬起手电的那一瞬间——
　　只见对面不远处，一个庞大的影子正暗沉沉地压了过来。
　　那个人影足有两米多高，棱角规整的表面反射出金属的光泽，右手手甲收紧，提着一把细长的剑。
　　——是铠甲。
　　一具铠甲，竟然在他们不知不觉的时候，摸到了离他距离不超过十米的地方！
　　这一刻全身的血液都直冲上了脑袋顶，方时清立即用力推了一把赵竣，同时大吼道：“有危险！快跑！”
　　声音响亮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即使女孩子们捂着耳朵也不可能听不清。
　　“啊？”
　　赵竣本来还在整他的裤链，抬头正对上不远处的铠甲，立刻连刚刚扯到一半的拉链也不管了，拔腿就跑。
　　两个女孩离得稍远有限，被他的喊声提醒之后同时一惊。
　　现在根本没有缓冲的时间，几人匆匆忙忙地向前跑去。
　　方时清跑在最后。身后传来隐约的开裂声和风声，他心知一定是那副铠甲故技重施地扑了过来，当即向旁边一扭。
　　果然，下一刻身边便传来沉重的落地音，随即一根细剑如同鞭子一般挥向他的脖子。
　　这是铠甲最爱用的攻击套路，起跳前扑挥臂一气呵成，在第一层的时候他们已经面对过许多次了。
　　方时清连忙往地上一滚，动作虽然不好看，但准确地躲开了那柄剑的攻击。
　　他尽力向前滚去，借势站起来就接着跑。按照之前的经验，这里那副铠甲应该会暂时卡顿，经过蓄力之后才能发起下一波攻击。
　　“时清！”前面的曾昕扭过头看了一眼，忽然惊悚地看着他身后，尖叫出声，“它——”
　　与此同时，一个冰凉的东西像蛇一样地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是一只由金属构成的手掌。
　　脖子上猛然受到一股向上的大力，他身不由己地就被向上提去，整个人双脚离地。
　　那具铠甲竟然用空着的左手把他整个人拖了起来！
　　人的脖子是很脆弱的部位，但是一来游戏里人体的强度有所加成，二来它提人的动作完全是直上直下，并没有扭力，方时清只觉得一阵窒息和眩晕，却并没有掉健康值。
　　铠甲很是高大，他的本身个头又不高，被它这么拎着就像老鹰捉小鸡似的。他在半空中挣扎着，四肢踢打在铠甲的表面，然而这点攻击对铠甲来说就是挠痒痒。随着不断加强的窒息感，挣扎的力气也渐渐消失了。
　　“时清！时清！！”
　　由于缺氧，他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想叫队友们不要管他，快逃，但他无法出声，后来只觉得这些声音也飞快地远去了。
　　……应该是他们已经离开了吧。
　　下一刻，这具铠甲的剑就会挥落下来，让自己身首异处吧？然后自己一定就会死了。
　　……一定的。
　　这个想法模糊地在心里闪了一闪，心头渐渐泛上一股说不出是好还是坏的滋味。
　　那应该只是一瞬间的事，自己可能在察觉到之前就已经死了，可能也感受不到太多痛苦。而“死”掉之后，说不定会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身份重新回到这个虚拟的世界里来，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态度……继续存活下去。
　　这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脑子里一点点泛起了雪花。他觉得自己没法再理智思考下去了，甚至有点期待那一刻了。很多以前不敢承认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涌了上来，堵在那里。
　　出乎意料的是，铠甲却并没有对他动刀子，而是就这样拖着他在手里，开始大踏步地移动。
　　它动起来的时候异常的平滑，就连身上金属摩擦的声音都十分细微，好像关节处上满了润’滑油似的，也不像一楼那个一样每动一下都需要蓄力。
　　正因如此，他之前才既没能及时发现它的靠近，又没能躲开它的袭击。
　　方时清的手电还系在腰间，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铠甲前进的路线是笔直的，似乎有非常明确的目的地。
　　就算已经放弃了挣扎，他还是忍不住转动着眼珠，尽力望向前进的方向。
　　——在手电的光晕之外，一面孤零零的墙影影绰绰地立在那里。
　　随着铠甲的不断靠近，那堵墙的周围发生了可怖的变化。紧贴着一侧的墙根忽然冒出了一层像是水泥又像是水银的东西，如同有形有质一般向上向外卷起，黏黏糊糊的，很快扩充成类似墙面的形状；长约一米，宽高与其他位置一般无两，仿佛是墙的延伸。
　　但它的表面在不断流淌，明显是粘稠的、尚未凝固的，只是被看不见的力量压缩成这幅形状罢了，像是被倒进玻璃杯的胶水。
　　……这东西是什么？新的墙？还是说……
　　在他的头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自己……
　　就要被嵌到墙的里面去了。
　　就要和那些扭曲而干枯的头颅一样，被作为一种建筑材料，永永远远地……嵌到墙里面去了。
　　※※※※※※※※※※※※※※※※※※※※
　　没能及时写完……今天的更新大家先将就着看一下吧OTL
　　另外……
　　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而言之今天发红包……！
　　和之前一样截止到明天更新的时候
　　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68章 废楼心魔（10）
　　方时清一直觉得, 自己对“死”这件事的畏惧是极其有限的。甚至比起死亡本身, 还是死前可能经历的疼痛过程更令他恐慌。
　　正因如此, 在意识到不可能挣脱后，他很快便坦然接受了这个现实；即使被怪物抓在手心, 也没有惊慌到涕泪横流的地步。
　　但是，在意识到自己将以何种方法被这个游戏杀掉的时候，他头一次切切实实地恐慌了起来。
　　——自己会被嵌进墙里吗？
　　会被如同水泥一样的东西裹得动弹不得, 窒息而亡, 定格一个痛苦挣扎的模样，头颅被摆进玻璃的陈列格里，用来恐吓其他队友……就像其他墙内的尸体一样吗？
　　自己的意识与灵魂, 是不是也会跟身体一样，留在这里哪也不能去, 永远得不到解脱和结束？
　　只要稍微一想这种可能性，他就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无法流淌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束,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可是现在已经太晚了。缺氧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四肢开始失去气力；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没有被捏住脖颈, 铠甲的力道也不是他能对抗得了的。
　　这大概是必死的绝境。
　　他被身不由己地拖向那面由流动液体构成的墙面。
　　铠甲高高举起手臂，对着那面墙壁, 抡圆了向下猛然挥去, 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弧线的末端正对着的高度大概在铠甲的腰部, 不出意外的话, 他的脑袋就会被按进这个位置里去，恰好与其他的玻璃展示板在同一条直线上。随后他自己便会成为新一个装饰品，成为那些干枯人头的难兄难弟。
　　——要死了。
　　这回真的要死了——而且是以最讨厌最惨烈的方式。
　　方时清拼命地喘着气，用力往后拗着脖子，整个身体绷成反向的拱形。但这种挣扎能有什么用呢，至多能延长零点零五秒的生命，还特别难看。但他没法说服自己不这么做；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过度的恐惧已经越过理智，支配了自己的全部神经。
　　就在脑袋即将被整个按进流淌的墙面的那一刻，他突然想到，尤清雨曾昕赵竣他们，应该已经逃开了吧？有他这么拖延了一通，他们理应有充足的时间用来逃命了。
　　甚至说不定已经找到前往第三层的楼梯间了呢，只要进了楼梯间就安全了，即使铠甲再去追击也没关系了。
　　如果那样的话，他在这里的死亡便多少有了意义，甚至可以冠之以“牺牲”之名。
　　这算得上临死之时唯一的慰藉。
　　液体的墙面在眼前急速放大，他最终用力闭上了眼睛，脑袋一片空白。
　　然而——
　　就在额前垂落的碎发将将接触到墙面的那一瞬，铠甲猛然停住了动作。
　　※
　　说“停住”有点过于轻巧了，准确地说，是它的手臂一下子从高速运动变成了绝对的静止。惯性的作用下方时清的脑袋被狠狠甩了一下，小腿撞到了地面的碎石上，脖子发出了咔嗒一声响，疼得要命，他简直怀疑骨头都被晃断了。
　　一股生石料的味道在脸前萦绕。几秒种后，他喘着气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鼻子尖距离墙面也就只有几厘米。只要他自己松了绷着的这口劲，整张脸就会直接埋进去。
　　捉着脖子的手甲一动不动，背后非常安静。他伸手用力掰了掰，就跟铁块似的完全掰不动；勾起腿往后踢，踢着了铠甲胯骨上的铁板，后者没有任何反应。
　　不过现在的这个高度，他的双腿已经可以正常够到地面了，不再需要把全身的重量撑在脖子上。
　　等眼前因缺氧而生出的大片黑斑稍稍缓解后，他便努力活动着脖子往后看去。
　　只见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来，左手拈着张正在燃烧的符咒。火光忽明忽暗，映亮了他半边的脸。
　　——是肖锋镝。
　　而他手里点燃的，一定就是之前准备好的定身符篆了。
　　“……”
　　在看到对方的时候，方时清只觉得自己绷紧的劲儿一下子就垮了下去，汗水和一直憋着的眼泪同时往下淌，他想叫对方一声，喉咙里却没法发出成型的声音，只能狼狈地咳嗽着咧开嘴，不知道该哭还是笑。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那就是至少这次，自己应该不会死了。
　　肖锋镝看上去毫发无伤，脸上表情难得的有点复杂。
　　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过来帮忙把方时清的脖子从铠甲手里往外拽，铠甲手指收得很紧，他又只有一只手能用，只好一根根把那些金属手指头掰开，让方时清挣脱出来。
　　落地之后，方时清有些狼狈地晃了晃。前面就是那面墙，他不敢往前倒，只好顺势往后靠去，直接摔进了对方怀里。
　　肖锋镝长长地叹了口气，单手绕过来，搭在他的脖子上。
　　这地方刚刚才被铠甲狠狠蹂躏过一通，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对方却避开了他的喉结落在下面一点的位置，只是轻轻地揉了两下。
　　颈部肌肉的酸痛得到了很大的缓解，他又咳了两声，终于能够说出话来。
　　“咳咳……那、那个……谢谢你啊，大佬。”
　　说完他就不好意思了，这可是救命之恩，哪能用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带过去。
　　“我这也是，被你救命好几次了，那个，大恩不言谢。说起来我也真是运气好，咳咳……每次、每次快死的时候都能碰到你。”
　　虽然这回绝对是他最恐惧、最不情愿，也是真正离死最近的一次。
　　他的喉咙还是哑的，全身的肌肉也在不停地颤抖，但是精神已经很快地从刚刚的绝境中缓了过来。有身后这位大佬在这里，至少区区铠甲是没什么好怕的了。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肖锋镝扶他站直，叹了口气，终于开了口，说话语气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奈。
　　“我觉得没有哪个运气好的人会倒霉到你这地步吧。只是分开一会儿，你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方时清有点郁闷，心道我也不想这样啊，菜也不是我的错。
　　说到底，这个副本里除了这位大佬之外，哪个不是碰怪就死的菜鸡啊，他大概只是运气差了点，正好撞进怪手里了而已。
　　“啊，”说到这里，方时清一下子想起之前的事，连忙回头打量着他，“对了，你没事吧，没受伤吧？之前你都去哪儿了？碰到什么事了吗？”
　　他为什么会在二楼，难道是从别的楼梯爬上来的？
　　对方暂时没有回答。
　　此时他手里的符篆已经快烧尽了，他却全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就这么站在铠甲旁边，打量了它一眼，突然用空着的一只手伸过去，直接插进了铠甲正中间那团空荡荡的黑暗里。
　　肖锋镝的胳膊在那团黑洞里开回摸索着，三两下就摸到了什么东西，用力向外一拔。
　　从他手上的劲道来看，那东西要么相当沉重，要么固定得很牢靠，即使以他的力气，想扯出来也不太容易。
　　方时清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应该上去帮忙，但没等动手，肖锋镝已经成功地将手臂抽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长方形的灰色盒子，底下连了好些绞成一股股的细金属线，看上去有种谜一样的高科技感，和这具铠甲简直格格不入。
　　他把盒子往地上一搁，随便踢了踢那铠甲，铠甲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后倒去，稀里哗啦地摔成了一摊，再无半点先前的威风。
　　方时清吃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他看看铠甲，也顾不上自己的腿肚子还在打颤，直接蹲了下去，伸手进铠甲内部摸了摸，触碰到的尽是些乱糟糟的金属线。再看向那个灰色的长盒子时，他顿时猜到了它到底是什么。
　　“这、这是……它是……这东西是……”
　　他磕磕巴巴地说道，“这是个蓄电池啊！不是吧，这玩意儿是靠电池驱动的——它居然还真是个机器人！”
　　肖锋镝却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啊？”方时清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看他从铠甲内部往外掏电池的姿势那么熟练，明显是已经有过经验了。
　　这还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之前对方虽然也说过这些铠甲很像机器人，但方时清一直没往这个方向想过；他总觉得，“机器”之类的毕竟是人造物，论起氛围来和副本啊恐怖逃生之类的并不怎么搭调，没想到这个副本这么的……别出心裁。
　　方时清对大佬的崇拜顿时达到了新高度，他居然在交手的第一时间就一下子看穿了对面怪物的本质。
　　这么一说，一楼那个铠甲之所以跳一步就卡一下，大概并不是因为其本身的设计，而是因为电池接触不良……
　　不过问题也就来了。
　　“这些机器是哪来的？”
　　机器这东西绝不可能自然产生，一定是人为制造的。
　　“不知道，”肖锋镝说，同时将蓄电池推向他，示意他收起来，“但是根据观察，它们的工作就是把入侵者全部砌进墙里弄死。所以我认为，它们可能是副本的最终BOSS做出来的守卫兵。”
　　“——最终BOSS？”
　　方时清挠了挠后脑勺想道，应该不会吧？
　　BOSS不是那个不幸身亡的建筑师吗，他自己也已经变成了怪物啊，一来不一定有那个本事制造机器人，二来也没必要把进来的人弄死啊，他不是想把楼修完吗，理应将误入之人扣下来做苦力帮忙盖楼……才……对……
　　——不对。
　　在余光扫过旁边那堵差点成为他墓地的墙壁的时候，一个新的念头就像是冰水一样，兜头浇了下来。
　　“没错，可能是这样，”他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他……想用我们做材料来砌墙。他想用玩家的生命做为建筑材料，来完成他的楼！”


第69章 废楼心魔（11）
　　于是方时清把之前的经历向对方讲了一遍。第一层的经历没什么特别的, 他重点强调的是那个深入地下的BOSS房, 并且取出了建筑师的手账让他查看, 作为辅助的证据。
　　因为那个拼接怪物给人的冲击力太强，他不自觉地就它的高大恐怖渲染了好几句。
　　肖锋镝也没什么表示, 只是翻着手账听他讲，听到后面突然点了点那本手账，冷不丁问道：“既然那个怪物这么可怕, 你怎么还敢跑回去, 当着它的面捡东西？”
　　“啊？”
　　方时清愣了愣，挠头道：“这个一看就知道是关键道具啊？肯定得捡的，不捡可能会卡关。”
　　闻言对方的脸色好像更沉了一点, 不过倒也没说什么。
　　说完自己这边的经历后，方时清便再次打听起对方的情况来。
　　肖锋镝便简略地讲了几句。说起来, 他这边的情况，其实挺简单。
　　当时门口突然爆炸, 所有人都被掀飞了, 他当然也不例外。
　　爆炸的位置非常贴近他脚下，因此他几乎是被气流笔直地被向上吹飞的；不出意外的话，他摔下来的时候应该会直接掉进裂开的那条地缝里才对。
　　引发爆炸的怪物多半就在下面, 掉下去很可能直接与它面对面了，这种事换谁都会觉得不妙。
　　这时候, 之前准备的钩索意外派上了用场。眼看天花板也被炸出了一个洞, 他在自己被气流掀起的时候, 便用钩索挂住二楼的地面, 直接爬上了二楼。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边的楼层是只许上不许下的。在他踏上二楼之后便根本没法原路返回了，一走到洞口边想往下跳，就会反复收到“该操作不可执行”的提示音。
　　无奈之下他只好暂时留在二楼，一边独自一人查看楼层的情况，一边等着别人上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完后方时清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他越发觉得之前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这些副本搞不好会特意针对副本的触发者，就像上个本里镜中鬼针对尤清雨一样，这里的怪物也一上来就想把肖锋镝弄下去，还好这位大佬够机智。
　　“这段时间里，我差不多已经把这一层走遍了，算上这一只，一共拆了三副铠甲。我觉得应该就是全部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时清觉得对方的语气里隐含着一股“然而你们动作怎么这么慢，直到现在才刚刚上来”的微妙怨念。
　　“期间倒也有点发现。要去看看吗？”
　　已经走遍了吗？那，关键道具应该也都被他发现了吧？方时清疑惑地指了指不远处：“可是我们刚刚在那边找到了一个背包，包里有几张笔记来着，看上去还挺重要的。那个……你没找到吗？”
　　他指的就是之前那个，装了写了一系列神神叨叨的“他不是人”胡话的两张纸的小包。
　　“你说的是一个黑色的单肩包？”肖锋镝瞥他一眼，“它本来埋在碎石下面，是我挖出来放在那边的。我已经打开看过了。”
　　“那你怎么没把线索带走？”方时清很是吃惊。
　　“……”肖锋镝说，“我也想带，但是道具栏里没有空位。”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放有那个小包的位置。之前几人寻找线索时便只是取走了里面的东西，并没带走它本身，因此现在它还在那里扔着。
　　肖锋镝拨了拨旁边堆叠的碎石，从里面掏出了什么东西。
　　方时清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竟然是一截断臂！
　　手臂上的皮肉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周围散落着碎裂的布料。肖锋镝淡淡地解释道：“看骨头的断口，它大概是被那种铠甲切下来的。被切断的时候，这个包就挂在臂弯里，因此和胳膊一起掉到了这个地方。”
　　可以想见，这条手臂的主人应该也是误入这栋楼的路人，不幸在这个位置遭遇了铠甲，被切断了手……结局估计凶多吉少。
　　甚至说不定，他本人现在就在不远处那堵墙里——
　　“这层楼里目前没发现有尸体，除了那堵墙里之外，只有少量切下来的人体碎块四处散落。”肖锋镝早就看过，此时态度很平静。他指了指另一边，“沿这个方向走到头，那边墙上还有一点线索。除此之外我没有找到别的东西，哦……不对，其实还捡了点钱。”
　　既然人家说了有线索了，那当然要过去看看情况。不过方时清当然也很在意在之前的铠甲攻击中失去踪迹的另外三个人，也不知道那之后他们跑去了什么地方，会不会遭遇什么危险。
　　他想了想，觉得在那种情况下他们多半会找楼梯间躲避，于是问：“那，你知道哪边有向上的楼梯吗？”
　　肖锋镝一听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楼梯口我找到了两个，一边被上面塌下来的水泥板堵住了，另一个还可以用。要先去那边看看的话，也可以。”
　　肖锋镝确实早把这层摸得七七.八八，有他指引方向顿时顺利了许多。
　　“对了，大佬，”方时清忽然想起来，“你没试着从楼梯下到一层去吗？”
　　“没见到有下层的，只有往上的。”
　　“啊？”方时清诧然，“你没看见吗？”
　　“可能是，”他顿了顿，“也可能是这里根本就不存在向下的楼梯。”
　　这话说得很奇怪，台阶本身就是双向通行的东西，按理说应该能上就能下才对。但方时清却很快明白了过来，他沿着墙面找了找，发现果然，他们上来的那个楼梯口已经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这栋楼，果然是将只许上不许下贯彻到底的。
　　说起来，正常商场的安全通道不可能只联通两层楼，而是应该从最顶层直接通到最底层，否则根本起不到紧急疏散的效果。
　　但这座废楼里，每两层之间的楼梯都是单独的，也不知是不是副本的BOSS为了困住玩家而专门做出了什么修改。
　　通往第三层的楼梯口在东南侧的角落里，和一层的那个一样，黑洞洞、灰扑扑的。
　　离洞口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方时清就隐约听到了女孩子抽泣的声音。他心里一松，看来人确实就在这里，还好他们还没有上楼，不然想会合就真的太难了。
　　等到了附近之后，他听见里面赵竣好像正在说话：“……也是没用的。我们早就应该一碰到那种怪物立刻分开跑，它或许会杀死末尾的人，但至少能保存有生力——”
　　好像是尤清雨冷笑了一声，赵竣不得不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说道：“你们别不爱听，这是最现实的解决方法了。”
　　里面安静了片刻，只听曾昕的声音道：“那你自己走吧。”
　　“……啊？”
　　啊？？
　　此时外面的方时清和里面的赵竣大概一样懵逼。
　　她说话时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显然正在哭，但语调和态度却分外冷静。
　　“按你的意思，反正早晚要抛弃队友不是吗？那不如就现在吧。”她冷冷说道，和平时软糯的态度相去甚远，“反正我接受不了。”
　　赵竣又啊了一声，片刻后长长叹了口气：“你冷静点，现在情况这么糟糕，我们都不想看到那种事发生，但是逝者已矣——”
　　方时清觉得真不能再听下去了，这样下去自己明明没死，都要被他们的乌鸦嘴给咒死了。他连忙紧赶两步，直接跳到楼梯口前面，冲里头晃了晃手电。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尤清雨和曾昕还是挨着坐在一起，赵竣独自一人靠在一边，三人同时看向这边，然后步调一致地愣住了。
　　方时清有点尴尬，咳嗽了一下说道：“那啥，我找到，啊不对，大佬找到我了，所以……总之我没——”
　　“时清！”
　　曾昕尖叫着跳起来就想往外扑，却被尤清雨一下扯住。
　　尤清雨深深吸了口气，表情有点颤抖：“你……怎么证明，你是真正的方时清本人，而不是副本里的怪物假扮来骗我们的？”
　　“……哈啊？”
　　别说，这个可能性他自己都没想过。不过她说的倒也没错，就算他没死，毕竟落单了很久，被怀疑正身也是理所当然的。
　　肖锋镝悠悠地走到旁边，也不开口替他说话，就这么充满玩味地看着。
　　“呃……你看，大佬这不是在呢吗，”方时清接连捅了他好几下，“副本里的怪物总不可能同时变出两个假货来联合行骗吧，哪有那么智能的。”
　　“那可不一定，”赵竣接过话头，他脸上也满是怀疑，扭头说，“你们发现了吗，现在出现的这两个人事实上都已经失踪了，很可能已经死了。很可能这个副本有着死者会变成怪物回来害人的设定——”
　　“你说谁已经死了？”刚刚还在看戏的肖锋镝顿时听不下去了，“我认为，就算落单，我的生存率起码比你们高多了。”
　　赵竣充耳不闻：“你们看，他们甚至没办法踏进楼梯间里面，就和一层时的那副铠甲一样，这不正说明他们的本质正是怪物吗？”
　　“……”为什么他要在这种时候突然观察入微啊？？
　　“我不是进不去，我是怕一步迈进去就出不来了！”方时清郁闷道，“这层还有线索没看过呢！”考虑到这个副本堵门的效率，他觉得自己的担心很有必要。
　　“嗯……这样吧，你回答我的问题，”尤清雨沉默一下问道，“我问你，《仰望战纪》的男主最后选择了哪个女主？他最终是和青梅竹马的法术师归隐田园，是和天然系弓箭手浪迹天涯，还是和神秘的巫女共同殉情？”
　　“啊？”方时清迷茫，“这游戏有女主？那些不都是普通队友吗？男主打完BOSS后不是和男二一起升上星空了吗？”
　　“……”
　　尤清雨轻轻倒抽一口气，“你是对的……天啊，时清，你真的还好好活着！”


第70章 废楼心魔（12）
　　“什么？这就确定了？拿这种问题提问, 也太儿戏了吧？”赵竣不可置信道,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 别胡闹了，严肃点。”
　　“谁跟谁胡闹？我可严肃得很, ”尤清雨皱眉反驳，“这个问题不是很正经吗，它的答案只有来自现实的玩家才可能知道, 绝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能随便猜出来的。”
　　而且她刚刚的提问也用上了个小技巧, 直接列出三个错误选项，一般人只会想着从三个里面随便蒙一个，哪想得到往别处猜。
　　这招说来只是小聪明, 但是一向管用。
　　方时清倒是觉得尤清雨的提问很正常。他们这批玩家刚刚认识十几天，彼此之间还没什么共同的回忆, 这种时候也没啥别的可问的；不过尤清雨和他都打游戏，平时碰面的时候偶尔也会聊这个, 估计在她心里已经划下了“方时清=游戏聊友”的等号。
　　游戏相当于他们俩之间的一种默契, 这种时候第一反应就是问游戏，并不奇怪。
　　不过被这么一搅和，现在完全没了他死里逃生的欣喜氛围, 反而变得有点尴尬。赵竣和尤清雨互相瞪着，连带着楼梯间内外也多了种剑拔弩张的氛围。
　　方时清挠了挠头发, 觉得有点难堪, 于是直接说道：“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刚刚就是被……”他看了一眼肖锋镝, “被大佬救了一命。咳，详细的过程等过一会儿再说吧，大佬说在别的地方有些发现，我们先去确认一下他发现的线索，你们先在这里等一等，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一起说清楚。”
　　肖锋镝淡淡地冲几个人点点头，表情很冷淡，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方时清觉得，他搞不好还对刚刚赵竣那句“这两个人其实已经死了”怀有怨念，因此不想理这些人；之前就发现了，这位大佬虽然不至于记仇记很久，但是偶尔会对某些细节格外地上心。
　　“啊，等等，我也一起去——”曾昕一边喊着一边急忙跑过来，却在跑到门口的时候一下子停住了。
　　“我……出不去，”她反复试了几次都没能迈出一步，顿时沮丧得不行，“一直告诉我‘该操作无法执行’。”
　　“……看来这个副本还真是处处都是单行道。得了，咱们就安心等着吧。”
　　方时清顿时觉得，之前就知道要避免踏进楼梯间的自己实在是太机智了。他冲几人摆了摆手：“没事，我们马上就回来，不会有事的啦。”
　　然后他便喜滋滋地追在肖锋镝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身形很快没入了一片昏暗里。
　　＊
　　跟着肖锋镝身后走了一段，方时清很快发现，这个迷宫的面积远没有他们之前所以为的那么宽阔。
　　说到底这里只是个修在镇上的商场，一层的面积并不会超过一千平米。如果视野足够开阔、光线也好的话，这点距离一眼就能望到头，根本算不上什么。
　　只是由于场景昏暗，大部分位置都处在黑暗之中，再加各种碎石、水泥和垃圾堆在各处，对视线造成了很大的妨碍，因此容易让人产生错觉，误以为黑暗中藏着更多未知的东西。
　　现在肖锋镝显然已经将路记熟，走起来直接又快速，这种错觉感便大大地得到了削弱。
　　两人横穿过整层，一直走到斜对面的角落里去。这边的地面很脏，地上一层白灰色的尘土，好像打这楼被封上的那一天起就从没人踏足过似的。
　　肖锋镝绕过那些灰尘，来到墙边。这里靠着墙边，搭着一块不成形状的木板，看上去像是建筑工人随便放的。他用手电对后面照了照：“你看。”
　　方时清被激起的灰尘迷了眼，呛得直咳嗽，心道大佬还真是检查得有够彻底，这么角落的细节都能注意到。
　　然而等他揉了揉眼睛，就着手电光一看，立刻吓了一跳。
　　——连着那块木板在内，后面的墙面上晕开了一大片醒目的血迹。
　　血迹呈现暗红色，像不要钱似的大捧大捧地糊在墙上，乍一看简直像某种后现代的艺术作品。
　　见他一时光顾着打量那块痕迹，肖锋镝干脆动手，将那块木板轻轻掀开来放到一边，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本以为底下会是更加可怖的尸块一类的东西，事实上却只有空荡一片。被木板遮挡的那块墙面很干净，只有少量渗透的痕迹。
　　“过来，”肖锋镝倒是很耐心，又叫了他一声，“你离那么远什么都看不见。”
　　方时清便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凑到近处蹲下，两人几乎头碰头地靠在了一起。
　　这时他才看出来：那一块墙面上，竟然被人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文字。
　　铅笔颜色本来就浅，这里的痕迹又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有点褪色，再加上光线问题，还真不好辨认。
　　最奇特的是——
　　“这是，呃……英语？”写在上面的，竟然全都是英文，半个汉字都没有！
　　他好歹是经历过大学教育的现代人，要说德语法语之类的认不出，认个英文字却绝不成问题，肯定没错，这就是如假包换的英语。
　　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英语小作文？
　　难道这里的建筑师BOSS死前除了忙于盖楼之外，还在准备考雅思，所以心心念念着要练习写作水平吗？
　　他忍不住看了看旁边的肖锋镝，面带疑惑。
　　肖锋镝蹲在旁边用手电打光，收到他的眼神，便道：“对，是英语。怎么了，看不懂吗？需要我帮你翻译？”
　　“……不，不用了。”
　　虽然毕业有两年了，对英语，方时清还真一直没放下——毕竟不是所有3A大作都有简体中文版，想要第一时间玩到原汁原味的新作，总得懂点英文。
　　这一段文字其实写的很简单，读起来障碍并不大，中间还有写错的单词和一些典型的中国式语法，一看就是本土人写的。
　　内容翻译过来大概如下：
　　“不管你是谁，既然看懂了这段信息，想必和我一样是不幸落入这栋楼的遇难者。
　　我不知道这栋楼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逃出去，但是我要告诉你，这楼里有一个可怕的恶鬼，长久地、长久地徘徊着，不断猎杀着误入的牺牲者们。
　　不，我不是说那些铠甲，也不是指地下的那个大家伙，而是一个更加——凶狠、残忍、诡异的东西。
　　这个恶鬼的外表和普通人类一模一样，看上去就是个朴实的中年男人，甚至有点腼腆，和人说话时态度很诚恳。它穿着工人的服装，身体很强健。它说自己的职业是建筑工人，和我们一样是误入楼中被困住的路人，想和我们一起组队逃出去，我们信以为真，并且同意了——这就是灾难的开始。
　　我们有九个人，它已经把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杀死了，天啊，我拙劣的英文水平无法描绘出当时的可怕情景。
　　我并不是什么外国人，使用英语是为了避免被它认出来。我发现它文化水平很低，不懂英语。也许它真的是建筑工人的怨念化成的恶灵吧。
　　它不会放过我的，我要赶快逃走了。希望这些内容能帮到你，务必记住，如果一个打扮得像建筑工人的朴实男人跟你搭话的话，一定不要理会他，能逃多远逃多远；那一定是真正的魔鬼。”
　　读到末尾，方时清心中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是……是以前的牺牲者留下来的信息……”
　　理智上他很清楚，这只是副本设置的一段用于解谜的背景故事，但在情感上，看到那些凌乱的铅笔字，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带入了那种慌乱又绝望的气氛之中。
　　而在那种情况下，他还留下了关键信息，只为替后来人提供线索——
　　虽然他英语写得确实很烂，但毫无疑问，这是个好人。
　　他一低头，看到一小截木头铅笔就掉在墙角不远处，便将之拾了起来，郑重地握在手心。这应该就是那个“牺牲者”用来写下这段信息的笔了。
　　“你看懂了吧？”肖锋镝慢慢站起来，“有什么想法吗？”
　　“嗯，”方时清深吸了一口气，平息内心的波动，“他写得挺清楚的。他应该也是误入这栋废楼的普通人，在这里碰到了一个自称同样身为遇难者的……建筑工人。然而这个工人其实并不是人，是‘恶鬼’，还把他们全都杀死了。”
　　“根据这栋废楼的修建背景，我猜，”他顿了顿又说道，“这个建筑工人，就是当初那起凶案的凶手。”
　　——废楼之所以成为废楼，全是因为多年前那起凶杀案。一名建筑工人杀死了同僚，又杀了目睹现场的建筑师，无辜连累了路过的博物馆员工。
　　之后这名丧心病狂的凶手无疑被逮捕归案了，搞不好已经被执行死刑了，但谁规定他的鬼魂就不能出现在这栋楼里呢？
　　“嗯。我也这么认为。”
　　肖锋镝点头表示赞同。那起事件中出现了两名建筑工人，但考虑到“凶狠残忍”等形容词，显然它是加害者的可能性更高。
　　他轻轻按了按浸了血的墙壁，又说道，“这个留了信息的人，多半在刚刚用木板把这些字盖上的时候，就被身后的什么东西杀死了。看血迹的分布，应该是被一刀割断了脖子上的动脉。”
　　——血溅了满墙，一直渗入了表层下方。
　　方时清心下恻然。他用力甩了甩头，努力提醒自己，那只是游戏设计的背景故事，并不是真正存在过的惨烈情景，免得自己代入过深。
　　“我们倒是还没碰到过这个恶鬼……大佬你也没见过吧？”他喃喃道，“这么说，它可能会在上面几层出现，咱们需要加强注意才行。”
　　他倒不怎么害怕，就算这是什么凶狠诡异的恶鬼，毕竟不是最终BOSS，难道还能凶过上个本的镜中鬼吗？
　　方时清取出建筑师的手账，在最后的几张空页上用那支铅笔把这个遇难者的遗言抄写了一遍。然后肖锋镝把木板挪了回去，两人再次起身，重新往楼梯间的方向走。
　　因为刚刚的记录令人难免联想得十分惨烈，两人暂时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啊，大佬，大佬，等一下。”
　　余光忽地瞥见不远处闪过的微光，方时清精神顿时一振，一把拉住了肖锋镝的袖子，指了指那边——
　　手指的方向，正是那堵埋有尸体的孤立的墙面。
　　“你知道吗？那墙背面有宝石来着，那个……咱们去挖一下吧？”他怕对方不理解，还专门强调道，“说不定很值钱的！全挖下来，不说别的，肯定比蘑菇赚多了。”
　　“……”肖锋镝看着他，脸上满是无语和匪夷所思，眼神就像看精神科患者一样。
　　“你指的是那面，专门造出来埋尸的墙？”他也着重强调道，“——是你自己也差点埋进去的那一堵？”
　　方时清：“……”
　　跟在大佬旁边还挺有安全感的，他已经差不多把之前险些身亡的悲惨情景忘了。
　　所谓记吃不记打，大概就是指他这样的。
　　“这个……这是两码事嘛，不管怎么说，该赚的钱还是要赚的。”
　　而且，按照大佬的说法，他已经把整层的三只铠甲都拆了，周围已经没什么危险了。等他们踏上第三层之后便不能再走回头路，这不就等于把能赚的钱白扔了吗？
　　肖锋镝也知道他要钱不要命的劲头一旦上来就很难说服，再说赚钱也不是坏事，最后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就这么默许了。
　　两人再次来到那堵墙旁边。
　　打量着里面扭曲的几颗脑袋，方时清心里不再害怕，反而多了几分同情。他取出镐头，一边小心地从背面敲下一块块宝石收起来，一边对着墙面碎碎念道：“对不住了，几位朋友。毕竟差点成为难兄难弟，我一定小心动手，绝不毁坏你们的尸身。”
　　肖锋镝在不远处抱着手臂看着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意味。
　　“当时——就在差一点死去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他问道。


第71章 废楼心魔（13）
　　“啊？什么怎么想的？”
　　方时清正在墙上敲敲打打的, 一片噪音之中听不太清对方在说什么, 闻言茫然地停手, 回头望来。
　　这些宝石拆起来意外地并不难，镐头一敲就能下来完整的一块——说不定本来就是专门准备给玩家敲的。只花了这么两分钟, 他就弄下来了十几块，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看来只要十多分钟就能全部搞定了。
　　肖锋镝抿了抿嘴唇，没再说什么。他的脸部轮廓本来就很深, 此时他绷紧了表情, 又在昏暗灯光的作用下，顿时显得格外冷硬，有了几分前几天他严重缺觉期间的感觉。
　　方时清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一时有点懵，心道刚刚那句自己没听清的话是不是特别重要啊？
　　肖锋镝忽然向他走过来, 冷不丁抬手，手指按在他的脖子上。他顿时嗷地一声往后跳去, 直接撞上了背后的墙面——虽然之前流动的液体墙早就干透了, 但在后背碰到墙壁的那一瞬，他还是为止汗毛倒立，又连忙狼狈地往旁边躲。
　　“你、你干嘛？”他哆哆嗦嗦地捂住脖子。
　　颈部本来就是人体的要害部位, 他又刚刚才被铠甲掐着脖子甩来甩去，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更不乐意被人随便碰。
　　肖锋镝慢慢放下手, 垂下眼帘, 沉默了片刻。
　　“抱歉, 没想吓你。你脖子上的掐痕还没褪，现在还疼吗。”
　　“啊，……还，还好吧。”
　　方时清顿时又懵逼了，有点搞不清人家这又唱的哪一出。刚刚还以为大佬生气了呢，结果却突然对他表达起关心，难道刚刚那不是在生气，而是在闹别扭？
　　也不对啊，肖锋镝又不是傲娇挂的，说话做事的态度也向来很直白。
　　“没事，没掉健康值，不过，呃。毕竟刚刚差点被弄死嘛，现在多少还留了点心理阴影，所以……”
　　他小声道，“被人一碰，就总觉得有东西要掐死我。”
　　“不会有了，放心。”肖锋镝顿了顿，“果然，在刚刚差点被杀的时候，你——多少还是有些怕的吧。”不然也不至于留有心理阴影。
　　方时清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对方刚刚在问什么。结合刚刚的情况，他心里不由得想道，对方该不会以为他在逃避问题，所以故意缓和了语气，绕了个弯子换角度提问吧。
　　考虑到他们以前有过话不投机不欢而散的经历，还真是有可能。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他笑了笑，重新抄起镐头。
　　“大佬啊，没人完全不怕死，但是怕的程度有高有低。打个比方吧，比如说——如果现在我手里的这颗宝石被不慎敲碎了，那我肯定会心疼。只不过心疼也分程度的，这颗宝石是天然大钻石和是人造玻璃珠子的两种情况，能一样吗？”
　　“无意中毁了一颗大钻石，我可能得心疼一个礼拜，毁了一颗玻璃珠子，也就难受个半分钟吧。”
　　他这个比喻说得乱七八糟的，不过肖锋镝是何等样人，立刻就听懂了，眉头一下子皱得死紧。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语调一下子冷了下来，“宝石作为商品各有定价，人的生命却是平等的，怎么能定出高低贵贱？”
　　“——能的。”
　　方时清继续敲起了墙壁，将取下来的宝石全都收进道具栏。
　　“有些人的人生，一看就知道是没有价值的。”
　　昏暗的空间里充满了单调的敲击声，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
　　将整面墙壁扫荡一空之后，方时清跟在肖锋镝后面，重新往楼梯间那边走去。
　　从刚刚那番“宝石理论”之后，两人之间的氛围就变得很奇怪，这么半天彼此之间连个眼神接触都没有。
　　他不由得有点后悔，心说是不是说得太……惊世骇俗了？
　　毕竟这套逻辑太不符合普世价值了嘛，妥妥的三观不正。大佬是不是觉得他心理变态，所以不想理他了？
　　不得不说，这感觉……还挺别扭的。
　　这段路并不长，眼看离楼梯口越来越近，方时清不得不下定决心，伸手去拉前面人的衣角。
　　“那个……大佬，其实我……”
　　“——嗯？”
　　这时，肖锋镝突然一下子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冲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同时将手电光转向侧面，“你听。”
　　方时清一愣，意识到他态度很严肃，立刻便抛开了之前心里那点难受，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
　　从这里可以隐约听到楼梯间那边传来的声音，不过想要听清谈话内容，以他的耳力就不太可能了。饶是如此，片刻后他还是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边进行对话的，竟然有两个不同的男声。
　　留在楼梯间里的玩家应该是两女一男，哪来的两个男声？
　　这两个声音里，其中一个似乎是赵竣，另一个却令他感到很是陌生，也不是之前失散的顾晋泓贺相武他们。
　　而除了他们几个之外，能出现在这里并与玩家对话的，又能是谁？
　　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假设立刻窜上了脑海，他的后背不自觉地抖了抖。
　　肖锋镝回身抓住了他的手臂，看对方的表情，他立刻就知道两人的想法是相同的。
　　“总之先去看看情况吧。”肖锋镝没有松开，就这么拉着他往那边走去，“别怕，没事的。”
　　“……”
　　他有点无语，大佬这是把他当小朋友哄吗？而且从哪里看出来他害怕了，他根本没在怕的啊，只是很惊讶，又有些担心，还有点不知所措罢了。
　　然而现在没时间犹豫和讨论了。如果真的是他们猜测的那个可能性，那么楼梯间里的三个人，无疑暴露在了未知的危险之下。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等真到了楼梯口的时候，方时清的心里还是凉了半截。
　　除了留守的三名玩家之外，这里赫然多出了第四个人——一个会说会动，和正常人类一般无二的“人”。
　　这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相貌普通，脸庞晒得黝黑，体格很结实；身上穿着建筑工人的衣服，裤脚上溅了几点泥点子，头盔抱在臂弯里，一双粗糙的大手不时摩挲着头盔光滑的表面，显得有点局促。
　　怎么看都是个朴实的劳动人民。
　　和那段英文书写的警告内容上的描述完美契合。
　　“时清，肖哥，”看到他们回来，三名玩家都站了起来，尤清雨明显松了口气，“你们来了，有什么发现吗？”
　　——在第二层的工作应该已经结束了，这一次方时清没有犹豫，直接踏入了楼梯间，和大家打了个招呼。
　　“这位是？”
　　“哦……这位是刚刚从外面进来的，他说和咱们一样，是不知道怎么被这栋楼拉进来的受害者。”
　　尤清雨着重强调了其中几个字眼，目光微微闪烁着，暗暗表示了他们的怀疑。
　　如果是真路人，在这种地方确实可能受人蒙骗。但他们这伙人并不是什么路人，而是参与游戏的玩家，对这种副本内无故出现的NPC，有种天然的戒备心理。
　　即使他们没有发现挡在木板后面的关键信息，也不可能欢迎这个建筑工人加入队伍，毕竟成分相差太远了。
　　“您好，”工人将手搓了搓，朝他们伸过来，表现得客气到有点卑微，“我姓刘，您几位叫我老刘就行。唉，没想到还能碰到别的活人，真是太好了。”
　　肖锋镝再自然不过地把对方的手截住，淡淡地问道：“是吗，那还真是巧。您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这，我也不知道，”刘姓工人面露难色，“我还干着活呢，周围突然黑了。”
　　肖锋镝又问了几句话，工人说话不太多，问一句才答一句，好容易才拼出个他的来历来。
　　按照这个工人自己所说，他参与的工程正在熬夜赶工。他正忙于工作，突然照明的探灯一下子灭了，周围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有人把灯关了，喊了几嗓子却没人答应。
　　还好他当时不在脚手架上，不然恐怕下都下不来。在周围转悠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不见了，工地的出口也不见踪影，他不得不进入楼中，没想到会被奇怪的怪物追着跑……
　　他说话的态度是真诚恳，如果不是提前看过那个提示，方时清说不定都信了。
　　“您当时干活的楼，是现在这栋吗？”赵竣问道。
　　工人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挺像的，但肯定不是。”
　　“唔……我们来的地方，倒也有一栋和这里很像的楼。”赵竣看了曾昕一眼，眼带询问。
　　曾昕微微摇头，意思是这个工人并不是在她关注过的那片工地上干活的。
　　——现在怎么办？
　　方时清脑子飞快地转动着。首先当然要把这个“建筑工人”的真实身份传达给同伴，但那之后呢？之后他们能怎么对付这个被形容为“恶鬼”的家伙，能单方面不带他玩吗？
　　他忍不住再次伸手去拉肖锋镝的胳膊，想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后者立刻反握住了他，还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然而——意味完全不明，也不知道是让他安心，还是在催他快点想办法。
　　……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眼看那边的谈话告一段落，他清了清嗓子问道：“那啥，有个问题……咱们这里，有谁过了四六级的吗？”
　　＊
　　“……”
　　片刻的沉默后。
　　“突然之间说什么呢，”尤清雨扑哧一声乐了，“我去年才考的六级，分数不高，也就六百吧。”
　　“……”
　　早就觉得她多半是个学霸，没想到还真是。
　　“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就行了，”赵竣有点不快地接话，“再怎么说我们都拿了大学毕业证，四级都是过了的。”
　　“哦……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嗯，我们找到了一篇用英文写的日记，觉得说不定有什么作用。”
　　方时清开始胡扯，“我随便读了读，感觉好像是英文写的情书，说不定是地底那位写的呢。但我英语不好，害怕读错了什么，所以抄了一份拿回来，来找大家帮忙看看。”
　　他几步跳上台阶，故意上到了转角平台上，把手账打开摊在地上。这个位置比其他人都高，三人都不得不转身背对着台阶下面的建筑工人，这样即使等会儿表情没能控制住，也不至于被看见。
　　建筑工人远远地看着，露出了一丝探究之色。
　　肖锋镝咳了一声，道：“唉，说来惭愧，我初中没毕业就辍学打工了，英文字母都认不全，这种时候就不去丢人现眼了。”
　　这当然也纯属鬼扯。但他的演技够自然，建筑工人信以为真，忙道：“您这么年轻，想学都能学。我这岁数了，才是真的学不来外语什么的。”
　　肖锋镝盯着他的表情，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第72章 废楼心魔（14）
　　几个人都凑了过来, 趴在台阶边上借着手电阅读手账上用铅笔写下的潦草字迹。
　　只是刚刚看了个开头, 几人的表情就不约而同地崩坏了。曾昕差点惊叫出声, 连忙死死地捂住嘴；赵竣脸色铁青。
　　方时清顿时觉得，想到要提前调整朝向的自己简直太机智了。
　　他继续睁眼瞎扯：“我觉得这情书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啊？比如藏头诗什么的, 说不定其实是隐藏机关的解密方法呢。可惜我没能破解出来。”
　　尤清雨深深吸了口气，冷淡地回道：“我只知道写这玩意儿的人语法学得很烂。”
　　“这不是重点，”赵竣很快调整了表情, 慢慢扯出了一个笑脸, “咳，总之这肯定不是什么单纯的情书。我看看——”
　　他顺手拿过方时清手里的铅笔，不动声色地在手账上写了几笔, “你们觉得有没有可能是……把这些词重新排列一下？就像这样。”
　　与此同时，他写在手账上的则是个问句：“这是你从哪抄来的？可靠吗？”
　　“咳……我觉得你这个写得不行啊, 意思太牵强了。”
　　方时清接过笔，装作是在修改, 其实写道：“二楼大厅的墙角, 一块染血木板的后面。”
　　“我也觉得太牵强了。这几个地方明显是错的，即使他英语水平不高，也肯定不会这么编谜题。”尤清雨边说边写道：“消息应该是真的, 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很可疑。”
　　看着几个人在这说一套写一套的，简直如同集体戏精上身, 方时清突然觉得有点搞笑。
　　事实上他们的演技都不怎么出色, 还好有肖锋镝一直拖着那个刘姓工人东拉西扯, 即使有点小纰漏, 应该也不至于被发现。
　　“那……会不会，是这样？”曾昕小声说着接过笔，紧跟着写：“之后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控制得还比较正常，但写字的手在发抖，写出来的字迹歪七扭八的。
　　“这……”方时清苦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这句话不用写，直接说就行。
　　几人围在一圈，脸色阴晴不定，一时陷入了令人焦躁的沉默之中。
　　——该怎么办？该怎么处理这个刘姓工人？总不能直接喊打喊杀吧，一来他们这些现代人做不出这么野蛮的事，二来，只凭现有证据也不能确定那家伙真是什么恶鬼怪物。
　　“找个借口把他踢出队。”尤清雨烦躁地写道。
　　“不入队就不能做坏事了吗？他要是埋伏在暗处搞破坏，我们也没辙。”
　　“不，”尤清雨接着写，“他想混进咱们身边，一定有目的。不能让他得逞。”
　　“同意，”赵竣写道，“但赶走他也很危险。我们不能纵容一个敌人在暗处潜伏着，敌在暗我在明的话，太危险了。”
　　几人越写越多，手账后面的几张纸都被划得乱七八糟。到后面干脆也懒得扯些闲话作为掩饰了，只是铅笔飞快地递来递去。
　　一时间，楼梯间里只剩下肖锋镝和刘姓工人不紧不慢的对话声音。
　　他们倒也没说什么无关话题，主要谈的还是这栋楼的事。大概因为自身职业的关系，刘姓工人对这栋楼倒是有很多感慨，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有些刹不住了。
　　“这楼不正常！是真的不正常，天底下就不应该有人造得出这种楼来，”他连连比划着，“墙上一个洞都没有，连窗洞都没有，简直像个石头盒子。明明楼里面还没走管线，却偏偏有灯有电梯，这不邪门吗？这一定是一栋鬼宅啊，是鬼住的房子，不用电的，用的是鬼怪的妖力，所以才有这么多不正常的事情。”
　　“这里本来是商业建筑，”肖锋镝说，“不是住宅。”
　　“哎，”刘姓工人连连摆手，“鬼只要有根房梁就能住的，商铺也能当家一样的住，管你商业不商业。”
　　肖锋镝若无其事地把话题扯开了。方时清听得心里暗笑，心道这老哥简直鲁班门前弄大斧。
　　“肖哥，”尤清雨干脆站起来，转身喊了一声，“你觉得，之后咱们该怎么办？”
　　玩家们都明白，她这里并不单纯在问之后的路怎么走，更是在询问该如何处理这个刘姓工人的问题。
　　肖锋镝停了片刻，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可怎么办的，只能继续往上走了。”
　　“这个……我，能和你们一道吗？”刘姓工人搓着手，惶恐道。
　　“当然。”
　　“——哦，”尤清雨平淡地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么办吧。”
　　她回身默默坐了下来，再次拿起笔和手账本，然后——
　　“靠啊他怎么这么利索的就答应了！！！！！”
　　她在纸上连画了五个感叹号来表达自己崩坏的心情，还专门写了语气词出来。
　　“……”
　　妹子，你当这是在聊微信还是发微博？
　　曾昕写道：“肖哥一定有他的想法，咱们听他的比较好。”
　　“我知道，我就是表达一下心情。”尤清雨脸上毫无表情，手底则疯狂飚着一连串咆哮体，“然而他在想什么！！啊！！被这种东西跟上，之后要怎么办啊！！等会儿进新地图时他一定走在最前面！！到时候那家伙怎么办！！要我们在后头跟那家伙聊天吗！！聊着聊着天它突然化出原形吃人怎么办！！！”
　　赵竣：“卧槽不会吧，它看上去人模人样的，难道其实是寄生兽？”
　　尤清雨愣了愣：“你……看过寄生兽吗？”
　　“啊？”赵竣茫然，“这不是个恐怖片吗？我没和女朋友分手前，偶然去看了……”
　　“……”尤清雨，“我果然和你合不来。”
　　“啊？？”
　　方时清直接抢走了她手里的纸笔，气急败坏：“够了！就算讨论不出什么，拜托你们起码严肃点！纸都快被你们浪费光了！”
　　＊
　　不管怎么说，既然肖锋镝都表了态，别人也就不可能再明着提出什么质疑，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之后方时清简单地向其他玩家说了说他获救的具体经过。有个不知敌友的陌生人戳在旁边，很多东西都不能展开说明，他只能讲讲大概的情况，比如那“铠甲型机器人”的构造之类的。而等讲解告一段落后，也就差不多该继续往上探索了——
　　通过简陋的楼梯间，上面就是废楼的第三层。
　　在踏入未知的地图时，肖锋镝果然理所当然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方时清小跑两步走到他旁边。两个女孩子还是手挽着手，在后头跟得紧紧的；赵竣这时候也顾不上之前的芥蒂和争吵了，直接挤到了她们身边，力图离那个刘姓工人远一点。
　　毕竟尽管“化成原形吃人”只是玩笑话，但这个突然出现的“NPC”，确实可能带来危险。
　　刘姓工人也有自知之明，只是稍远地缀在后面。
　　不管有意无意，玩家们和他之间还是划出了一道明显的沟壑。
　　＊
　　跨入第三层的时候，几人无一例外地愣了一下。
　　没有别的原因，实在是这个场景——太亮堂了。
　　天花板上，每隔一定距离，赫然便装着几段LED灯管。散发出持续而稳定的白光，将面前的一切都映照得清清楚楚。因为过于明亮，玩家们一时间甚至不能习惯，只好暂时用手挡在眼前。
　　肖锋镝直接关了手电。
　　“这楼怎么回事，”赵竣低声抱怨道，“越往上越亮堂？再上一层怕不是要灯火通明了。”
　　“亮堂一点又没什么不好，总比黑漆漆的强。”尤清雨说。
　　“——你是不是跟我抬杠有瘾？”赵竣憋气。
　　总体上说来，第三层和第二层的地形相差无几，都是环状的大厅。不过第三层的环境明显比第二层要好上很多，地面的坍陷只有很少的几处，头顶天花板也格外完整。虽然整体依旧显得粗糙而陈旧，至少看上去更接近普通的烂尾楼，而不是爆破现场了。
　　然而在相对完整的场景中，却突兀地矗立着不少的墙。
　　——那种华丽而完整的，内部嵌有尸体的墙。
　　它们与整体的风格格格不入，零零散散地戳在各处，就像大草原上的高楼大厦一样突兀。
　　而且这里的墙远比前两层的更长，乍一看去，最短的一堵也有五米左右，最长的足有十多米，几乎将众人的视线阻隔成了两半。
　　这些墙面将场景分割成了零零碎碎的几块，如此看来，倒比前两层更像是传统型的迷宫了。
　　“这……这么多墙，”曾昕喃喃道，声音沙哑，“里面得有多少人啊……”
　　“人？”刘姓工人惊惧追问，“姑娘，你该不是说……墙里那些浮雕都是活人吧？”
　　曾昕没说话，她大概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不知敌友的NPC。
　　“好像也没有那么多，你们看，墙上玻璃板分布得很稀疏。”
　　在一楼的时候，墙上隔个一米便有一个展示窗，四五米的墙面里至少嵌着四个人；但这里通常好几米才有一个，甚至比较短的墙壁上根本没有，论起尸体的密集度，反而是大有不如了。
　　即使如此，这一层依旧像一片坟场一般触目惊心。
　　肖锋镝在入口处稍微停了片刻，侧耳听了听，并没听到那种铠甲摩擦的金属声音，便招呼几人往前走去。
　　这一层很安静，简直安静得令人不安。
　　几人绕过第一片墙壁的时候，方时清忍不住回头打量着墙的背面，诧然发现这边一片平整，并没有镶嵌什么装饰宝石。
　　……想想也对，这里有这么多墙，要是每一面上都有宝石的话，那还得了。
　　不过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这里的墙，比前两层的要厚啊。”
　　而且不是厚了一点半点。
　　前两层的墙面都是二十公分左右的正常厚度，恰好能装一个人进去。然而这层的墙壁足有半米多厚，简直令人怀疑它里面打了个壁橱出来。
　　“是不是这一层的墙里的人特别胖？”
　　赵竣说了个冷笑话，包括他自己在内，没人觉得好笑。
　　“这确实很奇怪。说不定是墙里装了什么别的东西？”尤清雨皱着眉头，停在旁边一堵没有玻璃展示板的短墙前，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要不，咱们……把它砸开试试？”
　　“别闹，开什么玩笑。生命如此美好，你何必作死呢。”赵竣立刻反对。
　　方时清却觉得可行。他看了肖锋镝一眼，后者什么都没说，只是来到墙边，忽然侧过头靠在了墙面上，似乎在听着什么，而后皱起了眉头。
　　“这里有什么吗……？”
　　他也学着对方的样子侧耳倾听，然后还真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动静。
　　“哒、哒、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轻轻敲击的声音。
　　“哒、哒、哒——”
　　那声音很细小，但是稳定而有规律，方时清总觉得在哪里听到过。
　　就在他走神的时候，耳边的响声突然极速增大了——
　　※※※※※※※※※※※※※※※※※※※※
　　大家元旦快乐！
　　祝大家新的一年身体健康、生活顺利，身体健康，身体健康！健康最重要啦！
　　希望我能在五天内完结第二个副本（）


第73章 废楼心魔（15）
　　方时清突然被揪住后脖领子向后扯去。与此同时, 他面前的墙壁发出刺耳的哐叽一声, 石屑纷纷掉落。
　　只见墙内穿出了一截闪亮而尖锐的金属——只要稍微慢上一点, 这段金属就会戳进他的肚子了。
　　方时清下意识捂住了肚子。
　　“谢了大佬，又欠你一命。”
　　——在这种时候会拉他一把的一定是肖锋镝。说来可悲, 但他被人家救来救去的，好像竟然已经习惯了……
　　对此肖锋镝好像也习惯了，只是随便点了点头, 就拉着他往后退去。
　　所有人都被这边的响动惊动。几人聚拢过来, 围在墙边，大气不敢出一口地盯着那块金属上上下下地移动——
　　它很快缩了回去，随后飞快地再次哐地一声砸在了旁边的缝隙里, 如此反复，没两下就把墙面弄得松松垮垮的。
　　“这是, ”方时清盯着那段金属物体猛看，终于认了出来, “……镐头！”
　　和他手里的这把一模一样！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这副本里居然还有会用镐头的怪物？未免也太高级了吧？还是说……
　　最后一下敲在关键位置上, 整片水泥板终于掉了下来，激起一片烟尘。墙上露出了一个大洞，在尚未平息的烟雾之下, 洞里缓缓探出了半颗脑袋——
　　——是贺相武的脸。
　　＊
　　“卧槽！”
　　“卧槽！”
　　墙内墙外同时发出了几声怪叫。
　　“你、你你你，你怎么在墙里？”尤清雨话都说不利索, “该不会——”
　　该不会他已经被墙吞进去杀死了, 现在这个只是以他的形体现身的怪物吧？
　　“等会儿再解释, 反正我们都是活的。快, 快帮忙拉我们一把，”贺相武嚎道，“这里头憋死了！”
　　方时清连忙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手里的触感仍是正常的人体皮肤，他稍微安了点心，再仔细一看，这这才发现他所在的位置其实很低，下半身全在这一层的地面以下。
　　他探头一看，发现这堵墙的内部居然是个空洞，而且深入地面足有两米多——怪不得二三层之间的楼梯间格外长。
　　贺相武竟是踩在顾晋泓肩上的，两人叠起来才勉强够到了这个高度，也是很不容易了。
　　曾昕也过来帮忙，两人（好吧，主要是怪力少女）没费多大劲，很快就把他们先后拽了出来。
　　贺相武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顾晋泓看上去稍微精神些，不过也灰头土脸的，简直跟刚从土堆里□□的萝卜一样，全然没有平日里的整洁潇洒。
　　“你们为什么会在墙里？”他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嗨，别提了……”贺相武一个劲儿地叹气，满脸不堪回首，“我还以为这次要窒息而亡了呢。”
　　休息片刻之后，他们终于把自己的经历讲了出来，说起来倒也很简单。
　　在第一层分开之后，他们两人便沿路往黑暗中走去。
　　那条路十分平静，没有任何怪物，无论是铠甲机器人还是地下穿出来的锥刺；但是距离也非常短，只是转了个弯就到了死路。
　　一大块坍陷的水泥板堵在前方，堵死了前进的所有可能性。
　　两人在短短的小路上徘徊了好几遍，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转悠到第四圈的时候，贺相武终于决定——开始砸墙！
　　在这个游戏的系统下，使用“镐头”这样的工具破坏墙壁算是一种职业技能，在玩家队伍里，目前只有方时清和贺相武两人拥有。
　　堵路的那块水泥板是砸不了的，两人一靠近就会提示“该操作不可执行”，只能试着敲一敲别处。他们也没什么具体的目标，只是取出了镐头，凭直觉胡乱选定位置敲了下去。
　　说到这里，贺相武忽然嘿嘿笑了两声，抓住方时清的衣袖：“方哥，你猜我从墙里挖到了什么？”
　　方时清抽了抽嘴角，心道这里的墙里能有什么，不就是死人吗。都什么时候了，这孩子还这么熊。
　　“哦，你该不会挖到金子了吧？”
　　贺相武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等等？他只是随口一说？？
　　难道还真是黄金啊？！
　　“是矿石，”顾晋泓接过话头，从道具栏里掏出几块石头摆在地上，“他挖到了很多不同种类金属的矿石。不知道为什么，墙里有很多这种东西。”
　　这些石头看上去黑漆漆的很不起眼。
　　方时清用手摸了摸，在被动技能的作用下，一个名字立刻就弹了出来：原生金矿。
　　还真是矿石！卧槽这可厉害了！！
　　方时清的笑脸一下子咧到了耳根。这可是比找到宝石更令他高兴的消息，毕竟金属矿石正是他急缺的东西。
　　在结束上个副本的时候，他才念叨着有必要想办法收集一点，结果在这个副本就送上门来了，这游戏也太体贴了吧！
　　他一把抓住贺相武的双手，满脸感动地晃了又晃：“及时雨，真是及时雨！你开个价，只要开个价给我，多少钱我都收！”
　　“矿石的事之后再说吧，”顾晋泓及时将话头扯回来，“总之，当时他接连敲了很多地方。虽然没能将墙壁打个对穿，但却意外发现了一处隐藏在墙面后的洞口。”
　　洞口的形状很奇怪，先是垂直向上一段，而后突然转向水平，看上去是在墙壁和楼层之间挖出了一条夹道。
　　商场的一层楼高足有五六米，正常人当然够不到顶。不过在垂直部分，墙上突出了几根可以攀住的钢筋，简直像是故意打造的脚手架一样；以他们目前的体格，都可以轻松爬上去。
　　——没想到，这一爬进去就没完没了了。
　　两人进了一层和二层之间的夹层，发现这一段的洞口非常狭窄，更像是通风管道一类的地方，却不像通风管那么四通八达，只有一条道，宽度只能容一个人勉强趴着。
　　现代的都市人都缺乏匍匐前进的技巧，趴着的感觉又很逼仄，令人很不舒服。他们本来打算稍微看看情况就退走的，没想到没进去多远，身后突然发生了小规模的坍塌。
　　当时的情况格外危险，两人为了避免被活埋，只得拼命向前爬去。
　　等坍塌结束之后，他们诧然发现退路已经被堵死，而且这个夹层的空间过于狭窄，甚至不容许贺相武挥动镐头。这下没办法，只能继续往前走了。
　　这段黑暗中的爬行持续了很久，久到两人的匍匐前进技能点都被刷高了一格，后来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位置，完全只是在机械地爬动而已。不过好歹功夫不负有心人，最后总算爬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段向上的通路。
　　向上爬了一段之后，前面分出两段岔路，一截继续向上，另一截转了个九十度，又变成了水平的。
　　水平的这一段十分宽敞，甚至足够成年男人站直，因此他们选择了这一边。
　　——就在这时，两人忽然听到头顶有熟悉的人声传来——
　　贺相武当即开始砸天花板，往上面挥镐头的动作是很困难的，但他们已经苦逼地爬了太久，实在不想再憋下去了。
　　砸穿之后，上面是一截空荡荡的夹层，也就是这堵墙内部的空洞。这时他们已经能够清楚听到外面的声音了，但两人试着喊了几嗓子，外面却全无回应，不知道是不是听不到。
　　无奈之下，顾晋泓只好采用搭人梯的方式将贺相武举起来，进一步让他将墙面砸开。
　　——闹了半天，居然是自己人在砸墙？
　　方时清再次悄悄摸了摸肚子，暗自吐槽：还好有大佬及时拉了一把，不然他这一血如果折在自己人手上，那也太亏了点。（暂且不考虑玩家之间有没有同队豁免的问题。）
　　不管中间过程有多么曲折，目前为止，失散的玩家们总算是一个不少地胜利会师了，这无疑是一件令人欣慰的好事。
　　“这下面居然有一条那么长的路？”尤清雨探头进墙里，打开手电照了照，发出一声惊叹，“还真是，底下有个很深的夹层，在里面跑步完全不成问题。简直像电影里的地下排水系统。”
　　按他们的说法，这条夹道从第一层一路通到这里，并且前面完全看不到头。
　　“这应该算是这楼的密道吧？说不定也能一直上到最高一层呢。”方时清猜测道，“可能也是BOSS……地下那个家伙专门修的？咱们要不要下去看看到底——”
　　“不要再下去了！”贺相武和顾晋泓异口同声。
　　“……啊？”
　　方时清觉得这个夹层很有意思，尤其是里面搞不好藏着什么秘密，因此本来是兴致勃勃的，被他俩同时一喊，顿时茫然，“……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人，不是爬行动物或者虫子。”顾晋泓说，“已经爬够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伏地前进了。”
　　他平时的表情控制一直很完美，此时却一脸不堪回首，显然这段过于漫长的爬路经历已经给他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心理伤害。
　　“可是这个密道看上去就——”
　　“而且底下真的非常闷！”贺相武强调道，“方哥，不是我逗你，你别看这段通道变得够高够宽敞了，但待在里面还是很难受，感觉随时会憋死，或者被活埋。一点都不夸张，真的。”
　　“……怎么说呢，你们也确实是不容易。”
　　“那就暂时不管这个了，”肖锋镝终于发话，“起码先看完第三层的情况再说。”
　　虽然这么说了，但他自己也走近了墙上的破口，反复研究了很久。
　　玩家们稍微停留了一会儿，让好不容易才从夹层里活着出来的两人缓一缓。
　　刚刚情况激烈的时候来不及注意，现在缓和下来，顾晋泓又是足够细心的性格，很快便发觉到了队里多出来的陌生人。
　　刘姓工人本来就只是走在后面，从刚刚他们一团乱的时候起，更是识趣地又退开一截，只隔着一段距离好奇地打量着这边。
　　“……那位是？”
　　他看了刘姓工人片刻，露出微妙而意外的表情。
　　“啊……他也是进到这栋楼里的落单的受害者。”方时清含糊道，同时手指在地上画了个NPC字样。
　　顾晋泓拧起了眉头。
　　对他们来说，眼前的情况无疑很难理解：一开始明明是七人组队下一个生存副本，进了本之后却突然冒出一个NPC，这算什么？系统支援？
　　赵竣清了清嗓子，蹲在他俩身边，突然开腔：“对了，有个问题得问一下。——你们，四六级过了吗？”
　　“……”
　　看来刚刚阅读英语小作文的过程中他被打击得够呛，以至于居然跑后来者身上来找场子了。
　　“靠，”贺相武一口气没喘上来，郁闷道，“快别提了，我四级挂了。俩宿舍十六个人，就我一个没过的！”
　　赵竣的表情立时愉悦了一点。
　　“四六级？那是什么？”顾晋泓怔了怔，“哦……英语等级考试吗，我没考过，不太清楚。”
　　赵竣的表情更愉悦了一点。
　　“因为我大学是在美.国念的。”他又说。
　　他说了个大学的名字，居然还是常春藤。赵竣的脸色顿时垮了回去。
　　“其实也用不着四六级，懂英语就行了，”方时清哭笑不得地取出手账，“咳，不过在看这个之前，还是先跟你们说说我们这边发生的事情吧……”
　　＊
　　比起这俩漫无尽头的墙间爬行，还是方时清他们这边的情况更加跌宕起伏一点。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花了不少功夫才将情况勉强顺了一遍，又拿出手账给他们看。
　　看着上面抄下的英语小作文，顾晋泓的表情有些凝重。
　　他取过铅笔，在最后一张白纸上徐徐写道：“那个NPC绝非善类。他长了一张暴徒的脸，必定是穷凶极恶之人。”
　　他的态度很严肃，但这句话的措辞也太中二了。方时清和尤清雨对视一眼，险些没笑出声。
　　“咳……”尤清雨清了清嗓子，“虽然你是时差，论语言应用的水平一定很高，但这篇小作文明显是英语很一般的人写的，也用不着什么高端分析。我觉得你的方向不太对——”
　　“……”顾晋泓瞥了她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又写道：“你们还是别演了。绝对已经穿帮了。”
　　尤清雨瞪他。
　　“我看人一向很准，”他继续低头写，“相信我，我们得早点处理他。不然后面会惹到许多麻烦。”
　　他的态度非常认真。其他人面面相觑，曾昕小声问：“就算这样，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顾晋泓看了一眼周围，慢慢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方便说的意思。
　　方时清犹豫着用手肘戳了戳肖锋镝，想问问他的意见。
　　肖锋镝沉默了片刻，道：“但是，无论如何，他确实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类，而非鬼魂——这一点，我已经确认过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连围在他旁边的方时清都必须要集中注意力去分辨才能听清。
　　“——所以这件事，才显得格外麻烦。”
　　作为除灵人，他有的是对付鬼怪的办法，却很难下手去伤害一个人类。
　　“等一下，肖哥，”尤清雨猛地抬头，差点忘了控制声音，“你的意思是——但是，这不可能啊？那个人应该早就已经……”
　　如果那个刘姓工人真的是当初那个杀人凶手的话，他此时应该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在蹲号子，没有道理出现在废楼里啊？
　　“不，别忘了这里是副本，是独立于主地图之外的特殊地图，某种意义上，应该算作一个平行世界。”方时清立刻提醒道。
　　退一万步讲，楼底下那位也早该入土为安了，但他却变成了那种怪物。既然他能在这里，那凶手凭什么不能？
　　可是，……人类？为什么是人类？
　　普通的人类NPC，为什么会在满是怪物的副本里现身？
　　这本身就是个异常现象，值得深入挖掘。
　　“既然他是人，那咱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过了一会儿，赵竣取过笔写道，“咱们有这么多人，总不会打不过他。”
　　玩家这边的战斗力确实没什么好质疑的，只要他们认真地抱好团，除非敌人突然端出个冲锋·枪大肆扫射，否则以普通人类的本事，还真能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然而，那段英文遗言里的描述始终沉甸甸地悬在几人心头：“凶狠、残忍、诡异”的“恶鬼”——它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之前的牺牲者给出如此恐惧的评价？
　　＊
　　讨论不出具体的办法，最终玩家们还是只能静观其变罢了。
　　休整结束之后，几人便继续动身检查第三层的其他部分。
　　刘姓工人本来还是唯唯诺诺地跟在稍远的地方，没想到顾晋泓竟然特意落在了后面，主动开口与他搭话。
　　贺相武跑到方时清旁边，一边对他零零碎碎地抱怨着之前的夹层有多黑多挤多憋闷，一边掏出道具栏里的矿石，清点给他一部分。
　　尽管这一层很亮堂，但肖锋镝走得非常慢，几乎是沿着每堵墙一点点地看过来的。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扭头道：“你们来帮忙把这面墙也砸开。”
　　“啊？”贺相武一愣，“肖哥，可是这面墙……”
　　现在面前的这堵墙约有七.八米长，正面嵌着两三块玻璃板，露出狰狞的人脸。
　　“对。没猜错的话，这些墙里面应该都是空的。”
　　方时清将镐头取了出来，从边上敲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打开手电凑过去。里面顿时飘出一股难闻的味道，他差点被呛个跟头，同时心里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墙里的确是中空的，但仅限下半截。至于上半截却粘着着一层似胶非胶的黏糊糊的物质，和之前他所见过的，墙壁刚产生时候的液体状态有点相像。
　　——数具干枯的尸体，静静地悬挂在墙内。它们的头部埋在那种奇特的物质内，脖子之下则自然垂落，小腿搭在地上，呈现一种扭曲的姿态。
　　“……还是不要看了。”他默默退开，顺手拦住了面露好奇的尤清雨。
　　肖锋镝取出匕首，从墙内挑了一点那种胶质出来，对着光看了半天。他的脸一直板着，也不知道究竟看出什么没有。
　　“再把洞口拓宽一点。”他扭头要求道。
　　按照大佬指示，方时清把洞口一直拓展到一人宽，从上面一直开到了墙根。没想到肖锋镝竟然一弯腰就钻了进去，把周围人吓得不轻。
　　还好他只是摸了摸墙里的地面，很快就出来了。
　　这还不算完，他很快又盯上了另一堵同样装着人的墙，如法炮制地让他们给砸开，然后还接着往里钻。
　　即使是方时清也有点受不了了，拦住他：“大佬，你是有什么发现还是有什么要找的东西，能透个底吗？”
　　“哦……”肖锋镝看着他，“你也要进去看看吗？”
　　“……”
　　方时清嘴角抽了抽，发现对方并没有在开玩笑。眼看人家弯下腰又往里钻，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居然还真打开手电跟了进去。
　　狭窄的墙内突然多了两个人，一下子就变得拥挤起来。他慢慢吸进一口气，发现这里的空气有点发酸，更接近医院的消毒水味道。
　　为了给他腾地方，肖锋镝不得不进一步往里移动，一直到了悬挂的尸体旁边。
　　方时清有点过意不去，想要往后挪挪，却被肖锋镝一下子按住了。
　　对方抓住他的手，按在地面上，慢慢往前推去，一直推到墙根，然后沿着墙根划动。
　　“你摸到了吗？”
　　“……什么？”方时清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大佬的脑回路。
　　“地面的缝隙。”肖锋镝按着他的手指，再次在墙根处划过，“墙里这一块的地面是单独的，没有和外面连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的地板应该可以直接从下面打开。”
　　“啊……？”
　　又反应了一会儿，他才算跟上了对方的节奏。
　　正常的墙壁和地面当然应该是连成一体的，即使墙壁中空也不例外。然而在这面墙里，下方的地面却是单独一块，如果能够打开，那么便将与下方的夹层直接联通了。
　　但是，“这、这有什么意义吗？”
　　肖锋镝又向外面望了一眼。暗淡的手电光下，他的眼神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罕见地有种不确定感。
　　方时清觉得，他或许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那个……大佬，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直接说就好，我一定尽力。”
　　他想了想，这样说道。
　　又是片刻沉默，肖锋镝悠悠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还真想不到什么你能帮上忙的事，哦，除了敲墙之外。”
　　“……”虽然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本事，但是您也说得太直白了吧？！
　　方时清觉得自己简直要自闭了。
　　“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倒是可以听听我的想法。”他转动手电，照在旁边的尸体上，“你发现了吗，这一层似乎没有那种抓捕人类的铠甲。既然如此，这些尸体又是怎么出现的，又是怎么到墙里的呢？”
　　方时清勉强重振精神。有了先前的铺垫之后，这个问题倒不难解。
　　“你是说，这些人……都是死在下面的夹层里，然后利用某种不知名的方式，通过咱们脚下的活动地板被搬上来嵌在这里的？”
　　“我是这么想的。”肖锋镝点点头，“不然不是太奇怪了吗，好好的楼里怎么会出现个那么宽敞的夹层？合理的结论，只有一个。”
　　——那个夹层里，一定隐藏着什么未知而特殊的危机。
　　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厚了。方时清立刻有了个更加糟糕的猜测，却总觉得说出来就会乌鸦嘴地导致事情应验，因此犹豫着没敢开口。
　　“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吧，趁这里就我和你两个人，”肖锋镝却一眼看透了他的想法，“放心，你又不懂言灵术，不管将来发生好事还是坏事，都绝不是因为你的言论而扭转的。”
　　刚刚贺相武他们也说过，这种墙壁能够阻挡向外传递的声音。虽然墙上已经破了个洞，多少会有些响动传出去，但考虑到声波的传播特性，它起码能被削弱很多。
　　方时清也跟着叹了口气，有点发愁。他现在终于知道刚刚肖锋镝在担心什么了。
　　“我是在想啊，就算夹层里有危险，咱们也可以直接走正常路线上楼——但如果用这种简单的方式就能规避危机，这楼也就不会把咱们搞得这么苦逼了。”
　　它一定会搞些幺蛾子出来，逼着玩家们不得不踏入那块危险的地方。
　　肖锋镝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显然也有着类似的想法。
　　“……这种情况，是不是跟大家说明一下比较好？”
　　“等一会儿吧，先把这层看完再说。”
　　方时清点了点头。之后应该没什么别的了，然而他打算从洞里爬出去的时候，却再次被对方捉住了手腕。
　　“对了，”肖锋镝看着他，“我想起来了，其实还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的，而且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什么事？你尽管提。”方时清眼睛一亮。
　　“——待在我身边，别再丢了。”
　　他轻声说道。
　　手电的光圈晃了一下，连带着他脸部下方的阴影也轻微地晃动着，隐约露出一点颈部漂亮利落的线条。那双一向冷硬的眼睛，因为点缀了暖色光的缘故，竟也显得格外的柔和了。
　　“啊？”方时清茫然道，“我不是一直都在你旁边呢吗？我还能上哪去啊，等等，难道你的意思是……危险就在我们身边？难道除了咱俩之外的其他人都不值得信任吗？发生了什么不对劲的事吗？”
　　——不对劲的是你的情商。
　　“……”
　　肖锋镝默默放开了手，撑住了额头。
　　“算了，当我没说。”
　　＊
　　之后他们把旁边的每面墙都敲开察看了一下，发现里面的情况大同小异。
　　这种行动重复了几次之后，其他玩家逐渐克服了对尸体的恐惧，便也开始学着肖锋镝的样子四处摸索，却都没有什么发现——毕竟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地面上的缝隙，更不会进行如此麻烦的联想。
　　等绕过了零零散散的三四堵墙之后，眼前忽然一空：
　　不知为什么，四周竟然不再出现墙壁，留出了相当大一片空荡荡的区域；这片区域的正中，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形状醒目的奇特设施——
　　——电梯井。
　　它的姿态与第二层他们曾见过的那个别无二致。这东西由金属制成，却像那种透明的观光电梯一样，直上直下地通过房间正中间，并不依靠任何墙壁，看上去非常怪异。
　　同样没有操作板，金属的门户大开着，而且位置也完全对应；可以判断，这和第二层的那个，根本就是同一部电梯。
　　方时清再度打亮手电，沿着内侧照了一遍。这段电梯井的内外都很干净，上下各自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除了它本身之外，周围并不存在任何疑点。
　　于是几人便把它暂时放置，继续检查大厅的后半部。肖锋镝加快了前进的速度，但仍然坚持将每道墙都敲开看看，不知道他到底在找什么，但从他的表情来看，结果并不理想。
　　一行人终于将整个大厅完整而彻底地走了一遍，直到这时，终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
　　这一层——
　　没有向上的楼梯间。
　　※※※※※※※※※※※※※※※※※※※※
　　新年快乐！向各位小天使比哈特！！
　　新年第一更，本来想多写点的……但是我的上限太低了OTL（躺平）


第74章 废楼心魔（16）
　　一开始, 玩家们还多少怀抱着一点侥幸心理。然而等重走了一遍大厅、在四周的墙上仔细敲打摸索了半天, 甚至将已经敲开的墙内都又看了好几次, 却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现后，众人便渐渐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和焦躁之中。
　　到了这时候, 副本的意图简直呼之欲出，根本用不着肖锋镝特意说明了。
　　“这一层……这座楼，在逼迫咱们进那个夹层？”
　　顾晋泓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将猜想说了出来。他看上去很平静, 但藏在口袋里的双手却攥得紧紧的。
　　旁边贺相武的脸色差极了，抖了抖嘴唇，根本说不出话——他们两人对那个夹层的印象最深刻, 也最糟糕。
　　“嗯，应该是这么回事, ”尤清雨冷冷地说着，手指神经质地在胳膊上反复敲动, “它在逼我们进去。它在逼咱们走最危险的那条路, 那个夹层里绝对有什么，绝对。”
　　“呃，你先别着急……”方时清刚想开口安慰, 就被她一口截断：“我没着急。”
　　“……”
　　眼看着就差头上冒烟了，这叫没着急, 行吧。
　　之前她好像不觉得夹层会有多危险, 甚至心怀好奇, 但是大概是副本的刻意安排反而强调了这件事的危机度, 令她一下子变得特别焦虑。
　　“就没什么别的办法吗？”赵竣也满脸的不想妥协，“就这么走上铺好的路，我们恐怕会被搞得很惨吧。”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系统逼玩家去做，咱们能有什么办法，写匿名信举报给文化部吗？还是打开微博在评论区对游戏策划进行人身攻击？”
　　尤清雨得着一个机会，当即就跟机关炮一样哒哒哒连珠扫射，将内心的焦虑全都怼了出来。
　　然而赵竣可能根本听不懂她这堆乱七八糟的梗，这种时候也并没有和她杠上的心情。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居然还真给了个提案出来，虽然并不怎么靠谱。
　　“不能被系统牵着走，就是说，咱们得另辟蹊径，得找一条新的路，甚至是——钻系统的空子。”
　　几人现在正好聚在大厅中间。他向身后一指，“比如说，那个电梯是不是可以利用一下？电梯井起码能通到第四层吧，而且目前看来每层的电梯门都是开着的。咱们可以试试从电梯井爬上去，各位觉得怎么样？”
　　“这不太好吧，”曾昕抱着手臂犹疑道，“怎么想都太危险了……你们听过那个，尸体藏在电梯上面的恐怖故事吗？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我总觉得这个电梯很邪门。”
　　“不是，就算撇开恐怖故事不提，正常来说也不能进电梯井啊。”
　　“对，电梯井听上去就比夹层更危险好几倍。非要选的话宁可选夹层那边。”
　　现实中的电梯，一向是安全事故的高频发生地，也是恐怖片最爱玩弄的场所之一。什么突然失灵高空坠落啦，电梯门将人夹死，电梯板漏电……可以说，这种设施出现在这个地方，本身就自带一股诡异的味道。
　　退一万步讲，任何一个正常的现代人都一定接受过“普通人不能乱钻电梯井”的教育，就和不能在煤气泄漏时点明火、不能用湿手指捅插座、不能拿微波炉热鸡蛋等等一样，属于安全常识，现在想要克服起来就变得尤为艰难了。
　　赵竣大概只是随便提议，因此也没有坚持，很快便摇头放弃了。
　　肖锋镝一直没说话，听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来讨论去，好一阵也没个结果，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那就验证一下试试吧。”
　　众目睽睽之下，他钻进最近的一道墙，没多久就直接拖出来一具无头尸体。
　　所有人一下子闭了嘴，愣愣地盯着他看。
　　那具尸体是齐着脖子根切下来的，已经干枯脱水，看上去就像扭曲的树枝一样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但是再怎么看它都是人类的“尸体”，而并非塑料做的装饰物，他竟然就这么——直接，把它，拖了出来？
　　进到这个副本之后，玩家们大都和形形色色的尸体打过不少照面了，但看是一回事，上手摸又是另一回事。眼看着他把无头干尸带向这边，两个女孩子顿时小声尖叫起来，毫不犹豫地往方时清背后躲。
　　方时清：……等等？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我是一群人里最矮最瘦的那个啊？你们为什么要跑我这儿找安全感？
　　众人很快让开一条通路，肖锋镝一路来到电梯前，直接把尸体抛了进去。
　　他是向上扔的，干尸划出半截扭曲的抛物线，重重磕在电梯井深处上部，贴着内壁向下滑落，眼看着就要散架了。
　　就在这时——
　　刷的一下，电梯井里落下来个庞大的、黑漆漆的东西。那东西速度十分快，甚至带起了一阵不小的风声，坚硬的底板狠狠撞上了那具干尸，如同摧枯拉朽一般碾压而过，坠入下方无边的黑暗里。
　　全过程最多不过一秒，电梯井里再度空空如也，只有内壁上隐约粘附的一点肉渣，证明刚刚的一切并非幻觉。
　　“那是、……电梯？”好半天，才有人梦呓一般地出声。
　　能在电梯井里上下的，当然只有电梯。然而它的运行速度也太快了，简直像是从十几层楼就开始自由落体一路下来一样。
　　“卧槽，那是电梯？”贺相武动了动嘴唇，“动车车头都没那种气势好吗！如果……刚才里面的不是尸体，而是咱们的话……”
　　现在肯定也已经变成粘在井里的肉沫了。
　　方时清想起了第二层的电梯井内壁上喷洒的鲜血，胃里顿时一阵不舒服。
　　电梯这条路是绝对行不通的了，玩家们又讨论了几句，并没有找出什么新的方法。看来接下来也只能进入夹层了，无论对这件事再怎么排斥，也非做不可——就像不管他们之前多讨厌进副本，副本开启后也得乖乖进来一样。
　　几人不得不往之前贺相武和顾晋泓出来的那面墙附近去。没想到就在这时候，一直闷声不响吊在最后的那个刘姓工人好像一下子踩中了什么东西，一阵咔嚓咔嚓的机器启动声响从他脚下飞快地延伸，一直扩散到墙边，随后一块灰色的墙皮吱嘎吱嘎地向一侧移开了，露出一道不起眼的小门。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刘姓工人慌慌张张地往旁边跑开，“这、这是怎么了？”
　　没人看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小门里侧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门内虽然没有光源，但通过大厅里明亮的LED灯的照射，依旧可以看出，里面的分明是一段台阶。
　　*
　　“是楼梯间，方哥你看，楼梯间哎！这也太走运了吧咱们！”贺相武简直一跳三尺高，兴奋地去揽方时清的肩膀，“这下就好办了，可算用不着再回那个夹层里去了！”
　　方时清拍了拍他，却实在没法笑出声。事实上，面对这扇突然出现的门，除了没啥心眼的贺相武之外，所有人都完全高兴不起来。
　　这实在太微妙了。在绝境之中突然发动的机关，牵引出一个不正常的出口，尤其还是由一个非常可疑的NPC触发的——太微妙了，微妙到很难不多想的地步。
　　肖锋镝看了眼刘姓工人，淡淡说道：“确实，您运气真好。这次多亏有您这一下子，帮大忙了。”
　　刘姓工人搓了搓手，好像全然没有发现空气中流淌的微妙气氛，很不好意思笑着：“哎呀，我也不是故意的，没想到会这样……”
　　“肖哥，之后咱们怎么走？”尤清雨看了看肖锋镝，眼神闪动。
　　“这还用说吗，走楼梯肯定比爬夹层强多了……哎哟！”贺相武捂着头，“你干嘛？”
　　顾晋泓若无其事地摊了摊手：“不好意思，误伤。”
　　事情无疑变得更麻烦了。摆在玩家们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是通过二三层之间的夹层，据说空气不畅，而且可能有危险，是这栋楼逼迫他们去选择的道路。二是新打开的隐藏楼梯间，一切都是位置，是这个“凶残诡异、如同恶鬼一般”的NPC，暗地里希望他们走的道路。
　　二选一，应该选哪条？
　　肖锋镝没有立刻说话，大概到了这种时候，他也难免开始犹豫了。
　　“我也觉得……要不还是楼梯间吧，”赵竣说，“要不大家投票表决一下？投票，少数服从多数，怎么样？正好咱们是单数人——”
　　“现在是双数。”曾昕盯着地板，轻声提醒道。
　　“……哦对，双数。但是投票也不一定就是半对半啊，还是有进行的价值的，对吧。”
　　赵竣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把刘姓工人给忽略了。事实上，没有任何玩家把这个NPC当自己人，在进行决策的时候，把他漏了是很自然的。
　　从赵竣的位置看不到，但方时清早一直在偷偷注意着那个NPC的举动，此时明显发现他的脸色扭曲了一下，变得十分狰狞，顿时心里大慌。
　　“那个……我还是想去走夹层，”一慌之下，他立刻发言道，“我觉得可能挺好玩的。”
　　——不能按照这个NPC的引导走下去，他心说，副本虽然会给他们制造困难，但总不能不让人通关，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却不一定。
　　“说什么呢方哥，”贺相武怪叫一声，“反正我不想再回去了，没别的路可走就算了，既然有别的路，我再也不想去那下头了！”
　　“少数服从多数对吧？”尤清雨看了看他们，“我选和时清一样的。”
　　“我选和清雨一样的。”曾昕立刻跟道。方时清刚刚就发现两个姑娘一直手拉着手，偷偷在彼此掌心写字，不知道是不是也达成了什么默契。
　　“……那就也加上我吧，”顾晋泓慢慢说道，他的脸色并不好，但态度很明确，“其实我反思了一下，夹层里的空气也没有那么差。”
　　贺相武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他。他们两人是一起从下面出来的，最清楚夹层里的条件多糟糕，因此他对此尤为不理解。
　　“票数已经过半了，”肖锋镝转身向那堵砸破了的墙又去，“那就准备一下，我们还是走夹层这边。”
　　“这——”
　　贺相武一脸想不开的表情。方时清扯了扯他：“别想了，跟着大佬走，没错的。”
　　贺相武苦着脸：“不是，方哥，你这是图啥啊？”
　　方时清也没法安慰他，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就转身去追肖锋镝了。他可没忘，人家大佬叫他待在旁边最近的地方来着。
　　肖锋镝将墙前的碎石略微清理了一下，然后就直接从贺相武敲出来的洞口跳了下去。这个空洞约有三米多深，但他落地轻飘飘的，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他在下面打开手电，看了看前面的情况。
　　因为墙内隔音条件非常好，想要听清他说话就必须进到里面来，或者起码凑在洞口。方时清正蹲在洞口前面听大佬指示，曾昕突然探头进来。
　　“时清，”她脸色发白，声音颤抖，“清雨……清雨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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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平时每天都是卡着时间放一章的
　　刚刚在存稿箱里把发表时间设置成了2018年今天晚上9点
　　然后晋江app就一直显示不能发布……
　　就这样折腾了10分钟，我才发现华点（）
　　这就是今天这章晚了几分钟的原因
　　说到底就是因为我太蠢（生无可恋脸）


第75章 废楼心魔（17）
　　“——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字面上的意思！”曾昕急得跺脚, “我刚刚还在和她说话, 一转头她就不见了, 不知道去哪了，这附近都不见人影, 叫她的名字也没有回答……时清，清雨她失踪了！”
　　失踪了？方时清一下子屏住呼吸，尤清雨不是不知轻重四处乱跑的那种人, 她在这种地方“失踪”, 几乎可以和“被怪物抓走”划上等号。
　　而且明明大家都是聚在一起的，有一个同伴却无声无息地失踪了——这简直是恐怖片的情节。
　　他顿时也着急起来。
　　背后传来响动，肖锋镝从地下的夹层里跳上了地面：“怎么了？”
　　曾昕语无伦次地重复了一遍, 他闻言立刻沉下了脸。
　　“那个NPC呢？”
　　“哎？我、我没注意，我现在去看看……”
　　“不用了。”肖锋镝叹了口气, 直接拉着方时清钻了出去。
　　赵竣、贺相武和顾晋泓都站在墙边，气场都很焦虑, 唯独不见尤清雨的影子。
　　方时清环顾四周, 发现之前一直待在不远处的刘姓工人全然不见踪影，立刻也意识到了什么。
　　“是他……把清雨带走了？”曾昕捂住嘴，一时间眼睛都红了。
　　“‘他’？谁？”赵竣一愣, 以不信任的眼神看着身边的几个人。他再次犯了之前的错误，完全把那个突然冒出来的NPC忘了。
　　顾晋泓皱眉道：“是说那个NPC？我一直在留意他, 他根本没有往这边跟过来。我以为, 在咱们选择夹层的时候, 他就一个人去爬楼梯了——”
　　现在并没有证据是那个人抓走了尤清雨, 但是，这确实是目前最合理的考虑方向。
　　“可，可他为什么突然要带走一个姑娘？”贺相武下意识追问道，问完却自己先脸上一白。
　　一个男人突然抓走了一个姑娘，这种事如果发生在现实里，接下来很可能是最不妙的、所有人都不愿看到的展开。
　　曾昕呼吸急促，猛然跳起来往前跑去。方时清下意识抓住她，却被她带了个趔趄——以他的力气，完全无法与她抗衡。
　　“你要去哪里？”肖锋镝皱眉问。
　　“当然是那个楼梯间，”曾昕喊道，“那个人很可能会在那里吧？我要去找清雨，我要去看看清雨在不在他那里！”
　　“你冷静一下，”赵竣也过来抓住她，然而一两个男人的劲道显然比不过她，两人都被她拖着往前跑，场面十分滑稽。赵竣有点气急败坏，“好好想想！那NPC绝对是想引咱们到那条路上去，就这么去了一定没好事——”
　　“那清雨呢？”曾昕一下子回过头，脸色很吓人，“你想不管清雨了吗？”
　　“我……”赵竣噎了一下，“但是，总不能为了找她一个人而搭上大家的命——”
　　“你有危险时，我们可不是这么做的。你从没想过‘大家’，你想的只是自己罢了，”曾昕冷冷地说着，用力把他甩开，扭头看方时清，“时清，你怎么打算？”
　　方时清觉得眼前的事情已经超出他的处理范围了。他可以相对理智地应对副本情节的推进和周边状况的变化，但是转眼间事情就发展成为两个队友的撕逼，面前的姑娘好像还在逼他站队——这是他最讨厌也最不擅长应对的事。
　　但是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选择的余地。曾昕说的没错，在这种环境下，他不可能像赵竣一样说出“不能为了她而搭上大家”这种话来。
　　“够了，”肖锋镝捏了捏眉心，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就一起去吧。不想去的可以留在这里等，这层没有怪物，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说完他就拉着方时清往前走去。曾昕舒了口气走在他们旁边，几秒钟之后贺相武小跑着也跟了上来。顾晋泓看了眼赵竣，默默跟了上去。
　　赵竣脸色铁青，喘了几口气，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墙壁，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操！都才认识俩礼拜的人，老子跟你们根本不熟好吗，哪加来的那么多感情戏！一群疯子，神经病，脑子不知道长哪里去了！好好活着不好吗！”
　　他恨恨地又踹了一脚，到底还是不敢一个人留在这里，只能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
　　＊
　　到那个隐藏的楼梯口的直线距离大概只有三十多米，其实走不了几步。
　　楼梯间里一如既往地没有光源。到门口的时候肖锋镝暂时停了下来，先打开手电往里照了照，发现这边的楼梯比正常的要狭窄一些，而且更长一些，灰扑扑的，上面还沾染着斑斑点点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血。
　　——根据之前的规律，这地方是只能上不能下的，一旦进去，就不可能后退了。
　　肖锋镝顿了顿，对身后的所有人轻声道：“要反悔就趁现在。”
　　没人说话。
　　一片安静之中，楼梯尽头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女孩子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以及布料细微的摩擦声。
　　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像是嘴被捂住了。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听出具体的声调，曾昕还是一下子就炸了，当即就要往里面冲去。
　　肖锋镝很有先见之明地拦了她一下，同时将手电光向上推。
　　——在转角平台的最深处，戳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黑影胳膊下面夹着个不住挣扎的纤细的人影，此时后者的挣扎动作已经很微弱了。尽管这点微弱的光线不足以让人看清长相，但凭借体型和衣着，玩家们依旧能认出来，被抓住的确实就是尤清雨。
　　曾昕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微微颤抖着。方时清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下来，他完全可以想象出接下来的情节发展，这个人绝对会转身往上走，把他们所有人勾进楼梯间里，然后放一大批奇形怪状的怪物或者机关进来。
　　这是这类游戏的通常展开，唯一区别于普通游戏的是，被挟持的不是游戏里的角色，而是一个活人，是他的朋友。
　　出乎意料的是，那人并没有后退，甚至还前进了一小步。
　　肖锋镝再次抬了抬手电，照到了尤清雨的脸。她的大半张脸都被挟持她的人压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此时正惊恐地大睁着，眼珠拼命地转动。
　　然后那个人突然改掐住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拖到身前，同时取出了一把小刀，直接刺向她身上。他好像根本没有斟酌下手的位置，只是单纯地想捅人而已。
　　看见刀子的时候，曾昕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大喊了一声猛然向前冲去。
　　“不要！”
　　她本身力气就大，现在情绪又正激烈，就连肖锋镝也冷不防没拦住，被她一下子就撞进了楼梯间。
　　而就在她冲进去的那一刻，挟持者却怪笑了一声，突然将尤清雨往前一推一扔。
　　在颈部一松的同时，尤清雨也立刻尖叫出声：“别过来！这里有——”
　　曾昕跳上台阶，一把抓住了尤清雨，与此同时她脚下一声爆响，楼梯中部突然整个向下坍陷了。
　　两个女孩子随着崩塌的水泥台阶，一起向下摔了下去。
　　这种时候曾昕的表现简直如同超人，她单手抱住了尤清雨的腰，半空中一个翻身，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塌下去的台阶边缘，动作利索得就像电视剧里的特种兵。
　　这种动作绝不是正常生长的现代人能够做出来的，如果说她的力气还可能是游戏给的，那这个反应速度则绝对是她自带的了。不过现在没人有时间和心情琢磨这个问题。
　　地面猛烈地震颤了一下，所有人都站立不稳，立刻冲进了楼梯间。肖锋镝扑上去抓住她的手往上拉，方时清想去帮忙，对方却猛地扭头冲他们喊道：“靠边，不要动！”
　　“什——”
　　地面再次狠狠一震，这感觉竟然有点熟悉。
　　“靠！这是又要炸了！”贺相武在方时清耳边吼道。这下他终于反应过来，这震动的感觉，就跟刚进副本时地面爆炸那时候一样！
　　话音刚落，一股强大的气流从裂口处蓦然喷发。整段楼梯都被撕扯成了好几截，他只来得及抱住头，就被狠狠吹飞了出去。
　　这里空间远比一楼入口狭窄，爆炸的威力也更强，根本不是人力能够对抗的。他后背重重砸在墙壁上，健康值一下子掉的只剩一层血皮，整个人都七荤八素不能好了。
　　整个脑子都是黑的，身体沿墙向下滑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接连不断的撞击和爆炸声突然变得沉闷，好像被格在了另一个世界一般。爆炸引发的耳鸣霸占了整个听觉，就像有一千台压路机在头脑里尖叫一样。
　　他扑通一声掉到地上，地面还是水泥的，冰冰凉凉。有血从胳膊上淌下来，大概是哪里被碎石划破了。
　　他瘫在地上喘气，足足花了数分钟，耳鸣的感觉才过去了。他努力集中精神，终于想明白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刚他撞在墙上的那一刻，墙面上竟然翻了一道暗门，带着他整个人翻了个一百八十度，翻到了隔壁！
　　这个本来就在暗处的楼梯间，墙上竟然有暗门……
　　＊
　　又狠狠喘了几口气，他颤抖着摸了摸腰侧，手电筒还是好好地系在那里。他打算按下开关，一道光线却抢先在身边不远处亮了起来。
　　顾晋泓坐在那边的地上，同样喘着粗气，身上带着血迹，看上去非常狼狈。
　　看来他和方时清撞到了同一堵墙上，而且也恰好碰到了暗门之类的东西。
　　“你，咳咳，没事吧？”他拿手电照了照四周，看到了方时清，便问道。他声音沙哑得很，像是挤出来的一样。
　　方时清虚弱地摆了摆手，觉得整个人都不能好了。
　　这里是和刚刚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楼梯间，好像比旁边那个略微宽一点。旁边的爆炸和撞击声已经平息了下来，回归一片安静。
　　方时清咳嗽着撑起身，先往自己身上泼了一瓶回血药，然后就伸手在背后的墙上摸索着。
　　“咱们，快点，找路，回去吧。”
　　虽然回血药已经生了效，但身体的不适没有那么快能缓解。刚刚的撞击太严重了，他的喉咙也一阵阵的腥甜，话都说不利索。
　　也就是这里是游戏，换成现实里同样的情况，他就算没挂，也铁定脑震荡昏迷。
　　这里只有他和顾晋泓，其他人一定还在旁边，他要找到暗门，回到隔壁去看其他人的情况。
　　也不知道大佬有没有把两个姑娘拉上来，这么突然就爆炸了，他们会不会有事？
　　顾晋泓没说什么，过来和他一起摸索着。然而摸了好一阵子，他们都没能找到什么暗门；带他们到这边来的机关，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别找了，”最后顾晋泓放下了手，说道，“肯定找不到了。”
　　方时清又咳了两下，感觉喉咙里的血腥味已经消失了。
　　“但是，别的人都还——”
　　“你不觉得，”顾晋泓打断他，“这个副本一直在故意把咱们分成几拨吗？这一次，一定也是副本故意的安排，所以，不要再找了，没用的。”


第76章 废楼心魔（18）
　　“我平时玩游戏不多, 或许不像你们这样有经验, 但是我理解它运作的原理。”
　　顾晋泓看着他说道。
　　“所谓的‘游戏’, 就是由开发者设计出来，按照一定规则运行的一段程式。在这个前提下, 玩家注定会被开发者引导和控制，因此被游戏本身封死的路，是绝对走不通的。而现在游戏已经指明了要咱们再次分流——你明白了吗？”
　　方时清的手还搭在墙壁上。听着对方不急不缓地说着话, 不知为什么, 他心里涌上了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
　　耳鸣的感觉已经过去了，他的脑子也清醒了很多，足以进行正确的判断；毫无疑问, 顾晋泓说的是对的。
　　然而这种感觉并不是针对顾晋泓的话语，而只是……单纯的, 不愿意承认“又被迫和队友们分开了”这个现象。
　　“也不一定，”在这种感觉的催动下, 他略微冲动地说道, “既然这程序是人为设计的，那总能找到BUG吧？要是能找到漏洞、利用漏洞，不是比被动地推进游戏高端多了吗？我觉得还是需要找一找——”
　　顾晋泓比了个无奈的手势：“算了吧, 你应该知道漏洞没有那么容易找。一般只有那些游戏大神、高玩才会去钻研这个，你觉得我和你能算是高玩吗？”
　　“……”方时清说不出话了。
　　他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从来只敢自称“熟练的游戏玩家”, 而绝非什么高玩。
　　“对不起, ”他最终将手松开了用力抹了把脸, “抱歉，你说得对……是我脑子不够清醒。”
　　他渐渐意识到，在第二层的濒死经历，对他的影响远比之前所想的更为深刻。在被迫和有能力救自己一命的对象分开之后，那股先前一直被刻意忽视的忐忑就这么再次冒了头，一时间甚至令他失去了正常人的判断力。
　　——简单地说就是，突然和肖锋镝分开这件事……让他非常没有安全感。
　　顾晋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地盯着他看。
　　这种微妙的沉默持续了好一阵之后，方时清才意识到，对方大概是在等他发话。
　　他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那、那个……咱们，现在就先沿路往前走走看？说不定前面就有机会和大家会合了。”
　　他用手电光点了点前面的通路，黑黢黢的楼梯间依旧是一派安静。
　　“好的。”
　　顾晋泓立刻站了起来，明显早就做好了准备，只等他提出来就能走。
　　“……”
　　方时清再次感到有点不适应。
　　他也不知道这种异样感从何而来。是因为自己和顾晋泓不太熟，还是因为对方对人的态度太微妙？
　　不过等正式前进之后，也就没了琢磨这种细节的余裕了。
　　两人沿着台阶，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生怕哪一脚踩得不对了，又引发个爆炸什么的。
　　这段楼梯的垂直高度足有十米，远超过了正常的商场楼梯高度——如此看来，三层和四层之间很可能也有个很高的夹层。
　　两人一路走得提心吊胆，所幸没有遭遇任何意外。到了楼梯尽头黑洞洞的门口前，方时清总算长舒了一口气，扭头问队友：“现在就进去吧？”
　　“嗯……”顾晋泓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弹，“对了，你觉得，这一层会不会出现什么怪物？比如你们之前碰到过的那种铠甲。”
　　“铠甲？”方时清想了想，觉得还真说不定。虽然第三层整层都没见一只，但这种东西很可能是废楼里的基础防御力量，保不准上面就又有了。
　　“可能有，唉，这还真不好办。”
　　想对付那种铠甲机器人，说来简单，只要拔掉电池就可以了；但以它们的反应速度，一般人往往很难靠近。他和顾晋泓都没有超人的战斗力，现在肖锋镝不在，还真想不到什么别的办法。
　　他思来想去，只好说道：“这样吧，咱们进第四层之后，优先寻找逃跑的退路，然后再探索别的。”
　　顾晋泓没什么别的表示，只是点了点头：“好。”
　　方时清：“……”
　　他好像有点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对方这个样子，明显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以及应对的方法。但是他绝不直接提出建议，而是抛出个问题，引导别人思考、让别人决断——
　　平时一堆人混在一起，他偶尔说上这么一句，倒也不显山露水。但现在就他们俩人，未免就显得过于刻意了一点。
　　方时清顿时又感到一阵头疼。
　　他本身就是不太擅长做决断的性格，平时和队友有商有量的倒还好，但对这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可就不太能应付得来了。
　　＊
　　有了前几层的经验，两人都在心里对第四层的情况有所预测，然而在真的踏入场景之时，却还是吃了一惊。
　　——整个第四层，竟然是一片……室内冰场。
　　楼梯间的入口挨着冰场外沿的铁丝网。铁丝网的高度在两米左右，内场向下陷入了一截，形成了一段高度差。
　　两人一出来就正对着满眼白花花、亮晶晶的冰面；头顶的灯光打得非常充足，映照得冰场就像仙境一般。
　　在冰场的中间位置，突兀地戳着一根方的金属物体。它的宽度约有数米，正面高约两米左右的双开门大敞着，后面空空荡荡的——
　　又是一段电梯井。
　　任何一个正常的设计师，都绝不会搞出“在冰场正中间放一架电梯”这种奇葩的设计。正因如此，它实在太醒目了，堪称冰天雪地中的黑塔。
　　“这……有点过于厉害了，”顾晋泓扒着铁丝网，往里看了几眼，“看起来确实是真正的冰面，天知道它是怎么在这种地方维持住的。”
　　方时清没有接话，也没法接话。说来丢脸，他只在《模○人生》里见过这种东西，此时已然目瞪口呆，被闪闪发亮的冰面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这片场地非常开阔，一览无余。冰场周围只有铁丝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配套设施。四壁还是只用水泥抹过的简陋墙面，也没看到有休息区什么的，这与这片冰场的规模十分不相称。
　　——当然，也没见有嵌着尸体的墙壁和四处游荡的铠甲机器人。
　　顾晋泓发现他在发呆，也不出声叫人，就这么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
　　等方时清反应过来之后，顿时很不好意思。
　　“那个……”他搓了搓手，“总之，咱们先，四处看看？”
　　顾晋泓等的就是这句话。两人绕着整个冰场走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更上一层的楼梯间，过程顺利得有点可怕。
　　方时清对冰场有点兴趣，时不时的伸头看上几眼。他在现实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和运动完全绝缘，看了半天，愣是连冰场的入口都没找见，只好转头找顾晋泓问。
　　“抱歉，我也不知道，”顾晋泓摊了摊手，“这个冰场很奇怪。它看上去，似乎‘只有冰面’。”
　　这个奇怪的说法引起了方时清的注意。
　　他来到铁丝网前面，扒着网眼往里看了半天，然后突然蹭蹭地开始往上爬。
　　这种铁丝网非常好爬，他三两下就到了顶，一下子翻了过去。
　　“你要进去吗？”顾晋泓有点惊讶，但并没多犹豫，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臂，就也跟着往上翻。
　　从上面下来可比爬到上面困难多了。因为内场与外面有着高度差的缘故，从铁皮网顶部到冰场的距离超过了三米，再加上冰面上摩擦力很小，并不稳定，就这么跳下去的话，说不定会摔伤。没办法，方时清只好背过身去，慢吞吞地一点点往下挪。
　　顾晋泓的动作比他快很多，稳稳地落在了冰面上，伸手去扶他。
　　“不，不用了。”
　　方时清手忙脚乱地腾出一只手，冲他摆了摆：“我自己能——行……”
　　声音突然中断了。他保持着这个扭过头的姿势，拼命冲对方打手势。
　　在冰场正中间，那个电梯的后面，走出了一个人。
　　——是之前那个刘姓工人。
　　他在冰上移动起来又快又稳，不比在平地上差多少，一路大步向这边走来。
　　方时清慌忙调整姿势，想要快点下到地面上，却一个不小心没抓紧，直接从上面摔了下来，摔了结结实实的一个屁股墩儿，疼得呲牙咧嘴。
　　再抬起头时，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刘姓工人在数米开外停了下来。
　　他的脸上，先前那些伪装出来的憨厚模样已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以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
　　很难用一个具体的名词来形容。非要说的话，就是那种——“拍集体合照的时候混迹于人群之中也能一眼被认出来是个杀人犯”的，诡异到了极点的模样。
　　“两位好啊，又见面了。”他呲牙冲这边笑着。
　　——然而，就在NPC咧开嘴的那一刻，他脸上……突然被糊上了一大团马赛克。
　　“……”
　　大概这个笑容太可怕了，就连游戏系统都觉得过分了，为了不给他们留下什么心理阴影才做了特殊处理？
　　不管怎么说，这团马赛克一出现，原本的恐怖画面立刻就失了真，起码能让人立刻与现实做出区分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方时清清了清嗓子问道。
　　顾晋泓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问得太蠢了。
　　“我？”
　　刘姓工人伸展了一下胳膊，两人立刻注意到他右手里握着一把小刀——正是之前用来挟持尤清雨的刀子。
　　“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我是工地上干活的，姓刘，叫我老刘就行。我和你们一样，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关在这座楼里了。这些都是真事，我没骗你们啊。”
　　他不紧不慢地说着。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脸上那团马赛克也不停地飘忽不定，显得有点搞笑。
　　……这个NPC，他到底想干什么？
　　顾晋泓伸手拉了方时清一把，让他有点艰难地爬了起来，在冰面上站稳了。
　　“不过，有一件事我忘了说了。”
　　NPC发出嘿嘿的笑声，如果不是那团马赛克遮住了他的脸，现在他的表情绝对可以直接拎去惊悚片场。
　　“那就是——我到这里来的时间，比你们早得多。我已经在这栋楼里走了不知道多久、来回不知道多少次了。”
　　“等等，难道你——”
　　这句话信息量可太大了。方时清立刻就想开口追问，但其实用不着问什么，刘姓工人自己就悠悠地说了下去。
　　“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他说，“这栋楼会不停地把人从四面八方拖进来，吃下去；它的胃口很大，就像无底洞一样，被它吞掉的人，没有二百也有七八十，你们见过的那些尸体，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说不定你们几个人，也很快会成为其中的另一部分。”
　　方时清在心里算了算，光第三层就有十几二十具的干枯尸体，这楼一共七层，按照平均数算一下，这个数字还真没夸张。
　　——当然，说到底这只是副本的背景设定而已。现实中如果有这么多人失踪在同一座烂尾楼里，怕不是这破楼早就被推土机铲平了。
　　“我前前后后见过了那么多死人，我自己却活到了现在。你们明白我现在想干的是什么了吗？”刘姓工人又是嘿嘿一笑。
　　尽管那团马赛克糊得很严实，他仍然发现，这家伙正在打量着他们这边的两人，就像是在打量待宰的猪或者砧板上的肉一样。
　　……鬼知道这个变态想干什么啊？杀人灭口吗？
　　他用余光看了顾晋泓一下，后者显得非常镇定，似乎已经完全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可惜指望队友开口实在太不现实，方时清只好试探着反问道：“你……想干什么？把我们也变成死人？”
　　刘姓工人哼笑了一声，似乎很嫌弃似的，方时清顿时郁闷起来。
　　“……他应该是想和咱们合作吧，不然没必要说这么多。”顾晋泓没办法，只好开口说道，“听这意思，他已经在这里走过很多次了，见过无数逃生失败的例子，可以给咱们提供参考。不过，”他也有点迷惑，“说是合作……但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可以提供给他的东西。”
　　这回刘姓工人倒是点了点头。
　　“总算有个聪明人，我还算没看走眼。我想要的很简单。我希望，你能把我带出去，带到这楼的外面去。”
　　这次他连“你们”都不用了，大概已经把方时清当成空气，只是在对顾晋泓讲话。
　　“你为什么不自己出去？”
　　刘姓工人呵呵地笑着。
　　“我出不去。这楼不想让我出去，我已经在这里面不知道多长时间了，和无数人同行过，试过无数种方法，没一个成功的。
　　“我曾经把同道的人都杀了，喂给这栋楼，权当买路钱；我也曾经一个不杀，好生护着一队人到最顶上去，但这栋楼最终把那些人都吞了，它不允许进来的人毫无代价地离开。”
　　卧槽？！方时清在心里怪叫一声。他提起“杀人”时态度如此轻描淡写，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而然，这货果然是个变态杀人狂，这楼里的尸体恐怕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他贡献出来的吧？
　　刘姓工人对这一点毫不避讳。
　　“我实验了好几遍，慢慢摸索到了离开的必要条件。”这里的“实验了好几遍”，无疑是以好几拨人的生命为代价的，“你们想离开的话，就得给这栋楼留下点什么，作为它的养料；而我想离开的话，就得得到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它一定很恨我，绝不会让我离开的，除非我装扮成其他人，骗过它的眼睛。”
　　方时清有点迷糊了。
　　刘姓工人又不怀好意地笑了几声：“还听不明白？这栋楼不肯放我走，我就只能找个人替我留下，当然，我也只能替那个人出去了。”
　　“就跟水鬼找替身一样？”
　　“对。”
　　刘姓工人脸上的的马赛克突然消失了，再次露出了那张脸。方时清近乎惊恐地发现，他正撑着下巴打量着自己这边。
　　“小伙子，你在外头是做什么的？”他问，“我看你就不错，那就这么定了，你替我留下，我替你出去。”
　　——不是吧。
　　方时清浑身都战栗起来。
　　刘姓工人的态度非常认真，眼神冷静中隐含着一股癫狂；他看得出，对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不用了，”他僵硬地张开嘴，“我不太喜欢这栋楼，不怎么想留下来。”
　　刘姓工人没理他，转而看向顾晋泓。
　　“怎么样？和我合作，我可以保你出去。只有到了天台上才能找到离开这栋楼的方法，我知道通往顶层的隐藏道路，可以绕过上面两层，直接爬到上面。如果你同意的话，”他努了努嘴，“那现在就展现诚意吧。”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话说到现在，哪怕方时清再蠢也能明白过来，这个NPC所说的“诚意”，就是让顾晋泓帮他把自己干掉，作为他所谓的“替身”，永远地留在这里！
　　以“离开这栋楼”作为诱饵，以“合作”作为借口，目的竟然是引得玩家们互相残杀……
　　“哦……”顾晋泓说，“请问，您说完了吗？”
　　没想到他会这么反应，刘姓工人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说完了的话，就请您离开吧。”他微微笑了笑，礼貌地说道，“我们都没有兴趣与杀人犯合作。”
　　“……”
　　“……”刘姓工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呵呵地笑了起来，“对，我是杀人犯，我杀的人多了去了。明知道我是谁，还敢这么对我说话？现在你们知道了我的秘密，又不与我合作，你以为，一句‘请你离开’就能把我打发走？”
　　“您可以不走，也可以试着把我们杀了，杀死一两个人对你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顾晋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如果这么做了的话，你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和NPC隔空对视，NPC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模样变得十分阴沉，露出一股非比寻常的压迫感。那是来自于真正的杀人狂魔的眼神，尽管正对的并不是方时清，他还是有种转头就跑的冲动。
　　看了一会儿，眼看顾晋泓没有让步的意思，他突然又笑了。
　　“那就算了吧，反正这楼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动不动手都一样。而且我也不是非得找你不可，你们不是有七个人吗？你觉得，另外五个人也都和你一样，绝不会与杀人犯合作吗？”
　　说完他转身就走，然而并没有走向电梯，而是跑到了铁丝网附近，向上跳起，动作灵活地翻了过去，很快便消失在通往上层的门洞后面。
　　看来他之前早就到了，只是一直以电梯为掩体，躲在后面静静观察，直到刚刚才现身。
　　直到那个人影彻底看不到了之后，方时清才重重松了口气，迟来的冷汗顺着额头淌了下来。
　　“你厉害啊，”他抹了把汗水，扭头对顾晋泓说道，“居然在这种杀人魔面前也不怂……哎？”
　　顾晋泓已经坐到了冰面上，脸色惨白惨白的，一副严重脱力的模样。
　　“你怎么了？”
　　“没事，”对方有气无力地冲他摆摆手，另一只手捂着心口，“让我缓缓……这有点太刺激了。我还以为死定了呢，刚刚他眼看着就要把刀甩过来了，还好最终结果还算不错。希望以后再也别碰上这种杀人魔了，对心脏真是非常不好。我快被吓死了。”
　　“……我看你刚刚挺镇定的啊？而且好像还知道很多不得了的事情，什么‘这么做了就再也出不去了之类的……”
　　“都是装的，话也是随口扯的，不表现得镇定一点，哪能把他唬走。”
　　顾晋泓接连捶打了几下胸口，才稍稍缓了过来，脸色仍然白得可怕。
　　“我以前是演话剧的，自认技术还可以，关键时刻可以稍微演一演，”他喘了几口气，把外套脱掉垫在身下，冰面上太凉，坐着很不舒服，“不过还是有点太高估自己了，差点就没顶住。”
　　“不不不，完全没有，已经一流超级无比的厉害了，多亏你这本事，不然我们这会儿已经死了。”方时清发自内心地说道。
　　虽然不明白这个海龟模特怎么在唱歌之后又发展了“演话剧”的爱好，不过这不重要。比起从杀人魔手底下活命这种大事，队友的现实身份当然一点都不重要。
　　在副本里相处越久，方时清越发现，其实身边这些状似“普通”的队友，都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平平无奇。每个人背后似乎都有着不少的故事和不少的本事；当然，除了他自己之外。他自己就是个废柴游戏宅，没什么可挖掘的东西。
　　不过经过这么一出，方时清倒是觉得和顾晋泓的关系稍微拉近了一点——毕竟一起面对过杀人魔，四舍五入就算同生共死过了。
　　在队友休息的时候，他便主动在周围转悠察看了起来。
　　在冰面上移动很困难，他干脆趴了下来，用手肘一点点往前爬动。这么爬动比走还要困难，但至少不用担心会摔倒，而且也方便检查冰面；唯一的问题就是形象不雅观，但这就无所谓了。
　　这里灯光太亮，稍微离远了看，冰面就像镜子似的，非常平整。
　　方时清趴在地上，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这层冰，感觉不太对劲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镐头用力敲下去，冰屑四溅。
　　一般的室内溜冰场，冰面都很薄，通常只有几厘米。然而他几镐头下去，很快敲出了一个足有巴掌深的豁口，下面却依然是冰层。
　　“太厚了，”顾晋泓还在原地坐着，伸头看了看说道，“像是冬天的冰湖。”
　　方时清又往前爬了一小段，打开手电贴着冰面往下照，突然头皮一麻，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冰层下面……
　　影影绰绰的，有个人形的物体。


第77章 废楼心魔（19）
　　视线很难穿透冰层, 方时清犹豫了一下, 还是挥动镐头向下砸去。
　　他花了好一阵工夫, 砸了足有一尺多深，终于一镐砸穿了冰面, 冰凉的水立刻就涌了上来。
　　有了个开口，剩下的就简单很多了。他将洞口开得更大一些，直到将直径扩大到二尺左右。这感觉就跟大冬天的在湖面上砸洞一样, 简直拎个鱼竿就可以开展冬钓活动——虽然底下大概没有鱼。
　　他用手指碰了碰水面, 冷得哆嗦了一下。再用手电光打入水面下方，发现冰层下面的水足有两三米深，堪比游泳池深水区了。
　　“你要干什么？”顾晋泓动了动问道, “……不会打算跳下去吧？”
　　“不会的啦，我根本不会游泳……不过, 确实得看看水面下边的情况。”
　　方时清说道，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把脑袋扎进了冰窟窿下面。
　　冰冷的水激得人头皮发麻。像他这种对游泳一窍不通的人, 在水底下连睁开眼睛都很困难，他花了好一阵子才适应了一点，转动脖子往之前的黑影处看去——
　　一双浑浊的眼睛, 隔着清透的冷水看着他。
　　他的头脑一下子僵住了，一瞬之后嗡的一声炸开。
　　那果然是一具尸体——一具死相非常完整的、被冰冻在水里的尸体, 也不知道已经死了多久了。因为这里温度很低, 它并不像之前那些干尸一样干枯扭曲, 细节非常完整, 看上去简直如同睡着了一样。
　　看面貌，这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苍白而陌生，表情呈现一种奇特的安详感。他穿着普通的衬衫，腰上挂着腰包，手里抱着什么东西。
　　方时清受到了惊吓，一口气没憋住，呛了好几口水，差点整个人都从冰窟窿里折下去。还好最终及时反应了过来，撑住冰面将脑袋拔了出来。
　　他咳嗽了两下，把呛进气管的水咳了出来，然后呆呆地坐在冰窟窿旁边，愣了好一阵子。
　　脸上也被冻僵了，惨白惨白的的一片，外加他表情木木的，看上去大概很吓人。
　　顾晋泓应该也感觉到了不对劲，过来戳他：“怎么了，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吗？”
　　“没，没什么。”
　　方时清用力拍了拍脸颊，在低温里冻了这么几十秒钟，只觉得巴掌扇上去都没什么感觉了，不过噼里啪啦的响声多少让他回了点神，“就是……有尸体。”
　　“……是吗。”顾晋泓皱了皱眉头，沉默了片刻，“谁的？”
　　“啊？”方时清甩着脑袋上的水，“什么谁的？”
　　“不是有尸体吗？谁的？”
　　“呃……”他懵逼了几秒，“那我怎么可能知道？这楼上下那么多背景板尸体，怕不是游戏系统都没给他们设定过背景故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它姓甚名谁啊。”
　　顾晋泓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方时清反复揉着脸颊，过了好一阵子，突然反应了过来。
　　“等等，等一下，你刚刚该不会以为……底下有队友的尸体吧？！”
　　顾晋泓没否认：“你看上去状态很不好，而且根据以前的经验，我不觉得一具普通的陌生尸体就能把你吓到。”
　　“……”方时清说，“放心，这个真没有，我只是比较怕这种……淹死的东西而已。”
　　每个人都有自己特殊的恐惧点，方时清当然也不例外。他对别的东西都还好，包括死人啊骷髅啊都能很快适应，唯二比较怕的，一个是重型卡车挤压的车祸现场，另一个就是冰冷的水下溺毙的尸体了。
　　——这对他而言，是远比“死亡”更加直白的东西。
　　“总之，这尸体无疑说明，冰面下面远没有看上去这么安静。说不定还不止一具，我再找找看。”
　　顾晋泓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方时清觉得他可能也想帮忙，到多半拉不下脸来和自己一样屁股朝天地往冰面上趴——毕竟这姿势真心不咋好看，这人又做模特又唱歌又演话剧的，偶像包袱一定很重。
　　休息了片刻之后，他又贴着冰面四处爬动起来。冰场上的温度很低，沾在头发梢上的水珠有点冻住了，他也懒得去管——反正到了刷新时间都会自己刷没的。
　　在冰面上移动起来太费事，他就只粗糙地看了附近的情况，在冰层深处又找到了数个黑影。
　　——这里表面看上去平静，实际上却和前几层没有区别，都是“积尸地”一样的存在。
　　这里太大，想全都查看一遍不太现实。最后方时清只好回到冰窟窿旁边，无奈道：“没发现有什么怪物啊机关陷阱之类的，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
　　方时清心道，就知道你会这么问。和之前一样，其实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对方心中也绝对早就有答案了，只是在等他说出口而已。
　　“接下来咱们应该也没什么能做的了，这水这么凉，就算会游泳的人也没法跳到里面去查看情况。看这里也没有其他入口，只有一个出口，别人应该也没法到这里来，要不，咱们休息一下就……继续上层？”
　　“好，那就这么做吧。”果不其然，顾晋泓一秒就点了头。
　　冰面上太冷了，其实并不能好好休息。两人便打算翻到铁丝网外面去。
　　就在站起身的时候，方时清犹豫了一下，再次看了看那个冰窟窿。
　　就在这个位置旁边的那具男尸，他手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来着？
　　当时他基本上已经被冻傻加吓傻了，比起那些动作上的细节，注意力更多的被尸体惨白的面部和僵死的眼球吸引了过去。然而游戏玩多了，人就多少会有些对线索的直觉了，现在冷静下啦仔细想想，他就觉得，那说不定是什么有用的东西。
　　虽然但是，想鼓起勇气再探头下去一次，还得从淹死的死人手里那东西，这对他来说，好像……有点困难。
　　看他一直迟迟蹲在冰窟窿边上，顾晋泓也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就这么默默等着。
　　方时清用力抹了把脸，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如果真是线索，那必须得拿啊，谁知道会不会是离开这里的关键。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把脑袋扎进了冰窟窿里，眯着眼睛打量着周围。
　　那具男尸离他大概只有一米多一点的距离。仔细看了看，他发现它怀里果然抱着个东西，看形状像是个文件夹。
　　他伸进来一只胳膊，努力往前够了够，将文件夹从尸体手里扯了过来。摸到手里时的触感柔滑，他这才发现，这个文件夹居然是被封在防水的塑料袋里的。
　　难道这具尸体死前是有备而来的吗？
　　尸体被这么一扯，晃晃悠悠地向前飘了一段，险些与他来了个脸贴脸。方时清顿时慌了手脚，胳膊在水里一阵胡乱扑腾，险些把文件袋又扔出去，憋住的气也一下子就松了。
　　就算做足了心理建设，多年的心理阴影也没绝没那么容易克服。
　　顾晋泓在上面及时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上拉。方时清一下子把脑袋抽出水面，直接在冰面上趴了下来，又惊天动地地咳了好半天。
　　“……你没事吧？”顾晋泓帮他拍了拍背，“为什么突然又要下去了，有什么新发现吗？”
　　他咳得说不出话，好一阵子才慢慢撑着冰面，直起身子。
　　“咳咳……对，我……咳咳，想起来，有个东西要拿……”
　　他的半截胳膊其实还在冰水里面泡着，刚刚呛得太厉害，都忘了把手□□了，还好没真把文件袋扔出去，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找谁哭去。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突然在水下攥住了他的胳膊——
　　“卧槽！！”
　　那只手非常沉重，他一个不察险些被拽下去。方时清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慌不择路地一边疯狂甩手一边往上拔胳膊，整个脑子一片空白。
　　——难道、难道水里的尸体诈尸了？
　　下一秒钟，一颗脑袋猛地钻出了水面。脑袋喘了几口气，嚎道：“方哥，方哥是我！快，快拉我一把，冻死了要！”
　　“……”方时清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住了。
　　“是……贺相武？”顾晋泓探头看了看水里冒出来的脸，立刻伸手过去，帮着把人拽了出来。
　　——还真是贺相武。
　　他半死不活地瘫在冰面上大口喘气，全身上下湿漉漉的。顾晋泓推推他：“别在这里躺着，一会儿全身上下都会结冰的，快，跟我们到冰场外面去。”
　　贺相武勉强动了动，就咸鱼一样翻了个面，嘴里嘟囔道：“等，等会儿，让我先歇会儿，没劲儿了，我一点儿劲儿都没了。”
　　方时清蹲在一边，呆呆地看看手上的文件袋，又看看瘫在一边的队友，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你……怎么从水底下突然冒出来了？”
　　这家伙上次从墙里突然出现，这次又从冰里突然出现，难不成是中了什么一定会从奇怪地方登场的诅咒吗？
　　“嗨，别提了，”被这么一问，贺相武差点哭出来，“说来真是倒霉透了。”
　　“你们不知道，我们最后还是一路从夹层里上来的——对，就是之前那个夹层。从这个地方下去，”他指了指冰窟窿，“直接砸穿底下的地板，下面就是三四层之间的夹层了。”
　　贺相武说他之前爆炸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就被气流直接掀回了第三层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只许前进不许后退的限制突然失效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面前的楼梯间已然不见，因为没有别的出路，他们不得不下到了夹层里。
　　从夹层往前走的时候，两侧渐渐出现了腐烂了一半的尸体，看上去远比之前见过的枯尸要新鲜得多，好像是在液体中保存的。
　　新鲜尸体比枯尸要可怕多了。尽管游戏里的表现远不像现实里那么逼真，也没有现实中那么冲的味道，但依旧不是普通人能够面对的，可想而知他这一路上心理遭受了怎样的摧残。
　　不过与之相对的，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也很容易就找到了向上的转折，来到了三四层之间。后来他们找到了夹层顶部的活动口，他用镐头将之强行敲破了，没想到往上一钻，居然就进了水里。
　　游戏里每个场景都是独立的空间，相互之间的通道就相当于空间隧道，因此即使打开通路，这个场景里的水也不会沿着通路泄到另一边去。
　　“你说‘你们’？”方时清注意到这个细节，“你之前是和谁一起的吗？现在怎么只剩你一个了？”
　　“哦，”贺相武已经喘匀了气，不过现在身上已经挂满了冰棱，正不停哆嗦，被这么一问这才想起来，“之前一直是和肖哥一块儿来着，我自个儿哪敢穿过那么多死人走夹层啊。不过他没有从这里上来。”
　　※※※※※※※※※※※※※※※※※※※※
　　我……（捂脸）昨天大概是脑子不太好使OTL
　　总之……今天发红包！！！
　　和之前一样，截止到明天更新前的留言都发！
　　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78章 废楼心魔（20）
　　“那他去哪了？”
　　“上去了吧？”贺相武苦着脸挠着头上的冰棱, “我们把下面的夹层打出洞之后, 其实一开始没打算上来的, 因为夹层前面明显还有路，感觉好像能直接再上一层。但是这个时候……之前那个建筑工人npc就突然冒出来了, 说是要找我们谈谈。”
　　说到这里，他接连打了几个哆嗦，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那个NPC……看上去真是让人瘆得慌。我现在觉得你说得对了, ”他扭头对顾晋泓说道, “他就是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快说重点！”方时清恨不得抓住他摇晃。
　　“重点……？啊，哦，之后肖哥就叫我不要动, 他自己和那个NPC沿路继续往前走，可能是要到上一层的夹层去吧, 到底去了哪我就不知道了。”贺相武继续打着哆嗦，“但我也不能一直在那等着啊, 我就直接钻上来了, 没想到上面会是水。唉，还好我选修过游泳课……”
　　“……他和那个npc单独离开了？”顾晋泓冷不丁开口问。
　　“对啊。”
　　“……”顾晋泓的脸色一下子改变了。
　　方时清顿时感觉十分不妙。
　　从之前的几次交谈也可以看出，顾晋泓这个人心思很细, 对“引导玩家”的态度也一直很微妙，似乎并算不上太相信的样子。现在肖锋镝和那个npc单独行动, 这件事其实什么也不能说明, 但——结合npc之前发起的合作邀请, 已经足够让这人多心的了。
　　这种怀疑, 虽然和他没什么关系，但就是令他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
　　贺相武从冰面上翻坐起来，看着两个人各异的表情，茫然道：“怎么了？哎，我觉得这也用不着担心，肖哥不至于打不过那个中年大叔吧？”
　　方时清心情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相信大佬一定没事的。呃，这么说的话，他是不是已经提前上去了？咱们要和他会合的话，是不是得快点上层啊。”
　　顾晋泓沉默片刻说道：“先到冰场外面去吧？”
　　因为高度差的缘故，从里面翻出去可比从外面翻进来难多了。三人好不容易才从里侧爬了出去，在出口附近的墙根底下排排坐下，冰场外的温度略微有所回升，身上的冰一点点融化，感觉总算稍微好了一点。
　　“咳……那啥，总之，咱们先来看看线索呗？”
　　方时清只好把刚刚从水底下捞上来的文件夹摊在地上，强行转移话题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线索，不过拿都拿了……”
　　他把外面密封的防水袋拆开，将里面的东西统统倒了出来。
　　这个文件夹鼓鼓囊囊的，里面夹着几支笔，一张工作证，还有好几种不同质地的纸张。
　　工作证好像泡过水，信息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照片确实是水下那具尸体的，而身份信息上写着“一级建筑师”。
　　——这位死者，竟然和地下那位BOSS是同行？
　　最上头的几张明显是图纸，三人抻着脖子看了看，认出这好像是这栋废楼的设计草图，旁边还用红笔勾了许多奇形怪状的注释，看上去蛮专业的样子。
　　这里的几个人都对建筑一窍不通，也暂且没心思琢磨图纸，于是先放到一边。
　　后面的好几张都是A4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水笔，七零八落地写满了各种信息。
　　三人一起粗略地看了第一张纸，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地记录着他进入废楼的经历，包括几点几分来到门口，几点几分突然意识到不对劲，身上携带的物品都有什么，水杯里的水还有多少毫升……细致到有些诡异的地步，天知道这人在这种环境下怎么还有耐心写这么多字。
　　因为字迹太小，纸上又没有格子，看起来非常费力。
　　同样是搞建筑的，地下那位的手账做得整洁清晰，相比而言，这位可就差太远了。
　　贺相武把纸张翻得哗哗响，咧着嘴说道：“如果有写网文的这么写，绝对会被读者骂骗钱。”
　　顾晋泓粗略看了看后面几页：“好像都是这种内容，没什么特别的。”
　　方时清想了一下，干脆把几张纸分成三份，每个人手里放了一份。
　　“咱们分着看吧，如果找到有用的信息，就拿出来说一说。”
　　这玩意儿看起来费时费力，三人凑一起看太没效率了。他心里还惦记着快点看完快点上楼快点去找肖锋镝呢，也不想在这里纠缠太久。
　　于是偌大的空间里安静了下来，一时之间，周围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细微声音。
　　对现代人来说，阅读这种纯手写纸质内容的机会，已经不太多了。尤其是对方时清这种已经毕业的重度网瘾青年而言，尤其是这个书写者的字还又小又密的。
　　他花了一会儿才把注意力集中在纸面上，耐着性子读了读前几段，发现这应该是记录者在夹层里写下的内容。
　　他的记录琐碎依旧，净是些路边第多少米出现第多少具尸体尸体大概死了多久摆成什么形状之类的东西，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意义。
　　看了几行后，方时清的目光渐渐游移起来，不自觉地往下跳了好几段。然而，在他失去耐心之前，突然有一行字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注意力。
　　“从现在开始，我要说一些真正重要的内容了。”那行字写道，“在此之前，我有一个忠告。如果看到这里的你是独自一人，那么不要再看下去了，直接把这张纸毁掉吧。如果你们是一队人，那么请你们先各自扪心自问：你想活下去吗？有多想活？”
　　方时清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个人为啥突然就开始故弄玄虚了。
　　如果是“真正重要”的内容，他为啥不用红笔或者大字注明一下，反而就这么混在一大片黑压压的小字里呢？
　　他也没怎么多想，直接就看了下去。
　　后面的行文风格和前面差了许多，比起流水账，倒更像是一份回忆录了。
　　“你一定已经知道了，我是一名建筑师。大概正因如此，地下的那只怪物并没有伤害我，反而告诉了我一些事情。他不能说话，但是能写字，我们通过书写交流了很多。
　　“他告诉我，他活着的时候也是一名建筑师，而且正是这栋楼的设计者。在楼建到一半的时候，他无意中撞破了谋杀现场，结果被凶手一并杀死了，死不瞑目，令人唏嘘。
　　“这只怪物……管人家叫怪物似乎不太好，我就叫他楼主吧。楼主说，他其实并没有伤害谁的意思，只是想把这栋楼修完。然而这栋楼已经并不是实际存在的建筑了；这栋楼活在阴阳之间，活在他自己的执念里，与他融为一体，早就不是依靠建材和工人就能修好的了。
　　“我问他，既然不想伤害别人，为什么楼里会有那么多尸体。他说他很恨那名凶手，但可能正是因为这份恨意，凶手竟然阴魂不散地跟到了他的楼里来，还是以生前的模样。这令他非常烦躁，因此用成为怪物之后的能力和制造了许多和自己精神相通的机器，昼夜不停地全楼搜索着，想抓住那个凶手，把他撕成碎片砌进墙里。
　　“然而他已经不是人了，一天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发狂。疯狂的时候他就分不清谁是谁，连带着误入这栋楼的无辜者都会被杀死。我注意到，对于杀人这件事他没有任何愧疚，只是有点遗憾——果然，他确实已经并不是人了。
　　“我问他怎样才能离开这里，他的回答是，除非这栋楼修好。把我们困在这里的是他的执念，也是这栋楼本身，只有执念消失，它才能放我们走。
　　我问他到底怎样才能把楼修好，他给了我一个答案。”
　　读到这里，方时清的心已经高高地提了起来：这无疑是指示了结束副本方法的最关键的部分。
　　真想不到，随便从水下捞上来的一份文件，里面竟会记载着如此重要的东西！不过仔细想想，这里毕竟是游戏，说不定系统准备了好几份同样内容的文件搁在不同位置，他们随便捡到哪一份都能用。
　　——令人气愤的是，这个记录者下一行笔锋忽然一转，根本没有说出答案是什么。
　　他写道：“这一路走来，我仔细想过了。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想活着，也没有那么怕死。我是一名建筑师，但是和楼主不一样，我一点都不爱我的工作。天天加班累成狗，只为了那点钱，迫于生计却不敢请假。谈过两个女朋友，都因为没时间陪她而告吹了，而且我也没觉得有多爱她们。至于父母，或许赡养老人是一种义务，但我不想回他们身边去。在他们身边，我只会感到压抑。”
　　“活着很累，很不快活。我找不到生活的意义，一切都是那么的索然无味。这或许是现代的都市病。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开了药，但是没有勇气吃下去。
　　“因此，这一路行来，我一直在想——这栋楼，说不定，是老天赐予我的机会。即使默默地死在这里，也没人会怪我。死在这里只是因为周围满是可怕的怪物和凶残的杀人犯，并不是因为我不爱惜生命。”
　　“我想用这种方式来缓解自杀的道德压力。但是我能骗过所有人，唯独不能骗过我自己。
　　“一路走到这里，和我一起误入楼中的五个人都死了，他们是被那个杀人凶手杀掉的，楼主说得没错，那个凶手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但疯子没有杀我，他可能看见了我和楼主写字沟通的样子，觉得跟着我可以离开这里，因此一直在试图要挟我。每次听他说那些疯话我都觉得搞笑，对一个一心想死的人，你威吓说要杀了他，怎么可能有用呢？这只是让我更坚定求死的想法罢了。
　　“楼主把他的楼平面图交给了我，我都放在文件夹里了，你一定也看过了。看图就可以知道，现在我头顶上方是个冰池，我决定了，就让自己永远地留在那里吧，永远地——安静地，不受打扰地，留在安静的水里。
　　“当然，既然你能读到这里，你也应该明白了，我多少还是对后来人有点责任感的，毕竟我知道，像我这样一心想死的人只是少数。我一定把收集到的资料全封进防水袋里了，不然你也看不见。
　　“事已至此，我还是来替你们指条明路吧。首先，如果你是孤身一人，那你死定了。所以我一开始就叫你不要再看了，抱着希望看到这里又突然绝望，我都替你觉得残忍。
　　“如果你们是一队人，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你想活下去吗？有多想活？为了活下去，能做到哪一步？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那就继续往上走吧。仔细看我转赠你们的图纸，上面用红笔标出了隐藏通道，走那里可以直接上到七楼（注意，这栋楼能上不能下）。隐藏通道里没有怪物和机关，但是你们需要提防那个杀人犯，他在这楼里很久了，而且能够自由上下，对楼的细节非常了解。对了，如果杀人犯对你提出合作，别信他的鬼话。有脑子的人都不会信，这里我就不展开解释了。”
　　“你们需要上到顶楼。到了那里旅程就结束了，你说不定会再次见到楼主，他会给你答案的。不过楼主有一半时间很狂躁，另一半的时间里才能沟通，只能祝你好运了，希望你恰好碰到一个讲道理的楼主吧。”
　　“当然，如果你已经不想活了，那么可以来陪我。我研究过，这片水里绝对是全楼上下最适合的安魂地。”
　　内容到此为止，这位老哥甚至心情放松地在最后画了个笑脸颜文字。
　　方时清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段文字。
　　他既觉得信息量有点大，又觉得这个人纯粹在故弄玄虚，有用的内容有限。
　　除此之外，“你想活吗？有多想活？”这个问题也很奇怪，而且……对他来说，微妙地有些扎心。
　　“方哥，看完了吗？”贺相武用手肘捅捅他，“我这张纸上没什么特别的啊，好像是他在二楼的经历……他有五个队友，在这层死了三个，好像是被那个NPC弄死的。”
　　方时清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他说，我们想逃生的话就得继续往上爬，爬到顶楼去。”


第79章 废楼心魔（21）
　　方时清把这段内容拿给队友们看。
　　这段文字写得又密又长, 不过排除记录者自己的心事和神神叨叨的心灵拷问段落后, 有用的信息倒也有限, 无非就是“杀人犯不可信任”“图纸上标示了上楼的捷径”“顶楼有出去的方法”这几点而已。
　　顾晋泓翻了翻那张纸，难得露出一抹比同情更深一点的神色：“看上去, 这个人应该有一定程度的抑郁症状，以致于对生活失去了兴趣，又不肯吃药, 最后就变成了这样。”
　　“抑郁症”在当代已经不是什么新鲜名词了, 然而真正理解这个概念的人并不太多。方时清也不太懂，只是听说这种病症的外在表现虽然以情绪问题为主，但本质上受激素分泌影响, 也是生理上的问题，一般来说, 需要服用药物来帮助调节。
　　不知道顾晋泓是不是在现实中有什么相关经历，对这件事表现得格外有感触。沉默片刻后, 他点了点“你想活吗？”这几个字, 轻声说道：“不管怎么说，作为健康人，我很想能一直好好地活下去。”
　　“怎么突然说这个？”贺相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也不用多想吧，就像方哥常说的, 那就是个游戏系统编写的背景故事, 没必要和它较真。正常人谁不想好好活着呢？”
　　方时清垂着眼帘没参与这些对话, 只是把那几张建筑图纸又拿了起来, 仔细察看着。
　　定下心来看的话，其实这图纸也不是一点都看不懂。
　　当然，人家专业的东西绝不是他这种门外汉能看的，不过泡在水里的那位已经细心地把重要的东西全都勾了出来，还在旁边写了一堆注释，虽然字还是又小又挤，但内容非常清楚。
　　文字中提到的那条直通的秘密通道，在第二层、第三层的夹层和第五层各有一个入口，位置都用红笔特意注明了。
　　——这个人自己一心求死，但与此同时，却也真心实意地希望能帮助别人活下来。
　　这令他心里微妙地有些胀痛，连忙用力甩头，将此时此刻的念头甩出去：这只是游戏里编造出来的背景故事而已，并非真实存在过的人或者事物。对它过于真情实感，那不就等于输给游戏了吗。
　　话虽如此……
　　他渐渐地意识到，想要将这个“游戏”彻底当成“游戏”来看待，是越来越难了。副本里的BOSS、仅仅活在背景里的遇难者，他们的经历变得十分清晰，十分真实，十分能引起共鸣。
　　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
　　现在已经错过了上一个入口，几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只能继续往前上第五层了。
　　听贺相武的意思，肖锋镝很可能已经跟着npc继续前进了，现在也不知道是在四五层之间的夹层，还是更高的什么位置。
　　楼梯间一如前两层的漫长，不过头顶倒是装着日光灯管，提供了最基本的照明。
　　爬楼梯的时候，三人都把神经绷紧到了极点，就怕那个神经病杀人犯突然从哪里跑出来，或者脚下的地面突然炸开，再次把他们吹得满天飞。
　　还好这种事并没有发生，走到楼梯顶端后，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现在这种情况，方时清理所当然地走在最前面踏入了第五层。
　　在现实中，如果想要在室内埋伏一个人，那最有效率的办法当然是趁他推门而入、最为松懈的那一刻发起攻击，这种时候普通人往往没有防备，对室内的情况也缺乏认识。这也是肖锋镝在队里的时候每次都要打头阵的原因，在他看来，最前方无疑最危险。
　　不过正因如此，副本里反而通常不会出现“开门杀”这种情况——这对玩家来说，未免有点太反人类了。
　　方时清自以为了解游戏的一贯套路，因此在每次进入新的一层的时候，他的危机意识反而一向最松，更多的是对新环境的好奇心。
　　所以，在进入第五层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从下往上这一路，一直是一层比一层更亮堂，第四层干脆就整个儿灯火通明，就连楼梯间里都有了灯管。因此玩家们早就把手电收了起来，对黑暗的提防心也一点点放下了。
　　谁知道，到了这第五层，却又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连点微末的亮光都没有。
　　一下子就从明亮的环境陷入了绝对的黑暗，这令人很不舒服。
　　方时清的手电一直就挂在腰侧，此时他本能地就要去打开，然而在有所动作之前，前方便传来了利器破空而来的响声。
　　那声音太过迅速，令人根本来不及躲闪。他只来得及啊的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压根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玩意儿。
　　“叮”的清脆一声，那个东西却在离他很近的地方被打落了。
　　随后不远处亮起了一道手电光，看到对方的那一刻，方时清顿时松了口气。
　　“大佬，你——”
　　肖锋镝冲他摆了摆手，三两步冲过来，从地上抄起一把匕首：正是他们之前统一买的那种。
　　地上还丢着一把没有刀柄的小刀，看来刚刚在黑暗中袭击他的，就是这东西。
　　似乎是肖锋镝把小刀扔了过来，勉强把它撞飞了。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后面的其他人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仍旧迈步跨了进来。贺相武一头撞在方时清背后，他那块头哪是方时清这小身板能抵得住的，两人哇哇大叫着摔倒在地。
　　“哎呀，疼死了……方哥你怎么堵在门口——你干嘛？”
　　“嘘，嘘，嘘！”方时清疯狂示意对方安静，他紧张地看着凝神戒备的肖锋镝，又扭头看向刚刚飞出小刀的黑暗里。这里有人——或者有怪物在攻击他，是谁？那个杀人犯吗？
　　“啊？肖哥，这是怎么了，那边有什么东西吗？”贺相武随着他的目光一看肖锋镝，然后下意识嚷嚷起来。
　　“……”方时清恨不得缝住这货的嘴。
　　这会儿顾晋泓也跟了出来，还好这人比较谨慎，一看情况就知道不对劲，立刻在门边上蹲了下去，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肖锋镝一下子把手电关了。
　　周围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没了多余的人声干扰，隐没在黑暗中的细碎声响便显得尤为清晰，方时清分辨出了金属摩擦声，以及和地面的磕碰声——这是属于那些“铠甲型机器人”的特色，以及……水滴落的声音，和令人感到十分不愉快的沉闷响声。
　　一派琐碎的音色之后，一声极其响亮的喝骂声如同炸雷一般猛然响起，把几个人都惊了一跳。
　　那声音有些熟悉，竟然是之前的刘姓工人——那个杀人犯。他喊得声嘶力竭，用的不是普通话，而是某种很难懂的方言，尽管听不懂内容是什么，但仅凭语调就能猜到，一定非常难听。
　　那、那家伙怎么了？彻底发疯了吗？！方时清有点惊慌，不由得往后缩了缩。人在面对如此彻底地倾泻而下的愤怒和疯狂情绪时，总会本能地感到害怕和退缩的。
　　然而这时，不远处的手电光反而再次亮了起来。
　　肖锋镝收起了戒备的姿势，垂下了胳膊，对他们说道：“行了，看来已经没事了。刚刚的那一下应该是他最后的反击，现在他除了喊话之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啊？”
　　他的声音穿插在黑暗里传来的暴怒骂声中，显得不太清楚。
　　方时清愣愣地看着对方，完全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肖锋镝把匕首往回一收，腾出手来抓住方时清的胳膊，把人拉了起来。
　　“你没事吧？”他问道。
　　“没，没有，我当然没事，你……”
　　方时清急着去打量对方的情况。
　　他的袖子上有好几道裂口，也不知道是刮的还是被刀切的，不过没看见血迹，应该是没有受伤。
　　黑暗之中传来的辱骂声还在持续，但声音一点点小了下去，气势也越来越虚弱，像是力气用尽了。
　　“肖哥……”贺相武讷讷道，“那啥……现在正发出……那个声音的，就是之前那个npc吧？”
　　“对。”肖锋镝点点头。
　　“你和他发生了什么？打起来了？”
　　“——什么叫‘发生了什么’？”肖锋镝皱起了眉头，“还能发生什么，他想杀了我，没杀成。”
　　“他为什么要杀你？”顾晋泓忽然问。
　　“大概因为谈崩了吧。”他看了对方一眼，淡淡地答道。
　　“呃……”
　　所以说具体情况是怎么回事，那NPC现在又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方时清有心想继续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黑暗里的咒骂声最终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令人不快的沉闷声响一直持续着，甚至变得更明显了一些。
　　几秒的沉默后，肖锋镝问：“要过去看看吗？”
　　没人说话，等于默认了。
　　一行人开始向黑暗中移动。
　　第五层非常干净，也十分空旷。除了肖锋镝外，几人都打开了手电，不断扫视着四周，但除了在大厅正中看到了已经十分熟悉的电梯井之外，没见到任何别的东西。
　　越往前走，那种沉闷而粘稠的声音就越明显。方时清慢慢想起来这声音像是什么了——像小时候过年包饺子时，搅肉馅的咕啾咕啾声。
　　他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走过去，穿过了大半个大厅，一直到距离另一边的墙壁不足十米的地方。
　　从这个位置，已经可以利用手电光看到对面的一切了。
　　“——”
　　那一刻，不止方时清、贺相武，就连闷声不响的顾晋泓都屏住了呼吸。
　　三四只“铠甲型机器人”正围在墙壁前面，高高举着手中的细剑，以快速而统一的频率，反复戳刺着被钉在墙上的什么东西，发出搅肉一般的诡异声响。
　　不，那“东西”，准确地说大概并没有被钉住，只是因为铠甲们的动作而被顶在了墙上无法下滑而已。
　　——那是一团混合了肉色和血红色的东西，大体上呈现人形。至于更具体的描述，几人都说不上来，因为肖锋镝的手电光只停在较低的位置，并没有上移，而其他人也没有勇气将光线转过来。
　　从它身上，不时有粘稠的液体滴滴答答地向下淌落——这就是刚刚在黑暗里的“水滴声”。
　　“……”贺相武扯了扯方时清的衣角，虚弱道，“方哥，我想吐。”
　　“这是你的错觉，游戏里咱们没有‘反胃’这个生理功能。”
　　方时清回答道，但他懂贺相武的意思。即使生理上没有反应，眼前这一幕也足够让一个正常人心理上产生恶心感。
　　他抓住肖锋镝的手臂，指了指前面的墙上，小声问道：“大佬，它……就是之前那个npc吗？”


第80章 废楼心魔（22）
　　“……应该是吧, 这层再没有别人了。”
　　肖锋镝略微别开了脸。
　　看来他虽不至于对眼前的情景感到惧怕, 但也不会有多喜欢——正常人都不会喜欢这种画面的。
　　那些铠甲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这边, 只专心致志地攻击着眼前的目标。
　　几人慢慢向反方向退开，一直退到对面的墙角才算停下来。周围很安静, 因此细微的翻搅声也能传得很远，隐隐约约的，反而更加令人恶心。
　　“……那个,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那些铠甲突然就冒出来, 突然就开始发疯，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肖锋镝皱着眉头，稍微说了一下之前他这边的经历。
　　正如贺相武说的, 当时他们本来在夹层里，那个刘姓工人突然就冒了出来, 还说要请他们谈谈。
　　考虑到安全问题，他就让贺相武先离开了, 随后跟着刘姓工人到了第五层的入口——之所以没继续往上, 可能是因为那个杀人犯觉得第五层是最安静也最安全的地方。
　　当时第五层的电灯都是打开的，堪称灯火通明，空荡荡的环形大厅一览无余。
　　和之前对方时清两人一样, 刘姓工人一开口就提了合作，并且同样要求他杀死队友作为合作的诚意。他当然一口就拒绝了, 然而刘姓工人却摇着头, 说了句微妙的话：
　　“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了, 你是不可能从这栋楼里出去的。这栋楼只允许那些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的人出去。”
　　他觉得这句话很奇怪, 但再怎么追问，对方都没有多说的打算，只问他要不要同意合作。
　　后面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了，再后来就……打起来了。
　　说到这里，肖锋镝突然想起了什么，暂时停止了讲述，转而在周围小范围地走了一圈，弯腰捡起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东西。
　　看到他手里黑漆漆的道具时，所有人都为之咋舌。
　　“这是，手.枪？”
　　“这个世界居然有这种东西？！”
　　“一直有，那个木匠家墙上就挂着□□，你没注意到吗？”
　　肖锋镝干脆把它递了出去，让他们把玩。
　　几人一窝蜂地围在一起，十分新奇地打量着那把又老又旧的小手.枪——
　　看上去像是民间流传的土造手.枪，虽然能用，但威力和攻击距离都很有限。现实中怕不是就连新潮一点的抗日神剧都不会用这么糙的玩意儿了，视觉效果实在不好。
　　“肖哥，里面没有子弹啊，打空了吗？”
　　“打空了，不过本来就没多少，”肖锋镝说，“应该是以前进入楼里的受害者的遗物，那个建筑工人身上的武器好像都是从死人身上收集来的。”
　　“既然副本里出现了枪.支，是不是意味着在这个游戏里其实是能用现代武器的啊？那咱们将来是不是也能买点这种装备，什么的？”
　　方时清久违地感到了兴奋。男人嘛，总有点这方面的情结，虽然他因为自身原因几乎不接触fps类的游戏，但不代表他对此不感兴趣。而且再怎么说，热武器总比冷兵器更能给人安全感，以后再进副本的时候再有怪物迎面扑来就一枪爆头，虽然血腥了点，胜在方便安全嘛。
　　肖锋镝瞥他一眼：“你会用吗？”
　　“……不会。”
　　现代人生活在安定和平的环境下，哪有那么多会用武器的。
　　贺相武挠头道：“我吃鸡玩得还是可以的，但真货就……”
　　顾晋泓对这种东西兴趣似乎不大，但闻言还是将枪拿过来摆弄了几下，很熟练地就把它卸成了几块，看上去是个老手。
　　方时清目瞪口呆，问他的时候，他只是说道：“时差的时候跟别人学过。”
　　“……你留学其实是跟爸爸去的夏威夷吧？”
　　“夏威夷？为什么是夏威夷？我父亲没有跟我出国。”顾晋泓茫然道。
　　“……不，没什么。就当我没说吧。”
　　肖锋镝继续讲他之前的经历。
　　之后两人就兵戎相见了，是那个杀人犯先动的手，大概是他判断不可能说服肖锋镝之后就决定先下手为强了吧。
　　对方突然开枪，肖锋镝确实没有想到。还好那家伙也不怎么会用这东西，准头很差，并没有伤到人。
　　然后整层的照明突然熄灭了。双方在黑暗之中谁也摸不清，僵持了好一会儿后拉开了距离，这时对面隐约传来了铠甲的声音——
　　那个杀人犯在这楼里徘徊了相当长的时间，对铠甲的习性只会更熟悉，当即放弃了狙击，转而向深处逃去。然而他的年龄毕竟也不小了，听力有所衰退，等他发现时再想逃命，已经太晚了。
　　铠甲出现的时候，肖锋镝本来还凝神戒备了一下，后来诧然发现，所有的铠甲都全然没有攻击他的意思，只一味追击着那个刘姓工人，攻击的架势非常猛烈，凭那个杀人犯自己完全无法招架。
　　慌不择路之下，那个杀人犯甚至冲他求助，喊着什么“没有我你们绝对会死在这里”之类的，见他没有反应，便疯狂地展开了无差别的攻击。
　　不过他投掷的小刀之类的根本无法杀伤那些铠甲，肖锋镝也不是那种“即使是杀人犯也有权利得到救助，只有法庭有权判定他的死亡”的守序善良阵营。他只是越退越远，一直退到了大厅的另一端，冷漠地等待最后的结果——
　　然后，他们几个就来了。
　　方时清把他们这边的经历也简单地说了一下，将从水里捡的文件拿给肖锋镝看。
　　肖锋镝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果这上面写的是真的，那些铠甲的行为就可以理解了。这是一场复仇。”
　　虽说还是不知道铠甲们是从哪里出来的——说不定是被过于响亮的枪声吸引的呢。如果当真如此，那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说起来，之前在隐藏楼梯间的时候，那场爆炸之后……也不知道那两个女孩子怎么样了，还有不知道赵竣哪去了。”
　　说到这里，方时清不由得忧心忡忡。
　　要说担心，爆炸之后他最担心的当然是肖锋镝了，毕竟他在爆炸正中央的位置。其次就是那两个姑娘，当时她们正悬悬地挂在洞口边上眼看着就要掉下去。现在肖锋镝已经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但那两个女孩子却毫无消息，难免令人多想。
　　“他们应该是掉下去了。”肖锋镝顿了顿说道，“在突然爆炸的时候，曾昕就直接松了手。”
　　那是个很聪明的举动，因为及时松手让自己掉了下去，她们多半通过洞口直接切换到了楼下的场景，并没有遭到爆炸的冲击。
　　然而不知道那个洞会通到什么地方，落地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万一有什么新品种的怪物，那就只能说她们运气不佳了。
　　“那赵竣呢？大佬你有没有注意到？”他记得当时赵竣和贺相武是在队伍最后面的。
　　最前面的肖锋镝和最后的贺相武被弹回了第三层，但赵竣却不知所踪，这说来也是奇怪。
　　“他也掉下去了，”肖锋镝说，“你们没看到吗？爆炸之前他脚边的地面突然就裂了，地面一晃他就掉了下去。”
　　“不是吧，这也太……巧了吧？”
　　“呃，这是真的，”贺相武郁闷道，“我还想去拉来着，不过他掉下去掉得太快，而且马上就炸了。”
　　这么说，他们三个人很可能掉到一起了？
　　方时清捂着额头，只觉得脑袋一阵发疼。那三个人落在一起，比三个人各自落单还要糟糕。不过现在……说难听一点就是生死未卜的状况下，也没什么余裕去担忧这个问题了。
　　“你们觉不觉得，这栋楼在故意引起我们之间的矛盾？”顾晋泓忽地问道。
　　他很少作这种推论性的发言，因此一开口就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为什么这么说？”
　　“只是一种感觉，”顾晋泓支着手臂，轻声道，“这个副本一路上都在努力把咱们拆成几队，而且一直在尝试不同的搭配组合。关系最差的人却被安排到了一起，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也不能这么说吧，我们关系又不差，对吧方哥，对吧肖哥。”
　　“不是说你，我是说他们，”顾晋泓平静地解释道，“第一次的时候我们七个人被拆成了三组，第二次拆队的时候又是三组，其他组合基本都改变了，只有他们三个人还凑在一起，这未免有些过于巧了。”
　　方时清觉得这个说法有点牵强，但仔细一想，赵竣没有和贺相武一起被弹回第三层，反而掉了下去——这件事确实微妙得不行。
　　“这么说的话，这个副本它想干什么？让我们吵架吗？”或者往更阴暗的方向去想，是让玩家们吵起来然后自相残杀，把副本玩成大逃杀？
　　顾晋泓没再说话。昏暗的光线下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大清晰，但方时清能感到，对方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这边。
　　他打了个哆嗦，突然不太想深入思考下去了。
　　远处，搅肉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大概那个刘姓工人的尸体已经被彻底弄碎了。
　　“闲话过一会儿再说吧。现在先离开这里。”
　　不知道之后那些铠甲会不会掉过头来攻击他们。好几只同时打死攻击的话，即使是肖锋镝也觉得棘手，还是尽量避免比较好。
　　说是“离开”，可行的方案也有两条。一条是通过图纸上的密道，直接到第七层去；一条是按部就班地爬楼梯，到第六层去。
　　按照正常的游戏模式来讨论的话，在攻略时，如果更看重通关速度——比如要达成某个“xx分钟内通关”的成就的时候，走密道更合适；而如果更看重第六层里可能会有的物资和补给的话，直接往上便更合适了。
　　但是——怎么说呢，事到如今，就连方时清都懒得发扬自己的收集癖了。
　　这一路爬上来，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遭遇了多少危险和困难和惊吓，所有人都疲倦得不行，即使他有心想去第六层进行收集，大家也没那个力气了。他自己也没那个力气了。
　　因此，几人很快便达成了统一意见。
　　按照图纸上标明的位置，直通楼上的暗门就在这一侧的墙后面。大概有个什么机关能够把门打开，但他们也懒得找了，确定门的位置之后，方时清直接拿锤子一通砸把墙砸开，玩家们就这么走了进去。
　　这是一段狭窄而陡峭的楼梯，宽度仅容一人通过。沿着它一路向上，玩家们直接绕过了第六层，抵达了在第七层——也就是顶层的出口。
　　※※※※※※※※※※※※※※※※※※※※
　　马上就收尾啦！
　　看了看自己的大纲，我突然发现，本来这楼只有五层的（）


第81章 废楼心魔（23）
　　踏入第七层之后, 每个人都愣了一下。
　　虽说自打进入这楼之后, 每往上一层都会有新惊喜和新惊吓, 但这一次依旧和之前的每次都有不同——
　　下面的每一层楼都是封闭的，没有窗户, 也没见换气孔之类的东西，大概是废楼和BOSS合为一体之后它就把这些东西都去掉了。
　　但第七层的四面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赫然开着大扇的窗子。此时窗上没有装玻璃, 明亮的日光毫无阻碍地落入大厅内, 将整个空间打得亮亮堂堂的。
　　几人默然无语，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有贺相武嘟囔了一句：“原来已经天亮了啊。”
　　——在他们被困在废楼里艰难逃生的时候, 不知不觉的，已经天亮了。
　　而且看这个日头的高度, 搞不好都已经是转天中午了。
　　副本里居然也是会天亮的吗？
　　方时清有些惊讶，他之前本以为副本里头就和恶魔城里一样暗无天日。
　　不过仔细想想, 之前进第一个副本的时候是前一天晚, 出来时则是第二天早上，这证明副本内的时间流速和外面本来就是相同的。如此说来，外面天亮的时候里面也天亮, 这事好像也不怎么难理解。
　　除了这些窗户之外，第七层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大厅里没什么特别的, 地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个别地方还扔着掰碎了的粉笔和倒空了的水泥袋子, 比前面的每一层都更像一栋未完工的普通大楼——唯一的例外, 便是贯通了正中间的电梯。
　　每一层都有电梯，看到现在大家都已习以为常了，因此此时只是惯例地检查了一下。这几层的电梯都很干净，看来只要不爬进电梯井内部，它就只是个安全的摆设而已。
　　除此之外，这层还真没别的什么可注意的东西了。
　　“这份记录上说，”方时清重新翻看着说道，“到了顶楼之后，楼主就会出来做个解释……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你不记得了吗？之前那个杀人犯说过，光到顶楼是不够的。”顾晋泓说。
　　“哦……好像是说过，还得上到天台，对吧。”
　　说出“上天台”这个词的时候，方时清心生了一股微妙的预感。在现代社会，这个词语的引申义使用得过于广泛，几乎能与“跳楼”划上等号，平时开玩笑地说说也就罢了，但在这种地方提及，未免有点不吉利。
　　明明外面是正午的大太阳，他却接连打了几个寒战，总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加糟糕的事情。
　　“你觉得冷吗？”肖锋镝看了看两侧的窗户。
　　现在是春天，中午的气温不算低，但站在高处的窗户边上，穿堂风一吹还是有点凉的。
　　“啊，不，没，没事。”他缩着脖子往旁边走，重新摊开了那几张建筑图纸，“总之，咱们快点找往上的方法吧，早找到早完事……这都一天多了。”
　　整层没有任何楼梯口或者可以攀爬的支架，头顶上也看不到任何开口。一般来说，建筑里总会留个上天台的通道，不知道这里的通路是不是也被BOSS藏起来了。
　　方时清靠在窗根底下，把那几张建筑图纸摊开来又看了好几遍，依旧没发现哪里有标明上天台的方式。
　　肖锋镝来到他身后，似乎往窗外看了几眼，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怎么了？”
　　“你看。”
　　肖锋镝把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户洞的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方时清有点担心上面突然掉下个刀片机关啥的，那样的话他绝对会被当场腰斩了，不由跳起来摸了摸窗洞上面，确认那边是整块的水泥才放下心来。
　　大概是因为他迟迟没有动作，肖锋镝有点等不及地又拉了他一把，把他往窗户边上按。
　　没想到在脑袋通过窗口的那一瞬，方时清居然体会到了那种切换场景时特有的凝滞感。
　　等整个人贴着窗台趴下来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窗子也是场景的出入口，也就是说，现在他们正处于半边身体在上个场景、半边身子在这个的状况下，某种程度上，还真和腰斩差不多……
　　场景切换以后，眼前的情景一下子发生了变化。
　　就在他的脸旁不远处，出现了使用金属材料搭建而成的特殊的东西。
　　“这是，脚手架……吗？”
　　面前这个贴着楼面的、由木料搭建而成的方方正正的架子，应该就是施工过程中搭建的所谓“脚手架”了。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只有这么一小段还保留得很完整，从最底下一直向上延伸，与楼顶平齐。旁边倒也零零碎碎有一些，但也不知道是拆了还是坏了，最多只到三层楼的高度，远没有这么高。
　　肖锋镝打量了片刻，突然纵身从窗口跳了出来，在窗口一踏，向斜角的脚手架上落了下去。
　　“？！”
　　方时清只觉得一道影子从旁边掠过，顿时吓了一跳。
　　他准确地落在偏低一点的平台位置，动作很轻巧。
　　脚手架这东西看上去十分单薄、又细又高，实际上是采用合理的结构搭建的，非常稳当，突然落上一个人也晃都不晃的。
　　肖锋镝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游刃有余地走了几步，抬头说道：“楼里没有发现任何往上的通道，看来，咱们得通过这个东西爬上去了。”
　　“大佬，”方时清捂着额头，“你，下次要动作之前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别搞这种突然袭击啊，吓死我了。”
　　“……”肖锋镝，“抱歉，这点距离一步就迈过来了，我觉得不要紧。”
　　“不，再怎么说这里也是几十米高的半空中……”
　　窗口并没有正对着脚手架，不过脚手架和楼面很近，和窗子的直线距离也只有一米半左右，即使方时清也能一步跳过去。
　　但再怎么说这里也是数十米的高空，一旦摔下去那恐怕全身上下都不会有好骨头。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恐高，在这个高度，又没有任何安全措施，哪敢直接往外跨啊？啊？！
　　“那我先上去看看，”肖锋镝仰头看了看上面的情况，又按了按脚手架的立柱。这种东西被设计出来就是为方便工人上下作业的，非常结实好爬，“确认没问题的话再——”
　　“等等，你先等等，”方时清忙不迭喊道，“这楼可是只能上不能下的，万一你上去就下不来了，那我们怎么办？要去大家一起去。”
　　说完他就把头缩了回去，招呼贺相武和顾晋泓过来。
　　没想到，等他再次探头出来的时候，却看见肖锋镝蹲在脚手架的平面边上，正在往下望。
　　“你在干什么？”
　　方时清莫名其妙地跟着伸脖子往下看，一惊之下，差点摔下去。
　　在楼底的位置，脚手架旁边，站着两个人，正在远远地冲他招手。从这个高度往下看，对方的脸不太清楚，但看体型和服装，分明就是之前失联的那两个姑娘嘛！
　　“时清——！肖——哥——！”
　　光招手还不算，曾昕把双手捏成喇叭状，冲上面大喊道，“你——们——还——好——吗！”
　　“听上去她中气挺足的啊，看来没什么事。”方时清大松了一口气，也冲底下喊道，“没事！你们——能上来——吗！”
　　闻言两个姑娘互相交流了几句话，然后还是曾昕喊道：“有——点——难！”
　　“卧槽！”贺相武刚冒个头出来就被底下的声波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一下子叫起来，“她们怎么在底下？这楼不是能上不能下的吗？”
　　“这问题恐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先让她们上来再说吧。”
　　说话间，两个女孩子一起伸手进楼里，好像在往外拖什么东西。
　　那东西被拉到外面，跌落在地上，是个大号的人形物体。方时清再次震惊了：“不是，我没看错吧？那个是……赵竣吧？！”
　　倒在地上的“人形物体”一动不动，看服装正是赵竣。
　　“好像真是，卧槽卧槽，”贺相武直接冲底下吼道，“他还活着吗？？”
　　“放心——！没事！就——是——晕——了！”
　　曾昕回道。尤清雨很不客气地踢了踢倒地的赵竣，后者毫无反应，如同一条咸鱼。
　　“……怪不得她们说想上来有点难。”
　　方时清留意到，两个女孩子行动的时候都不太利索，大概是之前受了伤，四肢上留有伤口。
　　在游戏里受伤之后，损失的健康值固然能够用药物很快回复，但带来的疼痛却会留存下来，造成相对长久的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想带着个昏迷的男人爬上脚手架，对女孩子们来说并不容易——再说，说不定她们也恐高。
　　“你们不能走楼梯吗？”贺相武继续喊道。
　　“不能！”这回喊话的换成了尤清雨，她一边喊话一边比划，“这条路！里面塌了！到不了！楼梯口！”
　　肖锋镝一直在研究脚手架，最终却只是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果然不行。你说的没错，我试了试，这个脚手架上同样也是能上不能下的，在想往下走的时候会收到操作不可执行的系统提示。”也就是说，他们不可能下去帮助那两个姑娘，只能靠她们自己。
　　“唔……不过，这个架子应该挺能承重的吧？”
　　“如果它没什么毛病的话。”一般的脚手架每平方米能够承重数百千克，担几个人肯定不成问题。
　　“哦，那就好办了——”
　　方时清变戏法一样地从道具栏里顺出了一大捆绳子。
　　“这东西，这回总算有用武之地了吧？”
　　这是他在进上个副本前就准备好的，自打之前在自家农场里发现地洞以后，他干脆就一直把它当成常用道具备在了身上，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
　　进度推进太慢了……明明马上就能结束了OTL
　　抱歉qaq，明天一定更6k！


第82章 废楼心魔（24）
　　一份绳索不到二十米, 其实并不够长。还好进第一个副本之前他曾经帮所有玩家都准备了绳子, 而一向谨慎的顾晋泓这次也把东西带在身上备用, 两根接一接，长度就差不多了。
　　楼上的玩家们把绳索垂下去, 下面的两个女孩子把绳子绑在赵竣身上，由楼上的人把他拉上去。随后再次垂下绳子让两个女孩子系在腰间作为保险，以防她们在攀爬脚手架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
　　这些事说起来容易, 而且也算是冒险小说的常规操作, 真的搞起来可远不像小说里写的那么简单。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任何类似的经验，包括肖锋镝在内，往上拖人的时候手抖得都很严重, 让赵竣在脚手架和墙上来回撞了好几下——都这样他还能不醒，某种意义上也是很厉害了。
　　不知道是不是中了什么沉睡不醒的诅咒。
　　不过不管过程再怎么磕磕绊绊, 一行人好歹还是全须全尾地聚在了一起，真是可喜可贺
　　从脚手架上不能向下移动, 但倒是可以正常返回七楼内部。
　　尤清雨扶着曾昕跳进窗口, 两人沿着窗根背靠背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显然是累到不想动弹了。
　　她们身上都沾染了不少血迹，曾昕的左脚关节上肿了一大块, 以不自然的形状歪曲着。
　　方时清之前查过资料，知道“骨折”这种事在游戏里并不太容易发生, 但发生之后也没法使用药物简单地进行治疗, 不由头疼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弄的？”
　　不提还好, 一提到这个, 曾昕的眼圈立刻红了，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说道：“别说了，我好不容易才忘了它有多疼，你一说我就又想起来了，感觉好疼啊，疼得我想截肢。”
　　“……还是别了吧，截肢更疼。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弄的？”她这么一哭，方时清不由越发头疼。
　　“大概是骨折了吧，就在摔下去的时候折的。”最后还是尤清雨接了话。
　　她弯下身，戳了戳曾昕的左边脚腕，曾昕当即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她挥开，“啊啊啊疼！别碰！”
　　“……”
　　这么说，岂不是刚掉下去的时候就已经折了？她就这么拖着断了的脚折腾了这么半天，还一口气爬上了几十米的脚手架？
　　然而明明刚刚还精气神十足，现在却娇气得如同一碰就碎的水娃娃，这姑娘也是很神奇。
　　不过如果真是骨折的话，确实不能随便动。方时清本能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肖锋镝，后者叹了口气，还是俯下身去按了按曾昕的伤处，按得曾昕又是嗷一嗓子，也不知道是感到不好意思还是疼的。
　　“没骨折，”他说，“脱臼了。”
　　所谓“脱臼”，即骨关节错位，是很多人都有过的经历。这种问题通常比骨折好处理得多，甚至不一定要用到医生，很多有经验的老人都能准确地将之复原。
　　曾昕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当即脸色煞白，惊恐地往尤清雨后面缩：“不不不不要碰我！不、不需要肖哥费心的了，我我我还是等出副本之后去医院吧——去医院打个麻醉针再治……”
　　“……”就那么怕疼吗？！
　　肖锋镝倒也也不勉强，直接松手后退：“也好，反正副本马上就到头了。”
　　方时清忽然想起来，这位大佬之前好像一直不太乐意接触别人的身体来着——虽说事急从权，如果需要他帮忙的话他肯定不会拒绝，但现在是对方主动说不需要，他显然很乐得轻松。
　　因为两人熟悉起来之后肢体接触变多了许多，他慢慢就把这点忘了，但考虑到男女有别，这个问题在触碰异性时肯定会变得更加严重。
　　“……”尤清雨一脸的一言难尽，“可是接下来咱们还得对付BOSS吧？你……就打算以现在的状态去打BOSS？”
　　闻言曾昕眼泪汪汪地不说话了，似乎心里也很矛盾。
　　“其实也不要紧啦，”方时清挠头道，“这个副本的BOSS应该不用‘打’吧？谁能打过那种怪物啊，肯定要靠智取或者什么别的方法。咱们等会儿先上到天台上去看看情况吧，不行再说。”
　　他一扭头，看见了旁边昏迷的赵竣，于是又问：“你们都碰到了什么东西，赵竣是怎么回事？”
　　“……”
　　说到这里，两个女孩子的神色同时微妙地变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个看地面，一个看窗外，没一个说话的。
　　方时清还想继续追问，却被拦住了。
　　顾晋泓按住他的肩膀打断道：“这些并不重要吧？重要的是，现在大家又聚在了一起，这下可以好好商量一下之后该怎么办了。”
　　“……哈啊？可是赵竣现在——”
　　方时清一脸懵逼。
　　而且“之后怎么办”，这还用说吗？当然是通过脚手架爬到顶楼上去，有什么好商量的。
　　比起那个，难道不是昏迷不醒的队友的情况更值得在意吗？
　　他有些迷惑。顾晋泓默默看了他一眼，他觉得对方的眼神透露出了满满的关爱智障儿童的味道，顿时不好意思反问了，心道难道自己的想法出了偏差吗？
　　“……好吧，”顾晋泓解围似的冲他点点头，“同样的内容你已经解释过两三遍，应该也说烦了，这次我来给她们说明，可以吗？”
　　“啊，……哦。”
　　他更加懵逼，只能满脸莫名其妙地走开了。
　　顾晋泓和两个女孩子讲话，贺相武蹲在另一边墙角，拿了镐头在墙上敲敲打打，貌似又在挖矿。赵竣还是毫无意识地躺在地上，倒是能看出来还在喘气儿。
　　肖锋镝倚在窗口，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觉得还是这边比较好说上话，于是溜了过去，小声问道：“大佬，你看赵竣那边，现在到底——”
　　“他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
　　肖锋镝冲他摆摆手，忽然拿起扔在地上的绳子，又从窗口跳了出去。
　　方时清不明所以地探头出去往外看。对方稳稳落在脚手架上，将绳子折了一下，随手往上一扔，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
　　“……不是，你们一个个的怎么看我都跟看傻子似的？”方时清不满道。
　　“看来你是真没发现，”肖锋镝扫了扫平面上的灰尘，在原地坐下，“赵竣他现在清醒得很，只是在装作昏迷而已。”
　　“——啥？！”
　　这可把方时清吓得不轻，险些一头栽下去。还好肖锋镝及时扶了他一把，推着他的脑袋顶把他按回了原位。
　　“之前把他拉上来，绳子晃动得最厉害的时候，他全身都是绷紧的，明显朝反方向用力了，甚至抬手想去攀脚手架，抬到一半才忍下来。这些你都没注意到吗？”
　　——完全没有。方时清简直想找块豆腐撞死自己，当时他还感叹说这人被这么撞还不醒，该不是深度昏迷吧，谁想得到都是装的啊？！
　　他不由得想缩回去观察一下赵竣，脑袋却又被大佬按在手心里。他扑腾了两下，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既然大佬说他是装的，那肯定没错，也没必要去确认了。
　　而且，仔细想想，人家大佬甚至专门切换到别的场景来和他说这个，显然就是不想让别人——尤其是两个女孩子——发现异常。问题是：
　　“装……晕……可是，这是为什么啊？他有什么必要在咱们面前装啊！”
　　“我怎么知道，这得问他自己，”肖锋镝冷淡地说着，“可能是在下面的时候和她们发生了什么吧。”
　　发生了什么？反正方时清是想象不出来，有什么事能让人直接躺倒装死的。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装晕的，但看这架势，肯定有很长一段路都是由两个姑娘一直拖着他往外走的，他就不觉得丢人吗？啊？！
　　“关于这件事，之后就别再提了，一切等出去之后再说。反正之后没剩几步路了，想带个‘昏迷’的人也不难。”
　　方时清点了点头，将憋了一肚子的吐槽咽了回去。
　　之前的抓狂感淡下去之后，心中的不安便再度膨胀了起来。他没法不去思考，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使得赵竣不得不这么做？赵竣这人，有时候会做一些奇葩事，但总体来说也算是个比较精明的人，总不至于突然犯神经。……这件事，真的不会影响他们接下来的副本攻略吗？
　　天台上，会出现什么？那个最终BOSS——那个“楼主”，那个倒霉的新人建筑师，它会等在这里吗？
　　如果它真能从地底跑到天台上，那大概……是坐电梯上来的吧。
　　*
　　想再多也没有意义，不如直接上去看看情况。
　　又休息了一会儿，见赵竣没有“醒来”的意思，别人也都等不下去了。
　　最后决定由贺相武和顾晋泓把赵竣弄上去，至于受伤的曾昕倒用不着别人担心，她即使有一边腿不能动，动作也还是比别人利索很多。
　　肖锋镝理所当然是第一个上去的。由于上面的情况未知，而且在“能上不能下”的前提下，不一定能回头传递信息，他最后干脆带着绳子上去，并且约定了使用特定频率扯动绳子表示安全的暗号。
　　几米的高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很轻松就翻上了楼顶天台，但隔了好一会儿，其他人都没有等到他的任何回音。
　　方时清心中的焦虑疯狂地生长起来。他等不下去了，在脚手架上踱了几步，终于忍无可忍地向上爬去。
　　跟在他后面的是尤清雨，见状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并没有进行制止。
　　克服了高空恐惧之后，脚手架这东西真的不难爬。他很快上到了顶，一步迈上天台，左右环顾着。
　　这里的情况，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第七层已经干净到没什么东西了，顶楼这里却乱七八糟地堆了许多。左手边有一大摞水泥袋子横七竖八的，四下里还放着不少搅拌桶、废弃的钢管以及木料等等，搞得像个垃圾场一样。
　　还好他一眼就看见了肖锋镝，顿时松了口气。
　　对方笔直地站在十几米开外，背对着这边，面前不远处就是一架很眼熟的电梯。
　　和前几层不同的是，这次电梯门并非大敞，而只开了一人宽的一道缝隙，但里面明显是空的，并没有装着一个三米多高的怪物。
　　“大佬？大佬？……肖哥？”他喊了两声，往对方旁边走去，“你在看什么？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一直不——唔。”
　　他突然哑了声。
　　电梯门上贴着一张粉色的纸，看上去很像那种居民房楼道里的居委会通知。
　　上面有几行字。
　　文字都是手写的，笔迹十分规整，有点熟悉，和那个建筑师留下的手账里，那些用秀丽笔写下的精细字迹如出一辙。
　　纸上这样写道：
　　“我还缺一个祭品。”
　　“我需要一个活祭，一个充满生机的、情感丰沛的祭品。它的骨血与心脏，将被用于填补这栋楼所缺乏的最后一块，成为我和我的楼的一部分。到时候，这漫长的执念也就能得到终结了。”
　　“只要把祭品用电梯送给我，你们的苦难和我的苦难，就都到头了。祝你的未来幸福安康，我的朋友。”
　　*
　　——祭品。
　　这个词的意思十分明了，就是祭祀的时候，上供给神仙鬼怪的东西。
　　听说一般工地开工前也都会拜神，当时肯定会送上瓜果点心、酒肉香烛，求保佑动土过程中一切顺利平安。但这里这个BOSS留下的信息，肯定不是指让他们上供个整猪整羊什么的。
　　这里的“祭品”，指的……该不会是……吧。
　　……不会吧。
　　在正午的大太阳下，他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不住。
　　这应该不是他自己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会往那个方向想。
　　这栋楼的“楼主”，在向他们索要一份“人牲”，一个活人，以此作为过路费。
　　这简直是最糟糕的一种状况了。
　　之前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但始终不敢深入思考，只是觉得不至于这么倒霉吧，副本不至于设置这么反人类的通关方式吧——
　　然而现在血淋淋的现实就摆在眼前，它还真就这么反人类，而且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肖锋镝及时抓住了他的手臂，转过身来看着他，脸色很有些沉重，不过表情倒是没有大的变化。
　　“那个……”他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喉咙哑得不行，“那张纸上写的内容，你也看到了吧？”
　　肖锋镝点了点头：“看到了，那并不是幻觉。不过具体含义并不那么明显，而且正确性也值得商榷，先不要着急。”
　　——你额头上的冷汗可不是这么说的，方时清盯着他，心说。
　　对方现在表现得倒是很冷静，但从刚刚那个连他什么时候爬上来都不知道的样子来看，多半在看到那张纸的瞬间也被惊到失去反应能力了。
　　不过被这么一拉之下，他倒是也镇定了下来。
　　大佬说得没错，而且就算是BOSS在向他们索要人牲，也未必没有别的解决方法。
　　说起来在镜中鬼副本的时候，他们也曾经捡到一个笔记本，上面写着“献祭女性肉体给镜中鬼就能解脱”什么的，最终不也证实是瞎扯了吗？
　　他定了定神：“我明白，那个……大佬，总之，先把大家都叫上来？”
　　既然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那总不能就这么拖着。
　　肖锋镝看着他，确定他是真的镇静下来之后才松开手，回到天台旁边去扯那截绳子。
　　方时清更仔细地打量着那张纸，以及面前的这座电梯，试图找出些许别的解释方法来。
　　结果他越看越是心凉。
　　从位置上来看，这道电梯正是贯穿全楼的那一道。和之前不同的是，这里不仅仅只有电梯井，还货真价实地停着个电梯箱。
　　无论是电梯内还是外，双开的金属门都只露出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门边同样没有操作板，他走近了一点，扒着门缝往里看去，发现里面倒是有操作的按钮，然而只有“关门”和“B2”两个按键。
　　“B2”指的就是BOSS呆的那个酷似地下停车场的地方吧，他不由腹诽道，以那个位置的深度，居然能是B2？B12还差不多。
　　看来之前他完全想反了。这座电梯确实能让人与BOSS会面，但并不是用来把BOSS送上来，而是用来把人带下去。
　　至于下去之后——BOSS肯定不仅仅是叫人去友好聊天的。它要的是“祭品”，是“骨血和心脏”，也就是说，下去的人恐怕会被掏心挖肺，敲髓吸骨，死得很惨。
　　他又想起了在水里找到的那份文件，当时上面是怎么写的来着？
　　“如果你是孤身一人，那你死定了。……如果你们是一队人，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你想活下去吗？有多想活？为了活下去，能做到哪一步？”
　　如今看来，这些话竟然蕴含着如此可怕的深意。为什么在阅读者落单的情况下便一定无法存活，是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做祭品吗？而在一队人的情况下，“为了活下去，能做到哪一步”又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在暗示什么？
　　想到这些，他不由毛骨悚然，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浸泡在了远比第四层那里更冰的冰水里。
　　而之前那个杀人犯也是，既然他能自由来往于全楼上下，当然早就看过了贴在这里的信息。他为什么非要向人寻求合作？他是不是想……把“活祭”带到这里来？
　　还有，之前顾晋泓曾经说过，这栋楼似乎在故意制造玩家们分流的局面，并且引起玩家之间的矛盾。它……为的，是不是就是这一刻？
　　——它是不是在希望，到了这时候，产生矛盾的玩家们会为了活下去而把队友作为祭品送下去？
　　一切细节都指向唯一的论断，没有任何偏差，这非常令人心烦。他越是思考，越觉得没有办法面对队友，干脆离开了电梯门前，站到另一边吹风。
　　其他玩家们陆陆续续地上来了。
　　尤清雨是第一个，她几乎是第一眼就留意到了电梯门上的东西，看过之后居然也并没有多惊讶，只是脸色变得很差。
　　“……这原来是真的。”她低声喃喃道。
　　“你早就知道吗？”方时清惊异。
　　“算是吧，”她苦笑了一下，来到方时清旁边，一起看着后面的人往上爬，“听那个姓刘的工人说过。”
　　“他也去找你们了？”这个人倒也真称得上神出鬼没，居然把三拨人找了个遍。
　　“没有，”尤清雨垂下眼帘，“我们对你没什么好隐瞒的，就直接说了吧，他去找的是赵竣。”
　　“之前我们不是掉下去了吗，也不知道那个洞怎么回事，居然一直通到一楼。我还以为绝对会摔死了呢，不过还好，曾昕用她的钩索缓冲了一下，我俩最后站起来的时候，竟然还留着一层血皮。曾昕扭到脚，我们只能互相搀扶着找路，手电没电灭了，换电池的时候，恰好发现赵竣和那个建筑工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过来。”
　　“我们听到了他们交谈的内容。那个人基本把什么都说了，包括那张纸上的字，”她头也不回地反手指了指电梯，“他在和赵竣商量着要合作，要他来找我们，把我们骗过去抓起来带到上面去，塞进电梯里，作为那什么祭品——他大概觉得赵竣很好合作，而我们两个女的很好抓吧。”
　　方时清的心又向下沉了沉：“赵竣……答应了？”
　　“不知道，”尤清雨说，“平心而论，就我们听到的内容，他只是模棱两可地吊着对方，也不知道是他害怕那个人，还是在套信息。但我不确定继续那么说下去的话他会不会答应。后来曾昕她就跳出去揍人了，黑暗里她一边哭一边打人，别看已经折了一条腿，杀伤力还是非常强，等我打开手电的时候，只剩赵竣自己晕倒在地上，那个工人不知道哪去了。”
　　“……”方时清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笑还是该叹气。
　　原来赵竣是这么晕的？如此看来，他会一直装晕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昏倒之前的情形非常尴尬。
　　“我们俩带着昏迷的赵竣找路的时候，对这个问题都闭口不谈，但当时我就在思考了，等真的到了这时候，咱们应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爬上了天台，看到了那张纸。贺相武正在大声嚷嚷着表示质疑，曾昕拉着他劝了几句，劝着劝着却噼里啪啦地掉起了眼泪。
　　“想了一路也没想到办法，”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我觉得肯定有别的解决方法的，肯定有。你看这个场景这么乱，谜题的答案肯定就隐藏在这周围，咱们仔细找找，一定能找到其他出路。”
　　方时清还没说话，不远处忽地插进了一道声音。
　　“不可能的。已经没有了。”
　　顾晋泓背靠着地上的杂物堆，缓缓坐了下去，将半边脸埋进手心。方时清和尤清雨都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
　　这好像还是这个人头一次露出如此不受控制的情绪。印象里的顾晋泓一直没什么存在感，但态度始终很平静，情绪也没太多大起大落，对自我形象的控制堪称精准。然而现在，他似乎已经崩溃了。
　　他冲这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股绝望的味道。
　　“我终于明白了。这个副本确实拥有别的解法，但是已经被我们完全错过了，”他说，“那个杀人犯……他就是离开副本的钥匙。他是副本替我们准备好的活生生的‘祭品’；然而他已经死在了前面。
　　“你们能理解吗？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不可能再有了。解谜游戏里向来都是这样的，一旦错过机会，关键道具就不可能再入手了——永远不能。”


第83章 废楼心魔（25）
　　顾晋泓长长吐出一口气, 慢慢将手了放下来。
　　尽管刚刚已经陷入了濒临失控的境地, 但在短暂发泄过情绪之后, 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归了冷静。
　　然而虽然态度平静了下来，那种绝望的态度却死死地烙印在了他的眼睛里。
　　“我没在和你们开玩笑, ”他重复了一遍，“已经没办法了。”
　　对这副状况，尤清雨措手不及, 露出了些许茫然之色。
　　方时清愣了愣。他之前和顾晋泓的经历基本是重叠的, 因此很快就领会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正确的通关方式应该是……咱们在第五层的时候就抓住那个建筑工人，把他一路带上来，然后在这里用他做祭品？这、好像不太对吧。”
　　这事从逻辑上说不通啊。
　　之前他们根本不可能提早预测到电梯门上贴着的信息, 也就不可能提前知道要将那个刘姓工人的命保下来。在这个前提下，在当时那家伙被铠甲围攻的时候，除非圣母心发作, 不然谁能想得到去救他一命？
　　假设真的救了，那……会拯救杀人犯的圣母，到了这种时候，也就不可能毫不眨眼地把自己救下的人当祭品送下去了吧？
　　如果真有人会这么干, 那这人……也太精神分裂了点吧。
　　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之后，尤清雨顿时皱紧了眉头。
　　“没什么不对的, 那个杀人犯, 他本身是游戏提供的‘道具’。”顾晋泓垂着头, 轻声说道。
　　“我早就该想到的——在这栋废楼的体系中, 他的出现本身就非常奇怪。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他为什么会以人类的姿态出现在这里？明明他和这个副本的BOSS，以及这栋楼的建设没有任何关系。在这个副本里为什么会设计这样一个角色，他到底有什么作用？”
　　要说作用，最大的作用不就是给玩家们加大危险系数吗……这种活蹦乱跳的杀人犯，比冷酷的铠甲机器人要惊悚多了。
　　不过之前也提到过，顾晋泓这个人，对“游戏”的理解十分本质。他不会考虑外在的演出效果，而是会试图抵达根源，直接去思索游戏设计者的意图。
　　“这个人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暗示，包括他的登场方式，以及合作邀请，甚至死亡方式——可惜，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顾晋泓再次淡淡苦笑了一下，“已经没办法了。”
　　“你说没办法就没办法了？”尤清雨猛然转身往另一边走去，“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这一层咱们还没有好好调查过，说不定就有什么关键的东西能起到作用呢。时清，我去那边看看，你们就检查一下这边可以吗？”
　　听说，在极限的困境之中，女性往往表现得比男性更为坚忍和镇定——这一点现在便得到了验证。
　　方时清按了按心口。
　　他脸上尚且还能保持着平静，但实际上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在刚刚的对话之中，他已经渐渐理解了顾晋泓的逻辑，并且几乎已经被他说服了——
　　所谓“游戏”，是人为设计出来的东西。奇迹一般的绝处逢生——诸如此类的情况，在现实中或许有可能发生，但在被设计好的旅程之中，却绝对不可能。
　　一旦错过关键点，走进BE便成为了不可避免的事。
　　但是，在尤清雨转身离开的时候，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与其说什么“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之类冠冕堂皇的话，不如说，现在其实根本没有退路。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肖锋镝站在天台另一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于是小步跑了过去。
　　“那个……”他纠结了一下，小声问道，“大佬？你听到我们刚刚说话的内容了吗？”
　　天台上足够开阔，他们交谈的音量又不低，有心想听的话，完全可以听到另一头的声音。
　　“嗯，”肖锋镝抿了抿嘴唇，“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这是在与自己商量之后的计划。这无疑意味着，他对现在的情况也全然没有任何把握。
　　“总之，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我们就先检查一下这层吧。哦，我来找就行了，大佬你不用动手，留在这里就好，有事我会叫你的。”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大概是心中已然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尤清雨已经走到了最西边的边角位置，踢开面前的水泥桶，在一地的垃圾里翻找着可能有用的东西。方时清简单地说了几句，便按照之前说的，转头从东边开始一点点往里翻。
　　顾晋泓靠在胡乱垛起来的袋装水泥旁边，默然看着他忙活。
　　方时清从他旁边拖起一袋水泥，扔到地上，溅起厚厚一层灰尘。他终于开口问：“你觉得这种行为有意义吗？”
　　“啊？”方时清抹了把汗水，这些水泥袋子重量不轻，拖起来很是困难。
　　“你明知，这只是无用功罢了，”他说，“重复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只会让人觉得可笑罢了。比起那个，还是——”
　　“也不完全是无用功吧，”方时清愣了愣，突然指着他背后，“那是什么东西？”
　　在顾晋泓背后的水泥袋子里，戳出了什么尖锐的固体。
　　“这是……”人类的——手骨。
　　顾晋泓怔了怔。
　　在现在的情况下，骨头啊尸体之类的，已经不再能唤起本能的恐惧了。方时清跑过去动手将袋子拖开，只见下面压着的，果然是一具支离破碎的人体骨架。
　　顾晋泓终于动手帮忙，两人很快将水泥垛彻底搬开了。这些袋子之间叠着不少人骨，大部分已经松软酥脆了，不知道在这里晒了多久。
　　“这些应该是以前死在这里的受害者们。”顾晋泓动作小心地将骨头还原，从头骨的数量判断，这里的尸体一共有四具，“这里是个开放的平台，人如果死在这里的话，尸体既没有经过脱水，也没有低温处理，因此皮肉很快就腐烂了，只剩骨架还留着。”
　　“呃……你能看出来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顾晋泓看他一眼：“我不是法医。”
　　方时清左右环顾了一圈，发现尤清雨那边好像也找到了什么，正叫了曾昕帮忙清理，而肖锋镝倒是还站在远处看着他，一收到目光求助，立刻就过来了。
　　“——他们大概是被人杀死的。”而大佬也全然不辜负他的期待，看了两眼就得出了结论。
　　“别的不说，这几个地方，”他随手指了几截骨头，包括两颗头骨，“肯定是被击打导致折断的，至少他们在死前曾经激烈搏斗过。当然，也可能是在往上爬楼的过程中受了伤——不过考虑到他们都被埋在了水泥袋子下面，还是被杀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被杀？”
　　“对。”
　　那么问题来了，都到了最上头一层了，是谁把这些人杀死的呢？
　　这里应该已经没有铠甲出没了。那个杀人犯倒是可以抵达顶层，但是他没有理由在这里杀人，更不会把尸体藏进水泥下面了——比起杀人，他更可能会把人塞进电梯里去吧。
　　这种事只靠想是想不出个结果的，得寻找线索才行。方时清再次动手在水泥袋子下面翻找起来，很快便找到了几只陈旧的背包，数目和人数可以对上。
　　尽管落满了灰尘，但这些背包意外的都很结实。顾晋泓拿过一只，抖了抖，诧异道：“这个包的logo，看上去和现实里的知名品牌很像啊，就是那个专门生产户外用品的。”
　　说着他打开背包，从里面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矿泉水、发霉变质的食物、遮阳伞等等，还有数千元的钞票和一些过期的票据，上面写的的时间是在三四年前。
　　每个包里的东西都大同小异，全看过一遍后，他下了结论：“看来这几人是同属一队的背包客。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进这栋废楼。”
　　“……”方时清越来越觉得，这人该不会是个有钱有闲的富二代吧。
　　从他们包里虽然没找到更多的线索，但零零碎碎的金钱加到一起，竟然也有两万多，算得上是一笔横财了。
　　从死人身上捞钱，这说起来不太道德，但反正将这些钱仍在这里陪葬也没什么意义。退一万步讲，如果他们找不到结束副本的办法，说不定就得陪它们躺在这了呢。
　　顾晋泓不想挨着这些骨头架子，便换了一个位置坐。这些尸体的出现并没有改变他的想法。
　　这时尤清雨在另一边叫他们过去看看，方时清远远瞥了一眼，发现那边好像也找到了几具尸体。这个天台顶上乍一看十分安静，谁想得到，杂物下面竟然埋着这么多的尸首呢。
　　肖锋镝拉他站起来，率先起身走了过去，而方时清想要跟上的时候，余光却瞥见了什么东西。
　　他弯下腰，扒拉了一下脚边的水泥袋子，从抽出了一本陈旧的软面抄。
　　这个本子非常普通，是一块五一本的那种。他以为这是从哪个背包里掉出来的，随手一翻，却被满页狂乱的大字吓了一跳。
　　这种本子是有横条格的，但上面的字迹全然没有按格子来写，每个字都又大又丑，笔迹歪歪扭扭，好像是在十分激动的情况下书写的。
　　“翻开这一页的陌生人，你好，”开篇这样写道，“既然你能看到这个本子，那你一定也看到了我的同伴们的尸体吧。我要在这里告解，我要向他们、向你告解。是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的是我。”
　　接触到下面几行文字时，他啪地一下把本子合上了，一把将之塞进道具栏里，心中一度强压下的恐慌再度疯狂地燃烧起来。
　　发现他没有跟过来，肖锋镝回过头，又叫了他一声：“怎么了？”
　　“——没事。”
　　他紧赶几步，跑到肖锋镝旁边去。
　　尤清雨这边，发现的是重叠着倒在一起的一男一女两具尸骨。尸体就躺在一块半透明的塑料布下面，只草草地遮了一下，死亡时间应该比另一边的那些近一些，骨架上还挂着没有烂透的布料。
　　他们的死亡原因很明显，甚至不需要肖锋镝点出来，任何人一看就能明白。
　　男尸的肋骨上扎着一把很眼熟的无柄小刀，方时清认出这是那个刘姓工人用过的东西。
　　他们是被那个杀人犯杀死的。至于死亡理由则不得而知，不过看现场情况倒是可以猜测一二：看死亡时的姿势，这两名死者可能拥有很亲密的关系，必定不肯让对方成为废楼的祭品。如果他们是和刘姓工人一起上的顶楼，那搞不好抱着让他进电梯的主意，如此一来便产生了矛盾，双方厮打起来，后者更胜一筹。
　　“这楼上怎么净是些尸体，”尤清雨开始有些急躁了，“就没有之前成功脱逃的前辈给咱们留点提示吗？”
　　——怎么可能。方时清心道，按照副本的设定，在此之前根本没有人逃出去过。
　　曾昕盘腿坐在地上，看着那两具尸骨，两眼发直。也不知道她是哭累了还是习惯了。
　　“你那边找到什么没有？”尤清雨问方时清，“什么都行啊，资料，信息，图画，地图，失败或者成功的经验，什么都行。”
　　方时清静静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道具栏。
　　“没，”他说，“我们只找到了尸体和钱。”
　　※※※※※※※※※※※※※※※※※※※※
　　其实这一更的内容要和下一段连起来才能完结这个副本……没来得及写完，就只能断在这里了OTL我很抱歉qaq
　　（捂脸）没能按说好的完结，所以……今天发红包
　　和之前一样，截止到明天更新的时候～


第84章 废楼心魔（完）
　　尤清雨还在一堆垃圾里不停地翻找着。
　　她捡出了不少琐碎的道具, 包括纸笔、不知道哪里的钥匙、零碎的小首饰等等, 以及一些人体骨架的碎块什么的。但是没有找到什么像样的线索, 也基本没有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想来能够应用的武器早就被那个刘姓工人捡走了。
　　方时清干脆也找了一片阴凉地坐了下来，默声不语地打量着四周。
　　从找到尸体之后, 玩家们之间的气氛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如果说刚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大家还多少抱有侥幸心理，那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多的线索被发掘出来, 些微的不真实感也随之消散了。
　　他背过身去, 靠着一堆水泥袋子坐下来，背后不远处就是一堆尸骨，不过此时此刻，这也无所谓了。
　　那个陈旧的软面抄就躺在他的道具栏里, 他盯着它，眼神有点发直。
　　——“杀了他们的是我。”
　　里面这样写道。文字凌乱，逻辑混乱, 但描述的事件过程是清晰的。
　　“但是我也不想这样——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只是不想死而已——
　　在看到电梯上的留言时，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他们提议说抽签选出一个人下去，来挽救其他人的生命；抽签, 说的很好听……但结果绝对是早就内定好的。
　　“我们九个人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临时组队出来旅行, 最后到这里的还剩下我们五个。他们四个人关系一向很好, 我只是临时加入的罢了——他们绝对会排挤我, 绝对会想办法让签落到我手上。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一定会是这样的，所以，我，先下手为强了。”
　　“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想活下去罢了，是他们先害我的——在过程中，我一直这么想着。然而等做完之后，我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我杀人了，我杀了他们，我杀了他们——我已经是一个杀人犯了。”
　　“再也回不去了，即使能逃出这栋楼，我也回不去人类社会了。我在楼顶徘徊，眼看着被我打伤的他们一个个断气，最终没能下手把他们塞进电梯里去。我回不去了，即使成功送上了祭品、逃脱了这栋楼，回去的我也不再是我，而只是一个背负罪孽的杀人犯。我回不去了。”
　　“你看过《无人生还》吗？我觉得我就是处在和小说里类似的情况下，独自一人活到最后，结果只有自我了断这一条路可走。我知道现在该怎么办，这里是天台，想自杀的话当然是跳楼最快。”
　　“跳下去之前，我会把这个本子放到他们身边去。不知道何年何月能有人有缘翻开它，如果真有人看到这里的话，我祝你好运——希望你有一个恰好得了绝症/活累了/厌世/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同伴吧，否则，你是活不下去的。”
　　“对想活下去的人来说，这栋楼是一个死局。再见，世界。”
　　——如上所述，这本笔记本里，讲述的是曾经全灭在这里的一队人的故事。
　　他们采用抽签的方法选出祭品，被选中的人心有不甘，奋起反抗，最后……导致了全灭。
　　——谁都不想死。没有人愿意死。从游戏的意图分析，这本笔记的存在意义正是警告玩家们，贸然推人出去当“祭品”可能会导致的不幸后果：轻则良心不安，重则导致内讧。无论哪种，都不是他们能承担得起的。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把这个本子藏了起来，或许是直觉使然吧。总觉得，如果这个故事暴露出去，就很可能会在自己和队友身上再度重演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头渐渐西移，数个小时过去，事情毫无进展。
　　玩家们就这样僵持在天台上。方时清坐在一边，不时打量着别人的情况。
　　尤清雨还在翻个没完，但显然也只是机械地动作着而已；就连她自己，也对“找到线索”这件事不抱任何希望了。
　　贺相武蹲在天台边上，拿个镐头敲打着碎石和水泥块，里面倒未必有什么东西，他多半只是在打发时间而已。
　　曾昕抱着膝盖蜷缩在地上，赵竣还是一无所觉地躺在她不远处。……这家伙要是装的，那他可真是够能忍。
　　肖锋镝独自一人，很有耐性地靠在一边，抬头望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说不定什么都没在想。
　　大概大佬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方时清想道，毕竟他看上去也不是一个很擅长处理人事问题的人。之前玩家们每次发生人际关系纠葛的时候，他一向都是退避三舍的。
　　近乎静止的画面里，只有单调的风声、敲击声，以及琐碎的翻动声。无形无色的焦躁与绝望的气味流淌在空气里，慢慢侵蚀着每个人的心脏。
　　这时顾晋泓动了动，静悄悄地挪到他旁边，点了点他的肩膀。
　　方时清抬起头：“怎么了？”
　　“——你打算就这么耗下去吗？”对方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方时清皱起眉头，感到一阵心烦，有点冲动地冲口问道：“那要不然呢，你说怎么办？”
　　刚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果然，顾晋泓随即便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选人吧。”他说，“选一个人出来，进到电梯里去。”
　　方时清几乎要跳起来，然而对方很有先见之明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找了这么半天，大家应该已经知道了，不可能有别的办法的。尽早面对现实吧，拖得晚了对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好处。”
　　说话的时候，他的态度非常冷静，也非常认真。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别人不说，离这边不太远的曾昕绝对听到了，她的肩膀抖了两下。
　　“不过你可以放心，”顾晋泓同样看着她的背影，平淡地说着，“人选其实也没那么难确定。”
　　“首先，那位没人敢动。”他朝肖锋镝那边歪了歪头示意，“毕竟没了他，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而且他肯定护着你，你们是安全的。”
　　“他不可能‘护着我’。他会照顾的是所有人，”方时清本能地对这个话题感到反感，“他绝对不会放任任何人成为那什么祭品的。”
　　“事到如今就别说这种傻话了。他不可能照顾到所有人，”顾晋泓淡淡地掀了一下嘴角，“我们都只是‘玩家’，被这个游戏的规则所牵引和规划，能做的事情太过有限。在这种前提下，他优先要保的人，肯定是你。”
　　“不可能是我。”方时清反驳道，“我又不是什么有价值的——”
　　“那两个姑娘抱团抱得紧，战斗力也强，姑且也是安全的，”然而顾晋泓理都不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祭品从我们剩下三个人里出，你们选吧。我们都没有抵抗你们的能力，对游戏进程也不具备必要性，无论选中谁都可以。要不然，就用抽签或者猜拳来——”
　　“好了不要说了！”
　　“抽签”这个词戳中了他心里最为恐慌的东西。方时清深吸了口气：“所以说，我们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绝不会的。”
　　顾晋泓却没看他，而是一直望着另一边。
　　他沿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只见原本躺在地上的赵竣，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
　　赵竣的表情很奇怪，也很吓人，乍一看之下，甚至让人以为他被鬼怪附体了似的。
　　曾昕惊呼出声，随即捂住了嘴，随即往后用力缩了缩，尽量离他远一些。
　　尤清雨将手上的东西扔开，循声回头望来，见状有些意外：“哟，你这是装够了，终于打算醒了？”
　　——她也早就知道赵竣是在装晕了吗？
　　“不然呢，等你们决定要我进电梯的时候，再醒过来不就晚了吗？”
　　赵竣恨恨地盯着她，眼神就像鬼怪一般，随后扭头瞪着方时清和顾晋泓。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碎玻璃。
　　尤清雨皱眉：“你在说什么？”
　　她完全没听到刚刚顾晋泓的话，但应该多多少少也联想了一些相关情况。
　　“你们不就是这么想的吗！”他咆哮道，“你一向很讨厌我是吧？你们关系都搞得那么好，抱团形成小团体，互相勾结，只有我一个人被甩在外面。到了要送死的时候，可不就是得送我去吗？”
　　他用力一挥胳膊，“可老子我他妈的不想死，尤其不想替别人送命！”
　　“没人想要你死，”尤清雨冷冷地说，“别胡闹了。”
　　“没想我死？”赵竣扯着嘴角笑了笑，笑容很凄厉。
　　“——你们一定是觉得，我当时打算和NPC合作，把你们都卖了吧？”他说，“所以现在，就算把我这个背叛了你们的小人送去当什么祭品，你们也不会良心不安。是不是？”
　　“这都是你的想象，我们什么也没说，”尤清雨皱眉道，“我们从没想过要任何人死。”
　　“少自欺欺人了！”赵竣大吼道，情绪近乎失控，“你们明明就是那么想的！一定要推一个人下去的话，你们会杀了我——与其这样的话，还不如——”
　　他的尾音变了调，变成失措的惊呼。
　　肖锋镝悄然从背后接近，趁其不备一把反扭了他的胳膊往地上按，夺下那块碎玻璃，然后干脆利落地把人打晕了。
　　这回赵竣陷入了真正的昏迷之中。
　　肖锋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什么也没说地走开了。
　　片刻之后，曾昕动手将赵竣翻过来，推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她的脚腕还是肿着，行动很不便利。
　　尤清雨看着这一幕，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头，埋进了膝间。
　　她削瘦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着。
　　——快要到极限了。方时清越发清楚地意识到，即使是表面的平稳，也快要维持不下去了。
　　“你是故意的吗？”他喃喃地问道，“故意说给赵竣听的？”
　　“当然不是，”顾晋泓的态度却还是那么平稳，冷静得近乎有点残酷，“我当然是在说给你听。不过，你不觉得他的理解是完全正确的吗——你认为，如果咱们这些人投票选出一个去乘坐电梯的话，选出来的会是谁？”
　　“……”
　　方时清说不出话。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失真，在扭曲，在步入一种近乎于虚幻的氛围之中。那是像是狼人游戏，或者大逃杀类小说一样，和自己所习惯的日常毫无关联的氛围。
　　——不久之前才感叹过的理想的生活，清晨的农场清新的空气，走在湖边时泥土湿润的味道，咯咯叫着围在身边的动物……这些东西，好像都离得很远很远了。
　　这个游戏不是他想要的游戏。
　　这个人生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他本能地想从这里逃走，逃到自己的理想乡里去，像以往每一次一样——然而今天，他无处可逃了。
　　“不过，其实你说得也对。我多少有点私心，如果他闹起来的话，大家也就能更快面对现实了，而且一定会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如果真的选中了他，那我就安全了。”
　　顾晋泓对此倒是毫不避讳。
　　方时清没说话。
　　“你还记得那个问题吗？”他说，“就是你从水底下捞起来的那份文件里的……问我们，想活吗，有多想活。”
　　“我不想死，”他仰起头，盯着头顶流动的白云，“一点都不想。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想——很多想报答的恩人和朋友，很多想报复的仇家和小人，我不能允许自己就这么死了。”
　　他扭过脸看着方时清，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明白吗？我想活下去，非常想。为了活下去，我愿意做很多事情。……基本上，什么都愿意。你明白吗？”
　　两人对视着，大概足有一分钟的时间。
　　“我不明白，”方时清终于开口了，嗓子干哑，“我完全不明白。”
　　他猛然站起来，像逃走一样匆匆走开了。
　　＊
　　从天台的边上往下望去，底下的一切都很小。他感到一阵眩晕，一时之间，甚至有点想就这么跳下去算了。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晃了一下。跳楼什么的，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顾晋泓说的话还在耳边萦绕。
　　虽然自己嘴上这么说了，但其实，也不是不能明白。比如顾晋泓这个人，外形出色，看上去有钱有闲，而且有学历，在现实中一定过得春风得意。拥有得越多越怕失去，人生大抵如此。
　　他一点点回忆着关于这些队友们的细节，慢慢地，之前那股隐约的东西变得清晰了起来。
　　贺相武连二十岁都没到。尤清雨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曾昕的父母还在家等他。赵竣，顾晋泓——
　　还有肖锋镝这位优秀的除灵人。
　　——没错，他想，他们都是非常优秀也非常健康的人，在现实中、在人生里拥有很多重要的东西，很多留恋的事物，很多未知的可能性。他们理应继续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心中那股焦虑忽然就消散了，在这一刻，他终于作下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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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我真的没来得及写完qaaaaq更新晚了1分钟（跪倒在地）
　　明天！明天一定6k字！


第85章 减与增之隙间（上）
　　作下决定之后, 他的心情开始变得轻松起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清醒、这么机智的时候。当最终的目标敲定之后, 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根本不用犹豫, 简直是自动自发地便一连串地浮现在了脑海里，有如早已编写好的程序一般。
　　——看来, 自己早就在这个决定的前提下无意识地进行过思考了。
　　他先点了一遍手头的道具，做了一点处理，然后用余光去观察四散的队友们。
　　在他走开之后, 顾晋泓什么也没说, 只是换了个地方坐着，从衣袋里摸出来根烟叼进了嘴里。而其他人几乎没有关注他们的对话；尤清雨一个人走到了天台的角落，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赵竣在昏迷，曾昕在发呆。贺相武还在埋头敲水泥块。
　　——肖锋镝却正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这边。
　　说起来, 这位大佬一直站在旁边，扫视着所有人的情况, 但看向他的次数好像格外多, 也不知道是在期待他能发现些什么，还是另有用意。
　　这无疑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说不定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观察了一会儿之后，他转过身, 若无其事地往尤清雨那边走过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好像才发现”尤清雨在一个人躲起来哭, 于是不得不尴尬地转了个身, 强行走向别人。
　　离他最近的是贺相武, 他便顺势在贺相武旁边蹲了下来。
　　“方哥。”贺相武暂且停下手里的镐头, 勉强冲他笑了笑，笑容有气无力的。
　　最开始看到电梯门上那张纸的时候，贺相武表现得非常激动，很是大闹了一通，但之后整个人就变得非常颓丧，全程除了敲石头就是敲石头，任别人怎么闹腾，几乎没有抬过头。
　　他身边的地面被砸得坑坑洼洼的。方时清翻了翻他身边的碎石头，发现里面还真混着几颗矿石，讶然道：“没想到这边居然还有矿？”
　　“只有一点点。”贺相武没精打采道，“比一楼的少多了，全挖出来也不一定够打一把锤子的。”
　　“说起来，我跟你说过吗？其实我也挖到了不少东西，”方时清说，“不过不是矿石，而是……宝石之类的。”
　　说着他从道具栏里把之前挖来的宝石一块块地取了出来。
　　“呃，你有宝石相关的技能吗？这些是不是……还挺值钱的，除了卖掉之外有其他用处吗？”
　　“有没有用也总得出去之后才能用上啊，”贺相武怏怏不乐，“看上去倒挺漂亮，要是能出去，我倒是可以用它们打点首饰什么的，然而咱们现在根本——”
　　“那也不一定。”方时清打断道，“对了，你要不要也把道具栏里的东西清点一下看看？你身上应该带着全套的工具吧，如果可能的话，是不是能……现场给武器升个级，什么的？说不定就能派上用场呢。”
　　“别开玩笑了，方哥，”贺相武垂着头，“工具是有，但这里没有冶炼炉，你让我拿头打铁啊。”
　　嘴上说得丧气，行动上他还是按照方时清所说的，把采到的矿石什么的都取了出来，往地上一堆，潦草地清点起来。
　　大概他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不过，这样就够了。这样一来，下一步就能顺利地推进下去了。
　　方时清趁机把自己道具栏里的宝石也全都取了出来，扔在他旁边。贺相武顺手拿起来两颗看了看，表情终于动了动。
　　“这些宝石质量很高啊，”他对着光线反复研究着，“我不知道在现实中这种已经被加工过的宝石能不能再用，但我可以用技能重新加工，做成饰品或者摆件的话，一定很好卖。”
　　“那感情好啊，”方时清笑了笑说，“你慢慢看。”
　　片刻之后装模作样地拿出几份文字资料翻了翻，说了句“哎这个地方好像不太对……我去找他们商量一下”就起身走开了。
　　贺相武对此全无意识，仍旧专心致志地翻看着堆了一地的东西。
　　他稍微舒了口气。这样一来，之前收获的宝石就能被带回去了吧。
　　肖锋镝还在原地看他，他觉得应该是因为自己是整个天台上唯一在移动的物体。
　　——这是个必须解决的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对方那边走过去。
　　“你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见他摇头，肖锋镝也并不意外，只是瞥了一眼其他玩家，侧过身去，盯着远处的天空。
　　他偷偷打量着肖锋镝，发现他眉眼间也有些疲倦，但全无绝望和气馁之色，总算稍稍安心了一些。
　　“那个，大佬……”他试探着开口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想——”
　　“等等，”对方突然打断，“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你为什么一直这么叫我？这种称呼平时很少听到，听上去好像黑帮电影里的用词。”
　　“……啊？”
　　方时清一下子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对方在这种时候居然会说这种话——这真是个一点紧张感都没有的话题。
　　肖锋镝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开玩笑缓和气氛，而是认真地在进行询问。
　　“这个，因为你比较厉害嘛，最近流行管比较厉害的业内人士叫大佬来着。”他含糊道，“你……是不是其实不太喜欢啊？”
　　“倒也没有。”肖锋镝顿了顿，“没关系，我就是问问，你随便喊，我知道是在喊我就行了。”
　　被这么一说，方时清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了。最开始叫出口的时候他并没多想，只是想到平时看的小说里对这类人物都是大佬大佬地叫着，就顺嘴喊了一句，没想到后面就叫了这么久。
　　“那、那你之前认识的人，一般是怎么称呼你们行内人的呢？”
　　肖锋镝沉默了一下：“……也没什么特别的，上一代就叫某某同志，现在好像一般都是叫某某老师。”
　　除灵人和风水、易学等注重传承的体系不同，本质是一项偏实用的职业，某种意义上是技术工种，因此即使在传统文化最受打压的时候发展得也相对很稳定，也就……格外接地气。
　　“那……这么叫可以吗？肖老师？”
　　方时清试探地喊了一声，对方明显一僵，触电一样地扭开了脸。
　　“……还是算了，听上去更奇怪。”他说，“你随意称呼吧。”
　　方时清抓了抓头发，心道叫什么都一样，反正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有机会面对面称呼这个人了。
　　“总之，那个，对现在的情况，你有什么想法吗？”
　　都有心情说闲话了，肖锋镝应该是心里已经有数了才对。
　　“嗯，”对方点点头，转过头望向远处，“我认为，在这里是不可能找得到什么线索了。”
　　从天台上向远处望去，只能看得见蓝天白云和隐约的小镇背景。天上的云彩都是凝固的，就像是贴上去的图片——也可能本来就是贴图。
　　方时清心里稍稍一沉，但看肖锋镝似乎还有下文，便暂时没说话。
　　果然，他顿了一顿便说道：“仔细想想，我们已经不缺什么线索了。按照上个副本的经验，需要找到的无非就是这个副本的背景、最终的敌人的故事，以及通往最终BOSS所在位置的道路这些而已。现在它们已经全都摆在了眼前。我们需要做的，只剩下过去把它消灭这一件事了。”
　　有了上个副本的经历，他对游戏的流程了解多了不少，已经能正常应用“副本BOSS”和“BOSS房”之类的概念了。
　　“不不，这里和上个副本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方时清慌忙表示反对，“再说，即使在上个副本，咱们也是先猜到消灭BOSS的方法，然后互相合作去找到了关键道具镜子，这才勉强过了关啊？而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废楼的BOSS该怎么打——”
　　“说不定等见到就知道了，”肖锋镝说，“你不是说，那个怪物看上去像两具不同的人体形成的拼合物吗？这种合成怪物往往很脆弱，攻击接合的位置就可以了。”
　　——这不可能。方时清是见过最终BOSS的，那个大家伙动起来姿势虽然诡异，但显然早就形成了圆融的整体。
　　“就算……能打得动，这次也和上回不一样，”他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上个副本里，受伤了还有机会退回上一个场景休整。在这里的话，一旦下去，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但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总要去试试才能知道。”
　　试试才能知道——这倒的确是他的风格。
　　“我打算乘电梯下去。”他接着说道，“虽然那张纸上把电梯写成搭乘‘祭品’的东西，但我认为，它实际上是提供给BOSS挑战者的通路。”
　　“——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去？”
　　“如果有人愿意一起下去，我当然没有意见。”
　　肖锋镝的态度平稳而坚定，显然早就决定要这么做了，现在只是知会他一声而已。
　　方时清回头看了一眼电梯。
　　门上写着只需要一个祭品，这电梯很可能只能乘一个人。肖锋镝毕竟没有游戏经验，不知道很多细节信息实际上是游戏系统给出的限制的暗示。
　　“不过，”片刻后，他又说道，“我更希望能自己下去。我一个人下去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你在这里等着就可以了。等事情解决，就能离开副本了。”
　　“可是如果没能打过那个BOSS，你——”
　　方时清一下子停住，然后抬手狠狠锤了下自己的脑袋。
　　犯蠢了，自己真是犯蠢了。
　　肖锋镝的意思虽然隐晦，但很清晰。如果他一个人下去，赢了就能直接解决BOSS、推平副本；输了的话，便会直接成为BOSS的“祭品”。等他死在BOSS手里之后，副本便自然而然地通关了，其他人也能顺利存活……
　　这，确实是最“经济”，最“两全”，也最“稳妥”的解决方式。
　　“这怎么行！绝对不行，”他当即道，“你……反正没你肯定不行，你不在了的话，之后怎么办？”
　　“我并没有那么不可或缺，”肖锋镝淡淡地说着，“这个副本里，大多数时候我和你们都是分开的，你们不还都好好的吗。”
　　“但没你的话，我早就死好几次了。”方时清坚持道，“反正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你可是引导玩家啊，而且又这么厉害，就算别人都没了，你也应该还好好的才对。”
　　听到这句话，肖锋镝突然笑了笑。
　　“其实，以前我们的组织统计过‘游戏’的参与者生还的比率。普通‘玩家’的生还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由于可能有没被查到的个例，这个概率只会低不会高。至于所谓‘引导玩家’——”
　　他看着方时清，“你觉得，‘引导玩家’的幸存率有多少？”
　　看他的表情就能猜到，这绝对不会是一个好看的数字。
　　“——百分之二。”他慢慢说道，“组织招揽除灵人参与‘游戏’已经有二十多年，活着回去的人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对我们而言，参与这个游戏，和自杀没什么区别。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吧？该有的心理准备，我早就做好了。从参与的那时起，我就知道，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
　　如果不是自己已经有了个别的计划，现在大概只有下跪抱大腿求他别去这一条路可走了，方时清想。
　　现在对方的打算，只是更坚定了他执行自己计划的决心而已。想回避掉自己不愿看到的状况，也只能那么多了。
　　“而且，也不一定就会失败。”肖锋镝又说，“现在一切都是未知的。”
　　他看上去真的毫无畏惧，非常坦然，也并不紧张。大概他说的都是事实。
　　“……”
　　方时清低着头没说话，心里飞快地思考着该如何引出下一个话题。
　　沉默持续了片刻，肖锋镝伸手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顶。
　　“不管怎么说，你要坚持下去，以后……也尽量别再作死了，对自己的性命也多爱惜一些吧，”他顿了一下，“上次你说，毁了一块宝石和毁了一颗玻璃珠子，带来的感受是不同的。……但是你要知道，确实有人愿意为保住这颗珠子而付出努力；对他来说，这颗玻璃珠子的重要性绝不亚于任何宝石。”
　　方时清心里一酸。从对方的角度看来，这几句话基本就是在留遗言，而他的遗言竟然是在开解自己这个才认识两个多星期的陌生人……大佬他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好人，他觉得。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他出什么事。人家救了他不止一回，现在也到了投桃报李的时候了——虽然不管怎么做，都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回报”。
　　“那个，其实……”他努力调整着面部表情，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犹豫地说道，“其实我，在找到尸体的时候，也找到了点别的东西。因为感觉那里面的信息不太妙，所以没有拿出来给大家看……”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大佬，你还是先看一眼这个再做决定吧。”
　　他这辈子的演技巅峰大概就交待在这里了。肖锋镝看着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但也并没有怀疑。
　　“……什么东西？”
　　“我拿给你看，”方时清把手伸进道具栏，“得和之前从水里找到的文件结合起来看。我觉得……还挺重要的。”
　　他将从水里取出的记录和天台上捡到的软面抄夹在一起，做贼似的递给对方。
　　肖锋镝接过来，没急着打开，先盯着他又看了几秒。方时清镇定地回视，还催他小心点，别被别人发现了——尤其别被顾晋泓赵竣之流发现，否则可能引起麻烦云云。
　　他终于低下头，把本子翻开了。
　　软面抄里的文字内容不多。但方时清之前对它做了点处理，刻意用水模糊了一些笔迹，又在上面勾画了许多闲杂信息，和水里的记录放在一起，更是一看就让人头大，需要定神阅读。
　　他故作不安地看着天台各处，动身往赵竣那边走。
　　移动的时候，肖锋镝立刻抬起了眼睛看着他，直到他在赵竣旁边蹲下来还没收回去。
　　曾昕抱着膝盖坐在旁边，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感觉到旁边有人，她抬起脸，满脸都是泪痕。
　　“时清，”看见是他，她小声问道，“你……你实话告诉我，咱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怎么可能呢，”方时清立刻回答，“总会有办法的，不用这么担心。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原本落在背上的视线挪开了。
　　之前他就隐约发觉了，好像自己和曾昕交谈的时候，大佬总会暂时移开注意力。可能是认为这姑娘战斗力够强，和她交谈时很安全？他没有细想，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一点或许可以加以运用。
　　因为事实上这姑娘既不谨慎也不多疑，非常好糊弄。
　　“你这说得好像把我当傻瓜哄一样，”曾昕咬了咬嘴唇，“都这时候了，就别说虚话了吧。时清，咱们……不管是谁，都不会做出那种把别人当祭品送下去的事情吧？”
　　“——我不会。”方时清蹲在她旁边，真心实意地说道，“大佬肯定也不会，我们会尽量避免这种事发生的。”
　　曾昕表情松了一下，随即却又掉起了眼泪。
　　“可是这样的话，咱们之后要怎么办才行呢……”
　　方时清绕到她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这个游戏为什么要这么逼咱们？清雨说，游戏都是为了通关而准备的，不能打通的游戏不是好游戏。但这个副本明明就是不想让咱们好好通关……非得让我们留下些什么才肯罢休……时清？”
　　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这才意识到，原本在旁边的人好像不见了。泪眼朦胧地往四周看去，却只捕捉到了一个背影。
　　——在离她已经很远，但是离天台中间那架电梯很近的位置。
　　“时清！！”
　　曾昕吓得尖叫着跳起来。受伤的脚腕又狠狠崴了一下，她摔倒在地，再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
　　肖锋镝的阅读速度其实非常快，即使纸上被划得乱七八糟的，也一眼就扫过去了。然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却发现，这张纸的反面划了好些淡淡的印记，像是有人用指甲刮出来的。
　　他心中一动，转身将纸面对着光线，仔细移动着位置，寻找反光的角度。
　　他发现这实际上是一些字，于是凝神分辨起来——
　　“这是我自愿的”
　　“我很高兴，能有这样的机会”
　　上面这样写道。
　　他突然感觉十分不妙。这些文字和前面的内容似乎没有关系，那么这是谁留下的？
　　“——时清！！”
　　背后突然传来曾昕的尖叫声，把所有人都惊动了。
　　他猛然回过头。
　　方时清从容地侧身，挤进了电梯门里。之前竟然谁都没注意到他的举动，所有人都只专注在自己眼前的世界里，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没人能阻拦他。
　　天台上乱成一团。曾昕慌乱地用胳膊撑起身子，顾晋泓一下子站起来，不远处有重物当啷落地的声音。
　　肖锋镝手心的本子掉到了地上。
　　——原来你……早就有了这样的打算吗？
　　电梯里，方时清镇定地按下了关门键，随后是B2键。
　　面前的双开门缓缓向内合拢，透过缝隙向外看去，恰好能看到对面的肖锋镝。
　　隔着这么老远，他已经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了，只能看见他几乎是立刻就扔了手里的本子，好像是惊怒交加的样子——
　　任谁被骗了这么一通之后，都难免生气吧，他想。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稍微骗他一下，自己怎么可能进得了电梯呢。
　　这样就够了。
　　“抱歉了，大佬，抢了你的工作，”他对着门缝说道，“还有，再见……不对，永别了。”
　　电梯门呛啷一声，严丝合缝。
　　这是个密闭的铁盒子，比普通的载客电梯更小一号，内壁上很干净。
　　它稍微抖了抖，开始平稳地向下降去，速度很慢，和第三层那里沿电梯井里飞速坠落下去的那个，仿佛不是同一个东西似的。
　　大概这回才是正确的使用方式，上次是错误的吧。
　　*
　　“时——时清……”
　　尤清雨本来一个人站在一边，被曾昕的喊声惊得转身，没想到会看见这样一幕，当即有些眩晕。她向天台中间跑了一步，然后立刻意识到，来不及了。
　　离得太远了。
　　在玩家们的注目下，电梯门彻底合拢，电梯震动一下，开始向下滑落。速度很慢，但却是那么地不可撼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太快了，来不及反应。她理智上第一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情感上无法理解——
　　方时清他……进了电梯，……下去了？
　　然后……然后呢？他会死吗？会成为这栋楼的——
　　肖锋镝似乎骂了一句什么，突兀地跑动了起来。
　　他并没有冲向电梯，而是跑向尤清雨所在的这一侧的边缘：这里是玩家们最初上天台的位置。
　　他的速度非常快，别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冲到了楼边，直接纵身跳了下去。
　　“肖哥！”
　　尤清雨条件反射地尖叫出声。这里是几十米的高空，摔下去绝对会死人的。
　　这是、是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寻死吗？不会吧，肖锋镝是这种人吗？还是说——
　　她扒住楼边，随后心里一定：
　　在坠落到一半的时候，肖锋镝挥出了手臂上的钩索，挂在脚手架上。
　　这只能作为缓冲，而且对身体（健康值）有一定的损伤，但总比直接摔下去强得多。
　　用这种方法，他在几秒钟内就到了地面上，甚至可能比那边的电梯更快。到底之后他还能自由活动，直接就冲进了楼里。
　　这么说……他是去想办法救人的吗？
　　这栋楼是能上不能下的，但偶尔也会存在例外，比如她们之前就曾经从三四层之间的洞口摔下去。
　　它所禁止的，似乎是通过“正常方式”的下行，而不是可能会致死的“坠落”。
　　“肖哥？！”
　　曾昕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这一幕，顿时受了很大的刺激。她拖着伤腿扑过来，不管不顾地就要跟着跳下去，尤清雨连忙抓住他。
　　“别，曾昕——你要干什么？肖哥没事，”她喊道，“他只是……”
　　“他是跳下去找时清了吧？”曾昕一甩手就摆脱了她，“我也——”
　　她也懂得高空坠落时的缓冲技巧，之前也用过。但那时的高度只有现在的一半，更别提落下去还导致脚脖子脱了臼，尤清雨哪敢让她在这种情况下再跳，连忙死命抱住她的腰。
　　“你下去了，也派不上任何用场，”顾晋泓来到背后，低头看着楼底，“事情已经这样了，接下来的发展，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了。”
　　贺相武早就扔了镐头，跑过来趴在楼边，和别人一样伸头看着。除了还没醒来的赵竣，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
　　他满脸的茫然和无措：“怎么……怎么会这样，他们，方哥他怎么就……”
　　顾晋泓微微笑了笑，笑容里的意味很苦。
　　“别问了。现在还是，为我们的幸存而感到庆幸吧。”
　　※※※※※※※※※※※※※※※※※※※※
　　呃……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给大家带来不快的阅读体验，我很抱歉
　　之后会引以为戒的
　　大家就，抱着轻松随意的心情，随便看看吧


第86章 减与增之隙间（中）
　　电梯轻微地摇晃着向下沉没。
　　狭窄的铁盒子内部没有光源, 双开门合拢后, 便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方时清摸索着后退, 慢慢找到了电梯的角落，坐了下来。黑暗之中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以及外部铁皮摩擦的，遥远的背景音。
　　他感觉非常平静，甚至觉得自己很久没有得到过这样纯粹的安宁和释然了。这简直令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自己并不是在不断下沉的狭窄电梯中、走向一个会杀死自己的怪物, 而是正坐在摇摇晃晃的公交车里，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家，的路上。
　　这真是非常不错, 他想，再好不过了。
　　以前曾经看到网友讨论, 说怎样的自杀方式最平静无痛而且不会给别人添麻烦，讨论的结果是“见义勇为时不幸身亡”。
　　自己现在的情况, 大概正是得了这个答案的个中精髓：非但没有给人添麻烦, 反而能给队友们帮上忙。
　　在没有出路的情况下，通过放弃自己生命的方式，换到了其他人生存的机会——这种死法是如此地顺理成章, 几乎到了可以被称为“牺牲”的地步，绝对会被别人铭记在心, 赶上忌日, 说不定还能得到几柱香火。
　　如此高尚的词语居然能够安在自己这种人身上, 这对于活着时毫无意义的人生而言, 真是不能再值了。
　　但是，却并不恰当。
　　他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本质上与“高尚”没有任何关系。
　　他当然想让别的玩家们能好好地活下去。大家都各自有着留恋生命、留恋现实的理由，都肯为了活下去而付出努力，乃至于不择手段；仅这份对生命的渴望，就比他强出太多了。但之所以会选择现在的做法，却绝非出于什么舍己为人的无私心思，而只是因为，他自己想这么做罢了。
　　只是因为他不敢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愿，而故意替自己找了一层遮羞布罢了。
　　他非常喜欢打游戏。这世界上打游戏的人何止成千上亿，归结起来却跑不出三种类型：第一种是把游戏当事业玩的，比如电竞选手、直播主播、游戏策划；第二种是借助游戏来放松身心的，平时适度玩一玩，对娱乐和工作的界限管理得非常分明。尤清雨大概就是这种类型，她游戏打了不少，学业也一点没落下。
　　第三种……就是现实生活一事无成，不得不躲进虚拟世界寻找安慰的。与其说游戏上瘾，不如说是只能在游戏中找到成就感和掌控感，所以越来越没法回到真实的世界里了。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种人。
　　一旦受挫，就躲回游戏里；一旦有无法面对的状况，就躲回游戏里。一旦失去了什么，就躲回游戏里。
　　游戏里总是万事称心如意的。只要认真锻炼，就能让身体属性上升；只要送对礼物，就能让NPC好感上升；只要用心经营，就能让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好。一切都顺理成章，都可以预测和掌控。
　　他也曾经想过，自己真的有那么喜欢游戏吗，还是只是沉迷于游戏带来的成就感和掌控感？或者，只是借助这个借口而不停地逃避现实？
　　——如果可行的话，能一直逃避下去，不也挺好的吗。如果能永远躲进游戏里的话、能永远逃避现实……的话，不是挺好的吗？
　　所以他喜欢这个虚假的游戏世界。这里的自己活在世外桃源一般的偏僻小镇上，拥有健康的体格，继承了一座农场，可以认识很多朋友，按部就班地挣钱生活，走向光明而可预期的未来——如果能摆脱夜晚和副本的阴影，那就更好了。
　　说到底，他根本就不想回到正确的人生里去。比起攒够200万然后回家，他更希望能够永远地留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永远地进行一场没有尽头的游戏——
　　即使代价是死亡、是丧失人格，是变成游戏里的NPC，那也无所谓。反正本来就是对他人对社会没有任何贡献的生命。
　　他当然知道这种心态很不健康，甚至可能是某种心理疾病。所以每次有类似的想法一冒头，就会尽快在心里转移话题；所以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来制止，比如——会给别人造成心理阴影、会给队友带来压力、大家都这么热爱生命我怎么能不爱、我这么不惜命未免也太对不起世上所有没活够就去世的各位了、生命多美好——
　　诸如此类，净是一堆冠冕堂皇的借口。
　　可是唯有自己的心是不能欺骗的。生命美好，当然美好。但如同肮脏的玻璃珠子一般的人生，即使有意义，也非常有限，非常……令人厌烦。
　　玻璃珠子不值得特意砸毁，但若是能够通过毁了它换来更好的珍宝，那又有什么不能毁的呢。
　　寻根究底，现在他的做法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只是在自我满足，是最自私不过的行为。
　　搞笑的是，却偏偏得包裹上一层“是为了让其他玩家能活下去”的大义，他才有勇气实行这件事。
　　其实这也是在逃避吧。自己的人生好像就是不停地——不停地逃避，好像逃走了就能让那些不愉快的事物都追不上自己似的。
　　不过，这漫长的旅途，总算可以划上句号了。
　　——马上就能抵达自己梦寐以求的终点了。
　　电梯底部传来与地面接触的轻微震颤，带来些许失重感。面前的双开门再度无声地滑开，明亮的白光洒了进来。
　　方时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锈迹，慢慢往门口走过去。
　　那个BOSS——那只三米多高的拼接怪物，就静静地站在十几米开外，睁着眼睛看着他。
　　他本来以为，不管之前看得多开，等到了怪物面前自己多少都得怕上一下来着。没想到BOSS虽然身高依旧，气场却大不如前，看上去压迫感弱了很多，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心态有所改变，还是它发生了什么变化。
　　BOSS移动它有着三个关节的组合长腿，往前晃悠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方时清抬头看着它的脸，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居然从那张僵死的脸孔上读出了欣喜和惶恐的味道。
　　——呃，它是在……为了自己终于能够把楼盖完而高兴吗？
　　这种感情外露的表现，令它显得更像个人了，进一步削弱了异形的外表带来的恐惧心。
　　BOSS伸直了锥形的手臂，锥尖杵在地上，很快地挪动着，竟然是在写字。
　　方时清回忆起了水里捡到的记录上的内容，里面说BOSS一天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狂躁，而不狂躁的时候是可以写字交流的。看来，现在这个BOSS正处于镇静期？
　　地上的字竟还是倒着写的，这大大方便了他的阅读。
　　“——你真的愿意成为这栋楼的祭品吗？”它这样写道。
　　“……”
　　不是，人都到已经这来了，你还问啥？还搞得迷之正式？
　　神话传说中的河神、大仙什么的，它们收童男童女做祭品的时候，一般也不会问祭品乐意不乐意吧？
　　方时清继续盯着BOSS看，BOSS转了转眼睛，躲开了视线。
　　“……”这态度好像有点奇怪啊。
　　如果不是那张脸已经不知道死了多久，如果不是环境实在是差了太多，他简直要误以为这是少女漫画里的求爱场景了——“你愿意成为我的祭品吗？”男主角牵起女主角的手，深情款款地问道。
　　看他迟迟没回应，BOSS又在地上划了一句话。
　　“我需要骨血、心脏，最需要的是意志。如非自愿，它将对我的楼毫无益处。”
　　方时清没太看懂这句话。是说送下来的“祭品”必须是自愿来送死的才行吗？如果是被迫下来的，就不能帮他建楼？这又是什么道理？
　　不过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试探着问道：“如果我是自愿的话，那你的楼就能盖好了吗？”
　　BOSS在地上画了个勾。
　　“……那，我会……死吗？”
　　BOSS又画了个勾。
　　“等你修好楼之后，我的队友，呃，和我一起在楼里的几个人，能安全离开吗？”
　　BOSS又画了个勾。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我是自愿到这里来的。”
　　*
　　天台上静悄悄的，一时之间谁也没再说话。
　　肖锋镝下去之后便没有任何回音了。玩家们眼看着电梯一点点下落，心也跟着沉落，具体滋味或许因人而异，但不管是谁，都没法真正地“因为自己的幸存而感到喜悦”。
　　“肖哥……他应该，能赶上吧？”曾昕颤抖着嘴唇问道。
　　“应该能吧……”
　　尤清雨说得底气不足。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能不能赶上”并不是重点。重点是，即使他的速度比电梯更快，提前到了BOSS那里，他也不一定能做什么。
　　那个BOSS——不是区区一个人类能对付得了的东西。
　　最好的结果，也就是那两人能够从BOSS手里逃出来而已。然而那样的话，玩家们还会陷入和先前一样的死局。
　　“一定能行——”
　　一句话刚说到一半，周围突然白光一闪。
　　熟悉的粘稠挤压感从四面八方传来，下一刻几个人都被扔到了凌乱的工地上，胡乱地摔作一叠。
　　“这是怎么……啊。”
　　尤清雨翻身坐起来，一眼看见不远处干活到一半的工人们正好奇地望着他们，终于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回来了。
　　他们从副本里出来了。
　　这里是游戏的主场景，是那栋正在重修的废楼。
　　贺相武栽在一堆碎砖块上，扎得直吸冷气。他从砖块上滚到平地上，一堆紧跟着传送出来的矿物和宝石稀里哗啦地砸在了他身上。
　　他呆愣愣地捡起一粒宝石，默默抱住头，崩溃地嚎哭起来。
　　赵竣摔出来的时候还是晕的，在地上滚了两圈才悠悠转醒。他懵逼地看了一圈周围，好一阵才回过神。
　　“这是，出来了？……怎么出来的？”
　　明明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面前的情形却着实称不上喜庆。他看见两个姑娘在抱头痛哭，顿时更加懵逼了。
　　“怎么了？……小方呢，人呢？”
　　顾晋泓坐在旁边，半晌后，慢慢地回答道：“他大概，已经不在了。”
　　*
　　BOSS整个身躯都剧烈地哆嗦着，四条手臂和细长的腿不住颤抖，早已浑浊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它激动得连字都划不稳了，写在地上的线条歪歪扭扭的。
　　“谢谢。”它写道。
　　——真没想到，自己还能得到BOSS的感谢。方时清感到一阵荒诞，随后神奇地又有点高兴。
　　“不会疼的。”它接着写道，“感到恐惧的话，可以把眼睛闭上。”
　　“……”
　　怎么感觉怪怪的。
　　“无所谓了，”方时清说，“反正人这一辈子只能死一次，别管体验怎么样，之后都没有闲工夫去回味了，对吧。”
　　BOSS停顿了片刻。他突然感到胸腹之间一凉。
　　尖锐的锥体穿透了他的整个身体，从背面穿出来。僵麻的感觉从被刺中的位置飞快地扩散，很快便蔓延到整个躯干。
　　那根尖锥一直向前推进着。BOSS歪七扭八地走到他跟前，微微俯下身，用一双正常的手臂掰住了他的胸膛。
　　这次的僵麻感，比刚到一楼时经历的那次扩散得更快，大概是因为现在离BOSS本体更近的缘故。
　　他只觉得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勉强低头看去，只见身上淌落了很多红色的液体；那双手大概是徒手撕开了他的胸口，穿透血肉，折断肋骨，握住了内里跳跃的心脏吧。
　　工科生讲话一向很实际，BOSS说需要骨血心脏，这并不是一句虚指，而是实实在在的“骨血心脏”。
　　去掉了心脏的人类，一定是活不了了的。
　　这是何等高超的麻醉手段啊，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能令人在开膛破肚时也毫无感觉——简直像——某种觅食的蜜蜂一样。它们将毒素注入猎物体内，猎物便失去了反抗的能力，陷入了麻醉状态，随后它便能用猎物的血肉来孕育下一代了。
　　这个BOSS，就是盘踞在废楼最深处的王蜂，要使用祭品的血肉来催生他的心血之作——他的楼。


第87章 减与增之隙间（下）
　　在短短的几秒钟里, 他的的头脑已经朦胧了起来, 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像是已经挣脱了肉体的桎梏，变成了纯粹的精神体一般。
　　意识慢慢落入一片黑暗的海洋之中, 被缓缓荡漾着的海水包围，整个人变得非常宁静，甚至有点愉悦。
　　如果文学作品里的濒死体验描述无误的话, 那么下一刻, 他的眼前大概就会出现跑马灯一样的过往回忆了，随后说不定还能看见冥河，以及站在河水彼岸, 冲这边招手的亲人和挚友——
　　然而他并没有体会到那一刻。
　　模糊的黑暗倏而散去，白色的光亮刺透了眼皮, 一下子把他带回了眼前的世界里。
　　眼睛尚且不能正常地工作，看到的东西还是模模糊糊的。正前方的BOSS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动作, 尖锐的锥体穿透了他的胸腹部, 但那双伸过来将他开胸的手臂，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拿开了。
　　视野微微一晃，他心里打了个激灵。
　　——不对。
　　不是BOSS把手拿开了, 而是自己在向后退离。有人——有什么人正在拖着他往后，让他的身体一点点离开那根尖锥。
　　视野持续晃动着, 从背后拖着他的那个人动作很快, 力气相当可观。
　　尖锥从血肉之中拔了出来的那一刻, 僵硬的身体没法立刻恢复知觉, 只是觉得有些冷，但视力倒是第一时间恢复了正常。他看到了自己的胸口，发现倒也没之前想的那么严重，左胸的位置上一片血肉模糊，殷红的血在往外冒着，但还远没到能看见骨头和心脏的地步。
　　他想回头看一眼是谁在后面，然而在脖子能够转动的同时，身体的痛觉也随之恢复，排山倒海一般的疼痛劈头盖脸砸下来，当即把他整个人疼懵了。
　　太尼玛疼了！方时清只觉得整个脑子都是炸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胸口的肌肉和血管在突突颤抖，全身上下别的地方好像都消失了，只剩下感知痛觉的部位。
　　——某种意义上，BOSS其实还是很人道的，起码给上了麻醉才开胸，不然这种剧痛鬼才能受得了。
　　背后的人把他撑住，似乎在耳边说了句什么，但他暂时并没有分辨声音的能力。对方顿了一下，伸手过来在他胸口几个位置用力地按下去，血流竟然慢慢止住了一些，痛感也随之变淡了。
　　方时清喘着气，发现BOSS还是直挺挺地戳在数米开外，就像变成了石膏像似的，只有眼睛还瞪着这边。
　　他心里一沉，立刻回头看去。
　　——背后的是肖锋镝……果然是肖锋镝。
　　他的表情很沉，一手揽着方时清的肩膀，一手掐着燃烧的符咒，符咒烧得非常快，眼看着已经到底了。
　　方时清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猜到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在真的看到这人时，还是不由得感到震惊和微妙的挫败。
　　为什么他跟下来了？
　　……为什么要跟下来啊？
　　隔着电梯见上最后一面，留一个好印象，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要跟到这里来啊？
　　“……大佬，你——”
　　他想问“你是怎么追过来的”，这楼不是说好能上不能下的吗？也没见电梯再启动啊——而且这个电梯好像只能下不能上。
　　肖锋镝蓦然转头，盯着他的眼神黑沉沉的，全然没有回答的意思。
　　方时清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大佬他，好像，真的生气了？
　　肖锋镝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边，嘴唇抿着，脸部线条绷得死紧。
　　哪怕是个普通男人，怒火上头时的模样也足以令人心生畏惧，何况他面相本来就冷硬，更是大大加强了威慑感。方时清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生气的大佬比个手撕活人还记得打麻药的BOSS可怕多了。
　　眼神相触只是短短一瞬间。肖锋镝挪开了脸，一下子扔开手里即将烧尽的符咒，手指一搓就点起了下一张。
　　BOSS瞪着两人，眼球几乎要突出框外，眼中尽是仇恨和疯狂：如果不是被符咒束缚的话，它绝对会咆哮着扑过来，将这个打扰了自己终身事业的乱入者撕碎。
　　“闲话之后再说，你有药就快拿出来，先止血，然后我们离开这里。”他说道，同时又按了按他胸口的位置，那里的血流已经很慢了。
　　方时清发现，自己的健康值已经狂跌到只剩三分之一了，即使已经不再受到攻击，仍然每隔几秒就跳一个-2、-5的提示，大概是因为他伤口还敞着的缘故。
　　方时清疼得直抽气，然而被这么一说，他总算完全清醒了过来。
　　“不，用不着，”他说，“我不——”
　　“你之前说得对，”肖锋镝打断道，他语速很快，“这只怪物没法打倒，它身上没有弱点。”
　　说着他拈了把无柄的小刀——好像是之前从天台上的尸体上拔下来的，掷向BOSS的脸。
　　小刀叮地一声撞在BOSS的眼睛上，就像刺在石头上一样，呛啷落地，没有造成任何损伤。
　　“所以只能先逃了再说了，得快点，”肖锋镝催促道，“我手里符咒有限，用完就走不了了。”
　　“——我不走，”方时清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已经答应它了。抱歉啊，大佬，虽然你……都追到这里来了，但是我不能走。你……你快点上去吧。”
　　“不能走？”
　　肖锋镝再度盯着他，眼神更黑了一个度。
　　“……嗯，不能走。”这次方时清硬绷着没有表现出畏惧来，“对不起了，让你、白跑一趟。你快点，不然——”
　　肖锋镝抬了抬嘴角，好像很轻地冷笑了一下。
　　方时清呼吸一滞。就在这一刻，对方突然伸手，冷不丁在他伤口上狠敲了一把。
　　猝不及防之下，方时清痛得大叫出声，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他被对方一下子提起来，往肩膀上一甩。
　　“没什么不能的，”肖锋镝动身向出口方向而去，“我说能走就能走。”
　　＊
　　痛感过去，方时清只觉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令他恨不得想大翻白眼。
　　这、这、这叫什么事啊？！
　　自己——竟然在被大佬扛在肩膀上往外带，就跟扛一袋大米一样！他就算个头不高，体格也不壮吧，好歹是货真价实的成年男性，和那些小姑娘比不了，真论起来，单是骨头架子就不轻。且不说扛起来不方便的问题，这么搬一个……男的，就……就不觉得丢脸吗？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以肖锋镝的力气，搬一个他游刃有余，跑动起来也还是非常轻快。
　　他用力挣了两下，四肢在半空中扑腾着。肖锋镝毫不客气，又伸手在他伤口上一按，疼得他险些抽过去，手脚只能软软地垂落。
　　同为玩家的两人之间有伤害豁免，再怎么折腾他也只是感到疼，健康值却不会下降。方时清简直快哭了，心道这绝对算是系统漏洞，超级大BUG，这么一来万一队友心怀不轨的话不是连死遁都用不了了吗？！
　　“你、你别这样，”好不容易痛楚过去，他也不敢再挣扎了，只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话，“那个……大佬，这样、没必要、真的没必要。我是自愿下来的，不是……你的责任，不需要你救——我是——自愿想、被杀——”
　　“你闭嘴。”
　　肖锋镝又换了一张符咒。
　　这种定身符，他一共只准备了六张，一路用到现在，这已经是第五张了。定住BOSS的耗损比定住之前那些铠甲要大得多，符咒消耗得太快，这样下去，连支撑着跑到门口都不够。
　　他刚刚直接从高处跳下来，又一路狂奔到地下，速度能多快就多块，只怕赶不上救人，心情大起大落得厉害。正常人在死里逃生之后都不会想立刻再寻死，谁能想到方时清是这个态度，这令他越发心烦意乱得不行。
　　目光掠过周围的水泥柱子，他一边沿路奔跑，一边低声喝道：“放心吧，不会让你自己死的。”
　　“可是我就想自己死啊！”
　　方时清要哭了。他感到非常挫败，是有生以来最强烈的挫败。
　　这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自己花了无数心力，好不容易才替自己搭建好了最后一次耍帅用的告别舞台，却在落幕时被对方一脚踹碎了幕布，被全体观众看到自己在谢幕后挖鼻孔的窘态一样。
　　虽然他的人生里，“成就感”本来就是稀罕的东西，丢脸与掉链子更是惯例。但是，就连赌上小命的最后一出戏都被砸成这样，这真是太可悲了。太可悲了。
　　——就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死掉，用自己的死亡来完整地解决问题吗？如果需要别人一起赔上性命，这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但是我不想你死在这里，”肖锋镝停下来，左右环顾了一瞬，“你就这么没了的话，我算什么？拿普通人给自己换命的除灵人吗？那即使活下去，我也不用混了。”
　　这片地下的空间，比上面每一层都大得多，而且周围的水泥柱看上去千篇一律，很难分辨方向。他下来时是循声赶过去的，只是粗略地记了一下方向，不能立刻分辨清楚。
　　“总之，你别想落单，”他总结道，“要么跟我一起逃出去，要么跟我一起死这里，选吧。”
　　方时清抹了把脸，感觉对方就是在逼他。
　　然而他还能怎么办，又不能把大佬打晕了送出去，他没那本事。
　　——没本事的人，连想帅气地求死都做不到。他冲自己苦笑了一下，撑着上半身，眯眼环顾四周，在旁边的柱子上看见了个曾经见过的凸起形状，像是人类的脚后跟。
　　“出口在那边，”他回忆着之前下到地下的经历，“等——大佬！我自己能跑，你你、你让我下去。”
　　※※※※※※※※※※※※※※※※※※※※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写啥了，大家随便看看吧（）


第88章 废楼逃亡
　　话虽如此, 他对“逃走”一事并没抱任何希望。
　　既然已经以“祭品”身份下到BOSS房, 那么从游戏规则上来说, 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之前已经说过很多次，在游戏的体系下, “游戏规则”远远凌驾在“玩家的意志”之上。如果规则禁止脱逃，那么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存活下去——
　　该怎么办？怎么办？
　　方时清拼命地调动着脑细胞。
　　现在他要做到的事有两件：让肖锋镝回到安全的地方, 以及让自己被BOSS杀死。不然即使逃了出去, 也不过是让事情回到原点而已，玩家们还是离不开副本，什么问题都没能解决。
　　然而, 肖锋镝无疑不会允许这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成立——
　　尽管把他放了下来，但对方还是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在狂奔过程中也没有任何放松。方时清几乎是在被他拖着往前跑，根本没有任何挣脱的余裕。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啊？为什么非得来帮助一个自愿选择死亡的队友？
　　在某个瞬间, 他甚至忍不住对对方的所作所为心生埋怨, 不过很快就被自己强行打消了。人家是来救他，被救的自己如果还要抱怨的话，这也太没良心了。
　　——但他确实觉得, 这事非常麻烦。令他先前一切的布置都被打得稀烂。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事情掰回正轨？
　　出口已经可以看见了, 离他们只有三十米左右的距离。以现在的速度, 跑过这三十米大概只需要五到六秒钟, 在这六秒钟里他能想出办法来吗？
　　在出口的时候, 把大佬关在门外——不，这行不通。这个办法在电梯那里已经用过一次了，同样的招数对圣斗士不能生效两……不，等等，他的脑子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肖锋镝却突然停了下来，将手里即将燃尽的符咒扔开，同时把他往前一推。
　　“别回头，继续往前。”他说。
　　方时清心头警铃大震。他怎么可能听话继续闷头跑，当即转过身：“怎么了？”
　　地上那张符咒燃到了尽头，但肖锋镝却并没有拿出新的一张。方时清骤然明白过来，他的符咒已经全用完了。
　　就在符纸彻底化成灰的那一刻，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一道高大的影子瞬间出现在视野另一端，背后拖出一长串残影。
　　方时清目瞪口呆：本以为BOSS拖着四截腿，走路都走得歪七扭八的，追起来也不会多快，没想到人家竟然会闪现！
　　仅仅一两秒就突破了上百米的距离，这不是人类靠两条腿能够抗衡的速度。
　　肖锋镝同样扭头看着逼近的BOSS，眉头皱得死紧，手上也把刀子拿了出来——虽然这种武器已经被验证过对BOSS完全无效了。
　　就在这一刻，方时清心头，突然有什么东西微弱地一闪。
　　——这说不定是个机会。肖锋镝正背对着这边，不会注意到他的动作，如果是现在——的话——
　　他蓦地向来路冲了过去。动起来的时候，还专门选定了个有点偏的方向，应该是正好能从肖锋镝边上冲过去，还不会被他伸胳膊拦住的距离。
　　BOSS的目标应该只是“祭品”。只要自己被BOSS抓住杀掉，它应该就不会再对别人动手了吧？
　　BOSS的身影又是一闪。它已经离得很近了，近到能看清脸的地步。那张死人脸上没有表情，僵硬的肌肉扭曲着，沾满了血的双臂向前伸出，尚未凝结的血迹沿着掌心淌落。
　　那是他的血，方时清心里很清楚。
　　他从肖锋镝身边冲了过去，自杀一样地向BOSS面前扑。不，这本来就是自杀行径，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BOSS的脑袋动了一下，一双浑浊的眼珠盯住了他。细长的长锥端了起来，眼看就要再次向前刺出。
　　——然而，方时清突然被拦腰抱住了。
　　一只手臂从他背后绕过来，牢牢地捉着他向后一带一转，他和背后的人一下子就掉了个方向。
　　肖锋镝的声音响起，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下：“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BOSS的咆哮声在身后很近的地方炸响。
　　肖锋镝反手把方时清推了出去，他狼狈地摔在地上，打了个滚，慌忙抬起头。
　　——然后，被喷薄而出的鲜血洒了一头一脸。
　　*
　　发生了……什么？
　　在接下来的短暂时间里，方时清整个人都是恍惚的。眼睛被喷溅的血迹糊满了，他却没想到要伸手抹一把，只是徒然地大瞪着。
　　BOSS挥动锥形手臂的那一瞬，肖锋镝把他推了出去，自己则来不及躲避，被刺了个对穿。
　　可是之前、之前他们也屡次遭到攻击，被这种尖锥捅了好几回，每次都只是留下个小小的血洞，身体会受到麻醉，但健康值从来没有因此而下降过——为什么——
　　血是从肖锋镝身上喷出来的。那把尖锥从他背后刺进，胸口穿出来，即使按照常理，凶器没有离开身体时也不至于大出血，为什么看他现在这个出血量，简直像是动脉被划开了一样？人类失去这么多血的话，还能存活吗？
　　不明白，无法理解。方时清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超出了自己的想象，血淋在脸上时还是热的，随即迅速地冷却了下去，带有血液特有的铁腥气和粘稠质感。
　　这太突然了，突然到甚至来不及生产恐慌悲惧的情绪。
　　但事实上，到了这种关头，他条件反射的动作居然远比思维快得多，当即从道具栏里摸出特效回血药来，对着对面砸了过去。
　　“……”对面传来轻微的抽气声，“你——至少不应该把瓶子也扔过来吧。”
　　……他起码还活着。
　　方时清狠狠擦掉脸上的血，抬头看去。
　　肖锋镝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一截尖锥从他胸口穿了出来，居然并不是直入直出，而是划开了一个十字形的口子，形成了一个非常可观的伤口。
　　那把尖锥应该是对着他的心脏刺入的，他及时躲了一下，避开了要害位置。
　　刚刚他扔的那个血瓶倒是精准，正好砸在对方身上。
　　肖锋镝看着他，仍然保持着推开他时的那个姿势，不知道身体是不是也被BOSS麻痹了。但他的表情很镇定，声音也很稳定。
　　“你……”
　　方时清反而颤抖起来。声音、脸部肌肉，全身上下都在颤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一种特殊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我还没死呢，”对方慢慢说道，“先别急着哭。趁现在，你快点走吧，马上就能出去了。”
　　“不——”
　　BOSS的嚎叫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那真的是近似于野兽的嚎叫，它一边嚎，一边状似疯狂地乱挥着四只长短不同的手臂，肖锋镝整个人被挑了起来，又重重甩了出去，尖锥脱离人体时带出了一蓬血花。
　　“大佬？！”方时清失声喊道。
　　BOSS好像真的疯了，在原地又是嚎又是扭，长腿不和谐地晃动着，长长的尖锥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印记。它的身上也全是喷溅上去的血，那些血竟然渐渐渗进了它的躯体里，将它苍白的躯壳染成了可怖的深红色。
　　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立柱都猛烈震颤起来，头顶传来垮塌的声音，稀碎的水泥块接连掉落，就像地震一般——
　　方时清避开BOSS的肢体，向肖锋镝跑过去，却发现对方在地上一个翻滚便自行撑了起来，灵活得好像根本没伤一样。
　　该、该说不愧是大佬吗？？正常人就算不会因为失血而虚弱晕倒，单是受伤的疼痛就已经足以令人动弹不得了吧？
　　胸前的裂口还在淌血，但他对此视若无睹，直接抓住方时清的小臂：“趁现在，我们快走！”
　　方时清被他一拉就跑了起来，但人还是懵的，手里还扣着刚逃出来的药水。他看了一眼BOSS，BOSS却全然无视了他们两个，只是冲着头顶嘶嚎着。
　　“你、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肖锋镝急促地回道，“但这是个机会。而且这个地下空间，恐怕要塌了。”
　　说话间头顶传来响亮的咔吧一声，天花板生生向下坠了一截，砸碎了好几盏柱子顶端的LED灯，白光忽闪忽闪着熄灭。
　　大佬说得对，这副样子怎么看都是要塌的节奏！
　　两人离出口已经非常近了。方时清提前拨开腰侧的手电开关，将手里的药水往肖锋镝身上泼：“那、那你起码治疗一——”
　　“你自己用吧。”
　　肖锋镝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挡，药水全倒回了方时清自己胸口，之前被撕开的皮肉立刻生长起来，健康值也猛地上蹿了一大截。
　　头顶再次一声巨响，天花板接二连三地下沉，越来越快，只是这么两步路的工夫，眼看着就压到离地只有两米多的地方。
　　那个BOSS身高远不止两米，现在该不会已经被砸到头了吧？
　　这个念头模糊地一掠而过，随即他被肖锋镝扯着直接冲了出去。
　　两人跑上螺旋楼梯。地面抖了一下，接连不断地发出沉闷的爆响，突然狠狠一颤。这一哆嗦哆嗦得厉害，方时清站立不稳，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肖锋镝死死捉着他的手臂把他拖了回来，两人拼命地往上爬。
　　整片空间都不住震颤着，崩坏着，碎石沿着立柱剥落，不时砸到他们身上头上。
　　“大佬，”方时清突然意识到，“你、你发现了没，咱们好像并没有往上走！”
　　爬了这么半天，他们离地的距离却并没有变远半分。
　　肖锋镝抽空向下一瞥，面色一紧。
　　“不是我们没有向上，是地面也在上升！”他喊道，“再快点，不然我们要被困在这里了！”
　　方时清并没立刻弄懂他的意思，直到头顶隐隐可以看到一层的出口时才终于反应过来。
　　——地面在上升。那块地下空间的底部在往上抬，等它抬到贴近一层地面的时候，如果他们还没离开这里，那势必会被夹死在中间。
　　这种异状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发生这种事？他完全不理解，是BOSS突然犯神经了，还是受刺激了？
　　他们跑回了一楼，肖锋镝匆匆一瞥，果断道：“上楼！”
　　整栋楼都在震动，楼梯间的门口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塌下来的水泥板堵死了，唯一的通路只剩下了向上的楼梯。
　　在片刻不停地震颤之中，两人冲上了二楼。二楼肖锋镝很熟悉，他们没有多作停留，直接跑向了继续向上的楼梯间。
　　就在进楼梯间那一刻，手电光晃过周围，方时清突然意识到，这层楼正在发生惊人的改变。
　　原本四处坍陷的粗糙地面、粗制滥造的陈旧墙面，正在飞快地自行修复。墙面上了一层腻子、一层漆，地面变得平整，铺设瓷砖——
　　它在进行重建。这栋楼，它在进行最后的建设。


第89章 不合时宜的交谈
　　这意味着什么？
　　方时清心中迟疑。如果这栋楼已经开始修复甚至进一步建造的话, 是不是意味着, BOSS的心愿已经达成了？
　　但是它还并没有成功得到祭品吧？按照它自己的说法, 它需要“祭品”的骨血和心脏。即使扩大条件，把祭品的范围放宽, 再把“骨血”当作只有血没有骨的偏义副词，那心脏呢？
　　他试探着拉了拉肖锋镝：“大佬，你的心脏还在吧？”
　　他知道这问题很蠢, 但却也有必要一问。毕竟这里是游戏, 不能拿现实中的常理度之。
　　两人正冲过二三层之间的楼梯平台，肖锋镝毫不犹豫：“当然，人没了心脏就会死。”
　　不过在转弯的时候, 他又瞥了方时清一眼：“但是，它或许得到了差不多的东西。”
　　“什——”
　　大佬的意思是说, 它虽然没拿到心脏，但确实已经达成所愿开始盖楼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他愣愣问道, 肖锋镝没有回答。
　　要是那样的话, ……等等，那样的话，他们现在在跑什么？
　　两人冲进三楼, 这边倒还是一派亮堂，但伴随着整栋楼的激烈震动, 那些藏有尸体的墙壁在不住地崩坏着。
　　肖锋镝一眼发现之前被刘姓工人打开的暗道已经关闭, 啧了一声, 立刻拉着方时清往夹层入口那边跑去。
　　转身的时候, 方时清看见他身上还在断断续续的淌血，心里顿时涌上了一股很难形容的感觉。
　　肖锋镝自己仿佛只当这点血是毛毛雨，他看着却觉得触目惊心。
　　之前开到夹层的那堵墙已经塌了，两人迅速把洞口周围的碎片扫开，有具枯尸恰好倒在洞口上面，这种关头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方时清直接动手把它拖向一边。
　　对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他忍不住再次想道：是不是他们其实已经不用跑了？
　　如果BOSS已经得到满足，那不就没理由再危害他们了吗？而这栋楼自行修建的时候，之前这些夹层啊机关之类不符合楼本身的特殊部分一定会被拆除，就像之前的地下区域一样。
　　照这么想，下到夹层里去说不定也会被困死，可能还不如留在三楼更安全一些。
　　他抬起头想对肖锋镝说话，无意中看到门口，心里头顿时凉了半截。
　　——不远处浮现了一个黝黑的门洞，从里面探出了一截沾染着血色的肢体，牢牢地抓在了边缘。
　　随即那个BOSS的脑袋从紧贴着上沿的位置探了出来，姿势有些别扭。它的眼睛暴睁着，整个框内都是血红的，完全分不清眼白和眼仁，脸部也完全被染成了斑斑点点的血色，用力往门这边挤来。
　　“它、它居然跟上来了！”
　　说好的BOSS无法离开BOSS房呢？！
　　毫无疑问，BOSS现在失去了理智，正处于极度的疯狂状态下。此时的它根本不会进行“杀人有没有意义”的理性分辨，只会对碰到的活物进行无差别的攻击。
　　肖锋镝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催他赶快下去。方时清再不犹豫，直接跳进了夹层里，在听到背后传来肖锋镝落地的声音后，当即拔腿就跑。
　　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进夹层。夹层很宽，很高，几乎不亚于正经的楼层，然而毕竟是近乎封闭的空间，震动得尤其猛烈，跑动的时候非常不稳当，感觉随时会摔倒。
　　肖锋镝再度拉住了他的胳膊，每当他站立不稳的时候就扶上一把。
　　随着前进，鼻端闻到了令人极其不适的味道，道路两侧也出现了堆叠的阴影，似乎是腐烂的尸体。方时清扶着手电筒，一门心思往正前方照，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些死人。
　　然而随着震动的加剧，四面的墙壁也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喀喇喀喇声。
　　夹层——在向中间合拢。
　　周围的尸体被墙壁推动，跟着挤向中间，离两人越来越近。肖锋镝沉声催道：“快点，不然我们要被挤死在这里了。”
　　而且是和大堆的尸体作伴。
　　通道越来越狭窄，本来有两三米高的顶部逐渐下降，宽阔的走道越来越细，到最后两人不得不弯着腰向前跑，时不时地还会被尸体绊一脚。
　　这种感觉非常可怕，四壁越来越近，容身之处越压越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压缩一般。人类本来就容易对狭窄逼仄的空间感到不适，此时这种恐慌感更是达到了顶峰。
　　然而现在的情况，他们甚至没有余裕感到恐惧，只能闷头往前全力奔跑着。
　　夹层尽头，方向陡然一变，从平行向前变成了垂直向上。
　　垂直的通道被压缩得更为厉害，现在只剩下了能容一人的缝隙，爬在里面连手脚都施展不开。庆幸的是，随着夹缝的压缩，这段垂直通道现在已经只剩两米多一点的高度，两人互相帮助一下便能够上去。
　　三四层之间的夹层高度已经不足一米半了。以现在的压缩速度，不等两人跑完过道，夹层就将不复存在，因此只能尽快从之前贺相武开出的洞上到第四层去。
　　那个洞口就大咧咧地开在那里，倒是很好找。此时顶部已经下降到离底只有一米多一点的地步，只要站直身体就能直接钻过去了。
　　肖锋镝还是示意方时清先走，这个时候再计较起来就没完没了了，方时清便直接跳起来扎了进去。
　　冰冷的水立刻包裹了他的周身。一具具青白色的尸体在眼前飘过，泡在冰水下方的尸体并没有浮肿变形，反而有种特别的质感，像是某种玉石制品。
　　他一下子就僵住了。
　　这层水其实不算深，只不到三米，在有心理准备的前提下，略懂水性的正常人憋一口气就能浮上去。但是方时清对游泳是一窍不通，更何况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他便陷入了突如其来的慌乱之中，原本咬住的那口气一下子就松了。
　　在溺水者失去理智的情况下，相当于身高的水量便足以让人溺死。
　　肖锋镝紧跟着钻了上来，见状立刻捂住了他的口鼻，把他往怀里一夹，一蹬水底便笔直地浮了上去。
　　淡色的血迹在水中融开，为眼前蒙上了一层红色。
　　从水下往上看，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幸运的是，之前开出的那个冰洞几乎就在正上方，两人顷刻之间便出了水。
　　方时清只觉得身上一重，已经被拖了出去，搭在冰面上。
　　肖锋镝没有急着拉他走，而是慢慢在旁边坐了下来，接连咳了几声。
　　方时清缓了片刻，好容易才撑起身。
　　“大佬，对不起……哎？”
　　肖锋镝全身湿透了，身上的血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很快凝结成了淡红色的冰棱。不知不觉间，他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一片，看上去摇摇欲坠。
　　“你、怎么了？”
　　他喘了口气，手掌用力在胸口压了几下，看上去总算稍微好了一点。
　　这一层的震动尚且不明显，应该还算安全。方时清想要扶他起来，他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到底怎么了……？”
　　肖锋镝沉默片刻，指了指自己前胸那道十字形的贯穿伤口。
　　“之前那时候，”他说，“那个BOSS的锥刺，虽然没能刺中心脏，但……好像截掉了一小段动脉血管，位置离心脏很近。”
　　绕在心脏上的动脉血管，很可能就是所谓的冠状动脉。
　　动脉被切掉一块，还能生龙活虎地进行活动——这在现实中根本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事。
　　心脏是人体最要命的部位之一，这里遭到损伤的人多半会陷入濒死状态，不经抢救很快会死亡。天知道这位大佬是怎样的一位神奇人物，非但没有倒地身亡，居然还能跑上这么久。
　　方时清心中大急：“你健康值怎么样？”
　　“还剩不少，”肖锋镝说，“没事。”
　　看来他已经习惯于把“健康值”当作身体状况的判断唯一标准了。方时清不由分说地取出回血药水，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倒，倒了两瓶就被对方拦住：“不用了，已经回满了。”
　　——但是，他胸前的伤口全然不见好转，还是那副狰狞血腥的模样。
　　难道是BOSS在自己的攻击上带了什么特殊的诅咒不成？方时清慌乱起来，肖锋镝却好像心中有数，歇了片刻，就又自行站起了身。
　　这里的低温对他的伤口有些好处，再加上足够的药物，他看上去好了一些。
　　“我没事，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个之后再说，现在我们快走。”
　　他不断催着方时清，后者只得依言而行。两人翻过高高的铁丝外墙时，四周的震动感一下子变强了起来，脚底传来低沉的嗡鸣声，不远处的冰层也逐渐开裂，远在场景另一端，BOSS沾血的双手再度撕开了入口——
　　“它竟然在追咱们！”方时清一阵心惊。这个BOSS竟然还想着攻击他们？这是对他们建立了仇恨吗？
　　它打算追到什么地方去，一直追到天台吗？现在他们还能跑，到顶之后还能怎么办，而且其他队友应该还在楼顶等待吧，把BOSS引过去不要紧吗？
　　——不管了，他很快下定决心。按现有情况来猜，在这栋楼修好的那一刻，副本也就彻底完成了，到时候他们就可以离开了。在那之前，能做的就是尽量与BOSS周旋、拖延时间而已。
　　这回换他主动拉住了肖锋镝。虽然不知道大佬是否需要他的搀扶，但对方并没有拒绝，两人就这样向上一层冲去。
　　穿过黑暗的第五层，以及之前绕过去的第六层，两人回到了空荡荡的第七层。此时日头已经偏西，红彤彤的余光射进窗口，连带着整片地板都沾染了血色。
　　两人身上的冰棱都融化了，滴滴答答地淌落在地上。肖锋镝的伤口还在淌血，不知道他身体里哪来的那么多血。
　　这次再看向周围，他们很快便发现，原本破破烂烂的场景完善了许多，更是多出了一处向上的狭窄楼梯。
　　——这大概就是通往天台的“正常”楼梯了。
　　天台的大门没有锁，方时清急不可耐地一头撞了进去，大喊道：“大家小心！BOSS马上就到——哎？”
　　偌大的天台上空空荡荡的。
　　不止之前胡乱堆叠的那些垃圾和尸体不翼而飞，就连本应留在这里的其他玩家，也全都不见踪影。
　　就像是被完整地清理过一遍一样。
　　他茫然四顾，如血残阳的映衬下，只看见一本老旧的软面抄掉落在地，被风吹着唰唰翻页，其余的，什么都没有，无论死活。
　　就连之前他乘坐的电梯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大佬，你看得见什么吗？”他慌乱地扭头寻求帮助。
　　肖锋镝紧跟着他上了天台，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你没看错，这里就是什么都没有，”他说，“大概别人已经走了。”
　　“走——”
　　他脑子里一下子过了好几种可能性。
　　也许是在修楼的时候他们被系统抹杀了——这是最悲观的猜测，也很不现实。修楼明明是完成副本的方式，玩家们没道理在完成任务后还要死亡。
　　不是死亡的话，他们会不会已经离开这里了？
　　是因为目标已经达成，所以被自动送出副本了？
　　……然而，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两人为什么还在这里？
　　无论是在公告上还是在玩家手册上，对“副本”的说明都是“由全体玩家共同对抗”的东西，因此理应全员同进同出，很难想象有一部分人能早早离开、而另一部分人却得晚些离开的情况。
　　如果……别人都已经离开，只剩下他们两个被迫留下的话，岂不是说——
　　要么是游戏系统认定他们已经成为祭品，注定要永远地与楼共存，没必要离开；要么是系统出了BUG，将他们卡在了副本内。
　　不管是哪种可能性，都意味着“他们被永远地留在了这里”这一事实。
　　这个猜想令他再度如堕冰窟。这想法同样悲观，但却非常现实；反倒是乐观的假设——比如只要再拖一阵副本就会自动放他们离开什么的，缺乏证据支撑，显得很不现实。
　　肖锋镝一步步走到楼梯口的西面，背抵着墙坐了下来，垂着头。他看上去非常疲倦，似乎已经花光了力气。
　　“——大佬，我们现在……”
　　肖锋镝侧过头看他一眼，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来，坐吧。我们已经没处可逃了，”他说，“只能等了，等一个结果。”
　　他说得没错。以BOSS那个闪现的速度和可观攻击范围，在天台这种开阔的场地上，他们连略作周旋的能力都没有。更何况他已经用光了手头的符咒，看上去也透支了全部气力。
　　他慢慢在对方身边坐下了，结结巴巴地把自己对副本的猜想说了说。说完之后，肖锋镝也只是嗯了一声，低着头看着一块反光的地面，表情毫无变化。
　　“当然，那只是消极的猜测，”方时清小声说，“也说不定，这个副本愿意——放咱们一马……也说不定……”
　　他说不下去了。
　　肖锋镝终于看向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来点了点他的脸。
　　“我知道了，你别哭。”
　　方时清呆呆地跟着碰了碰自己的脸，发现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有泪水淌下来了。
　　“别怕，”对方顿了片刻，还是帮他把眼泪抹掉，难得温和了表情，轻声说，“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到底是死是活，只能看命。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就是这么回事。”
　　方时清哽咽着，用力摇头。
　　“我没在怕的，我并不怎么……怕死……”
　　“死亡”这个概念本身，对他来讲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然他也不会胆敢独自一人坐上电梯，选择成为什么“祭品”。
　　但是，想到明明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挣扎和坚持，如此激烈地奔跑逃命，还搭上了别人，最后却依旧逃不过那个结局，他就——还是，难免不甘心。
　　非常的……不甘心。
　　“对……对不起啊，”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对不起啊，大佬。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把你也给拖进来了……”
　　——到头来，他还是没能按照预想的那样，把队友们全都救出去，反而带累了别人下水。
　　“跟你有什么关系，”肖锋镝微微皱眉，“这不是我自己的问题吗？”
　　“但是，你是为了救我才——”
　　如果自己能够更干脆一点，或者说，死得更快一点，在BOSS面前少犹豫一会儿，就不至于让对方落入这种境地了吧。
　　他看着肖锋镝身上的伤口，那里依旧在流血。
　　肖锋镝又叹了口气。
　　“别这么想。我是自愿的，就像你是自愿进入电梯一样。”他说，“我跟你说过的吧？这种心理准备，我早就做过了。”
　　他的左手动了一下，捉住了方时清的小臂，沿着手腕落了下去，最终握住了他的手掌，十指紧扣。方时清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他根本没有察觉这种小动作，眼泪一直止不住，这令他感觉无比狼狈。
　　他自以为并不是多爱哭的人，自以为即使在死之前也能维持平静，但在这一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个什么劲，却就是停不下来。
　　他微微侧过身，尽量不去看肖锋镝那张被夕阳勾勒过的脸，这只会令他情绪更加崩溃。
　　——为什么偏偏会扯这个人下水呢？人家一直在帮助他，救他很多回，他却反过来给人家添了那么多麻烦，到头来还让人家把命都丢了。这算哪门子的投桃报李礼尚往来？
　　震颤感从地底传来，最初还比较微弱，渐渐地越来越强，似乎在往上移动，几乎已经移到他们身下这一层地面了。
　　“闲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来跟我说说话吧，以后大概就没有说的机会了。”肖锋镝看着夕阳说道。
　　方时清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要说什么，我都行，”他吸了吸鼻子说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说你的事吧，我想知道你的事情，”肖锋镝看了看他，“都到了这种时候，私事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吧？”
　　“我？”方时清愣了一下，脑子转不过弯来。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说的，虽然他也不知道现在有什么可说的。
　　“对。”
　　肖锋镝更加用力地握着他的手。此时他的样子甚至比平时要温柔得多，全然没有半点濒临死亡的恐慌意味。
　　“你在哪里生活，在哪里工作，家里几口人，平时有什么爱好——说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自己的事情都可以。我都想知道。”
　　方时清不知道大佬是什么意思。他认为自己的事一点都不适合拿来闲聊，因为太过于乏善可陈了，毫无趣味性。
　　相比而言，肖锋镝自己的故事应该很有趣味，“除灵人”的工作，在常人看来绝对是既神异又离奇的，随便讲讲就足够唬人眼球。
　　所以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对了，玩家们自我介绍那天肖锋镝好像正好不在场来着。或许他只是想在最后补上当初缺席的这一幕？
　　不管怎么说，既然大佬开了口，他总归是无法拒绝的。
　　“我……”他想了想说道，“我真没什么可说的。现实里的话，我是N市土著，基本上，不对，本身就是个一无是处的死宅，除了打游戏，也没什么兴趣爱好。目前没有找工作，偶尔做游戏代练赚外快。”
　　不管怎么说，开始说话之后，他的情绪都平静了许多，眼泪也止住了。
　　“平时和家里人住一起吗？”
　　“我自己住。”他摇摇头。
　　肖锋镝沉默了一下，问道：“你好像一点都不排斥这个游戏环境，你就不想回到家里人身边去吗？而且，你也不怕死。……不会觉得，如果你出事了的话，家人会伤心吗？”
　　这种问题确实有些隐私了，如果不是在现在的情况下，肖锋镝不可能会问，方时清也不可能回答的。
　　他低下头，盯着地面上震动的碎石块，好一会儿才说：“我家里没有人了。”
　　“……”
　　“挺早以前就没有了，”话一旦说开，就没了负担，方时清笑了笑说，“说起来，还是我的错。
　　“那个……大佬，我跟你说过吗？我在现实里，身体很不好。打一出生时就很不好，就好像恰好汇集了父母双方家系里最差劲的遗传基因一样，反正就是很不好……能活下来真的是奇迹。”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人说自己的私事，平时他一直尽量避免这类话题，总觉得说起来……怪恶心的。
　　不过大佬说得对，都这种时候了，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然后……家里人就，各种，带我去看病嘛……你明白的吧，就是天南海北地去跑各大医院，找各种专家，求各种偏方，开各种药。再后来，在我差不多小升初的时候，就，出事了。”
　　说到这里，他后知后觉地有点尴尬。
　　这种事从自己嘴里讲出来，怎么讲都尴尬。
　　当天家人带他去看的是隔壁市一名新近退休返聘的老专家，一家人自驾出行，被疲劳驾驶的重型卡车从侧面撞上了。
　　在前排的父母当场死亡，他在后排捡回一条命。
　　说起来，也可以算是他害了两亲的命，毕竟如果不是替他看病，他们就不会在那个时间段开车出现在那里，更不会碰上这种事。
　　“……对不起。”
　　“呃，没，没事……没什么，没什么不能说的。”
　　方时清更加尴尬了，根本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
　　他倒也不是觉得丢人什么的，但……就是尴尬，难以形容的尴尬。不管别人是对此表示同情还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从楼下传来的震动持续着发出嗡鸣。
　　肖锋镝伸过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现在呢，你身体好一些了吗？”
　　“现在一切都很好啊，”方时清连忙伸了伸胳膊，“能跑能跳了。”
　　“……我不是说游戏里，”肖锋镝盯着他，“现实里，你好一些了吗？”
　　方时清想要回答，张了张嘴却答不出来。
　　在死到临头的时候他不太想骗人，但事实上，当然不可能有多好了。
　　从那起事故之后，愿意不计代价地带着他四处求医的亲人已经不在了。他一个人幸存下来，虽然有双亲的抚恤金和遗产，生活能够保证，但独自一人哪里还折腾得起。
　　现实里的方时清是个身体虚弱到下楼扔个垃圾都要喘不动的弱鸡，连自己去便利店都一趟走不太下来，稍微沉重一点的东西都搬不动。
　　他只喜欢打游戏，说到底其实是因为只能打游戏。一切室外活动都与他绝缘。只要稍微剧烈一点就会呼吸困难甚至晕倒，搞不好就得进医院。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最初来到游戏里那一刻，发现自己突然拥有了一具健康鲜活的身体时，他是怎样的惶恐和狂喜；之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他以这具身体走在湖边或路上，享受着水汽与青草的芳香时，又是怎样的满足。
　　对于一个病人，没什么比健康的身体更有诱惑力了。
　　他喜欢在这个游戏世界的日常生活，非常喜欢，特别喜欢，喜欢到贪恋的地步。
　　在这里，自己能跑能跳能工作，能以安心的方式取得进步；自己就像是真的变成了游戏的主角一样，无所不能。
　　——这简直是梦里才有的完美生活。
　　“所以，大佬你能理解吗？对我来说，死在这里真不是什么坏事，甚至是好事，”他往后一靠，看着渐渐滑落到云层后面的夕阳，“如果能变成……NPC的话，我就能过上我最喜欢的生活了。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怕，反而，有点期待。我知道，那个新生的NPC或许没有我的灵魂和意识，但他也不会有我的痛苦。至于现在的我，存在与否，其实不怎么重要。”
　　对方很久没有说话。
　　他有点不安起来，连忙又说：“对不起，大佬，真的很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跟你说的，这样你、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还要你把命搭上。”
　　如果早点和他说清楚的话，就不至于耽误人家的性命了。自己是想死，却非得把人家活的好好的人搭上，这算什么事。
　　——像大佬这么好的人，为了救自己这样一个人，真的太不值得。那什么……人间不值得。
　　肖锋镝还是没说话。
　　方时清越发忐忑。
　　大佬他应该是后悔了吧？后悔自己的生命就为了这么一个货色搭进去了？他应该会生气发火才对，毕竟自己刚刚彻底验证了自己有多不值得对方的以命相救。
　　他到底还是忍不住转头，望向肖锋镝，却发现后者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
　　他生气了吗？看上去却也不像生气的样子。
　　他的眼神比平时还要冷凝，但却并不显得可怕。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方时清有点糊涂了，他觉得从对方的面部表情完全没法分辨出此时此刻的情绪来。
　　“大佬……？”
　　肖锋镝终于开了口：“我以后——”
　　后面的声音，被掩盖在一连串刺耳的吱嘎声和沉重的震颤声里。
　　两人背后的墙面狠狠抖动着，另一边的天台门被撞开了。肖锋镝止了声，两人同时跳了起来。
　　BOSS蹒跚地从门里探出上半身，用两根短了许多的尖锥撑在地上，手足并用地爬上了天台。


第90章 回归正轨
　　BOSS向他们这边扭过身, 拖着一双拼接而成的长腿, 歪七扭八地往前走动。
　　它身上布满了血色的斑点, 看上去诡异可怖，脸部高高扬起, 嘴巴大张着，姿势似乎在喊叫，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夕阳为怪物勾上了一层血色的轮廓, 它就像是从血池里钻出来的一般。
　　经历刚刚的对话后, 方时清觉得自己心中的愧疚感已经膨胀到了无法排解的地步。他立刻侧身挡在肖锋镝前面，心道要来就快来吧，反正早就决定要死了, 早死晚死都一样，自己先死一死, 说不定还能多争取个两秒钟，虽然这完全不能弥补自己给人家带来的麻烦, 总归是个正面的态度。
　　肖锋镝却远比他更理智, 死死拽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后退。
　　两人后退了几米，避让开BOSS的正面。肖锋镝轻声道：“你看。”
　　BOSS根本没有往他们这边转一下脸, 只是步履蹒跚地越过两人身边，往天台西侧走去。它残缺的上半身佝偻着, 六个膝盖向前弯曲, 不时地磕到地面上, 看上去矮了一截。
　　它……想做什么？
　　方时清屏住呼吸, 盯着那个怪物的背影。
　　它停在天台最边上，无声地坐了下来；因为腿有太多截，只能可笑地朝两边撇着，显得姿势很别扭。
　　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只是在那里坐着，坐了很久。
　　整个天台上非常安静，BOSS静静地看着夕阳的余晖，两名玩家盯着BOSS的背影，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下面传来的震动渐渐消失，最终彻底停止。
　　时隔多年，这栋楼终于按照原本设计的模样，彻底修建完毕了。虽然它早就不存在于世界之中，永远只能作为BOSS的执念而存在；虽然出了副本之后，废楼即将被改造成全然不同的模样，但至少此时此刻，它的确按照设计者的心愿，成为了它应该成为的样子。
　　眼前忽然一花，BOSS直接纵身从楼顶跳了下去。
　　毫无留恋，全不回头。
　　——这是怎么回事？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方时清想抬手揉揉眼睛：“它——”
　　跳下去了？
　　这算怎么回事？以它的硬度，从商场七楼掉下去会死吗？
　　他心中惊疑不定，本能地回头去看肖锋镝。
　　就在下方传来沉闷的落地声的那一刻，一道突如其来的白光席卷而来，将他迅速包了进去，随即就是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
　　方时清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被地面上细碎的石块硌得生疼。
　　头颅中尚且残留着眩晕感。刚刚的事情太突然了，令人对此毫无实感，然而这种传送却是他之前就经历过的：那正是从副本脱出的过程。
　　这是……出来了？
　　这就出来了？
　　他有点犯傻。
　　不夸张的说，几分钟之前他还抱着必死的心情，满脑子都是怎么用自己这条小破命创造更多的价值。结果峰回路转柳暗花明，BOSS那是突然自杀了？副本结束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身边传来沉重地落地声。他顾不得多想，连忙翻身爬起来，发现跌落在旁边的果然是肖锋镝。
　　不知道是不是传送中伤口再次开裂了，他的样子看上去很不妙，整个人脸上毫无血色，单手用力捂着胸口，血液从指缝间淋漓而落。
　　“大佬？！”方时清吓了一跳，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掏出回血药往他身上倒，“你、你没事吧？”
　　肖锋镝按住他的手，好像想要说什么，但一开口便忍不住连连咳嗽，鲜血混杂着血块喷溅出来，好像是内脏的碎片。
　　“——”
　　又缓了好一阵，肖锋镝才止住了咳嗽，抹掉嘴角的血迹，声音有些哑：“没事。这回应该是完全没事了。”
　　他把胸口的手掌挪开，顺手撕开浸血的领口。那里已经不再往外淌血了。
　　“真没事了？”
　　方时清不放心地蹭掉周围开始干涸的血迹，发现那个伤口终于开始一点点愈合了，虽然相对于药物的用量而言速度未免有些缓慢，起码也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真的。”肖锋镝捏了捏他的手指，重复道。
　　他这才松了口气，慢慢瘫坐在地上。紧绷的心情一旦放松下来，眼眶就有有点发酸。
　　“哎，你们是什么人？”
　　不远处忽然有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两人同时扭头看去，只见几名工人模样的NPC正在好奇地打量着这边。
　　他们现在已经回到了风月镇的工地里，恰好落在正在重建的废楼楼根底下的阴影里。太阳眼看着就要落山了，正是工人们收工回家的时候，NPC们正在往工地外面走。
　　“呃，那个，我们其实……”方时清一时语塞。
　　“怎么回事，工地上怎么又进来外人了？”领头的工人一边走向他们一边抱怨道，“下午就冒出来几个，怎么现在又来……啊！”他大叫一声，神色惊恐，“有人受伤了吗？怎么这么多血！——快来人啊，快救人了，这边有伤患，快送医院！”
　　“等……等……？”
　　＊
　　就这样，热心的工人一窝蜂地把两人塞进了医院里，根本没有给他们留出蒙混过关的余地。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方时清已经身处在镇医院的外科病房里了——他整个人都是懵逼的，不过看看眼前被迫躺在病床上的肖锋镝，大佬貌似比他还要懵逼。
　　“……”好半天，肖锋镝才说，“我不需要进医院。起码现在不需要。”
　　现在还没到整点定时刷新的时候，他被扯破的上衣并没有恢复。他干脆把快变成碎布条的上衣一扯，用它擦掉身上的血迹，只见他胸口那道贯穿的十字形伤口已经结痂了。
　　“既来之则安之嘛，”被他这么一说，方时清又有点不安心，反过来劝道，“毕竟是，那个，心口的血管少了一段，而且之前用那么多药也不见好，情况这么严重，就算住院检查也——”
　　“还是算了吧，”见他是真的担心，肖锋镝稍稍缓和了一点，“其实我大概也知道之前为什么会血流不止。从除灵人的角度来理解，那个BOSS是阴性的生物，攻击手段基本是利用高纯度的阴气。我的血里阳气含量高，对冲的时候会形成不太好的反应，仅此而已。”
　　按照肖锋镝的解释，废楼BOSS那两把锥形的手臂正是由阴气凝聚而成的实体。
　　普通人类在接触到高纯度阴气时，肉体很容易感觉失灵——这就是先前玩家们被刺中时会受到麻痹的原因，而且阴气附着在伤口附近也能起到收缩皮肤的作用。
　　至于像他这样的除灵人，被阴气攻击后阴气则会附着在伤口附近，与血液里的阳气不断发生反应，便会导致伤口很难愈合，药物也无法正常发挥效力。
　　而在BOSS死去的时候，附在他身上的阴气也就随之散尽了。
　　“所以，‘住院’有什么意义吗？”肖锋镝环顾四周，病房周围静悄悄的，外面的走廊漆黑一片。
　　这间镇医院占地面积不小，病房足有一排十几间。但内部冷清得可怕，只有一名医生两名护士在工作，病人数量也很少。
　　他们被送进来的时候，医生正急着下班，看都没看就让人住院，说什么“不管什么病，睡一觉就好了”。现在别人都回家了，只留下一名护士值夜班，晚上大概连查房都不查的。
　　“所谓的住院治病，只是把睡觉的地方从住所挪到了病房而已。”肖锋镝果断说道，“这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消毒水味太难闻。我要回去了。”
　　不得不承认，大佬说得有道理。但方时清纠结了一下，还是拦住了他。
　　“咳，今晚还是先睡一宿吧，明天咱们再办出院手续，”他挠了挠头，“再怎么说，今天的住院费都交了，……不住多浪费啊。”
　　在医院住一宿可不便宜，一张床位一晚上就两千五，而且是自动扣费。
　　“而且现在天都黑了，”方时清稍微垮下了脸，“即使大佬你不怕外面的怪物，可以回图书馆去，我也回不去农场啊……你就在这睡一晚上呗，就帮我个忙，留下来陪我一下吧。”
　　说到底，他心里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希望肖锋镝能住院观察个一宿，毕竟再怎么说，医院里面总比外头安全多了。
　　“……”
　　也不知道到底哪句话说动了肖锋镝，他到底是没再继续反对。
　　这间病房里共有三个床位，另外两张都空着。房间里确实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方时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对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中的尘埃终于慢慢沉淀了下去。
　　直到现在，他终于有了“存活”的实感。不得不说，这感觉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他开始觉得，自己或许也没那么想死。
　　“——你在想什么？”
　　肖锋镝的伤口已经长得差不多了，健康值也是满格的，只是眉目间很有些疲倦之色。
　　他在前几天一直睡眠不足，只是在进副本当天睡了一个饱觉，显然并不足以弥补。
　　“大佬，谢谢你啊。”
　　方时清真心实意地说道，用双手握住了对方搁在床沿上的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这次，多亏有你在。你又救了我一命，我已经数不清欠了你多少条命了。”
　　肖锋镝的手臂动了动，似乎想要收回去，最终却忍着没动。
　　他移开了目光，盯着床脚的白色被子。
　　“用不着，”他说，“我并不是为了得到你的感谢才这么做的，只是我想这么做，就做了。”
　　“我知道，”方时清自然而然地点头，顺口道，“大佬你真是个好人，你特别好。”
　　——并不是为了获取感谢，而只是为了问心无愧而救人，这是何等高尚的作风。
　　“……”肖锋镝稍微垂下了眼帘，没再说什么。


第91章 风月镇医院
　　那之后病房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关于之前的副本, 方时清其实还有不少想和人讨论的地方, 关于BOSS的经历、BOSS最后的表现, 以及从楼里带出来的东西之类的。但肖锋镝显然不怎么想搭理他，只是自顾自地察看着状态栏和随身的道具, 他觉得自己讲话也没什么意思，就闭了嘴。
　　不过，这一次的沉默倒并不让人尴尬。
　　在先前堪称同生共死的经历之后, 方时清觉得, 自己和大佬的关系又近了很多。
　　之前他听说过所谓“吊桥效应”，指的是在危险情况之下的男女更容易萌生情愫。事实上即使不是男女、无关情爱，在生死逆境中培养的感情总是比平淡日常中的更为快速、更为特别。
　　男人之间也一样, 最重的交情不外乎过命交情。
　　现在他对大佬越发心怀感激和敬佩，但却不怎么害怕了。即使肖锋镝紧绷着脸, 他也能够以平常的态度应对，甚至感觉有点亲切。
　　他起身检查了一遍病房的门窗, 拉好窗帘。游戏里的医院比现实里的更加干净整洁, 又安静，也用不着取药填表什么的，找不到什么别的可做的事, 他只好坐回椅子上，继续眼巴巴地瞅着肖锋镝看。
　　说起来,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病人, 做陪护却还是第一次。没想到这个陪护啥也不用干, 刚刚上任就要失业了。
　　在过于安静的环境下, 没过几分钟，困意便接连涌了上来。
　　他觉得有点冷，不知不觉地便整个人蜷进了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的，陷入了一种朦胧的状态。
　　肖锋镝看了一会儿，眼看他一点点往椅子下面出溜，不得不戳了戳他：“困了就找张床去睡，不用在这里坐着。”
　　“啊？”方时清一下子惊醒，“……我睡着了吗？”
　　肖锋镝拍了拍他：“我们进副本是在昨天晚上，算起来已经超过36个小时没有休息了，感到累是很正常的。你还是——”
　　“——等等？”方时清突然反应过来，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咱们在副本里待了通宵，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今天是17号？”
　　“对。”关于这一点，之前在副本里看到阳光时玩家们就已经发现了，“你有什么事吗？”
　　“我今天没喂鸡啊！”方时清欲哭无泪，“等于是这一整天农场那边完全没人照料，这下完蛋了——”
　　“……一天没喂会怎么样？”
　　“没喂它们就没东西吃，只能饿着啊……母鸡挨饿就不会下蛋了，而且铁定生气发火，等我回去后绝对要挨啄！哦，还有小黑，我也只给他留了那么多狗粮，不知道够不够吃。”
　　游戏里的动物当然不会因为饿上一两天就生病死亡，但这对农场主和动物之间的亲密度有很大的损伤。
　　方时清勤勤恳恳地喂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才刷上来了点好感，让那群鸡对他有了点亲近的意思，这一下恐怕都要清零了。
　　“……”肖锋镝，“没办法，你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别管它们了，早点找地方休息吧，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方时清唉声叹气了一会儿，慢慢也就认头了。比起在副本里困死，只是一天没能喂鸡的后果已经相当轻了，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看了看周围，虽说边上的床位都是空的，但进医院的时候他并没有给自己办入住手续，现在也不敢占个空床位。
　　“我去找值班护士问问吧，”他摸着脑袋，“看有没有陪床椅什么的可用。”
　　肖锋镝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现在几点了？”他问。病房的另一面墙上有挂钟，方时清跑过去看了眼：“十点四十五，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他顿了顿，“你去吧。尽量快一点。”
　　唯一的值班护士应该在医院前台守着。他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没搬什么陪床椅，反倒端了……两桶泡面。
　　“护士说他们几乎没人住院，所以没有陪床设备，”他把东西搁在床头，“大佬，要不要吃泡面？今天咱们都还没吃饭呢，我饿了。”
　　游戏里的进食需求远比现实中低，但起码也要保证每天一顿饭以上，否则照样会感到饥饿难忍。
　　“……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前台旁边有自动贩卖机啊，250元一桶，有点贵，不过我还是买了……主要是我真的饿了。”
　　两桶500元的消费，虽然肉疼，但在饿得发慌的时候也只能接受。
　　肖锋镝无言地看着他。
　　两桶泡面都是红烧牛肉味的，他解释道：“自动贩卖机里只有这一种。大佬你吃不？你要是不喜欢泡面，我看自动贩卖机里还有米线，有苏打饼干什么的，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不，不用麻烦了，泡面挺好的。”
　　房间里有暖水瓶，但是是空的。方时清想拎瓶子去接热水，被肖锋镝拦住了；因为无法决定由谁出去打水，最后两人干脆一起直接端着泡面桶，去了开水间。
　　还好无论这医院再怎么冷清，开水器都是通宵不停地工作的，否则就只能干啃面饼了。
　　途中经过走廊的窗口，方时清往黑沉沉的外面看了看，忍不住手抖了一下——
　　窗口前面挤着好几个苍白的小鬼，看上去年龄最大的也只有六七岁，小的甚至还是婴儿模样。它们争相把脸贴在玻璃上，大睁的眼睛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转动着。
　　时至今日，他对这种程度的恐怖画面已经习惯了。只是稍微一震就重新稳住了动作，没让泡面桶里的热水泼出来。
　　肖锋镝跟着瞥了一眼外面，表情毫无变化。
　　“医院都是这样的，”他说，“因为死人多，所以鬼魂也多，阴气重。城市里的医院通常很注意选址，一定要建在气路通畅的位置，否则阴气淤积，就容易发生意外。”
　　这间医院位于风月镇西侧，说起来离清凉农场倒是不远，按照他的说法，就是处在小镇地势偏低阴气汇集的位置上——这个选址实在是不好。
　　“我以前在现实里的时候，还以为医院的灵异传说都是唬人的呢。”
　　方时清一阵郁闷。他身体一直不好，早就习惯了定时回医院复查，对医院里所谓“灵异事件”也听得多了，早就习惯了对此一笑置之，然而从大佬嘴里说出来的当然不会有假。
　　在副本的天台上时，他提过自己的身体状况，肖锋镝猜到他大概常去医院，于是又说：“正常经营的公立医院人来人往，气流顺畅，也攒不下什么东西，并不会发生什么灵异事件。”
　　“但是这里……”
　　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头顶的日光灯管投下白光，将面前的走廊照得亮堂堂，看上去并无异样。但就在他们的右手边，赫然便是开水器的红灯在一闪一闪的。
　　这所医院只有一间开水房。
　　方时清抬头，只见所有房间上方，悬挂的门牌上的文字都变成了乱码。
　　“这是……鬼打墙吗？”
　　“鬼打墙”，指的就是被困在同一段道路上走不出去的现象。
　　方时清倒也不是很慌，但多少有些心里惴惴，双手端着泡面腾不开，也不能拉大佬的衣袖寻求安全感。
　　肖锋镝的样子倒很平静。
　　“没事，这家医院位置不对，阴气重，难免会碰到一点异常现象。这也未必是有鬼怪作祟，可能只是阴气汇集导致的障眼法。”
　　他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咱们出来多久了？”
　　“啊？”
　　“现在几点？”
　　周围没有钟表，方时清迅速估计了一下时间：“十一点了吧？”
　　这么一说他突然想起来，之前大佬好像就很在意时间。
　　“时间有什么问题吗？”
　　肖锋镝打量了一下四周，看见不远处的病房对面有等候就诊的长椅，便直接过去坐下了，点了点旁边的空位。见他这么平静，方时清心头那一点慌乱也不见了踪影，也跟着坐了下来。
　　“你应该知道，”肖锋镝说，“按照十二时辰制计时的话，晚上11点到凌晨1点间是子时。时间上的阴阳交替是在时辰更换的时候进行的，11点是阴阳交替的时间点，而这里又是医院，正是阴阳交替的地点，天时地利两相结合之下，阴气的浓度上升，便会产生遮人眼的现象。不过你不用担心，这只是自然现象罢了，目前看来与人无害，这种地方也养不出厉鬼。有我在呢，没事的。”
　　“这……你之前就猜到会有状况了吗？”方时清听得昏了头，茫然道。
　　肖锋镝点点头：“算是吧，这家医院的地理位置本来就不对，阴气流不出去，很容易出事。”
　　——怪不得大佬打一开始就不乐意留下来住一宿，原来是早就看出来这里的情况不好。
　　方时清顿时很不好意思。
　　“这……对不起啊，大佬，”他蔫头耷脑地说着，“如果不是我非要你留下来，就不会碰上这种灵异现象了。”
　　——说起来，人家该不会是为了照顾他才专门留下来的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掠过，再一想刚刚肖锋镝无论如何不让他独自离开病房的情况，方时清越发的过意不去。
　　“真的非常抱歉，大佬你、其实你直接跟我说就行了，也不用真的留下来陪我啊。唉，你人真是太好了——”
　　肖锋镝眼神微妙地看了他一眼。
　　方时清觉得自己有生以来从来没见过这么微妙的表情，连忙莫名其妙地闭上嘴，心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让人家生气了？
　　“那，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过了几秒钟，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肖锋镝叹了口气，伸手掀开了他的泡面盖子。
　　“……？”
　　“你不是饿了吗？”他说，“先吃面，吃完再说。再不吃要泡软了。”
　　啊？
　　方时清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愣愣说：“可是也出来的时候只端了面桶，没拿叉子……”
　　塑料叉子是泡面自带的。
　　肖锋镝把叉子递给他：“我拿了。”
　　“……”你果然是早有准备吗？！
　　结果两人大半夜的坐在医院的走廊长椅上，一人一口把两桶泡面吃了个干净。等吃完面，之前那点微妙气氛也就烟消云散了。
　　将面桶扔进垃圾桶之后，肖锋镝将塑料叉子前一半掰断扔掉，从道具栏里摸出和血调好的朱砂和黄纸，开始在纸上画一个十分复杂的图案。
　　吃饱了之后，困意自然而然地更加浓厚起来，方时清强打精神凑在对方身边，伸头看着他画图。
　　画符讲究一气呵成，但这种塑料叉子上沾染的颜料有限，哪能一笔勾完整个图。他不得不断断续续地画了好一会儿，这已经根本不算什么符咒了，只是个辟邪的图画而已。
　　“把它带在身上就可以祛阴气。”
　　朱砂性阳，除灵人的血里阳气足，这两种东西以特定的形状排列后就能中和阴气。对付这种自然生成的阴气迷阵，只要这么处理一下就足够，不需要别的。
　　画好之后肖锋镝解释道，却没有得到回应。
　　扭头一看，方时清已经歪在他胳膊上睡着了。
　　※※※※※※※※※※※※※※※※※※※※
　　本文所有涉及到风水玄学/灵异的知识都是我瞎扯的，扯得非常瞎，大家千万不要认真（）


第92章 回来啦
　　醒来的时候, 方时清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躺到了医院的单人病床上, 身上还搭着被子, 不由受到了惊吓。
　　他腾地坐了起来，看见肖锋镝就坐在旁边, 手里摆弄着几张纸，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冲他点了点头。
　　“醒了就起来吧。”
　　此时已经是早上了, 初升的日光从窗口洒进室内, 为病房内镀上了一层安宁的色彩。
　　“那个……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在外面睡着了？”方时清抓了抓头发，迟疑道。
　　记得昨天两人一起坐在走廊里吃了泡面, 然后大佬开始画什么东西，再之后的事情他便全无印象了——为什么一睁眼就回到了室内？
　　……自己该不会是被大佬搬回来的吧？
　　他觉得不太可能。虽然小说里很爱写诸如“女主加班后直接趴桌睡着了, 男主抱着她回床上睡”这种情节，但事实上怎么可能有人被搬来搬去折腾半天还不醒的, 睡着又不是昏迷。
　　“对, ”肖锋镝把黄纸收进衣袋里，站了起来，“睡得叫都叫不起来。不过也可以理解, 毕竟之前已经有一天多没有时间休息了，感到困倦才是正常的。我也困。”
　　方时清看了看那把椅子, 心虚起来。
　　“——你该不会把床让给我, 自己在椅子上将就了一宿吧？”
　　“有床睡我为什么要睡椅子？”肖锋镝看了他一眼, 失笑, “你想多了。而且，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方时清顿时尴尬得不要不要的，觉得自己是有点自我意识过剩。
　　“那你——”
　　他看了看旁边，这张病床宽度有一米多一点，躺两个人倒也不是不行。
　　对方伸手比划了一下：“我只需要三十厘米就足够了。”
　　挤一张床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习惯了也就成自然了。闻言方时清反倒释然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有些歉意。
　　他很快爬了起来，去办了出院手续——因为昨天进医院时是从他这里扣的费，所以手续非得他来办不可。
　　之后两人并没有直接各自回去，而是一起去了镇中心的广场上。
　　一方面是为了查看公告栏的变化，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去见见别的玩家：别的玩家多半以为他们已经死在副本里了。
　　副本中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他们在刚刚出来时未必有心情和精力进行讨论，但转天一定会自发地聚集起来进行商量。
　　说起来，之前所有玩家都在副本里经历了不眠不休的几十个小时，体力和心力都早就到了极限，又被“队友死亡”的消息打击，现在的状态可能反而不如死里逃生后安稳休息的两人好。
　　因此在抵达广场的时候，公告栏前尚且空空荡荡的，只有旁边的长椅上缩着个长头发的女孩——又是尤清雨。
　　这幅画面方时清已经很熟悉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尤清雨住得也不近，这种时候却总能第一个出现在现场，简直令人怀疑她是不是在长椅上过夜的。
　　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垂着头，闭着眼睛，感觉像自带空气壁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肖锋镝直接走向公告栏去查看公告，方时清只好硬着头皮去和她打招呼。
　　“那个，……清雨？尤清雨？”
　　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尤清雨猛然睁眼，有一瞬间露出了极度震惊和喜悦的表情，但随即想到了什么，又黯淡了下去。
　　她看着方时清，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慢慢把他的手拨开了：“有事吗？”
　　“……？”他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态度。
　　“没事的话请你离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她咬着嘴唇说，看上去就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一样。
　　方时清更懵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肖锋镝看完了公告，忽然扭头插道：“放心，他根本没死。”
　　“——啥？”方时清没听清楚。
　　看见肖锋镝的那一刻，尤清雨的表情顿时裂了。她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了方时清的肩膀。
　　“等等，你——你是活的？不，我是说，你没有死过？……你、你——”
　　她脸上涨得通红，似乎是思维卡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了。
　　方时清终于反应了过来，随即一阵哭笑不得。
　　原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死后重生成了NPC，现在是在以NPC的身份和她对话？
　　“你想什么呢，这游戏里的NPC哪有往公告栏这边走的？”
　　眼看尤清雨愣愣地反应不过来，他又清了清嗓子说道，“你的钱包上画的是《仰望战纪》的男主角和男二号，而且是他们俩的同人本封面——”
　　“还真是活的！”
　　尤清雨爆发出一声尖叫，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久，然后又扭头去盯着公告栏前的肖锋镝看个没完，后者也就坦然地让她看。
　　“我……我还以为，你们一定已经……”
　　她脸上的不可置信慢慢退去了，眼圈有些发红，掩饰地笑了笑。
　　“不过，还活着就好，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你们怎么出来的？”她又看了看肖锋镝，问方时清，“肖哥把你从BOSS的魔爪下救出来的？”
　　“差不多吧？”
　　他简单地把副本里后来发生的事说了说，尤清雨也介绍了其他人这边的情况。
　　在电梯到了底层没多久，玩家们就直接被弹出了副本，落在了工地上。
　　当时的情况下，很难不认为是方时清已经下到底层、被BOSS杀死了，这才给别人换来了生机。“自己的幸存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上”，这件事的冲击实在太大，所有人都乱成一团，根本没办法平静下来思考和讨论，最终只能各自散开，留待转天再说。
　　尤清雨自己整晚几乎没能睡着，偶尔入睡也一直在做噩梦，算起来已经两天没好好休息，脑子都不太转了。
　　说话间，其他玩家陆陆续续地也都到场了。
　　曾昕是从广场北面入口进来的。她看上去心不在焉得很，两只眼睛都是肿的，黑眼圈很浓，可能一宿没睡。之前脱臼的脚腕倒是已经好了。
　　方时清冲她摆了摆手。看到这一幕时，她愣了片刻，直接尖叫着扑了过来，伸开双臂把方时清死死圈进怀里。
　　“时清——！！你——”
　　然后，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
　　她的手劲太大，方时清觉得自己简直要被勒得窒息了，却也不好挣扎，只能苦笑着拍拍她的后背。
　　肖锋镝一脸置身事外地在旁边看着，直到曾昕松开方时清，一脸鼻涕眼泪地又往他身上扑的时候才变了脸色。
　　——然而，在她得到系统加成的力气和敏捷度下，即使是肖锋镝也无法全身而退。
　　“我昨晚一直在想……”她抽抽噎噎地说着，“在第七层的时候，我就应该尽早让肖哥帮忙把脚伤治好的。如果我那时候能跑，一定就能在时清进电梯前把人拦住了——明明我是最后和他说话的人啊！为什么我之前怕疼不肯治伤啊——都怪我太怕疼了……”
　　她哭得打了个泪嗝，“到头来，还要肖哥去……如果你们死了的话、我绝对要……嗝，内疚一辈子……”
　　“……”
　　眼看着大佬脸都青了，方时清连忙过去把姑娘从他身上扒下来。
　　某种意义上，曾昕这种一旦情绪上头就什么都不怕的性格也挺厉害的。
　　与她相比，之后的贺相武又哭又笑地上来揽肩膀已经不算什么了，好歹他没敢去搂肖锋镝。
　　“你托付给我的东西，我都好好地带出来了，”他带来一个真正的好消息，一边说还一边取出块宝石给方时清看，“你看，这是我用技能还原过的，即使不再加工，一块也能值小一千块！……昨天晚上一宿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干活了，把所有宝石都处理好了。”
　　合着来昨晚睡了个好觉的只有自己？方时清更加愧疚了。
　　“不过，我想了想，”贺相武眉飞色舞地继续说着，“还是制作成饰品更值钱！这次我不是从楼里挖到贵金属矿石了吗，金子和宝石结合一下，打一条项链就有四五千！虽然速度慢点，得我一条一条手动打，但是赚得多啊！”
　　说到矿石，方时清也高兴起来，心道有了这次的收获，接下来就可以升级常用工具了，以后农场工作也能更有效率。
　　总体来说，这次副本虽然九死一生，但赚得也非常够本。除了矿石和宝石之外，玩家们直接捡到的现金就有三万多，平分之后每人也有好几千。而且还收获了几样奇怪的道具——比如方时清道具栏里躺着的蓄电池。
　　又过一会儿，顾晋泓也来了。他看上去非常憔悴，气色甚至比两个姑娘还差：他是做模特的，外形本来就出众，精气神颓下去便显得尤其明显。
　　在看见方时清后他眼睛明显一亮，难得地露出了惊喜之色。
　　赵竣到得晚，来了之后可以看出也很高兴，但始终没说什么，只是在一边默默站着。方时清有些疑惑，尤清雨却示意他不要管。
　　“没事，这与你无关，”她说，“在副本里我们闹成那样，出来后总不可能一笔勾销，起码得别扭上几天。反正我们也不太想搭理他，他也不好意思往我们跟前凑。”
　　她指的应该是最后两层时赵竣装晕的事情。
　　公告栏上的内容已经更新了，显示第二个副本彻底完成。在别人讨论副本内容的时候，顾晋泓悄悄点了点方时清的肩膀。
　　“——抱歉，”他看着方时清，叹了口气说，“虽然这毫无意义——如果不是有人救你的话，你这次恐怕根本就回不来了，到时候这句抱歉根本没处可说。这次，是我对不起你。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
　　“等等，你在为什么而道歉？”方时清懵逼脸。顾晋泓应该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啊？
　　“……”对方有点无语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就算了吧。”
　　说完他就转身走开了。方时清对此非常疑惑，肖锋镝在旁边听到了这段对话，显得若有所思。
　　“在你决定进电梯之前，”他轻声问，“是不是和他有过交谈？”
　　“有啊。”事实上在天台上和他对话最多的一个人就是顾晋泓。
　　肖锋镝没再说什么。
　　方时清想了想，觉得顾晋泓可能认为是他的负面情绪促使方时清进了电梯，并因此在自责，便也不再思考这件事。
　　＊
　　和队友们的沟通结束之后，所有人就各自散去了。副本里的经历虽然要死要活的，但只是游戏生活的一个插曲，而非重点。
　　肖锋镝也回了图书馆，据他说昨天和今天都不是他的休息日，他得赶紧回去补张昨天的请假条。
　　方时清打开状态栏，看着上涨的金钱数目，喜滋滋地笑了一会儿，便下定决心往风月镇的牧场方向走去。
　　资金已经差不多够数了，是时候发展新的经营业务了。比如——养头牛什么的？


第93章 养点动物不容易（上）
　　和其他玩家的交谈说来繁琐, 但其实也没花多少时间, 现在还是上午十点。方时清心里算计着, 再跑一趟牧场买点东西，顺便吃顿午饭, 再回去喂鸡时间正好。
　　最近这段日子里，他和牧场主一家多少混熟了一些。
　　牧场的主人是一对中年夫妇，膝下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已经成年, 男主人每天带着他们在外面采购、运货、放牧、准备饲料；女主人和小女儿有时候也跟着去, 有时候留下来看店。
　　方时清来过几次，只见过女主人一次，其他时候碰到的都是这家的女儿, 一来二去便熟悉了起来，也从她那里打听到了不少饲养动物的小技巧。
　　在他进门的时候, 小姑娘正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撸着猫, 看见有人前来顿时精神一振。
　　“欢迎光临！今天也是来买饲料的吗？还是想看看别的？还是来看我的？”
　　小女孩只有十三四岁, 无论形象还是态度都显得自然又活泼，即使略带撒娇意味地说这种话，也并不让人觉得轻浮。
　　方时清一眼看到她的手上裹着的纱布：“这是怎么了, 你受伤了吗？”
　　“昨天做饭时不小心切到手而已，”提到这个, 小姑娘顿时垮下了脸, “我觉得没什么要紧的, 爸爸非得让我裹起来不能乱动, 还不让我干活儿。今天一整天我都只能坐在这里，什么都没法做，真是太无聊了。”
　　做饭？
　　“你们平时自己做饭？”方时清好奇道。
　　“要不然呢？”小姑娘不解反问道，“不做饭吃啥？”
　　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做饭”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甚至可以说，只有自己开伙的家里才有“家”的感觉。
　　然而自打进了游戏，“做饭”这个事，好像就离方时清很遥远了，他的农场里不要说厨房了，连个冰箱都没有。
　　不止他，别的玩家也都默认了每天去买十块钱的快餐，没一个自己做饭的。之前去尤清雨家，她家倒有厨房，只是一眼看去冷锅冷灶的，明显从来不开伙。
　　……不过仔细想想，尤清雨家的情况本身就不典型。
　　“我平时都是在外面吃的啊。”
　　方时清一边说话，一边看着柜台前面的价格牌。
　　这家牧场里常见的几种家禽家畜都有出售。鸡鸭鹅，马牛羊猪兔，一应俱全，饲喂用的各式饲料和治病的常用药物也有一些。
　　之前手头金钱有限，他只抱了一堆蛋鸡回去，现在手里多了几千块的资金，一下子就松快了许多，完全可以买只大号一点的动物。
　　“这样啊……”小女孩的目光里多了些微妙的同情，扯着胳膊拍了拍他的肩，“我明白，时清哥哥，一般光棍都懒得开伙……过两天我就让妈妈帮你介绍几个妹子，等成家之后就有动力在家做饭了，啊。”
　　“……”方时清抖了抖，“不不，不用了，真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自己做饭有点太贵。”
　　“不贵啊？”小姑娘眨眨眼睛，“哦，咱们镇子上食材价钱是高，但是像咱们这种，直接用自家产的食材不就好了。啊对了！”
　　她突然双手一合，匆匆站了起来，“我们这两天处理好的兔子肉，要不要给你拿点尝尝？”
　　其实根本没给人拒绝的余地，她直接进了后面房间，很快取出了用透明餐盒装好的肉食。
　　“那就不客气啦，谢谢你啊。不过——”
　　鼻端闻到腌肉的香味，方时清有点愣，他自打进游戏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肉”这种东西。游戏里不是不许杀死动物吗，哪来的食材？
　　“这是野兔肉啊，很好吃的，”小姑娘喜滋滋道，“我爸爸前几天跟齐爷爷去打猎了，猎到了三只兔子。”
　　——打猎！对了，还有这一招！方时清眼睛一亮。
　　这里的“齐爷爷”指的就是植树节时见过的齐木匠。他想起来了，之前肖锋镝也提到过，齐木匠家里墙上挂着猎枪来着。
　　在现代社会，出于环境保护和管理的考虑，“打猎”是一种受到严格限制的行为。然而在游戏里一个偏远的山区小破镇，狩猎行动仍然是合理合法的。
　　他顿时来了兴趣：“多跟我讲讲呗，平时镇上大家去打猎的多吗？”
　　话说到这里，小姑娘反而不肯说了。
　　“时清哥哥，你到风月镇已经好一阵子了吧，怎么还是对咱们镇上的事这么陌生，还要我讲给你才知道？”她托着下巴，略带嫌弃，“不是我说你，你平时是不是出门太少了？我哥哥他们说很少在镇上看见你，你得多出门和大家交流才行呀，直到现在还对大家的情况两眼一抹黑怎么行。”
　　“……”他只是想打听点消息，怎么莫名被小姑娘反过来教育了一通？
　　难道是因为系统认定他和镇民们的好感不足，所以自动触发了什么提示对话？
　　这么一想还真是，他这半个多月的游戏时间里，不是在清理农场，就是在泡图书馆，要不就是在副本里疲于奔命。镇上的NPC里，除了镇长、木匠、杂货店和牧场这边之外，别的都不怎么认得。
　　真正的农场经营游戏里，镇子上往往只有二三十号NPC，完全可以数着个数去搞好关系。但这游戏相对而言更加贴近现实，风月镇再怎么小，全镇上下也有数千号人，他哪有时间和精力去一个个的去结识。
　　不过——他反省了一下自己，好像是过得有点过于封闭了。今后是不是应该定时多去镇上转一转？
　　大概是他表情太过懵逼，小姑娘心生不忍，挥了挥手道：“听爸爸说，咱们镇子上以前有不少猎人，后来大多搬走了。现在还能打猎的，也就是我爸爸和齐爷爷了吧？偶尔有山里的动物闯到镇上，都是爸爸去赶的，上周就有一只野猪，打倒之后我们把它的肉风干晾起来了，肉干味道不错，你也来点尝尝？”
　　“不用了，这怎么好意思。”方时清手里还端着兔子肉，是真的不好意思再收别的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真不好意思你就多来消费几次呗，多买点东西回去。啊，说到买东西，你这次来打算买什么来着？”
　　——话题总算回到正轨了。
　　方时清本来盘算着买头奶牛回去，牛奶值钱，而且产出周期长。但开口一说之后，小女孩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便摇头道：“嘛……就凭你，现在就想养奶牛，怕是有点难。”
　　“有点难？哪里难？”方时清不解地挠了挠头，看到对方不信任的目光，抽了抽嘴角，“你该不会觉得，我牵不动一头牛吧？”
　　“那还真不一定。”小女孩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掐了掐他的胳膊，满脸的不信任，“这样吧，你跟我到后头去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买牛好了。”
　　发现她是认真地在替他考虑，方时清不由有点疑惑。
　　这是怕他买回去带不动吗？他其实没有见过活牛，但是故事里有的是挤牛奶的牧场姑娘，既然以姑娘们的体力都能挤牛奶，没道理他不能吧？
　　小女孩带着他通过店面的后门，到了外面圈起来的的牧场上。这里圈养着各种家禽家畜，分别在不同的位置放牧，用栅栏隔开，平时井水不犯河水。
　　这种画面对他而言很是新鲜，不由有点兴奋。
　　刚走没两步，方时清只觉得衣角一紧。
　　他还以为是衣服挂在两边栅栏上了，满不在意地继续往前——反正衣服烂了也是会刷新的，用不着心疼。
　　没想到走了一步竟然没太拽动，反而被拖了回来，扭头一看，只见一只大白鹅正死死叼着他的衣角不松口。
　　那真的是一只非常光鲜的鹅，羽毛溜光水滑的，眼珠子黑漆漆的。对上方时清的正脸也分毫不怂，还用力扯了扯，好像在示威似的。
　　自家的母鸡偶尔也窜起来叼人，方时清不以为意，随手抓着衣角往回一抽。
　　——当时，他还对鹅这种生物的凶残毫无概念。
　　“不要！”女孩回头恰好看见这一幕，立刻惊呼道。
　　大白鹅的脖子被带了个趔趄，却还是死死地咬着。方时清无奈，只好用腿轻轻踢它。
　　这一下可不得了了，下一刻它突然发出粗嘎的叫声，猛地张开翅膀向上扑来。
　　鹅的体型很大，这么一扑直接就到了眼前。
　　“卧槽！”方时清下意识惊叫了一声，用双臂在脸前一挡，胳膊上立刻就被啄了好几口，同时系统提示音幽幽响起：“您的健康值-8点——-10点——-8点——”
　　嚯，这伤害比副本里的怪物也不差！方时清疼得脸都扭曲了，当即不辨方向地转头就跑。
　　大白鹅扑棱着翅膀穷追不舍，追着他又啄了好几口，翅膀扇在身上比人的巴掌还疼。
　　女孩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揪住鹅脖子往旁边一甩。她只有一只手得用，但用力很准，直接将鹅甩到栅栏另一边，它还想往这边飞，被她用饲料糊了满脸，总算偃旗息鼓。
　　方时清没跑两步就绊了一跤，脸朝下狠狠摔在栅栏边上，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没事吧？”小女孩急急忙忙跑来，“不好意思啊，我家鹅太凶了——”
　　“没……”
　　他迷迷瞪瞪地想要坐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就突然定住了。
　　刚刚他摔倒在栅栏旁，脑袋恰好在栅栏底下。现在一睁眼，出现在上方的赫然是一张拉长了的牛脸——
　　一头奶牛正从栅栏上头探出脑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对偌大的牛眼一眨不眨的。
　　方时清：“……”
　　奶牛：“哞。”
　　“……”
　　一人一牛持续对视着。方时清脸都绿了。
　　“没事，不用怕，它咬不到你的——”小女孩伸手拉他。
　　他呆了足有十几秒钟，终于爆发出一声惨叫。
　　“这里的！奶牛！为什么——这么大！”
　　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方时清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没见过活牛，却也看过影视剧里的奶牛。
　　但是——他印象里，牛并不是这么庞大的生物啊？！这头牛快要比他还高了！这可怕的块头，绝对一伸腿就能踩得他内出血，一眼望去压迫力十足，全然不输给农场里徘徊的僵尸们，甚至还有过之。
　　“……奶牛本来就这么大啊。”
　　小女孩不无同情地拍了拍他，“所以我说你不行的嘛，时清哥哥。”
　　这……大概还真不行。
　　方时清没有自己能够徒手驯服这种重达一两吨的庞然大物的自信。而且不只是他，大多数人应该都不行。
　　他隐约知道，现实中的农用牛都是穿鼻环的，牧牛童放牛时用绳子牵着牛鼻子走路，或许手上还有鞭子。但游戏里不知道是不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完全没有鼻环或者放牧的鞭子一说，牧场主带牛似乎全凭吆喝和力气。
　　“对不起，”他握住小女孩的手上下晃了晃，诚恳地说道，“你说得对，我暂时养不了这种东西。我还是买些别的吧。”
　　小女孩似乎早有准备，当即露齿一笑，很快地从旁边抱来了一团白乎乎的东西——
　　“养不了牛，先养羊怎么样？绵羊最温驯了，保证是你也能驾驭得了的！这个季节正合适，冬天下的羊崽子刚断奶呢。”
　　她怀里，赫然是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羊羔。
　　※※※※※※※※※※※※※※※※※※※※
　　其实他看见的那头庞大的牛是公牛……公牛体型会比母牛高一些，体重可以长到一吨多，是很大一只
　　而且这里设定，游戏中的黑白花奶牛比现实里的还要大一圈
　　牧场的小姑娘知道那是公的，但没有提醒他，因为她早就打算把绵羊强制性推销出去（）


第94章 养点动物不容易（下）
　　刚刚经历了大白鹅的夺命狂追和来自奶牛的死亡凝视, 在此时的方时清眼中, 如此温顺的小羊羔简直就是天使一样。
　　绵羊是公认温顺的生物, 何况这还是只幼崽。虽然承认自己无法摆平大只的动物多少有点丢脸，不过他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反正自己本来就是弱鸡, 与其逞强，不如量力而为。
　　他试探着从小女孩手中接过羊羔，后者没有抗拒, 但一直在轻轻发抖, 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它是不是特别怕我啊？”方时清担忧道，“一直在发抖。”
　　“不是啊，你看, 它在我手里也抖，”小女孩若无其事道, “这只羊羔发一出生就爱抖腿，我们都管它叫抖抖羊。”
　　“……”行吧。
　　幼崽比成体便宜一些, 买下这么一只, 花了三千五百块，幼年的动物吃的饲料里添加了特殊的营养，需要专门购买, 于是零零碎碎的饲料之类又花了五百多。
　　方时清把所有东西都收进道具栏里，和牧场的小姑娘道了再见, 然后直接返回了清凉农场。有了人家送的野兔肉, 今天的饭也用不着去吃了。
　　外出两天未归, 农场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小黑正在新生的杂草里趴着睡大觉, 看见他立刻就冲上来，尾巴摇得可欢：一看就知道，铁定是它的食盆已经空了。
　　他弯腰呼噜一把狗头，转身往鸡舍里走去。然后——
　　被一群愤怒的母鸡啄得抱头鼠窜。
　　游戏里的动物也是有好感系统的，而一整天不给喂饭这个操作，无疑会导致好感直接跌落负数。这些鸡的AI很简单，不能做出什么复杂判断，只知道看不顺眼就上去啄人，完全想不到这只会让自己吃上饭的时间更晚而已……
　　之前被大白鹅啄过的地方再次被攻击时尤为疼痛，他只能呲牙咧嘴地强忍住，一边顶着母鸡们的拍打，一边往槽里倒鸡饲料。
　　终于搞完之后他立刻转身就跑，逃到鸡舍外面才算松了口气。撩起衣服一看，只见之前被鹅啄过的地方一片青紫，一碰就疼。
　　他摸了摸道具栏里的回血药，发现只剩下两瓶了，愣是没舍得用。
　　这种普通的淤青睡一觉就能好了，反正日常生活不像副本那样危机四伏，不需要把状态随时调整到最佳，干嘛要浪费药物呢。
　　小黑跟了出来，蹭着他的裤腿汪汪叫着，他却连回鸡舍里替它在碗里添粮都不敢了，最后只好又拿了个盘子，新开了一袋狗粮给它。
　　早知道饥饿的母鸡很可怕，没想到会有这么可怕……他忍不住想道，如果这游戏有自动投喂饲料的功能，他绝对要尽早装一个。
　　日头移到了头顶正上方。春天的太阳并不毒辣，阳光洒在身上，觉得暖洋洋的。
　　方时清独自一人在小屋的台阶上坐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天，让田野之间的风景将累计下来的所有不快情绪都遣散，然后取出了牧场小姑娘送他的餐盒。
　　撕一小块下来放进嘴里，他觉得自己背后顿时出现了美食番里常见的波涛大海万千繁花一路火花带闪电的光辉背景——
　　原来！肉！是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仔细算起来，因为个人身体原因，方时清的人生基本上是与重油重盐的肉食绝缘的，诸如烧烤、麻辣烫、香锅，乃至稍微杂一点的火锅，他都只有看着别人吃的份。更不要说进了游戏之后，因为缺钱，玩家们都已经连吃了将近二十天售价十块的廉价餐了：那种东西基本相当于白水泡饼就青菜。
　　这块兔肉经过了简单的烹调和腌制，上面洒了薄薄一层辣椒粉，辣味很薄，却很能恰到好处地刺激食欲，连对辣味没有体验的人也能轻易接受。尽管只是家庭自制的肉食，味道却相当出色，吃了一口就根本停不下来——
　　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份肉已经被吃了个精光，留下方时清对着只剩骨头的盒子茫然脸。
　　小黑闻到肉味，跑过来围着他打转。他默默把骨头塞给它，眼看小狗啃得高兴，只觉得自己心里从未被激发过的，关于“食物”的欲望，不容忽视地膨胀了起来。
　　午后，方时清打算去察看一下畜舍的情况。
　　清凉农场里的基础设施，包括鸡舍和畜舍，都是“爷爷”留下来的，全用木材，看上去意外地还挺考究。他只在刚来的那几天进去看过，略微打扫了一下，没想到这次再看时，背面的木板竟然缺了一块，敞了个半米多高的口子。
　　……不知道是不是被僵尸捶的。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补块木板上去也就是了，没想到方时清比划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他本来就没有修补房屋的技能，现实中的DIY能力也不高，最多只能拿一块木板从内侧订上去，不止难看，还漏风。
　　按照游戏规则，这种工作多半得找木匠来做。说到镇上的齐木匠，他就又想到了墙上的猎枪以及美味的兽肉，当即决定立刻就过去见那位老人家。
　　从清凉农场出发到镇子最东边，花了将近一小时的功夫。这里显得格外冷清，出口处放置着数排路障，周围几乎没有行人；从这里向远处眺望，可以看到层层叠叠的青翠山影。
　　这里的路障主要是起提醒作用，对路人并不具备强制力，可以轻松地翻过去。方时清按照记忆，很快便找到了齐木匠的那间小屋。
　　巧的是，木匠正坐在门槛上擦着他那把猎'枪。不得不说，一位精悍的老大爷不紧不慢地擦枪的动作颇有威慑力，令方时清一时间甚至不敢靠过去，还是大爷先抬头看见他，先出声打了招呼。
　　“哟，小伙子，你怎么到这边来了？”齐木匠把枪收进道具栏，站起来擦了擦手，“该不会是要上山吧，这边山里可危险，就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可不能独自上去。”
　　他一开口，之前由武器带来的危机感便打了个稀碎，又变回了那个和善絮叨的老大爷。
　　“不是，齐伯，我是来找您有事。”
　　方时清在来的路上买了一罐老年人用的保健奶粉，直接取了出来。
　　想和NPC打好关系可比现实中和他人交往简单多了，只要送他们喜欢的东西，好感度就能蹭蹭往上涨。
　　果不其然，老爷爷顿时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在一起：“哎呀，我和你爷爷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了，你有时间多来找我说说话也挺好……还是农场里有什么木工活儿要找我做？有的话尽管开口，当初你爷爷那一代的活儿就都是找我做的。”
　　方时清心道果然，按照设定，清凉农场的畜舍应该也是这位给搭的。
　　老人引他进屋，顺手把枪挂回墙上。方时清趁机问道：“原来您这里还有猎.枪，您平时会打猎吗？”
　　“年轻时候会，现在没那个精神劲儿了。”齐木匠感慨道，“咱们这里靠山，时不时就有野兽出没，多少懂点应对方法才能安全些。春天正是野兽恢复活动的季节，哎，小方，你也得留意着点儿，保不准就有野熊去你那里糟蹋庄稼。”
　　“……多谢您的提醒。”然而真有野熊敢去的话，大概反而会被僵尸手撕吃掉吧。
　　“冒味问一下，”他小心地问道，“您的枪是从哪里来的？那个……我有点想弄一把，万一我那边真碰上野兽，也好拿来防身。”
　　齐木匠倒没有起疑，只是看了看方时清，摇头道：“你这小身板可使不了这种东西，不如在农场里养条狗防身。”
　　“……”
　　猎枪的使用也有准入门槛吗？！
　　还好对方很快就接下去说道：“我这枪使了几十年了，连自己都不记得打哪里来的了。咱们这里也没地儿买火器，你要真想弄一把，恐怕得去邻镇，逛黑市。”
　　“黑市？”
　　齐木匠简单解释了一下。
　　在这个游戏世界里，枪.支的使用基本不受限制，但因为东西本身的特殊性，也不是哪里都能购入的，就连物种丰富的邻镇都没有售卖点。
　　不过邻镇处在交通要道上，平时来来往往的人流量相当大，外来的客人们有很多都急需弄钱、弄东西，长久以来，慢慢便形成了一方私下交易的市集，被当地人称为黑市。
　　黑市上几乎什么千奇百怪的玩意儿都有，碰到有卖枪的也不奇怪。
　　这是个非常有用的信息，方时清听得眼睛发亮，连忙连声致谢，同时在心里感叹道，邻镇真是一方宝地。
　　之后他跟木匠提起农场里的畜舍破洞的事，请老人家帮忙去修补一番——当然，工钱好说。
　　齐木匠却没有答应。
　　“我这几天有点事，暂时不能去你那边。”他看了眼墙上的猎枪，“听上去那只是小问题，随便补补就能好，要不了几个小时。要不这活你去找我徒弟干吧，报上我的名字，让他给你打八折。”
　　“您徒弟？木匠活儿的徒弟吗？”
　　方时清实在很惊奇，没见过哪个经营游戏里能有两个木匠的。现实里的手艺人带徒弟倒是很正常，这游戏真是越来越贴近现实了。
　　“对，那小子平时做得少，但手艺还过得去。”
　　齐木匠说了一个住址，就在尤清雨家所在的住宅区——那里是整片风月镇最旧最廉价的住宅区，虽然风月镇的地皮整体都不怎么贵——叫他去那里找一个姓王的男人。
　　方时清看看天色，觉得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跑那边一趟了。
　　不过这倒也无所谓。畜舍他本来就不急着修，反正就算修好了，一时半会儿的也用不上：夜半时分农场里净是鬼怪在四下里晃悠，鸡舍那边有小黑守着，不至于让女鬼把母鸡们吃掉，但小黑只有一只，分身乏术。想要正式用畜舍来养动物，除非去请肖锋镝大佬上门帮忙，在周围布个阵法什么的。
　　这一点他早就想好了。至于已经带回来的小羊羔，完全可以暂时养在他的小屋里，或者旁边的储藏间里，反正游戏里的动物身上没有异味，也不用处理排泄物，不需要顾虑卫生问题。
　　他又和老人聊了几句，基本是在聊周围山上有什么野兽和特殊的植物之类的，之后便告辞回农场去。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把羊羔取出来，放进小屋里。小羊羔立刻躲到了屋子的角落里，全身上下还是抖啊抖的，一双毫无神气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直到他准备好饲料和水给递过去的时候才停了下来，低头吃起来。
　　方时清一阵郁闷，觉得牧场的小姑娘就是在驴他。这小东西明显就是在怕人。
　　……不过，等以后好感度刷高一点，应该就不会怕了吧？他乐观地想着。
　　*
　　当晚方时清早早睡下，半夜时候却被冻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空荡荡的，被子不知道哪去了，往旁边摸，也没有。
　　该不会被踹地上了吧？
　　方时清对自己的睡相一向有些自信，虽然不可能像肖锋镝那样沾床后秒变蜡像，但整夜规规矩矩不踹被子还是能做到的。
　　他略微清醒了一点，顺手打开了手电筒——不进副本的时候，他一向把手电当床头灯使。
　　不开还好，这一开，他顿时受到了惊吓。
　　整个屋子里就跟台风过境一般混乱。桌椅全都歪成一团，橱柜门缺了一块，才装回去不久的窗帘也歪掉了，而房间正中的地上，一团雪白的东西，正趴在另一团雪白的东西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团大一号的白团子，毫无疑问就是他的被子。
　　而那团小白团子……
　　不就是那只小羊羔吗？！
　　它嘴里叼着被子的一角，正吭哧吭哧地磨着牙，眼看着就要把它嚼碎了。
　　方时清跳下地跑过去，直到他跑到白团子旁边，它依旧毫无反应。用手电一照，嚯，眼睛根本是闭着的。
　　合着来，它是在梦游？
　　“嘿，抖抖羊，醒醒？”
　　方时清试探着戳了戳羊羔的脑门儿。
　　一戳之下，小羊羔咩了一声醒了过来。一看见他，立刻就开始抖抖索索的，叫得分外弱气。
　　“……”方时清突然明白牧场的小姑娘为什么要把这头羊推销给他了。


第95章 下雨了
　　方时清整宿睡得都不得安稳。
　　被子在整点刷新恢复原样了, 被他捡回去盖上继续盖好, 但那只羊羔实在是闹腾得很。它一睡着就满屋乱啃, 从木头啃到布料，从窗口啃到墙角, 最后干脆嚼起了垂下的床单，险些把他整个人拖到地上去。
　　转天他顶着浓浓的黑眼圈，心里想道, 人类之所以不把羊当宠物, 其中还真是有道理的——
　　虽然正常羊大概也不会梦游啃东西。这只抖抖羊可能是什么特殊品种。
　　方时清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把畜舍弄好，让它自个儿去住。
　　他打算先把羊羔放到旁边搁农具的储藏室去养着，一开门却一下子愣住了。
　　外面下雨了。
　　*
　　游戏里的天气是按照一定的权重随机的。以风月镇的地理来说, 春天的降雨概率并不高，这么些天下来，也就碰到一两次。
　　天阴阴的, 气温有点低。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在低洼的位置蓄积起来，形成大大小小的积水面。
　　雨声充溢在耳边，让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把羊羔安置到隔壁, 然后出门去鸡舍喂鸡。尽管这一路上距离不太远，身上还是淋了个透湿。
　　进了鸡舍, 今天母鸡们倒没再追着他啄, 反倒一只只的都躲得老远, 也不知道是嫌弃他还是嫌弃他带进来的水汽。方时清在门口脱掉上衣, 草草地拧了几把，觉得还是有必要买点雨具回来用，不然现在也就罢了，夏天赶上雷雨天又不得不出门的时候不就完蛋了吗，绝对会被浇成真正的落汤鸡。
　　小黑倒是很兴奋，在他打开门的时候就直接冲进了雨幕里，踩进水坑连蹦带跳带打滚的——这大概是狗狗的本性。
　　现在的农场里也没什么活儿可做。将饲料倒进食槽，把昨天产的鸡蛋收起来之后，他在鸡舍门口等了一会儿，见雨还是不疾不徐地下着，半点不见小，觉得不能这么干等着，于是出了农场，沿路向镇上去。
　　整个小镇都笼在一层雨雾里，远处的山影显得朦朦胧胧的，像是用墨色渲染出的国画图案。
　　雨天的道路上也很清静，偶尔路过一两个行人，也全都装备齐全，把雨伞或者雨衣的帽子压得低低的，沉默地迅速行走着。这雨虽然不像夏天的阵雨一样又大又急，但也不是那种可以直接无视的毛毛雨，像他这样没遮没挡在外面溜达的神经病，眼看着是再没第二个了。
　　一路小跑到了杂货店前，方时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身上的水控了控，这才推门走进去。
　　小店里几乎没有人，店长张大叔自个儿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雨具摆在货架的最外面，雨伞雨衣雨披雨靴一应俱全，连斗笠都有。
　　别说，对他来说斗笠搞不好正是最实用的，戴着又能挡雨水，又不影响工作。
　　方时清顺手抄起一顶斗笠，又拎了件蓝色的大雨衣，算着两样加起来不到一千块，左右看看，又从放种子的位置拎了两份牧草种子——之后就要养羊了，牧草需要尽早准备好。
　　被他敲柜台叫起来结账时，店长还迷迷瞪瞪的，连续算错了两次数字。
　　“你怎么这天气还出门啊？”张大叔强打精神道，“下雨天睡觉天，没什么活就在家多睡会儿呗，年轻人别这么拼，要懂得享受生活嘛。”
　　“先赚钱，后享受。”方时清立正严肃回答，心道哪有人因为天下雨就能彻底不干活的，别看大叔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不也没直接关门回家睡大觉嘛。
　　不过，虽然小镇平时的生活节奏就不快，但下雨的时候明显更加缓慢了。
　　他习惯性地在不大不小的店面里转悠了一圈，没发现其他什么非买不可的东西。
　　靠近放置灵异现象用品的偏僻角落时，他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买包朱砂什么的——就在这时，货架后突然伸出一只胳膊，一把把他拉了过去。
　　对方很有先见之明地堵住他的嘴，比划了个“安静”的手势。
　　方时清把涌到喉咙口的惊呼咽了下去。
　　拉他的人，竟然是店长大叔那个美貌的儿子张玉……或者是女儿张羽？两人长得差不多，他分不出来。
　　雌雄莫辨的美貌少年颇为紧张地趴在货架上冲另一头张望。他不由一阵迷糊，这不是他自家的店吗，这孩子在警惕什么？
　　“你——”
　　“嘘，”对方立刻冲他竖起了食指，用气音说道，“不要暴露我——老爸发现我就在店里的话，一定会叫我看店，自己回去睡大觉的！”
　　“……”方时清哭笑不得。
　　蹲在货架后面等了一会儿，眼看着柜台那边大叔又开始打瞌睡，对方才松了口气，略带歉意地冲他眨了眨眼：“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听语气这人应该是张玉，张羽的话大概不会这么矜持吧。方时清同样用气音回答道：“还好，不过，你有什么事吗？”
　　平心而论，他和这个NPC不算太熟，也就是见个面能说几句话的关系，所以今天这一出，还真的把他吓了一跳。
　　张玉沉默了片刻说：“其实，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他看着方时清，“我想……找你陪我去一趟，那个，图书馆。”
　　“——啊？？”
　　“小点声、小点声，”张玉拼命冲他比划示意噤声，“当然，不会叫你白跑一趟的。我可以告诉你一个重要的秘密，怎么样？这个秘密绝对对你非常有用，不过告诉你之后，你可不能往外说啊。”
　　方时清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地为“他竟然要去图书馆！”这件事而震惊而已。可想而知，张玉去图书馆肯定不是去借书的，至于到底要去干什么……不能细想，细思恐极。
　　“你……”他看着张玉，一时不知道该说啥，“你为什么要‘我陪你’去？”
　　他倒也知道，有些人就是喜欢拉着同伴一起行动，不管吃饭逛街还是去厕所，从来不落单。但是，如前所述，两人算不上熟悉，就算张玉想叫人一起壮胆，也该找自己的朋友或者妹妹，不该找一个普通的熟人啊？
　　“我觉得这样比较安全，”张玉含糊地答道，“我只是想去看看而已，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
　　张玉眼巴巴地瞅着他。其实他最近倒也有事要找大佬商量，就这么过去也算是顺路，只是这个请求……实在是令人心情微妙。
　　“这么说好了，”见他有些犹豫，张玉又说道，“你不是经常过来店里看我们出售的朱砂吗？你不想知道，我们的朱砂是从哪里来的吗？”
　　“……不是从邻镇进货的吗？”
　　“符篆和神像之类的都是从邻镇来的，但是朱砂不是。朱砂就是咱们镇子上本地产的哦，”张玉微微一笑，“你陪我去一趟图书馆，我就把朱砂的出产信息作为秘密告诉你，怎么样，行不行？”
　　本地产的？方时清顿时心里一动。
　　朱砂又叫辰砂，是一种含汞的矿物。听对方的意思，莫非风月镇附近就有辰砂矿区？
　　如果真能直接采到辰砂矿，别的不说，之后起码就有了朱砂的稳定来源，能够省下一大笔相关开支，提供不少安全保障。
　　眼见他有所心动，张玉又保证道：“真的不会给图书馆那边添麻烦的，我又不是小羽，我有分寸——哎，你已经见过小羽了吧？”
　　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确实也不好拒绝下去。
　　方时清笑了笑说：“那就一起去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就现在，可以吗？越快越好，我想尽早去。”张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上，浮现了类似于孩童一般的雀跃神色。
　　“我都行。”
　　方时清看了眼窗外，外面的雨一如既往地下着，现在已经过了一般人上班上工的时间了，灰蒙蒙的道路上越发空荡荡的。
　　——这种天气下，能叫NPC为了看他一眼而专程出门，大佬还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他心道。
　　店长大叔已经睡得趴在了柜台上，高高低低地打着呼噜，张玉趁机做贼似的拉着方时清溜出了门。
　　方时清本打算试一试新买的雨衣的，张玉却撑起了一把大大的雨伞，招呼他一起钻进伞下。
　　这把伞颜色很单调，与店里那些图案各异的小花伞比不了，但却非常好用，严严密密地把雨水挡在了外面。两人一起走进雨里，方时清有点过意不去，伸手想把雨伞接过来：“我来打吧。”
　　“不用了，”张玉看了看他，“还是我比较高。”
　　“……”方时清无言以对。
　　撑着伞走在雨里的感觉又有不同。雨滴击打在伞面上，沿着弧度滑落淌下，形成断断续续的水线，隐约将伞下这方狭小的空间与外面的大世界隔绝了开来。随着在雨中的逐步前行，方时清渐渐有点恍惚，一时间觉得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一人一样。
　　“那个，……方……哥？”
　　身边的NPC试探地叫了他一声，“想什么呢？”
　　方时清一愣回神。刚刚他几乎忘了旁边还有个张玉了。
　　说到底，对他们这种玩家来说，“NPC”本质上只是虚拟出的形象，只是一道电子波，并没有多少存在的实感。张玉这个人戳在旁边，给他的观感就和一个全息投影差不多。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雨下得还真是久啊。”
　　“我们这边的雨，经常一下就是一天的。”张玉说，“放心，周围的山即使塌方或者泥石流，也不会对咱们镇子上有什么影响，只是不方便出行。”
　　方时清点了点头，心想再怎么不方便咱俩也已经走到外面来了。
　　过了一会儿，张玉忽然问道：“说起来，你和图书馆那位长得特别好看的管理员小哥哥挺熟的对吧？”
　　“啊？哦，还好吧。”方时清含糊道，他早猜到对方一定会趁机提起这个话题了，但还是觉得难以应付。
　　说起来，他觉得自己现在和大佬也算是朋友了，但如果对NPC就这么承认的话搞不好会引来麻烦。
　　“我觉得你们一定特别熟，”张玉并不介意他的态度，自在地说道，“起码你们爱好挺接近的，一到店里来总会跑两趟特殊用品区，还不一定买，只是看看。咱们本地人早就习惯这些东西了，很少过来光看不买，外地人则是连看都不看，只有你俩画风特殊。我爸爸私底下有时候猜，说你们搞不好有所图谋。”
　　“……不，没有，真没有。我一直只是随便看看。”
　　“特殊用品”这个说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对了，”他抬手把微微沾湿的额发别到耳后，“我给你的平安符，你平时都带在身上吗？”


第96章 来自NPC的箭头
　　这里指的是在刚进游戏没两天的时候, 他送给方时清的那块平安符吗？
　　“带着的啊。”
　　毕竟是个保平安的东西, 从得到的那时起, 方时清就一直把它揣在怀里，虽然目前为止, 还没看出它有什么用处。
　　“那就好，”张玉弯了弯眼睛，“将来总有一天, 它能派上大用场的哦？——在你真正穷途末路的时候。”
　　他笑得高深莫测, 方时清却并没多往心里去，只当是少年人中二期还没过。
　　不过——这么一说，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一直忽视的问题。
　　别的所有NPC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任何“灵异现象”，只是默认一到夜晚就锁门关窗, 从不讨论其中的缘由，就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一般。然而张玉却并非如此；他不止话语间暗示过一些风月镇夜间的情况，还意味深长地赠送给他特殊的道具……从这一点看, 张玉他，或许和别的NPC都有所不同？
　　方时清想了想，一边观察着对方的表情，一边试探着问道：“平安符的作用, 就是保平安吧？它毕竟不是那些符篆，应该不是用来对付妖魔鬼怪什么的吧。”
　　张玉对“妖魔鬼怪”一词没什么反应。
　　“这个嘛, 士兵上战场的时候, 武器固然是必不可少的, 但干粮和绷带也是很重要的哦。”他只是甜甜地笑着, 如此说道。
　　……完全不懂这是在说什么。明显他不打算把话讲清楚，方时清只好不问了。
　　两人走过空荡的街道，向镇子的东北角走去。
　　在能远远看到图书馆的屋顶时，张玉开始紧张了起来，之前两人还偶尔说上两句话，现在只是各自沉默着琢磨心事。
　　图书馆照例开着门。张玉收起雨伞靠在门口，一脸惴惴地拉住方时清的衣角，跟在他身后，完全不敢自己率先踏入门内，方时清只好当先走进去。
　　肖锋镝今天倒是正坐在门口不远处的图书管理员位置上，拧亮了桌边的小台灯，低头翻阅着手里的书籍。
　　令方时清惊讶的是，他脸上竟然架起了一副十分考究的全框眼镜。
　　原本凌厉的眉眼被镜片一遮，顿时柔和了不少，甚至多出了些许文艺的气息——这种气息本应与“肖锋镝”这个人绝缘才对。
　　这模样实在新奇，他愣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不得不说，大佬戴上眼镜的样子，意外地……并没有什么违和感，还挺好看的。
　　在有人进门时，肖锋镝立刻就抬起了头。
　　看到是方时清，他的眉稍微微展平，有点意外：“今天怎么来了？外面天气不好，怎么还专门跑来。”
　　紧接着看见后面的NPC张玉时，他刚刚放松的神色却又绷了起来。
　　“没事，春天的雨反正也不大。大佬……呃不对，”方时清本来想说有事拜托他，突然想起来背后还跟了个NPC，于是到嘴边的话硬是转了个弯，“那个，……你原来还戴眼镜的啊。”
　　——对着面前的肖锋镝 眼镜 ver.，他竟然想起了之前在副本的天台上，对方曾经提过的某个称呼。
　　“肖老师”——此时此刻，这个叫法竟然有种诡异的适合感。他想道，如果大佬在中学任职，他肯定是学生们最为敬畏的教导主任。
　　张玉紧张地抓着方时清后背的衣服，似乎也想开口打招呼，但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只是支吾了两声。
　　肖锋镝看着张玉的动作，不易察觉地握紧了手指。他站起身，随手将眼镜取下来搁在桌上：“只是偶尔戴戴，我不近视。”
　　肖锋镝向他们这边走过来，最终停在他面前。方时清感到攥着后背衣服的手越发收紧了：张玉似乎很紧张。
　　肖锋镝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发，皱眉道：“你淋雨了？”
　　方时清连忙捂住脑袋：“唔，已经没什么水了，就是有点潮……你放心，我不会进阅览室的。”
　　距离淋雨已经过去了挺长时间，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不怎么湿了。不过身上多少还沾染着水汽，如果进去拿书，可能会沾湿书籍，所以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抢先这样说道。
　　肖锋镝微微沉下脸，转身走向休息室。没等别人有所反应，他就很快地转了回来，手里多了条崭新的毛巾——
　　——等等，毛巾？
　　哪来的这东西？游戏里没有洗漱的需求，当然也就没了这种生活用品的用武之地。他这里怎么会有毛巾？
　　肖锋镝把毛巾往他头上搭，方时清连忙推拒：“不不，不用麻烦了，反正再过几十分钟就刷新——”
　　游戏里根本不会感冒，再说他的脑袋已经不是太湿了。从实用的角度，“擦头发”这个行为毫无意义。
　　“不行，一定要擦干。”
　　见他不配合，肖锋镝不由分说按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干脆亲自动手。方时清还没反应过来，头发就已经被毛巾裹紧，来回蹭了好几下。
　　被人这么对待，这对他来说是非常陌生的体验，他顿时尴尬万分，忙不迭地躲避：“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自己来——”
　　这么一躲，背后的衣服就又被扯了一下。方时清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之前的毛病：一和其他玩家说上话，就把NPC的存在完全忘记了。
　　肖锋镝完全没有和NPC对话的意思。想想也对，他是图书管理员，又不是书店店员，根本没必要招呼客人什么的。
　　方时清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张玉，发现他只是盯着肖锋镝看个没完，好像已经完全忘了说话，不得不主动问道。
　　“那个……对了，你是来借书的吧？”
　　张玉现在的表情有点僵硬。他抿了抿嘴唇，好半天才努力弯起嘴角，轻声道：“嗯，……不好意思啊，我第一次来图书馆，不太懂流程，是要自己去拿书吗？”
　　“哦，你去那里面把想借的书挑出来，拿到这边办手续就行了。”方时清看了看肖锋镝，指着藏书区的入口代为回答道。
　　“我不太知道该怎么挑呢，方哥，你陪我进去吧？”
　　说话的时候，他却一直看着肖锋镝的脸。
　　“啊？我身上还是潮的，不方便进去，”方时清挠头道，“你想借什么就直接拿出来就好了，别的都不用在意。”
　　张玉又深深看了肖锋镝一眼，目光很复杂，随后终于转身进藏书间去了。
　　方时清愣了半晌。
　　在看到张玉那个眼神的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叫张玉的NPC，大概是真心地对玩家产生了属于恋爱范畴的情感。
　　怎么说呢，这之前不管张玉还是张羽，虽然都对大佬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态度，但在方时清的角度，一向只把这些当作猎奇事件甚至是游戏的小情节来看待，从来没当真过——
　　具体来说，大概就和看到模拟经营游戏里和攻略对象触发事件的感觉相仿。
　　正如之前所说的，对玩家们而言NPC只是一个虚拟形象。即使长得再像真人，本质上也并非人类，不是他们的同类。
　　然而，尽管方时清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与恋爱绝缘，但这不代表他无法理解恋爱感情。
　　刚刚NPC那个眼神，除了“坠入爱河”之外，还真找不到其他的任何理解方式了。
　　暂且撇开性取向及相关问题不谈——在更为本质的问题面前，性别差距已经不重要了。
　　——游戏世界的NPC们，他们也拥有恋爱感情吗？也能恋爱吗？如果它们具备了人类的感情，本质上不就已经是“人”了吗？
　　方时清有点恍惚，玩这个游戏越久，越觉得这里比起游戏反而更像现实。如果在这里生活的NPC们也拥有人类的特征的话……
　　这个想法，某种意义上是颠覆性的。
　　眼看着张玉进入了藏书间的房门，他慌忙一把抓住肖锋镝：“大佬，那个NPC他——”
　　“你为什么要和他一起过来？”肖锋镝却打断了他的问话，看上去神色凝重。
　　“啊？我只是在杂货店偶然碰到了他，他说要来图书馆，所以——”方时清怔了怔，照实回答道，“大佬，他大概是来见你的。他对你很有好感，那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肖锋镝摇了摇头，看上去对他所说的事全然不在意。
　　“也就是说，是他主动叫你陪他过来的。”
　　“……对，有什么问题吗？”
　　方时清后知后觉地发现，大佬似乎在思考另外的问题。这问题和感情完全无关。
　　肖锋镝点点头，叹了口气。
　　“我和你说过吧？这个NPC身上阴气很重。”
　　“嗯，说过的。”应该是在刚刚结束第一个副本的时候说的。
　　“这间图书馆位于镇子地势最高的地方，本身就设计得很特殊。我来了之后，又在里面添了一点阵法，现在基本可以完全屏蔽成形的阴气。NPC身上的阴气达到一定量之后，就会被无条件隔绝在阵法之外，”他说，“也就是说，以那个NPC的重阴体质，理应根本进不来这里才对。
　　“正因如此，他才专门找上你，让你带他进来。我之前研究过，只有和我们一样的玩家，才能把他这种人像携带‘物品’一样带进来，所以他进门时才一直拉着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肖锋镝看着他问。
　　方时清愣了一会儿。他完全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层说法。
　　怪不得张玉非得拖个人来图书馆，原来不是他不愿独自前来，而是根本进不来门？
　　“……意味着，他无论如何都想进来见你一面？”他试探着说道。为了能进图书馆的大门，张玉也是蛮拼的了。
　　“……”
　　肖锋镝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又叹了口气。
　　“……算了。这件事等之后再和你解释吧。”
　　“……？”
　　方时清茫然。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那条毛巾就这么在他脑袋顶上虚虚地搭着，眼看着就要掉了。
　　“说起来，你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肖锋镝转开话题，同时自然而然地把毛巾扶了回去，之后顺手就帮着擦了几下。
　　“哦，其实是有点事想请大佬你帮忙。”提到这个，方时清立刻认真起来，“我觉得，差不多也是时间发展一下养殖业了，但是农场的畜舍没有办法抵抗夜里的鬼怪，所以——”
　　肖锋镝对清凉农场的情况也算了解，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他而言绘制阵法并不算难，他并不介意帮这个忙。但是：“需要用到的朱砂分量并不少，我们手头并没有足够的流动资金来进行购买。”话语中的意思，显然是把两人的资金放到一起进行计算了，这种无私的精神让方时清又是一阵感动。
　　他把和张玉之间关于朱砂矿的约定解释了一下，肖锋镝听了后却并没有心情舒展的样子，反而更紧地皱起了眉头。
　　“如果你去开采的话，一定要叫上我一起。”他沉默片刻道，“周围的山里都很危险，你绝对不能自己乱跑。”
　　“嗯，一定，”方时清点头同意，朱砂对玩家们来说是相当重要的材料，他觉得不能拿这种事冒险，“大佬你哪天休息？到时候我来找你。”
　　“明后天都——”
　　“呀！”
　　他们的交谈被一声低呼打断了。
　　张玉站在阅览室门口，怀里抱着两本小说，正呆呆地看着他们。
　　方时清这才发现，刚刚说话的时候，肖锋镝已经不知不觉地拿着毛巾替他把头发擦干了，现在对方的手还在他脑袋顶上停着。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羞耻，连忙往后跳了两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肖锋镝把毛巾搭在臂弯，神态自若地冲张玉点了点头。
　　“要借的书拿过来。”
　　“……”
　　张玉默默地依言而行。
　　办完手续后他们就离开了图书馆，直到离开时，方时清还是没从刚刚的尴尬中缓过来，张玉则是沉默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97章 王木匠的爱好
　　离开的时候, 方时清还是和张玉共撑一把伞。张玉默不作声地握着伞把, 盯着前面的雨幕出神, 样子很伤感。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他刚刚相当于是被心仪对象全然无视了。
　　“那个……”
　　之前的难堪劲儿过去之后, 方时清很快就受不了这方小空间里的微妙气氛了。他开始试图寻找话题，看了眼张玉手里的书，发现上面的是本知名侦探小说, “你喜欢看侦探故事？”
　　“还行吧, ”张玉勉强笑笑，“这本其实是给小羽借的，她喜欢看这种惊险刺激的故事。我倒是更喜欢下面这本这种。”
　　他动了动胳膊, 让下面那本书的标题漏出来：《我爱上你只是一瞬间的事》。
　　——显然是本文艺范的恋爱小说。
　　方时清：“……”你们俩的爱好都有点奇特啊。
　　“我喜欢看爱情故事，”张玉松了口气, 说道，“尤其是那种平平淡淡甜甜蜜蜜的故事, 恋人一起生活的那种故事——小羽那丫头一直嘲笑我生错了性别, 说我的想法是相夫教子的女孩子才容易产生的，正常男人应该更向往外面的世界、更想做出一番事业才对。”
　　“不，没人规定男生就不能喜欢爱情故事和安逸生活嘛, ”方时清安慰道，“那种性别固化观念早就该更新了。”
　　张玉闻言笑了笑, 笑容难得的有些温暖的味道。
　　说了几句无关话题后, 气氛总算缓和了不少。
　　等回到杂货店门前后, 张玉便依照之前的约定, 把朱砂矿的地点告诉了他——具体位置是在清凉农场更西边的山脉深处。
　　“你可千万别让别人知道这事啊，”说话时，张玉一直谨慎地打量着四周，“万一真被别人知道了，也决不能说是我把消息漏给你的啊！这可是我们家的产业秘密，爸爸要是知道我把这事告诉给别人的话，绝对会打死我的。”
　　“不说，一定不说。”方时清立刻承诺道。不过他心里加了一句，此诺言只对NPC有效，至于对其他玩家，这么重要的情报恐怕还是得共享。
　　“你如果去的话，一定要准备好火把，最好多在我家店里买点符咒，”张玉又说道，“那边野兽很多，那什么……也很多。很危险，你要注意安全。”
　　话语中途他稍稍含糊了一下。方时清知道他口中的“那什么”指的是鬼怪僵尸一类的东西，顿时心中诧异：看来张玉他真的能够“认知”并且“提及”灵异之事？
　　“我会的，谢谢你的提醒。”他认真地回答道。
　　*
　　雨仍然下个不停，大概是真的要这么下上一整天了。
　　在张玉回去之后，方时清穿上了新买的雨衣。雨衣有点大，将他从头一直裹到脚脖子，他动身沿路往回走去，同时思考起了有关张玉这个NPC的情况。
　　肖锋镝说他身上阴气很重，而且本来不能进入图书馆……这些事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当时大佬貌似是想跟他说明什么问题的，但是大概是考虑到张玉随时会出来，再加上对他智商的怀疑，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想到这里方时清很是郁闷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智商肯定是在平均水准以上的，毕竟中学时代因为身体原因缺了那么多课，最后还是顺顺当当地考上了大学。但是为什么最近总有种脑力不足的感觉呢？
　　还是说，自己思考的方向发生了偏离？
　　这么一想，他渐渐就意识到问题在哪了。
　　他对张玉的事情，完全是从情感角度去考虑的，对他“无论如何也要去图书馆”这件事，只是心生了“他对大佬真是爱得深沉”啊这样的感慨。但是仔细想想，这事本身就有很多不自然的地方。
　　正常人发现自己无法进入一栋建筑时，大概第一反应都是觉得奇怪吧？
　　但张玉对这件事，全然没有表现出疑惑。
　　他没有追着方时清问“你们家大佬是不是对图书馆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为什么我进不去？！”，而是直接开始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这恐怕意味着，他很清楚个中理由：不管是自身阴气过重的体质，还是图书馆针对鬼怪做出的防御。
　　随后他精准地找到了能带他进去的玩家方时清，然后——
　　不对，等等。
　　方时清突然站住了步子。
　　周围的雨还在下着，气温阴凉，他却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
　　张玉准确地找到了身为玩家的自己——这岂不是说，张玉对他“玩家”的身份有所感知？
　　这个可能性让他整个人汗毛直立，感受到了一种浓厚的恐惧感。
　　这种感觉和闯副本时完全不同，如果说遭遇鬼怪时受到的惊吓来源于高管上的刺激，那么此时的恐惧便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本能。
　　曾经被meta游戏惊吓到的玩家可能能更好地理解这种心情。
　　对于“NPC”而言，“玩家本身”理应是他们无法认知的一种高次元生物。他们能够看到玩家的化身（玩家在游戏里扮演的角色），因为这个化身和他们是同一纬度上的东西；但不可能通过这个角色而对真实的玩家进行观测。哪怕这个游戏真实得和现实一般无二也不行。
　　那个NPC——张玉，他真的能突破游戏与现实的界限吗？原本能被玩家一览无余的NPC却突破了本身的纬度，这种事——细思恐极。
　　他几乎想立刻转身跑到图书馆去，向肖锋镝求证这件事，不过在雨中跑了两步之后，溅在脸上的雨水让他多少冷静了一点。
　　他渐渐发觉，就算这是真的，自己也没什么可怕的。
　　别的不说，他可是一直做好了“死在这里，变成NPC”的准备的。自己根本不在乎作为玩家的自我会被抹消掉，为什么要恐惧来自NPC的观测？既然连死都不怕了，他还怕什么？
　　再说，张玉也不一定就是知道了他们“玩家”的身份。说不定他只是发现自己和大佬关系很好，今天又恰好在店里碰到他，顺势就叫他陪着一起去了呢？
　　而且后面这种可能性，比前面那种靠谱多了。
　　镇定下来以后，再回忆一下自己刚刚的想法，他便意识到，那些其实基本都是自己的脑补，并没什么事实作为支撑。
　　他顿时觉得丢脸得不行，也就当即打消了折返图书馆的念头，转而继续往回走去。
　　*
　　回了农场之后也照样是无所事事，方时清顶着雨把空地上的一点杂草和石头清理干净，之后能做的，就只剩下坐在屋檐底下撸狗了。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畜舍后面的那个大洞始终是个问题，因此决定还是到齐木匠的那个徒弟家里去一趟，如果能直接请人出工那就更好了。
　　下雨天上门拜访，或许有点不礼貌。但至少大概率不会扑空。
　　说做就做，他再次离开了农场，按照之前齐木匠留的地址，一路找了过去。
　　齐木匠的那个徒弟姓王，可以直接叫做王木匠。之前提到过，他的住处和尤清雨家在同一片区域，那里方时清已经去过了，对周边的环境有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但等真的到了地方后，还是有些惊讶。
　　这片居民区样式很古老，排水系统不如小镇的主干道发达，地上满是积水。
　　他好不容易趟水找到地方，发现是一个好几户人家共有的小院，院子里乱七八糟的，稀稀松松地种了点蔬菜，旁边晾了些野菜，上面搭着防雨的塑料布，后面是挤挤挨挨的砖头房子。
　　王木匠住在其中最偏最小的一间房里。
　　方时清上去敲门。开门的是个非常符合想象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工作服，带着木工的手套，寸头，脸上胡子刮得很干净，看上去蛮精神的样子。
　　“请问您是王木匠吗？”方时清搓着手打招呼，“那个……我是镇子西边开农场的，是齐伯介绍我来的。”
　　“哦，你是方伯的孙子吧，来找我是农场上有木工活儿对吧？”
　　王木匠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爽快地就让他进门，好坐下来细谈情况。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还很正常。
　　然而进入王木匠的住处之后，方时清一下子就吓住了。
　　这套房子一看就是单身汉住的，没有任何隔断，就一个房间。角落里摆着单人床，旁边是做工用的长桌子和小凳，还有两个木箱，剩下的地方排满了高高低低的木头架子。
　　几乎所有的木头架子上，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制人像。
　　而且，无一例外都是妙龄女性的人像。
　　其中最小的只有十几厘米，细节雕刻得活灵活现，最大的则与真人等大，呈慵懒的卧姿，躺在整层架子上。有的是半身像、胸像，乃至只有一个头部，更多的却是按照真人等比例缩小的小人。
　　它们之中有一些是结实的摆件，另外一些却拥有球形关节，可以上下活动，前者像是手办，后者更接近于传统的木偶人。
　　关键是，……这里的木头人偶，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简直让人怀疑这里是人偶店。
　　方时清接连打了好几个寒战，有种所有木头娃娃都在盯着自己看的错觉。
　　“这、这些是……”
　　“哦，这是我的爱好，”见他对这些木头娃娃有所注意，王木匠竟然露出了些许自豪之色，“我一闲着没事就爱做这种东西，做了十几年了，怎么样，手艺还行吧。”
　　“……”
　　他的态度太普通太自然了，弄得方时清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看这一屋子花花绿绿的木头娃娃，他大概知道王木匠为啥迄今为止还是光棍了……这哪个妹子敢和他结婚啊，半夜一睁眼，屋子里全是娃娃，不得吓死。
　　仔细看看，这些架子上的人形远比之前以为的更加多种多样。其中有正常人体比例的模型，也有大头的Q版小人，方时清甚至找到了类似日本雏人形的娃娃——当然，雏人形大概不是用木头做的，以及好几套俄罗斯套娃。
　　他心道，这个人是个手办爱好者，说不定和贺相武很合得来。之后可以把他介绍过去。
　　不过看了一会儿之后，他便发现，这些娃娃服装、姿势和样式各异，但样貌却如出一辙。这里的所有人偶——如果它们是手办的话，无疑是同一个角色的手办。
　　这个发现令他刚刚平息的心情再度翻腾起来。
　　王木匠本人表现得非常自然，他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也没有立场打听什么。
　　两人坐下来，就方时清前来的目的谈了两句，那个洞本身不算什么大工程，王木匠也好说话，他们很快便敲定了工作的细节，约定明天如果是晴天的话，他就上清凉农场去帮忙修复。
　　这种工作惯例是要先结钱的，方时清付了1000块，便起身告辞了。
　　很多人类，对“人偶”这种东西都怀有天生的、生理性的恐惧感。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也这样，总之他觉得，很难在这个屋子里久待下去。
　　离开的时候，他无意中瞥到了工作台上的东西。
　　那应该也是个人偶的头部，刚刚做到一半，只有嘴唇和眼睛上了颜色。就在他扭头的那一瞬，人偶的眼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嘴角轻轻向上抬起——
　　不不不你等等现在还没天黑没到妖魔鬼怪上工的时间呢不要急着吓唬我啊！！
　　再看时，人偶的脸却还是之前那副平淡的样子。
　　但方时清很相信自己的第一印象，他当即出了一头的冷汗，匆匆离开之后更是在雨幕里接连回了两三次头，确认身后没有什么东西追出来，这才稍稍放了心。
　　※※※※※※※※※※※※※※※※※※※※
　　关于meta游戏，我的理解是“超越游戏的游戏”，也即“游戏里的存在（伪）跨越次元，与游戏外的你进行交流的游戏”。
　　当然这种说法很不准确，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搜一下定义看看。
　　其中比较典型的有《undertale》《史丹利的寓言》还有gal《君与彼女与彼女之恋》《心跳文学俱乐部》啥的……大家如果想要游玩的话，请务必注意游戏的分级
　　下一个副本暂时应该不会开启，最近都是比较悠闲的种田和过日子


第98章 地下迷宫解密（上）
　　转天雨停了。
　　王木匠一大早就依约前来, 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轻松补好了那个大洞。
　　使用木匠的技能修复后, 墙壁看上去非常平整, 完全找不到曾经断裂的痕迹——这显然只是“游戏”里才能做到的事情。
　　这个世界给人体验虽然非常真实，但总是能在这种微妙的地方与现实相区分。
　　方时清这两天一直在琢磨“游戏与现实”的事, 见状难免就想道，如果这些NPC拥有思考能力的话，面对这么奇怪的现象, 他们就没有感觉到不对劲吗？
　　不过反过来想想, 他们打一开始就是诞生在游戏世界的，遵循的也是游戏里的规则。或许对他们来说，“木匠使用技能能把破损的木板修复如初”这是根本不需质疑的常识, 就像在现实世界中“人吃饭就能饱”一样。
　　王木匠挺高兴，说自己很荣幸能够修补自己师父当初的作品, 临走还非要给方时清留下点赠品。
　　赠品正是他亲手雕琢的木头娃娃。
　　这娃娃雕刻得不算太精细，但非常传神, 手足关节都是球形的, 有点像漫画作家们常用的姿势小人。
　　它穿着可爱的小裙子，一头黑发披散在肩头，歪着脑袋看着对面, 脸带笑容，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
　　做得倒是很好看, 但在昨天的经历之后, 方时清觉得自己恐怕已经患上了人偶恐惧症, 对着这么小的娃娃都觉得瘆得慌。别人的一派好意, 他又不好拒绝，只能先收了下来，等送走木匠后就直接把它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今天的天气已经大晴。一大早地面上还残留着大大小小的水坑，没过多久便也逐渐刷新消失，让热衷于水坑打滚的小黑很是失落了一阵子。
　　方时清开始做出发前的准备。从收集的木材里挑了一些木棒劈开，将之前买好的油浸在窗帘上撕下来的碎布条上——反正窗帘定点会刷新，塞进缝里，做成了一个个简易火把，再收到道具栏里。
　　这是从先前借来的工艺技能书上看到的道具制作方法，在职业技能的辅助下，制作起来并不困难。
　　“农场主”职业的“工艺”技能，能制作的真正的工艺品其实很少，更多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实用道具。
　　收拾好东西后，方时清便动身前往图书馆，去请大佬跟他一起寻找传说中的朱砂矿。
　　张玉告诉他的那个位置离小镇不算近，光是一来一回就需要花不少时间，考虑最坏的可能性，他们甚至需要在外面过夜，东西自然是准备得越多越全越好。
　　抵达图书馆时，肖锋镝并没有等在外面，而是待在休息室里。
　　他和昨天一样戴着眼镜，正在翻看昨天那本书，还把外面桌子上的台灯拿了进来，不时对着书页照上一照，看得非常仔细。
　　因为他看上去非常专心，方时清进门之后大气都不敢喘，只是默默地捡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肖锋镝头也不抬地敲了敲旁边的位置：“你坐到这边来。”
　　“哦，好的。”
　　于是方时清起身换了个座位，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坐着。
　　“……”肖锋镝说，“再往这边挪一点，你离那么远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吗？”
　　“啊？”
　　方时清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大佬，你叫我坐过来，是想让我……跟你一起看这本书？”
　　“不然呢？——你觉得，我是想干什么？”
　　对方看了他一眼，表情很特殊。
　　方时清却根本没多想，只当大佬又在嫌弃他的智商。
　　他把椅子拖到肖锋镝身边去，伸长脖子往那本书上看了看，发现那好像是一本……
　　爱情小说。
　　“在这夏日午后微风吹过的一刹那，欧阳雪妮坠入了名为恋爱的巨网之中。所谓恋爱只是一瞬间的事，在阳光洒落在那个人额发上的那一刻，她清楚地听到了心动的声音。”翻开的那一页上，如此写道。
　　……呃。
　　大佬完全不急着动身出门采朱砂，还专门叫他坐过来，就是为了……和他一起，看这种恋爱小说？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纠结，肖锋镝将书翻了过来，只见封面上赫然写着一行漂亮艺术字——《我爱上你只是一瞬间的事》。
　　等等，这名字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昨天张玉借走的那本书吗？！
　　方时清目瞪口呆地看着肖锋镝，心道难道大佬也喜欢平平淡淡甜甜蜜蜜的恋爱故事？这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你们内在那么一致，该不会那个NPC其实是专程为大佬你定制的灵魂伴侣吧？！
　　肖锋镝却表现得很平淡。他重新把书翻开，伸手拎起了其中一页：“你看。”
　　“哎……？”
　　被他单独捻起来的那张纸竟然是全透明的，在光下透射出特殊的光泽，看上去就像是玻璃的工艺品。
　　刚刚方时清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书页上面还有这么一层完全透明的东西蒙着。
　　他又翻了几张纸，只见这本书的每一页上，竟然都附着一张同等大小的透明页，乍一看有点像临摹字帖，却和帖纸的材质完全不同。这些透明页非常细薄，因此整本书的厚度并没有增加多少，如果不刻意去捻每一张纸页的话根本没法发现。
　　“这——这是，什么东西？”
　　方时清从没见过这么奇葩的书。他想到了昨天张玉借走的那本同名书籍，那本书也长这样吗？还是说……
　　“这是这本书真正的价值所在，”肖锋镝说道，“爱情小说的包装只是表象，记载在透明页上的才是有用的内容。”
　　方时清盯着他手里的透明页：“但是这上面没有字啊？”
　　肖锋镝把戴着的眼镜取下来，直接扣到他脸上，移动书页，让光线从另一侧打进来。
　　“你再看。”
　　透过这副眼镜看去，原本空无一物的透明页上，一下子多出了一排排整齐的手写文字，旁边还配了精细的手绘图，使用彩色笔迹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
　　方时清集中精神去读那些文字，越读越是惊奇。
　　这好像是某个人写的冒险记录。开头部分作者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说自己和同伴在偏远的山里发现了一处古老的地下迷宫，感到很有兴趣，所以展开了探索，后面却发现它的面积远远超出了想象，不得不将短期的探索行为发展成长期的。
　　后面就是冒险过程的记述了。内容非常简略但往往很精准，今天我们走了多远、遭遇了什么怪物、发现了什么东西等等。
　　肖锋镝直接把书翻到最后几页，这里的文字换了另一个笔迹。
　　“就在半个月前，这周围的土地被附近的领主率军队占领了。我们非常矛盾，我们不想把地底迷宫的财富和秘密拱手相让给那个独裁的领主，但按照法律，这片地方已经是他的了，在他的土地上无证开采和收集的我们是在犯罪。
　　“最后我们决定，还是将迷宫的入口封闭起来，把这本记录交给村子里的老乡收起来，留待若干年之后的有缘人发现吧。迷宫的地图我们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我画在后面，希望能够对你有所帮助，未来的阅读者啊，祝你福运昌隆。”
　　后面是一张复杂的图，上面各色线条密密麻麻的，竟然是一张标注得非常详细的地图。
　　看到现在，方时清差不多明白了。这段记录来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一个冒险小队，当时的时代背景大概类似于中世纪西幻游戏。小队成员们发现了一个藏有财富的地下迷宫，然而对迷宫的探测在当时是不合法的，他们只好终止了这种行为，并且把记录用这种方法传了下来。
　　——怎么说呢，这个西幻背景的故事与风月镇还真是毫无兼容度……
　　风月镇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本土风味，虽然有些时候有点时代错乱，但几乎没有任何欧风的东西——在这个前提下，这本记录就显得微妙地有点违和了。
　　看上去就像是从别处抠来的设定一样，方时清暗搓搓地想着，难道这是某个西幻游戏乱入的彩蛋不成？
　　“你不觉得，‘庞大的地下迷宫’这个说法很特别吗？”肖锋镝看着他。
　　方时清点点头：“我明白，大佬你指的是之前我农场里找到的那个迷宫吧？”
　　看到这个词组，他的第一反应也是之前在自家农场里发现的那个特殊的地洞。
　　不过，“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啊……”
　　他凑过去，更加仔细地看着那张地图，试图从上面找到熟悉的地形，然而这片图案实在太复杂了，一时之间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来。
　　肖锋镝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个放大镜递给他，然后进一步地指着地图的一角：“你看这里。”
　　方时清接过来，发现那边点了数个小小红点。
　　“——什么意思？”
　　他想要寻找地图的标注，却发现这张图上连比例尺都没有注明。
　　肖锋镝又翻到前面某一页给他看。那一页的内容大体上是说，冒险小队们在迷宫的一隅找到了通往地表的道路，上去之后发现，这里竟然是领主所有的一处红色的矿产，吓得他们连忙躲回了地下，把这处出口封了起来。
　　“——等等，你该不会是说……”
　　“矿产”两个字，令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这好像有点牵强，但是，“你该不会是说，昨天张玉提到的朱砂矿，就是地图上点的这几个红点吧？！”
　　红点还恰好是点在地图西北角的，昨天张玉说的朱砂也是在这个方向！
　　“我确实这么猜测，当然，现在也同样没有任何证据，”肖锋镝说着把书合了起来，“所以才需要进一步的探索。对了，昨天那个NPC已经把朱砂的位置告诉你了吧，我们现在就过去吗？”
　　“不，等等，你先等一下。”
　　方时清只觉得有点理解不了这仿佛脱了缰一般的后续展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算从头捋一遍：
　　“大佬，那个，咱们还是从头说吧。你这本书是从哪来的？眼镜又是怎么回事？”
　　“这本书说是前任图书馆管理员的遗物，一直在休息室里放着，”肖锋镝对他的问题倒是也耐心地回答了，“这副眼镜却是前天镇长才突然拿过来给我的，说是前任留下给继任的礼物，他之前忘了给我了。随眼镜还送来一封信。”
　　他把信拿出来，上面只写着简单的两句话。
　　“这只是三百元一副的普通偏振镜，却能帮助你在一瞬间发现风月镇真正的财富。”
　　“你是怎么把这种东西和那种书联系到一起的？！”方时清惊得眼镜都要掉了。
　　“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肖锋镝皱了皱眉头，再次亮出了书的封面，点了点书名。
　　我爱上你只是一瞬间的事。
　　只是……一瞬间……的事。
　　一瞬间……的……
　　行吧。
　　方时清拍了拍大佬的肩膀，觉得他不去玩解密类游戏真是太可惜了，这神奇的联想能力简直超凡脱俗。
　　“那，这么说的话——”
　　就在昨天，张玉借去了一本同名的书，这难道只是个巧合吗？


第99章 地下迷宫解密（下）
　　在知道了这本“爱情小说”的特别之处后, 再联想到昨天张玉的行为, 即使是方时清也能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
　　别的不说, 图书馆里的爱情小说足足有两柜子，他为什么偏偏借了《一瞬间》这本？
　　而且, 仔细想想，时间也不太对得上。张玉早在一个多星期前就认识肖锋镝了，真心想来见他的话, 需要拖这么久吗？这在之前看来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现在却显得越发可疑。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这本书的事的——这个问题不需要解释，反正这里是游戏，只要系统需要他知道，他就能知道。
　　方时清的心情有点复杂。昨天他还在为张玉跨越次元壁的感情而动容, 今天却发现这一切好像只是那个NPC寻找的借口——果然，昨天那些乱七八糟的只是他想多了，替NPC思考情感问题大概本来就是多余的。
　　“发现其中的奥妙后, 我这两天基本把这本书看完了，”肖锋镝继续说下去，“我发现，它是一本关于风月镇地下某个奇特迷宫的记录。按照书中说法, 这个迷宫里有一些古代的宝物，长了许多特殊的植物, 也充满了各种妖魔鬼怪, 还连着好几处特殊的矿产, 具有很高的探索价值。而迷宫的入口很可能就是你农场里那个。现在你弄清楚事情的经过了吗？”
　　“啊, 嗯，已经很清楚了。”方时清连忙点头，“也就是说，咱们接下来除了去挖朱砂之外，也要在朱砂矿附近寻找这个迷宫的其他入口？”
　　“对，”肖锋镝说，“如果能找到朱砂矿附近的入口，咱们就能把这张地图的大概方向和比例尺确定下来，不然这图根本没法看。”
　　现实之中，地图学是一门具有相当规模的学科，绘制地图更是需要过硬的专业技术。在游戏里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但也只有拥有相关技能的角色才能进行地图的制作。
　　如果玩家获得了一份完好的地图，状态栏里的地图界面上便会多出相应的内容，可以随时进行查看。
　　然而现在这份地图上既没有比例尺，也缺少相应的解释，显然是不完整的，不要说直接充进玩家的地图界面了，连直接看起来都令人云里雾里的。
　　想探索地下迷宫，当务之急就是弄懂这张图纸。
　　方时清明白他的意思，就这样，两人的前期沟通总算是到位了。
　　之后没什么好说的，在清点过一遍身上的道具后，他们便动身前往西边的山里。
　　肖锋镝携带的东西不多，主要是他的道具栏空位实在太少，搁了这本书和手电筒之后，就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了。不过他很擅长在身上藏一些零碎的道具，诸如画符的纸笔、调好的朱砂、折叠刀之类的东西全都贴身放着，取用倒也方便。
　　小镇正中心的主干路是东西向的，每月开往邻镇的巴士就是从这条路西侧的入口驶离小镇，再拐上弯弯曲曲的盘山公路，足足要开上三个小时。
　　这回方时清他们俩也沿着这条路进的山，不过在盘山公路附近就偏离了方向，直接往西北侧人迹罕至的深处探索了过去。
　　这一片区域显然很少人来，植被非常茂盛，也没有成形的道路，只能在草窠和灌木之间向上趟。
　　肖锋镝本来打算拉他一把的，但方时清意外地走得挺顺畅，大概是因为他农场主的职业自带一定的野外工作效率加成。
　　随着一点点深入山区，方时清只觉得自己的心情也逐渐开阔了起来。游戏里的山野之间，远比现实中的要舒服得多：基本不必担心蚊虫叮咬，被枝叶划伤的可能性也不高，也不太需要顾虑体力问题，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属于自然的大片美景和新鲜空气。
　　不过，等翻过了这座山头之后，环境便改变了。山势高高低低连绵起伏，生长的树木也更加高大，路变得非常难走。
　　前面一段的时候，方时清偶尔还在地上翻找采集物，现在也没那个余力了。
　　“需要休息一会儿吗？”肖锋镝看他速度渐慢便问道。
　　“我目前还没问题，体力值还有一半呢。”
　　他看了看自己的体力条。游戏里就是这点非常方便，根本不用根据自己的主观感受进行判断，直接看硬性数值就行了。
　　“——体力条？什么东西？”
　　“呃，就是状态栏里面，职业名字下面那个蓝色条，你没有吗？”
　　肖锋镝似乎对“体力”的量化全然没有认识。随着游戏时间越来越长，他像这种对某种概念一无所知的情形已经越来越少了，但偶尔还是会出现。
　　“……有，”他顿了几秒，似乎在查看状态，“这个蓝条基本没动过，我还以为它只是个分割线。”
　　方时清：“……”您还可以用更云淡风轻的方式凸显逼格吗？！
　　这个游戏的体力值设定，和很多网游里的耐力值相类似，在玩家活动时便会降低，依玩家行动的剧烈程度不同，下降速度会有所不同，一旦降到底，玩家便无法进行任何行动；在静止或缓慢行走时会慢慢恢复。
　　然而显然，对不同的玩家，体力数值的总量也是有所不同的。方时清的数值属于平均水平，而肖锋镝显然是属于上限特别高的那种人——高到一般程度的损耗基本看不出来的地步。
　　也有可能是损耗高的时候他就顾不上查看状态栏了。
　　“累了的时候就说。”肖锋镝又叮嘱道。
　　“哦……”
　　方时清觉得对方的态度有点怪怪的。这种奇特的感觉其实之前就有了，但他始终没有想清楚是怎么回事。
　　继续往前搜寻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周围的山上裸岩变多，也陡峭了许多，很多地方需得手脚并用才能继续向上。
　　肖锋镝对这种环境很熟悉，但方时清还是第一次经历，虽然在游戏的职业加成下也并不费力，但难免动作上笨拙一些。
　　过了一会儿，肖锋镝伸手拉住了他，干脆就没再放开，在找路往上的时候时刻注意着扶上一把。
　　……说是扶一把，其实因为双方显著的力道差距，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被拖来拖去。
　　对方动作很小心，倒不会造成什么磕碰伤害，但这种行为透露出的态度，无疑令他心头那种微妙的感觉更加重了。
　　到了肖锋镝第三次打算直接把他提上一块较陡的斜坡时，他终于忍不住说道：“大佬，其实我自己爬就行了，这点事我还是做得到的。”
　　其实被人拉着的时候，他虽然能省不少力气，但对方要花的精力远比只顾自己的时候要多，速度也并不比他自己爬起来快多少——也就是说，人家之所以做这种事，纯粹就是在照顾他。
　　这令他感到很有些困窘。
　　“没关系，”肖锋镝还是把他拉了上来，然后才说，“这样比较顺手。”
　　——我可不这么觉得，方时清心道。
　　对大佬来说，帮上一把或许只是很简单的事情，但作为被帮助的对象，他并不太希望处处都依赖别人的力量。
　　如果是自己力所不及之事，当然应该寻求帮助，不能逞强给人添麻烦。
　　但像爬个山走个路这种小事还要依赖别人，可就有点过分了——这样长久下去，难免有一天会把人家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的，失去独立行走的能力。
　　自立的重要性，他早就知道得很清楚了。
　　“还是不用了，”他难得坚决地挣脱了对方的手，“我现在真的能行，这点事就不麻烦你了，等我不行的时候，会开口请大佬你帮忙的。”
　　在刚刚的陡坡之后，现在两人已经走上了一段相对平缓的山路。
　　肖锋镝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知道，你和我还在天台上的时候，在那个怪物冲上来之前，我想说什么吗？”
　　“哎？什么？”方时清怔了怔才回忆起了他所说的事情。
　　那应该是两人在第二个副本里的最后关头，他还以为自己就要死了，顺道还会把大佬也害死，所以毫无保留地说了很多乱七八糟有的没的。
　　就在BOSS撞破天台大门冲进来的那一刻，肖锋镝好像是想说什么的样子，却被巨大的噪音掩盖了。
　　“当时我想的是，”肖锋镝看着他，“我以后一定要尽量对你好一点儿。”
　　“……啊？”
　　“我想尽量对你好一点，”对方好像生怕他听不懂似的，严肃地重复了一遍，“能有多好就有多好。”
　　方时清先是一脸茫然，然后突然反应了过来，一下子臊得整张脸通红。
　　他想起来了，在那之前，他好像讲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有关自己童年和少年时代的事情。
　　自己的经历虽然乏善可陈，但他一向不爱跟别人提，因为他太清楚那些事情会引起别人怎样的反应了。
　　同情也好，瞩目也罢，那些都只会让人觉得浑身难受。平时因为身体条件太差而引来的特殊照顾已经够让人不好意思的了，再加上这些的话，他觉得自己简直要没脸活下去了。
　　“不不不，不用，真的不用，”他慌忙摆手，语无伦次道，“完全不用——大佬，求你还是把那天的事儿忘了吧。你以前对我就够好的了，不需要更多了。”
　　“……”
　　肖锋镝一直看着他的脸，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说，“我还是头一次见识到你这种，觉得来自别人的好意多余的人。”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其中的意味令方时清打了个寒颤。
　　大佬他这是，生气了？
　　觉得自己不知好歹，不领会别人的善意？
　　“对、对不起，大佬，”他顿时紧张得不行，急急忙忙说道，“我，呃，我怎么可能觉得多余呢！但是，那个……”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下子僵住了。
　　对人家的帮助他当然是感谢的，只是正因为珍惜这份善意，才更加不想在细节的地方消耗它。
　　不知不觉的，两人都停了下来，面对面站着。
　　肖锋镝悠悠地看着他张口结舌的样子，半晌之后，突然淡淡地笑了笑。
　　※※※※※※※※※※※※※※※※※※※※
　　最后这一段，肖哥的心情变化基本是这样的：
　　等等，这莫非是被拒绝了？→好像不太对，再试探一下吧→……好吧，看来他不是拒绝，而是根本没意识到从这边丢出去的箭头


第100章 拿到朱砂了
　　“你想太多了, ”肖锋镝吐出一口气, 舒缓了神色, “放松一点吧。别人想对你好点儿又不是什么值得难堪的事情。”
　　方时清想要解释，却被他一下制止了。
　　“你不用有什么压力, 我现在行有余力，所以愿意这么做。这对我来说真只是顺手的事。你如果不想这样，当然有权拒绝, 没必要顾忌什么, 不过，如果你能接受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说完之后他就转身接着往前走了。当然，走的速度很慢, 给方时清留足了跟上来的时间。
　　方时清愣了一会儿，心里头忽然就涌上了很多的歉意和茫然。
　　人家好心帮他，却被他拿这种态度拒绝, 难免感到失落和寒心的吧。自己是不是打一开始就不应该说那种话啊？
　　——但是，应该怎么说才合适？
　　直到对方走出去十几步，他才反应过来，忙追了上去。
　　“那个, 大佬，对不……”
　　“别道歉。”
　　肖锋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只好把道歉的话吞了回去。
　　“我是说, ”他努力思考着如何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很感谢你, 但是，你帮我太多了，我也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迄今为止已经给人家添了很多麻烦，也被救了好几次，说起来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才好了。
　　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现在人家都救过他的命了，却还要对他“好点儿”，这人情还能怎么还啊，把他整个人切开拆卖器官也还不起啊？
　　“——还？”
　　听完他磕磕绊绊的解释之后，对方却只是稍微停了停，皱眉看着他，然后理所当然道，“没指望你有什么回报给我，你好好活着就行了。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方时清差点没哭出来，心道大佬你是下凡人间的天使还是转生现代的圣人啊，要不要这么好人啊？！
　　“我就是想对你好一点，”肖锋镝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又说道，“你如果觉得心里不安的话，可以也对我好一点。把这件事从单向的变成互相的，这不就行了吗。”
　　“啊？”
　　——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虽然这个措辞听上去很奇怪，总觉得有点诡异……但是好像还真没什么不对。
　　所以说事情的结论是，为了回报恩情，他应该想办法对大佬也好一点吗？这具体该怎么操作，帮他跑腿带饭买猫粮行得通吗？哦，说起来人家的猫也是替他养的……
　　方时清觉得自己的脑子又涨又乱，怎么想也想不清楚，到头来之后的路还是被人家一路拉上去的。
　　好在没过多久，两人就找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前面。
　　这个洞口只有一人多高，明显经过一定的修整和加固，很可能就是个矿洞。
　　肖锋镝挑了一块不到一尺的平整石头放在洞口正前方，用匕首在上面刻了个挺复杂的符号，然后管方时清要了个水杯，向里面注入半杯水，将杯子放到符号正上方，划破手指滴了几滴血进去。
　　只见那几滴血并没有自然地在水中散开，而是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纷纷扩散向远离洞口的那边。
　　“应该就是这里了，”见状他说，“这个洞口里面的阳气很纯很重，而朱砂正是纯阳的东西。你看，我用咒符提纯了阳气之后，阳气从浓度高的地方向浓度低的地方扩散，所以都流向了反方向。”
　　方时清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这种魔术一样的现象，感觉有些新鲜，却也难免担心。
　　“那你待在这里会不会觉得不舒服啊？”
　　就连流出来的血都自动往反方向跑了，他的人对这地方应该也很排斥吧。
　　“……不会，”肖锋镝说，“我就算阳气再充足，好歹也是个活人。”
　　包括“人”在内，这世上所有拥有生命的生物，本质上都是阴阳调和的产物。
　　“哦哦，那就好。……咱们现在就进去看看？”
　　方时清看了看天色。
　　他们这一趟走到这里，因为不知道具体的环境和路线，花费的时间略微有点长，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日头开始逐渐西移。
　　回去的路线已经明确，可以节省不少时间，但起码也得两个小时。他们最迟四点半就得动身返回，不然恐怕没法在天黑之前回到镇上。
　　“等一下，”肖锋镝拍了拍他的膝盖，“你把左手伸过来。”
　　他把方时清的左手搁在膝头，摸出了平时画符用的笔，沾着墨水，在他手心细细地画了个非常复杂的图案。
　　毛笔笔尖划过掌心的触感非常痒，方时清打了好几个哆嗦，随即被对方用力按住了。
　　“忍一下，马上就好。”
　　全画完之后，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操作的，那个图案就跟洒了定型液一样固定在了手心里面。方时清知道这多半是什么保命用的特殊符咒之类的，连忙道谢。
　　“谢谢大佬，不过，为什么……是黑色的？”
　　“因为没必要用朱砂，”肖锋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这里本身就是朱砂矿，如果真有怪物能在这附近活动，你觉得朱砂对它能有效吗？”
　　这一点他还真从没想过。
　　说起来的确，这里可是朱砂矿，怎么可能有鬼怪能到这种地方来呢？鬼魂不是都受不了浓郁的阳气吗？
　　“‘怪物’并不仅仅只有‘鬼’这一种，”肖锋镝平静地解释，“咱们是在山里，现实之中，这种环境下最常见的应该是妖怪或精怪，只是不知道游戏里有没有那些东西。”
　　妖怪和精怪——也就是所谓“修炼成精的野兽”或者“自然生化出的怪物”，包括民间所谓狐狸精、黄大仙，以及西游记中那一箩筐形形色色的妖精等等。
　　进洞之前搞了这么一出，弄得方时清心里无端地紧张了起来。
　　两人沿着矿洞往里面走去。通道很快就变得十分狭窄，需得弯着腰往前，但因为修整过的关系，倒也并不难走。
　　张玉之前曾经说过，辰砂矿所在位置算是他们家的“产业秘密”，可以推想，他的家里人——也就是杂货店的经营者，一直在这附近偷偷开采辰砂，处理之后放到店里出售。
　　在这个游戏的世界观里，矿藏是没有所属权这一说的，任谁都可以开采，而且矿石每天都刷新，也不会被消耗干净。但所谓“物以稀为贵”，如果得知矿产位置的人变多，大家都能自主获得朱砂的话，当然不会再去店里购买高价的货物了，因此杂货店那边始终把这个消息瞒得严严实实。
　　……当然，拿现实中的逻辑去揣测NPC的做法，其实也没多大意义，一切的一切都可以用一句“游戏需要”来解释。
　　方时清把手电挂在腰边，默默地跟在肖锋镝后面。
　　他总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个妖精吓人一跳，所以将全身神经都调动了起来，但事实上直到两人彻底深入了矿洞，周围也还是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想想也对，现在毕竟是白天，这游戏的白天还是一向很符合科学的。
　　“你看。”肖锋镝忽然将他的手电转了个弯，照向斜面上突出的石块。
　　石块的表面上，可以看见不太显眼的小块红色晶体——
　　这一下方时清顿时兴奋了起来，彻底把之前那点紧张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当即取出了镐头，将那块矿石敲了下来。
　　拿到手里之后，被动技能立刻显示出了“辰砂矿石”的字样，他终于放心地笑了起来，知道这次确实是来对地方了。
　　“大佬，真的是朱砂！你看——”他眉开眼笑地将石头取在手里，想要递给对方，一起感受一下这份喜悦，一抬头却发现对方正盯着黑漆漆的通道另一端，表情凝重，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怎么了？”
　　“那边……”肖锋镝顿了顿说，“没事，我们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吧。”
　　大佬都这么说了，方时清心里哪怕还有疑惑，也只能照办。
　　他们检查了一下这一段坑道，又试探着向山壁内侧开采了一段，还真找到了相当多的矿石，只是非常分散。
　　方时清找得眼睛都花了，但是看着道具栏里多出来的收获，又不由得笑得合不拢嘴。
　　光是这一段区域的矿石就采了好半天，方时清完全忘了时间的流逝，直到挖得差不多了才反应过来。
　　考虑到时间问题，现在不适合再继续深入了，两人沿原路退了出去。临走之前肖锋镝又看了一眼更深处的黑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出矿洞，方时清吓了一跳。
　　外面已然夕阳满天，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晚多了。
　　他慌忙叫着大佬快点返程。
　　回去的时候倒没必要沿着来路，只要直接打开状态栏里的地图，就能看到风月镇所在的方向和自己所在的位置，按照地图直接走直线距离最短的那条路就行了。
　　已经探索过的地方在地图上也都会有所标注，下次想再来这个矿洞的话，能比这一次简单许多。
　　即使如此，等他们回到盘山公路附近时，天也还是差不多黑透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背后刚刚离开的山里刮来阵阵阴风，隐约夹杂着野兽的咆哮声。方时清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们这一路上竟然没碰到什么像样的野兽，只远远地见到了几只兔子，还有头顶的飞鸟。
　　“我送你回去吧，已经这个时间了，”肖锋镝看了看周围，突然皱眉指了指不远处，“你看那边。”
　　方时清用手电一晃，只见那里的土地上正好有一只僵尸破土而出，正摇晃着扒着周围的草根，突然猛一抬头，用腐烂了大半的脸孔对着他们这边，喉咙里发出一阵呵呵的气声。
　　僵尸他已经见了不少了，倒也不怎么怕：“这只僵尸有什么问题吗？”
　　只是普通的僵尸的话，大佬不会专门叫他看一眼吧。
　　“你不觉得那只僵尸很眼熟吗？”肖锋镝问。
　　※※※※※※※※※※※※※※※※※※※※
　　100章啦！
　　感谢大家阅读这篇文！
　　今天发红包，和之前一样截止到明天更新的时候，再次感谢大家！


第101章 副业开启（上）
　　“眼熟……？”
　　方时清看着那只摇摇晃晃的僵尸。这种东西脸部都是腐烂的, 看起来很恶心, 因此他从没有仔细观察过。
　　此时听大佬一说, 他的第一反应是，该不会这个游戏里的僵尸怪物的外形是拿几个固定模型套用的吧？所以长得都差不多。
　　这可太偷工减料了。都能做出来这么大个超真实的世界了, 就不能给怪物的形体长相也做个随机生成吗？
　　“对，”肖锋镝用手电晃了一下僵尸的脸，“不记得了吗？在进游戏的第一天晚上, 你曾经被它抓住过。你看, 它脸上还有驱魔香烧过的痕迹。”
　　“啥？！”
　　僵尸嘶吼着向他们冲来，肖锋镝随手从地上捡了根结实的长树枝，在它扑到跟前时准确地一顶，把它抵在了跟前不远处。
　　它不断扑腾着, 试图去抓咬肖锋镝的手，却完全想不到要后退或者改换方向，因此始终被牢牢地抵在原地。
　　现在双方距离很近, 方时清仔细看了看那张烂脸，发现它脸部的皮肉翻卷得非常厉害，上面还真有隐约的烧灼痕迹。
　　他一下子想起来了：“这该不会就是那天晚上抓我脚的那只僵尸吧？！”
　　进游戏的那天晚上，他沉迷种田忘了时间, 导致在自家农场里被僵尸追杀——如果不是有肖锋镝在的话，恐怕当场就死亡出局了。
　　逃上房顶时, 曾经有一只僵尸抓住了他的脚脖子。当时正是这位大佬从手里的线香上甩了一粒火星下去, 烧灼了僵尸的脸, 救了他一命。
　　可是, “如果真是同一只的话……这不符合游戏规律啊？”
　　游戏在需要一只“小怪”“消失”的时候，会将程序中代表它的那个变量直接“等于无”——也就是说，无论一只僵尸是被打倒还是隐身在地下，本质上都是“被消灭”了。
　　将来系统即使再生成一模一样的怪物，也只是用同样的代码构造了一个新的个体而已。重生的是个基础数据和它完全一致的怪物，而非它本身。
　　然而，这只僵尸连脸上的伤口都和当初一模一样——这显然违反游戏的运作规律。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泥土翻动声，更多的僵尸正在从地下钻出来，现在的情形并不适合慢悠悠地讨论和解释。
　　确定他已经看清之后，肖锋镝直接掀翻了那只僵尸，拉着他就走。很快他们便跑上了公路，将僵尸的咆哮声远远抛在了后面。
　　僵尸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因此主要集中在山底，公路上只分布着寥寥几只。
　　此时，无数虚无缥缈的鬼影正散布在公路上，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
　　这种鬼影方时清也曾经见过，它们看上去苍白而模糊，身周自带冰冷的气场，不过没什么杀伤力。
　　沿着公路往东而去，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人就重新回到了风月镇的地图上。
　　方时清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间段在外面闲逛。
　　此时的风月镇主干道，看上去就像百鬼夜行的现场一样。除了无规律飘动的鬼影之外，还有着许多非人生物：只有一只眼睛的褐色圆球、五条腿的异形人体、没有嘴的侏儒……诸如此类，千奇百怪，不过这些怪物没有任何攻击性，反而更害怕人类，甚至会在他们靠近时哧溜一下子逃进路边的阴影里。
　　按照肖锋镝的说法，这些就是所谓的“精怪”，也即自然化生出的怪物。
　　观察这些奇异生物其实相当有意思，但顾忌着夜深了之后可能会有更强的鬼怪冒头，两人还是快速穿过了这一带。
　　肖锋镝领先离开了主干道，拐上了一条偏僻的坡道。
　　这条路方时清从没走过，考虑到这位大佬曾经有过在小镇里迷路到别人家屋顶上的前科——虽然那是过去的事了，他还是察看了一下地图，发现方向基本没错后也就放心地跟着走了。
　　没走多远，肖锋镝便停了下来，拨开旁边行道树的枝叶，面前顿时豁然开朗。
　　方时清一阵惊讶。这片坡道的最高处，竟然正好面对着他的农场！
　　清凉农场处于全镇地势最低的地方，周围有一圈天然形成的高地，只在东侧和南侧打开了两个出入口。
　　这个坡道恰好就通往农场北侧的高地。从这里探出去，位置正在他的小屋上方。
　　此时他们距离小屋的屋顶不过两米，只要往前跳一步，就能直接落到房顶上。
　　“大佬，”方时清想到了什么，“咱们进游戏的第一天，你该不会就是从这儿跑到我屋顶上的吧？”
　　“对。”对方居然一口承认了，“我当时只是想找一个方便观察的位置。”
　　肖锋镝解释道，引导玩家的手册上其实对常见的几个职业进行了简短的介绍，其中着重介绍的就是“农场主”，毕竟在这一游戏体系下，种植业是最赚钱的行当。
　　因此他才会在和玩家们碰面之前就先来踩点。……虽然最终结果一言难尽就是了。
　　对于成年男性来说，跳过两米的距离并不困难。两人很容易地跳到小屋的屋顶上，再从屋顶下到地面，站在白光屏障的内侧。
　　无数的僵尸依旧在农场里徘徊，试图撼动那道屏障。怪物群体是没有学习能力的，它们永远不会学会放弃。
　　方时清难得仔细打量着这些僵尸，思考着之前那只僵尸的事。
　　为什么被驱魔香灼伤的它会出现在山上？他思前想后，只能认为，这是游戏系统刻意设置的线索。
　　系统是想要告诉他们，同一只僵尸既可能出现在农场，又可能出现在山上吗？这是在暗示他们什么吗？
　　肖锋镝看着白色的光屏，伸手在内侧虚虚地触碰了一下，就像是在检验它的质感一般。他突然说道：“其实，那天是我第一次用这个术法。”
　　“——啊？”
　　“这很难理解吗？”他说，“你应该看得出来，这个屏障的规格很高。这个术法最初是古代的术士们发明的，为的是在丧尸围城的灾难下守护城主府或者将军的营帐，守护最重要的人。现在是和平年代，哪还有那么多僵尸，通常情况下根本用不到这个。我也只是学了用法，那天还是第一次实际操作。”
　　“呜哇，”方时清不知所措地感叹道，“第一次用就能成功，大佬你也时很厉害了。”
　　肖锋镝看着他，淡淡地笑了笑：“还好。”
　　在忽明忽暗的白光下，他的脸部线条是柔和的，眼神显得格外温柔。
　　方时清忽然觉得自己被晃了一下，不由得有点狼狈地扭开了脸，心里嘀咕道，大佬就是大佬，从表层属性（外形）到深层属性（体力）都是爆表的，简直令人羡慕嫉妒恨。
　　他掩饰地退了两步，推开房门：“那个……大佬你要进来坐坐吗？”
　　“不用了，”肖锋镝说，“我这就走了。”
　　方时清张了张嘴，还是没有挽留。天已经黑透了，对方要回图书馆还要走过很长一段路，当然是越早动身回去越能避免危险。
　　有那么一瞬间，他其实很想干脆叫人家留下来住一宿算了。但想了想自己那张只有一米多一点的小破床，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虽然肖锋镝总是说“三十厘米就够了”，但挤在连翻身都困难的狭窄空间里，怎么可能休息得好呢。
　　“那，你回去路上要小心些啊，”方时清摸了摸后脑勺道，“我明天就去找贺相武处理辰砂矿，等弄好之后拿去给你成吗？”
　　目前他采来的只是矿石，不能直接应用，而处理矿石的技能只有作为铁匠的贺相武才有。
　　“嗯，”肖锋镝点点头，动身向东边的出口而去，离开屏障范围时，头也不回地冲他摆了摆手，“你快回去吧，过两天见。”
　　方时清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中为止。
　　他隐约觉得心里很不舒服。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好像是发现了有些事情很不对劲，却没法准确找出不对劲的源头一样。
　　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以超出他常识范围之外的方式发展起来了。
　　*
　　转天依旧是个大晴天。
　　方时清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平时拘在鸡舍里的鸡群放出来，让它们自己在杂草丛里啄虫子和草籽吃，将在杂物间禁闭了一天的小羊羔也抱到了外面。
　　天气好的时候，就可以让动物们在外面找吃的，这样能省下点饲料，对动物的身心健康也有好处。
　　羊羔在他怀里还是抖抖抖个不停，但表现得格外乖觉，也能凑在他手心，吃一些专门摘来的嫩叶。
　　——其实它醒着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方时清想道。
　　小黑凑在他脚边，讨好地呜呜叫着，他便不时拾起根树枝丢出去，让它捡回来，如此反复了好几回。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技能栏，现在畜牧技能的升级进度条已经到了百分之六十多，采集则是在进第二个本之前就升了级，正在向第三级稳定增长中——
　　无论开凿矿石，还是平时的收集木材、食材，都算作采集行为的一种，能够获得相应的经验值。
　　比起来，迄今为止还停在1％的种植技能实在是太可怜了——然而这事急不来。
　　想到那些令他无法开展种植业的僵尸大军，方时清重重地叹了一大口气。
　　平心而论，它们也不是没有给农场带来好处……至少农场里的杂草生长得到了有效的遏制，而且大部分田地都被翻了个遍，想播种时都不太用动锄头了。
　　然而在根本不能播种的前提下，这又没什么用。
　　过了一会儿，他把羊羔放在一边，让它在农场里跑着玩，自己则是动身往南边去，一路出了农场。
　　倒也没什么目的，只是想消磨一下清晨的时间罢了。
　　虽然他是很想立刻把朱砂拿给贺相武，但现在登门拜访还实在是太早了。
　　没想到，这么走了一圈，他竟然就在离农场不远的小路上碰到了……尤清雨。
　　“——早上好啊，时清。”
　　尤清雨停了下来，伸手向他打招呼，声音有点喘。她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服，额上往下淌着汗水，看这架势，应该是在……跑步？
　　“你在晨练吗？”方时清狐疑道。
　　“对啊，”尤清雨坦然，“从上个副本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我实在太弱了，不管体力还是耐力都是所有人中最差的那个，如果不想办法改变的话，以后绝对还会给大家拖更多后腿的。”
　　所以她才开始体能锻炼了吗？
　　“但是，游戏里锻炼有用吗？”方时清看了眼自己的状态栏，确定体力和健康值的上限都是固定的。
　　现实里的每个人都拥有无限的可能性，能够锻炼任何一方面的能力，但游戏角色却只能锻炼提前设定好的几项。
　　“至少我锻炼肯定有用，”尤清雨笑了笑说，“我的体力属性可以升级。”
　　方时清有点羡慕。尤清雨拿的很可能是类似《模○人生》的游戏剧本，拥有的属性和可学的技能非常之多，不像他，大多数属性一开始就被固定死了。
　　两人稍微聊了几句近况，尤清雨说，不知道她那NPC姑姑怎么突然想通了，这几天不仅不再管她要钱，还打算自己出去工作赚钱了。
　　她说起这个的时候明显很高兴，那不是单纯为以后能少一笔支出而高兴，更多的是为了那个人终于开始上进了。
　　“说来也是奇怪，”她不无感慨地说道，“明知道她是NPC、是假人，和她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久了，就还是会对她产生些感情。”
　　“我也是，”方时清避重就轻道，“在空气清新的农场小屋睡久了，我已经不想再回到现实里的出租房里去了。”
　　尤清雨没有在意他的话，方时清心里却微微有点苦涩。
　　他依旧隐隐期待着能解脱、能留在这里、能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NPC但理智上却不可能再这么做了。因为——有人曾经为了他的存活而赌上自己的生命。
　　如果自己再太轻易地就死掉了的话，别人曾经的付出和冒险不就一场空了吗？
　　即使只是为了让那段生死之间的经历物有所值，他也一定要好好活着，顺利把这个游戏结束掉才是。
　　说了会儿话之后，尤清雨接着沿路跑步，方时清也继续往湖边走。他打算从湖边绕进小镇，然后直接到铁匠铺去。
　　湖面上又起了一层氤氲的雾气，看上去很是优美。雾气中好像有黑色的影子晃动着，一晃就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睛，往湖边走去。
　　水雾散开了一点，他忽然看见，湖边的石头上似乎坐着个人，背对着这边。


第102章 副业开启（下）
　　那个人影就像石像一样, 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方时清心里奇怪, 便打算走过去看看情况。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 随后清脆的童音在不远处响起：“哎呀，是农场的大哥哥？你在干什么？”
　　“哎？”
　　他诧然回头, 只见身后站着个不足十岁的可爱小姑娘，正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这孩子他见过不止一次。最近一次是十五号那天在赵竣的快递站点，她妈妈带着她寄快递, 当时她还给了他一粒彩虹糖。
　　“是你啊, ”他抓了抓后脑勺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来玩的吗？这附近不太适合你玩，乖，离水边远一些吧。”
　　现在可是大清早，很少有小孩这么早就往外跑的, 何况是来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这里离湖面这么近，对孩子来讲绝不是什么安全的游玩地点。
　　小姑娘又眨了眨眼睛：“没事, 我是跟我爸爸一起来的呀。”
　　“——爸爸？”
　　“对呀, 他就在那边，你没看见？”
　　小女孩往他身后望去。
　　他跟着回过头, 只见湖边坐着的那个人影正好扭过身, 露出脸来, 赫然是个精悍黝黑的大叔。
　　他冲小女孩轻声呵斥道：“嘘！鱼都被你吓跑了！”
　　方时清这才看到, 那个大叔旁边的石头上搭着根竹子制作的钓鱼竿。
　　原来……人家是来钓鱼的镇里人吗？
　　这就说得通了。听说钓鱼的最佳时间就是清晨和傍晚, 对于钓鱼爱好者来说, 起个大早赶来湖边并不是什么突兀的事情。
　　大叔表面上是在呵斥自己的女儿，实际上也是在隐晦地抱怨他这个陌生路人。他顿时尴尬得不行，连忙抬手捂嘴，冲人家抱歉地点了点头，随即和小女孩一起退得远远的。
　　“爸爸真是太过分了，”离开足够远之后，小女孩皱着脸抱怨道，“明明是自己技术不行钓不上来嘛，偏要迁怒我。他嫌我太吵了，不让我在旁边看着，也不让我离水太近。真讨厌，我好不容易才求他带我来湖边玩的，他都不陪我玩。”
　　“水边太危险了，确实不适合小孩子，”方时清道，“等你再大一点儿，一定就能跟你爸爸一起钓鱼了。”
　　小女孩哼了一声说：“还是算了吧，钓鱼有什么意思？在一个地方一坐就是一个小时，还不一定掉得上来一条。我哥哥和他朋友都是下去直接抓的，一会儿就能抓半篓子。”
　　“抓鱼……？”
　　之前那股尴尬劲儿差不多缓了过来，方时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其实“钓鱼”也是模拟经营游戏的常见赚钱套路之一，顿时兴趣高涨了起来。
　　他试探地问道：“抓到鱼，然后呢？这些鱼能拿回去做成菜吗？”
　　“当然啦，他们出来抓鱼的那天里，我们晚上就有鱼肉吃啦！”小女孩开心地点头，“抓得多了的话，哥哥去买东西的时候会顺带拿过去卖掉，然后给我买牛轧糖带回来吃。”
　　bingo！鱼是可以出售换钱的！
　　方时清心里激动得一片火热，决定之后就去打听一下哪里有钓具出售，弄一套来试试。
　　游戏里的钓鱼系统，通常情况下是个有趣的小游戏。还在现实中的时候他对这种小游戏一向很擅长，也很喜欢。
　　他还想再多问小女孩几句，却被打断了。
　　水边上，小女孩的爸爸突然抄起鱼竿站了起来，同时响亮地骂了句粗话，然后就是一个趔趄。
　　“爸爸！”小女孩吓了一跳，连忙向水边跑去，方时清跟在她后面。
　　男人手中的钓竿大幅弯曲着，鱼线绷得紧紧的，在水里剧烈地移动：看上去，应该是条大鱼。
　　男人按着钓竿，不停地调整着放线和收线，但水中的力道显然令他难以对抗，不得不趟进了水里。
　　“爸爸，我来帮你——”小女孩大叫着就要跟着冲下去，把方时清和男人同时吓得不轻。
　　“你别下来！”男人大吼一声，同时因为分心而被水中的鱼又扯低了几步，眼看着水面已经没到他的腰部。
　　这里的水不算浅，如果小女孩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冲下去，恐怕就危险了。方时清拦住小女孩，看着晃动的水面，他心里很有点发虚，但还是冲那边喊道：“那个……大叔，需要我帮忙吗？”
　　男人没理他，倒是小姑娘瞥了他一眼：“你连钓竿都没摸过吧，能帮上什么忙呀！这种时候外行反而会事情搞砸的，还是让我去，我知道该怎么弄！”
　　方时清哭笑不得地捉住她，把她往岸上拖：“你这么点的小姑娘，能有多少力气？连你爸爸都拖不动的鱼，怕不是会把你一下子拽跑了。”
　　两人在岸上蹲了下来，大气不敢喘地看着这场人与鱼的角力。
　　这场战斗持续了足有大半个钟头，最终还是人类略占上风，水中的鱼用尽了全部力气，被捉住提了上来。
　　那是一条一米多长的青黑色大鱼，口中一排尖利的牙齿，只是看着就令人心中生悸。
　　男人从湖边的大石地下拖出一只鱼篓，把鱼塞了进去。那只篓只有一尺多高，只看大小的话，根本不可能收得下这么庞大的一条鱼——看来它多半是游戏特有的储物道具了，就和道具栏一样，里面是一排道具格子，而非固定尺寸的空间。
　　“爸爸，你真是太厉害了！”
　　男人趟水上岸，小女孩立刻兴奋地扑了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鱼篓，“这条鱼好大，咱们晚上可以请邻居来一起吃——”
　　男人却一下子板起了脸。
　　“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能靠近水边，你怎么就是不听？”他冷着脸拉着小姑娘的胳膊，“这太危险了！下次再不听话，就不带你出来玩了。”
　　“我只是想帮你的忙嘛。”小女孩蔫蔫地低头，碍于理亏，却也不敢顶嘴。
　　男人一手提着钓竿，一手牵着女儿，来到方时清面前：“谢谢你，小伙子，要不是你刚刚帮忙，这丫头非得扑腾进水里不可。”
　　“啊，不，不客气……”
　　方时清有点无所适从。
　　面前这位大叔看上去又凶又不好说话，不过，大概是因为方才他拦着小女孩没让他下水，从而挽回了一些好感度，人家对他还算和善。
　　“你是之前新来的农场主对吧，”他说，“我是镇上的消防员，你们下火车当天，我也去接站了，你还记得吗？”
　　“呃，嗯。”方时清含糊地应着，其实他根本没有经历过那件事，只是听小姑娘提过。
　　“听上去，你对这湖里的鱼也感兴趣？”对方看了一眼水面，“这边的鱼肉质鲜嫩，吃起来味道好，拿出去卖也值钱。年轻人，你要是有兴趣的话，也可以来试试抓两条，不过切记，不能在下午四点以后对这片湖动手，这是风月镇的规矩。”
　　“哎？”这话听上去意味深长，方时清仔细看着大叔的脸色，小心地问道，“规矩是指，如果违反了的话——”
　　“规矩就是规矩。”对方重复道。
　　方时清立即住了嘴。听这语气，这多半和“入夜之后要紧闭门窗”一样，是默认的规则，而且很可能涉及到灵异事件。
　　“谢谢您的提醒，”他摸了摸头苦笑道，“不过，呃，我不会游泳，而且一向比较怕水。在岸上远远看着还行，至于下去抓鱼……应该是做不到的。”
　　这是大实话。如果说之前他还对游戏的钓鱼系统心怀憧憬的话，在看到男人与鱼的搏斗场面之后，那份期待心就彻底变成了泡沫——显然，这游戏里的“钓鱼”可不是玩个小游戏那么简单的事情。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中了，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最佳的晨钓时间已经过去。小女孩牵着爸爸的手向方时清道了再见，父女俩沿路离开了湖边。
　　方时清看着水面，叹了口气，心头一阵郁卒。
　　——自己是不是，还是应该学一学游泳呢？毕竟钓鱼堪称无本万利的好生意，又可以打发时间，只因为怕水就要放弃这么好的赚钱机会，实在是太亏了。
　　有什么不下水也能抓到鱼的办法吗？
　　现实中的人们，一般是怎么得到鱼的呢？
　　钓鱼大概算一个，但是偶尔碰上刚刚那种大鱼的时候，保不准就会被拖下去。或者说……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动身向小镇那边走去。
　　走到道路尽头时，他远远看见尤清雨从另一边走过来。她似乎沿湖跑了一大圈，体力值早就已经空了，现在正慢吞吞地走着，等体力一点点恢复上来。
　　“你怎么比我还慢？”看到方时清她很惊讶，“现在已经九点多了。”
　　“刚刚出了点事……”
　　方时清把刚刚的事情告诉她，又说，“我刚刚一直在想，有没有什么更安全的捉鱼方法。比如说，准备一张渔网怎么样？现实中的渔民也都是用网捕鱼的吧？”
　　“我不知道啊，”尤清雨想了想说，“现在咱们吃的水产品，不管是鱼还是海鲜，一般都是养殖的吧。”
　　“——养殖？”
　　“对啊，现实中是这样，野味都很贵，也不知道是不是卫生，所以不管动物还是水产，一般都是养殖的……说起来，你的农场不是能养鸡鸭牛羊吗，那能养鱼吗？”
　　方时清愣了一会儿，突然用力一拍大腿。
　　*
　　直到进了铁匠铺的大门，方时清依旧在为了尤清雨无意间的提议而深感兴奋。对啊，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想利用鱼类创收，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自己挖鱼塘大批量养殖，而不是蹲在湖边一条一条钓啊！
　　至于养鱼这件事是否可行，这只要去图书馆查询一下有否相关书籍就可以了。他勉强压抑着心头的兴奋，打算处理好朱砂给肖锋镝带去的时候顺路去找找看。
　　“方哥，你来了？”贺相武精神饱满地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见他就跳了起来大声嚷嚷，“刚才我正好做成了一笔生意，把新打出来的宝石项链卖出去两条，你猜赚了多少？”
　　他得意洋洋地伸出两只手：“七千六！七千六！一条四千，一条三千六！照这么算，等我把这批首饰都做完卖出去，足足能赚上几十万！来来来，我给你转一半钱过去——”
　　“你给我干嘛？”方时清立刻拒绝但，“你留着吧，我缺钱的时候会管你们大家借的。”
　　“因为，那些首饰上最贵重的东西就是原材料啊，”贺相武收了收表情，人真道，“虽然我加工之后变得更值钱了，但如果不是你把材料带出来，这些钱打一开始就不会有。”
　　“反正赚到的钱都是一起计算的，谁赚都一样。”
　　方时清现在提起之前副本里的事就觉得头皮发麻。他不太想就这些事纠结，连忙转移了话题：“其实我有别的事想请你帮忙。”
　　“哎？方哥你是来升级装备的吧？”贺相武看了看他，“我的手册上说，想升级农场主的装备的话，除了需要对应的材料，还需要农场主的使用熟练度……你的熟练度达标了吗？”
　　“不是，不是升级装备。”
　　贺相武有点疑惑。两人进到室内，方时清把朱砂矿掏出来放到桌上：“像这样的矿石，你有办法提炼不？”
　　看到桌上那几块石头，贺相武脸色突然变了。


第103章 少女人偶
　　“这是——”
　　贺相武脸色大变, 当即伸手将其中一块拿了起来, 对着光线仔细地看了又看。看他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 就好像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块矿石，而是一颗钻石似的。
　　“是朱砂矿石啊, ”方时清忍不住脸上的笑容，“说起来还真是运气好，有NPC告诉给我们一个朱砂矿点的位置——”
　　“这是从哪弄来的？”对方急促地打断道。
　　方时清愣了愣：“就是在西北边的山里啊？”
　　“——你自己挖到的？”
　　“对啊, 哦, 是跟大佬一起挖到的。”
　　方时清有点糊涂了，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这石头有什么问题吗？”
　　贺相武长长吐出一口气, 脸上露出的表情并不是高兴，而是震惊过度的麻木。
　　“方哥, 你牛逼，你真的太牛逼了, ”他把手里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搁到桌上, 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跟你说，这不是朱砂……不对, 也确实算是朱砂矿石吧。”
　　方时清越发茫然。
　　“那它到底是啥？”
　　“——你听说过‘鸡血石’吗？”贺相武这样问道。
　　“没有。”方时清说，“你能直接说吗, 越直接越好, 我什么都能接受。”
　　这场面, 搞得跟点家玄幻小说里主角无意中捡了神器, 拿去鉴定中心一下子震惊鉴定师一样……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这么说吧，鸡血石是一种，呃，很稀有的石头。”
　　贺相武挠了挠头，指着桌子上的矿石介绍道，“你看，因为里面有朱砂嘛，所以会形成这样一块块鲜红色的痕迹，看上去很像鸡血。”
　　方时清这才注意到，的确如他所说，这石头中的红色斑斑点点地散布着，还挺好看的。
　　昨天采集的时候光线有限，他几乎是看到红色的地方就上去敲，也没有仔细观察采下来的矿石的模样。
　　“可是，”他把石头拿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用我的被动技鉴定出来物品的名字，就是‘朱砂矿石’啊？……呃，不对。”
　　仔细看看，他的被动技能鉴定出的名字其实是“朱砂矿石？”，后面跟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问号。
　　“鸡血石本身就含朱砂，但是比普通的矿石稀罕多了，”贺相武忍不住把石头抢了回来，“方哥你要对它爱惜一点啊！你知道现在鸡血石有多值钱吗？”
　　现实中的鸡血石，是一种只在中国出产的稀有的石头，主要作为拿来赏玩的艺术品或者雕刻材料而存在。
　　近年来，其价格愈来愈高，几乎炒上了天价，成色比较好的，成交价都在每克万元以上（人民币）。
　　这种石头是出名的印章石，贺相武喜欢刻章，对这些当然有所了解。
　　他捧着那块石头，取出砂纸来小心翼翼地打磨，那架势远比捧着黄金或者钻石更加仔细。
　　“其实吧，这也是我第一次摸到真的鸡血石，”他一边忙活一边说，“现实里的鸡血石太贵了，哪怕是成色不太好的，也不是我一个穷逼学生买得起的。”
　　用砂纸磨掉外面的石膜后，里面大块的红色在光下显得非常鲜艳。但贺相武很快就把它推到了避光的位置，说是不能让阳光直晒。
　　听贺相武这么一通吧啦吧啦，方时清整个人已经完全懵了。
　　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完全未知的领域。他唯一想到的就是：“它、它既然在现实中那么值钱，游戏里呢？游戏里是不是也挺值钱的？”
　　“……呃。”
　　贺相武的手停住了。他纠结了一会儿，默默摇了摇头。
　　“这，我还真不知道。没见这游戏里有人玩石头啊，这种东西只有有爱好者的市场，才能发展出对应的价格来。”
　　他指了指堆在桌子一隅的半成品印章，“倒是有人刻章，但好像都不怎么挑材料的，刻出来也大都是为了实用……游戏里的石头，好像都不怎么值钱。”
　　方时清碰了碰那块石头，被动技显示出来的，依旧是“朱砂矿石？”的字样。
　　也就是说，就算这真的是一块现实中能值成百上千万的“鸡血石”，在游戏里，依旧只能卖出普通矿石的零售价……？
　　未经精炼的普通矿石一枚多少钱来着？
　　好像是二十块。
　　……这也太亏了吧。
　　“那个，方哥啊，我跟你商量个事……”
　　贺相武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啥，反正这块石头也卖不出钱，能不能就……暂时放在我这？你放心你放心，我不会背着你把它切开刻章的，就是想留着看看。”
　　对玉石和印章的爱好者来说，一块质量上乘的鸡血石堪称无价之宝，贺相武也不例外。
　　方时清倒是无所谓，送给他都行。反正矿洞就在那里，里面的石头每天都刷新，不管是朱砂还是鸡血石，想要就再去采就行了。
　　不过，其他的朱砂矿石还是需要贺相武帮忙处理一下。
　　等矿石处理结束后，方时清吓了一跳，到手的朱砂数量竟然比他想象中还多，拆成商店里出售的小包装的话，足有二十包还多。
　　拿到东西之后，他便和贺相武道了别，离开了铁匠铺，动身前往图书馆。
　　*
　　现在时间接近正午，路上行人不多不少。方时清在人行道上，紧贴着行道树，一路往东走去。
　　他一边走路，一边琢磨着刚刚那块“鸡血石”的事情。
　　如果那真的是块昂贵的名石，不能发挥它的价值的话，总觉得实在是太亏了。但是，到底要怎样才能把它卖成高价呢？
　　贺相武说过，这种东西只在相应的爱好者市场里才值钱。在风月镇本地，应该并没有能高价购买它的人，那么……风月镇以外的地方呢？会不会存在着想要购入鸡血石而求不得的收藏家？
　　自然而然的，方时清一下子想到了赵竣那里的电脑，以及那个名为“任务购”的网站。通过网络，在风月镇没有销路的东西或许也能卖出特别的高价。
　　“那个，打扰一下？”
　　身边突然传来一个娇柔的女声，同时有什么东西牵住了他的衣袖。
　　方时清一惊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个怯生生的少女，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
　　“哎……？”他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女孩子长得非常好看，长长的黑发有如丝缎，剔透的眼珠就像琉璃一般。方时清没来由地觉得她的相貌非常眼熟，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脸。
　　少女歪着头，轻声问道：“打扰了，请问，想去中心广场的话，我应该走哪条路呢？”
　　“……”
　　“那个，”女孩子迎着他的目光，似乎有点疑惑，“请问……”
　　“哦，”他回过神，尴尬道，“广场是吧，你沿着这条路向西，看到南北向的路口就往南，看到东西向的路口就往西，很快就能到了。”
　　女孩子微微笑了一下：“谢谢。”
　　说完她便转身走开了，走路的姿势很优美，但也有种奇特的不协调感。
　　方时清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因此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一阵风吹来，少女抬起手按住了被吹乱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宽松的衣袖滑落下来，垂到了她的手肘以下，露出了肘关节。
　　“——”方时清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的肢体与关节结合的位置有着明显的缝隙，关节呈现球形。那看上去不像人类的身体，而像是人偶的躯体——
　　他想起来了。
　　这个女孩的长相，她的脸……不是和王木匠家里那些人偶们一模一样吗！
　　夭寿啦！大白天的闹妖啦！等身人偶上街啦！还会找人问路！
　　只是一眨眼间，那个美丽的人偶少女就不见了。面前的道路上空空荡荡的，远处的行人看上去也毫无异状，就像她——或者说，“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方时清拼命揉了揉眼睛，深刻怀疑起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那个人偶，刚刚是说……它要去中心广场？
　　——要跟过去看情况吗？
　　这个选项在一秒钟之内就被他排除掉了。
　　所谓不作死就不会死，现在他孤身一人，对它没有任何了解，也没有和别的玩家交换过关于人偶的情报，直接追上去实在太不明智了。
　　方时清转身，飞快地沿路跑了起来，目的地还是图书馆。
　　不管怎么说，都有必要把这个异状告诉给别人知道。
　　跑了几步之后，他多少冷静了一些。
　　图书馆周边倒是一如既往地很安静，但是门口附近却站了个人，正在颇为焦虑地来回跺脚。
　　——是张玉。
　　方时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打了个招呼。“呃，中午好啊，你是来……还书的吗？”
　　“时清哥哥！”没想到对方一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凑过来亲亲热热地搂住了他的胳膊，“可算等到人啦！听我哥哥说，昨天是你帮他借的书？真是太感谢你啦。那个，你能帮我个忙吗？”
　　……收回前言，这个不是张玉，是张羽。
　　“姑娘，真的，你别这么叫我了，听着难受，”即使已经有过类似的经历，方时清还是无所适从，慌忙把胳膊往外抽，“咱有话好好说，不用……”不用动手动脚的。
　　“对不起，弄疼你了吗？我不是故意的。”
　　张羽稍微放开了他的胳膊，从道具栏里取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上面还附着个粉嫩嫩的信封。
　　“那个，你能帮我个忙吗？就是，帮我把这个……带进去。”
　　“哎？？带进去是指，带进图书馆去吗？”
　　方时清看着那个粉色信封，不知道说什么好。
　　“嗯，”张羽低下了头，脸上一片红色，“你懂的，就是，帮我转交给……他。”
　　“他”是指肖锋镝吗？！
　　你和你哥哥是说好的吗，一个来借书一个来送礼？！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说道，“我觉得这种东西，还是自己亲手给出比较好。”
　　“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张羽羞答答地说着，“这只是普通的谢礼罢了，为了感谢他昨天救了我一命……”
　　方时清一惊：“等等？！你等等，他什么时候救——”昨天他上午就来见大佬了，之后一整天都一起活动，没看见张羽啊？
　　然而对方并不想进行解释。
　　“之后就全靠你了！谢谢你时清哥哥！MUA！”
　　张羽甩了个飞吻，然后转身就跑，根本不给方时清拒绝的机会。
　　他无奈地看了看手中的盒子，到底还是没好意思直接把它扔了，只好拿着走进了图书馆里。
　　管理员的座位上空着。
　　方时清走进休息室，发现肖锋镝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那本《我爱上你只是一瞬间的事》就盖在他脸上，眼镜也没摘，被书怼得歪在一边，似乎是看书看到一半困得不行直接睡着的。
　　他想把书拿起，没想到只是稍微一动，对方立刻就醒了过来。
　　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肖锋镝的眼神很凶，就和之前连续睡眠不足的时候一样。看到是他，表情才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你来了？坐吧。”
　　肖锋镝自己动手把书拿开，眼镜也摘掉了，然后推开自己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方时清坐下来看着对方，他脸上还留着眼镜框硌出来的深深印迹，这种痕迹出现在这个人脸上，便显得格外的……搞笑。
　　“大佬，你晚上没睡好吗？”
　　“晚上没睡，”对方答道，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有点冷淡，“我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八点钟了。”
　　※※※※※※※※※※※※※※※※※※※※
　　关于鸡血石
　　现实生活中，鸡血石产量低，而且只在我国特定的地方有产出。
　　虽然确实含朱砂，但并不是随便一个朱砂矿都能有的，而且现实里开采鸡血石也不是拿个镐头就行的
　　这里只是因为是“游戏”，所以对整个开采和处理过程都进行了简化，只要用相关的技能就什么都能做到了。现实中的过程，实际上是非常复杂的（捂脸笑）


第104章 错频
　　方时清下意识地低头, 看了一眼放在膝头的小盒子——那是张羽送给肖锋镝的“礼物”。
　　她说, 这是大佬昨天救了她一命的谢礼。
　　昨天白天他们两人在一起, 直到入夜后才分开；在分开之前，肖锋镝并没有和张羽接触的时间。
　　结合肖锋镝刚刚哪句话, 他突然觉得事情变得清晰了许多。
　　——也就是说，他救了张羽的时间是……在昨天半夜？
　　肖锋镝也看见了那个盒子和信封，眼神顿时凝聚：“这是？”
　　“NPC给你的, 让我捎进来, ”方时清心里突然莫名的有点不舒服，他把盒子搁在对方面前，“说是你昨天救了她的谢礼……大佬, 你什么时候救了她，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昨天晚上吗？”
　　肖锋镝好像没有听见他说话，只是立刻拆开那个信封, 从里面抽出薄薄的信纸, 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他看上去难得的急躁。方时清只好住了嘴，心道不是吧，大佬竟然对一封情书表现得这么急切, 该不会……真对那个NPC产生了什么好感，吧？
　　那可不行啊, 他顿时忧心忡忡起来, 玩家和NPC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即使相恋也绝对没有未来的。
　　——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啊？但是像大佬这样的人, 做事情肯定是很有自己的想法的，多管闲事好像也不好……
　　还是相信大佬自己的判断吧。他充满矛盾地想着，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和NPC坠入了爱河，总之作为朋友——如果他们能算是朋友的话，他一定对大佬表示理解和支持。
　　嗯，一定要尊重他自己的选择才对。
　　随着阅读的过程，肖锋镝的脸色逐渐变得不悦，最后甚至隐隐有些愤怒，干脆将纸张随手一扔。
　　然后他三两下拆开了那个精致的礼品小盒，里面竟然放着一叠整整齐齐卷起来的符咒，看到它们，他的脸色才算好看了一点。
　　“你刚刚说什么？”他顿了顿，转过头来问道。
　　“……没说什么，没什么，”方时清顷刻间摇起了头，“那啥，大佬，朱砂我拿来了。”
　　他把用纸包裹起来的好几份朱砂也放在桌子上，肖锋镝没有立刻去查看，而是看着他。
　　“你刚刚是不是在问，我什么时候救的她？”
　　方时清连忙继续摇头：“不不，大佬你不想回答就算了。不是说好的嘛，咱们这些玩家平时都是各忙各的，平时尽量不掺和别人的事，充分保证每个人的隐私权——”
　　“……”肖锋镝说，“对你，我的所有事都没什么不能说的。只要你问，我就都告诉你。”
　　“我不想问，”方时清坚决地回答，他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表明尊重对方隐私的态度，“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别人无权干涉。”
　　“……”
　　肖锋镝沉默了。
　　虽然受到了充分的尊重，但他好像并不是太高兴……？
　　是我说错话了吗？方时清有点郁闷地想着。难道其实大佬自己也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对NPC产生了爱情，所以想把事情经过说出来，和身边人商量商量？
　　“不过，那个……”想到这里，他试探着开口道，“只要你愿意告诉我，我随时都愿意听。”
　　“——”
　　肖锋镝站起来，有点烦躁地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室内。他背对着这边，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还记得吗，昨天在矿洞里的时候，矿洞更深处曾经有些异动。”他很快就重回了镇静，淡淡说道，“当时躲在黑暗里窥伺着我们的，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那个NPC。”
　　“——张羽？”
　　“对，”他接着说，“她一直躲在那里监视我们。但我们在那里拖了太长时间，等咱们离开的时候，她再想走就来不及了。天已经黑了，她被困在了矿洞里面。”
　　“所以等把你送回去之后，我又原路返回了一次，把她从那边带了出来。”
　　——这就是张羽所说的“昨天救了她”？
　　方时清也跟着站起来，他头脑里一下子涌上了很多问题，一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入手。
　　“她……她在监视咱们？为什么？”
　　“她说，只是因为她哥哥擅自把他们家的秘密告诉了你，这令她很不放心，怕我们来对她家的矿洞懂什么手脚，所以才来看看情况。”肖锋镝说，“不过我认为她没有说实话。”
　　“哦……”
　　方时清看着被对方随手搁在桌上的那本《一瞬间》，说道，“我猜一猜啊，是不是她也知道那个地下迷宫的事？她觉得咱们会去找那个迷宫的入口，所以故意跟在咱们后头。”
　　“我也这么认为。”肖锋镝平静地说道。
　　方时清觉得，之前怀疑大佬会和NPC产生爱情的自己实在是太狭隘了。人家明明一心想的都是正经事。
　　不过，想到张羽提及肖锋镝时脸颊飞红的模样，他心情又有点复杂。
　　她应该也是真的喜欢肖锋镝吧。哪怕本来只是看脸而对他有好感，但昨晚又被他亲手搭救，这种暗恋对象从天而降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的戏码，换谁受得了啊。
　　如果这些NPC也会产生爱情的话，那么，应该也会产生吊桥效应才对……？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里，他觉得格外的不舒服。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肖锋镝问他。见方时清摇头，他却好像有点不满意。
　　“你就不想问我为什么要去救她吗？”
　　——没想到这种事会被他自己提出来。方时清绷紧了脖子，谨慎反问：“不是出于人道主义吗？”
　　“人道主义只适用于人，不适用于NPC。”肖锋镝皱眉摇头。
　　“……”那还能是为啥，方时清心道，你不会真的想和NPC发展什么吧。
　　“我有一个信息想从她那里获知，”肖锋镝说，“本来想借着救她一命的机会让她告诉我的，但她很狡猾，硬是把信息最关键的部分绕开了。她一定是个非常关键的NPC，你与她接触的话，一定要十分小心。”
　　“……嗯。”
　　方时清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专门跟他提这件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对方这么一说，他心里之前那股不舒服的感觉竟然也就慢慢散去了。
　　“你就不想问问，我想获知的那条信息是什么吗？”
　　“我在等你说啊。”方时清老老实实答道，把“不打探他人隐私，但是你说我就听着”的信条贯彻到底。
　　肖锋镝回头，用非常特别的眼神盯着他看：“也就是说，如果我不主动提的话，你对我的事情就没有任何兴趣？你对我……”
　　——我为什么要对别人的私事有兴趣？方时清懵逼脸。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肖锋镝率先叹了口气，有点疲惫地往后一靠。
　　“不，没什么，”他说，“抱歉，我是在迁怒，你别在意。……是我太心急了。”
　　他背对着阳光站在窗口，整个人身上都透出一股微妙的恼怒与无可奈何的味道。
　　方时清完全弄不懂他的意思，一时无所适从，好半天才说：“大佬，你昨晚一宿没睡，现在是不是特别累？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嗯。”
　　对方低着头，好半天才应了一声。
　　方时清其实还有些东西要找，但在这时却不太敢再和肖锋镝说话，只好很快离开了休息室，独自一人来到阅览室里。
　　他在书架上寻找着与“鱼类”相关的书籍，很快便发现，事情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这里没有任何关于养殖鱼类、挖掘鱼塘的经验，但是却有着非常详细的关于风月镇周边鱼的种类和繁殖阶段的介绍，从作为卵产下来时开始，一直到做成菜端上桌为止。
　　因为这个小镇紧挨着风月湖，而风月湖的环境非常适合鱼类繁殖，简直是捞也捞不尽，所以在这片土地上，似乎从没有人想过要人工饲养水产品。
　　这可有点麻烦了，方时清在心里嘀咕道，没有资料，说明这个游戏根本没有养鱼的系统，这条路很可能走不通。
　　他一边思考一边走出了图书馆，打算按原定计划去一趟赵竣那边，借用电脑上网查一查。如果还找不到资料的话，那就只能放弃了。
　　出门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忘记把那个大白天走在路上的人偶的事告诉给肖锋镝知道了。
　　……应该也，暂时不会有事吧？
　　他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敢回休息室去打扰对方，只是在桌上写了张简短的字条留下，上面简单地写了之前的一点经历。
　　*
　　抵达赵竣所在的“通行公司”的快递站点时，日头已经略微西移了。这一带的绿化其实相当不错，在仓库外面的小径两侧，行道树生长得枝繁叶茂的，下面还安置着供路人歇息的石头墩子。
　　方时清径直到了仓库门口，却看见一名少女正推开大门走出来。
　　在那个女孩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只觉得时间仿佛停止了——
　　她——就是不久之前才向他问过路的，那个人偶。
　　“……”方时清什么都说不出来。
　　人偶温柔地注视着他，勾起唇角微微笑了笑，笑容非常清纯，却透着一股特殊的诡异感。
　　几秒钟后，她才悠悠地转身走了。
　　方时清如同魔障了一样地，扭头用目光追随着她。但在她走到小路上的时候，只是行道树投影下的阴影略微摇曳的工夫，整个人就不见了。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顿时浑身冷汗。先是跑到小路上左右张望了一圈，确定周围没人之后，又急忙跑回仓库门前。
　　他发现大门居然是反锁的，连忙砰砰地拍起门来。好半天门里才传来不太耐烦的应答声。
　　“请问哪位？今天快递点不开门营业，请看右手边的公告——”
　　“是我！”他喊道，“赵竣，开门！”
　　门里人声暂停，随后是脚步声靠近和门锁扭开的声音。赵竣打开门，一脸意外地看着他，神色不太自然。
　　“你……，怎么来了？”
　　在上个副本的经历之后，赵竣一直不能坦然面对他。方时清没法考虑对方的小心情，火急火燎地问道：“刚刚出去的那个姑娘，在你这寄了什么东西？还是取了什么？”
　　“什么姑娘？”赵竣莫名，“我在每个周日下午一向不开门营业，这段时间是用来写给通行总公司的业务报告的。根本没有人进来或者出去，NPC或者玩家都没有，你看错了吧。”
　　“——卧槽？！”
　　这真是大白天见鬼了！
　　如果是晚上，那发生什么都可以理解。但是这是在下午！
　　方时清顿时说不出话，只觉得头重脚轻，有点打晃。他觉得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这不合游戏的规则啊？
　　他勉强按了按赵竣的肩膀，“那啥，能不能让我……先进去再说？”
　　赵竣疑惑不解，但看他脸色不佳，还是把他带进了室内，让他在电脑前的椅子上坐下。
　　“发生什么事了？你说清楚点。”
　　方时清整理了一番思绪，抬头打算说话。就在这一刻，越过旁边赵竣的肩膀，他看到了——
　　摆放在对面的立柜上的，赫然是一只黑发女性的木头娃娃。


第105章 前兆
　　看到人偶的那一瞬间, 方时清反而一下子抓住了什么关键信息。
　　他冷静了不少, 指着那个不超过二十公分的木头娃娃问道：“那东西, 是从哪来的？”
　　“前些天有个木匠来寄件，走时候硬塞给我的, ”赵竣满不在意地回答，“觉得还挺好看的吧，就留着了。”
　　“……”方时清说, “刚刚我看到一个女孩子, 从你这里走了出去——那女孩长得和这个木娃娃一模一样。”
　　“——卧槽？！”赵竣顿时大惊，腾地一下站起来，看着那人偶, “它是、妖怪？”
　　“我不知道啊，”方时清只能摇头, “我真不知道刚刚的灵异现象到底怎么回事。这个世界从来不会大白天闹鬼的。”
　　“你……该不会是在驴我吧？”赵竣抖了抖肩膀，突然怀疑道。
　　“哈啊？”
　　“那个‘女孩’只有你一个人见证过, 保不准就是你幻想出来的, 或者你编的，”赵竣说，“如果真是这样, 那求你别玩了，我禁不起吓唬。”
　　“……”
　　不得不说, 赵竣这人, 有时候说话真是不中听。
　　按理说他一个社会人, 又是搞运营的, 理应早就知晓成年人世界里说话留三分的技巧；然而不知道为啥，他偏偏偶尔会冒出一些全然不读空气的台词，自己却还毫无所觉。
　　大概是天生的没眼力劲。
　　方时清气得要死，憋着气说：“我驴你干嘛，闲得慌吗？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赵竣暂时不说话了。
　　他努力平静了一下，转换话题说：“那个，我找你其实是有点其他事。能借你的笔电用个几分钟吗，我查点东西。”
　　“你要查什么？”赵竣打开电脑，疑道，“这游戏里可没有搜索引擎，基本没什么可查的。”
　　“哦，其实是入手了点珍贵的货物，想看看任务购上有没有人收。”
　　涉及到赚钱的事，赵竣就一下子认真了起来。
　　方时清接手键盘，在任务购网站的搜索栏里输入“鸡血石”三个字，回车——
　　搜索结果：零条。
　　“鸡血石？这我听说过，近些年被炒上天价的石头嘛，听说一块能上亿。”赵竣伸头过来，见状问道，“你弄到了？”
　　“大概吧。”
　　赵竣有点高兴：“那感情好啊！现在好像没有合适的，不过你也别灰心，我以前在这网站上见过求珍奇玉石的任务，说不定哪天就有求鸡血石的了呢。之后我帮你留意着，一发现就通知你，行吗？”
　　在这些事上赵竣应该还是靠谱的吧？
　　方时清点了点头，突然又想起来：“哎等一下，我还有个东西想搜。”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鱼”字。
　　跳出来的结果非常之多，他粗略浏览一下，诧然发现，几乎所有的任务都在求同一种鱼——
　　鲤鱼。更准确的说，是“锦鲤”。
　　随便点进几条，只见任务要求里无一例外地都描述得非常详尽，用各种他们看不懂的黑话，什么红白三色，光写丹顶，卷腹肩裂云云。
　　他找了半天，除了大量求锦鲤的任务之外，剩下的几条要求的都是一些奇形怪状的稀有鱼，配图一张张的看上去和远古怪兽似的，远比锦鲤更不靠谱。
　　“你要发展水产业吗？”赵竣这回猜得倒是很快，“从这么偏僻的小破镇子往外运生鲜很麻烦的，运输费也高。不过这锦鲤生意真赚。”
　　他拿光标晃了晃某条任务的奖励，足有六十六万元！
　　与之相对的，是该任务的任务要求洋洋洒洒地写了三页多，对锦鲤的要求简直精确到了每一寸的花纹形状。
　　“随便做个三四单，二百万就凑齐了！”赵竣感叹道，“要不我也改行做观赏鱼吧，这游戏的锦鲤太赚了。”
　　“哪有那么容易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方时清心里也着实很是心动。不为别的，这也确实太赚了。
　　可惜，根据之前在图书馆查的资料，风月镇这边水里有不少鲤鱼，但没见过有锦鲤。没有开展副业的渠道，即使再怎么眼馋这些任务的收入，也只能暂时放置。
　　方时清又随便搜了两样畜牧产品，发现求羊毛的任务也挺多，不过要求的产品质量都很高，他短时间应该还达不到。
　　结束搜索之后，方时清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回头看见，赵竣正站在柜子旁边，对着那个人偶看个没完。
　　“这个木头娃娃……真挺好看的，”赵竣有点惋惜地喃喃着，把它取了下来，收进道具栏里，“在我这摆了好几天，现在要一下子送走，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你要把它丢掉吗？”方时清一怔。
　　“丢掉娃娃导致娃娃寻仇的恐怖故事还少吗？我又不傻，怎么可能这么干，”赵竣又去翻找堆积如山的快递单，“那个木匠在我这留了地址，我去找他，把东西还他。”
　　方时清还真从没想过这种解决方式，他还以为赵竣要找机会把它送给别人呢，还想着这会不会有点儿损。
　　“不是吧，把别人送来的礼物又退回去这是不是有点——”
　　“如果这玩意儿真缠上我的话，搞不好我命都会没了，还顾虑什么和NPC的人情？”
　　这回换方时清无言以对了。
　　他跟赵竣一起出去，简单地到了个别，赵竣往南走，他往西走。
　　今天要处理的事情一件件都做好了，方时清打算回农场去。他在心里算着日子，今天是进游戏的第二十天，在这短短二十天里，他们已经经历了好几次生死危机了，期间经历的一切，远不是一个“充实”就可以概括得了的。
　　等下月月初去邻镇买了桃木回来，就可以开展种植业了。到那时候，这个农场才能真的算是步入了正轨。
　　在那之前，他已经没太多别的可做的了，无非就是继续养鸡养羊、下到地下迷宫去看看，以及多查资料多练技能而已。
　　正在走神的工夫，一只猫闪电般从对面冲了过来，直直往他身上一扑。
　　“呜喵——”它发出撒娇般的叫声。
　　方时清条件反射地把它抱住了。低头一看，居然是只熟悉的三花猫。
　　“小花？”他习惯地挠了挠猫咪的脑袋，它脖子上照样挂着图书馆休息室的钥匙，“你怎么跑出来了？”
　　小猫格外亲近他，咪呜咪呜地叫着往他怀里钻。游戏里的成长速度与现实中不同，这十几天，它长大了一大圈，几乎已经是只成年猫了，方时清得用点力气才能抱住它。
　　他一抬头，只见肖锋镝正从对面过来，最开始似乎很有些焦急，看到他时步子才稍微缓了一些，却还是急匆匆地到他面前。
　　“你没事吧？”对方一照面就劈头问道。
　　方时清茫然：“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
　　大白天的，又在镇里，能有什么事？
　　“……”
　　肖锋镝看着他，手里捏着张纸条，正是他离开图书馆前留的那张。
　　方时清突然明白过来：“哦，那个事啊。没事，这事不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虽然大白天闹鬼挺瘆得慌的，但目前也没看出来危险性。没事，真没事。”
　　对方看了他几秒钟，缓缓吐出了一口气，说：“那就好。”
　　说完之后他就伸手到方时清怀里，一下子捉着三花猫的后脖子，把它提了出去。
　　“那我回去了。”
　　小花很不乐意，张牙舞爪地想要挂在方时清身上，但后颈被提住，根本没法挣扎。肖锋镝心情很差，他也不是会考虑虚拟动物的感受的人，直接把它扔进了道具栏里。
　　“它是从图书馆里溜出来的吗？”
　　“不是，是我放出来的，”肖锋镝随口说，“你没发现吗，它只要没被关着就会自动寻找你的所在位置，就跟你的贴身使魔一样。”
　　在近第一个副本之前，这只猫就曾经自己从图书馆偷跑出来，一路跟到了尤清雨家。
　　方时清哦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
　　“等等？！大佬你……这么说，是你放它出来的，就为了找我？”
　　这么说，他专程跑到镇上来，也是为了确认他是否安全？
　　方时清一下子受宠若惊，又很不好意思，心头涌上一股感动与歉意混杂的复杂滋味。他磕磕巴巴地说道：“对不起啊，那个……对不起啊，是我没把事情说清楚，让你，担心了。”
　　纸条上只写了简短的几行字，没头没脑的，他自己是亲身经历者，只觉得诡异，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危险性，但看到转述的对方却不知道这些，出来又没见着人——会多想一些也是在所难免。
　　留字条和当面转述，给人的感觉相差很多。这种内容写在纸面上，相当于经过了一重媒介转述，平添了许多模糊性。
　　虽然这么说，但他真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紧张他的安危。
　　肖锋镝沉默了片刻，慢慢转回身来，叹了口气。
　　“不，我才应该道歉，”他说，“抱歉，你到我那里去的时候，应该是想对我说这件事的吧。如果不是我的情绪异常，也不至于让你留什么字条。”
　　顿了顿，他又说，“我以前……也不怎么和人建立交情，近些年除了在深山老林里学习，就是天南海北到处跑，没朋友也没搭档，和人交际都是临时同路或者生意关系。所以，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还拿出什么样的态度来和你，和你们交流。有时会有些不恰当的情绪，你别生气，也别往心里去。下次再有这种事，不用管我说什么，都直接说正事就行。我不会拿正事开玩笑。”
　　“不会不会，”方时清忙摆手，“你比我强多了，我是真家里蹲，真没朋友，大佬，我觉得你挺好的，你特别好，真的。”
　　其实肖锋镝刚刚说的这段话，方时清基本是相信的。每次和玩家们在一起的时候，都能看出来，他非常不擅长这种团队行动：既不擅长领导和指挥别人，也不擅长被指挥。
　　他宁可让其他玩家们互相吵吵，自己在旁边等一个结果，也不乐意自己出面参与任何讨论。
　　但是在方时清看来，人家确实是个好人，也很会为别人考虑——这就够了，游戏世界是很单纯的，不需要那么多人类社会的复杂规则。
　　肖锋镝闻言对他微微笑了笑：“我也觉得你挺好的。”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路人都在忙着回家，再在街上滞留的话，恐怕赶不及在入夜前回去。方时清觉得没有时间多做解释，便想和对方约定明天再说，肖锋镝却不同意。
　　肖锋镝认为，这些不合游戏常规的细节表现，很可能是某个新副本的预兆。在这种时候，落单很可能是危险的——就像上个副本开启前的他一样。
　　不得不说，人家的顾虑其实很有道理。两人协商了一会儿，最后竟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今天晚上干脆别回去了，直接去酒吧通个宵。在NPC多的地方，危险就不那么容易发生了。
　　——当然，是两人一起。


第106章 节日前夕
　　隔了两个礼拜之后, 方时清再次踏入了这家酒吧。
　　这里的环境几乎毫无变化。店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 吧台前的调酒师忙碌着, 周围的客人大都无聊地独坐在一边，只偶尔进行简短的交谈, 整体氛围比起饮酒作乐，更适合睡觉。
　　顾晋泓今天也雷打不动地在店里打工，他穿着一身服务生的制服, 见到他们的时候有点惊讶。
　　“你们怎么来了？”
　　“唔, 今天不太方便回去。”方时清含糊道。
　　顾晋泓在工作中，现在客人们刚入场不久，正是最忙碌的时候, 他也没空听人详细解释，很快就走开了。
　　肖锋镝直接在吧台旁边坐了下来, 开口和调酒师交谈。
　　“你今天还是喝可乐？”他侧头问方时清。
　　上次到这里来的时候，方时清是男人里唯一一个和女孩子们一起喝饮料的。
　　看来这一点给大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啊, 他苦笑道：“不, 我也不能总喝可乐……这次就换成七喜吧。”
　　肖锋镝笑了笑，跟他一起点了完全不含酒精的饮品。
　　调酒师没有露出任何嫌弃或者意外地表情，只是平静地给他们准备着饮料, 就像一台稳定运行的机器一样。
　　方时清忍不住偷偷打量着他。
　　大佬说，这位调酒师也曾经是人类……然而, 现在他真正的意识被抹消, 基础数据则是被用来重构成了眼前的NPC。
　　他看上去就像个内敛而腼腆的普通人, 和任何一个NPC没有两样, 对眼前的世界没有任何质疑，只是专注着眼前的生活和工作。
　　在端上饮料的时候，肖锋镝和他打了个招呼，随口聊了几句。
　　调酒师还记得他们，被问及的时候倒也不避讳，而是平平板板地讲述着自己的日常：工作，休息，和客人聊天，谈了个女朋友是本地人，两人未必有多深的爱情，但条件算得上合适。
　　问及他的家人，他说都在外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家看看，他只是茫然摇了摇头，说不回去，理由则说不出来。
　　是“说不出来”，而不是“不愿意说”。可以感觉到他自己也不知道自身行为背后的原因，而且完全没有去思考。
　　这里的NPC，是没有“认识外界”和“获取新知识”的能力的。最开始游戏系统给他们录入了多少信息，就只能维持着多少信息。
　　方时清心里感慨万千。
　　——他也曾经差一点就变成这样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稍微生出一点后怕来。
　　这样的生活，自己真的想要吗——这种失去人格、仅仅按照规定好的套路，在有如箱庭的游戏世界中的生活？
　　他觉得这种后怕的心理很卑劣，因为这是建立在别人的失败以及自己的存活上的，一种幸存者的庆幸心理。
　　但是这一刻，它却是真实存在的。
　　他很想握住肖锋镝的手，用尽全部真心去感谢这个愿意冒着危险去拉他一把的恩人。
　　能认识肖锋镝，是他所能想到的，自己经历过最好的事之一；也正是这件事，让他觉得，或许自己也还是能够好好活下去的，既然有人希望这样的话。
　　“好喝吗？”肖锋镝忽然转过头来问道。
　　调酒师已经去忙别的工作了，吧台的这个位置只剩下他们两个。
　　“……好喝。”他诚实地回答。
　　“那就多喝点。游戏里的饮料不伤身体，可以多喝。”
　　对方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酒吧里光线暗淡，看不太清彼此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柔和，就像说出“我想对你好点儿”那时候一样。
　　方时清有点羞耻，觉得那完全就是哄小孩儿的语气，还是极其宠溺近乎无底线的那种——然而他毕竟是成年人了，就算现实里没怎么尝过，对这种东西的喜好总不会像孩子似的止不住。
　　眼看顾晋泓忙完一波工作，抽空回到他们这边，他便顺手把杯子推开，开始跟顾晋泓简单说明他们来这里的原因。
　　“——黑色长发的年轻女孩。”顾晋泓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伸手在脑袋两边比划了一下，“黑色长发，是那种非常像动画人物的发型吗？”
　　“对对对，标准黑长直。怎么，你见到过？”
　　“我不确定是不是你说的那个，”顾晋泓说，“不过，前几天上台唱歌的时候，我的确见过这么一个女孩子——她看上去，的确像个人偶。”
　　他在那种条件下不可能注意得到她关节处有没有接缝，但还是留意到了那女孩的异常。
　　他自认自己的演唱颇有煽动性，能将几乎所有观众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与他一起欢呼和沉迷。但那女孩只是站在一隅，脸带难以捉摸的微笑，静静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就像一件被安置在那里的艺术品一样。
　　而每次唱完歌之后，他便看不见那女孩了，还以为她是去了楼上休息。
　　“那今晚她来了吗？”
　　“今天我不唱歌，”顾晋泓摇头，“后天唱，你们要来吗？”
　　“嗯，”肖锋镝插话道，“我自己过来，你就别跟来了。”后一句是对方时清说的。
　　方时清张了张嘴没说话，倒是顾晋泓奇道：“为什么？那个女孩子看上去并不危险，没必要让人避开吧。”
　　“危不危险需要调查后才知道。”
　　“对了，”方时清想起来，“其实今天下午我又看见她了，就在快递点外面。”
　　他把下午的事简单一说，肖锋镝皱眉道：“那个人偶，你就那么让他还回去了？应该先拿给我看看的。”
　　“……对不起，我忘了。”方时清尴尬地道歉，他是真的完全忘了，“不过，其实我那也有个差不多的木头小人，是同一个NPC送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种东西……明天我拿给你？”
　　“——你那里也有？”这回肖锋镝直接站了起来，“怎么不跟我说？”
　　“……对不起，”方时清越发尴尬，“之前没来得及说。对不起，大佬，下次我一定早早跟你说。”
　　顾晋泓倚在吧台上，安安稳稳地观察着他们的互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肖锋镝思索了片刻，突然问：“那个黑头发的女孩子，每次出现的时候都在什么位置？”
　　顾晋泓回过神来，带他们到了歌台前的一个角落。
　　那确实只是酒吧里普通的一隅，没见有什么特别的。
　　肖锋镝却弯下腰，开始在周围仔细地寻找着什么，很快便在距离那里数步外的座椅缝隙里，抽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东西。
　　——是个木头制作的女性人偶。
　　“……”
　　方时清与顾晋泓面面相觑，各自有点吃惊，却隐约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从肖锋镝手里接过人偶，打开手电筒对着照了照：“对，它和我见过的别的娃娃长得一样，肯定也是王木匠做的。”
　　这个人偶是王木匠留在这里的吗？
　　“嗯，”肖锋镝看着人偶，“这下我就大概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是一座替身。”
　　“……啊？”
　　之后顾晋泓很快又被客人叫走了。两人重新坐回吧台前面，继续一边喝续杯的饮料，一边解释着有关人偶的事。
　　说到“替身”这个词，最先浮现在方时清脑中的，就是“替身娃娃”。这是一种游戏里常见的道具，效果通常为抵消角色的一次死亡。
　　不过这里显然并不是这个意思。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可用来替换的身体’。”肖锋镝轻轻晃动着杯子，低头看着气泡上浮，“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方时清顿时想起了玄幻小说中的常见场景：某某BOSS被主角击毁肉身，灵魂却成功遁逃回自己的老窝，找出自己之前用别的材料做好的备用身体，二度灵肉合一，再与主角大战三百章节……
　　“对，你想的没错。”对此肖锋镝竟然没有否定，“有些能力特殊的妖怪可以将自己的精神从肉身里剥离出来，临时放入提前准备的空躯壳里——这种空躯壳，就是‘替身’。”
　　“替身”的主人，可以随时在不同替身之间切换意识，有如网络管理员可以随时连入网络中的不同电脑一样——就像神明可以随时将意识降临在自己的雕塑上一般。
　　“也就是说，”方时清也明白了，“假设这些木头娃娃都是某个怪物的替身，那它只要多准备几个娃娃搁在镇上的不同位置，就可以通过切换身体而随时到达镇上任何一个地方？”
　　“对。”肖锋镝点头，“没猜错的话，你第一次碰到它的那条路旁，恐怕也藏着同样的人偶。明天我去把它找出来，对了，在那之前我先跟你回去一趟，你得把你收到的人偶也交给我。”
　　他三言两语就把明天的计划安排得清楚。现在人偶的用处已经被发现了，但最大的疑问依旧摆在那里。
　　“这么说来，这些替身的主人——那个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妖怪，是谁……？”
　　会是王木匠吗？但他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NPC啊？
　　“不知道。反正它肯定还会再来的，等到时候再说吧。”
　　*
　　当晚他们依旧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过夜，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方时清发现自己身上搭着肖锋镝的外套。
　　这两天来被各种“只是想对你好点儿”的操作连番轰炸，他已经有点麻木了。
　　肖锋镝本人并不在旁边，他把人家的外套挂在臂弯里，死神的时候发现顾晋泓正等在对面，以相当特别的眼神打量着他。
　　“……”方时清看了自己一圈，“我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顾晋泓看着他手里的外套，没说什么。
　　等他收拾收拾出门，肖锋镝已经去了一趟图书馆回来了，手里又多出了个木头人偶，上面还沾着泥土。
　　“从某棵行道树下面挖出来的。”他把人偶给方时清看了一下，再自然不过地从他手里把外衣接过来披上，“走吧，回你的农场去。”
　　方时清和顾晋泓道了再见，苦笑着跟上他的步子：“那个，大佬，其实酒吧里一点都不冷，你不用……”
　　他指了指那件衣服。
　　“不冷吗？”肖锋镝看着他，“但是你半夜的时候都快缩成一团了。”
　　“……”
　　那只是因为睡姿问题。
　　方时清现实里身体不好，睡姿是专门矫正过的，通常可以维持整晚都平躺着不压心脏；但一旦侧躺着，他就会不自觉地缩起四肢，双手抱住肩膀。把自己蜷成尽量小一团——从心理学上，这是一个人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但这话又不能明着说。见他无言以对，肖锋镝还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安慰似的说道：“没关系，我晚上完全不冷。”
　　“……好吧，总之昨晚多谢你了。”
　　回到农场，方时清带着肖锋镝走向自己的小屋，意外地发现门上夹了一张通知单。
　　“这是……什么东西？”
　　方时清将那张纸取下来，打开看了一眼
　　“哦，那个我也收到了。”肖锋镝一眼认了出来，他刚刚在图书馆门口捡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是节日安排。”
　　这应该是镇长或者其他工作人员昨天送来的，本应发到他们手里，但昨天下午两人都不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节日？什么节日，春天还有什么特别的节日吗？该不会……”
　　方时清在通知单里寻找着关键字，考虑到上次的“植树节”，他对这游戏的节日设计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果不其然。
　　“是端午节。”肖锋镝说。
　　※※※※※※※※※※※※※※※※※※※※
　　大家过年好……！！！
　　新的一年里，希望大家都能开心健康！
　　作者这几天回老家啦，做什么都不太方便，等回去之后会发红包或者加更的！


第107章 同床不共枕
　　端午节？
　　……纪念屈原的那个端午节？吃粽子赛龙舟的那个端午节？
　　肖锋镝拿到了木偶之后便暂时离开了。走之前叫方时清今天尽量不要四处乱走, 忙完了就到图书馆去, 如果路上再碰见那个人偶, 只当没看见，不要和她搭话就行。
　　方时清照常投喂动物们, 之后就坐在台阶上，把那张通知单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上面写得其实非常简单，大意是：
　　一年一度的端午节即将来临, 届时在中心广场一带将有相关活动, 有时间的话可以来看看。
　　具体时间是1月——不，准确说来，是“春月”的倒数第二天。
　　为什么会是端午节？
　　风月镇又没有河，完全没有赛龙舟的条件, 还能搞什么活动？……难道要请玩家和NPC比赛包粽子？
　　他还没回过神, 手中通知单的一角突然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向后大力一拽。他下意识地手上抓紧, 只听刺啦一声, 那张纸竟然被扯掉了一角, 露出后面小羊羔无辜的眼神——
　　那只羊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他旁边，大概是觉得他里的东西白白的很好吃，竟然上嘴就咬。
　　只听说过山羊爱乱吃东西，绵羊也是这样吗？！
　　方时清憋着气说道：“抖抖, 这东西不能吃。”同时试图从羊嘴里把碎片抢回来。
　　然而羊羔睁着懵懂的大眼睛, 愣是嚼都不嚼就把纸片咽了。
　　“——啊啊啊我都说了不能吃！”他当即抓狂, 直接抓着羊羔提起来, 这张纸本身倒没什么稀罕的，问题是羊羔能不能吃纸啊？吃了会不会生病拉肚子啊？！
　　羊羔被拎在半空中，大概是感觉到方时清身上气势不对，它立刻又开始抖抖索索，一边抖还一边往他手上蹭，十足讨好的模样。
　　“……”羔羊的绒毛缠在手上，他越发憋闷，“撒娇没用！快吐出来！”
　　方时清生怕小东西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导致什么肠胃病，因此不敢出门走远，只好一边整理东西、翻看技能书，一边一直盯着它。
　　直到下午，发现羊羔还是活蹦乱跳的，他才收拾收拾出门。
　　等到了图书馆，肖锋镝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在门口等着。方时清很少看到他站在门口，一时有点不安：是不是他拖得太晚，又让人家担心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事，不晚，”肖锋镝简短地答道，往图书馆里面走，“这个时间正合适。”
　　“？”合适什么？
　　肖锋镝带他回到休息室，三花猫从走廊里追过来，喵喵叫着往方时清旁边凑，被大佬揪住后脖子扔了出去，关在外面。
　　只见长桌上铺开了一卷长长的卷轴，上面用墨色绘制着复杂的图案，在卷轴上的不同位置上，放置五六个长得差不多的木头娃娃，都用大头钉固定在躯干两侧。
　　算起来人偶的数量好像变多了。肖锋镝昨晚从酒吧捡到一个，从行道树下面挖出来一个，从方时清那里拿了一个，一共只有三个，这里却有这么多——大概是他又从别处找到了同样的东西？
　　“我试着反向定位这些替身的主人，但是失败了。”
　　肖锋镝随手把卷轴收起来，看来这就是他用来“反向定位”的阵法了，“阵法反馈的结果是，可知范围里并不存在目标。”
　　“不过你也暂时用不着担心，”他顺便踢开旁边的椅子，让方时清坐下，“我仔细看过了，那并不是什么很凶的东西，危险性不太大。”
　　“呃，我其实不担心。”方时清愣愣道，“就是觉得有点瘆得慌，毕竟咱们以前没见过白天出门的鬼……”
　　“那不是鬼，而是妖怪或者精怪，它们都不怕太阳。”
　　“不是，重点不是太阳，咱们的公告上不是打一开始就写着的吗？入夜后关好门窗不得外出，否则可能有危险，它可没说白天也有怪物啊。”
　　方时清总觉得，大佬可能不擅长用游戏玩家的方式来进行思考，因此多想要多提醒他一些。
　　他琢磨着怎样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除非这次这个人偶，是独立于规则之外的特殊怪……”
　　“嗯，你说得对，”肖锋镝秒点头，像是早猜到他会这么说似的，“在找到那只人偶的真身之前，危机都不能解除，所以——”
　　他看着方时清说，“你最近，就先住在图书馆吧。”
　　“……啊？”
　　*
　　肖锋镝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他，目光一派镇定：“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因为他刚刚在走神思考，所以没太听清楚。
　　大佬刚刚说了什么？说起来他真的说话了吗？方时清看着对方平淡的脸色，忍不住自我怀疑起来。
　　大佬是说，让他住在……哪？
　　“什——”
　　没等问出口，对方就答道：“因为这里是整个镇上最安全的地方，我以前说过的吧？碰到任何危险的时候，都推荐你们来这边躲一躲。你不想来也没关系，这只是一个建议。”
　　“……”
　　不是，你抢答得也太快了吧。
　　“哦，你是说让我到图书馆这边住吗，”方时清抓了抓后脑勺，“好的，不过大佬你这边没有多余的被子枕头吧？那我得先回去一趟，把铺盖取过——”
　　“……你答应了？”
　　肖锋镝之前一直维持得很好的表情，这下反而裂了开来。
　　——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答应下来了？
　　“是啊，”方时清疑惑，“有什么问题吗？……呃。”
　　他一下子想到，人家大佬说不定只是和他客气一下。结果他就这么顺口应了下来，现在该不会搞得大佬左右为难了吧？
　　“那还是算了，其实我就是随口一说——”
　　“不，没问题，什么问题都没有。你尽快搬来，”肖锋镝立刻改口，“越快越好，天就要黑了。”
　　“……”
　　方时清懵逼。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不过，听大佬的话总是没错的。
　　说做就做，他当即站起身，打算回去取东西。临出门前，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对了，用把其他人也叫来一起住吗？”
　　赵竣和顾晋泓也见过那个木头娃娃，也可能有危险。
　　“暂时不用，他们都没和它说过话吧，”肖锋镝说，“妖类想要迷惑人类，通常得先利用言语动摇人心。”
　　用更通俗的方式讲，这个过程叫做“下咒”。
　　类似的内容方时清在小说里看到过，所以倒也不难理解。
　　天色确实不早了。他抓紧时间又跑了一趟，把被子收进道具栏装了过来，临出门的时候没忘记把在外头乱跑的羊羔关回工具间里头。
　　再回到图书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肖锋镝直接把他带到平时自己起居的房间门口，让他晚上睡在这边。
　　这令方时清很有几分受宠若惊。
　　他一直感觉肖锋镝是个很注意个人隐私的人，虽然图书馆上下大多数时候都开着门，但他睡觉的屋子却始终都是房门禁闭，不要说允许别人出入了，连看都没让谁看见过。
　　但是，在亲眼见到对方的住处之后，这种情绪顿时转换为了不好意思——
　　这是一间非常狭窄的小偏间，大概只有他农场小屋的四分之一，仅能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床头柜。
　　肖锋镝的私人用品非常少，重要的道具大都收在休息室里，游戏里也没什么替换衣物可言，所以这房间还真就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大佬，我睡这的话你睡哪？”
　　“我去休息室那边。”
　　肖锋镝把房间里原有的被子卷起来，正打算拿出去。
　　休息室？休息室那边没有床，他要么是将椅子拼一拼用来躺下，要么是借用桌板，不管哪种都听上去就很不舒服。
　　怎么能让本来的主人做这种事呢！方时清立刻堵住门口，不让对方把被子拿出去：“不不不，还是算了，这是你的房间，还是你自己住。我随便找地方睡就行——”
　　对方深深看了他一眼，伸手抓住他的脖领子，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直接把人提到了另一边。
　　“我觉得不行，”肖锋镝淡淡笑了笑说，“你晚上好好休息吧。”
　　“……”
　　方时清欲哭无泪。眼看人家马上就要出门，他不得不拖住对方的袖子，提出了个折中方案。
　　“……那就一起睡吧，一起睡，行吗？”
　　反正之前又不是没有挤过一张床，再怎么说也比让人家去睡桌板强。
　　害怕对方继续拒绝，他坚决说道：“如果你无论如何不同意，那我就在这屋子里打地铺。”反正他不可能大着脸霸占别人的床铺的，要么一起睡，要么都别睡。
　　这房间里的床板看上去不太规则，比他小屋里1.2米的标准尺寸要宽一点，但并没有到双人床的宽度。
　　肖锋镝看看他，又看看床，露出似笑非笑的微妙神色。
　　“行。”他说。
　　*
　　直到入夜之后，躺到床上后，方时清才意识到，自己仓促之下的提案有多坑。
　　上一次固然已经挤一起睡过了，可是那次情况特殊，肖锋镝沾床就着，感觉和在床上放了个人形雕塑也没有区别。而这次……
　　两人都是清醒的。
　　两人并肩在狭窄的床铺上躺着。
　　中间的距离不过两三寸。
　　黑暗之中，能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和被褥摩擦的细微声音，甚至能体会到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肩膀散发出的体温。
　　“……”
　　“……”
　　这——
　　也太尴尬了吧？！啊？！！
　　方时清觉得简直要不能呼吸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纯种傻.逼。
　　肖锋镝刚刚关掉了床头壁灯，在床的外侧躺下，同样很沉默。他不由得想，大概大佬也同样很尴尬，并且正在心里疯狂辱骂提出这个“折中方法”的自己。
　　“那个……”
　　他努力控制着不让声音发抖。因为尴尬，所以他想尽量找点话说。
　　“大佬，你觉得，我需要在……图书馆这边，住几天？”
　　话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说法太奇怪了，显得好像他很嫌弃住图书馆、迫不及待想搬回去似的。实际上他是得到保护的一方，哪有资格嫌弃人家啊？大佬嫌弃他还差不多。
　　片刻之后，身边的黑暗中传来对方的回答：“不用很久。到端午节就差不多了。”
　　声音很平和，听上去不像受到冒犯的样子。
　　“哦……”方时清不敢多问。
　　肖锋镝却主动解释道：“你知道吗，端午节又被称为‘女儿节’。”
　　“女儿节不是三月初三吗？”
　　方时清听说过这个节日，之前他玩的手游出过女儿节的活动。但时间似乎对不上。
　　“也有是在五月初五的说法。而且，这游戏里既没有三月也没有五月；这里只有‘春月’。”
　　也就是说，即使这里把两个全然不同的节日合二为一，也并不奇怪。
　　“而‘女儿节’，在海对面的那个国家还有个别称，叫做——”
　　“人偶节。”
　　※※※※※※※※※※※※※※※※※※※※
　　说到“下咒”，作者对“咒”这个词最初的概念是来自《阴阳师》的小说。
　　我很喜欢《阴阳师》的小说和电影，安利给大家！
　　另外说一下，日本人偶节（女儿节）的雏人形是纸扎的，并不像这篇文里一样是木头小人（）


第108章 入梦
　　端午, 五月五, 三月三, 女儿节，人偶节——
　　这个联系方式或许有些牵强, 但正因如此，在肖锋镝说出“人偶节”三个字的时候，方时清陡然觉得后脖子一阵冰凉。
　　这种仿佛是“巧合”的东西, 却令人格外细思恐极。
　　他下意识地伸手, 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手指碰到对方的时候，肖锋镝手臂绷紧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放松下来，慢慢向上摸索着, 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这本应是个有点越界了的动作, 但是因为双方躺在同一张床上，这种程度的亲近竟然就显得自然而然了。
　　“总之我认为, 等到那天, 事情就都清楚了。在那之前, 你就先在图书馆里将就一下吧。”
　　“哦……不对，不将就不将就，”方时清迟钝地答应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挺高兴的。”
　　方时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以他有限的社交经验, 也就只够应付应付思维模式简单的NPC, 一碰上与人打交道的场合就抓瞎。
　　黑暗中，对方侧过身来，用另一只手盖在他的眼睛上。
　　“睡吧，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方时清突然想起来：“对了，大佬，你有时间的时候，能去我那边帮忙在畜舍上做个阵法吗？”
　　“……”肖锋镝有点无奈，“行，明天就去，明早我跟你一起过去。好了，别说了。赶快睡吧。”
　　方时清应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
　　说了这么一阵话之后，之前的尴尬感果然淡了很多。他渐渐习惯了身边来自别人的体温和气息，并且在这种环境下，获得了一种特殊的安全感。
　　人在安全而温暖的环境下，很容易昏昏欲睡。
　　又过了一会儿，肖锋镝开口道：“过两天你带我去见一见那个王木匠吧，我想看看他的人偶。”
　　“嗯……”方时清已经快要睡着了，他迷迷糊糊地抓住对方的手，往下一拽，“大佬你也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
　　他本来想把搭在眼前的手掌推开，却因为力道不足，动到一半就停了，莫名地变成了个抓着对方的胳膊搭在自己身上的姿势，就这么睡了过去。
　　肖锋镝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已经睡熟之后，便小心地把两边手臂都抽了出来，卷起自己的被子，静悄悄地开门出去了。
　　*
　　方时清做了个梦。
　　梦的前半截是模糊的，他只觉得好像回到了中学时代，坐在几十人的教室里，面前摆着一大摞课本和习题集，听着讲台上的老师大段训话。
　　自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最靠近后门的角落里。和现实里的情况一样。
　　当时他三天两头就得跑医院，有时从医院回来，正赶上上课的时候，就直接从后门进来。于是班主任将他安排在这个位置上，不至于打扰到别的同学听讲。
　　别人按周调座位，只有他雷打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转头打量着旁边的同学们，周围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雾气，看不出是不是熟悉的脸孔。
　　这时后门忽然进来了一个没穿校服的女孩子，径直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转学生吗？
　　他惊讶地看着那女孩，那女孩也扭头看着他。
　　——从这里开始，原本模糊的世界，突然清晰了起来。
　　那名少女穿着素雅的裙子，头发也并没有按学校规定的扎起来，而是披散着，就像动画里走下来的女主角。她的相貌很漂亮，白皙的脸颊毫无瑕疵，精致到比起人类更像艺术品的地步。
　　梦里的方时清总觉得她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女孩子凝视了他片刻，露出一个令人心旌神摇的笑容，徐徐开口。
　　“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摇了摇头。女孩子微微垂下眼帘，笑容反而更加甜蜜了。
　　她突然一俯身，整个人都向他贴了过来，微微仰起头，像是想用她朱红色的嘴唇触碰他一般——
　　方时清一下子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他猛地向后退去，后脑勺重重撞在墙上。痛感迟钝地传来，面前的一切如同烟雾一般消散，一道清脆的提示音穿透烟雾传来：
　　“您的健康值下降1点。”
　　他愣愣地翻身坐起来，意识到自己正独自待在肖锋镝的卧室里，肖锋镝的床上。
　　这张床是贴墙放置的，他本来就睡在里侧，刚刚在梦里向后一躲，后脑勺磕到的却是真墙。
　　身边空荡荡的，本来应该睡在旁边的房间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身离开了，床头整齐地放着叠好的被子。
　　他在原处僵了一会儿，有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
　　房门打开，肖锋镝走了进来：“醒了？醒了就起来吧，我送你回去。”
　　他看上去很清醒，似乎早就起了。
　　方时清的反应还是很迟钝，隔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点了点头。
　　“……怎么了，”肖锋镝坐在旁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做噩梦了吗？”
　　“算是吧，”方时清其实正在努力回忆梦里的内容，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我好像梦到了高中……还有一个姑娘……”
　　随着梦醒，梦中的一切都在飞速消散，他已经想不太起来具体的内容了。
　　肖锋镝皱眉，片刻后没忍住问道：“梦到高中时候的女朋友了？”
　　他的话语里难得地带出了点酸味，但方时清没有留意。
　　“大佬你就别挤兑我了，我这种人哪来的女朋友……啊！！”他突然大叫一声，一把抓住肖锋镝，“没错！我想起来了！梦里的女孩子和那个人偶长得一模一样，她还想亲我——”
　　肖锋镝蓦然站了起来，脸色很吓人：“你梦到了那个人偶？”
　　“对，难道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大佬？”
　　他这才留意到对方的表情，不由吓了一跳，不安道：“这、很严重吗？”
　　肖锋镝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道：“不，但是……算了，你先起来吧。具体的路上再说。”
　　今天依旧是肖锋镝的工作日，他打算在上班时间之前去把答应给清凉农场的阵法补完，因此得赶时间。
　　这几天晚上都得在图书馆这边过，方时清便直接把被子留在了这里。
　　两人离开了图书馆，临走时三花猫表现得非常不舍，一直在方时清旁边蹭来蹭去——它的饲主显然不许宠物上床，昨晚一直把它关在卧室外头。不过方时清现在心里有事，也没心情多多撸猫。
　　路上肖锋镝一直沉默着，似乎在走神。直到方时清追问时才不得不开口说道：“有一类妖怪是没有直接攻击力的。它们没有尖锐爪牙和发达的肌肉，但却拥有特殊的能力，能够直接蛊惑人心，令人类自发地成为它们的猎物。这次我们碰上的，多半就是这种。”
　　“嗯，我能理解。”
　　方时清心想，拿游戏类比一下的话，普通怪物就是输出型，这种怪物则是控制型呗。
　　“它们俘获猎物的手段，无非就是那几步。下咒，入梦，气息交.融，肉.体.交.合，”肖锋镝说到这里看了他一眼，“现在已经发展到了第二步，看来你的确被盯上了。”
　　“……”
　　怪不得大佬刚刚不太愿意跟他解释，这都什么事啊……方时清羞耻得不行，感觉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只能默默把头扭向另一边。
　　“那……这、这个，之后应该怎么办呢？”
　　“我今天回去重新加固图书馆的阵法，晚上再看看情况。”肖锋镝这样说道。
　　回到农场，一切倒是都很顺利。
　　肖锋镝早就准备好了要用的朱砂，花了半个小时就在屋顶上画完了图案，最后用房屋的主人——也就是方时清的血抹到阵眼上，阵法成立，现在这间用于饲养动物的畜舍也成了不畏僵尸鬼怪的特殊阵地了。
　　方时清动手把羊羔抱进了新居。
　　这两天下来，这只羊已经长大了一圈。按照游戏里的生长速率来看，一只羊大概需要两个季度才能成年，不过在第一个季度过完的时候就可以产毛了，也就是说，等春月过完，抖抖身上的毛就可以开薅了。
　　他把饲料添进食槽，就想转头出去，没想到羊羔一口咬住了他的裤子，不管他怎么抢都不松口，似乎很不想被独自一只留在陌生的地方似的。
　　直到等在外面的肖锋镝等到不耐烦，干脆自己进来为止，一人一羊仍旧在进行没完没了的拉锯战。
　　“对不起啊，大佬，”方时清一边拽着自己的裤子，一边艰难喊道，“我暂时脱不开身，没法送你走了——下午我会过去找你的！”
　　“……”
　　肖锋镝抓住羊羔，直接掰开它的下巴，把方时清解救了出来。
　　在他怀里那只羊羔抖得就跟风中残叶一样，然而抖着抖着，突然一侧头就一口咬住了他的衣袖，连拉带拽地往另一头跳。
　　方时清连忙抓着它往回拖：“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抖抖！快松开，衣服不能吃！”
　　肖锋镝嫌麻烦，直接拿小刀割断了袖子。方时清和羊羔一起向后摔倒，随即一声惨叫：“啊！！那个不能吃！给我吐出来！”
　　——“你怎么想到要养羊？”等安静下来之后，肖锋镝问。
　　“这是个意外……”方时清生无可恋地撸着羊羔的细毛，“我后悔了，它真的太难搞了。只有看上去可爱，带起来真的太困难，仿佛没有脑子……大佬？”他诧异地发现，对方竟然在微微笑着。
　　“其实，”肖锋镝看着他，“你和它还挺像的。”
　　“……啊？？”
　　——他是指自己和这羊一样傻吗？一样没脑子、不好带，而且还就知道吃？方时清顿时郁闷得不行。
　　“不是，我在夸你，”肖锋镝推开门，“绵羊挺好的，以后可以多养几只。我先回去了，你下午早点过来，我等你。”
　　※※※※※※※※※※※※※※※※※※※※
　　肖哥其实是想夸他可爱
　　虽然夸奖的方式拐弯抹角了一点（）


第109章 端午节
　　下午方时清就去了图书馆, 晚上还是睡在肖锋镝的房间里。
　　有过昨晚的经历之后, 今天便算得上是轻车熟路了, 不至于再对床上另一个人的存在感感到尴尬。
　　然而在知道昨晚梦境的意义之后，今天他对入睡多少心生了些畏惧, 躺下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愣是没能睡着。
　　因为不想打扰到人家的休息，他克制着不让自己频繁地移动和翻身, 但没过一会儿, 肖锋镝还是有所察觉。
　　“——睡不着吗？”
　　“唔……”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吵到你了？抱歉，我尽快睡。”
　　肖锋镝似乎轻声叹了口气。
　　片刻之后，他突然翻身过来, 伸手揽住方时清的肩膀带进怀里。
　　“没事, 别怕。睡吧。”
　　反应过来之后，方时清发现, 自己的脑袋已经抵到了人家胸口——
　　他先是感到有些怪异, 不管怎么说, “搂抱”对于正常人来说，都是个非常出格的动作。然而随即他便意识到，对方抱着他的姿势毫无冒犯意味；手掌规规矩矩地贴在肩头，没有任何上下移动的意思。
　　别说两人是同性, 即使是异性, 这个动作也只是安慰性质, 算不上有多过界。
　　与之相对应的, 来自于对方身上的温暖和安全感，正经由贴在一起的位置源源不断地传递而来。
　　——这是一个用意很纯粹的拥抱。
　　“睡吧。”肖锋镝用下颏蹭了蹭他的头顶，又说。
　　这感觉意外地舒适。
　　他感到轻微的羞耻，却被这种舒适所迷惑，并没有进行过多的抵抗，而是干脆就这样，放任自己的意识向黑暗中沉没而去。
　　在陷入梦境之前，他胡思乱想道，不知道大佬有没有女朋友——如果将来有的话，她一定特别幸福。
　　能被这样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照顾着、拥抱着的话，一定……特别幸福。简直是“幸福”一词的具现化和完成体。
　　今晚的梦比昨天的更加模糊。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道幽静的小径正中间，旁边长满了桃花树，路边还有两排长椅。
　　这里他认得，是他高中后面的一片小花园，平时谈情说爱的小情侣和高声背单词的学霸都爱来，但像他这种人就很少来了。……尤其是他还有点花粉过敏。
　　但此时此刻，他就站在这里。
　　“你来啦。”身后传来少女柔细的声音。
　　……少女？他迟钝地想道，自己中学时代有什么交好的女同学吗？交好到能私下约见的那种。
　　方时清回过身，对面女孩子的脸孔同样是朦胧的，只能隐约看到一头黑亮的长发。
　　“你不记得我了吗？”她问。
　　这句话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见他一直没有反应，女孩忽然倾身向前，一下子贴进他怀里，伸手想要搭上他的胸口。
　　方时清下意识地往后一跳，她的动作却更快，像一条灵活的蛇一般，直接凑到了他跟前。
　　双方距离非常近，只要她一仰头，两人的嘴唇就要碰到一起了——
　　然而就在女孩的手碰到他身上的那一刻，她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慌忙向后退去。
　　方时清定睛一看，只见她手掌上冒出缕缕青烟，就像被火炭灼烧了一样。
　　女孩举着受伤的双手，抬头看着他。她的面容还是像隔着云雾一般，眼睛里的怨念却有如实质：“有人不想让你跟我走，他是谁？”
　　“……”方时清有点想说话，却忍住了。
　　“你想到我这里来吗？”她歪了歪头，又说道，“到我这里来吧，我喜欢你，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你以前人生里，缺失的所有美好的东西——初恋，朋友，亲人；尊重，肯定，祝福，爱……这些我都能给你。到我这里来吧，我会给你全新的人生。”
　　少女的声音仿佛塞壬一般甜美，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不得不说，有那么一瞬间方时清有点意动；但就在他有所犹疑的那一刻，肩头忽然多出了特殊的重量和热度。
　　有人——有什么人，展臂抱住了他。
　　面前的一切如水雾般消散，方时清一下子睁开眼睛。
　　他还是躺在床上，维持着和睡前一样的姿势靠在肖锋镝怀里。
　　头顶传来均匀的气息，肖锋镝还在睡着，手臂却依旧牢牢按着他肩膀，用一个保护的姿态把他搂在怀里。
　　方时清稍稍动了动，看了眼窗户，然后讶然发现现在竟然是半夜；这还是他自打进游戏以来，第一次没有一觉睡到大天亮。
　　醒来之后，梦里的画面便如镜花水月般飞快消散了。
　　他隐约察觉到，肖锋镝抱着他入睡的举动恐怕是故意为之的。或许，正是对方的怀抱保证了自己的安全——换句话说，自己又被大佬救了一命。
　　这么说来，他还真是又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不得不抱着个男的睡觉，这滋味肯定不好受。
　　睡意很快又泛了上来，没过一会儿，他又靠在肖锋镝身上睡着了。
　　这一次酣眠无梦，双眼一闭，再睁开时就到了清晨时候。肖锋镝已经起身，正坐在旁边看着他。
　　“昨晚怎么样，又做梦了吗？”
　　“好像梦了，不过什么事都没有。”
　　方时清把尚且记得的梦中情况一说，肖锋镝似乎感到满意，点点头说道：“看来这种布置有效果，今晚就继续这么做吧。”
　　——就这样。
　　从这天开始，直到“春”月的倒数第二天——也就是端午节前一天为止，肖锋镝每晚都贡献出了自己的怀抱，换他一夜安生。
　　梦里的那个女孩越来越模糊不清，到最后连声音都听不见了，似乎是被隔绝在了他的意识外面。
　　*
　　“端午节”当天上午，方时清按照之前通知的时间，来到了中心广场上。肖锋镝今天休息，因此直接跟他一起来了。
　　现在时间尚早，然而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目不少的人群。广场前方，是一溜拼起来的长条桌子，桌上摆着若干大号托盘，盘子里摞满了……
　　粽子。
　　桌后站着两人，是杂货店店长大叔，和张玉……也可能是张羽，他们正在埋头往盘子上码粽子。
　　“呀！”
　　桌后的少年无意中一抬头看到了他们，当即掩口低呼，随即眼神就像粘到肖锋镝身上似的撕不下来了，片刻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时清哥哥，还有锋——”被肖锋镝冷眼相对之后她果断改口，“肖哥哥，你们来啦。”
　　“……”看这架势，应该是张羽。
　　方时清只觉得后脖子一阵发凉。
　　“谢谢你上次救我，”张羽含羞带怯地隔着桌子伸手，好像是想去拉肖锋镝的袖子，却被后者果断躲开了，“我的谢礼，你收到了吗？”
　　肖锋镝看了她一眼，她立刻羞答答地低下头：“你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你没按照约好的来，”肖锋镝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在发给我的消息里，投机取巧地把关键信息隐藏了。”
　　张羽眨了眨眼，嘟嘴卖萌：“哎呀，你在说什么呢？小羽听不明白这么复杂的事的啦。”
　　“……”方时清觉得肖锋镝下一秒就要掀桌子了，不得不插话问道，“你们在这边是要做什么，卖粽子吗？”
　　“——当然是来开办一年一度的端午节特别活动了！”
　　回答的却是刚刚才过来的店长大叔，他将一块木板翻过来，搭到桌子前面。
　　上面赫然写着：
　　“张氏杂货店端午节特惠活动！各式粽子 30元/只，每人限购1只，女性顾客更有神秘好礼赠送！”
　　“30块钱一……”
　　话还没说完，方时清就被肖锋镝拉向一边。与此同时，人群轰然炸开，大批NPC涌向桌前，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给我一个！”“我要蛋黄粽子，哪边是蛋黄的？”“我要有蜜枣的——”
　　npc们的喊声混成一团，其中夹杂着女性和幼童的尖叫，人流在桌前挤挤挨挨，眼看着就要造成踩踏事故了。
　　“不要挤，大家不要挤！”喧闹的正中心，店长中气十足地吼道，“甜粽子左边，咸粽子右边，大家排队！”
　　“多谢了，大佬。”
　　方时清心有余悸。如果不是人家拉了一把，他多半要成为踩踏事故的牺牲品了。
　　“这里的粽子这么受欢迎吗？”
　　“你想吃吗？”肖锋镝看着他，脸色缓和了一些，反过来问道。
　　“我基本没吃过哎，”方时清摸了摸后脑勺，“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粽子通常是糯米制作的，而现实中糯米并不太推荐病人食用，正在他的忌口清单上。
　　“等会儿人少点之后咱们也去买一个呗，哪种好吃啊？”
　　“你确定要问我？”肖锋镝瞥他一眼道，“我觉得都差不多，都是糯米味。”
　　“……”
　　“时清，肖哥！”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方时清回头，只见尤清雨和曾昕正挽着手往这边过来，大概是刚刚偶遇的。
　　“你们也来买粽子？”
　　“应该说是来过节。”尤清雨纠正道，“你们买粽子了吗？”
　　“还没，我不知道哪种好吃……”
　　“那正好，时清，你们也来和我们一起买吧？”曾昕看上去兴高采烈，“我跟清雨要去买蜜枣粽子，我们都是北方人——而且说是女客有特殊礼品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好像是要送你们特制的香袋，不是说端午节要佩戴艾叶吗？”顾晋泓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打了个招呼说道，“前两天店主在酒吧喝酒时说的。”
　　“对了，”他又补上一句，“我推荐碱水粽子。我的家乡就产这个，小时候吃过很多。”
　　过了一会儿赵竣和贺相武也来了，玩家们意外地在节日现场碰了个头。赵竣死死盯着人潮之中露出的粽子摊位，尤清雨见状忍不住怼他：“你也想买粽子吃？就不觉得这是额外的花销吗？”
　　“对，我想买！”没想到他斩钉截铁道，“对不起，你之前说得对，连着吃了一个月的10元快餐我要疯了。咱们确实得偶尔改善一下。”
　　突然收到了这么一发直球道歉，尤清雨反而有点不习惯了：“……那就，大家一起去买吧。”
　　贺相武拉着方时清，拼命安利他心爱的叉烧粽子，把个粽子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总而言之，方哥，我爆灯推荐给你！你一定要跟我一起去买，绝对好吃，绝对不亏——”
　　方时清听得头晕，拉住肖锋镝的手拒绝道：“不了不了，我跟着大佬买。”
　　“肖哥也……呃。”对上肖锋镝，贺相武很快就哑火了。
　　事到如今，别的玩家在他面前仍然不太放得开，他也几乎不参与玩家们之间的这种讨论。
　　肖锋镝自己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是远远观察了一会儿粽子摊位，悠悠说道：“那我们就去买肉粽吧，买这种的人最多。”
　　在店长大叔卖力的吆喝下，镇民们总算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长队，玩家们各自混在不同的队伍中，花了足足一个上午，总算都买到了粽子。
　　粽子分量很足，一只接近一斤重，在游戏里足以代替一天的饭了。在长椅上坐下，拆开外面的粽叶，闻到或甜或咸的食物香气，几乎所有人都热泪盈眶——
　　10块钱一顿的快餐，是真的不好吃。与它相比，现在手里的粽子简直是救世主的食物。
　　咸肉粽子非常美味，方时清觉得舌头都快鲜掉了，偌大一个粽子几乎是立刻就见了底。他遗憾地把粽叶折了折，感觉意犹未尽，但这东西一人限购一个，再想吃也没有了。
　　“你还能再吃点吗？”肖锋镝却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他手里的粽子已经拆开了，却还是完整的，“我不喜欢黏的东西。这个粽子没有动过，你还想吃的话，可以吃掉它。”
　　“……你不喜欢糯米吗？”
　　方时清看着他，对方只是坦然地回视。他拿不准，大佬他是真的不爱吃这东西，还是……
　　就在犹疑不定的时候，旁边的赵竣突然捅了捅他，一指广场对面：“你快看那边，那个木匠也来了！他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第110章 一波未平
　　正如他所说, 王木匠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广场上, 怀里还抱着个奇特的东西。
　　——那是一只长度足有两尺的木头人偶, 它盛装华服，浓妆艳抹, 看上去像是什么节日庆典的装饰用品。
　　王木匠带着它，一路挤开其他NPC，一直走到长条桌前, 和桌后的父女俩搭了几句话, 然后把怀里的娃娃递给了张羽。
　　“那就是你所说的，人偶的制作者？”肖锋镝紧盯着王木匠，轻声问道。
　　之前他就一直想见见这个NPC，方时清跟他去过一次王木匠家, 却扑了个空。据附近的邻居所说, 王木匠白天工作一向很忙，上门拜访的话很难确保能遇到他——除非是在像上次一样的雨天。
　　没想到, 居然在节日的时候偶遇了。
　　“对, 现在要过去和他搭话吗？”
　　王木匠把人偶送出去, 又买了个粽子，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不必了，”肖锋镝很快移开了视线，“他身上没有异样的气息, 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人。”
　　“可是那些人偶的确是他做的啊……普通人也能制作‘替身’吗？”
　　“能。你想想, 绝大多数庙宇里的泥塑木偶不都是普通工匠做的吗？但那些也能成为神佛们的法身, 其中道理是一样的。可能只是有个妖怪注意到了他制作的人偶, 并利用了它们罢了。”
　　说到这里，方时清忍不住看了一眼张羽那边，只见她随手把人偶往身后一塞，然后就继续忙于粽子生意，似乎对它并不是很在意。
　　“咱们要过去看看吗？”他继续征询大佬的意见。
　　“不急，”肖锋镝却收回了视线，将手里的粽子塞给他说道，“在那之前，你先把粽子吃了吧。”
　　“……哎？”
　　他已经完全把这茬忘掉了，短暂地愣了愣，“但是现在……”
　　“吃完再说别的，”肖锋镝又说，“午与五谐音‘恶’，端午节的习俗本来就有‘除恶’的意味，多吃一点粽子清晦气。”
　　……等等，你说挂艾叶什么的能除恶气也就算了，吃粽子算哪门子的除恶啊？
　　“大佬，你，”方时清忍不住说，“你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对方坦然回视。
　　“……没什么。”
　　方时清本来怀疑大佬是在故意把难得的美食让给他，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这个念头有点过于脸大了。他们又没什么特殊关系，人家为什么要对他好到这份上？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好到这份上？
　　“……谢谢大佬，一整个有点太多了，你分我三分之一，不对，四分之一就行。”
　　最后肖锋镝把粽子一分为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时清总觉得自己这半块粽子里肉特别多，难道是张羽特意给大佬挑个了肉多的吗？
　　旁边，两个女孩谈笑着比对各自领到的香袋，顾晋泓和贺相武在讨论家乡产的粽子，赵竣在看公告。玩家们很久没有这么平静地聚在一起了，现在的气氛令人觉得很是舒心。
　　咽下最后一口糯米，方时清满足地长长叹了口气。
　　说到吃的，他又想起来之前从牧场女儿那里获得的信息了。打猎可以获取肉食，不过，要怎样才能打猎呢？一定要有猎枪吗？
　　休息片刻后，眼看着长条桌前的人流终于不那么密集了，两人便起身去找张羽。
　　“——木头娃娃？你是说这个吗？”
　　张羽刚刚把手头的活儿全数托付给她爸爸，在桌后坐了下来。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将人偶提起来顺手递给方时清。
　　“王木匠每年都给我送娃娃，说什么端午节也是女儿节，要给女孩子送东西。他肯定是木头娃娃多得家里都放不下了，逮着机会就送人……我家里放了一溜四五个了，如果你喜欢，这个就送你呗？”
　　“不用不用，我们就是单纯好奇，想看看。”方时清紧张摇头，他实在不想要这种东西。
　　这个大号的木偶制作得非常精致，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表情，显得神秘又优雅。但方时清看了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觉得自己可能真患上人偶恐惧症了。
　　肖锋镝接过人偶，随便摆弄了几下，然后突然抓住了方时清的手，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
　　“怎么了？”方时清愣了愣，抬头看着他，却发现他正看着不远处——
　　一名黑发的少女正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之中，静静地看着这边。
　　“——”方时清的呼吸暂停了一瞬。
　　她的脸和木偶的一模一样，但她的表情和眼神都是生动的，带着淡淡的幽怨。尽管隔着十几米，那份仿若实质的幽怨依旧牢牢地锁定在他的身上。
　　——等等，我做了什么会被木头人怨恨的事情了吗？！他一时间感到莫名其妙。
　　片刻后，肖锋镝把人偶还给张羽，然后直接拖着他向远离人群的僻静角落走去。
　　方时清有点慌张地冲张羽摆手：“那个……我们先走了，谢谢你啦！”
　　“啊，”张羽勉强笑道，“慢走。”
　　她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紧紧咬住了嘴唇。
　　方时清不知道肖锋镝想干什么，总之跟着大佬走是绝对没错的。两人穿过广场旁边的绿化带，来到酒吧对面的人行道上，因为镇民大多聚集在广场上，这边现在十分清静。
　　方时清不停扭头张望，从这个距离已经看不到那名少女的身影了。他眯起眼睛，努力从人缝中寻找着，却始终没看见那一头很有辨识度的黑色长发。
　　“大佬，”他小声道，“那个人偶不见了！她好像已经不在广场上了——”
　　“嗯，”肖锋镝说，“她就在你背后，你要回头看吗？”
　　“啥？！”方时清条件反射地回头，只见那个少女正走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双方距离只有半米多，他一转头，差点就和她脸贴脸。
　　“哇！”
　　他一下子跳起来，往另一边一躲，一头撞在肖锋镝身上。
　　“没事，我在呢。你别乱跑。”
　　肖锋镝展臂把他抱住。这次搂的是腰，如果说搭肩膀尚且能算男性之间关系好的正常表现，搂腰——而且还是这么结结实实的搂法，可就实在是暧昧得不行了。
　　方时清惊魂未定注意不到这些，但对面的黑发少女眼神立刻就发生了改变。
　　她伸出手，似乎很想拉住他。方时清连忙往后缩，反而彻底躲进了大佬怀里；经过几近一周的梦境洗礼，他已经很习惯这么做了。
　　人偶少女似乎对肖锋镝很有些畏惧，被他这么一躲便无法进一步靠近，只能投以越发哀怨的眼神。
　　方时清稍微平静了一点，后知后觉地有些疑惑。
　　“你——”少女忽然开口说话了，“你为什么要这么躲着我？”
　　方时清还没回答，肖锋镝就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别说话，暂时别回答她的问题。”
　　“你不喜欢我吗？”少女的眼神向上移动，与肖锋镝对视了片刻，眼底漏出一丝怨愤，“你是喜欢我的吧，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喜欢。如果不是有人碍事，你本应到我身边来才对。”
　　“……”姑娘，那一定是你的错觉。
　　方时清迅速回顾和这姑娘的每一次碰面，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对她——或者说，“它”，产生过好感。
　　“到我这里来吧，”她像梦境里一样歪着头说，“我会让你幸福的。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友情，亲情，爱情；尊重，认可，信任……只要你来，我就给你。”
　　方时清感到抱着自己的手臂加重了力道，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稍微挣扎了一下，换来的是更加用力的拥抱，肖锋镝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别去。”
　　“……”方时清感到崩溃，心道我又不是傻子，再说，就连傻子都不至于被妖怪画大饼骗走吧。
　　“你为什么要听他的话？”人偶少女瞪了肖锋镝一眼，又看着方时清说，“他没有权利左右你的意志。来，亲口告诉我，你愿意到我身边来。”
　　方时清再次挣扎了一下。这回肖锋镝慢慢放开了手，却还是松松地勾着他的腰，只要一遇到情况就能立刻再度把人带回怀里。
　　“呃……”方时清喘了几口气，有点拿不准，“我、我现在能和她说话吗？”
　　“随你便。”肖锋镝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看向对面的人偶女孩，发现她正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顿时窘了一下。那种期待的姿态毫无掩饰，甚至让注定要辜负这份期待的他心生了些许负罪感。
　　“那啥……”他清了清嗓子，“其实，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人偶看着他。
　　“我就想问，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要盯着我？”
　　——为什么，这个人偶如此热衷于把他带走呢？为什么是他方时清，而不是任何一个别的玩家？
　　其实他知道，这个问题多半没有答案。这里是游戏，怪物们会按照提前设定好的程式而行动，会盯上所有触发条件的玩家。
　　或许这个人偶妖怪的触发条件，就是在雨天去拜访NPC王木匠，而他恰好这么做了——仅此而已。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他？这真的只是巧合吗？而且她所承诺的一切，并不是世人通常想要的功名利禄，而恰好是他最想要的那些东西。
　　“是因为你觉得我最可能会受你蛊惑吗？”
　　“——”人偶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微微笑了，“好吧，我回答你的问题。但在那之前，你要先给我答案才行：你是愿意到我身边来的吧？”
　　“不愿意。”方时清秒答道。
　　“——为什么？”人偶微微诧异，“啊，我明白了。这不是你自己的决定，而是你身边这个人在逼你吧？”
　　“……”她嘴里的大佬怎么跟个反派似的，“不是，真不是。现在该你回答了。”
　　“你为什么偏偏盯上我？为什么一定是我，而不是其他的谁？持有你分身的人应该还挺多的吧。”他再次问道。
　　“……”
　　少女看着他，眼神有点寂寞。片刻后，她最终露出了一抹无辜而可怜的笑容，“大概因为你可爱吧。”
　　说完她无声无息地向后一退，突然消失在了空气里。
　　*
　　——可爱？？
　　方时清被人偶妖怪最后留下的那句话雷得不轻。
　　“可爱”？这种词语是用来形容成年男性的吗？除了个别以贩卖形象为生的职业，正常情况下，谁会评价一个男的“可爱”啊？
　　肖锋镝慢慢松开了手：“它走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卷轴，扯开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
　　“这一次，这只妖怪是通过广场上那个替身而现身的。我再次通过替身而定位它的本体，还是没能成功，”他说，“结果依旧显示，它的本体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上。”
　　方时清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勉强让自己振作一点。他想了想说道：“那个，大佬，你觉得它会不会就是下一个副本的BOSS啊？因为它是BOSS，本体藏身在副本里，而不在风月镇场景里，所以你才总是锁定不到她的本体。”
　　“有可能。”
　　于是两人回到广场上去看了公告，发现并没有触发副本的通知，看来要么是这个猜测有错，要么是那个人偶少女被拒绝后就真的放弃了。
　　“时清！肖哥，”尤清雨正在附近，一看见他们就跑了过来，好像正在找他，“你跑到哪去了？我还以为你和肖哥私奔了呢。”
　　“呃……你找我有事吗？”
　　“当然，你忘了吗？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明天要一起坐车去邻镇啊！”


第111章 一波又起
　　“你们说是要去哪？”肖锋镝明显皱起了眉头。
　　“邻镇啊, ”方时清一愣, “我没跟你说过吗？”
　　最近两人几乎一直待在一起, 他总以为自己接下来的所有行动安排都已经告诉给对方知道了。
　　“完全没有。”肖锋镝看着他，强调道。
　　——这么重要的事, 竟然没跟大佬说过？方时清大为诧异。
　　前往邻镇可以说是玩家们工作的一大转折点。只有从邻镇买到桃树苗，他才有可能顺利种田，尤清雨才有办法发展二职业；而且之前齐木匠还说过, 只有在邻镇的黑市上才有可能买到枪.支。
　　不过现在尤清雨在旁边等着, 也不太方便详细解释。
　　“我晚上回去跟你说。”他想了想，这样说道。
　　肖锋镝没再说什么，径自扭头看起了公告。
　　和他相处久了，方时清对他的表达习惯已经有了些了解, 知道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于是就直接拉着尤清雨到一边讨论明天的出行细节去了。
　　去往邻镇的大巴车在明早七点20分于广场旁边的车站发车，约10点到达目的地, 下午4点准时准点返程。
　　10点到下午4点, 这6个小时就是他们本月能在邻镇活动的全部时间。
　　两人快速敲定了行程：必须去的地点包括商店和批发市场, 以及（如果找得到的话）黑市；在将必需品采购齐全的前提下，可以随便瞎逛。
　　讨论结束之后，尤清雨看看他，又侧头看看公告栏那边, 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吗？”方时清奇道。尤清雨很少表现得这么不干不脆。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 她鼓励地拍了拍方时清的手臂, “不管怎么样，我肯定支持你们，加油。”
　　“……？？？”
　　方时清一头问号，“支持什么？谁们？”
　　尤清雨拿那种“事到如今你就别掩饰了”的眼神看着他。
　　“你和肖哥……”她说，“不是已经同居了吗？”
　　同……啥？
　　“——同居？”
　　这个词颇有冲击性，方时清先是一脸懵逼，等反应过来之后，却又忍不住想笑：这说法太荒诞了，荒诞得过了头，到了有些搞笑的地步。
　　“不啊，没有啊，”他摇摇头说，“我这几天倒是暂时和大佬住一起，但是纯粹是为了躲一个怪物。人家大佬是好心帮我，等事件解决了我就搬回去了，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啊？”这回一脸懵逼的换成了尤清雨，“你是说，你们没在谈恋爱？”
　　“怎么可能谈，你想什么呢，我和他都是男的。”
　　方时清心道，我这种人哪里可能谈什么恋爱啊，再说那位可是大佬，就更不可能了。
　　“但是——但是你们……”尤清雨是真的惊讶，一时连话都讲不连贯，“性别不重要！重点是，你们看上去非常的……你不知道吗，之前在副本里，你进电梯的时候，肖哥表现得那么着急，直接就从楼边跳下去了。”
　　那可是几十米的高楼！虽然有办法缓冲，但下落的过程依旧充满了危险。想都不想就能往下跳，冒着生命危险救人，这难道不是爱情？
　　“呃，那只是因为大佬人好。他是引导玩家嘛，他跟我说过的，‘只要他还活着，就一定会尽全力不让大家出事’，他也确实做到了。”方时清挠头道。
　　“……”尤清雨说，“当然他是个好人，但我觉得，肖哥对你和对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他对你特别好，尤其好，刚刚还分粽子给你吃来着，对吧。”
　　那可是连续1个月的10块钱快餐之后的第一顿粽子！这么重要的一顿饭也能分给对方，这种深情厚谊，神tm不是爱情！
　　方时清苦笑：“真的是你想多了，事情哪有那么复杂，我们真不是那种关系——”
　　人家只是在听了他的成长经历之后，“想对他好点儿”罢了。这本质上是出于强者对弱者的同情，他们的关系也就是照顾与被照顾者，仅此而已。
　　他知道尤清雨在现实中是个CP粉，她们这种人，一向最擅长的就是从“CP双方”的活动之中“抠糖”，再用各种逻辑把普通的交情论证成“爱情”。
　　然而，且不说人家肖锋镝的性取向怎么样，作为当事人，他非常清楚：
　　自己是个与恋爱绝缘的人。
　　尤清雨被他的脑回路深深震惊了，好一阵才说：“你……这样，喜欢你的人不是很可怜吗？”哪怕做再多事，也永远届不到。
　　“所以说，根本没人喜欢我啊？”
　　“怎么会呢，你条件应该还行吧，”尤清雨打量他一眼，“身高是不太够，但脸长得可爱可以弥补啊，打游戏也不是问题，好多男生都打。你大学是211吗，拿到毕业证了没？你家有房吗，你有跟你抢财产的兄弟姐妹吗？有什么减分项——”
　　“问题不在这些东西上……好了，总之那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心里有数。”
　　尤清雨不可能了解。别看他游戏里看上去蛮正常，但归根结底，现实中的方时清是个身体极度虚弱的病人，只够勉强生活自理，下楼倒个垃圾都要喘一会儿的那种。
　　谁会和这种人发展恋情？当然躲还躲不及。
　　肖锋镝是知道他的情况的，自然不可能对他产生感情，至多只会心生些许基于人道主义的同情心吧。
　　这是现实人生，又不是《Angel ○eats！》的片场。
　　话说到这份上，尤清雨确实不好再讲什么了。她心情复杂地再次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吧，既然这样，那就不说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别忘了啊。”
　　“嗯，一定按时到。”
　　方时清目送她离开，然后深呼吸了几次，努力把刚才的对话彻底赶出脑海——
　　这只是一个误会，是一个微小的误会，他对自己说。解释清楚就好了，没必要多想，更决不能产生任何不应当有的念头。
　　*
　　冷静下来之后，方时清回到公告栏前。别的玩家已经都先一步走了，现在这里又只剩下他和肖锋镝两个玩家，混迹在满广场的NPC之中。
　　“——谈完了？”
　　“是啊，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就是商量一下明天怎么走，毕竟时间有限……”他顺便把关于邻镇的信息解释了一下。
　　肖锋镝安静地听着，全程都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回应。他觉得对方似乎心情不佳。
　　“大佬？你在听我说话吗？”
　　“嗯，”肖锋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们……我是说，你要和她一起去。”
　　“对啊。”
　　他觉得对方似乎有所暗示。
　　“就你们两个人？”
　　“车上肯定还有别的NPC吧？别的玩家倒是没……哦，”方时清突然意识到，“大佬，你也想去邻镇吗？”
　　他挠了挠后脑勺，为难道，“但是你明天不是工作日吗？没有时间出远门吧。”
　　“请假就行了。”肖锋镝说，“反正一天只有50块钱，这点钱不赚也无所谓。”
　　——你还真想去啊？方时清哑然。
　　“你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他试探着问，“要不你告诉我吧，我帮你代买，省得你还得跑一趟。”
　　闻言，肖锋镝挑了挑眉头：“你就这么不想我跟你一起过去吗？”
　　“不是不是，”他慌忙否认，“大佬你想来的话我们当然很乐意……”
　　“——‘你们’？”
　　“呃……”
　　方时清不是很理解他的点在哪里，一时茫然。
　　肖锋镝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
　　“算了，先回去吧。”
　　此时已经是午后了。方时清一大早忙完了农场里那点事之后才跟肖锋镝一起出的门，今天再没什么可做的，现在就应该顺理成章地跟在人家身后回图书馆去，然后随便找本技能书，和对方坐在一起，一边看书，一边随口聊上几句，就这么消磨时间，到晚上再一起去睡——
　　前几天两人都是这么做的，他一直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但今天不一样。
　　他终于发觉，这种微妙的相处方式，还真的很像……同居。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别人的误会，再这么下去，大佬恐怕要风评被害。
　　回到图书馆休息室后，他便小心地问道：“那个……大佬，今天那个人偶好像已经放弃了，那我，是不是应该搬回去了？”
　　肖锋镝坐下翻开那本《一瞬间》，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明天再说吧，今晚再观察一下。”
　　方时清总算松了口气。
　　“你很想尽快搬走？”肖锋镝突然问。
　　“哎？呃，就是……挤在一起还是挺不方便的嘛，我这几天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我说过了我不麻烦，我挺高兴的，”肖锋镝抬起头来，表情很沉，“觉得不方便、觉得这很麻烦的，是你。”
　　“——”方时清有那么一瞬间说不出话。
　　说完他就站起来出去了。
　　方时清默默在椅子上缩成一个团，用胳膊弯把脑袋埋起来。
　　完蛋了，他想道，自己到头来还是说错话了。
　　大佬一定以为他在这里待烦了——但是，其实真的不是那样。他很喜欢和他相处，也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几天过得安稳又开心。
　　再说，人家大佬为他忙前忙后尽心尽力贡献出一半床铺给他挤，这样还能嫌弃人家的地盘，这得是多没良心的人才干得出来的啊。
　　得赶快出去跟人家道歉，但是要怎么说，才能在不涉及……那种误会的情况下把事情解释清楚呢。
　　他觉得心里一片天昏地暗。
　　然而没过半分钟，不远处就又传来了房门打开的声音。
　　肖锋镝重新回到座位上，敲了敲桌子：“这个给你。”
　　“——哎？”
　　方时清茫然抬起头，对方推过来一个扁平的小册子。
　　这是游戏里的一种道具，名字叫“支票簿”，是游戏刚开始时随手册赠送的，每个玩家都有，作用是可让持有者随意支出道具主人持有的金钱。肖锋镝给了他这个，就意味着把自己现有的所有钱都借给了他。
　　“你手头余钱不太多吧，”肖锋镝道，“这个暂时给你，明天回来之后记得还给我。”
　　方时清之前又买动物又修房子，目前身上只剩下大几千块，而肖锋镝平时虽然收入有限，但也几乎没有支出，几次副本下来，已经攒了上万元的现金。明天去邻镇主要是去采购的，钱不够的话会很麻烦。
　　“大佬，你……”
　　方时清看着推到面前的小册子，眼角有点发红，好一阵子才动手，慢慢把它收了起来。
　　“我怎么了？哦……反正平时我用不到什么钱，现有的金钱数对我来说就是个数字，转给你或许还能更有用一点。既然你不想我一起去，那把钱转给你也是一样的。”
　　肖锋镝平静地解释。
　　“不是，我真没有不想让你一起去，”方时清有些不安，“你……你生气了吗？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肖锋镝顿了顿，看着他泛红的眼睛，露出了一丝无奈之色。
　　“我知道，我没生气，我哪有那么容易生气？”他好像有点想摸摸方时清的头，但是抬手到一半却又放了回去，“你想在哪里待着、想跟谁一起，这都是你的自由。我其实都无所谓，没有方便不方便。”
　　——大佬你真的太好人了！你人太好了！好过头了吧！！
　　方时清在心里狂呼乱喊着。
　　没想到到头来，居然是人家反过来安慰起了他这边，态度还这么温和……这谁受得了啊？
　　“当然，你和我住这几天，我一直觉得挺好的，”肖锋镝看着他又说，“平时这里都只有我自己，多个人也多点人气儿。”
　　“是吗……？”
　　这么说的话，他忽然意识到，肖锋镝他……大佬他，虽然平时总是一个人呆着，道说不定，其实他一直都很寂寞，很想和人交流？
　　——有可能。他不是说过吗，以前一直没什么朋友，没什么和人深交的机会，直到最近才开始学着和人正常交际。
　　原来如此！方时清突然想通了什么，这么说大佬是把他当成“朋友”来理解的吧？因为是第一次交朋友，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把握交际的度量，这不是很单纯一件事嘛！
　　他一下子放松了许多，觉得在与尤清雨对话后就一直压在心口的什么东西终于搬开了。
　　与此同时也隐隐有些失落，但他完全将其忽略了过去。
　　“我明白了！”他抓住肖锋镝的手，认真道，“我以后会更加经常来的，你也可以多出去走走嘛，可以去我农场啊，我随时欢迎你过去！”
　　是“朋友”的话，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肖锋镝注视着他，似乎不太清楚他都脑补了些什么，但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好。”
　　*
　　当天晚上，肖锋镝并没有抱着他睡。两人刻意隔开了一段距离，为的是“验证”那个人偶少女还会不会入他的梦——如果肖锋镝守得太近，那个人偶想接触他会变得很困难。
　　入梦之后，方时清见到了那名黑发女孩，但她这次并没有靠近，而只是站在一片白雾的另一头，远远地看着。
　　“我已经被你拒绝了，那就暂时没办法啦，”她歪着头说，“不过我不会放弃的。我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弃喜欢的人——等着我吧，我早晚有一天能把你带到我身边来。等着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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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邻镇的一天（上）
　　早上一睁眼, 方时清就明显地感觉到了变化。
　　房间里的气温一下子上升了好几度, 裹着被子竟然有点出汗。空气里的水分含量颇高, 糊在身上感觉有些闷——
　　果然是夏天到了。
　　肖锋镝穿着齐整坐在床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来的。见他醒来立刻转头问：“晚上做梦了吗？”
　　“唔, 好像是吧，”方时清把被子掀开，“我记不太清了……”
　　这是真的, 在睁眼的那一刻, 梦中的一切便都如同朝雾一般破碎了，只剩下朦胧的印象。他隐约还记得梦里出现了那个人偶少女的身影，不过好像她并没有靠近，应该……不要紧吧？
　　他把被子叠起来, 和枕头一起收进道具栏里, 然后起身规规矩矩地对着肖锋镝道别。
　　“那我回去了。大佬，这几天真的非常感谢你。”
　　昨天就说好要搬回去了, 肖锋镝没再说什么, 只是默默抬手, 帮他把睡翘了的头发压了压。
　　“嗯。再碰到什么事的话，记得及时来这边找我。”
　　方时清先回了一趟农场，忙着给动物们添加饲料，把昨天下的鸡蛋摸出来收好, 给羊刷毛。
　　抖抖羊又长大了几圈, 他上手捋了几下, 觉得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剪毛了。
　　剪羊毛用的工具可以从铁匠铺定做, 贺相武给他友情价，只收材料费。现在给羊刷毛用的牛羊梳就是这么定做来的，效果相当不错，每次梳毛的时候，手底的羊都跟狗一样乖。
　　忙完之后，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赶去了镇中心的广场。抵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七点十几分了。
　　一辆大巴车静静地等在那里，左侧车门旁边，看上去像是司机的大叔正站在那里抽烟。他投币上车，发现乘客数目比想象的要多一些，其中大多是青年男女。
　　“时清，这边！”
　　这时尤清雨站起来叫了他一声，她到得要早些，占到了前几排的座位。
　　方时清在她旁边坐下，道了声谢。
　　“肖哥没一起来？”她盯着他背后猛看，诧异道。
　　“没有啊，也没说过他要来啊？”
　　“哦……算了，也好，”尤清雨看上去有点失望，好像又有点庆幸，“对了，你晕车吗？”
　　“不晕吧？”方时清想了想说。他很少坐长途车，但总是独自一人乘公交去医院，从没晕过。
　　“我晕车，”她苦恼道，“昨天没买到晕车药也没买到薄荷糖，我觉得我要完蛋了。时清啊，既然肖哥没来，我跟你打个商量呗？等会儿你肩膀能借我靠一下吗，我觉得有个地方靠着能舒服点。”
　　“……”方时清，“行是行，但这和大佬……肖哥来没来有什么关系？等等，你不会本来是打算和他坐一起、靠他肩膀上的吧？”
　　肖锋镝长得好，虽然偶尔气势过于凌厉骇人，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很能招女孩子好感的。方时清心想，难道尤清雨其实也暗恋大佬？
　　“怎么可能呢，就算肖哥肯把肩膀借我用，他个子那么高，我靠着也不得劲吧，”尤清雨失笑，“如果他来了的话，我总不能把你们拆开，当然得让你们一起坐这边，我自己去后排空位啊。”
　　她的态度非常自然，好像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一样，方时清感觉她貌似是把他当闺蜜了，也有可能是gay蜜——虽然他昨天已经否定了和肖锋镝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
　　过了两分钟，司机掐了烟上车，发动引擎。
　　几乎是在车子发动的那一瞬间，尤清雨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整个人都僵硬了许多——看起来她是晕车晕出心理阴影了。
　　“没事，”方时清心生同情，拍了拍她说，“你睡一觉吧，听说睡着了就不晕了，到地方我叫你。”
　　车子平稳地沿路向前。小镇里几乎没有红绿灯，司机师傅车技也不错，开得四平八稳的。等大巴驶上盘山公路时，尤清雨已经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不自觉地歪到了他这边，偶尔颠簸一下。
　　方时清伸长胳膊，把床边的帘子扯下来，遮住阳光。
　　背后的座椅忽然向前一倾，坐在他后面的人压在他的椅背上：“小伙子，是你啊。”
　　他侧头一看，发现原来是杂货店的张店长。记得张玉说过他家有很多东西都是从邻镇进货的，店长出现在这辆车上倒是不奇怪。
　　“你这是，”店长看了看他们，“带女朋友去邻镇玩？”
　　“不是，不是女朋友，就是普通朋友，”他看了眼尤清雨，小声说，“而且不是去玩——”
　　店长乐了：“算了吧，用不着掩饰，你看看周围，会赶着时间去邻镇玩的，除了我这样去进货的，不就是你们这种小情侣吗。”
　　他环顾一圈，意识到店长说的没错。周围净是些成双成对的年轻人，大多是一男一女，偶尔也有两个姑娘或者两个男的，姿态亲密。
　　这个游戏世界风气这么开放的吗？！
　　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尤清雨要问他肖锋镝来没来、要让他们坐一起了。
　　“这没什么好掩饰的哎，年轻人嘛，正是谈恋爱的年纪……”
　　店长还在絮絮叨叨着，他有点无计可施了。
　　和别人一起出双入对，就会招来他人暧昧的看法——这种事他还第一次体会到。
　　在现实里，他一直是一个病人，而对病人而言，“性别”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失去了意义。别人对待他的方式，更多的像是对待一个脆弱的物件，一个缺乏某些人类固有属性的生命体；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别人，全都默认他不具备“恋爱”这种功能。
　　以前在大学的时候，那些不太熟的女同学们不乐意接触别的男生，却都不避忌他的照顾——归根结底，她们大概并没有“方时清是个异性”的意识。他其实挺习惯照料女同学的，不管是今天这样的晕车，还是发烧、胃痛，甚至生理痛，毕竟别人总有这样那样的事要忙，只有他一直在泡病号，一直很闲。
　　因此对他而言，现在这种经历是全新的。然而却令人感觉很不舒服，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为什么自己会和一个女孩子……扯上……那种关系？
　　肩膀上突然一轻。尤清雨好像是被吵醒了，她慢慢坐直了身体，和方时清拉开合适的距离，冲店长大叔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们真的是普通朋友，我只是刚刚不太舒服，借他肩膀靠一靠……而且，其实我不喜欢男的。”
　　“啊？？”方时清呆住。
　　“哦——”店长大叔却作恍然大悟状，“这么回事啊，那是我搞错了。哎，姑娘，你别往心里去啊。”
　　大叔终于坐回去了。方时清看着尤清雨，纠结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算是吧，”尤清雨知道他在问什么，同样小声回答，“不过我不止不喜欢男的，而是不喜欢任何现实中的人。我只喜欢搞纸片人——俗称纸性恋。”
　　“……”行吧。
　　尤清雨脸色还是很不好，但搞了这么一出后，她也不敢再往方时清身上靠了。能看得出，她对刚刚的误会感到很抱歉。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那，你呢？……方便说吗？不方便就算了。”
　　知道她问的是取向问题，方时清认真思考了一下：“我不知道，我觉得取向这种事离我好像挺远的，从来没想过。”
　　“你要想一下啊，”尤清雨心情放松了一点，追问道，“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考虑呢。仔细想想，你就没有对什么人产生过好感吗？很朦胧、很淡的那种也能算。”
　　方时清摇了摇头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肖锋镝。
　　如果——是说如果，如果他不是个病人的话，恐怕真的会对肖锋镝产生感情。但是他觉得这并不能证明自己是个同性恋，或者说，这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爱情”；实在是大佬人太好了，他那么好，换谁遭得住啊。
　　接近三个小时的车程后，大巴车总算驶进了车站，徐徐停下。尤清雨推开方时清，第一个冲下车去，深深呼吸着新鲜空气。
　　“还好……游戏里没有呕吐功能。”方时清追下去时，她正趴在台阶上，虚弱道，“不然我非得……把整个胃都吐出来不可……”
　　两人跟在人流后面出了车站。在看到邻镇风貌的那一刻，顿时陷入了震惊之中。
　　“——”
　　“——”
　　两人面面相觑。尤清雨好容易才开口：“我们是不是，突然穿越回现实了？”
　　“我也这么想，”方时清，“……如果不是道具栏还在视野里的话。”
　　这个“邻镇”，虽然被称为镇，事实上却相当繁华。目之所及处一派熙熙攘攘，往来行人穿着入时，手里还大多拿着智能手机。花花绿绿的店铺鳞次栉比，不远处就是一座购物中心，上面还嵌着闪烁的大型电子屏。
　　如果说风月镇看上去像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画风，那么这里就是当之无愧的现代社会。
　　“手机！他们手里的是手机！”
　　尤清雨简直要疯了，作为现代人，脱离手机无疑令她痛苦到了极点，她立刻四处搜寻起手机专卖店，一时之间却没能找到。
　　方时清反而镇静一些，他喜欢的是玩电子游戏，对手机本身其实没太多依赖。
　　“等等，咱们还是先把定好的事做完再说。”
　　来邻镇的时间有限，不能浪费时间在找地方买手机上，何况他们也不一定买得起。
　　尤清雨勉强收了收心思。车站附近就有免费的邻镇导航地图，两人一人拿了一份，地图自动合并到状态栏里，之后他们便开始按照地图寻找目的地。
　　方时清需要找的是“农副产品”的经营处。两人花了半个多小时离开繁华的商业地带，来到镇子的另一端，总算找到了出售木材和树苗的园圃。
　　看院子的是个老大爷，脸上还挺和善，报起价来却一点都不虚，方时清问到桃木苗的价格，对方直接回答：“6000元10株，打包带走。”
　　“……”方时清艰难道，“那个，那我只要5棵行吗？”
　　“5棵5000元。”大爷毫不犹豫道。
　　“……还是十棵吧。”
　　如果不是肖锋镝颇有先见之明地把金钱使用权移交给了他，这第一次交易搞不好就要管尤清雨借钱了。
　　他在心里把大佬疯狂赞美了一通。
　　现实里的苗木往往不可能几棵几棵地出售，但也不可能这么贵。反正这里是游戏，就不要寻找真实感了。
　　到手的树苗捆成一大捆，看上去就是可怜兮兮的几根木头杆子。方时清珍而重之地把它收进道具栏，大爷看了看他，突然问：“后生仔，你是不是姓方？”
　　“哎？哦，是啊……”他一愣，“您认识我？”
　　“不认识，”老大爷笑眯眯道，“你现在买桃树苗已经晚了，来不及用，不如去旁边木材市场直接买点桃木回去。”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后，对方便不再搭理他了。
　　尤清雨也在看各种植物，她是想种在院子里，因此看的多是一些灌木和果树，最后挑定了枣树、苹果树苗，还有几棵蓝莓。她平时支出得很谨慎，身上现金比方时清多多了。
　　既然NPC这么说了，方时清接下来便到旁边的木材市场转了一圈，买了两千元的桃木。
　　这两个地方转下来花了不少工夫，眼看着时间已经过了正午了。
　　“时清，”离开木材市场时，尤清雨一边翻看着地图一边说，“你注意到了吗？从这里往北走，好像有一个矿洞。”


第113章 邻镇的一天（下）
　　方时清看着地图, 发现她说的那个矿洞离现在的位置很近。
　　“要去看看吗？”
　　方时清从木材市场门口的小摊上花150块钱随手买了块手表, 确定现在的时间是中午12点47分。回去的大巴下午4点就发车了, 供他们探索的时间非常有限。
　　不过对玩家们而言，金属材料属于发展的必需品。虽然不知道这个矿洞产什么矿——当然, 按照模拟经营游戏的设定，它很可能什么都产，但过去看看总没有坏处。
　　这样想着, 两人最终还是动身去了那边。
　　与风月镇相比, 邻镇条件相对发达，却也还是背靠着青山而建的，有个矿洞并不奇怪。这边的矿洞同样不禁止开采，他们来到外面的时候, 偶尔还能看到扛着镐头的矿工进进出出。
　　两人随便拦了个NPC打听了一下, 得知这里是一片相当大的矿坑，内部还真是什么都有, 只要进得够深, 金子都能挖出来。但是内部道路四通八达、十分复杂, 一个不小心就会迷路，而且地底下偶尔会出现一些奇特的野兽，需要注意提防。
　　“野兽？”尤清雨茫然问，“矿洞里能有什么野兽, 穿山甲吗？”
　　方时清觉得, 那可能是之前肖锋镝说过的妖怪或者精怪——不知道闹妖这种事是风月镇独有的还是邻镇也有, 不过小心一点总没有错的。
　　还好他出门一直带着手电和常用的工具, 现在用起来倒是方便。
　　两人沿着已经开拓好的道路向下走去，黑暗之中一片安静，只有行走和呼吸的声音。
　　尤清雨还是头一次来到这种地方，黑暗安静的环境催人恐惧，但她的性格偏偏不允许自己表示害怕，只能靠找同伴搭话来排遣心情。
　　“在这种地方……要怎么找矿啊？”
　　“我也不知道，”方时清用手电光在两侧扫过，挠头道，“应该是用眼睛找吧？看见矿石就敲就行了吧，大概。”
　　“哦……”
　　于是两人看见颜色不同的地方就下镐头，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只敲到一堆废渣，每块价值一块钱的那种。
　　“……这样不行，”不知道第多少次踢开脚底的碎石，尤清雨忍不住道，“那个，时清啊，你以前下过矿吗？当时的情况也像现在这样吗？”
　　“没有啊，”方时清郁闷道，“之前和大佬一起去挖朱砂的时候，就是对着颜色明显不对的地方动手敲啊，他指哪我敲哪，很快就……靠。”
　　尤清雨眼神幽幽地看着他，他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了。
　　这么说起来，上次的朱砂不完全是肖锋镝找来的吗？标有矿洞的地图是人家找到的，具体的位置是人家找到的，朱砂矿石是人家找到的……他好像只挥了两下镐头，别的啥都没干。
　　而挥镐头这种事，纯粹是职业的加成，与他这个人本身的能力毫无关系。
　　尤清雨犹豫了片刻说：“要不这次就到此为止吧？只凭你和我还是太勉强了。咱们这个月第一次来，还是以打听情况为主，也没必要冒险深入，等下个月咱们多做些准备再进行进一步的探索。”
　　虽然说得很委婉，方时清却明白，实际上她就是“等下次叫肖哥一起来吧，这次他不在，咱肯定不行”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说起来丢脸，除了在副本里时，他好像就没独立探索过什么未知的地方，什么矿洞啦地下迷宫之类的，全都有肖锋镝陪伴着、指点着、照顾着。
　　正因如此，自己……是不是有点，过于依赖人家了？
　　——过于依赖。
　　他忽然重重打了个哆嗦。
　　依赖他人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双方的关系是仅仅以对方的善意为基础而建立的。如果有一天，这份善意被自己无休止的依赖消耗殆尽的话……
　　到时候，会不会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决不能放纵自己就这么下去。不过尤清雨说得也对，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更加深入地探索了。
　　“再稍微转转吧，”他想了想说，“再往里走一段，十五分钟后咱们就原路返回，行吗？”
　　尤清雨没有拒绝。两人继续往前走去，这一次方时清不再只是浅尝辄止地敲掉表面异色的部分，而是尽量往深处敲——反正已经不可能向内部探索了，不如多挖点石料带回家呗。
　　没想到，这么一挖还真挖到了东西。
　　数块颜色暗淡的矿石滚落脚下，方时清愣愣地捡起来，被动技立刻识别出了它们的名字——
　　“赤铜……？”方时清一脸懵逼。他觉得在高中化学课本上应该见过这个名词，不过记不清了。
　　“还真挖到了？”尤清雨接过去看了又看，一下子大为兴奋，“咱们这是不是找到矿脉了！要不要再挖挖看？”
　　方时清心道，这游戏应该没有“矿脉”可言吧，所有矿石都是乱七八糟随机生成的。不过他还是挥动镐头又深入挖了一段，断断续续地又采到了一些铜矿石，除了赤铜之外，也有常见的黄铜。
　　不知不觉的，面前的石壁上已经凿出了一个很深的窟窿，方时清整个人几乎都埋进了石壁里面，他一镐头下去，手底的触感突然一空。
　　“哎……？”
　　“怎么了？”后面的尤清雨看不到情况，见他突然停下立刻紧张地问道。
　　“这后面好像是空的，”方时清动手把砸出来的小洞扩大到一尺多宽，用手电光照进去查看着，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咱们……说不定是不小心开到隐藏房了。”
　　尤清雨倒是听得懂他的梗：“石头后面有夹层吗？”
　　方时清把洞口进一步砸开，直到能通过一个人的大小，然后侧身让尤清雨过来看。
　　尤清雨挤进来一看，顿时也怔住了。
　　石壁内部是一个很小的夹层，大概只有数米见方，和她家厕所差不多大。夹层对面正对着他们的位置，一具骨骸正歪倒在那里，呈现扭曲的坐姿。
　　它身上的衣着和装饰几乎烂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几块锈迹斑斑的铜片。
　　“……还真的是隐藏房哎，”她喃喃道，“这间隐藏房里有什么东西吗？道具……之类的。”
　　经过前两个副本——尤其是第二个副本的洗礼，现在他们对尸体已经基本免疫了，完全提不起畏惧心理。但是尸体的出现，某种程度上也预言着危机，因此多少需要警惕一些。
　　方时清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他没有贸然踏入夹层里，而是检查了一下夹层四周的墙面，很快便发现，那具骸骨背后的整片石壁看上去都不太自然，像是用碎石堆叠填成的。
　　“看起来，这里本来不是一个夹层，而是矿洞里的一个凹陷……”他说，“后来有人专门把对面填死了，把它搞成了一个封闭空间。”
　　尤清雨明白他的意思：“但是，那些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把它——”她指了指那具骸骨，“困死在这里吗？这该不会是什么隐藏支线吧，会不会突然冒出个亡灵，叫咱们替他报仇什么的啊。”
　　方时清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但这个猜测实在太强行了。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他对尤清雨嘱咐了一句，便跨进了夹层里。
　　“等——”尤清雨吓了一跳。
　　他进来的那一刻，什么都没发生。骸骨还是原样歪在那里，毫无起尸的意思。
　　方时清慢慢蹲了下来，摸索着夹层里的地面，在摸到骸骨面前的时候，隐约察觉到了手底异样的触感。
　　——这里的地面凹凸不平，看来和对面的墙壁一样，是使用碎石填充而成的，本来应该是个洞口才对。
　　“时清，”尤清雨在外面，颇为不安地叫他，“你在干什么？咱们还是尽快离开吧，我总感觉这里非常危——呀啊！”
　　她的尾音突然变成了尖叫。方时清一惊起身，只见她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入口处，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拖了出去。
　　“——清雨！”
　　他立刻动身向外冲去，背后却突然一紧。
　　那具骸骨，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到了他的背上，双手牢牢捉住了他的腰。
　　“卧槽？！”
　　方时清一回头，差点和骸骨来了个脸碰脸。
　　这一下受到的惊吓可是不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动作却十分迅速，单手抄着手电筒就往它的关节上敲。
　　这都是之前血泪经历形成的条件反射。
　　这具骷髅在这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骨头很脆，随便一敲就碎成了好几片。但它的力气相当可观，愣是抢在方时清借机挣脱之前拖着他向后摔去——
　　与此同时，那个用碎石填上的洞口猛然坍陷了。骸骨死死捉着方时清，恰好踩在洞口的边缘，带着他就这么摔了下去。
　　“——”
　　坠落的过程仿佛只有一瞬，又仿佛无比的漫长。半空中方时清用力敲碎了骷髅的另一边胳膊，从它的死亡拥抱里挣脱了出来，却来不及调整姿势，重重摔到了一地的碎石上。
　　后脑勺好像恰好磕在了一处尖锐的棱角上面，他只觉得脑袋一凉，随后便是突如其来的晕眩。
　　摔下来的时候，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挫伤，手腕狠狠地扭了一下，手电筒脱手，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周围一片漆黑。混沌的头脑中，只有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来回回荡着——
　　“您的健康值下降30点。”
　　“您的健康值下降10点。”
　　“您的健康值下降12点。”
　　……
　　他暂时失去了意识。
　　*
　　迷蒙中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觉得越来越冷，意识也越来越飘忽不定，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离开躯壳一般。
　　恍惚之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走马灯，看到了自己过往人生中的每一幕。看到了自己曾经认识和相处过的人们，看到了自己无趣的人生，看到了自己曾经通关过的游戏，看到了一个个漂浮的st○am成就图标——
　　——不是吧，他想道，临死前居然都只能看到这些东西，自己的人生果然很没意思。
　　我会死吗？他紧接着问自己。
　　会死在这样一个不知所谓的地方吗？明明之前在副本里抱着必死的决心去送命的时候都被救下来了，现在却在城镇地图里翻船，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人间真实啊。
　　不对。之前能够勉强活命也不是凭借自己的能力啊，而是因为有人冒着危险过来救他。结果现在人家不在这里，没人能够帮忙，自己紧接着就落到了这副境地——
　　……靠，怎么感觉自己更废物了。
　　然而正因如此，名为“不甘心”的情绪，反而更加猛烈地燃烧了起来。
　　要是就这么死了的话，……不就辜负了曾经赌上命来救自己的恩人了吗？
　　发现自己死了的话，肖锋镝……大佬他，会伤心吗？会自责吗？
　　人家做了那么多事来帮他救他，而他还什么都来不及回报，就这么死了的话，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在这种念头的推动下，求生欲前所未有地猛烈燃烧了起来，推翻了走马灯，打破了眼前朦胧的幻象。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下子狠狠向下拽去，用力压回了躯壳里。
　　整个视野顿时清晰起来。耳部残留着些许嗡鸣，但思维总算回归了；他意识到，自己仍然躺在那片碎石上。
　　头顶上一片黑洞洞的，不时有石渣掉落，这个洞口约有十多米深，相当于现实中四层楼的高度，也是相当可观了。
　　——自己刚刚就是从这个洞口掉下来的。在那之前，尤清雨好像被什么东西抓走了……尤清雨她没事吧？！
　　方时清一下子坐了起来，脑袋一阵眩晕。
　　手电的黄色光线投影在对面，可以看出这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底空间，一眼看不到四壁。
　　他发现自己的健康值掉得其实不太多，起码离死还远得很，只是因为撞到的是头部所以格外不舒服罢了。
　　也不知道刚刚的濒死错觉是怎么出现的。
　　就在这时，手电的光线突然晃动了几下，好像有人正拿着手电筒摆来摆去一般。
　　他猛地扭头。
　　一道娇小的身影正坐在数米开外的石块上，正手持着方时清的手电筒，很感兴趣似的摆弄着。那是个黑发少女，长得精致漂亮，就像从动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卧槽不是吧？？
　　方时清连滚带爬地向另一边躲去。这个“少女”，毋庸置疑，正是昨天才在他们面前出现过的那个人偶。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不应该是邻镇的地图吗，这个怪物还能自己切地图的吗？
　　人偶少女向这边转过手电，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醒了？”
　　“——呃，嗯……”
　　没想到它会这么普通地说话，方时清一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它徐徐站起身，木头的关节多少有点僵硬，但是动作姿态非常优雅。
　　“你还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她歪着头，指了指头顶的空洞，“你从上面掉下来，好像撞到头了。”
　　方时清反射性地摸了摸后脑勺，摸了一手血。
　　他觉得这事有点奇特。
　　目前为止，他见过的其他怪物要么智商很低，要么执念很深，即使能够进行交流，往往也只是暂时的。然而这个人偶女孩竟然能够观察现状，甚至能与他进行沟通——就和普通NPC一样。
　　“你……”他紧紧盯着人偶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想做什么？”
　　人偶抿了抿嘴唇，看上去有些委屈。
　　“我是在保护你呢，”她说，“没有我在的话，你已经被它们吃掉咯。”
　　“……它们？”
　　人偶反转手腕，将手电光打向黑暗的另一端。
　　那是一条漆黑的甬道。几个僵尸正在甬道口徘徊着，它们张大了嘴，浑浊的双眼渴求地望着这边，似乎很想扑过来将他撕碎，却被什么特殊的力量禁锢在了原地，无法前进一步。
　　……为什么这里会有僵尸？方时清嘴角一抽。
　　他觉得自己之前的猜测搞不好是正确的。这里——这个矿洞下方，很有可能与风月镇底部的地下迷宫是相连的。
　　肖锋镝那本《一瞬间》里写着，“……就在半个月前，这周围的土地被附近的领主率军队占领了……”，但风月镇三面环山一面环水，领主的军队想要突入山里并不容易。相比较而言，反而是邻镇的地理位置与文中的描述更加贴合一些。
　　在这个前提下，这里有僵尸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谢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不管怎么说，既然它真的救助了自己，那道谢就是应该的。
　　“不客气，”人偶的眼睛微微弯起，“谁让我喜欢你呢。”
　　“……”
　　方时清拿不准对方的意思。他看了一眼头顶的洞口，琢磨着得赶快想办法上去；也不知道尤清雨到底怎么了，现在是不是安全……是他坚持要再探索矿洞的，如果因此而让队友有什么损伤，那他得内疚一辈子。
　　洞口的高度显然超过了他能徒手攀爬的极限值，想要上去恐怕很难。
　　“那个……”他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试着问对面的人偶，“那，能麻烦你再帮我个忙吗？我的朋友还在上面，她现在有危险——”
　　人偶看着他，微微一笑：“不能。”
　　“我为什么要帮你？”她甜蜜地笑着，用白皙手背撑着下巴。她的手指关节也是球状的，只是缝隙十分不明显，“你都已经拒绝我了——除非你愿意到我身边来，否则我不会向你提供帮助。”
　　“……”好像也没什么错。
　　方时清无奈，只好从道具栏里取出绳子，转头从地上找出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头，系在前端，做成一个简单的钩索。
　　这东西使用起来并不顺手，但也只能勉强试试了。他站起来，试图轮圆胳膊，把绳索从洞口里抛上去卡住。
　　“等一下，”人偶少女忽然说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把你放走？”
　　“……哎？”
　　“你好不容易和我独处了，”她站起身，姿态优雅地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阻碍了——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啊。我怎么会把你放走呢？”
　　“呃，但是，之前不是已经……”方时清感到后脖子一阵发凉，“已经说好了……”
　　“——我不是说了吗？只是暂时没办法，但我不会放弃的。现在就是个最好不过的机会，那个妨碍我的倒霉男人终于不在你身边了。他看你看得那么严，比故事里守卫财宝的恶龙还难缠，我想见你都找不着机会。”
　　“……”
　　大佬我错了！如果这次有命回去的话！请允许我和你继续一起住！
　　他欲哭无泪。
　　少女突然消失了，随即竟直接出现在了他身前不足一尺远的位置。
　　“我会让你感受到何为幸福的，”她悄声说着，开始往他怀里钻，“那是你从未体会过的、如梦似幻的，美好的光景——”
　　“——”
　　方时清想要后退，地底却冒出了十数只木头质地的手臂，死死抓住了他的腿。
　　少女将手电筒随手一扔，向前贴近了他，抬起头，想要用双手攀住他的胸口。同样的动作在梦里也曾经出现过，如果被她抓住的话，下一刻她大概就会亲上来了。
　　他拼命往后躲，但是这纯属无用功。那双莹白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
　　下一瞬间——
　　“呀！！”
　　人偶尖叫一声，突然向后退开了好一段，地下伸出的那些木头手臂也随之消失了，
　　她的双手冒着阵阵青烟，发出焦黑的味道，就像被点着了的木材一样，甚至有些开裂。
　　这一幕也和梦里很像。但是梦里保护了他的应该是和他睡一起的大佬吧，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尽管得救了，方时清却不由得一脸懵逼。他下意识地在周围寻找着肖锋镝的人影，未果——
　　想也知道，他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大佬现在应该还在图书馆里坐班吧，刚刚那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人偶少女张着双手，气急败坏，“那个男人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他对你做了什么？”
　　“——哈啊？”
　　方时清继续懵逼。
　　能留下什么啊，这游戏每隔两小时自动刷新一次，即使在身上画符也会被定时刷新掉，根本没法形成持久保护……等等，等一下，他好像想到了。
　　他飞快地脱掉身上的外衣，翻过来一看，果不其然，在外套的内衬里夹着好些黄色的符篆，足有十七八张，上面朱红色的笔画密密麻麻的，好像正在闪着微光。
　　——多半是肖锋镝在他早上没睡醒的时候塞进来的吧。
　　虽然不知道大佬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这么做之后为什么也不告诉他一声……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东西真是救了他一命。
　　不愧是大佬，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他稍微松了口气，将外套挡在身前，重新面对着人偶少女。
　　※※※※※※※※※※※※※※※※※※※※
　　今天的更新里，用了《以撒的结合》的隐藏房间梗
　　之前说过要加更，然而一直没赶上，拖到今天才奉上迟来的6k字
　　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114章 意外的意外
　　人偶少女盯着他看了片刻, 慢慢把冒着烟的双手放下, 忽然叹了口气。
　　“看来, 这一次我依然没有机会啊。”她有点忧郁地说道，“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吗？我不是比他好多了吗, 你看，他就连不在你身边的时候都要把自己的印记打在你身上标记所有权，这分明是控制欲过剩的症状——和控制狂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 相信我, 我有经验。”
　　——等等，人家大佬只是在普通地救助队友啊？！“标记所有权”是什么鬼，她指的是大佬在他衣服里贴的这些符咒吗？
　　为什么本来很正直的事情到了她口中，突然就变得奇怪起来了？
　　当然, 现在不是纠结这种事的时候。
　　他盯着对方, 谨慎地拎着外套挡在身前，移动到另一边, 把手电捡了起来挂在腰间。
　　“虽然很感谢你救我, 但是, 麻烦你现在先不要打扰我可以吗？我得尽快上去找我的队友。”他小心地寻找着措辞。
　　“……唉，”人偶少女又叹了一口气，单手撑住额头，“你啊, 还真是傻得可以。”
　　“——？”
　　方时清一愣。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她说, “你真觉得是我救了你？说不定事实正好反过来, 其实是我把你关在这里的呢。你觉得, 我会允许你离开吗？”
　　——不是吧？！
　　面对着人偶脸上满是恶意的笑容，方时清感觉后脊背一阵发凉，忍不住用外套挡住自己的要害部位。
　　他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两点钟了。他昏迷的时间并不长，大概只有十多分钟，但尤清雨如果真是被什么怪物拖走了的话，晚一秒就会多一分危险。
　　不过，对方的态度表现得非常暧昧，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他深呼吸了两次，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所以，……你要把我关在这里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离开吗？”
　　对方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笑容变得越发意味深长。
　　“算了，不逗你了。”她终于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告诉你事实吧，其实我什么都没做哦？既没有救你，也没有害你。我只是在你昏迷的时候发现了你，仅此而已。”
　　她扭头看了一眼黑暗深处，“这片区域周围设有一个非常古老的防御阵法，能够阻挡那些低级的不死生物——大概，是你的前辈们留下的吧。不过，它对我这种高等级的精怪没有效果。”
　　原来如此。方时清思忖道，如此说来，这片区域很可能是地下迷宫里的安全房。
　　“你很想上去吧？”人偶少女看向上面的黑洞，“我倒也不是不能送你上去，不过……”
　　这是要跟他提条件吗？
　　方时清屏息静气地等待着，然而对方突然话锋一转。
　　“——你叫什么名字？”
　　“……啊？”
　　人偶歪着头看着他，眼神非常认真。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她重复了一遍，“你把名字告诉我，我就送你上去。这是一笔交易，你觉得如何？”
　　“——”
　　方时清犹豫了一瞬。
　　在传说中，“真实姓名”往往和血液、毛发一样，被作为特殊的咒文而应用在邪术之中。一旦被某些心怀叵测的人得知，便可能遭到严重的诅咒——诸多文艺作品都以此为梗进行了各式创作，其中翘楚便是大名鼎鼎的《死○笔记》。
　　——但是，他也仅仅犹豫了这么一瞬。
　　现在没有时间迟疑了。自己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决断。
　　“——方时清。我的名字是方时清。”
　　人偶少女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他就这么简单地把名字说出了口。
　　“你还真的告诉我了？就不怕我利用你的真名做什么吗？”
　　“我怕啊，”他苦笑道，“但是我很急。”
　　“……”
　　少女哑然失笑。
　　“好吧，真是败给你了。算了，这次姑且就帮你个忙，不过如果有下次的话，你务必要记得，可不是所有精怪都像我这么诚实喔？”
　　不，我觉得你也不怎么诚实——方时清腹诽道。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地下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震颤，一只足有一米多宽的木头巨手从下方猛然冒了出来，停在两人中间。
　　“你上去吧。”她用下巴点了点。
　　方时清反应过来，立刻手足并用地爬了上去。刚一站稳，那只巨手便开始徐徐向上匀速升高，如同升降机一般。
　　“你不上来吗？”他探出头问道。
　　“我上不去，”人偶少女摇摇头，“上面不是我能涉足的世界。”
　　看来她并不具备自由切换地图的能力，无法到邻镇的场景中去。而这片地下迷宫应该还在风月镇的范围内，因此姑且不受限制。
　　游移的光线之下，他在散落的碎石堆里看见了之前拖他摔下来的那具骸骨。
　　仔细看看，它的手掌和肋骨部分一片焦黑，好像被烧过一样。
　　看来早在刚刚抓住他的时候，它就遭遇了藏在外套里符咒的攻击。
　　现在想想，这具骷髅很可能是那本《一瞬间》的原作者之一。书中曾经提及，它们在地下迷宫的某个出口处遭遇了领主麾下士兵的攻击，并失去了一名同伴；而其他人仓皇逃离的时候不得不炸毁了出口——这些细节非常符合上面那个夹层的情况。
　　“谢谢你了！”巨手越升越高，他冲下面喊了一声，随后便感受到了熟悉的挤压感——正是切换场景时的感觉。
　　*
　　方时清手足并用地爬出洞口，总算回到了之前的夹层里。
　　他急忙冲向外面。夹层的入口处残留着挣扎拖动的痕迹，他顺着拖痕一路追去，向矿坑深处跑了数十米之后，地上赫然出现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惊疑不定地用手电向前照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黑色的异形物体正趴卧在地，微微蠕动着——
　　它的体型比正常人类要大一圈，表皮上整齐地布满了鳞片，背后拖着粗壮的尾巴，似乎是某种远古的爬行动物。在它的腹部位置，暗红的血迹淌了一地。
　　……已经晚了吗？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只手臂从怪物身下探了出来，用力扒着旁边的地面，似乎是在挣扎。
　　——是尤清雨吗？她还活着吗？！
　　方时清屏住了呼吸，一下将匕首取到手里，绷紧全副精神向前冲去。
　　他和怪物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了，然而直到他跑到跟前，那个怪物始终没有做出什么像样的反应，只是偶尔颤动一下。
　　“……”
　　来到怪物身前的那一刻，他顿时怔住了。
　　尤清雨的脑袋从怪物的肚子下面露了出来，现在正循着光线，扭过头来看他。
　　她整个人被压在怪物下方，只有一边胳膊和头部在外面。
　　而那个怪物——显然已经没了生息。
　　“时清！”一看到方时清，她立刻喊道，“快，快来帮我一把，这东西太沉了，我快要被压吐了！”
　　“——呃……”方时清愣愣道，“你没事吧？”
　　“现在还没事，”她喘了几口气，“但是如果你再不帮我，我可能会被压死。”
　　“……你没事就好。”
　　方时清总算大松了一口气，然后上前帮忙。
　　这头怪兽确实非常沉重，合他们两人的力量才勉强把它掀开一条缝。
　　尤清雨灰头土脸地爬出来，坐在一边大喘气。她的脸色苍白，半边身子都是血，但精神还行。
　　方时清掏出回复药递给她，她没拿：“不用，我基本没受伤。血都是这只怪物身上的。”
　　方时清收回手，把药倒在自己身上：“这是怎么回事？刚刚……你，被这东西抓住了？”
　　“嗯。”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把刚刚的情形解释了一下。
　　大约二十分钟前的那个时候，这只怪物突然从阴影里冒了出来，一把便抓住了她，往矿洞深处拖。
　　它的两只前足上有着非常尖锐的指甲，抓人的时候深深陷进肉里，根本没法挣脱，尤清雨挣扎无果，便取出了匕首直接刺了下去。
　　怪物的背部覆盖着鳞片，但是腹部却十分柔软，一刀扎进去，愣是直接就把它捅死了。
　　濒死的怪物向前倒地，挣脱无果的尤清雨被它直接压在了下面。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它的指甲全都挫断，勉强摆脱了它的前肢，却发现怪物沉重过了头，凭她的力气根本挣不出来……
　　直到方时清过来为止，她一直在努力和沉重的怪兽尸体作斗争。
　　“这个怪兽……抓住你的时候是只用两条后腿站着的？”
　　仅看这只怪物的背部，它应该是只爬行动物才对。这世上有会人立的爬行动物吗？
　　“对，我也觉得很奇怪。它抓住我的姿势，看上去就……跟个人一样。”尤清雨说，“它是从背后抓住我的，我挣扎的时候完全看不见后面的它，还以为是有人在偷袭呢……所以，也用了对付人的方法来对付它，没想到还真有用。”
　　方时清看着怪兽腹部的刀口，随即意识到，如果与人体相对应的话，这个位置应该是肾。
　　“怎么样，我还挺厉害的吧？”尤清雨脸色还有些发白，应该是肾上腺素狂飙的后遗症，却止不住地得意，“反手捅腰子，这招是我前两天才跟曾昕学的，没想到这就用上了。”
　　“……”他默默捂住了肚子，“挺厉害的，非常厉害。比我强。”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他暗暗下定决心，回去之后也得找大佬他们请教一下，学点防身术什么的才好，不然自己真要在队伍里拖后腿了。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等尤清雨恢复体力之后，便动身返程。
　　临走前方时清还是提议尤清雨把死掉的怪兽收进了道具栏，虽说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生物，不过杀都杀了，总得物尽其用才是。
　　离开矿洞的时候，时间已经奔着三点去了。
　　看来这次没机会去寻找所谓“黑市”了，方时清有点遗憾。
　　尤清雨之前运动过度，现在四肢发软，但精神却很足，似乎之前单杀怪兽的兴奋头还没过去。
　　“时清，还有点时间，要不咱们……去看看手机呗？”
　　“……行。”方时清苦笑道。
　　*
　　两人很快便在步行街上找到了一家手机专卖店。
　　这边的智能机，无论样式还是功能都和现实世界的非常相似，使用它们就能够与同样的手机持有者进行电话或者短信联系，还能用来上网。
　　但是这边并没有各种五花八门的app，网站数目也很少，除了之前在赵竣那里见过的“任务购”之外，只有一两个类似的购物网站，还有类似图书馆的阅读网站。
　　即使如此，这里的手机依然非常昂贵，最为便宜的型号也得5万元，根本不是他们能买得起的。
　　尤清雨大概是重度手机控，就算买不起，也还是在店里流连忘返，恋恋不舍地拿着手机舍不得放下。方时清没有她的需求，便先去了外面等她，顺便也逛了逛隔壁的两家店铺。
　　他发现手机专卖店对门的那家店前面挤挤挨挨的，凑近一看，原来是正在举办抽奖活动——花50块钱就能转一次扭蛋，奖品从1块钱的玻璃珠子到10万元的ip○one，应有尽有。
　　所谓抽卡乃是人类的天性，不然那么多抽卡游戏也不至于赚得盆满钵满了，方时清当然也不例外。现实中那些知名的抽卡游戏他或多或少都玩过，有些还氪过月卡。
　　但是——
　　他看了看自己的状态栏。这一趟下来自己的金钱基本清空了，外债——也就是从肖锋镝那里透支的钱数——也足有三千整，说实话，现在的情况完全不适合悠闲地进行赌博。
　　50块虽然少，但是小钱也是钱啊……
　　对着浩浩荡荡的抽卡大军，他陷入了矛盾之中。


第115章 新的开始
　　“你在干什么呢？”尤清雨从手机店里出来, 看到他在对着对门发呆, 不由奇道。
　　方时清默默指对面的看板。
　　尤清雨一读之下立刻来了兴趣, 当即拉着他就要去排队：“这不就是抽扭蛋吗？不是挺好玩的吗，走, 咱们也趁发车前去排一下呗？”
　　“——你玩吧，”方时清纠结了片刻，还是忍痛道, “我没钱了……”
　　“50块都没有了吗？”尤清雨显然也是抽卡爱好者, 并不肯放过这种好机会，当即怂恿道，“就抽一回没关系的，咱们这趟跑得不容易, 差点连命都搭上，花点小钱全当犒劳自己了。做人嘛，就是要劳逸结合, 总是过得紧巴巴的话很容易就把自己绷断了。”
　　“……”
　　方时清对她的消费观不敢苟同，然而内心的抽卡欲望却在不断膨胀，一时间矛盾得不行。
　　抽奖队伍排得很快，没等他想清楚, 两人就已经来到了抽奖机前。
　　尤清雨把50元塞进投币口，按下抽奖开关, 机器发出清脆而激烈的咔哒咔哒声, 最后噗地一下, 吐出了一个数字。
　　机器旁边的NPC按照数字寻找着礼品清单上对应的名字, 片刻后冲她摇了摇头，发出程式化的声音——
　　“恭喜您获得安慰奖，感谢您的参与，请问您还要继续抽奖吗？”
　　“……”
　　尤清雨默默接过了所谓的“安慰奖”：一根……牙签。
　　没错：一根普普通通的、正常大小的牙签。
　　“时清，”她深吸一口气，“你运气应该挺好的吧？”
　　“不不，我运气一向不好，十连抽永远保底百级无UR，攒了五百石才一宝梅林，概率3倍UP一百抽没SSR——”
　　方时清一个激灵，立刻表明自己身为非酋的立场。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尤清雨说，“你还是也来试试吧？光我自己玩多尴尬啊。”
　　“……”
　　事到如今，他也实在说不出拒绝抽卡的话来了。
　　其实50元对现在的他来说倒也并不算多，一个鸡蛋的价格而已。
　　他按下抽奖的开关。旁边的NPC突然语调上扬，高喊道：“哎呀，中了！恭喜您获得四等奖！”
　　“中……”
　　NPC把“四等奖”递到他手里，方时清傻了：居然是一瓶醋。
　　醋瓶子的包装还挺考究，一升装的标准大瓶，入手颇沉。问题是，他要这么瓶醋干什么？炒菜吗？
　　尤清雨伸头看了看，忽然乐了：“这奖品是从对面的货架上拿来的吧，价签都没撕呢，你看。”
　　如他所说，瓶身上还粘着“售价：150元”的标签。
　　如此算来，他们抽奖非但没亏，反倒赚了——但方时清却完全笑不出来。
　　说起来，抽卡活动其实是颇有友尽风险的一项活动。
　　当朋友一同进行抽卡时，双方都出货自然皆大欢喜，都不出货也就罢了，但假如一方单抽出奇迹另一方氪金却沉船——那么，友谊的小船恐怕就危险了。
　　现在他所面临的，无疑就是这样的风险。
　　“那个……”
　　他心虚地看了看尤清雨，后者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塞了50块钱进机器：“再来一次。”
　　“不是，你别头铁啊？”方时清受到了惊吓，“不是说好只抽一次的吗？”
　　“这真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尤清雨按下开关，“你抽到的那个不是值150块吗？再抽一次，正好不亏本。”
　　机器疯狂地转动着，啪地吐出新的号码。NPC取号一看，声音顿时再次高高扬起。
　　“中了！又中了！！恭喜您获得二等奖！！”
　　尤清雨顿时容光焕发，一把抓住方时清：“我出货了时清！单抽出奇迹！果然坚持一下是对的，不知道奖品是什——呃。”
　　NPC把奖品捧给她，是个尺寸惊人的……大号炒锅。
　　片刻之后，她默默转身：“咱们还是走吧。”
　　*
　　回到大巴车上之后，尤清雨直接把抽到的炒锅塞给了方时清。
　　“你拿回去用吧，我家厨房根本用不了这么大的锅，而且我们平时也不开伙。市场上的菜卖得齁贵，三个西红柿要四百五十块钱，买不起。你可以直接种菜，自给自足，应该能吃得起吧。”
　　——但是我的破农场里连灶台都没有，方时清生无可恋地想道。
　　“呃，那我把钱转给你。”
　　这么大一口炒锅，按照游戏里的物价，恐怕得值几千元，并不是能白拿的东西。
　　“不用，送你了，反正是抽奖抽来的。等你将来用得上这东西的时候，请我吃饭就行。”尤清雨一口拒绝，“咱们再怎么说也算朋友了吧，跟朋友不用这么客气。”
　　回程的路上相对要安宁一些。尤清雨体力透支，早早地睡着了，方时清闲着没事看向窗外，发现外面的远山风景其实是重复的贴图，大约二十分钟循环一次。
　　——这些细节总能及时提醒他，这个世界身为“游戏”的本质。
　　回到风月镇时，时间已经逼近6点半了。夏天天黑得晚，外面倒还亮着，但镇民们早就各自回家闭门锁窗，广场上几乎没有人。
　　尤清雨迷迷糊糊的，司机一直在催促乘客快下去，方时清只好拉起她往车下跑。
　　“我做了个梦，”她揉着眼睛嘟囔道，“梦见你把我捅死那只怪兽扒皮剁碎炒了，然后倒了半瓶醋上去，做成了好大一盘菜请大家一起吃。”
　　“……”方时清哭笑不得，“好吃吗？”
　　“不好吃，”她说，“吃得我梦里的san值都快掉没了。”
　　方时清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人一边交谈一边下车，眼看着大巴车开走，他刚打算回话，一抬头忽然怔住了。
　　肖锋镝站在街对面，静静地看着这边。
　　周围空荡荡的，只有他独自站在那里。
　　——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来看公告吗？还是……
　　总不可能是来接站的吧。
　　肖锋镝迈步穿过街道，来到车站旁边，却并没有进一步靠近，只是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扫了他们一眼。
　　“回来了？”
　　“啊，嗯……”方时清还陷在惊讶的情绪里，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大佬，你怎么这个点了还没回——呃。”
　　尤清雨踢了他一下。
　　“肖哥，”她冲对方打了个招呼，然后立刻说道，“那我先走了。”
　　“哎？”方时清一愣，“我送你一段吧？”
　　“不不不用完全不用，我自己长腿了能自己走。”
　　肖锋镝冲她点点头，她立刻逃也似的走了，像是怕碍着什么似的。
　　方时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即使是尤清雨已经走了的现在，肖锋镝依旧只是停在数米开外，全然没有靠近一些的意思；这显然超过了正常人进行交流的距离了，只是说话都很不方便。
　　这令他感觉非常不自然，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克服。
　　肖锋镝看着他，暂时没有说话。
　　“那个，大佬……”
　　这一趟下来，他其实有挺多事需要和肖锋镝商量的，但一看见他，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最后他把外套脱了下来，露出内衬里的符咒，“说起来，这次还是要多谢你。这些是你放进去的吧？不过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一声啊，我都不知道——”
　　“嗯，”肖锋镝抬了一下眼睛，“所以你碰到了什么怪物？还是那个人偶？”
　　“……”
　　方时清突然明白为什么对方没告诉他这项布置了。
　　如果没被触发的话，内衬里的符咒基本不可能会被发现；换句话说，一旦符咒被发现，就等于他再次遭遇了某些怪物。
　　对方并没有继续追问，过了片刻，突然道：“你和她一起，玩得挺开心的吧。”
　　“……还好吧？”
　　方时清不理解他的意思。其实这一趟跑下来，真正算是在“玩”的也只有最后的抽奖，其他时候基本在忙，但对方的语气也不像是在谴责他们假公济私跑去游玩，“邻镇的地图挺有意思的，风景没有风月镇这边好，但是看上去跟现代化，简直和现实差不多……”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完全停住了。即使是他也隐约意识到，对方现在并不想听这个。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片刻，最后肖锋镝率先转过了身：“走吧。”
　　他沿着主干路往西走去，方时清一秒钟后才反应过来：“大佬？你是有事要去那边吗？”
　　“没有。”肖锋镝头也不回地说道，“先送你回去。”
　　“……只为送我吗？那就不用你这么麻烦了，现在天还亮着，我自己回去就——”
　　肖锋镝停了下来，慢慢转头看着他，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方时清不知所措地与他对视。那种有什么不对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对方的情绪显然有些不对……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或者——
　　过了好一会儿，肖锋镝最终说道：“那我回去了。你路上小心点。”
　　他慢慢转身走开了。
　　方时清忽然有点喘不上气来，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特别糟糕的事，这件事可能……或许，对人家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
　　而这个影响，是无可挽回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觉得彼此双方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偏差，自己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起码，按照现在的思考方式，无法理解。
　　但他不想看到对方感到不开心。
　　有什么办法挽回一下吗？
　　“大佬！……肖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冲对方喊道，“下次——下个月一号，你跟我一起去邻镇吧！没你在，我们——我什么都搞不定！”
　　肖锋镝已经走出二十几米了，然而在他喊话的时候，对方立刻就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他。
　　一段话喊完，方时清后知后觉地有点羞耻，默默把脸埋进手心：“那啥……到时候你如果没时间的话，那就还是算了——”
　　他顿了几秒钟，想要默默把手放下，手腕却被一把抓住了。
　　“——有时间。只要你叫我，我就有时间。只要你叫我。”
　　肖锋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眼神深亮。
　　“还是送你回去吧，”他微微笑了笑，笑容淡淡的，但看得出来很是舒心，“那个人偶又袭击你了吧。现在你独自一人并不安全，我跟你一起。”
　　※※※※※※※※※※※※※※※※※※※※
　　我的有话说好像被吞了……
　　今天更新晚了一点，抱歉qaq
　　总之……今天发红包！还是和之前一样截止到明天更新的时候
　　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116章 夏天到啦
　　他好像……挺高兴的？
　　方时清一时有点迷茫, 他无法理解是什么催动了对方的情绪。
　　是因为他之前的喊话吗？他刚刚都说了什么来着，应该是请大佬下个月初和他们一起过去……这事有那么值得高兴吗？大佬他原来这么想去邻镇的吗？
　　肖锋镝牵着他的手沿路往西走去, 他稀里糊涂地跟在对方身后。
　　经历了刚刚那一出, 现在他也没法再拒绝对方送他回去的好意了，但仔细想想, 人尤清雨一个女孩子都是自己回家的，他个男的却要人送……总觉得怪丢人的。
　　现实中的自己那么虚弱，走上几十米就喘, 却从没享受过接送的待遇；没想到进了游戏后好手好脚的, 反而得到了特殊的照顾，这还真是世事难料。
　　肖锋镝很快便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他：“说起来, 你今天真又碰到那个人偶了？”
　　“啊, 关于这个, 其实……”
　　他回过神来, 把邻镇矿坑和地下迷宫相连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下, 也讲了讲尤清雨遇到怪物的经历。当然, 人偶少女那些过于暧昧的言辞就能省则省了。
　　“——总之，那个地下迷宫很可能一直通到邻镇的矿洞里！如果咱们好好探索一下, 找出这条通路来，之后就可以随时去邻镇，不必非得守着每月一次的大巴啦。”
　　肖锋镝对此并不太意外。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与那个人偶少女相关的信息上, 揪着她的细节追问了很久。
　　“这么说, 它果然并没有放弃。之后一定还会盯着你, ”说着他伸手替方时清拉了拉领子，“你平时多注意一下，尽量别换掉这件衣服。”
　　“嗯，一定不换。”
　　其实农场主一年四季都只有这么一套衣服，想换也没得换。
　　说起来，肖锋镝倒是已经换上了夏天的服装，也不知道是系统规定更换的还是他自己搞的。
　　虽然只是普通的短袖衬衫，但肖锋镝个子高，体形又标准，堪称天生的衣服架子，本来就穿什么都好看。夏天的短袖衬衫相对贴身，又为他增添了一分清爽气息，削减了原本的凌厉感。
　　——再戴上眼镜就完美了。方时清觉得，如果他在白天以这副样子走在邻镇的街上，绝对会有不止一个NPC女孩上来搭话。
　　“大佬，你……”
　　方时清本来想顺便夸一下对方的外形，又觉得这种话显得怪怪的。正好眼看着农场就到了，于是他话到嘴边愣是转了个弯。
　　“你要进去坐坐吗？”
　　“不了，我这就回去。”肖锋镝看着他，“明后天有时间的话，我会再过来的——你说过我可以到这边来，对吧。”
　　“当然！我随时欢迎。”方时清立即站直，用力点头认真回答。
　　对方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这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客套敷衍，最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淡淡地笑了笑。
　　两人来到农场小屋前面，肖锋镝最后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把手放开了。
　　“你回去吧，”他说，“我看着你进门再走。”
　　方时清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他总觉得这种相处方式有哪里不对：一般的朋友之间相处的时候，是这种感觉吗？
　　别的不说，他和尤清雨在一块的时候也不是这感觉啊，人家尤清雨还是个姑娘。
　　“明天见。”对方又说。
　　他看上去坦然得很，方时清只好回道了声再见，进了自己的小破屋。
　　*
　　回到房间里之后，方时清坐下来，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今天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经历了危险，也有所收获；但此时此刻他只想得到刚刚的那一刻，只想得到肖锋镝。
　　从对方出现在车站的那一刻，这原本应该平稳结束的一天，好像一下子就变了性质。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这里刚刚被对方牵过，现在还残留着一点热度。只是感受着这点温度，他突然就完全冷静不下来了。
　　刚刚顾不上思考，现在仔细想想，肖锋镝他到底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
　　他隐约有一个念头，却又拼命把它打消掉。这个想法过于自作多情了；一定是自己想多了，人家肯定要么是过去看公告，要么是傍晚出来散步，要么是有什么别的事……大佬怎么可能是专门跑来见他的呢，这不可能。
　　……不要脸大了，那绝对不可能。
　　为了让自己镇定一些，他开始动手整理今天的收获。
　　矿石暂时收进仓库里，之后可以拿去给贺相武。石料和木料收起来，食醋可以收进柜子，那口大锅放在屋子里碍事，不如暂时扔在外面。桃树苗……
　　等等，桃树苗？！
　　方时清惊弹而起，一下子冲出屋外，冲到一半又反应过来，先跑去库房里拿了铁锨。
　　现在天几乎已经完全黑了。他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迅速地挖好坑栽下一棵树苗，然后取了些草籽，以树苗所在的位置为起点，将之简单地埋进泥土里，形成一条足有几十米的直线。
　　僵尸们喜欢从泥土里挖根茎和种子吃，但它们又畏惧桃木，不敢离桃木太近。综合一下，它们应该会把离桃木够远的草籽吃掉，较近的则能留下——明天只要看看剩下的草籽最远到哪里，就能判断出一棵桃树苗对僵尸的效用范围了。
　　这办法有点蠢，但应该有效。
　　他又取了些桃木木材出来，同样在周围撒上草籽。如果木材也有效的话，他打算把它们打成栅栏，用来阻拦僵尸们。
　　终于搞完这些，他立刻撒开腿往回跑，只觉得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颤动，好像地底随时会冒出一只大手，拖住他的腿一般。
　　还好最后有惊无险。他在小屋的台阶上坐下，隔着光屏观察着外面，只见一只只僵尸破土而出，农场里很快便满是晃动的黑影。
　　那些不幸刷新在桃木附近的僵尸们当即发出阵阵怪叫，用最快的速度离得远远的，完全没有去树下挖草籽的打算。
　　看到这一幕，方时清稍微放心了一些：
　　僵尸只能在空无一物的地方刷新出来，而不能出现在存在任何障碍物的地方——包括栽种了作物、埋了种子的地方。
　　现在知道桃木对它们有效果，那么只要他在栽满作物的土地旁边，用桃木做成的栅栏围上一圈，僵尸们就无法对他的种田大业产生任何威胁了。
　　随着天越来越黑，飘荡的鬼魂们也逐渐刷新了出来。它们对桃木似乎也有一定程度的畏惧，但并没有僵尸那么明显，尤其是那些相对高级、面目清晰的鬼魂，甚至可以靠近桃树苗三米之内。
　　不过它们好像只会对动物和人类有所危害，而不会伤害到植物，也就无所谓了。
　　能种田的话，想赚钱就容易多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明天就去找木匠打造栅栏，然后清点一下手头的种子，再买些新的……对之后游戏生涯的规划充盈心间，将先前那些私人感情问题挤得无影无踪。
　　*
　　第二天又是个大晴天。方时清早起后立刻便查看起昨晚埋下的草籽，发现以桃树苗为圆心，半径十余米内的地面都没有被翻动过，而桃木木材的作用范围就要窄得多了，大概只有三米。
　　——不过，目前这样就够了。足够种田的了。这么算来，基本两棵桃树苗就能保证一亩地的安全，十棵就是五亩，已经不算少了，再大他一个人也暂时忙活不过来。
　　他的心情变得相当不错。之后按照惯例，先喂鸡拾鸡蛋，然后来到畜舍里，惊喜地发现抖抖羊又长大了一点，一身毛结实又厚实，应该是可以剪了。
　　现实中的羊剪毛并不频繁，而且肯定不是在这个季节。但游戏里动物的生长周期和现实中完全不同，一般来说，羊毛剪完之后五到七天就能再次长好。
　　方时清给它刷了刷毛，觉得今天的抖抖羊抖得格外厉害，不由有些奇怪。
　　随着它越长越大，羊羔时期的坏习惯其实治好了不少，虽然还是习惯性抖抖索索的，而且喜欢乱咬东西，但总体说来已经乖很多了。今天却仿佛一下子重回童年时代，整只羊抖得毛都要掉下来了。
　　“你怎么了？”他把刷子收回道具栏，尽量温柔地拍了拍它，“不会是生病了吧？”
　　抖抖羊冲他咩咩叫了两声，掉过头去走到畜舍门口，又转回头来继续冲他咩咩叫。
　　方时清明白过来，它大概是想出去玩……
　　这个求出门的方式怎么和狗一样？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之后便把它带了出去，让它在农场里和小黑一起撒欢，自己则是动身出门，去了王木匠家里。
　　王木匠依旧不在家，不过现在他并不是来串门的，而是作为回头客有工作委托，因此只要在他邻居那里留张纸条，就可以回去等木匠自己腾出时间来上门工作了。
　　然后他绕去了杂货店，买了几份当季的种子。
　　除了个别几种之外，游戏里的农作物通常是当季种当季收，生长得非常快，从播种到收获的时长从四天到两周不等。
　　其中，夏天播种的粮食包括小麦、玉米和水稻，水果是葡萄和西瓜，蔬菜则是西红柿和茄子，还有甜椒——以及不知道该算哪一类的向日葵，还有一年三季都能长的牧草。这些种子店里大多都有出售。
　　在几种粮食之中，方时清对玉米的需求量是最大的：玉米不止人可以吃、可以拿去出售，更可以用来做多种动物饲料和燃料。其次是水稻，但以清凉农场现在的条件，种植起来比较困难。至于小麦则需要生长两个季度以上，暂时不做考虑。
　　昨天刚刚进行过大采购，他现在手头只有不足一千元，于是优先购买了玉米，又把店里出售的水果和蔬菜种子都买了一点，便动身回农场去。
　　此时还不到九点钟，太阳初升不久，天气算不上热。他规划了一下农场的土地，先是挖坑将所有桃树苗都种了下去，然后简单划出安全范围，准备开始播种。
　　“咩——”
　　身后传来羊叫声，他头也不回地伸手往后面拍了拍：“一边去，抖抖，我现在忙着呢。”
　　又是咩咩两声，他突然觉得不对劲，回头一看，一下子愣住了。
　　身后不远处，并排站着……两头，几乎一模一样的羊。
　　——两头羊。
　　同样柔软的毛皮，相似的个头，而且都在哆哆嗦嗦地咩咩叫着。
　　等等？他哪来的第二头羊？
　　“……抖抖？”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两头羊同时冲他跑了过来，低下头去，用脑袋往他身上蹭。
　　“……？？？”方时清顿时懵得不行。
　　这两头羊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他试探着摸了摸它们的毛皮，凭借细微的手感差异，分辨出了自己养出来的抖抖羊，毕竟每天梳毛，它的毛皮手感还是要好些。
　　可是，他看着突然多出来的另一头——这家伙是哪来的？
　　※※※※※※※※※※※※※※※※※※※※
　　大家情人节快乐！希望大家都能幸福快乐！
　　然而作者不止没有可以过节的对象，还不慎着凉了，头痛了一天（。）


第117章 以食为天（上）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肖锋镝正打算动身出门。
　　现在出发的话，以他的正常步速, 理应在上午十点左右抵达最西边的清凉农场；这应该是个登门拜访不会讨人嫌的时间点。
　　没想到就在这时, 方时清一阵风一样地冲进了图书馆，差点一头撞在他身上。
　　“呃, 大佬你要出门吗？”他抬起头，匆匆打了声招呼，“哦, 你不用管我, 我就是来找本书——”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着往阅览室里跑。
　　“……”肖锋镝说，“我不出门。我本来是打算去找你, 现在你都来了——”
　　然而方时清一头扎进了阅览室, 根本没听到他的后半句话。
　　“——我还出去干什么。”
　　他叹了口气, 默默把话说完了。
　　——又是这样。
　　暧昧的、亲近的言辞, 又被对方躲开了。
　　同样的事情, 发生一次两次或许还能当作是巧合, 每次都这样，就难免让人自我怀疑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足了暗示, 暗示到了有点越界的地步，然而对方总是若无其事地当作无事发生，或者用很巧妙的方式把这一切回避掉。
　　这是故意的吗？——是在意会了他的心思之后, 用这种方式来进行婉拒吗？
　　他有时候想, 这种时候, 自己大抵应该知趣地退后一步才对。在对方无意的前提下，过度的追逐只会给别人添麻烦，最后说不定连朋友都没得做。
　　可是他不想就这么放弃。每次看到对方的时候，面对那双好像什么情绪都藏不住的眼睛，他就忍不住想——说不定是自己表达的方式太含蓄了，对方是真的没有意识到呢？
　　毕竟彼此才认识一个月，他想。即使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事，足以催使陌生人成为贴心的战友，但如果想发展的是更为亲密的关系——恋爱关系，甚至更进一步——的话，区区三十天，显然有些太不够看。
　　可能正是因为认识的时间太短，对方才无法领会他的意思。像方时清这样的人，很可能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刚刚认识一个月的男人会想和他发展成更加亲近的关系。
　　所以他不想放弃；至少在还能看到希望的时候，不想被自己的脑补吓退。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放弃了，那也得是在被对方明确拒绝了之后。
　　因此，在浅浅地叹了一口气之后，他立刻便跟进了阅览室，来到方时清身边。
　　“你想找什么书？我帮你。”
　　*
　　方时清冲进图书馆，在一排排书架上拼命寻找着和“动物养殖”有关的书籍，尤其是和羊有关的。他将它们全部取下来，一本本翻找着，试图找到一个科学的方式，来解释自家抖抖羊突然变多的异常现象。
　　“你想找什么书？”肖锋镝跟进来问道，“我帮你。”
　　“我也不太清楚，”他苦笑了一下，小声道，“大概是跟羊有关的吧？”
　　“……羊？”
　　“嗯。”
　　方时清左右看看，图书馆里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了。但他还是拉着肖锋镝出了门，然后解释道，“大佬你见过我家那头抖抖吧？今天早上，它身边多出了一头几乎一模一样的小伙伴，我简直怀疑是它有丝分裂了。”
　　“……”肖锋镝说，“是从别人家跑来的吧。你家离牧场也不算太远，你没把多出来的动物带过去问问吗？”
　　正常人在听说这种事后，应该都会这么认为。
　　但是，“不可能的，”他坚决地说道，“别看牧场到我农场的直线距离不太远，但这两座建筑物是分布在不同地图上的。游戏里的动物没有能力自行切换地图，所以一定不是外面跑进来的。”
　　肖锋镝大致领会了他的意思，之后就没再说什么，只是进了阅览室，片刻后取出来一本旧书递给了他。
　　“这是……哎？”
　　方时清接过来，发现这是一本《动物图鉴》。每一页都是文配图，旁边注明动物的基础属性，包括基础攻击力、防御力和技能之类的，看上去颇有RPG里常见的《怪物图鉴》的味道。
　　他随便翻了翻，发现里面的内容相当全面，不止记录了各种常见的家畜和家禽，还有很多山间野兽的基本信息。
　　仔细寻找后，他在上面顺利找到了抖抖羊的信息。学名叫什么“北部变种矮身红头细毛羊”，攻击力20，防御力7，智力2，技能栏里赫然写着——“被动技-呼朋引伴：小概率召唤一只同类”……
　　“……”
　　所以，农场里那只抖抖二号，是……抖抖无意中召唤出来的？
　　为什么随便一只羊都有技能？这其实不是模拟经营游戏而是角色扮演游戏吧？！
　　“怎么样？”肖锋镝看他脸色变化，立刻问道。
　　“……没事。”
　　冷静下来想想，这倒不是什么坏事，反而是天上掉下来的大便宜……相当于他什么都没做就白得了一头成年产毛羊。
　　肖锋镝倒是没有对“动物也有技能和属性”这件事表现出惊讶，大概他对“游戏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根本没有概念，因此反而什么都能接受。
　　方时清努力镇定了一下，继续翻看手里的图鉴。
　　他发现，目前接触过的动物在上面都有姓名：比如家养的小黑，图鉴上的名字是“黑色田园犬”，技能是可以帮助驱逐农场的入侵者；再比如那群会下蛋的小母鸡，它们被动技就是每天生产一颗鸡蛋，鸡蛋的品质与母鸡的等级正相关，而母鸡等级则与饲料的品质和主人的好感度相关。
　　看过家畜的部分，他又翻了翻野兽的部分。图鉴上的动物种类非常之多，从小型的野兔，到会飞的乌鸦，到大型的野鹿野猪，能想得到的几乎都有姓名。
　　看着图鉴上的兔子，方时清就回忆起了之前吃过的美味兔肉，顿时咽了口口水。
　　“大佬，咱们下个月再去邻镇吧，”他不由说道，“邻镇的黑市上说不定有卖猎.枪的呢，有了枪，咱们就也能去打猎了吧，之后就，咳，就有肉吃了。”
　　关于“黑市”的情况，之前他跟肖锋镝解释过一些，但只是说那里什么商品都有，并没有精确到买枪的细节上。
　　“——你想吃肉吗？”肖锋镝一下子抓住了重点。
　　方时清感到一阵羞耻，却只能老老实实承认道：“……还是挺想吃的。”
　　“想吃哪种？”肖锋镝一下子按住书页，“告诉我，我去给你抓回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方时清一时懵了，好一会儿才说：“大佬你，能打猎吗？你有猎·枪吗？”
　　“抓野味又不一定要用火器，陷阱和捕兽夹就足够对付大部分野兽了。”肖锋镝说，“东边的山里我经常去，这边的动物警惕性远没有现实里的高，很好抓的。”
　　“——东边的山里，你经常去？”
　　这么一说方时清就想起来了，之前植树节的时候，他就是私下跑到了那边的山上。
　　但肖锋镝显然不想多谈这件事。
　　“嗯。所以你想要哪种？就它？”他指着翻开的那一页上的兔子。
　　“不不，暂时还是不要了，咱们就算抓了野味回来，暂时也没办法烹饪啊，”方时清意识到大佬是说真的，连忙推拒，“还是等之后再说——”
　　肖锋镝看着他：“料理野味不是有调味料就够了吗，在野外临时搭一个架子，可以直接烤。我上个月就这么做过一次，感觉还可以，还是说你不爱吃烧烤？”
　　“……”
　　“烧烤”两个字一出，方时清顿时满脑子都是影视作品里挂在木头架子上的烤肉，外皮金黄酥脆，油脂滋滋地往外冒，刷上调制的酱汁，撒上孜然……
　　他一秒就屈服了：“……爱吃。”
　　虽然几乎没有真正吃过，但是他仅凭想象的画面，就已经把自己馋到了。
　　肖锋镝脸色放松了一些，微微一笑：“那就好，下次我带回来给你。”
　　方时清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突然就有点狼狈。昨天那股强压下去的异样感觉又冒了出来，他忍不住想，为什么对方看上去很高兴呢？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
　　他掩饰地把书还给对方，转头说道：“谢谢大佬帮忙，那……我这就回去了。”
　　“嗯。”肖锋镝顿了顿，跟着他往外走，“我跟你一起过去。”
　　“……哎？”方时清一愣，“你要到我那边去吗？”
　　“不方便？”他立刻停了下来，“那就算了。”
　　“不不，你能来我当然很乐意了！真的！”
　　直到这时候，他才隐约意识到，自己进门的时候对方好像正要出门——那个时候，应该就是要到农场那边去吧？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可以直说。”肖锋镝看着他，“对我，你不需要勉强任何事。”
　　“真不勉强。”方时清心道，这只是串个门而已，怎么还扯上愿不愿意的了？又不是旧时代强娶姑娘。
　　两人一起回到了农场里。两只抖抖羊——一只原住民，一只新召唤的小伙伴，大概是都玩累了，现在正趴在草窠里休息；小黑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肖锋镝，立刻就冲上来狂摇尾巴。
　　现在大家已经很熟了，方时清也不再拘谨于招待客人那一套，从屋子里搬了个凳子给他，然后就继续接着忙出门前的工作。
　　农场的耕地已经被僵尸们刨得非常松软，稍微打理一下就可以直接播种了。他手头种子不太多，算上之前在第一个副本里摘到的月季杆、西瓜藤和油菜花，也花不了多长时间就全部播了下去。
　　之后的浇水稍微费时一些。农场取水的位置是最南边的溪流，这边水质非常不错，但离耕地实在太远了，夏天天气又热，来回跑了两趟之后，他就出了薄薄一层汗。
　　肖锋镝本来只是在一边看着，见状站起来想要帮忙，却被他拒绝了。
　　“没关系，我自己能搞定。”而且他只有一把洒水壶，同时只能一个人用。
　　肖锋镝目测了一下距离水源的距离，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样太不方便了，就算现在你还忙得过来，等之后种的东西更多后也会有麻烦。不如开一道渠，把水引过来。”
　　他手指沿着南北走向划了一道。
　　这种办法方时清倒是从没想过。说起来，他确实是个熟练的游戏玩家，但正因如此，他的思考方式往往不能超脱出之前玩过的经营游戏之外，无形中便受到了很多局限。
　　“这……会不会，工作量有点太大了？”
　　“不会，这里不是游戏吗？有相关技能的话，这种工作不是做起来很快吗。”
　　“……”没想到自己也有被大佬以“这里不是游戏吗”为理由教育的一天，方时清忍不住笑出声，“你说得对，是我犯傻了。等我之后去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修。”
　　他最后去取了一次水，把种下的植物全都浇好，然后就忙着把两只羊赶回畜舍去，以免新种下的苗被它们啃了。
　　忙完这一切，他长长吁了口气，在肖锋镝旁边坐了下来。
　　天朗气清，气候宜人，面前是自己亲手种下的作物，这一切，以及陪在旁边的朋友（如果是的话），都令他感到发自内心的愉悦。
　　这种愉悦是平静而安稳的。他不由得想起了刚进游戏第一天的情况，当时自己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中，开心得忘乎所以，浮躁得不行，一边种地一边嘿嘿乐个没完，把公告上的警示都忘了，导致乐极生悲——当时与现在相对比，他突然觉得，自己过于触摸到了生活的真谛。
　　“感觉总算是步入正轨了……”他揉了揉肩膀说，“游戏里的东西长得都快，要不了几天它们就能收了，大佬，到时候我就能还上你的钱啦。”
　　“不用还了，”肖锋镝知道他指的是昨天去邻镇时花掉的那些，“我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而且我几乎没有收入，对任务恐怕没什么贡献，不如你这边能挣，同样的金额，给你花掉才更有价值。”
　　“还是要还的，事情一码归一码……”
　　两人说话的时候，农场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随即便是熟悉的招呼声：“小方？小方在吗——？”
　　方时清一下子弹起来：“对了，我今天还找了木匠来的！”
　　他连忙跑到门口，把王木匠请了进来。


第118章 以食为天（中）
　　王木匠笑眯眯地走进来, 二话不说, 先掏出两个木头娃娃就往他怀里塞。
　　“小方啊, 换季啦，家里的摆设也需要换新的了吧, 来来来，给你我昨天才做好的新作，保证摆在屋子里看着就觉得畅快。”
　　那是两个靠在一起的小小木偶, 个头只比乒乓球大一点, 但面部却制作得惟妙惟肖。方时清扫了一眼，立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两个娃娃之中，左边那个是女性，面容还是王木匠一直以来惯于雕刻的那样。而右边那个是男性, 还分明长了一张和方时清自己神似的脸！
　　“这……这是……”
　　“哦, 你也知道我做的娃娃都长同一张脸嘛，偶尔也想换换花样, 就给她找了个伴。怎么样, 看上去挺清爽吧？”王木匠分毫没有察觉他的惊恐, 依旧喜气洋洋地说着。
　　“……”不清爽，但是很清凉。
　　方时清一时间收下也不是，推拒也不是。这俩人偶个头太小了，五官只是寥寥几笔, 再怎么传神也不可能和真人一样。搞不好人家只是随便画画, 根本没有原型, 是他自己想多了呢？
　　肖锋镝从后面走了过来, 看了一眼那两个木偶，立刻就明白了状况。他若无其事地把它们接了过来：“挺好看的，您手艺很出色。”
　　王木匠不认识他，但被夸了一句后他立刻就高兴了起来，当即乐呵呵地和肖锋镝搭起了话，对要送出的木偶被半路截胡这事也没多在意。
　　方时清冷静了一下，开始和王木匠谈正事。
　　他这次想请木匠做的工作，是把买回来的桃木全都加工成栅栏。
　　这个工程量不小，估计得搞上一个星期左右。作为稳定的回头客，可以不交定金，先请木匠做着，等一周后自己手头也就又有钱了，到时候交付栅栏的时候再一手结账一手交货——方时清是这么打算的，然而王木匠并不按套路来。
　　他听方时清说明情况后，当即道：“栅栏好做啊，这么简单的活儿都用不着我，你自己也能搞啊。”
　　“——啊？”
　　万万没想到，木匠能冒出这么一句来。方时清茫然道：“可是我不是木匠啊……”
　　“你也懂工艺吧？那你就能做，不管是栅栏还是我这种木头娃娃，都能做。”王木匠拿出工具，对着木料摆弄了几下，“来，看我给你示范一下，保证看完就会了。小方啊，不是我说你，你们年轻人真是对花钱没有概念，这种简单的东西就自己动手嘛，干什么要请人来做？”
　　“……您说得对，我知道了。”这NPC也太朴实了吧，有钱不赚，反倒替他省起钱来了？
　　说起来，方时清的技能里确实有一项“工艺”，至今为止还没有开发过。现在他听着王木匠一边比划一边讲解，技能熟练度还真的略微往上涨了一点儿。
　　“——就这样，听懂了吧？”示范性地造出一段栅栏之后，王木匠抹了把汗水，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之后的你就自己做，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再去问我。至于这次的工钱嘛，你是老主顾，就不多收了，就结一千二吧。”
　　——卧槽？！
　　其实一千二也不算多，对于木匠来说可能就是个出工费。问题是他手头没那么多钱啊？
　　方时清后悔得不行。
　　他之前是算着日子来做计划的，打栅栏需要一周，一周后现在种下的作物能成熟一大半，换回来的钱正好可以去买种子和给木匠结尾款，这样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进行最快的发展；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漏洞。
　　现实不像电子游戏，永远充满了各种应付不及的突发事件。他却完全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可供周旋的空间，结果就导致了此时此刻的窘况。
　　早知道的话，就不把时间卡得这么紧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他张了张嘴，想问能不能暂时打个白条，明后天再结清，旁边的肖锋镝却及时接过了话：“我来结。”
　　“……”
　　方时清越发尴尬。大佬显然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因此才帮他解了围，这令他心中的愧疚和感激都更上了一层楼。
　　拿到钱以后，王木匠便转身打算离开了。
　　方时清拉住肖锋镝，讷讷道：“大佬，还好今天你在这里……对不起啊，又让你借钱给我了。我之后一定还给你，和之前的三千块一起还。”
　　“没关系，不用还了。”肖锋镝摇摇头。
　　“但是——”
　　这时，王木匠那边突然咦了一声：“哎，小方，你这口锅——是从哪来的？”
　　“锅？”
　　他指着的正是那口从邻镇带回来的大锅，方时清嫌它放在屋子里占地方，所以直接扔到了外面。
　　“哦，是从邻镇弄回来的。有什么问题吗？”
　　王木匠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似乎有些怀念。
　　“问题是没问题，唉，说来我也有十几年没见过这种锅哎。现在咱们家里的小灶台都配不了这种大锅了，大家都改用秀气的小炒锅，我还以为它已经绝迹了呢……说起灶台，”他左右环顾，“你这好像也没个灶，平时是不是不开伙啊？”
　　“嗯，我这里没有厨房也没有炉台，没办法开伙做饭。”
　　王木匠摸了摸脑袋说：“我记得你爷爷的时候是有灶台的呀？可能是后来接手农场的主顾给拆了吧，唉，可惜了，这种大锅配土灶最合适。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弄个灶台，你觉得怎么样？”
　　“不，不用了。”方时清心虚地拒绝道。
　　“那就装一个吧。”与此同时肖锋镝却开口道。
　　“哎，那我现在就开始造！”
　　王木匠选择性地只听了后者，当即摩拳擦掌，“你觉得位置在哪儿合适，屋子前头？我记得你爷爷当初就是在这弄的。”
　　“——”
　　等等，我才是清凉农场的主人啊？我说不要的啊？！
　　方时清忙想要出言婉拒，倒不是为别的，实在是身上真的没钱可支付工钱了。
　　“这个，要不今天就算了吧，还是改天再说……”
　　“没事，一会儿就能给你弄好。”
　　王木匠不由分说地挽起袖子，开始测量位置。
　　事到如今，再推拒就太不给人面子了。方时清欲哭无泪。
　　肖锋镝看着他，似乎不太理解他的情绪：“早上咱们提到的时候，你不是说过这边没法做饭，很不方便吗？现在正好有机会，就让人帮忙做个灶台，有什么不好的。”
　　“可是——”方时清压低了声音，“大佬，我没钱了……”
　　“我还有，这不是什么问题。”肖锋镝微微皱眉。
　　“可是我也不能总花你的啊？”
　　“为什么不能？”他说，“我觉得无所谓。我们用不着分得那么清楚。”
　　“……”
　　方时清一时间噎住了。他觉得这不对劲——明知道这不对劲，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明明是对方亏钱，为什么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
　　“那个，大佬，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什么好人。”肖锋镝一下子打断道，“以后别让我再听到你说这种话。”
　　他整个人都暗沉了下来，好像是动了火气。
　　方时清感觉十分莫名。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戳中了对方的雷区，好一会儿才小心地继续说下去。
　　“那个……你帮了我很多，在我犯蠢出错的时候，救了我很多次。”
　　一进游戏第一天的晚上，他忘了公告上的提醒，当时如果不是肖锋镝正好在场的话，他现在恐怕尸体都风干了。
　　今天也是一样，如果肖锋镝不在的话，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但是，这些错误都是我自己犯的，我不能总让别人为我的错误买单……”
　　“这有什么不好，”肖锋镝面无表情地反问，“既然我能解决，那我就帮你解决，有什么问题吗。”
　　方时清再次噎住，好一会儿才道：“可是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啊，我不能老是依赖你，你也不可能一直帮我——”
　　“为什么不可能？只要你有需要，只要我能做到的，就没什么不能的。”
　　肖锋镝看着他，“你当然可以依赖我。只要你愿意，就可以一直依赖下去。”
　　“……”
　　这天没法聊了。
　　方时清叹了口气，默默地在台阶上坐下。他搞不清楚，是自己太矫情还是对方太好人了？是自己口齿拙劣说不清问题，还是对方思维太直白毫无阴霾？
　　对方真的，理解他所说的“一直”是什么意思吗？
　　他所说的“一直”，不止意味着当下的游戏生涯，还包括脱离游戏以后的漫长人生。
　　怎么可能“一直”依赖下去呢？他们只是在游戏里临时拼凑的队友，即使现在人家能够拉他一把，等将来离开之后，那漫长而无趣的真实人生，也只能由他自己面对。
　　肖锋镝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走到他跟前。
　　“所以，你不愿意吗？”
　　“啊？……什么？”
　　方时清懵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对方。
　　“什么愿不愿意？”这说法为什么这么奇怪？
　　肖锋镝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冷凝，就像他正在问出的是一个关系到之后人生发展的重大问题一样。
　　“你愿意让我——”
　　“做好啦！！”
　　小屋另一侧突然传来王木匠的喊声，完全打碎了这边微妙的气氛。
　　方时清慌忙跳了起来，转头望过去。只见屋前多出了个非常完整的土灶，看上去还真挺漂亮，边缘整理得非常利落，锅已经落到了灶上，缝隙处也完全封好了。
　　现实中的土灶，砌好之后需要放置一周左右才能使用，游戏里则没有这个顾虑，直接就是成品。
　　王木匠去洗了手，回来时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怎么样，还不错吧？”
　　“嗯……挺好的。”方时清也不懂怎样算好怎样算不好，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那个，这次的工钱能不能明天再……”
　　“工钱？不是已经结了吗？哦，你说这个灶啊，”王木匠连连摆手，“这个不算出工，算我免费帮你搭的。现在用土灶的人越来越少了，我也没什么动手造灶台的机会，这次就当练手了。”
　　方时清大松了一口气，连连致谢。
　　*
　　王木匠心满意足地走了。方时清把他送出去，转了一圈再回来之后，感觉心情平静了许多。
　　肖锋镝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低着头，一动都没动。那个背影狠狠戳了他一下；他想，人家这么好人，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也不应该让人家感到不愉快。
　　因此回来之后，他第一时间便开口道歉。
　　“对不起啊，大佬，又给你添麻烦了。之后我一定会规划得更好一些……你刚刚要说什么吗？”
　　肖锋镝看着他，嘴唇紧紧抿着，似乎情绪非常差。好一会儿才说道：“没什么。我也回去了。”
　　“——这就……回去了吗？”
　　方时清越发抱歉。
　　人家难得过来看他，还帮他解决问题，他却惹人不快，这怎么想都很不像话。
　　有什么办法，可以弥补一下吗？
　　他想了想问道，“我打算试试新做的这个……灶台，你今天吃饭了吗？没有的话，要不，你就等会儿再回去，先留下来吃个饭？”
　　肖锋镝转过头来，似乎有点诧异：“你会做饭？”
　　“会啊。我做给你吃，不嫌弃的话就留下来尝尝？”
　　他挺小的时候就一个人住了，当然会下厨。眼看对方态度有所缓和，他立刻继续争取道。
　　对方静了片刻，最终说道：“那好吧。就拜托你了。”
　　“我做饭给你吃”这句话，成功地诱惑到了他。
　　方时清立刻动身，跑了一趟镇上，买了盐、油还有米饭回来。
　　小屋的柜子里有基本的厨具和餐具，菜刀锅铲什么的都有，看上去很旧，但都很干净。
　　“大佬，你有什么忌口的东西吗？平时喜欢吃什么口味的？”他一边琢磨着做个什么菜合适，一边问。
　　“没有，都行。只要是熟的就行。”
　　“……”方时清不死心地又问，“喜欢味道重的还是轻的？”
　　“真都行。”
　　“……”
　　没办法，只好先随便做做看了。
　　自己刚开始种田，现在手头的食材不多，除了每天出产的鸡蛋之外，就是春天剩下的一些野菜——是他端午节那天早上顺便采摘的。这么算来，倒是正好能做个荠菜炒鸡蛋。
　　使用土灶，最困难的一点是点火，但这在游戏里却不是问题，只要准备好柴火就能引燃。至于炒锅的使用方式，和现实中并没什么差别。
　　王木匠临走前非常贴心地削造了一块案板留在旁边，直接就可以用。
　　他取水把荠菜洗了洗，搁在案板上，细细地切碎。
　　他一边切菜，一边和旁边的肖锋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两人之前的些许冲突就像没发生过一样，这令他心情慢慢平静了下来。
　　——然而，坐了一会儿后，肖锋镝反而待不住了。
　　“你……”
　　他盯着方时清，“你……平时炒菜的时候，都是这么做的？”
　　“有什么问题吗？”方时清疑惑地看看案板，切菜不都是这么切的吗？
　　“……没有。没有问题。但是——”
　　——太慢了。
　　他的动作太慢了！
　　他每次动菜刀前都要先观察片刻，再谨慎地把双手放到合适的位置，最后再慢慢切下去，切完之后还要再停顿一下，将刀移开。
　　这样切出来的东西固然没什么问题，但是实在太慢，就这么简简单单几棵荠菜，恐怕得切上十分钟。
　　方时清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毕竟过去的很多年里，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做饭这件事，算不上什么重活，但真正做起来却相当累人。以他现实中那点可怜兮兮的体力，往往不足以支撑完整个烹饪过程，得在切完菜后休息好一会儿，才能继续进行下一步。
　　因此他形成了个习惯，切菜的时候每一下就休息片刻，这样虽然慢，但能保存体力。
　　但是，这种温吞的切菜方式，在肖锋镝看来就很难受了。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干脆站了起来，按住方时清的菜刀。
　　“算了，你还是给我吧，”他说，“荠菜炒鸡蛋对吧？我来做。”


第119章 以食为天（下）
　　方时清还没反应过来, 手里的菜刀就被抢走了, 人也被对方从案板前挤开。他愣了愣, 抗议道：“可是这顿饭是要我做给你吃的啊？”
　　这顿是他为了表达感谢而请大佬吃的饭，怎么能让人家亲手动手呢！
　　然而眼看着肖锋镝手起刀落, 没几下就把荠菜切得整齐细碎，他顿时说不出话了。
　　肖锋镝拿了放在旁边备用的碗，冲他亮了亮, 意思是叫他把鸡蛋拿来。
　　“呃, 之后的还是我来吧？”
　　“我来。”肖锋镝不容置疑道，“你太慢了。”
　　方时清沮丧得不行，最终还是妥协地从道具栏里掏出两枚鸡蛋，是今早刚新鲜产出的。
　　“两颗太少了, 再来两颗。”肖锋镝催促道。
　　“一人份的菜量, 两颗蛋够了吧？”
　　“一人份？”对方看着他，“是你不打算吃还是不打算让我吃？”
　　——当然是他自己不打算吃。一颗蛋就是50块钱, 换成最便宜的套餐足够吃5天的了, 他哪舍得自己吃？请大佬吃饭是理所应当的, 但自己这里完全可以能省则省嘛。
　　“我就不用了，……真不用，真……唉。”
　　被大佬牢牢盯着，他最终还是又摸了两颗蛋出来, 心里一阵心疼。
　　肖锋镝把鸡蛋打进碗里, 和切碎的荠菜拌在一起打匀加盐。他动作熟练又利落, 显然也是经常下厨的, 而且效率比方时清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他熟门熟路地将灶火烧旺，倒油热锅，把拌好的荠菜鸡蛋倒进去炒熟，全过程行云流水一般，方时清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闻到了久违的食物香气。
　　“……嗯？”
　　这时肖锋镝的动作却停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
　　“怎么了？”
　　方时清伸头往锅里看了一眼，顿时惊了：“等等，这锅菜怎么这么多？！”
　　锅里的荠菜鸡蛋厚厚的一层，几乎铺满了整个锅底，翻炒起来都有些困难。这口锅很大，因此分量可是相当可观，粗略目测，大概足够六七个人吃一顿的了。
　　然而食材是方时清准备的，他知道本来的分量。四个蛋加上一碗荠菜，怎么能炒出来这么多？只听说过蔬菜下锅缩水的，没见过菜越炒越多的啊？
　　“……算了，反正‘游戏’里怪异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不差这一件。”肖锋镝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大概自从进入游戏后，他的三观被反复冲击过无数次，现在已经对什么都不会惊讶了。
　　方时清则是想起了买下抖抖羊那天和牧场小姑娘的对话。当时他们曾经提到自家开伙做饭的事，小姑娘说了一句“像咱们这样的，直接用自家产的食材不就好了？”她当时的意思是不是说，在游戏的设定下，使用自己生产的食材进行烹饪时成品会自动变多呢？
　　接下来把菜装盘，这么大的份量，一盘子是肯定装不下了，方时清只好又回屋子里去拿更多的餐具。
　　他顺便将桌椅也都搬了出来，摆在外面，这样就可以直接坐下来吃饭了。
　　米饭是直接买的成品，白白的米粒和黄绿相间的荠菜炒鸡蛋盛在一起，只是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更不要说还有飘散的香味……方时清拿起筷子，接连咽了好几次口水，抬头看肖锋镝。
　　肖锋镝却也在看他，两人都看着对方，谁也没有率先动第一口。
　　“怎么不吃，等什么呢？”
　　“我在等大佬你先啊，”方时清说，“虽然……但是，再怎么说，这本来是我想请你吃饭来着。”
　　“菜是我做的，”肖锋镝干脆放下了筷子，“我更希望看到你的反应。”
　　这么下去就没完没了了。食欲战胜了客套之心，方时清下定决心，动手将第一口食物送进了自己嘴里。
　　——很好吃。
　　相比于他习惯的口味，味道要稍微重一点，大佬大概是北方人。但是，真的很好吃，
　　这一下一发不可收拾，他很快就忘了之前那点别扭的小心思，几乎一头埋进了米饭里。
　　这顿饭吃得要多满足有多满足，方时清觉得自己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尽管只有荠菜炒鸡蛋这么一道简单的家常菜，但他还是觉得，这是自己在近十年以内吃过的最美妙的一餐。
　　“你吃饭太着急了，”肖锋镝不赞同道，“应该把做饭时的悠闲劲拿到现在来用。”
　　“因为，很好吃啊。”
　　——而且，对他而言，有人做饭给自己吃是一种久违的经历。
　　他抹了抹脸说，“对不起啊大佬，明明说是想请你吃饭的，结果反而让你自己动手了……下次吧，下次我先做好，再带去给你行吗？”
　　“好，”肖锋镝微微笑了笑，“我等着。”
　　这一锅菜真的太多了，两人这一餐最终只吃掉了其中一盘。方时清把其余的装起来，让对方带回去一些，剩下的打算自己留着慢慢吃。
　　说起来，既然能够自己开伙了，那也应该给其他队友分享一些食物才对，但是——唯独今天这一餐，方时清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拿去和别人分。
　　这是他的私心，但至少这一刻，他一点都不想把这顿“专门做给自己”的饭分享出去。
　　……还是之后自己动手，准备点别的菜拿去送人吧。
　　*
　　午后，肖锋镝离开了清凉农场。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他从衣袋里摸出了王木匠给的一对小小的人偶，静静看了片刻。
　　左边那个男性的人偶真的非常像方时清，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明亮。虽然面目只有寥寥几笔勾勒，但特征抓得非常准确，充满了那股似是而非的天真劲儿。
　　他把这个人偶收回衣兜里，扫了一眼右边那个黑长直的女性人偶，随即将它往半空中一抛，手指一搓，一道微小的火苗便窜了起来，顷刻间将它吞噬了。
　　——他想，即使自己最终没有那份能够得偿所愿的幸运，也绝不会让一个虚拟世界的怪物染指他。
　　*
　　转天，方时清动身去挖野菜。
　　夏天的野菜没春天那么多，但这个季节正是蘑菇生长的季节，往西边的山上走上一圈，三个小时就能塞满道具栏。
　　随着采集等级的提升，他的道具栏也扩大了许多，想要全部装满已经不那么容易了。不过他除了可食用的菌类之外，毒蘑菇也照采不误；这种虽然不能用来炒菜，但可以拿去出售。
　　现在农场里有田地要照顾，时间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许多，等从山上回来，时间已经逼近四点了。
　　他忙着把蘑菇洗净撕开，攒了一小盆，做了道简单的炒菜。炒蘑菇所需要的调味要求比昨天的荠菜炒鸡蛋高一些，在这方面他自认还是很有心得的，成品至少令自己很满意。
　　做熟之后，他把菜品分开装盒，打算拿去给其他玩家挨个送上一些。
　　剩下的没有下锅的蘑菇就只能全部卖掉了，总不能留太多食物占着道具栏，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长久地储存食物。
　　——或许，现在是时候想办法买台冰箱了？
　　他一边琢磨着一边动身外出。离得最近的是尤清雨家，其次是赵竣的快递站点、顾晋泓所在的酒吧，再次是贺相武的铺子，而直线距离最远的曾昕所在的镇长家和图书馆。
　　说来也是神奇，图书馆明明离得那么远，却成为了他在整个镇上跑得最勤的地方，去那里的次数比去中心广场还多。
　　这个点玩家们差不多都结束了工作（或者刚刚要开始工作），上门的时候都能找到人。
　　过程其实乏善可陈。值得一提的是，在到快递点门前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了女性的说话声，声音好像有些熟悉；然而敲门进去后，却完全没有看到任何女人的影子。
　　“刚刚不是有个女人在说话吗？”他隐约感到不对劲，于是问赵竣，“怎么没看到人？”
　　赵竣正在清点旧件，闻言狐疑地抬头：“没有吧？今天下午就没有女性顾客来过，你听错了吧。”
　　方时清不放心，想了想又问道：“说起来，上次那个木头人偶，后来怎么样了？”
　　“还回去了啊，NPC也没说什么。”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些不安。不过看赵竣模样也挺正常的，收到食物后表现得也是普通的惊喜，不像受到惊吓或者被怪物上身的样子，因此也不好多说什么。
　　“对了，”出门前赵竣突然想起来，“上次你不是过来查过鸡血石吗？我昨天看到了相关的任务，但任务要求的不是鸡血石，而是鸡血石刻成的印章。那啥，你会刻章吗？”
　　“……我不会，但是有人会。”
　　于是他把相关的任务要求抄了下来，顺便拿去托付给了贺相武。还好任务对刻章人在艺术界的知名度和刻章手艺都没有要求，只是要求刻特定的名字，他应该能办到。
　　另外就是，到尤清雨家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将那只怪物大卸八块，弄得全身都血糊糊的。可以看得出她已经很努力了，但因为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和技能，那只怪物已经被切得乱七八糟全身马赛克了，却还是一只肢体都没有卸掉。
　　方时清顿时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这种情形下怎么看都不适合送出食物啊。
　　然而尤清雨自己却不以为意，按照她的说法，她已经和这只怪物尸体奋斗了两天多，心情早就从一开始的恶心变成了现在的麻木，现在对着这一堆黏腻的怪兽肉，就跟对着一堆生鸡杂一样。
　　“不过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用上那口锅，”她感慨道，“要不你顺便拿点怪兽肉回去炒菜试试？说不定味道很好呢。”
　　“……为了咱们的san值，还是不要冒险了。”
　　等他到了镇长家附近，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曾昕正在镇长门前的路口旁和下工的建筑工人们道别，看上去情绪高涨，一问才知道，镇长提前给她加薪了。
　　曾昕看见他很高兴，两人聊了几句近况，自然而然地就提到了尤清雨杀掉的那只怪兽。尤清雨说过，她当时反手捅肾的操作是从曾昕这里学的，方时清便问了问，曾昕表现得有点不好意思。
　　“也算不上是我教她的吧，我也只是稍微会一点点实用的防身术，平时聊天的时候就比划了一下，”她解释道，“其实……之前没有跟你们说过，我家里是开武馆的。”
　　“武馆？”这还真是出乎意料之外，“是那种，教人拳脚功夫的……武馆吗？”
　　“差不多吧，现在主要是教散打了。我爷爷、我爸爸和几个伯伯，我几个堂哥，都是学这个的，啊不过我基本没学，只练了女子防身术，”她说，“我太怕疼了，又不能吃苦，练什么都练不下去。”
　　说到这里她有些沮丧，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方时清不好继续追问，于是转换话题，取出一盒炒蘑菇来递给她。果然让她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在“吃”这一方面，玩家们实在是都压抑得太久了，现在随便一道味道正常的家常菜都是无上珍馐。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方时清和曾昕告别，走向图书馆那边。
　　没想到绕过旁边的行道树，他就一眼看见了肖锋镝——后者正站在门口不远处，目光暗沉沉地看着他。
　　“大佬，”他尚且没意识到什么不对，随口打了招呼，一边向对方走去一边取出最后一个餐盒，“我今天炒了点蘑菇，昨天说过要做好带给你的，所以就拿过来了——你吃过饭了吗？要不要来一点尝下？”
　　肖锋镝看着他，表情很冷淡。
　　“不用了。”
　　说完他转头就进了图书馆里，留方时清自己一脸懵逼地站在外面。
　　……这是怎么了？
　　是说错什么惹人生气了？他反省了一下自己那几句话，觉得都很普通很日常，好像没什么惹人生气的点。何况肖锋镝说过，他其实没那么容易生气。
　　还是说，大佬不喜欢蘑菇？……不会吧，昨天他不是说什么都吃吗？
　　这如果是在半个月以前，方时清大概会带着满腹的疑问直接回农场去，毕竟对方看上去并不想见到他。但现在——他觉得自己和肖锋镝好歹比较熟了，起码算得上朋友吧，被莫名其妙甩脸色起码有资格问一句理由吧？
　　于是他追了上去。
　　肖锋镝并没有回休息室，而是就站在门口，似乎在犹豫什么。方时清跑进来时几乎直接就和他脸对脸。
　　“那个……”没想到会就这么直接撞上，方时清一时语无伦次，“大佬，我、你……你是不是……”
　　僵持了半天，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只能瞪着对方，努力用眼神传达。
　　最后反而是肖锋镝叹了口气，有点沉重地开口道：“抱歉。”
　　“……？”
　　“抱歉，我不应该对你乱发脾气，”他伸出手，将方时清手里的餐盒接了过去，“谢谢你给我送过来。我之后会吃的。”
　　这一下非但没能让他放下心来，反而令他更加迷惑了。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刚刚只是在迁怒吗？还是因为别的事情心情不好？
　　但是又不太像。他能感觉到，对方突如其来的怒意正是针对他的。
　　“我觉得，你如果不喜欢吃蘑菇，可以直接对我说的，”他默然片刻后说，“你如果觉得我惹你不快了，也可以直接说，不然我永远都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对方不把不满说出口，是他的包容。但这种包容肯定是有限度的，等到了上限之后，恐怕双方就没法再当朋友了。
　　如果不能有效沟通的话，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不是，我什么都吃。不是因为这个。”
　　肖锋镝沉默了好半天才说，“真是我自己的问题，而且理由非常幼稚，所以不想告诉你。”
　　“哎？”……幼稚？
　　方时清还真没觉得，对方有哪里能和“幼稚”这个词扯上关系。
　　肖锋镝慢慢转过身。
　　“我看见你把另一份递给曾昕了。你大概一口气准备了很多，拿去给每人都送了一份吧？”
　　“但是我不想在你这里得到和每个人一样的待遇，”他说，“我只希望，能成为你心里特殊的那个。”


第120章 好好吃饭
　　这个理由……确实很幼稚。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 方时清居然觉得, 自己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昨天的自己不也差不多吗？只想把那份荠菜炒鸡蛋私藏起来, 不与任何人分享，希望只有自己一人享受到这份优待。因为昨天那餐对他而言意义太不一般了；那是从家人不在了之后, 头一次有人为了他下厨，而且动手做饭的那个人，名叫肖锋镝。
　　对方既然给了他独一无二的体验, 他当然应该以同样独一无二的东西来回报。但他却没能做到这一点, 当然是他的不对。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他真心实意地道歉，“对不起，大佬, 是我没考虑到你的……”
　　“你能理解？”肖锋镝重复了一遍, 突然用力抓住他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地激烈起来,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你明白了吗？”
　　——等等, 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方时清被他惊了一跳, 又不确定起来。他的手心和眼神都是滚烫的，那种热度非常灼人，令人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呃, 能……吧？因为你昨天的饭只做给了我一个人吃, 所以今天我也应该只给你一个人？是我考虑不周, 我明天做别的菜给你可以吗？只给你。”
　　“……”
　　肖锋镝眼里的热度一点点暗淡了下去。
　　他慢慢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麻烦了。今天这些就够了。”
　　对方的反应令方时清一阵迷茫。
　　——是他说错什么了吗？
　　难道今天这餐饭对大佬有更重要的意义吗？是他所想象不到的特殊意义，所以他说出“能理解”的时候，大佬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这才态度激烈？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更多的理由了。怎么说呢，虽然他认为肖锋镝不是那种思维跳脱的人，但最近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和他总是对不上线——无论思路还是话语。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实在想不明白。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看对方好像不怎么想和他说话的样子，他只好试探着道。
　　“……”肖锋镝叹了口气，“有点晚了，我送你吧。”
　　“对了，”他又想起了什么，“我明天休息，打算去东边的山上看看，如果能捉到野味，就给你带过去。”
　　*
　　肖锋镝说到做到，转天午后便来了清凉农场。
　　在他踏进农场的时候，方时清正拿着手锯和刨子，对着摊了一地的木材比比划划，旁边扔着几段像是做栅栏用的木板，看上去倒也像模像样。
　　“你在做什么？”
　　注意到方时清现在正在削制的是个形状奇怪的东西，肖锋镝便问了一句。
　　“呃，”方时清尴尬道，“其实……我想试着做个纺锤。”
　　“纺锤？……你要纺线织布吗？”
　　纺锤是一种用来将绵或者毛制作成纱线的工具，在童话故事里时有登场——比如睡美人的故事中，公主陷入沉睡的起因，就是被纺锤刺伤了手指。
　　“是啊。我今天刚剪了羊毛，根据之前查到的资料，毛线远比羊毛更值钱，所以我想试着处理一下。”剪羊毛的工具是他昨天去贺相武的铺子里时顺便取回来的。
　　一份羊毛值300元，而用同样分量羊毛纺好的毛线却值800元，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说起来，“纺织”这种活，无论古今中外，好像都被默认为女性的工作，男人几乎不会接触相关的东西。
　　方时清倒不太有这种性别刻板印象，只要能赚钱，他什么事情都乐意试一试。但身为现代人，他对“手纺线”实在是没什么概念，也从来没见过实物纺锤，现在只能照着技能书上的配图，自己瞎比划。
　　这回肖锋镝也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看着他鼓捣。
　　过了好一会儿，他最终做出来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一根棍子上套了个小圆盘，顶部还有个小小的钩子。
　　“这是……纺锤？”
　　“应该没错吧？参考书上是这么说的啊。”
　　两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对着图纸和材料一头雾水。
　　“总之先试试看吧。”方时清取来已经洗净整理好的羊毛，然后——
　　“卧槽！还真能行！”
　　随着“纺锤”的不断转动，眼看着羊毛变成了细线，他顿时满心的惊诧。这种惊诧随即便转化为了对先人的敬佩：只用这么个小东西，就能把毛变成线，这也太神奇了！
　　纺锤的结构毕竟过于简单了，在现实中纺出来的线往往具有不少缺陷，因此后来被更加先进的工具所取代。但游戏里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两团羊毛很快变成了两团绕好的毛线，方时清整个人都兴奋得不行，恨不得再找点什么东西来纺着玩一玩。
　　这种又新奇又满足的感觉，他以前几乎没有体会过；以前就连最炫酷最精致的3A大作，也不曾像此刻这个简单而旧式的工具一样，带给他如此奇妙的体验。
　　游戏当然很好玩，但这个东西却有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趣味。以前他玩的模拟经营游戏里当然也有纺线织布的设计，但往往只是把原材料使用在机器上，然后就能直接获得成品，从体验上完全不能相比。
　　“大佬你看，居然真的变成线了！居然真的——怎么了？”
　　肖锋镝在看着他。不是在看着创造了奇迹的纺锤，而是在看他笑得开怀的脸。
　　“没事，不过没想到你会这么高兴。”
　　方时清连忙揉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特别神奇，特别好玩。抱歉啊大佬……”
　　“为什么道歉？”肖锋镝反而笑了，“我觉得挺好的。”
　　他站起来，“忙到现在，还没吃饭吧？我把说好的东西给你拿来了。”
　　说好的东西？也就是说……
　　方时清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果然，肖锋镝随即便从道具栏里提出了两只野兔。
　　大概是考虑到方时清的心理承受能力，野兔是已经杀死了的——但说起来，这份体贴并不是那么必要。此时此刻，方时清看着那两只可怜的兔子，满脑子都只有“肉！”而已……
　　这种东西肯定不能用炒锅来烹饪，两人在水源附近清理出一片空地，用铁丝、木材和石材搭了个临时的烧烤架。
　　肖锋镝把兔子拿到一边去处理，这种事方时清就完全帮不上忙了，只能帮着准备调味料。
　　“对了，”他突然想起来，“兔子毛是不是也能拿来纺一纺？”
　　“不知道。不过，如果能出售的话，我认为整张兽皮会更合适一些。”
　　肖锋镝把取下来的血淋淋的兽皮收进道具栏，内脏和血迹直接清理干净，几乎没让他看见。
　　单论解剖业务，他比尤清雨熟练太多了。方时清暗自想道，如果下次碰见尤清雨时她还没解决那只怪兽，就建议她来找大佬取取经。
　　切下来的肉片成片，串在临时削制的木头签子上，放在炭火上慢慢烤——顺便一说，今天用的木炭是方时清昨晚照着技能书练习“工艺”技能时，做出来练手的。
　　肉香渐渐飘散出来，动物油脂滋滋冒响，方时清猛咽口水的同时，心头却多出了些负罪感：说起来这是大佬搞来的野味，但是没有分给其他任何人，只拿过来给了他……这令他又是感觉荣幸，又有种吃独食的内疚心情。
　　蔬菜也就罢了，肉这种东西又少有又美味，要是被别人知道的话，搞不好会记恨上他。
　　肖锋镝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翻动烤肉上调料，一边说道：“咱们两人吃不了多少，吃不下你之后也可以拿去分给别人。”
　　——大佬你为什么这么懂啊！方时清感动得不行，刚想说“大佬你真是个好人”，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来上次的事，硬是转了个弯：“大佬你真……好。”
　　“……”
　　肖锋镝差点把手底下的烤肉架摔进炭里。方时清吓了一跳：“没事吧？没烫到吧……怎么了？”
　　“……没事。这里的火很难烫到人。”
　　肖锋镝匆匆把烧烤架重新扶正，掩饰地将烤好的肉递给方时清。
　　“真没事？”方时清看了看他的手，确实没有烫伤的迹象，这才稍微放心，“还是你先吧，我什么都没干，光等着吃了，也挺不像话的。”
　　肖锋镝没应声，只是继续翻看着其他烤肉，将烧熟的部分一股脑地往他手里塞，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神好像也在回避着他的正脸。
　　这令他感觉有点奇怪，不过随着更多的肉烤好，他也就被美食蒙蔽了眼睛，再顾不上这些细节了。
　　一顿烧烤舒舒服服地吃完，方时清往在河边的石头上一靠，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他觉得现在的日子真是不能更舒坦了：这种舒适感和之前又不一样，并不是因为这里是“游戏”、自己能沉溺在游戏里，而是因为自己现在身体健康、生活有盼头、每天都很充实，而且身边还有……
　　“对了，”肖锋镝看着流淌的河水，忽然说道，“我明天要出个远门，可能过三四天才回镇上。这几天你有时间的话，帮我去图书馆喂喂猫。”
　　“啊？”方时清一下子坐起来，“你要去哪？”
　　周围有哪片地图需要连续花好几天去探索的？
　　“……不会是西边的山里吧。你要去找地下迷宫的其他入口吗？”
　　“不是，是有点私事。”
　　他显然不打算多说。
　　方时清忽然想起来，其实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对方不止一次地隐瞒目标单独行动——比如植树节那天，或者更早的时候。
　　既然是“私事”，那他当然没立场询问了。
　　大概是看他沮丧，肖锋镝顿了顿，多说了一句：“是除灵人那边的工作，和你们没有关系。你应该想得到，除灵人的组织一次次把人送进这个‘游戏’里来，必定是有所求。我得完成自己的本职。”
　　“哦……”方时清心情好了一点，却又生出了许多担心，“会不会有危险？”
　　“应该没关系，”他看着方时清又说，“你也要小心一点，别一不小心就被怪物抓走了。”
　　“不会的，我又不是唐僧。”方时清苦笑道。
　　*
　　转天方时清把剩下的肉做熟，分别装好，准备拿去送给其他玩家。
　　今天他并没有按照顺序走，而是先去了图书馆。
　　肖锋镝已经离开了，整间图书馆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只三花猫趴在门口，一见他就上来求抱抱。
　　他把小花带进休息室里，给它添了猫粮，然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大佬他现在在做什么呢。说是除灵人的工作，除灵人又需要做什么呢？他为什么参与到这场游戏里？
　　直到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怎么了解肖锋镝，或者说，肖锋镝的那个世界是他无法介入和了解的。
　　——不过，……为什么要去了解呢？
　　方时清自认自己不是好奇心很重的人，过日子也总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就连打游戏都从不执着于全成就。但此时此刻，他发现自己非常想去了解某个人，了解关于他的一切，包括过去和现在的所有。
　　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想法，他不敢深想，总觉得一旦深入发掘，内心潜藏的真相能把自己吓死。
　　他拼命将之驱逐出脑海。为了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坐了一会儿后便急忙离开，去往下一个地点，连猫都没怎么撸。
　　※※※※※※※※※※※※※※※※※※※※
　　只要把“你真是个好人”这句话精简一下，变成“你真好”，话语中的味道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呢……（）


第121章 不安
　　在他今天到达铁匠铺时, 贺相武已经把之前说好的鸡血石印章刻好了。
　　“我真的是……做梦也没想到, 我居然也能用这么好的材料挥霍一把, ”直到现在，他脸上仍然满是梦幻般的表情, “这可是鸡血石哎！一克几万块钱的鸡血石！就被我这么拿来随随便便地刻了！”
　　方时清不太能体会他的激动，他只知道，这个印章能给他们换来足足十万块的游戏币。这差不多相当于玩家们目前挣到的总钱数了。
　　十万块！而且是几乎没有成本——鸡血石是从矿里采来的, 贺相武的人工费也不用计算——相当于白来的十万块！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好吗！
　　他把印章仔细检查了两遍, 确定所有细节都是按照任务上所要求的来的，这才松了口气。
　　不是不相信贺相武，实在是这玩意儿太值钱了，不得不谨慎对待。
　　贺相武等着他看完, 便说道：“方哥，你帮我带过去交了吧。”
　　“你要不要一起去？”方时清想着，任务毕竟是贺相武搞定的, 他有权利一起过去看看情况。
　　“不了，我还得看店呢，就麻烦方哥你帮忙啦。”
　　贺相武嘿嘿一笑，飞快地把话题转到最近的生意上, 他近两周一直赚得飞起，每天数千块的进账, 把其他玩家都甩在了身后。
　　但贺相武毕竟只是学生, 对情绪的掩饰很不到位。方时清发现, 在他提到去赵竣那里的时候, 对方流露出了相当明显的厌恶神色。
　　从上个副本之后，其他玩家和赵竣的关系一直比较微妙。端午节的时候，看在粽子的面子上，大家尚能和谐相处；平时却不太可能。
　　“那，等拿到任务报酬之后，我再拿过来转给你。”
　　“不用了，我目前不怎么用钱，反正手头材料还挺多，只要干活就有收入……还是方哥你留着用吧，你用钱的地方挺多吧？”
　　贺相武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盛着肉的盒子，深深吸了口气，露出感动的表情，“只要你偶尔做饭的时候想着哥们儿一点就够了，真的。”
　　既然他这么说，方时清也就不再和他客气了，毕竟现在自己这边确实缺些启动资金。
　　他把鸡血石印章谨慎地收在道具栏里，出门后直接去了快递点那边。
　　然而，就在抵达“通行公司”仓库门口时，他再次听到里面传来了女人的话语声——
　　因为有上次的经历，他这次提前集中了注意力。这一下听得他汗毛倒竖：那分明就是那个人偶少女的声音！
　　她讲话的腔调有点含糊，听不清具体说的是什么，这种时候也没法静下心去分辨。
　　顾不上敲门，他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赵竣正在整理陈旧的快递，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见鬼了？……呃。”
　　他大概觉得这话讲得太不吉利，便自己停了下来，皱眉看着方时清。
　　“你没听到有人在说话吗？！”方时清恨不得揪住对方用力摇晃，“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很甜，挺好听的——她就在这间屋子里，刚刚还在说话！”
　　“完全没有，上一位客人二十分钟前就走了，这里就我自己，哪来的什么女孩？”赵竣眉头皱得更紧，“你幻听了吧？”
　　“这又不是第一次了，怎么可能那么巧，每次都只在你门口幻听？”
　　方时清深深吸了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我就直说了，那是那个人偶……是你上次送走的那个木头娃娃的声音。你确定把它还回去了吗？是不是遗漏了什么细节？她会不会，跟着你回来了？”
　　他现在后悔得不行，果然打一开始就不应该放任赵竣把人偶还回去，而应该让他带着人偶去找肖锋镝才对。
　　“这怎么可能呢！”赵竣一口否认，“就算它跟我回来，可只有你听到了‘女人的声音’，我一直在这待着，什么都没听到啊？就算有问题，这问题也出在你身上，而不是我这里。其实是你被那个人偶怪物盯上了吧？”
　　“……”
　　方时清一阵憋气，恨不得转头就走。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你就不怕真是你这里藏着什么东西吗？我觉得还是应该仔细排查一下——”
　　“嗯，我知道了。”赵竣稍微缓和了态度，但口气还是很敷衍。
　　他这样的表现，方时清实在没法多说什么，只好把带来的肉菜和鸡血石印章都转交给他。
　　赵竣接过印章，看上去高兴了很多：“正好明天通行公司的快递车就要来，我到时候就把货发出去，过几天咱们就能收到钱了，到时候你过来拿，或者我给你送过去。任务报酬是十万块，之前说好的我拿一成，剩下九万你和贺相武自己分，行吧？”
　　“行。”
　　方时清心里很不舒坦，不想再在这里久待，三言两语说清楚之后就离开了。
　　——虽然如此，他心里却隐隐有着一层阴云，总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前兆。
　　等肖锋镝回来之后，一定要找他好好说说这个事，他想。大佬什么时候才回来呢？明明人家今天刚走，他却现在就开始希望他回来了。
　　*
　　之后的几天，方时清过得非常忙碌。他每天要照顾动物、照顾作物，要练习工艺技能、用桃木制作栅栏，几乎一直呆在农场里，除了每天跑一趟图书馆喂猫之外，没有去镇上任何地方闲逛。
　　然而这种忙碌并没有令他觉得充实，反而越来越焦躁。他甚至没有心情做饭；独自一人做饭给自己吃，这不是和之前无趣的人生一模一样吗，又有什么意思。
　　——所以说，肖锋镝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时间已经超过了他最开始预估的三四天，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不会吧？
　　方时清完全无法想象肖锋镝会遭遇不测，只能猜他是不是碰到什么意外耽搁了。
　　10号，赵竣来了清凉农场一趟，把之前说好的九万元带来交给了他。
　　这总算是件好事，方时清稍感慰藉。
　　这是赵竣第一次踏足农场的地界，他对这里的事物很有几分好奇，四处张望着，看到什么都想上手摸，结果在畜舍里差点被抖抖羊啃掉裤子。
　　之后他就一直离畜舍远远的，只在田地周围转圈。
　　“你这都种的是什么？”他研究着田地里的植物问道，“跟我说说吧，回去我好替你在网站上找些合适的任务。”
　　“哦，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种的最多的是玉米，这一片都是。”方时清指给他看，“然后那边那片，还没怎么长出来的，是我昨天新种的甜椒。”
　　这几天里作物陆陆续续成熟了一些，方时清用收获的钱又买了新的种子，开垦了新的土地，并且按照之前的计划，用桃木栅栏围在周围。
　　这样确实能够有效防治僵尸，说起来也是好笑，正常人种庄稼都要防害虫，到了他这里，变成了防僵尸。
　　“这是什么东西？”赵竣隔着栅栏拨动地上的藤蔓，“感觉怪眼熟的。”
　　“呃，那是西瓜……”
　　“这边的一大片呢？也挺眼熟的，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那是小麦苗，你大概在电视剧里见过吧？”
　　方时清感觉有点好笑。不久之前的自己应该也和赵竣一样五谷不分，但经过这短暂的游戏经历，现在他已经可以不通过技能直接用眼睛分辨大多数常见作物了。
　　赵竣还挺认真，他随身带着笔记本，把这边的农产品名字和大概的产量都记了下来。
　　其实这人虽然说话腔调不讨人喜欢，但做事确实是上心。
　　“时间不早了，我要出门了，”方时清看了看天色，招呼赵竣道，“你要再看看别处吗？”
　　“不用了，数据收集得差不多了。”赵竣把本子收好，越过方时清，率先向出口走去。
　　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方时清突然听到了——一声娇柔的笑声。
　　那道声音清脆甜美，显然出自某个少女。
　　他猛然回头：“等一下！你站住！”
　　赵竣已经走出了几步，却突然被叫住，不解地回头：“干什么？”
　　方时清瞪大了眼睛。在赵竣回过头的时候，越过对方的肩膀，他分明看见了一张非常眼熟的精致脸孔——
　　人偶少女的脸搭在赵竣的肩膀上，冲他意味深长地微微笑着，一闪便不见了。
　　“你——”
　　方时清倒退了一步差点摔倒，他觉得自己心脏病都要被吓出来了。
　　赵竣却全无所觉：“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你……没什么感觉吗？”
　　“什么什么感觉？我应该感觉到什么？”赵竣连连皱眉，渐渐有点不耐烦。
　　方时清平息了一下心情，上前抓住赵竣，伸头看着他的背后；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真的是他的错觉吗？还是说……
　　“你之前，真的把那个木头人偶还给木匠了？”他不得不再次确认。
　　“说了好几次了，早就还了！”一听他又提这件事，赵竣立刻拉下了脸，“你又听到什么声音了？这次可是在你的地盘上，不干我事啊，我回去了。”
　　“……”方时清说，“我刚刚看见，她趴在你背后。”
　　这话说出口，明明是夏天的大白天，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听上去实在是瘆得慌，像鬼故事。
　　“你不是在故意吓我吧，”赵竣不信任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还在为之前的事记恨我，所以故意编出这种话来吓人的？”
　　——之前的事？记恨？方时清一头雾水：“我有什么可记恨你的？我是说真的。你就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完全没有。”
　　“……”
　　方时清想建议他去图书馆，突然想起来肖锋镝还没回来，顿时头痛得不行。
　　“总之我真没骗你，你小心点吧。”
　　赵竣应了一声，但显然不是很相信。而且他似乎觉得方时清才是这些灵异现象的源头，匆匆道了再见就逃也似的走了。
　　方时清也没什么办法，这种事不是他能处理得了的。
　　呆立片刻后，他按照原定计划，动身去了图书馆。
　　喂完猫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休息室里坐了一会儿。
　　——而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房间门突然被推开了。


第122章 七夕
　　“大佬你回来了？！”方时清一下子跳起来, 又惊又喜。
　　从休息室门口走进来的，正是肖锋镝本人。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 方时清心里大把的不安终于嗵的一声落了地。他看上去很疲惫, 双眼满是血丝，外套上也沾了不少污渍, 但倒是没什么外伤。
　　他定定地看着方时清，好一会儿才问道：“你这几天，没事吧？”
　　“我没什么事, 你……”
　　方时清本来想问“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 看到对方的状态，又把问题咽了回去。
　　虽然不知道他这几天都做了什么，但看起来应该是没怎么休息。对着一个如此疲倦的人还问东问西的, 未免有些太不体贴了。
　　再说, 那些问题的答案其实根本无所谓, 他回来了这件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你平安无事就好, 快去休息一下吧。”
　　出乎意料的, 肖锋镝摇了摇头。
　　“我马上就走。”
　　“……哎？”
　　肖锋镝走向休息室另一端, 打开角落里的保险柜，将什么东西收了进去。
　　“我的事情还没办完, ”他直起身说道，“还得去收个尾。”
　　“……”
　　方时清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
　　——为什么还要走啊？而且这么快就走？
　　人家好像就是路过回来放个东西, 根本不带停的。如果不是他正好在这里, 岂不是根本连这一面都碰不着？
　　他的表情一定特别沮丧, 以至于肖锋镝都暂停下了动作，看着他：“有什么其他事吗？”
　　“……没有。”他垂头丧气地说道。还能说什么，他根本没有立场干扰人家的工作。
　　见状，肖锋镝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这次要不了多长时间，一两天就回来了。”他说，“其实本来就用不了多久的，只是碰到了一点麻烦事。”
　　“哦……”
　　然而方时清却没办法简单地开心起来，“你现在看上去已经很累了，就这么出门真没问题吗？”
　　“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方时清也觉得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人家大佬办事有自己的分寸，他又根本帮不上忙，只能在这里说几句废话，自己都嫌自己烦。
　　“对了，”肖锋镝忽然说，“既然你正好在这边，不如顺便来帮我个忙？”
　　“……什么忙？”
　　肖锋镝拉着他往外走，穿过走廊，一直来到图书馆的门口，然后无言地指了指门外：“你看。”
　　方时清不明所以地探头出去，结果看见门口有个人影正在徘徊着。
　　——看背影，不是张玉就是张羽。
　　眼看那个人转头往门口这边张望，他连忙缩了回来：“他怎么来了？”
　　肖锋镝顿了一下，露出一丝烦躁：“解释起来很麻烦，总之如果这次不是碰到了这个NPC，我根本不至于拖这么久才回来。”
　　“……”听起来好像有点严重，“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你帮我暂时吸引一下她的注意力就好，我不想再出门的时候又被她缠上了。”
　　方时清弄懂了，是让他过去和NPC交谈，把她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这边，而肖锋镝就可以趁机离开了。
　　“呃，需要这么夸张吗？”
　　他感到有点奇怪。张玉暂且不说，张羽缠着大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肖锋镝对她一直是全然无视的态度，用不到的时候就当她不存在，用到的时候也就当她是普通npc，还从来没有如此如临大敌过。
　　“我只是希望尽量避免不确定因素。”
　　既然人家都这么说了，“吸引注意力”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方时清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出了门向那个人影走去。
　　那个人循声回头。看到是他之后，明显很失望，却还是强打精神，露出了甜甜的笑脸：“这么巧，时清哥哥，你也来这边找肖……吗？”
　　——嗯，这个画风，是张羽没错了。
　　“不是，我就是来撸个猫的。大佬他这几天不在。”
　　方时清装作不经意地挪动站位，引导着和他对话的张羽略微背对大门。
　　“啊，这个我知道，”张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一脸甜蜜，“因为这几天我和他一直在一起啊！我们在东边的山里，那边平时荒无人烟的，走上半天也碰不到别人，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方时清突然不想说话了。他感到了一股微妙的酸意。
　　原来大佬是去了东边的山里吗？没想到，他到头来竟然是从NPC的嘴里得知的这件事。
　　……真还不如不知道。
　　“但是，一回到镇上我就找不到他了，”张羽一脸惋惜，“我想他一定是先回来了吧？所以就来找他了，时清哥哥，你实话告诉我，他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方时清越过她的肩膀，看着肖锋镝从门里出来，然后直接向东南方离开了，于是心安理得地摇头道：
　　“没，他现在真不在图书馆里。”
　　“啊？不是吧，那他会去哪？”张羽不太相信，“时清哥哥，你带我进去看看行吗？说不定他已经回来了，只是你没看见而已呢。”
　　“不好意思，这真不行。”方时清坚决地摇头。虽然图书馆是公众场所，但现在肖锋镝不在馆里，他真不敢把这种NPC随便往里带，“你还是先回去吧。”
　　“哦……”
　　因为他的态度足够坚决，张羽有些失望，但并没有多作纠缠。只是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一副要等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方时清有些头疼，他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肖锋镝要躲着她了。
　　“你为什么非要找他不可呢？”他在张羽旁边蹲下，试图跟她讲道理，“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非找他不可吗？”
　　“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他啊！”张羽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喜欢他，所以想每时每刻都见到他，一会儿看不见，我就想他了。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末了，她还加了一句：“时清哥哥，你不能体会这种心情吗？你一定没喜欢过人吧。”
　　“……”靠，正中死穴。
　　方时清憋着气说道：“但你追得太紧，人家可能会感到不舒服，到头来反而讨厌你，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你这想法太矫情了，”张羽不赞同道，“如果我不努力在方方面面表达自己的爱，他怎么能感觉到呢？就算他讨厌我，最坏的结局也只不过是不理我而已，这和现在又没什么区别。”
　　……你也知道人家现在不爱理你啊？！
　　方时清没话说了。说起来他本来没必要和个NPC这么多闲话，但在交谈的过程中，他竟然发现，她其实挺有自己的想法的，很自信，做事也很有目的性。
　　这令他心生了一丝淡淡的羡慕。就连先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气都消散了不少，他甚至觉得，如果她不是个NPC而是个真正的女孩子的话，说不定真能得偿所愿。
　　幸福就应该属于这样自信又勇敢的人。
　　“我告诉你啊，时清哥哥，”张羽摆出一副情感专家的脸孔，“如果有朝一日，你想追人的话，一定要学会厚脸皮。直到收到明确的拒绝之前，都不能放弃，因为有些人就是天生迟钝，他未必不喜欢你，只是不知道你喜欢他。”
　　“嗯。”方时清心道，我大概是没有那一天了。“追人”与“被追”这种事，离他实在是太遥远了。
　　*
　　回到农场之后，方时清照常工作。
　　新收获的玉米品质不一，比较劣质的可以晒过之后做成饲料，而质量较高的可以出售，或者留下来自己吃。光是一茬玉米就让他赚了上千元，在扩大种植规模之后，下次肯定能收入更多。
　　转天他照常去了图书馆喂猫，肖锋镝没回来，而张羽依旧锲而不舍地蹲在门口，看上去一副等不到人誓不罢休的样子。
　　而就在这天，他还收到了一份夏日的节日通知——
　　情人节。
　　比起春天时候正正经经的植树和端午，这个夏天的节日，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微妙的味道。
　　传统的情人节，指的当然就是七夕——神话传说之中，这是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会的日子。在传统文化中，这天晚上女孩子们会准备新鲜的水果，将针投进水里“乞巧”。然而游戏里的晚上根本没法外出，不可能再现这项浪漫的传统，只好退而求其次，改成大白天的在广场上摆上各种瓜果，供镇民们免费取用。
　　李镇长专门跑到他的农场来了一次，问他有没有应季的新鲜水果可以在节日当天用，镇政府出资，以略高于零售价的价格收购。
　　这么好的事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正好农场里的西瓜葡萄都成熟了，他便趁势把成品全都卖了出去，一口气赚了八千多元。
　　他心中遗憾，可惜几棵桃树都还没成熟，不然还能再加上不少桃子一起卖。
　　至于节日当天乱七八糟的活动，什么适龄男女随机互换礼物、千里姻缘一线牵……诸如此类的，和他就没有一点关系了。
　　不光他这么想，其他所有玩家也没一个报名参加活动：从玩家角度看来，NPC和他们根本不是同一维度的生物，和NPC相亲恋爱是根本不能想象的。
　　“夏”月13日，也就是“情人节”当天上午，方时清来到了中央广场上。
　　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比端午当天更加热闹。中间摆开了好几条长条桌，上面满是各式各样的切好的水果，不时有NPC端走其中一盘，但要不了多久就会再刷新出来一份一模一样的，简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只有公告栏所在的那个角落尚算清净，他好不容易才挤了过去，只见其他玩家大都已经到了，正挤在一起拿西瓜吃。
　　“方哥，来一起吃瓜啊！”贺相武含含糊糊地招呼他，这几个人也不知道端了多少盘西瓜过来，看上去简直像是要把全年份的水果都吃回本。
　　所有人都吃得忘我，曾昕还穿着职业套裙和高跟鞋，现在也跟别人一样直接蹲在地上，抱着一角西瓜啃得开心。
　　方时清倒是没有多迫切地想吃水果，大概是因为自己的田地里就能产瓜，他总觉得之后能吃到的机会还有很多。
　　他看了看周围：“赵竣呢？没来？”
　　“没来，”尤清雨把吃干净的西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抽空说道，“完全没看见他的人影。时清，肖哥也没来，你怎么不问肖哥？”
　　“……因为我大概知道肖哥为什么不在。”
　　话虽如此，算算日子，今天大佬也该回来了吧？
　　方时清远远张望了一下图书馆的方向，打算等会儿就过去看看。
　　“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西瓜？”
　　顾晋泓递给他一盘桃子，他道了声谢谢接了过来。然而对方并没有立刻返回去继续吃水果，而是站在他旁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呃，有什么事吗？”
　　“算是吧，”顾晋泓沉默片刻，“有个情况，本来应该找那位引导玩家说明的，不过告诉你也差不多。你应该会转述给他吧。”
　　他伸手进道具栏，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人偶。
　　“已经连续一个星期了，在我工作的酒吧里，每天都能发现这种东西。”他说。


第123章 又一次的灾难
　　顾晋泓把捡到的人偶在面前一字排开, 七八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娃娃并排放置, 这幅画面有一种莫名的冲击力, 把几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来。
　　“这是什么东西，手办？”贺相武好奇地拿起来一个, “纯木头手工制作的吗？看上去还挺好看，谁做的？”
　　“……”这大概就叫作宅者见宅吧，宅男看到小人, 第一时间就想到手办。
　　“手办都是塑料小人, 没见过木头小人的。”尤清雨也拿起来一个，“这是什么诅咒道具吗？巫毒娃娃之类的？”
　　“呃，那种不应该是草扎的吗……”
　　方时清和顾晋泓面面相觑。他开始觉得，平时玩家们交流得是不是太少了, 此时此刻, 其他人竟然全然不知道其中的严重性。
　　“这种娃娃……我好像见过。”曾昕突然说道。
　　“见过？”
　　“对，啊, 不对……”她回忆了一会儿, 不确定道, “好像是，梦到过……吧？”
　　“梦到过？！”方时清一下子拉住她，“梦到什么了？”
　　“也……没什么吧？”曾昕有点不知所措，“不太记得了, 好像是高中同学聚会, 有个长得很像这个娃娃的同学。”
　　“这么一说, 我好像也梦到过哎, ”贺相武摸了摸脑袋说，“好像是我们系里搞团建，有个差不多长这样的女生也去了。”
　　“……其实，”片刻后顾晋泓居然也苦笑着开口，“我也梦到了。我梦见好几年前的毕业典礼上，有个朋友把一个黑发女人介绍给我。”
　　方时清觉得，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令他感到强烈的不安——而且这是以他的现有能力无法处理的问题。
　　也不知道肖锋镝回来没有，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图书馆去看看。
　　但是在那之前，“赵竣为什么还没来？”
　　联想到前几天的各种异常现象，他总觉得赵竣的缺席非常不妙。
　　“说不定他今天根本不打算来呢。”尤清雨看到他的表情，“有什么问题吗？要不，我们过去找找他？”
　　这事说起来有点兴师动众，但方时清立刻就同意了。路上他总算有机会把这些娃娃的事情解释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引起预想中的恐慌。
　　“听上去它也不是什么特别危险的妖怪啊，反而还挺……浪漫的。简直像是恋爱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尤清雨说。
　　方时清竟然无法反驳，确实，比起从镜子里冒出来杀人的苍白女鬼，想和人类谈恋爱的木头娃娃是挺浪漫的。
　　“照你的说法，那个怪物不就是个大型可动手办吗？”贺相武小声嘀咕道，“方哥，我觉得你碰到它完全可以不用跑，上去盘它就成。”
　　“听上去它应该是可以交流的吧，”这是曾昕，“我觉得，能沟通的怪物就不可怕。”
　　“这么说也对，但是……”
　　——那个人偶少女，真的是“能沟通”的吗？
　　方时清对那个人偶怀有一种奇异的恐惧感，这或许是因为他有一点人偶恐惧症，或许是因为肖锋镝对待这件事的慎重态度。
　　然而，等一行人抵达快递点时，不管是谁都笑不出来了。
　　——仓库的大门紧闭，上面挂着巨大的锁头。
　　有两个NPC正在门口抱怨。
　　“今天怎么还没开门？”
　　“前天就通知快件到了，结果昨天不开门，今天又不开，通行公司的人这是怎么工作的，这么不靠谱……”
　　“等等，打扰一下，”方时清心里一晃，立刻向NPC搭话，“您是说，快递点昨天就没开门？”
　　“对呀，这门昨天下午就锁了，今天还没开。”
　　两个NPC抱怨着走远了，留下玩家们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按照这个说法，赵竣昨天就不在这里了。从昨天到今天，已经过了至少二十四个小时，他能去哪里？
　　他的工作性质，注定他不能长期离开快递点。赵竣是个对工作——更准确地说，是对赚钱做任务非常上心的人，有什么东西能令他丢下工作，不管不顾地离开这么长时间？
　　“……”半晌之后，顾晋泓问道，“最近这几天，有人见过赵竣吗？”
　　所有人都在摇头。进入夏天之后，玩家们各自都很忙，就算偶尔在街上碰到也说不了几句话。
　　这么算下来，方时清在十号当天与他碰面的那次，竟然是赵竣最后一次出现在玩家们面前。
　　“我……我们现在还是先确定一下，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吧，”尤清雨喃喃地说道，“说不定他只是这两天白天出门办事去了，晚上就回来了呢。”
　　“恐怕不是，”方时清越发焦虑，“今天是通行公司的货车从外地运快件过来的日子，他怎么说都不应该离开站点的。”
　　玩家们在周围走了走，很快便找到了停在路边的印有通行公司logo的卡车。司机NPC正在马路牙子上坐着抽烟，听他们问起赵竣，也是一肚子怨气。
　　“嗯，对，那小子不在。不知道跑哪去了，”司机烦躁地一甩烟灰，“我每次都是上午十点到这边，今天到这儿的时候门直接是锁着的，想卸货都没地方卸。”
　　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认，赵竣真的是失踪了。
　　“这……现在怎么办？”
　　玩家们围在快递点外面，一筹莫展。曾昕看上去六神无主，“要去别的地方找找吗？也不知道他平时爱去什么地方……”
　　“要不还是再等等吧，不是说失踪得超过四十八小时才立案吗，说不定今晚他就自己回来了呢……”贺相武含糊地说着。
　　“那如果回不来怎么办？一直拖下去吗？”
　　有一个最糟糕的猜测萦绕在所有人心头，但没有人说出口。
　　根据目前为止的经验，游戏里出现的怪物可以分为两种。第一种，姑且称为地图怪，也就是入夜之后四处游荡的那些鬼魂、僵尸之类的；第二种，则可以称为副本怪，只在副本里或者触发副本入口时出现。
　　现在并没有触发副本的公告，也就是说，如果赵竣是遭遇怪物从而失踪的话，碰到的应该是地图怪。
　　——副本怪通常不直接杀人，只是将玩家们拉进副本，而地图怪却一向毫不留情。赵竣如果是被它们抓住的话，很可能……已经……
　　“不管怎么说，我先去一趟图书馆。”方时清心里很混乱，他从顾晋泓那里把几个木头娃娃要了过来，然后直接往东北方向跑去。
　　“要我们跟你一起去吗？”曾昕在他背后喊道。
　　“都行！”
　　方时清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尤清雨犹豫了一下说道：“咱们还是别跟过去了，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去问问周围NPC住户吧，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
　　方时清冲向图书馆。大部分NPC都还聚集在广场上，路上没什么人，感觉相当冷清。
　　他闷头向前跑动，忽然心有所感，猛然扭过头：
　　在马路对面，行道树下的长椅上，静静坐着个人。
　　——更准确地讲，是一个黑发的女性人偶。
　　她静静地看着这边，嘴角似抬非抬，好像有着什么深意。
　　那张精致得过了头的脸，与深不见底的神情相结合，令方时清感到一阵奇异的恐惧。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已经有将近两周没有直接出现在他眼前了，现在出现在这里，有什么用意吗？
　　他犹豫了一下，抓紧了自己外套的边缘，走向了路对面，站在距离长椅只有几步远的位置。
　　“你……”
　　他感到一阵紧张，人偶少女却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率先开了口：“好久不见了，时清，亲爱的。对了，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吧？”
　　被这么调笑了一句，方时清反而镇定了一点。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单刀直入地发问。
　　“并不是很久吧，三天前我才见过你。虽然只是越过别人的肩头瞥了一眼。”
　　少女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当时附在我那个朋友背后的那个，确实是你吧？”他一边思考一边问，“我的那个朋友失踪了。是你对他做了什么吗？而且你，是不是还在试图对我的其他朋友做些什么？”
　　“好吧，既然你这么问了，”她叹了口气，幽怨地看了方时清一眼，“确实是这样。我需要食用你们人类的情感或者灵魂为生，其实我早就很饿很饿了……我只是想找点东西吃而已。我是故意把目标定在你认识的人身上的，不这样的话，你也不可能愿意理会我嘛。”
　　“你……把赵竣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嗯？你说谁？”人偶少女微微动了动脖子，将目光扭向东边的道路上。她好像是在注意图书馆的方向，“哦，你那个熟人好像是姓赵。抱歉，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
　　她倒是看得精准，他和赵竣确实算不上朋友，最合适的说法其实是“队友”。
　　“不过，现在就算知道他在哪里，你也做不了什么了，”她的语调很温柔，说话的内容却很恐怖，“已经太晚了。”
　　“——你已经把他杀了吗？”
　　“怎么能用‘杀’这么血腥的字眼呢，”人偶的表情很无辜，“像我这样的精怪，一向都很讨厌动粗的。我只是向他发起了友好的邀请而已。”
　　“邀请……”方时清顿时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经历，忽然明白了过来，“你所谓的‘邀请’，是请他去你身边吗？”
　　“当然不是，我也没有那么随便吧？怎么可能看到一个男性人类就想抓来身边呢。我只会请喜欢的人来身边，”她双手撑着下巴，言辞无限暧昧，“而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个。”
　　方时清装作没听见，她只好无趣地叹了口气：“我只是邀请他做了个交易罢了。”
　　“交易的内容很简单：我需要一些人类的灵魂作为食粮，而他的人生缺乏成就感和认同感；所以，我送给他一个足够甜美的幻梦，让他在梦境的世界中永远享受成功，相应的，他把他的灵魂贡献给我，成为我的食物。我们各取所需。”
　　方时清明白了过来，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这种设定其实并不罕见，很多传说中都有类似的怪物：它们以人类的灵魂为食，用虚拟的美妙幻象麻痹人类的心智，伺机夺取人们的生命。被杀的人类往往直到死时还沉溺在幻境之中，脸上一直带着幸福的笑容。
　　肖锋镝之前也说过，她这种精怪惯于蛊惑人心，用“入梦”的方式骗取人类的灵魂。
　　少女歪着头说：“那个人类现在已经沉沉地睡过去了，在梦里他应有尽有，可谓幸福无比。这是在双方都同意的前提下成立的，公平公正的交易。他自己很清楚会发生什么；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每当你问起时他都故意隐瞒我的存在，只装作无事发生？”
　　怪不得之前每次他注意到异样时赵竣都会态度激烈地反驳，原来那货竟然早就被她蛊惑了？而这段时间，人偶少女就一直隐匿在赵竣身边？
　　“他到底在哪里？”方时清头脑飞快转动着，再次问道，“光凭你说我可无法相信这是‘公平’的。再怎么说，也得他本人亲口承认才行。”
　　“也就是说，你要过去找他吗？”
　　“对。”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脸上忽然绽开了美艳不可方物的笑容，“这真是太好了，再好不过了。你那个‘熟人’，现在正在我家里睡着；如果你想见他的话，就到我家来做客吧。”
　　“——我会做好万全的准备，静候你的到来的。”
　　说完之后，人偶少女就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倏而消失了。
　　※※※※※※※※※※※※※※※※※※※※
　　稍微修了修，还是不太满意……不知道这章有没有写清楚，如果觉得有哪里没有讲清楚的话，请大家告诉我，我会再修改的
　　下章或者下下章就进副本了


第124章 箱中人偶（0）
　　方时清冲进图书馆, 飞快地四下里看了一圈。
　　无论走廊、阅览室还是休息室里都空无一人, 但是他发现, 小花的食盆里已经添上了新的猫粮——
　　这样看来，肖锋镝……大佬他应该已经回来了？现在是在休息吗？
　　不管怎么说, 还好他已经回来了。方时清稍微松了口气，然后一下子推开卧室门，把明显刚睡下不久的肖锋镝拖了起来。
　　肖锋镝根本没有休息好, 眼睛下面一片青色。不过, 在睁眼看到叫他的人是方时清后，他只是揉了揉太阳穴就迅速地起了身，把一身的起床气都收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吗？”
　　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方时清感到一阵强烈的歉意。但现在的情况着实十分急迫, 非得立刻叫他起来不可。
　　“大佬, 刚刚公告更新了。有新的副本触发了！”他拉着对方的袖子往外走，“大家打算在公告板前面集合, 你……你现在能一起来吗？”
　　听到这个消息, 果然肖锋镝立刻就清醒了过来。
　　“新副本？触发人是谁？”
　　“……呃, ”方时清默默扭头，“是我。”
　　※
　　人偶少女向方时清作出了“来我家做客”的邀请后就消失了。没等方时清整理清楚事态，就得到了来自其他玩家的通知：就在刚刚，公告上突然多出了一行副本开启通知。
　　“第三号副本入口已经开启！副本倒计时：22:36:49, 副本触发玩家：方时清。”
　　这次的时间比每一次都要更紧, 一共只有不到一天, 因此不能耽搁拖延。
　　而在公告改变之后, 整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到现在为止，方时清终于能够确定，那个人偶正是三号副本的最终BOSS；大概早在他第一次在王木匠家见到那堆人偶时，就已经触发了副本的线索。
　　按照之前两次的经验，BOSS本来应该把他带向副本的入口才对，然后他需要在被拖进副本前从BOSS手中逃脱，出来向其他玩家指明副本入口的位置，再带着大部队一起前往探索。
　　然而——大概是因为他身边有大佬的缘故，那个人偶少女愣是拖了二十多天都没能得手，最后她干脆换了别的玩家（赵竣）作为切入点，然后反过来用赵竣作为人质，令玩家们不得不进入副本。
　　肖锋镝和他一起前往镇中心广场。路上方时清一边思考整理着，一边简要说了说这几天的事，越说越是心惊——
　　说起来，最初触发副本的是他，应该被带进副本的也是他，赵竣完全是无辜受累。如果一开始他就直接被人偶抓住的话，就能直接触发副本了；不至于牵扯其他玩家，更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现在弄得赵竣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而且在这期间，与赵竣有所接触的玩家几乎只有方时清一个人。赵竣明明表现出了那么多的异样，他却没有采取任何有效的措施，几乎是放任了今天的事态。
　　这是他的错误。
　　在听他解释的过程中，大佬眉头越皱越紧，这令他更加忐忑。
　　出乎意料的，听完之后，肖锋镝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对不起。”
　　“哎？”
　　“我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这么久，”他说，“不然不至于让事态变成现在这样。这期间你一定来找过我好几次吧？”
　　“不是……这次完全是我的错。”
　　方时清感到眼眶一酸。这人真的太好人了，明明是在疲倦中被突然从床上挖起来的，这个时候却非但没有火气，还想着安慰别人、只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
　　“你别担心。我大概明白了。”
　　肖锋镝没多说什么，但只是简单的两句话已经令他安心了许多。
　　到广场时，已经是下午了。其他玩家都聚在公告栏跟前，曾昕拿着一本笔记，正在跟顾晋泓说着什么。
　　“方哥，肖……哥，你们来啦。”贺相武冲他们打了个招呼，看到肖锋镝时缩了一下脖子。
　　肖锋镝径直走过去看公告，贺相武跑到方时清旁边，小声问道：“方哥，这个……肖哥他，不会是睡觉睡到一半被你硬薅来的吧？”
　　“算是吧。”
　　“你还真敢叫他啊……”贺相武意味不明地感叹道。
　　“没办法，时间这么紧。”这次的问题可是关系到别人的生命，这么重要的事情，而且时间又紧张，方时清觉得叫醒大佬并不会让他生气，不叫才会。
　　“那个……既然人已经齐了，咱们就先来交换一下现有的信息吧，”尤清雨清了清嗓子说道，“赵竣现在，嗯，失踪了。根据时清的说法，他应该是被第三个本的BOSS带进副本里去了。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已经……”
　　虽然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不会，”肖锋镝干脆地表示否定，“根据手册上的记录，玩家死亡的时候，公告栏上与该玩家对应的公告会自行销毁。现在这里的公告都还好好的。”
　　“那就好，”尤清雨看上去放松了一点，“那么接下来，咱们要做的就是通关副本和救人。这次副本时间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短，所以咱们必须得尽量迅速才行，现在的问题是……”
　　“问题是，不知道副本的入口在哪里。”
　　虽然可以猜到，那个人偶少女所说的“家”就是副本的所在，但她根本没有告诉方时清具体是在哪里，也没留给他询问的时间就消失了。
　　现在玩家们只能自己想办法探索，这无疑让本来就过于短暂的时间变得更加紧张。
　　曾昕翻了翻笔记本：“我们在快递点周围找NPC打听了一下，赵竣是在昨天早上锁门离开的，出门之后应该是往南边去了。更多的信息，可能需要沿路继续找其他NPC打听……”
　　“不用了，”肖锋镝说道，“我来确定副本入口位置，你们先去作其他准备，不用管这个。六点钟之前回这里集合。”
　　他的态度非常笃定。玩家们都有些诧异，方时清尤甚。
　　“大佬你……知道入口在哪吗？”
　　从头到尾，对这件事了解最深的就是身为当事人的方时清。现在他自己对副本位置都抓瞎，肖锋镝是从哪里得知的？
　　“不知道，但我大概知道能从哪里问到。”他看着方时清，“——从那个姓王的木匠那里。”
　　“王木匠？”他不是只是个普通NPC吗？
　　不过大佬做事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方时清点了点头：“那我带你过去。”
　　于是之后玩家们便分开行动，方时清把上次收到的九万元转了一半给贺相武，托付他们帮忙采购，自己则是跟着肖锋镝。
　　肖锋镝先回了一趟图书馆。他从堆叠如山的旧报纸堆里抽了一张，递给方时清：“你看。”
　　“这是……”
　　这是一张二十年前的旧报纸，上面刊登着一篇劳动节期间对先进劳动人员集会的报道。
　　旁边还配了劳模们的合照，虽然是黑白的，但他一眼便认出了正中间那名女性的脸。
　　——她五官的形状几乎和那个人偶一模一样。
　　然而她的表情是鲜活灵动的，脸部也有着细微的瑕疵；最重要的，她并没有留长发，而是一头方便行动的短发。
　　“这是怎么回事？是说二十年前，有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劳模？”
　　方时清翻来覆去地看着那篇报道，然而里面并没有对具体参与成员的介绍。
　　“大概是这样。我用图书管理员的技能，使用不同关键词和图像排列搜索了好几遍，只找到了这一份与它有关的内容。”
　　肖锋镝换上相对正式的衬衫，又找出眼镜戴上。
　　“通过这份报道，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一点：王木匠雕刻的那些人偶的形象，并不是出自他的想象，而是拥有原型的。”
　　方时清终于明白过来：“而这个‘原型’所在的位置，很可能就是那个人偶的家？”
　　“我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再没有别的线索了。”
　　他说得有道理，方时清忍不住感叹道：“大佬，你的技能也太好用了吧？”几乎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发现重要线索。
　　“我毕竟是‘引导玩家’，多少得有点特权。”
　　肖锋镝整理了一下衣领，忽然问他：“我看上去凶吗？”
　　“啊？”方时清愣了愣，“还行……”
　　眼镜很好地掩饰住了他因睡眠不足而显得凶狠的视线。
　　“那就好，”他说，“咱们现在出发去找那个木匠，从他那里把有关这个女人的信息套出来。”
　　两人前往小镇西南边的旧居民区，找到了王木匠的家里。
　　今天过节，王木匠不开工。
　　他应该正在制作新的木头人偶，开门的时候手上还戴着木工手套。看到是他们两人，他明显一愣：“小方？是有什么活儿吗，哎呀，你怎么连今天过节也不休息，年轻人也不能这么拼——”
　　“不是，今天是我找您有事。”肖锋镝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工作证，熟练地把话题牵开，“上次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镇上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也负责整理镇志和旧档案。”
　　“镇志……”王木匠一下子懵了，“这，小伙子，你找我有什么事？”
　　“哦，是这样的，我偶尔也兼职，替镇上的报纸写写增刊。”肖锋镝开始睁眼扯瞎话，“这次的主题是特色手工艺，我上次看到您制作的木偶，觉得非常有特色，因此想以它作为写作的题材，请问您是否同意？”
　　“——”
　　方时清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段话其实漏洞还挺多，但他说话的语气态度实在太镇定太能唬人了。乍一听上去，就连作为同伙的方时清都要信以为真，更不用说淳朴的NPC。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感情好啊！”一提到自己的爱好，王木匠顿时满面红光，把两人往屋子里迎，“来来，快进来坐，说到这个人偶啊，我可做了二十多年了，再没有比我经验更丰富的了！”
　　两人在王木匠对面坐下。方时清完全没有这种经验，难免感到有些不自在；好在他也用不着做什么，在旁边陪着就行了。
　　肖锋镝一直非常镇定，居然还摸出来本子和笔摆在桌上，就这么像模像样地提起问来。
　　“……嗯，对，我的木工手艺不是家传的，是拜了师父学的。我师父你们应该认识，就是住在东边林子的齐师傅。不过这做人偶的手艺，还真不是跟师父学的，早在拜师之前我就会做。”
　　王木匠滔滔不绝地说着，还从角落的箱子里找出了一只粗糙的木头雕像给他们看：“这是我十二岁时刻的，还不错吧？当时还不懂得怎么做球形关节呢。”
　　面前的雕像并称不上好看，但却能看得出来用心。最重要的是，它明显是个黑色长发女性的形象。
　　“您从小时候到现在，制作的人偶似乎都拥有相似的形象，”肖锋镝适时切入正题，“请问这些人偶的相貌，在现实中是否有原型？还是仅仅出于您的想象？”
　　“这个啊……”
　　王木匠突然沉默了。片刻后，方时清意识到，他的表情变得有点沉重。
　　“唉，这种事对你们这些年轻人说起来，还真是有点难为情……算是两者兼有吧，”NPC满脸追忆往昔的模样，“其实，她们——所有这些娃娃，她们的脸，都是以同一个人为原型的。”
　　“您方便说一下她是谁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王木匠摆摆手，“是我小时候邻居家的姑娘，比我大上几岁。她家曾经是全镇最有钱的一家，她爸爸办了一家玩具厂，白手起家创业致富，在当年很有名气，现在问镇子上的老一辈人，应该也都知道。后来……唉。”
　　王木匠不住地长吁短叹，肖锋镝也不催，就这么等着。过了一会儿，NPC从伤感之中缓了过来，果然主动讲起了二十年前的旧事。
　　※※※※※※※※※※※※※※※※※※※※
　　这个副本应该挺短的，而且应该完全不恐怖，毕竟大家（指主角们和BOSS之间）已经很熟了……


第125章 箱中人偶（1）
　　在王木匠的讲述之中, 作为人偶原型的那个姑娘几乎是童年女神一样的存在。
　　她家里条件好, 因此总是有新款的衣服穿, 整个人也养得白皙秀气，笑起来的时候安静而甜美, 就像洋娃娃一样好看。整个风月镇上，再怎么桀骜不驯的小男孩，只要一跟她面对面, 都会立刻变得格外乖巧, 无论她说什么都乖乖听着。
　　当时的王木匠，甚至还凭借着是“她的邻居”这个身份，在男孩子群体中博得了不低的地位。
　　他那会儿也只有十多岁，同样对邻居姐姐仰慕得不行；她对这些小男孩们非常温柔, 送给他们自家厂里的玩具, 带他们一起玩游戏……
　　王木匠就是从那时开始学习制作人偶的：那个女孩会使用粘土制作人偶，制作出来活灵活现, 非常精致, 偶尔也会教他分辨如何确定人体的比例、划分体块。
　　“那, 她现在怎么样了？”方时清很确定，现在风月镇上并没有这么一号人。
　　闻言，王木匠重重叹了口气。
　　“唉，这件事大家都不愿意提, 提起来令人难受。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应该是失踪了吧。”
　　“失踪？怎么回事？”
　　“不知道, ”王木匠连连摇头, “我只知道，有一段时间她和家里的关系闹得很僵，似乎是在跟个玩具厂里打工的外地人谈恋爱，她父亲不同意。
　　“当时她每天都早早地出门，大家都说她是去厂里见她那个男朋友的。后来有一天……
　　“后来有一天，她早上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
　　——“去厂里”“再也没回来”……
　　方时清和肖锋镝对视一眼，两人都意识到，这毫无疑问就是副本入口的线索。
　　王木匠还在继续叹气：“直到现在也没人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打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见到她了，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人间蒸发了。一周后，她家解雇了玩具厂里的全部员工，举家搬离了风月镇。搬家当天我隔着墙头偷偷看了很久，完全没看到她的人影……
　　“我们私底下猜测过，也许她被家里人偷偷带去了外地，也许……她遭遇了什么意外。迄今为止已经二十年过去了，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遗忘了她……”
　　他似乎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里，发起了呆。
　　“呃，请问那个玩具厂在哪里？”方时清问道。
　　“嗯？你问这个干什么？”木匠回过神来，疑惑地看着他。
　　“不……不干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因为好像从来没见过镇上有厂。”
　　王木匠并没有多起疑心：“就在镇子南边啊，你沿着湖再往南走就能看见，挺显眼的。她父亲临走前把那个厂子转给了当时的镇长，后来一直没人接手，现在已经彻底荒废了。”
　　套到了需要的信息之后，肖锋镝也不再多说闲话，很快便起身告辞了。在讲过往事之后，王木匠心情好像也不太好，并没有多作挽留，但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再塞给他们几个木偶。
　　“唉，不瞒你们说，我这么多年一直坚持做她的人偶，还到镇上去送，其实就是想让大家都能记得她，但是……唉。”
　　他这么一说，他们还真不好再继续拒绝了，不过所有人偶都被肖锋镝接了过去，完全没挨到方时清的手。
　　离开居民区之后，有那么一会儿，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一边走路一边默默思考着。
　　方时清看了看太阳，觉得现在时间尚早。王木匠比他之前想的要好搞定太多了，当然肖锋镝简单有效的套话技术也起了大作用。
　　他拉了拉肖锋镝的袖子：“大佬，你要不要回去睡一会儿？”虽然只能睡一个多小时，但聊胜于无。
　　“不用了，解决副本之后再说。”
　　肖锋镝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对他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
　　方时清想了想说：“我觉得他应该没说谎吧？感觉描述得还挺真实的，男孩子小时候很多都是这样的嘛，很容易对温柔漂亮的姐姐形成心里寄托，不管是邻居还是亲戚，也有可能是电视上的女明星……”
　　肖锋镝稍微动了动眉梢：“你好像对这些很了解。你也曾经有过类似的体验？”
　　“呃，我没有，”方时清说，“我没有姐姐。”
　　而且，怎么说呢，他从小到大很少像一个普通男孩子一样地憧憬女性，大概是因为和女性接触的机会更多吧。
　　“总之，按照他的说法，关键地点就是那个废弃的玩具厂了吧？”回忆起刚刚的对话，他感叹道，“说起来大佬你还真是厉害啊，居然这么简单就把信息套出来了。”
　　“职业技能而已，没什么厉害的，”肖锋镝不以为意，“我这种行当，有时候是需要一点见鬼说鬼话的能力。”
　　“那，你怎么看他说的那些话？如果副本的入口真的在那个玩具厂……”
　　“关于这一点，我们去现场看过就知道了。”肖锋镝淡淡道。
　　方时清这才意识到，自己跟着对方，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拐向了东南边。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
　　“嗯，”果然肖锋镝说道，“趁着天亮，我打算先去看看那个玩具厂。不用进去，就确定一下它的位置就行，免得入夜之后出错。”
　　他顿了一下，“你先回广场那边去等我。”
　　“不用不用，我也一起过去。”方时清赶紧说道。
　　这次的事是他的责任，他当然不能让大佬一个人去踩点，自己却回去歇着。
　　两人之后便一路向南走去。方时清几乎没到镇子这边来过，不得不打开地图对照着周围，肖锋镝却很有把握地带着他七拐八拐，似乎对这边的道路很熟悉。
　　大概是初见时的路痴印象太深刻，方时清还真没想到他这么能认路。明明他好像总在图书馆里窝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出来熟悉镇上环境的。
　　小镇南边的湖泊名叫风月湖，风月湖的东侧有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与另一端的空地相联通。王木匠所说的“废厂”就在这个位置，是一幢占地面积不小的平房。
　　隔着湖面远远看过去，方时清心中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整座建筑物方方正正的，显得非常死板，形状就像……一个箱子一样。
　　反正方时清是没见过这种房子，不过他也并没见过真正的厂房，因此开口向队友求证：“大佬，你觉不觉得这个厂房看上去很奇怪？”
　　“是很奇怪，”肖锋镝同样紧盯着那边，“没有楼会修成这种形状，你不觉得它看上去特别像个棺材吗。”
　　“……”被他这么一说，还真像。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过去看看。”
　　说完肖锋镝就动身向对岸走去，方时清只好站在远处，眼巴巴地看着他。
　　平房前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前的铁门用铁链锁着，上面早已锈迹斑斑。也不知道肖锋镝怎么摆弄了一下，颇为轻松地就把门锁解开扔到一边，然后将大门推开一条缝，向里看了一眼。
　　尽管自己离得远远的，方时清还是屏住了呼吸。
　　肖锋镝僵了片刻，然后直接转身原路走了回来。
　　回到这边的时候，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方时清一下子脑补了好几种可能性。能让大佬改变脸色，院子里该不会扔着尸体什么的吧？
　　“算是吧，”肖锋镝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住他，“算了，反正晚上也要再来……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现在就过去看一眼，多少有点心理准备。”
　　对方拉着他重新回到了铁门前面。方时清的好奇心早已膨胀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从门缝向内看去——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院内的景象依旧超乎了他的想象。
　　整个院子里，凌乱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人偶肢体。手臂、腿、胸腹、头颅，小的只有几寸，大的与真人无异，全都散落在地上，乱七八糟地四散放着。有的穿着不同的服装衣饰，有的光秃秃的，有的头颅上甚至连头发都没有，脸部也只上了一半的颜色，看上去像是人偶加工途中的半成品。
　　奇特的是，所有的人偶头部，无一例外地全都面朝着大门这边——
　　它们大睁着一双双黑漆漆的眼睛，笔直地凝视着这条门缝，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方时清本来就有点人偶恐惧了，一下子看到这种情景，几乎一口气没上来。
　　就在这时，新的变故发生了：
　　从人偶们肢体的截面上，竟然同时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渍，缓缓地流淌到地上，染红了整个院子……
　　肖锋镝也看到了这一幕，立刻一把抓住他往后拖去，一直退到湖边才停下来。
　　“没事吧？”肖锋镝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吓到了吗？”
　　“……还好。”
　　方时清脸色苍白，过了几秒才答道。他揉了揉自己的脸，动作有点迟缓。
　　他刚刚真的被一院子的人偶吓到了，但在人偶们开始流血的那一刻，恐惧感反而淡去了一些。
　　实在是那种突然全场流血的画面太没真实感了，看上去就像3D建模出来的。
　　不过，“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的人偶？”
　　那些人偶并不全是木制品，而更多的是粘土或者塑料材质，看上去并不是出于王木匠之手。
　　“我猜测，那些可能是它废弃的替身，”肖锋镝说道，“这里曾经是玩具厂，想要生产这种玩偶或许便利。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想而已，具体的情况，只有真正进去副本之后才能知道了。”
　　不管怎么说，这些废弃的人偶足以证明他们的调查方向没有错误。副本的入口大概就是这里没错，方时清反复深呼吸着，试图让自己尽快放松下来。
　　肖锋镝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等方时清调整得差不多之后，他突然说道：“要不然，你这次就不要进入副本了。”


第126章 箱中人偶（2）
　　“不进副本……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方时清无法理解地看着对方：“副本不是必须得全体玩家一起通关吗, 还能不进的吗？”
　　他记得公告上关于副本BOSS是这样描述的：“……需全体玩家共同进入内部、齐心协力与之对抗, 将之消灭。”需全体玩家共同——不就是一个人都不能少的意思吗？
　　“当然可以。你仔细想一想, 其实公告给出的更像是建议而非命令，重点是‘消灭BOSS’, 而不是‘全体进入副本’，”肖锋镝毫不动摇地确认道，“根据我目前收集的信息来看, 只要在规定时限内解决BOSS, 副本里进多少个人都无所谓。”
　　方时清完全不知道他从哪里来的自信。不过，既然大佬如此肯定地说了，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是，为什么我这次要不进副本？”
　　“因为很危险。”肖锋镝说。
　　……这可就太没有说服力了。副本是全体玩家一起下的, 风险由所有人共同承担, 要说危险，不止他有, 所有人——包括肖锋镝自己也有。在这种前提下, 只有他一个人临阵脱逃, 这像什么话？别人会怎么想，他自己又怎么好意思？
　　“这不——”
　　肖锋镝却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似的，抢先开口道：“不用怕别人有意见。是你的话，没人会说什么的, 他们欠着你一条命。”
　　“啥？”
　　方时清一愣,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第二个副本最后的事, 不由得一阵羞愧。那时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光给人添麻烦了，要说亏欠也应该是他亏欠肖锋镝，哪有别人欠他的道理？
　　何况……
　　“大佬，这个本我非得进不可，”他看着对方，认真地说道，“这次的事是我导致的，我有责任去把赵竣救出来。哪怕大家都不进，我也得进。”
　　“……”肖锋镝皱眉道，“但是你有办法对付那个人偶BOSS吗？没有吧？”
　　“呃。”方时清一下子无言以对。
　　“你进副本会被怪物盯上，我还得分心顾着你。不如留在外面等着，其他人至少不会刺激到那个人偶，行动起来比你方便很多。”
　　方时清知道，对方全然没有讽刺打击的意思，他只是在单纯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但是他还是被打击到了：“那个……我虽然没有什么实力，但是在副本里也不至于那么拖后腿吧？”
　　他觉得，起码在探索阶段，自己还是能派上点用场的啊？
　　“不是，并不是说你会成为拖累，”肖锋镝说，“是说在那种情况下，我会为你分心。我现在本来精神就不太集中，所以想尽量减少些不确定因素。所以你别来了。”
　　“你不用——”
　　方时清差点冲口而出“你不用管我死活”，还好及时反应过来，把话咽了回去。
　　人家在为了他而考虑，自己不能反过来生气。再说，人家说的都是大实话，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大多数时候还是能照顾自己的。”他克制了一下情绪，最终这么说道。
　　在这个游戏里他并不是病人，起码行动上不成问题。
　　肖锋镝重重叹了口气。
　　两人面对面地陷入了令人难受的沉默。
　　方时清渐渐意识到，对方远比看上去的更加烦躁；或许是因为时间紧迫，或许是因为缺乏睡眠，或许是因为事情难办。
　　像那种有些伤人的话，放在平时，他是不会说的。
　　“算了，时间不早了，先回去吧。”最后肖锋镝这么说道。
　　方时清默默跟在后面。
　　就在离开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这座废弃的厂房一眼。而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发现，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铁门推开的那道缝隙，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双很熟悉的眼睛。
　　是那个人偶少女的眼睛。
　　她只是闪现了一瞬间就消失了，但就在这一刻，方时清忽然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一件事。
　　“大佬，这个副本我一定要进。”
　　他轻声说道，“因为她——副本的BOSS，邀请的是我。她想要请去家里做客的，不是任何其他人，而是‘我’——”
　　*
　　其他人早就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在广场上等待了。
　　方时清简单解释了一下具体的情况，着重介绍了人偶BOSS目前展现出来的几种技能，而肖锋镝只是在一边沉默着，脸色始终很不好看。
　　“听上去这个BOSS好像是古典故事里的妖精，专门迷惑男人的那种。”尤清雨吐槽道，“既然这样，它应该不能对我们俩做什么吧？”
　　她大概只是想讲个笑话缓解一下情绪，但贺相武显然当了真，在玩家们一并前往南边玩具厂的路上一直表现得紧张兮兮的。
　　方时清听到，他在后面对顾晋泓反复地小声念叨着：“不会是真的吧，那可怎么办，我还是处.男啊，听说女妖精都喜欢处.男，真被盯上的话该不会就x尽人亡了吧，我还年轻不想就这么完蛋……”
　　最后顾晋泓大概也是烦了：“不必担心，它大概看不上你，……也看不上我。它早就看上别人了。”
　　方时清心里其实不认为那个人偶少女是“看上”了他，前面说过很多回了，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吸引异性的特质。他觉得，只是自己恰好在那个时间点触发了副本任务而已，任谁去担当这个触发者，后面大概都会被它盯上。
　　时间掐得很准，一行人来到玩具厂外面时，天正好将将黑下来。
　　此时玩具厂的大门大敞着，院子里的人偶肢体也全都消失了。
　　周围非常安静，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夏天的傍晚十分闷热，所有人都出了一身汗。
　　在进入院子之前，方时清下定了决心，紧跑了两步，到了最前面肖锋镝的旁边。
　　“这次我先进去吧。”
　　肖锋镝怔了一下，似乎没太反应过来，皱眉看着他。
　　方时清又说了一次：“我先进去吧，我得在最前面。她请我来家里做客，我带了别的朋友也就罢了，起码得自己先进去打招呼吧。”
　　肖锋镝顿了顿，伸手去拉他的胳膊：“那就一起进门。”
　　“不用，这次我必须得在前面。”
　　方时清往旁边躲开了。肖锋镝拉了个空，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心：这好像还是头一次，他伸手出去却没能拉到人。
　　“肖哥，这一次，你没法帮我，”方时清特别严肃地对他说道，“我得自己解决。”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率先踏入了院子里。
　　这个举动不止惊吓到了肖锋镝，连本来站在后面的女孩子们，见状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所幸什么都没发生。方时清沿着院子里的小路，慢慢向厂房走去；其他玩家也渐次走进了院子，开始检查四周的情况。
　　厂房的正门是推拉式的，现在开着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他拧开手电，对着门里扫了扫，没见到任何东西。
　　总觉得……
　　“时清，”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他回头一看，是曾昕，“你要进去看看吗？我和你一起去？”
　　方时清条件反射地转头，移动目光在院子里寻找着。他发现肖锋镝现在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但并没有过来。
　　“嗯……我是觉得，你今天好像不太想和肖哥一起行动，”曾昕小声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也可以陪你去。”
　　不得不说，她还真是敏感。
　　“你不怕吗？”
　　“怕也没什么用啊，反正来都来了，”她说，“我也不能总是光知道怕和哭。”
　　经过之前的两次副本，她的改变真的非常大。方时清点点头：“那咱们就进去看看吧。”
　　他现在确实不太想让肖锋镝在身边，因为他有种预感，只要自己和他在一起，副本的BOSS就根本不会现身。
　　但如果BOSS不出现的话，事情根本没法解决。
　　曾昕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他们便率先踏入了建筑物的内部。
　　最前端是并排的两间更衣室，里面排列着许多储物柜，柜门大多没有上锁，里面什么都没有。
　　随后穿过同样半开的推拉门，后面便是开阔的工作间，这里以前或许摆放着许多工作台，现在却空无一物，半张桌子都不剩，只有一地累积的灰尘。
　　两人沿墙走了一圈，又穿过房间正中间，来回走了两次，确定这里什么都没有。之后他们又去挨个翻了两侧的小房间，有一些是单独的加工间，已经空了；也有几间是办公室，尚且残留着办公桌和散落文件，其中也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转完整个建筑大约花了半个小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不管是人偶还是赵竣。
　　黑漆漆不见光的环境让人很压抑。
　　等他们从室内出来，天已经黑透了。玩家们都打开了手电，晃来晃去的黄色光柱在黑暗里非常明显。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尤清雨一直站在门边，看见他们立刻问道。
　　“没，里面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是弄错地方了？”她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问道。
　　肖锋镝离得并不远，闻言漠然向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
　　“不可能，肯定是这里。”
　　就在下午过来的时候，他还曾经在这里见到了那个人偶少女，如果他们搞错了地方，当时她绝不会是那样的态度。
　　——一定是有哪里出了差错。可是究竟是哪里？
　　他拼命地想着。
　　难道是……
　　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他有了个想法。这个念头虽然有一点危险，但是有一试的必要——毕竟，闯副本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全无危险。
　　他看了看，发现贺相武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便把他叫了过来。
　　“怎么了，方哥，有什么发现吗？”贺相武看上去比之前镇定了许多，但还是满脸不安。
　　“没有，不过有个忙想请你帮。”
　　“什么忙？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帮上的——”
　　“没什么，很简单的一件事，”方时清又看了看肖锋镝，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一点位置，“你站在这儿别动就行。”
　　贺相武一头雾水，但很听话地站定了。他足有一米九的个头，戳在那里就跟一根柱子似的，足以把方时清完全挡在后面。
　　“就这样，别动——”
　　借助他的掩护，方时清飞快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叠一叠顺手塞给旁边的曾昕。
　　“你们小心一点。”说完之后，他立刻转头冲进了厂房的推拉门里。
　　就在他进门的那一刻，熟悉的粘稠的挤压感扑面而来——
　　一时间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扭曲变形。他不得不扶住旁边的墙壁，等安静下来之后，面前的景象已然发生了改变。
　　还是厂房的玄关，但却一派灯火通明。四周不见有灰尘，墙壁和天花板看上去都很新，好像刚修建不久的样子。
　　走廊对面传来了规律而清脆的脚步声，人偶少女穿过另一侧的大门，来到了他的对面。
　　她穿着漂亮的小黑裙，好像还化了妆，涂着口红的唇角带起愉悦的笑容。
　　“你终于来了，”她微微歪着头说，“还好你最终还是来了，不然的话——”


第127章 箱中人偶（3）
　　关于面对BOSS时的情景, 方时清在下午时已经反复设想过多次, 因此现在并不怎么慌张。
　　根据前两次的经验, 想要击倒副本BOSS的话，并不能直接凭借武力与之对打（人类的血肉之躯也不可能战胜那些怪物）, 而是得满足特定的几个条件——用游戏术语来说，就是得立起某些flag。
　　比如在镜中鬼副本里，玩家们得拿到BOSS寄宿的镜子；废楼副本里, 则是要送上“骨血和心脏”。这些条件满足后, 原本坚不可摧的怪物便会变得不堪一击了。
　　因此，此时此刻，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迅速地找出这些“条件”。
　　当然，在打败BOSS之前, 还得确认赵竣的安危。
　　他向后瞥了一眼大门的位置。人偶少女留意到这个动作，唇角的弧度越发明显：“你在寻找和你一起来的那些——‘熟人’吗？不必担心，我已经请他们去别的地方好好休息了。”
　　“‘休息’？”
　　“嗯, 永远地休息。”
　　人偶少女停在他身前几步开外，冲他招了招手，“总之，不要管他们了。来我这边吧, 我带你去参观一下我的房间。”
　　“等一下，”方时清说, “赵竣现在怎么样了？他也在‘你的房间’里吗？”
　　“当然不, 我的房间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人偶少女歪了歪头, 似乎有点不屑，“只有你可以。至于你那个熟人，现在已经跟别的熟人在一起啦。”
　　原来如此，方时清心道，看来自己之前的推测基本是正确的。
　　这个副本是他一个人的副本，必须得把自己置于一个和别人完全隔离、不受任何保护的环境下，才能触发后续剧情；除了他自己之外，应该没人能见到这个BOSS。而在触发剧情的那一刻，其他所有人都会被送到别的场景里去。
　　……也不知道其他人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快来吧。”人偶再次催促道。
　　她转过身去，悠悠地沿着玄关走进了门内，动作一如既往地有点僵硬。
　　方时清察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进来的那扇推拉门已然闭合，周围的墙上光秃秃的，头顶的日光灯非常普通，看不出任何机关的迹象。唯一的出口，就是玄关另一端的入口——
　　看来，现在只能跟着她走了。
　　他摸了摸袖口，里面藏着一张符咒。
　　肖锋镝之前曾经在他的外套内衬里塞了十几张符，现在外套已经脱掉了，但是之前在把外套递给曾昕的时候，他悄悄抽了一张出来，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来防身，起码是个心理安慰。
　　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穿过了前面那道门。
　　※
　　粘稠的挤压感散去之后，方时清看着眼前的场景，很有些吃惊。
　　出现在面前的，竟然不是昏暗的厂房，而是——一间布置得颇为温馨的卧室。
　　带有大穿衣镜的衣柜，半新的写字台上养着多肉盆栽，宽敞的床铺上铺着素雅的床单，床头还摆着数个Q版抱枕，颜色干净的窗帘……许多细节都表示着，这是一间少女的卧房。
　　房间不过是普通大小，出入口好像只有他们进来的那扇门，窗户完全是封死的。
　　方时清有点惊讶，他本以为所谓的“房间”只是个虚指，没想到，这里还真是她的卧室。
　　少女熟门熟路地引着他来到房间内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要不要喝点什么？”她竟然从沙发背后拉出一台小冰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啤酒和碳酸饮料。
　　“……不用了。”
　　“喝一点吧，我又不会给你下药。”
　　她还是取了两罐啤酒出来，一罐搁在茶几上，把另一罐啪地一声打开，一口气灌下去。
　　方时清默默地揉了揉脸，让自己脸上震惊过度的表情稍微收一收。
　　“那个，你不是……木制的吗？”这种事怎么问都显得很没礼貌，他干脆破罐破摔地问道，“木头的身体也能饮酒吗？”
　　不如说，木偶也有食道和肠胃的吗？
　　“你误会了，我可不是什么木头人。”
　　她在对面坐下，动手挽起自己的衣袖，将手臂伸给他看。日光灯的白光下，她的皮肤白皙而富有光泽，关节处和正常人一样完好，看不见球形关节的任何缝隙。
　　“之前出现在你面前的那些，都是我的木制替身。”她说，“只有现在的这个我，才是真正的我。这里是我的家，在家里我没有必要使用替身，你说对吧。”
　　方时清把目光从她手臂上移开了：“那，‘真正的你’究竟是什么？”
　　他以前一直以为她是人偶成精，现在看来，却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
　　联想到王木匠讲的旧事，他有种不妙的猜测：该不会是当初那个女孩死后变成的鬼魂吧？
　　但是，她曾经自称自己是精怪啊？所谓“精怪”，指的是自然产生的或者非人类生物、器具拥有灵性后修炼而成的怪物，和鬼魂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对面的少女双手支颔微微笑着，避重就轻地答道：“是一个爱你的女孩子。”
　　“……”方时清说，“好吧，咱们还是换个话题吧。你为什么要叫我到这来？你为什么要叫‘我’，到‘这儿’来？你有什么目的？”
　　“因为我对你……”她刚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我在认真问你，你也认真回答我，好吗？”
　　女孩子幽幽叹了口气，然后收起了笑容。
　　现在的她明明不是人偶了，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却和人偶一样毫无瑕疵，依旧有种非人类的感觉。带着笑的时候还好，一旦板起来，就令人心里毛毛的。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认真的呢？”她微微向前倾身，“我并没有在开玩笑。我叫你到这里来，因为这里是我家。我想和你，在一个没有打扰，也没有危机的地方，好好地说说话。”
　　“……”方时清看着她，一时拿不准之后该怎么办。
　　现在他有两个选择，要么是从人偶口中套出些许信息，要么是想办法把她支开，自己动手寻找线索。
　　想要她暂时离开，这明显有些难度。然而她什么都不肯说，套话也套不出来什么内容，这可怎么才好呢？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什么吗？”她继续向前倾，眼看着越来越近，“我说过，只要你肯到我身边来，我就会让你幸福。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友情，亲情，爱情；尊重，认可，信任……只要你来，我就给你。现在你已经在这里了，所以——”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得非常近了。方时清来不及站起身，只好尽可能地往后躲开：“那个，说话倒是无所谓，你能不能别离得这么近？”
　　“不能。”她说着又笑了，唇角和眼角都弯弯的，“你今年多少岁？二十几？还没有女朋友吧？那为什么要拒绝我呢，反正我们都是单身，谈恋爱也没什么错吧。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能给你。”
　　“——”妹子你醒醒！你是NPC我是玩家，咱们维度不同啊！！
　　“可是我不、唔。”
　　人偶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不许说不喜欢我。”
　　她的力道非常大，方时清挣扎了一下，竟然没能挣动。他捏住了袖子里藏的符咒，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立刻拿出来。
　　现在应该还没到毫无退路的时候，他不想太快暴露底牌。
　　而且——之前他想过了，其实这个游戏尽管可能会死人，但意外地还挺健全的，虽然存在不少恐怖情节，但过度血腥的画面往往都会打码，更是没有任何色.情内容。
　　别看这个人偶BOSS表现得这么夸张，实际上……性也不会做啥，也做不了啥，像肖锋镝之前说的那些“气息交.融，肉.体.交.合”之类的，大概率不可能有。
　　“你就答应我吧，”她好像撒娇似的又说了一遍，然后好像想到了什么，“只要你肯留在我身边，我就让你那些‘熟人’们安全地离开，好不好？”
　　方时清终于掰开了她的手，喘了几口气：“真的吗？”
　　“嗯，真的。”
　　……是真的才有鬼了。
　　他算是发现了，每个副本的线索或者BOSS都在怂恿玩家们用减员来解决问题，然而前两个本不也都没减员就过了？
　　“呃，我需要想一想。”他故意表现得有点犹豫，“你能让我一个人想想吗？就，放我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不然我冷静不下来。”
　　“哦，好啊。”
　　没想到她居然一口答应了下来，并且很快站起了身。
　　“二十分钟够吗？二十分钟之后我再回来看你。希望你到时候能给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答复哦。”
　　她径直走向进来时的那扇门，推拉门向两侧滑开，在她走出去后又自动合拢了。
　　——就这么简单？
　　方时清简直不敢相信。
　　他有些怀疑她只是假装离开，实际上却隐藏在暗处偷偷窥视，于是仔细感受了一下周围的动静，发现自己并没有受到监视的感觉。
　　时间有限，没有工夫再犹豫了。他下定决心站起身，开始在周围小心地翻找起来。
　　书桌上很干净，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她自己的照片，看上去像是在风月湖边上拍的。抽屉里也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些画好的模型图和成摞的学习笔记，还有一些文具。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种类非常多，这些他完全不懂，很快就略过了。衣柜里的衣服款式同样非常多，整理得整整齐齐的。
　　梳妆台下面放着个小小的垃圾桶，里面丢着用过的化妆棉和一些碎纸片。
　　纸片上有些手写的字迹，令他不由眼睛一亮。然而这些纸撕得实在太碎了，连一个完整的词语都看不出来，而想要拼起更是难上加难，没办法，他只好放弃。
　　最后，他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个面朝下扣住的相框。
　　相框的样式有点旧，里面装着的是一男一女的合影，女孩子松松地挽着男人的胳膊，看上去很亲近的样子。
　　那个女孩留着短发，但那张脸明显就是人偶少女的脸。
　　不过这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那个男人。
　　方时清细细地看着照片上的男人，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看着看着，他的后脖子开始隐隐发凉——
　　这个人……照片上的这个人，竟然和他自己，长得有点像。
　　倒也算不上特别相似，只是鼻子和下巴的形状差不多，整张脸说起来只有三分像，最重要的是人家个子比他高多了。但此时此刻，这一点点的相似令他分外毛骨悚然。
　　这张照片，应该是他触发了副本之后，游戏系统临时生成的……吧？
　　“你看到了？”少女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低低地想起。
　　“哇！”
　　方时清差点把相框直接扔了。他猛地转过身，后腰磕在床头柜上，“你、你，我……”
　　人偶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背后，正紧贴着他站着，抬头看着他，表情有点伤感。
　　“你看到了？”
　　她又说了一遍，同时伸手接过那个镜框，轻轻摩挲着，“对不起啊，之前没跟你说这件事。不过，有前男友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你一定不会介意的吧？”
　　等等？姑娘你说什么？
　　“他是你的男朋友？”
　　“是前男友，早就彻底分手了。”她强调道，“你不会介意的吧？咱们就都不要介意对方以前的事情了，你看，我也没介意你的前男友嘛。咱们算是扯平了，可以吗？”
　　“……”方时清迟钝地说道，“我没有前男友。”
　　“现在他已经是你前男友了！从你进入我的房间这一刻，你们就已经分了。我不允许你还想着别人。”少女鼓起脸颊说道。
　　方时清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没有分心去多想。他的全副心思，现在都集中在刚刚那张照片上了。
　　照片里的女孩是短发；照片的背景，似乎就是那个方方正正的玩具厂；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的像是工人的衣服……这些细节，似乎都在指向王木匠说过的那些事。
　　——那名二十年前神秘失踪的女孩，曾经被怀疑是在玩具厂里交了个男朋友。
　　“那个，你和你男朋友……呃，前男友，能说说你们之间的事吗？”
　　“提他做什么？”女孩脸上浮现一抹怨气，“前男友死了！”
　　也不知道是真死了还是气话。
　　“别说他的事了，还是来说说我们的事吧。”她把相框放回原位，忽然伸手攀向他的胸口，“怎么样，你考虑好了吗？”


第128章 箱中人偶（4）
　　方时清想要躲闪, 结果腰上刚刚磕了一下的位置再次狠狠撞在了床头柜的柜角上。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趁着这个机会, 女孩子直接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仰头看着他。
　　此时她的身体带有人体的温度和触感, 然而却比之前的纯木质的躯体更令他如芒在背，恨不得立刻把她甩开，却被死死地压住, 动弹不得。
　　“你愿意喜欢我吗？”她轻柔地问道。
　　“……”
　　方时清拼命地催动脑筋思考着, 随即绝望地意识到，他没法再逃了。
　　“对不起，但是我，”他说, “我既不喜欢你，也不认为你是真的喜欢我。你不觉得有一点奇怪吗？你没有理由喜欢上我这种人吧，我完全不是女孩子会喜欢的类型啊。”
　　他知道说这种话并没有什么意义, 她只是一个NPC，是一段编写好的程序；游戏系统要求她竖起恋爱flag，她就必须得竖。此时他说了这么多，只是为缓和语气而已——毕竟, 这话挺伤人的。
　　然而身前的少女并没有露出受伤的表情，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眼神十分幽深。
　　方时清被她看得毛毛的, 不由再度抓住了袖子里的符咒。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慢慢开口说道：“你知道吗, 刚刚你的眼神，和我的‘前男友’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什么眼神？”
　　方时清谨慎地反问道。没想到，这么一来居然反而套出了那个前男友的信息。
　　“该怎么形容呢，”少女微微歪着头，思索了片刻，“你们看我的样子，和我看着我的粘土娃娃的差不多。那是看着‘非人’的东西的眼神。”
　　这句话有点奇怪，方时清一时没有理解：“但是，你本来就不是人吧？”
　　“起码和‘前男友’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个人。”她又说道，“我讨厌这种感觉，所以他最终成了前男友。时清，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不然——”
　　她面无表情地仰着头，“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从她的话语中可以推断出，她还真就是王木匠故事里那个女孩子，而且当初的确跟照片上的男性交往过，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变成了现在这样。
　　方时清后脊背发凉，小心地问：“我能问一下，你的前男友现在怎么样了吗？”
　　“我说过的，他死了，”女孩说，“早就死得骨头都不剩了。”
　　“那，你呢？”他又问，“你以前是个普通的人类，后来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你别问，”她猛地揪紧方时清的前襟，冷冷地看着他，“我不想提。”
　　——方时清立即直觉到，这说不定是破解副本的关键要点。他把这一点默默地记在心里，决定之后再作调查。
　　“好，我不问了。”
　　女孩子神色稍霁：“乖。那我再问你一遍，你愿意喜欢我吗？给你一个重说的机会。最好想好了再回答，如果你不想直接变成我‘前男友’那样的话。”
　　“……”这是威胁吧？这谁能答得上来啊？！
　　方时清沉默了几秒钟，女孩子不耐烦地用脚跟磨蹭着地板。
　　“算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现在我已经失去了耐心，我不想再反复试探着等你爱我了。对不起啦，时清，我要动用更加简单粗暴一点的手段了。”
　　“哎？什——”
　　他的声音一下子被掐断了。
　　女孩子突然踮起脚，抓住他的脸——
　　用额头贴住了他的额头。
　　在那冰凉的皮肤贴上来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炸，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
　　周围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方时清用力眨了几下眼睛，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操场的边上，背后不远处就是高中的教学楼。
　　——这里是他高中的操场。
　　体育老师正站在跑道旁边，和管器材的老师闲聊。跑道上的学生们正在列队跑步，进行课前的热身。
　　头脑中的迷雾渐渐散开了。他慢慢地回想起来，此时此刻的自己是一名高一的学生，而这是一节再平常不过的体育课。
　　自己正在旁边“见习”——对他这种体质来说，体育课见习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在操场旁边，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女同学孤零零地坐着。她的脸色苍白，双手抱在一起，按在腹部偏下的位置，一看就是身体不适。
　　那名女同学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他一时想不起来了。现在刚高一，再加上他缺课的时候太多，和班上的同学本来就不是很熟。
　　不过，只凭看的就知道，那个女生现在应该很不舒服。
　　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袋，然后转身走向不远处学校的小卖部。
　　片刻后，他带着两罐热饮走了出来，来到女孩子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把其中一罐递了过去。
　　“小卖店里，买一赠一的赠品，我一个人喝不了这么多，给你吧。”
　　“……哎？啊，谢谢！”
　　女孩子稍微有点意外和尴尬，但是还是接了过来，倒也没有打开，只是拿着抱在怀里。
　　“不客气。”
　　之后两人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对话，就这么默默地坐着。女生的脸色好看了一点，之后便一直看着操场上。
　　他注意到，她身边还搁着一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
　　水是凉的，明显是不方便现在的她进行饮用的东西。
　　片刻之后，完成准备活动的同学们一窝蜂似的从跑道上溜了下来，拥挤着坐在在塑胶的草地上休息。那个女生在看到其中某个人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已经恢复了不少精神，便拿起身边的矿泉水，向那边走过去，把手里的水瓶递给草地上的那名男生。男生对她露齿一笑，她整个人顿时精神焕发——
　　那名男生阳光而富有活力，一看就是运动场上最为得意的类型。
　　方时清收回目光，发现自己递给女生的那瓶饮料被她放在了座位上，并没有拿走，也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
　　他心里毫无波动。
　　这时，旁边传来了衣料的簌簌摩擦声。另一个女孩走到旁边，将那瓶饮料推到座位的角落里，腾出位置坐了下来。
　　新来的这个姑娘长得精致漂亮，一头黑亮的长发为了不影响行动而盘在头顶，尽管穿着最为朴素的校服，依旧十分惹眼。方时清也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隐隐觉得有点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不是心里有点不好受？”她突然转过头，盯着他问道。
　　“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发现对方是在询问自己，顿时有些莫名。
　　“你心里，应该是有些不好受的吧。”她再次道，同时示意性地点了点那瓶饮料。
　　“哦……”
　　方时清低头看了看，那瓶饮料并没有开封，“没关系啊，反正还没打开，如果她不要了的话我拿回来还可以自己喝，不算浪费。”
　　“我不是说这个。”身边的女孩子叹了口气。
　　他有点疑惑地看着对方，但女孩子没有做出进一步的解释，只是对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脸：“你还不认识我吧？我是昨天才转来的，座位在你前面。”
　　“哦……”怪不得有点眼熟但又认不出来，方时清释然了一些，却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我刚来这边，对学校的环境不太熟悉，”她问，“你现在没什么别的事吧，能带我四处走走，认认路吗？”
　　“我？现在？”
　　他有点为难，看了看前面的体育老师，“现在还在上课——”
　　“没关系，我去跟老师说一声就好了，就说去厕所。”
　　“……”你是要跟老师说我和你一起去厕所吗？！
　　方时清不得不明确说道，“抱歉，你还是找别人吧。我不太方便。”
　　他自己也总是缺课，对学校根本不熟。而且，说实话，凭他可怜兮兮的体力，压根不够从操场到教室走一个来回的，更不要说介绍学校了。
　　“哦，那就算了。”
　　女孩惋惜地叹了口气。
　　方时清以为之后她就会离开了，事实上却没有。她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地盯着他看，目光明显到他全然无法无视的程度。
　　“那个，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她说，“就是想问，你现在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吗？”
　　“当、当然没，”方时清吓了一跳，顿时有点结巴，“早恋、是……”
　　“没有就好。”她笑眯眯地说道。
　　*
　　下课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操场回教室去。
　　进了教室之后，那个女孩直接坐在了方时清旁边。
　　“你的座位不是在前面吗？”他诧异道。
　　“我突然想换座位了，”她毫不在意地笑道，“反正前面的座位也没有同桌，不如过来跟你坐一起。”
　　他也没太在意，应了一声，便自顾自地翻开了课本。然而那个女孩子毫不安生，很快便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可以把笔记借给我看一看吗？我才来，不知道你们这边课讲到哪里了。”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上周请假了。”
　　“哦。”
　　女孩子站起身，走到隔了一排的另一名女同学旁边去，与之交谈了几句，随后拿着个漂亮的笔记本走了回来。
　　“好了，我借到人家的笔记了，”她把本子摊开在桌子中间的位置，“来一起看吧。”
　　“……”
　　方时清有些无语，“人家只借给你，又没借给我……”
　　“我问过了，她说我们可以一起看。”
　　这下方时清没话讲了，只好侧身过去。
　　接下来的整节课上，女孩子都埋头抄写笔记，但她的手肘不时有意无意地越过界限，往这边碰到他的。
　　不知为何，每次被她触碰到时，他都有种紧张的感觉。那绝不是所谓青春期对异性的萌动，而是……像是被大型猛兽触碰到一样的，极度的危机感。
　　这节课结束后，方时清便收拾东西打算离开了。现在并没有到放学的时间，但他今天需要前往医院，已经提前请好了假。
　　没想到，在他离开教室的时候，那个女孩立刻就跟了上来。
　　“——你这是要去干什么？”他惊讶道，“还有一节课呢。”
　　“当然是陪你一起去医院了。”她却一脸的理所当然，“你身体又不好，一个人的话多危险，需要有人陪着。”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
　　她一下子抓住他的肩膀，拉着他沿走廊往前走去。他用力挣扎了几下，却完全不能挣脱，眼看周围人来人往，不时有面熟的老师或者学生路过，到底也没能厚着脸皮开口呼救。
　　他们一路离开学校，坐上公交，在医院门口的站点下车。
　　“……你到底想做什么？”到了医院门口，他实在忍无可忍地问道。
　　“我想陪着你呀，”她轻轻歪了歪头说，“我想留在你身边，照顾你。有什么不对的吗？”
　　“不用了，我可以照顾我自己……”
　　“你在说什么呀，被人照顾有什么不好？”
　　女孩拉住了他的手臂，“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学业上，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一直照顾你……然后……”
　　“然后，你一定就会爱上我了吧。”她说。
　　——爱。
　　他突然重重一个哆嗦，一种说不出的恶寒感席卷了全身。脑海中有些记忆正在努力地冲破迷雾，却始终隔着一层。
　　她是谁？她到底想做什么？……我在哪里？
　　“来吧，”她将他拉向自己，暧昧地低语道，“接受这个现实吧。你会爱上我的。”
　　方时清用力将手臂往回抽，双方拉扯之下他的袖口崩开了，有什么东西露出了一角——
　　“呀啊！！”
　　她突然惊声尖叫起来，像是触电一样地向后退开。
　　与此同时，周围的景象忽地模糊起来。无论公路、汽车、行人还是建筑物，统统搅和成白茫茫的一团雾气，最后唰地一下，散了个干干净净。
　　方时清发现，自己依旧站在一间卧室之中，背抵着床头柜。
　　而数步开外，人偶少女倒在地上，又惊又怒地看着他。


第129章 箱中人偶（5）
　　方时清只觉得头脑有点混沌, 好一会儿才慢慢意识到, 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恐怕是在做梦吧。
　　人偶少女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 令他做了一个非常逼真的梦。
　　梦的前面一截完全取自他的回忆，至少直到人偶少女出现之前, 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然而从她现身在梦境中之后，剧情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风格。
　　因为之前她就曾经干过入侵梦境这种事，所以方时清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只是依旧觉得细思恐极。
　　既然她只是游戏的BOSS, 只是一串虚拟的代码，为什么她拥有能够控制玩家梦境的能力？
　　说是“梦”，其实更接近一种“幻觉”，类似于脑部接受操纵后形成的一种假象。为什么一个游戏BOSS能够操纵他的大脑？
　　他努力定了定神。这事想起来挺瘆得慌, 但说起来他都已经不知不觉地被弄到这种一不小心就会死的游戏里了，比起来其他的一切都是小事，还是先克服眼前的困难最重要。
　　“你……”人偶少女伏倒在地上, 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瞪着他，“你做了什么？”
　　方时清捏住了自己的袖口，发现里面的那张符咒已经燃烧了一小截。恐怕这种东西只能使用一次。
　　也就是说,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也想问，你做了什么？”他慢慢背靠着床头柜蹲下来, 平视着对方的眼睛, “为什么要制造那种幻觉, 你……你想干什么, 成为我的高中同学吗？”
　　“我只是想让你爱上我而已啊！”
　　人偶少女收起之前的惊怒神情，换上了楚楚可怜的表情，“时清，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等等？我怎么对你了？！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的，”她慢慢地坐起来，双手抱住肩膀，“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吧？其实是因为……”
　　她的神色渐渐变得平和而温柔，“因为，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和以前的我很像。”
　　“——？？？”方时清一脸懵逼，“那个，我是男的……”性别都不同，怎么可能“很像”？
　　“这和性别无关，我指的是一种心理状态，”她说，“我还是人类的时候，一直很希望有人来爱我。一直很希望——然而直到死为止，我也没能实现这个愿望。你也是一样的吧？你也在希望能够得到一份只属于你的爱吧？”
　　“‘爱’什么的……”方时清尴尬地扭开脸，却无法反驳。
　　她几乎是一下子戳中了他的死穴。这种话说出来显得怪酸的，所以处在他这样的一个情况下，怎么可能不憧憬“被爱”呢？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什么都好。
　　但是他不敢想，不敢期待，不敢奢求。万一心存希望，最后却又失望，那不就是翻倍的痛苦了吗。
　　“你……你不是挺受欢迎的吗？”他低声道，“当时你周围的邻居们都很喜欢你吧，而且你有家庭。”
　　“家里除了父亲之外，没有人和我有血缘关系，弟弟妹妹要么是后妈带来的，要么是后妈生的。至于家人之外的人就更不用说了，镇上那些熟人喜欢的不过是我的外表罢了，如果有朝一日我毁容流落街头，根本不会有人多给我一个眼神。”
　　人偶少女淡淡地说道，随后姿态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我想要得到的，是毫无保留的爱。后来认识了一个男人，我以为他就是我所期待的那种人，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算了，反正已经是前男友了，不提他了。和那个混账彻底分手之后，我终于意识到，从那些健全的人类身上完全没法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他们根本不能理解我。所以——”
　　她笔直地看向方时清：“我要找一个和我一样的人，然后和他相爱。我们可以将自己全部的热诚都投注在对方身上，并且从对方那里得到所有的热情，这不是很好吗？不是很完美吗？”
　　“可是，”她微微哽咽了，“你不肯爱我。我已经这么努力了，你都不肯爱我……”
　　看着她这副样子，方时清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但是难受归难受，他是不可能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的，别说她是个NPC，哪怕她是现实中存在的活人，恋爱这种事又不是说爱上就能爱上了。
　　“对不起……但是这不是努力就能办到的事，”他为难道，“而且说起来，我跟你也不怎么合适。”
　　就连动画里搭配cp，往往也都是动静红蓝冷暖反差搭配的。所谓阴郁丧b就要配小太阳，两个缺爱分子抱团也取不了暖，只会越来越凉。
　　再说，“而且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你现在这种心态，其实很不健全。你只是在希望有个能理解你的人爱你嘛，而这个人是不是我，其实你都无所谓——对吧？”
　　这份感情，与“方时清”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恰好处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罢了。
　　“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眼看人偶少女一直不说话，他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样真的不行。”
　　内心里，他其实多少有些佩服对方。且不管她的认知是否存在偏差，至少她敢于正视自己的诉求，并且积极采取行动，说起来比他这种一向只知道自我逃避的心态好多了。
　　“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喜欢我吗？”人偶收起了所有的表情，静静地看着他问道。
　　“嗯，……对不起。”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分毫不退地对视着，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方时清不敢眨眼，直到他觉得眼睛都酸得不行了，对方终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然后抬手打了个响指。不远处的推拉门顿时向两侧打开，露出可容一人穿过的缝隙。
　　“你走吧，”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你不可能爱我，就没有留在我家里的理由了。”
　　方时清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一时有点措手不及：“那个，我的那些朋友、不对，我的熟人们呢？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你出了这道门之后，就能知道了。”
　　她似乎没有再说话的兴趣，自顾自地走到沙发旁边，背对着他坐了下来。
　　方时清只踌躇了一瞬间便下定了决心：“那就再见了。希望你将来能遇到一个，嗯……真正和你相互喜欢的人。”
　　说完他便站起身，离开了这间卧室。
　　*
　　穿过门缝时周围的空气传来了一如既往的挤压感。方时清心里一紧，下一刻，他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第一反应就是去按亮手电。昏黄的黄斑投向远处，直到散开为止都没有碰到任何障碍；这里似乎是个空旷而开阔的大房间。
　　背后他出来的那扇门已经消失了，方时清查看了一下墙壁，发现好像有点眼熟。他意识到，这里似乎是刚入夜的时候，自己和曾昕一起检查过的那间厂房。
　　之前毕竟只是粗略地走了一遍，现在一下子又回到这里，他顿时有点不辨东南西北，只能试探着沿一个方向走过去。
　　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察觉了些许异样。
　　昏暗的光线下并看不到什么东西，四周也还是和之前一样空空荡荡的。但是他有种强烈的被窥伺的感觉，这令人非常不安。
　　他把手电筒从腰侧取下来，尽可能广地转动着察看着上下左右。这间房子的天花板很高，上面裸露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管线，墙壁显得比之前他们察看的时候要新一些，好像刚刚才被粉刷过。
　　没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他只好继续往前走去。
　　周围的黑暗仿佛无穷无尽，他觉得这个房间就算宽敞，也不至于走这么长时间还到不了头。
　　难道这又是一个新的幻境吗？他试着向房间中间走去，没有多远就感到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截人偶的断肢。
　　“……”
　　他一时屏住了呼吸。再用手电往前面照去，只见前方的地上，四下里散落着许多残缺的肢体；有四肢，也有腰腹和颈项，也有一些看上去像是内脏的东西，他过去看时却发现，那只不过是由粘土、木料或者金属制作的仿冒品罢了。
　　——但是，普通的人偶……需要连内脏都制作出来吗？
　　他心中恐惧和疑惑同时疯狂滋生着，。
　　犹豫了一下后，他还是倒退回了墙边。看着新粉刷过的墙面，他突然有了个不太妙的想法，于是倒转手电，用柄部用力地在墙皮上反复划了几下。
　　表面一层被刮了下来，暴露出下方原本的墙面——
　　墙上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随便一碰就簌簌掉渣，似乎完全被什么液体泡透了。
　　这是……血？
　　他喘了口气，努力压抑着心里的恐惧，伸手想要捻起一点闻一闻。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墙上的那一刻，整片墙皮一下子迅速开裂，然后大片大片地劈头盖脸地掉了下来。
　　“哇！”方时清慌忙用手臂护住脸，连连后退。
　　目之所及处，所有新刷上去的墙皮全部剥落了。
　　底下的墙面上，凌乱地喷溅着大团大团的血迹。因为过于浓厚，方时清一时间甚至怀疑那并不是血，而是普通的红油漆，但随即就被飘到鼻端的淡淡锈味打消了念头。
　　“这……”
　　他发不出声音。
　　这里真的是玩具厂吗？……其实是屠宰场吧？
　　哪怕是屠宰场，也不应该弄得四处都是这么多的血。
　　“……呵。”
　　背后极近的地方，有个女声轻轻地笑了一声。
　　“——！”方时清一下子向前面跳开，同时将手电转向背后。
　　手电光照亮了背后来者的脸庞，正是那名刚刚和他道过再见的人偶少女。
　　她已经恢复了人偶的身躯，那张精美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方时清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说，“你还有事吗？”
　　“嗯，”她忽然露出一个难以名状的笑容，声音甜美而幽静，“抱歉啊，我突然想起来，我还得从你那里拿来一样东西。”
　　“……”方时清不敢追问，总觉得会得到很可怕的答案。他迅速地看了一眼周围，决定下一刻就拔腿逃跑，然而对方的速度比他快多了。
　　人偶少女——第三个副本的BOSS，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既然得不到你的爱，那么起码要把你的心拿到手里才行。”她轻柔地说道。


第130章 箱中人偶（6）
　　等等、等一下。为什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刚刚不是还能好好交谈的吗？
　　方时清不敢置信, 但掐住脖子的那只分明就是木头的质感。
　　他用力挣扎了几下, 然而普通人类的力气, 根本无法与副本BOSS相比。
　　人偶就这么掐住他的脖子，强行把他整个人向前拖动, 向房间更深处走去。
　　说来可笑，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怪物提住脖子了。然而人偶少女比他还矮上一些，被这样拖行的时候他连站都站不直, 只能用双腿尽量撑着地面。
　　它的手指牢牢地压在他喉管的两侧, 他根本不敢大幅扭动颈部进行挣扎，反而不得不顺着她的力道前进。人类的脖子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脆弱，对这种单纯的提拉动作，其实拥有相当的韧性；但一旦侧向拧动上那么一下, 把他的脊椎骨扭断的话，要不了几秒就能致他于死命。
　　他只能用手去掰动。这点程度的挣扎其实并不能给人偶造成什么妨害，但却引起了她的不愉快。
　　她头也不回地捉住他的左手胳膊, 向手肘的反方向一掰——
　　“——！”
　　方时清一下子痛得嘶出了声。
　　尽管在前两个副本里他已经有过一些伤痛的体验，但这种硬生生掰断手臂的疼痛远不是正常人忍得了的。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都疼得不清醒了，手电也脱手掉在了地上，被人偶一脚踢开, 滚得远远的。
　　人偶拖着他继续往前走，随着她的前进, 墙上、地上、四面八方, 纷纷亮起了血红色的光斑, 将偌大的场景映得一片血色：方时清惊恐地发现, 不远处亮起了一个血色的圆形法阵。
　　这个法阵的直径足有丈余，中间用血绘制了无数稀奇古怪的线条，看上去就像某些邪术的发动机关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难道这里根本不是玩具厂，而是什么黑魔法组织的集会地点？他迷迷糊糊地想道。
　　人偶少女踏入阵中，把他扔在法阵正中心的位置，就像扔一个破烂娃娃一样轻巧。
　　这一下落地恰好又压到了他断掉的左手，痛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方时清急促地喘着气，用尚且完好的手臂攀住地面，想要向反方向逃开。然而下一刻，人偶一脚踩住了他的肚子，慢慢弯下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的脸——
　　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慢慢地拉开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你还记得我刚刚说过的话吗？”她的声音非常轻快，“我问你，你愿意喜欢我吗？最好想好了再回答，如果……你不想变成我‘前男友’那样的话。”
　　她踏在腹部的脚仿佛有千斤重，方时清觉得自己的胃都要被踩穿了。如果这不是游戏而是现实的话，他一定已经开始反胃呕吐了。
　　“你……”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你的‘前男友’，到底……”
　　“嗯，他已经死了。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人偶歪着头，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从黑暗之中拖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把鲜红的消防斧。
　　她打算做什么？正对着那把锋利的凶器，他感到了一阵极度尖锐的恐惧。
　　“你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人偶少女的语气简直堪称温情脉脉，但与此同时，她正在用斧头的尖锐部分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他的膝盖。
　　——我不想知道！
　　他简直要哭了。如果说“前男友”是因为不爱她而被她报复了的话，现在他这边根本都没有和她谈恋爱，连“男友”都不是，为什么也会被盯上？只听说过女孩子会报复不忠诚的交往对象，没听说过连发卡都有风险啊？
　　这么说起来，那个“前男友”真的是她的男朋友吗？会不会也只是被她单方面宣布了“男友”身份，然后就制裁掉了？
　　腿上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她把斧头尖刺进了他的小腿里，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刺得不深，明显只是她随手而为的，否则以她的力气，全力挥动斧头的话，他的一条腿怕是立刻就得变成两半了。
　　“看着我，”她轻声细语道，“回答我。你想变成他那样吗？”
　　听到健康值下降的系统提示音，方时清终于稍微清醒了一点。
　　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必死无疑，而且很可能是那种开膛破肚、大卸八块的死法。这个BOSS显然没有上个副本的那么温柔，还知道给他上个麻醉，到时候一定会非常痛苦。
　　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能逃走吗？
　　道具栏一直静静地停在眼前，他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可是里面没有什么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唯一算是武器的就是匕首了，然而凭借普通的匕首，根本没法和消防斧相对抗。
　　早知道的话，应该多藏几张符咒的，他绝望地想道。
　　“你想变成他那样吗？”人偶再次问道，同时用斧尖沿着他的腿部上行。
　　方时清疼到脸部都扭曲了：“不——”
　　“‘不’？你是不想死吗？”她暂且停了手，慢慢收敛了笑容，“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呢。只要回应我的爱，不就行了吗？为什么不肯爱我？”
　　“……”方时清非常崩溃，心道我不是都跟你解释过了吗？谈恋爱这种事又不是说喜欢就能喜欢的，你不觉得我一下子就爱上你才更假吗？！
　　“爱我有什么不好？你说啊，为什么不肯爱我？”她忽然激动起来，重新举起了斧子，“我会给你全部的爱。明明我会给你全部的爱——你不想有人爱你吗？”
　　斧刃闪烁着寒光。再不说点什么的话大概真要死了——方时清拼命催动着全部的脑力，闭上眼睛大喊一句：“我没说不想！”
　　斧子停在半空中，人偶盯着他。
　　“那个，”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着，“那个，其实，‘爱’也有很多种，比起脆弱的、那个，男女之间的恋爱，其实，我觉得亲情和友情更靠谱一点。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就此结拜为兄妹、不对，姐弟……什么的……”
　　人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几秒钟之后，突然挑了挑嘴角，露出了一个冷淡的笑容。
　　“你真可爱，”她说，“时清，我真的很喜欢你。正因如此我才不能接受；我想和你谈恋爱，你却想把我当姐妹，这太讨厌了。我想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彼此唯一的那种关系。你能和我形成那种关系吗？”
　　方时清说不出话。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没骨气地想干脆点头算了，但最终还是没能作出欺骗对方的行为来，哪怕明知道可能会死也不能。
　　人偶少女叹了口气。
　　“又是这个眼神……我明白了。这就是你的答案，对吧？”
　　她直起身，重新拎起了消防斧，“那好吧。”
　　人偶少女如同挥动木棍一般轻巧地挥动着消防斧，先是示意似的在他腰腹之间比划了一下。
　　衣服和皮肤被一并划破了，鲜血很快涌了出来。他对疼痛已经几乎麻木了，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腹部却被牢牢踩住。
　　“还是算了吧，”她自言自语道，“腰斩是不是有些太疼了？我要对你好一点儿。”
　　她移动斧子，转移到他的胸口上方。
　　“等等，”方时清强忍疼痛，喘着气喊道，“你、你到底为什么非得杀了我不可？我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别的……”
　　“因为你不爱我，”她干脆利落地答道，“你不肯爱我，你不爱任何人，也没人爱你。既然这样你还活着干什么，不如死了来陪我吧。”
　　“陪”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如果自己死在这里的话，这个副本里就会生成一个利用自己数据做成的NPC，永远地留在她身边吗？
　　这种假想令他越发恐惧，比头顶上闪着寒光的斧刃更甚。
　　自己马上就要被杀了——
　　在斧头挥下来的那一刻，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他只觉得周围掠过了强烈的风声，随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以及少女的尖叫；她的尖叫声似乎已经离得很远了。
　　他一下睁开眼睛，只见消防斧就跌落在自己身边，而人偶少女摔在几米开外，被一根尖锐的钢管当胸穿过。
　　钢管下部已经扭曲变形了，似乎是被人用很大的力道投掷出来的。
　　与人偶接触的部分燃起了淡蓝色的火焰，火中隐约可以看见符咒的影子。人偶不敢去触碰胸口的火焰，只是惊惧地看着另一边。
　　方时清循着她的视线扭过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
　　——啊。
　　他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原位。
　　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全身上下所有的疼痛几乎同时涌了上来，令他的意识一时间模糊了，同时心口有点酸涩。
　　真是万万没想到，到头来自己又是被同一个人救了一命，而且又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
　　又是这样，在昏睡过去之前，他想道，到头来，自己除了给人家添麻烦之外，什么都没能做到。
　　*
　　肖锋镝从一片黑暗中现身，步子沉重而急促。
　　他径直来到方时清身边，俯下身察看了片刻，在确定人还有呼吸后，总算是稍微放松了紧握的拳头。
　　之后他捡起了旁边的消防斧，转而望向那个人偶少女，目光无比冰凉。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人偶少女惊声尖叫道，她的上半身几乎已经完全被烧焦了，“你——你们不应该已经被我关在幻觉之中了吗？你怎么可能从那里面逃脱出来？那可是等同于极乐的幻境，酒池肉林、莺歌燕舞的温柔乡，没有男人能够抵抗得了这种诱……”
　　肖锋镝将符咒贴在消防斧的侧面，清净的蓝色火焰蓦然燃起，将整个斧刃包裹在其中。
　　“谁说没人爱他？”他提着消防斧来到人偶面前，冷冷地打断道，“我爱他。有我就够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一瞬间露出了后悔和怨恨的表情，用力咬住了嘴唇：“我倒是忘了……”
　　消防斧挥下，轻而易举地将人偶的木制身躯一斩两段，火焰眨眼间吞噬了断裂的木头，将之化为灰烬。


第131章 箱中人偶（7）
　　昏沉之中, 他好像听见人偶少女歇斯底里地在喊话, 而后隐约听到肖锋镝的声音回了一句什么。在一阵爆响之后, 世界都清静了，只剩下一个人的脚步声, 静静地向他走来——
　　方时清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他的意识其实只消失了很短的时间。这里毕竟是游戏，在得到药物治疗之后, 人很快就能恢复。
　　肖锋镝就站在旁边, 正在俯身看他的情况，没想到他会一下子坐起来，动作不由一顿。
　　“你还好吧？”几秒钟后，他若无其事地蹲下来问道。
　　“嗯, 嗯。我没事。”
　　方时清感到了一阵非常复杂的情绪，尴尬、沮丧、愧疚和庆幸混在一起。他喃喃地说道：“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次……对不起啊大佬,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我本来以为……可以自己解决的。”
　　他之前一直以为，这个副本只能靠自己来处理。不得不说，这其实令他多少有点窃喜：自己能够做一些靠谱的事，能够派上用场, 而不是像下午时说的那样，只会被怪物盯上、遇到危险, 起不到任何作用, 反而会让人家大佬分心。
　　……不得不说, 下午的时候肖锋镝那段话对他造成的打击比想象中的更重得多。
　　因为人家说的是事实。
　　然而, 最后结果却又是这样……
　　自己能够得救固然是好事，但这同时也让他非常难堪。
　　“对不起，我……没能找到副本的关键信息。”
　　人偶少女大概已经被肖锋镝解决掉了，但根据她的说法，那种木制的身躯只是她的“替身”。无论消灭多少个替身，只要没有触及真身，应该就无法真正把她击败。
　　——目前为止，接触到她“真身”的，只有方时清自己，偏偏他还什么都没能做到。
　　如果自己能够更聪明一些就好了，或许就能够在和人偶对话的过程中找出通过副本的关键了。刚刚他显然是在对话中说错了什么，不慎竖起了死亡flag，如果不是有人来救，绝对死定了。
　　“……”肖锋镝略显无奈地看着他，“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道什么歉。”
　　方时清耷拉着头。
　　在内心深处他隐隐觉得，如果不能快点变得有用一点的话、如果总是需要人家来救的话，要不了多久，肖锋镝就一定会嫌弃他了——不对，其实已经在嫌弃了。拖后腿的废柴谁都嫌弃，连他自己都嫌。
　　虽然因为大佬是个好人，到时候肯定还是会继续救他，可是那样的话人家一定会很讨厌自己这种累赘吧？
　　他并不想变成那样。一点都不想。
　　肖锋镝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关系，想也没那么容易就能解决。现在还有时间，我们慢慢来。”
　　方时清苦笑了一下。他尽力将思维从无尽的自我厌弃中拔出来，集中到正事上。
　　“说起来，大佬你知道其他人在哪里吗？你进入副本之后，都碰到了什么事，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
　　“没看见其他人。”
　　肖锋镝随口答道，同时皱着眉头看了看方时清身上受伤的地方。
　　腰部和腿上的外伤已经彻底好了，但是骨折了的手臂却没办法简单地处理。
　　他握住折断的部分，只是轻轻一碰，方时清就忍不住一哆嗦，忍着没出声。
　　“这是怎么弄的，被它打伤的？”
　　肖锋镝的脸色沉了下来。
　　片刻后他起身，把之前的那根钢管捡回手里，清理掉粘附在前段的灰烬，然后撕下来几段布条。
　　“忍一下。”说完他便动手，将那只折断了的手臂牢牢地固定住。
　　这段钢管其实很短，只比手臂长一点，将就着可以充作固定材料。之前已经用回复药物止了血，现在再临时处理一下，姑且就可以继续行动了——虽然出副本之后肯定还要再去医院请医生看看。
　　一切处理完毕之后，肖锋镝的脸色依旧没有转好多少。
　　“大佬……？”
　　肖锋镝抿紧了嘴唇。方时清意识到他好像在生气，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之前就不应该一个人突然离开，”他沉着脸说，“太危险了。”
　　方时清张了张嘴，但是最后只能颓然说道：“……对不起。”
　　就算有再多的理由，最终他却还是什么都没做到，还得靠人救，有什么可辩解的呢。
　　“我不是想听你道歉。万一真出什么事的话，道歉有什么用？”肖锋镝轻轻碰了碰他包扎固定好的左手，叹了口气，“别再有下次了，我挺怕的。”
　　“你……”
　　方时清想说什么，却被不远处传来的啪嗒一声打断了。
　　——那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借助着周围闪烁的血光，只见五六米之外，一颗人偶的头部正在滴溜溜打着转；它看上去只是个半成品，头部光秃秃的，脸上颜色也只上了一半，后脑勺的地方还是白色的。
　　它转动的速度渐渐缓慢下来，而就在彻底停住的那一刻，人头上原本紧闭的双眼突然猛地睁开，死死地瞪住了两人——
　　肖锋镝皱紧眉头站了起来，拉了方时清一把。
　　“那是什……呃。”
　　与此同时，啪嗒啪嗒的掉落声密集地响起，无数人偶的断肢、躯体，以及更多的头部，如同下雨一样稀里哗啦跌落，挤挤挨挨地叠在一起。
　　那些断肢似乎得到了统一号令，突然各自涌向距离最近的头颅，飞快地拼接组合、彼此粘连，没过几秒钟就组合成了一具具完整的人体。
　　数不清的人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们无一例外地面朝着这边，大睁着毫无高光的眼睛，轻微地蠕动着嘴唇，向前伸出双手，一步步地走过来——
　　所有人偶都顶着同一张脸，有的没上颜色，有的没有头发，有的缺胳膊少腿……这幅画面，简直比丧尸攻城还要精污。
　　这是副本BOSS的攻击手段吗？
　　方时清倒抽了一口凉气。黑暗之中，他好像听到了女孩子模糊的笑声，循声看过去时却只能看到一片惨白的人偶脑袋。
　　她——正藏在什么地方看着这一切吗？
　　肖锋镝啧了一声，提起了旁边的消防斧：“先离开这里，别的等会儿再说。”
　　最前面的人偶已经扑了上来，被他反手直接砍成两半。这里聚集的人偶实在太多了，而他携带的符咒有限，经不起消耗，只能采用物理方式进行攻击。
　　“但是，现在咱们能去哪里？”
　　“跟我来。”肖锋镝简单地说道。
　　他观察了一下地上的血迹，然后果断地选定了一个前进方向，拉着方时清冲进了人偶堆里。
　　无数木头或者粘土的手臂拉扯着他的衣服甚至皮肤，方时清一下子就被淹没在其中，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左手不能动，只能靠右臂勉强阻挡着，尽力跟在后面。
　　更多的人偶涌了上来，捉住他的胳膊，绊住他的腿，试图把他往后拖。
　　见状肖锋镝干脆捉住他的领子，拉进怀里单手抱了起来。
　　“你别乱动，坚持一下。”
　　“……”
　　虽然时机完全不对，但……突然被人这么抱了个满怀，方时清一下子就脸红了。
　　不要说挣扎和拒绝，他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一时间连自己身处何处都忘记了。他整个人都僵硬得不行，右臂虚虚地搭在对方肩膀上，既不敢用力，也不敢移动。
　　人偶的行动速度和僵尸一样迟缓，肖锋镝很快便冲出了人偶的包围圈，在黑暗里狂奔了片刻，很快来到一面通红的墙壁脚下。他在墙面上摸索了片刻，推开了一扇同样一片血红的单开门，门后好像是一间独立的小房间。
　　迅速进入房间内后，他立刻将房门反锁，把一切异动和怪物都关在了门外。
　　“……”
　　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靠得极近的呼吸声。
　　方时清完全不敢动弹。两人的身体还贴在一起，衣服穿得也都不厚，互相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体温——这种状态太微妙了，实在是太微妙了。
　　他后知后觉地很有些慌乱。有很多事情他一直都不愿意去细想，只觉得想清楚了也只是徒增难受罢了，但此时此刻，自己某些见不得人的心思简直是赤.裸.裸地被摊在明面上，逼着自己去正视不可。
　　但是，那是不行的。那绝对不行。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那个，我还是、先下——”
　　“等一下。”肖锋镝制止了他，转身在墙上摸索着。
　　他好像是按到了什么开关，房间上的日光灯突然闪了闪，亮了起来。
　　适应了光线后，方时清发现，这是一间相对高级的办公室。旁边摆着会客用的皮质沙发，对面则是黑色办公桌和老板椅；家具都是半新的，样式却很老派。
　　肖锋镝把他放在沙发上，自己在对面坐了下来，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这里应该是安全的了。我刚进这个副本的时候就是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的，当时就已经检查过了，周围什么都没有。”
　　“……嗯。”
　　方时清应了一声。他脸上的热度还没有散去，可想而知看上去一定红透了。
　　现在他根本不敢直视对方，只好低着头，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你、你在过去救我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肖锋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方时清越来越紧张，生怕他突然冒出来一句“你脸怎么这么红”之类的质问，还好最后他只是普通地移开了眼神。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在你跑进厂房的时候，我突然就被传送进了某个——幻境之中。”
　　※※※※※※※※※※※※※※※※※※※※
　　大家好像误会了……不不这个副本虽然（相对）短一点，但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完结啦，毕竟还什么都没说清楚嘛


第132章 箱中人偶（8）
　　肖锋镝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这边的经历。
　　在方时清脱掉外套冲进厂房的那一刻, 第三个副本正式开启, 其他玩家也就都被传送了进来。然而他们——至少肖锋镝自己, 并没能直接进入副本场景，而是被送入了一个幻境之中。
　　幻境的具体细节他没有进行描述, 只说是一个十分美妙、足以令人完全忘记现实沉溺于其中的，虚拟的美好世界。在幻象之中，自己似乎变成了现代社会的帝王, 坐拥全世界的财富和美女, 堪称达到了男人的欲.望顶峰。
　　而在他打破幻境之后，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了这间房间里。
　　在他讲述的过程中，方时清渐渐平静了一些。听着对方对幻境的描述, 他忍不住问道：“那大佬你是怎么打破那个幻象的？如果别人也陷在同样的幻境里，他们有办法出来吗？”
　　“这种人为构造的幻象，只要被操控者能意识到那是幻觉, 就能依靠个人意志力打破。”肖锋镝轻描淡写地道，“那个幻象虽然美妙，但并不怎么高明。幻境里没有任何男性生物，只有女人, 而且所有女人都长着同一张脸——也就是那个人偶的脸。在这种情况下，看不出来是幻象才有鬼了。”
　　“……啊？”
　　等等, 所有人都长着一张脸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幻境里的所有人, 包括仆从、下属, 以及所谓的后宫佳丽, 全都长着她的脸。”肖锋镝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一眼看过去，和现在门外头的那群观感差不多。”
　　方时清回忆起了刚刚被一大群人偶围攻的画面，顿时一阵恶寒。难道副本的BOSS只会捏那一张脸吗，要不怎么连换都不带换的？
　　“但是，即使如此，想要打破幻境也并不容易。”
　　肖锋镝顿了顿又道，“看穿它的本质并不难，难的是使用自身意志将之克服。你要知道，那个幻境非常的舒适，而人都有惰性，想要改变舒服的现状是很困难的。我认为，恐怕除了我之外，别人都不具备自行打破幻境的能力。”
　　方时清想起来，上午偶遇人偶的时候她曾经说过，她和赵竣做了一笔“交易”，把赵竣放在了一个“甜美而幸福的梦境”之中——看来，她就是用这种幻境把赵竣困住了吧。
　　“——我明白了。这么说来，别人很可能还都被困在幻境里吧？咱们有必要去找一找他们，尤其是赵竣。”
　　之后方时清也讲了一下自己这边的事情经过，一边讲，一边进行着思维的整理。
　　“总而言之，现在能够确定的几点是：第一，她就是王木匠讲述的旧事之中，那个突然失踪的邻居姐姐。第二，她可能曾经有过一名关系很好的男性朋友……”
　　他纠结了半天，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她和那名“前男友”之间的关系。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交往过没有，也不知道那个人的死和她有关系没有，也不知道她成为现在这样是不是因为那个人……
　　“反正，后来那个人死了，”他最后只能说道，“我感觉，只要弄明白她和那个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咱们就能找到通关副本的关键了。也不知道外面的那些人偶是不是还守着，咱们得在附近继续调查一下……”
　　说着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过了午夜，可供他们行动的时长只剩下十二个小时左右。
　　说到外面，肖锋镝似乎想起了什么：“你看见外面厂房地面上画的东西了吗？”
　　“你是说那个好几米的圆形法阵吗……”
　　“不是，我是说周围那些零散的血痕。”
　　方时清还真的没注意什么血痕，不过仔细想想，除了正中间那个三米左右的圆形阵法之外，周围似乎确实还远远近近地分布着些奇怪的符号。
　　“那些符号是变形的古希伯来字母，是用来指示方向的，”肖锋镝说，“厂房里设下了一个迷惑性的阵法，其效果类似于鬼打墙。如果不按照那些字母指示的方向走，便会迷失在阵法之中。”
　　方时清理解了，在这个所谓的“阵法”作用下，外面的厂房成了个无止境的随机迷宫，走错路便会场景循环，只有选择正确的道路才能前进。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我一开始的时候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他忍不住赞道，“说起来，大佬你还认识古希伯来文啊？”
　　“不。这里有一个问题，”肖锋镝摇了摇头，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不管是这种阵法，还是用变形的希伯来字母指引方向，都是当代除灵人通用的手段。”
　　“——哎？”
　　方时清一时没能领会他的意思。
　　“当代的除灵人常用类似的手法，”肖锋镝进一步解释道，“在碰到需要长期解决的大型事件时，我们为了避免把普通人卷进来，就会设下这种阵法，将危险品藏在阵法的核心位置。”
　　方时清点点头，这很好理解，就像《哈○波特》里的巫师学校会用魔法避免麻瓜误入一样。
　　“而在阵中画下古希伯来文指示方向，则是组织内部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当有多名除灵人共事时，如果阵法里缺乏相应的标示，就很容易困住自己人。”他说，“你发现了吧？那些符号都是用荧光涂料画出来的，这也是除灵人的习惯之一，因为我们经常要在夜里工作。”
　　“至于为什么最初会选用希伯来文——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当时的组织首领信教吧。总之这是约定俗成的。我其实不懂古希伯来语，但却很熟悉这些暗号。”
　　“等等，”方时清越想越不对劲，“这么说来，那些文字算是你们内部的暗号？”
　　“嗯，可以这么说。”
　　——既然如此，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副本里？
　　方时清一时说不出话来，心头渐渐浮现出了一些细思恐极的想法。
　　肖锋镝垂下眼帘：“你应该也想到了，这多半不是什么巧合。那个阵法和那些符号，并不是出自这个副本的BOSS，而是出自我的同行之手。有别的除灵人曾经到过这里。”
　　“但是，这不对啊……”方时清用力摇头，“这与游戏副本的原理相冲突啊？”
　　在通常的网络游戏里，每队玩家进入迷宫的时候，系统都会将这个迷宫复制一份，形成一个单独的场景，这就是所谓的“副本”。在这个场景中，该队玩家的任何行为都不会对其他人的“副本”产生任何影响。
　　如果有两支不同的队伍先后下本，他们将会进入内容相同但各自独立的两片一模一样的地图，彼此互不干扰——
　　也就是说，即使真有别的除灵人进过同样的副本，他们留下的痕迹也不会出现在这个本里。
　　能够修改副本内容的，只有游戏制作人，方时清认为，如果那些符号真的与除灵人有关，那最可能是游戏系统按照以前不幸身亡在游戏里的除灵人的记忆构建的。
　　这个解释肯定会令肖锋镝不太舒服，所以他暂时没有说出口，只是道：“咱们接着找找线索吧，说不定找着找着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说行动就行动，他先是把这间房间又彻底地搜索了一遍。
　　虽然之前肖锋镝已经检查过了，但当时的检查更侧重于安全性方面，并没有特别留意可能的线索。
　　方时清只有一只手可用，翻找什么东西都不方便，肖锋镝便过来帮忙。两人把办公桌和书架上的文件粗略翻了一遍，确定这里应该是厂长的办公室。
　　这位厂长，也就是人偶少女还活着的时候的父亲。按照她的说法，应该是她唯一的血亲。
　　然而找遍了整间办公室，唯一找到的与她有些关联的东西，就是压在玻璃板下的一张员工合影了。
　　在那张合影上，她留着短发，穿着工作服，面带微笑地混迹在二十几号人之中。眉眼间隐隐有些忧郁，但依旧是一道亮眼的风景线。
　　方时清把照片抽了出来，仔细看了看，然后指着角落里的某个男人说道：“你看，这就是她的那个‘前男友’。”
　　肖锋镝也看了几眼，忽然皱紧了眉头：“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方时清并没太在意。之前也提到过过，那个男人的脸和他有三分相似，看习惯了他的脸，再去看那张照片的话，很容易就会产生某种即视感。
　　肖锋镝一直打量着那张照片，他便暂时走开了，继续去翻找别的地方。
　　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放置着一只紧闭的保险柜。刚刚他们默认从相对好找的地方找起，因此暂时将之忽略了。
　　不过……说起来，在封闭的房间里寻找密码开保险柜，这也算是解谜游戏的定番。
　　方时清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寻找着所有有数字的东西。
　　茶几上的烟灰缸内侧看见了一组数字，看上去像是某人的生日；墙上的挂钟已经停止了摆动，稳定地指着一个不变的时间；日历上用红笔勾出了一个日期……
　　他把这些数字分别拿去保险柜上试了试，没有一个生效的。然后又拆开分别组合尝试，依旧无果。
　　“你在干什么？”肖锋镝放下照片，注意到了他这边的情况，“在开保险柜？”
　　“嗯，我在找密码。大佬，你有没有在这间房间里发现什么特殊的数字？”
　　“没，我不记得有什么特殊的。”
　　肖锋镝来到他身边，随意地拨动保险箱上的两组密码盘试了一下。方时清发现他拨出的数字是“6666”，不由有点好笑：没想到大佬偶尔也会搞这种玩笑。
　　然后——
　　保险柜发出咔哒一声，悠悠地打开了。
　　“……”
　　“……不是吧。”
　　不要说方时清，就连肖锋镝自己也惊讶了一下。
　　正常人会把保存贵重品的密码设置为如此简单易破解的重复数字吗？如果说手机锁屏也就算了，这可是保险柜啊？这位厂长心也真是够大。
　　当然，惊讶归惊讶，两人还是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到了保险柜内。
　　肖锋镝伸手进去，把里面的东西捧了出来：那是一个一尺多长的木头盒子，表面漆成纯黑色，没有任何装饰。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木盒看上去就很令人不舒服，有一种分外阴森的气场。肖锋镝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重量，然后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他把盒子放在办公桌上，制止了打算凑近观察的方时清：“你离远一点。”
　　等方时清退到他身后之后，他才小心地抽掉了盒盖。
　　——藏在内部的东西，一点点地暴露在了日光灯下。
　　尽管大佬已经作出了提前预警，方时清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在真的看见盒子中的东西时，还是震惊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颗人头。
　　——是一颗少女的头颅。
　　是副本的BOSS——那名人偶少女的头颅。
　　※※※※※※※※※※※※※※※※※※※※
　　因为作者没有实地观察这种轻工业加工厂内部的经历，只能靠百度和猜测来乱写，所以对于建筑物的结构描写可能有很大谬误，如果大家发现哪里不对的话可以留评论告诉我一声，我会尽量修改的！


第133章 箱中人偶（9）
　　少女的头颅静静地躺在盒子中间。
　　这绝非什么粘土或者石膏做成的艺术品, 而是货真价实的人类的遗骸。颈部的皮肉翻卷着, 呈现略微氧化了的深色, 下方甚至可以看到断裂的骨茬；皮肤仍旧保持着弹性，似乎才被斩下不久。
　　她紧紧闭着双眼, 脸上的表情却并不安详，好像死的时候非常痛苦。
　　“……”
　　在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在方时清心中, 随即涌上了一阵悲哀。
　　“她——作为人类的这个人, 果然已经死了……”
　　尸体他其实已经见过不少了，但是就这么看见不久前还在与自己交谈的人的尸块，这种经历还是头一回。
　　她是如此的年轻、健康而美丽，本来应该拥有完整的人生才对。哪怕她只是个NPC, 哪怕自己刚刚差点被她搞死，在对着这颗人头的时候，他也不由陷入了沉默。
　　肖锋镝同样暂时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动手略微检查了一下。
　　“这颗头应该是被利器砍下来的，”说话的时候，他看了看搁在门口的消防斧，“用的可能就是那把斧头, 或者类似的东西。另外，在头被砍下来的时候, 她应该已经死了。”
　　“……嗯。”
　　方时清尽量把自己从悲悯的情绪里拔出来, 集中到对副本的思考上。
　　这颗头颅的出现, 从侧面印证了他之前的想法。二十多年前这名少女失踪的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 而那件事可能就是破解副本的关键。
　　她是怎么死的？一个人是不可能将自己的脑袋砍下的，所以绝不是自杀。
　　方时清立刻联想到，在这名少女失踪的那一天，据说是前去与“男友”见面了——这么说来，会是那个“前男友”杀了她吗？
　　“但是，这颗头看上去也太新了，”肖锋镝仔细看着头颅的断口，皱眉道，“就像刚砍下来几个小时的一样。”
　　这倒是不奇怪，方时清早就发现，目前的整座厂房都比他们最初调查的时候要新很多。
　　“我觉得，副本里的这座玩具厂并不在实际的时间线上，而是停留在了二十多年前她失踪的那个晚上，也可以理解为，咱们现在所在的是二十多年前的这座厂子里。”
　　肖锋镝思索了片刻说道：“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女人刚刚被杀死不久，附近肯定还留有凶手的线索，我们及时去调查的话很可能能够找到——是这样吧。”
　　“……嗯。”
　　他说得没错。
　　按照解谜游戏的套路，既然现在已经发现了关键人物的尸体（的一部分），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当然就是查探死因和寻找凶手了。
　　肖锋镝把头颅重新收了起来，放回原位，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心情都很沉重。
　　“这个房间……应该没什么别的东西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继续找线索吧。”
　　“好。”
　　肖锋镝把桌上那张照片递给方时清，自己则是重新拎起了那把消防斧。
　　肖锋镝打开房门，迈步出去，方时清刚打算跟上，却见他一下子退了回来，还立刻把门又关得严严实实的。
　　“怎么——”方时清刚一开口，只听门口嗵的几声巨响，门板都被震得抖了几抖，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上面一般。
　　“……”肖锋镝说，“外面的人偶非但没有变少，反而变多了。而且，它们的行动速度变快了很多。”
　　在他踏出门外的那一刻，远远近近数不清的人偶立刻同时抬起了头，无数双毫无高光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这边。随即它们就像出膛的炮弹一样疯狂地蜂拥而上，刚刚门口的巨响，多半就是人偶扑在门上的声音。
　　那种速度、那种数量的怪物军团，就连肖锋镝都不愿意去面对。
　　“呃，那咱们岂不是被困在这里了？”
　　这个房间只有一道门，没有其他出口。
　　“那倒未必，”肖锋镝说着走向房间另一侧。
　　在老板椅的后面有道工艺挂帘，挂帘后面被木板严严实实地封着，他把帘子扯掉：“这里不是还有一扇窗户吗。”
　　“可是这边不能通过啊？”
　　之前搜索房间的时候，方时清就发现了这扇被封死的窗户。当时他试着推了推，立刻收到了熟悉的系统提示：“封窗的木板像是和空间固定在了一起，纹丝不动”，只好放弃了。
　　“不能通过？为什么？”肖锋镝微微皱眉。
　　“因为——”
　　方时清刚打算解释，只见对方干脆利落地抄起消防斧，几下就劈烂了封窗的木板。
　　消防斧本来就是被设计出来在火场切断木料、破开门窗的工具，用来破这种木板简直得心应手。
　　“有什么问题吗？”肖锋镝回头道。
　　“……”方时清无言以对，“没有。”
　　外面正对着的是厂房的后院。方时清往外看了一眼，大概知道为什么这扇窗会被封住了：后院应该是没人打理，四处杂草丛生，还有一个很大的垃圾堆，这幅景象看着就令人烦躁，平时想必味道也不会太好。
　　方时清的手电掉在了厂房里，肖锋镝将自己的手电筒取出来打开，弯身挂在他腰侧。
　　“我先出去，你帮我照着点。”
　　方时清点点头。就在对方直起身来的那一刻，他余光忽然看见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小心！”
　　一具人偶的躯体，从窗洞上面倒垂了下来。
　　这只人偶的完成度比厂房里徘徊的那些要高出许多，起码已经正确地涂上了颜色，也有加上了头发和衣服。
　　它倒挂在窗外，一头黑色的长发笔直地垂落，单手僵直地向前伸出，手心里握着——
　　没等方时清看清楚，肖锋镝一挥手，直接把它的上半身砍飞了。
　　方时清愣了愣，连忙扑到窗口，用手电向外照去。人偶的上半身落在数米之外，它的手里握着的是一个纯黑色的金属物体——一把样式古旧的手.枪。
　　几秒钟后，人偶的双腿也啪嗒一声跌了下来。眼看着它的两截身体各自蠕动着，似乎就要再度拼在一起的样子，肖锋镝干脆燃起一张符咒，淡蓝色的火焰很快便将之化为灰烬。
　　“好了，没事了，”他探出身去，看了看窗户上面说道，“外面好像只有刚刚那一只。我先出去，你——”他发现方时清好像还没回过神，“怎么了？”
　　“没什么，”方时清发自内心地道，“就是觉得你也太厉害了吧。”
　　无论是战斗力，还是面对突来危机时的反应速度和心理素质，都远远超过了一般人，放在游戏里简直就是超神队友。他甚至有种错觉，只要待在对方身边，自己好像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很安全。
　　肖锋镝跳出窗外，把留在地上的手.枪捡了起来，发现里面还留着两枚子弹。他把子弹拆出来，忽然动作一顿。
　　“——这不是普通的子弹。”
　　“什么？”
　　方时清用手电照向他的手心，那两枚子弹折射出了特殊的反光。
　　“这是银弹。”肖锋镝说。
　　“银弹？传说中吸血鬼猎人用的那种吗？”
　　“银弹”是西方传说中知名的驱魔道具，是用来杀死怪物的专用品，方时清曾经在不止一个游戏里见到过。
　　“对，”他说，“本来是欧洲那边的传统工具，但是近几十年来，咱们这边也偶尔有人使用。这里怎么会有银弹？”
　　为什么人偶手中会有这种东西？这肯定不是副本的BOSS造出来的，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应该是它从哪里捡到的吧。”
　　有别的什么人把这把枪丢在了附近，然后被人偶捡了起来。
　　能使用银弹的，很可能是肖锋镝的同行。这么说来，难道附近真的有别的除灵人？还是说……
　　方时清也开始爬往窗外。他只有一只手，怎么都不太方便，肖锋镝回过神来，伸手托了他一把。
　　“大佬，我觉得……”犹豫了一下，方时清还是说道，“之前解释过了，除了咱们这伙人之外，副本里不可能有别的‘玩家’了。而且刚刚咱们也讨论过，这个副本可能是二十多年前的玩具厂的复现，所以说，像是银弹和希伯来文这些东西，会不会是……有人留在二十多年前的厂子里的？”
　　也就是说，在游戏时间的二十多年前，有别的除灵人出现在了这个场景里。
　　肖锋镝抿了抿嘴唇，一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道：“还是先继续探索吧。”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但方时清不敢多问。那很可能是除灵人内部的事情，外人不能多做打听。
　　正对着后院的几个窗户都封住了，两人随便找了一扇，砸开钻了进去。
　　这个房间不大不小，摆着许多长条桌子和配套的条凳，角落里堆着成摞的箱子，看上去像是临时放置的废弃品。
　　电灯开关在另一边的门口，方时清将之打开，四下里打量了一番，意识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恐怕是……他们厂里的食堂吧。”
　　除了旁边单独放着的两张大桌子外，其他桌子都拼在一起——只要端来几个大号保温桶放在大桌上，再在桌后安置两个添饭阿姨，工人们就可以排队打饭了。虽然有点简陋，但尚算舒适。
　　肖锋镝突然抬手，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人的声音？”
　　方时清立刻闭嘴，屏息静气地竖起耳朵。
　　周围一下子陷入了安静，他甚至能听到日光灯工作的嗡嗡响声。
　　努力分辨了几秒钟之后，他还真的发现了不对劲：在这个房间里，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存在第三道呼吸声。
　　……呼吸声？
　　肖锋镝突然走向角落里的纸箱，将之掀到一边。
　　除了外面摞好的一层之外，后面的箱子全都歪七八糟地翻倒着，层叠的纸壳之下，露出衣服的一角——
　　“……”
　　方时清连忙过去帮忙。
　　把上面的箱子掀开之后，只见贺相武正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方时清有点无语地拍了拍他的脸，然而对方毫无反应。又加大力气拍了拍，几乎算得上是在扇耳光了，还是毫无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
　　“他并不是睡着了，而是被困在了幻境里。”肖锋镝说。


第134章 箱中人偶（10）
　　两人暂且把贺相武搬到了长凳上。
　　搬动的过程中, 他的腿骨不慎被磕在了凳角, 发出了相当响亮的一声, 听着就痛。但他却依旧睡得一脸香甜，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现在, ……怎么办？”
　　对此，方时清一筹莫展。
　　按照肖锋镝的说法，贺相武的意识现在正被困在某个幻境之中, 如果不能将他从幻境里唤醒的话, 他的意志会逐渐消磨干净，最终灵魂彻底迷失在其中，找不到回到身体里的路——也就是变成植物人。
　　“可是要怎样才能把他叫醒呢？”
　　“就普通地叫醒，他听得见, ”肖锋镝说，“只要你说的内容能让现实对他产生超过幻境的吸引力，唤起他回到现实的愿望, 他就会自己回来了。总体说来，应该和之前做过的喊魂差不多。”
　　“那……那我试试吧。”
　　听上去还挺简单的。
　　现在不是犹豫和尴尬的时候，方时清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贺相武的耳朵喊道：“那个……贺相武！快醒醒了！醒了之后咱们好一起胜利过本, 一起通关回去，然后每人拿一百个亿啊, 可以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听到了吗？”
　　昏睡中的贺相武毫无反应。
　　……看来这种程度不够, 需要下更猛的料。
　　方时清看了肖锋镝一眼。
　　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有点羞耻, 但这种紧急关头也来不及人家回避了。
　　“快醒过来啊！你的梦想不是还没实现吗？”他再次深深吸气, “——你不是说过，要在咱们国家做出最正统的魔法少女动画，并且将之发扬光大吗！”
　　“……魔法少女？什么东西？”肖锋镝皱眉看着他。
　　方时清一阵尴尬。
　　“就是ACGN作品中拥有超自然力量、能够变身与反派和怪物战斗的少女角色，”贺相武突然发出梦呓一般的声音，“是爱与希望的代名词——”
　　“醒了吗？！”
　　方时清立刻抓住贺相武的肩膀用力摇了摇，却发现他根本没有睁开眼睛，好像只是在说梦话。
　　肖锋镝翻看了一下他的瞳孔，摇头道：“他并没有打破幻境。我刚刚说过，他并不是在睡觉；我们说的话他都能听到，自然也能做出一定程度的回应。”
　　“……”
　　“你再试一试，”他又说，“不管怎么说，能有反应也是好事，这说明他目前陷得还不深。”
　　随着意识在幻境中越陷越深，他与躯体的联系也会逐步削弱，这边的声音也会越来越难以传递过去。
　　“好吧……我再试试。”
　　还好肖锋镝此时的态度非常严肃，也并没有对“魔法少女”之类的东西表示嫌弃，这令方时清稍感心宽。如果大佬突然冒出一句“你们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关注卡通片？”那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他重新思考了一下，换了个新的进攻方向。
　　“快醒醒！贺相武，听得到吗？听说延续二十年的《魔法少女○》企划就要因为经营不善而终止了！你应该挺喜欢它的吧？应该也不想看到魔法少女们的舞台消失吧！”
　　贺相武好像稍微动了动，他连忙继续说道：“现在只有我们才能制止这场废止危机了！只有我们尽快赚到足够多的钱，及时回到现实中，对企划进行投资，才能让魔法少女们的故事继续活下去，你听到了吗？现在我们得努力一把，去拯救魔法少女们才行啊！”
　　“……少……”
　　“什么？”眼看对方有所反应，方时清立刻紧紧盯住了贺相武。
　　睡梦中的贺相武吧唧吧唧嘴，再次发出朦胧的声音。
　　“少……扯淡……少扯淡了，……魔法少女们才不需要我去拯救呢……纸片人永远也不会死。”
　　“呃？”
　　没想到对方能立刻反驳，方时清愣住了。
　　贺相武闭着眼睛嘿嘿笑了起来，满脸的满足。
　　“我才不要离开这里呢……这边是货真价实的二次元，我身边环绕着真正的魔法少女。我只要待在这个有魔法少女的世界就够了，哪怕死在这里也无所谓，谁也不能把我从她们身边骗走……”
　　“靠！”
　　方时清气个半死，没想到对方泡在幻境里竟然还能跟他抬杠。
　　不过这么一说，至少能确定他的幻境中是什么内容了。
　　——在幻境里，他大概是变成了后宫男主角一样的存在，和传说中的魔法少女成为了同学和朋友吧。
　　能被真正的魔法少女环绕在身边……怪不得呢，这种幻境对于一个魔法少女宅来说，无异于真正的天堂。
　　但是总不能就这么放弃，方时清硬着头皮喊道：“你清醒一下，那些魔法少女们只是伪造出来的幻觉罢了！你仔细看看，她们是不是都长着同一张脸？一看就是量产出来的假人，并不是什么真正的魔法少女！”
　　“你在说什么呀，”贺湘武嘟囔着回应道，“漫画里的人物不都长着差不多的脸吗？只有现实中的人物长相才会千差万别。过于真实的世界不是我想要的世界，我只想死在二次元的世界里……”
　　“……”
　　方时清觉得自己输了。
　　真是没有办法和这个人沟通。他能理解想要逃避现实的心情，正因为理解，才觉得格外束手无策。
　　肖锋镝看了看时间，皱眉说道：“没办法了，咱们不能总在同一个地方耗着。看来只能先把他放在这里了。”
　　“但是……”
　　“没事，看他现在的情况，短时间内应该也不至于彻底迷失在幻境之中吧。幻境是受到那个怪物操控的，只要我们在他出事之前把它打倒，就也能救他。”
　　“……嗯，也只能这样了。”
　　方时清点了点头。没能成功把人叫醒令他心中感觉很抱歉，但现实就是这样，时间有限，不能再拖了。
　　这个房间看上去比较安全，贺相武又不是BOSS的主要目标，再有肖锋镝帮忙做些防御措施，把他暂时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两人把贺相武留在原地，然后分头在食堂里寻找了一下可能有的线索。
　　这间房间其实相当简单，除了桌凳之外，就只有一些空箱子和两个柜子而已。
　　柜子上面放着一些零零碎碎的物品，看上去像是工人们吃饭时忘在这边的，方时清在其中看到了一串钥匙，立刻不假思索地收进了道具栏——在恐怖解谜游戏里，钥匙这东西往往非常关键。
　　等他回头去看肖锋镝时，只见对方竟然把角落里一块地砖撬了起来，正在打量下面的东西。
　　“怎么了？——呃。”
　　他来到肖锋镝背后，向里看去，然后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地砖下面是一个非常粗糙的地洞，只有一尺多深，看上去好像是临时挖出来的。
　　地洞里安置着一只纯黑色的木盒。
　　和之前用来装少女头颅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尺寸要大上一圈。
　　这里面，难道是另一颗人头吗？还是说……
　　肖锋镝让他后退一些，然后动手把盒子取了出来，慢慢打开了。
　　方时清盯着盒子里的东西。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那只是一团裹在一起的黑布。但随着肖锋镝将布料的表面拉平，他逐渐意识到，那是一块被包裹起来的——曾经属于人体的一部分。
　　肖锋镝没有过多地触碰，很快便说道：“是腹腔，和一部分内脏。应该也是她的。”
　　而裹在尸块上的布料，大概就是她被杀死碎尸的时候所穿的衣服的一部分。
　　“……嗯。”
　　方时清不敢也不忍多看，他感到一阵发自心理上的恶心。
　　尸块似乎经过了简单的处理，里面的液体被排得很干净，手法……非常熟练，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被屠户处理过的动物一样。
　　“这么看来，”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道，“她的尸体碎块，会不会，被分开藏在这个厂子里的各个房间里了？”
　　他们是不是得在别的房间里把别的部分找出来，最后……拼在一起？
　　肖锋镝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就算拼在一起又能怎么样呢？人死不能复生，而且她不是已经有新的身体了吗，要这些尸块有什么用？”
　　方时清想想也对。
　　“那，换一个方向来考虑？如果咱们要做的不是收集尸块，那大概还是要探索……分尸这件事背后的故事吧。有人杀了她，还把她切成一块一块的，分别收在厂里的不同房间里，这种行为有什么理由吗？”
　　“我只想得到两种可能性，”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第一种，杀人犯有精神疾病；第二种，杀人犯信奉某些邪.教。”
　　分尸后把尸块分开藏匿，这种行为有种可怕而诡异的仪式感，只能令他联想到邪.教。
　　“还有一种可能，”肖锋镝盖上盒子说道，“这或许是某种古代咒术的仪式。”
　　“哎？咒术是指……”
　　肖锋镝站起身，背对着他说道：“你大概不知道，在人类对外界环境认识还不甚充足的时期，人类最常用的咒术媒介就是人体本身。那个时代非常流行活人祭祀，巫师们用祭品的身体作为施术的媒介，往往能达成一些匪夷所思的效果。”
　　“这些古代咒术的原理至今未能得到解明。但是，至少在咱们的国家，直到某个事件前，都一直有着明确的记载和传承。”
　　方时清不能完全听懂，但他搞清楚了关键的问题：“所以你觉得，杀了她的人可能是一个懂行的人，想拿她搞某些特殊仪式？”
　　肖锋镝默认了。他慢慢转过身，神色很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果他的假设是真的，那问题就更多了。搞仪式的是什么人，搞的到底是什么仪式，为什么要选择她来作为“祭品”？
　　然而这些问题肖锋镝显然无法回答，他对所谓“古代咒术”也仅仅是有个概念而已，具体的一点都不懂。
　　方时清叹了口气，看来接下来还得继续搜索更多的房间，继续找线索才行。
　　他站起来，打算再去看看贺相武的情况。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类似于电波的杂音。
　　那阵杂音非常响亮，断断续续的，毫无规律，好像是收音机接触不良时发出来的一般。
　　“什、什么东西？”
　　肖锋镝猛然抬头，第一时间锁定了音源：“在发声的是那个，你看。”
　　他指着挂在墙上的某个黑漆漆的东西。方时清定睛分辨，发觉那是一个老式的播音喇叭。
　　很多食堂在饭点都会放些广播、音乐之类的，有一个这东西并不奇怪。但是，它为什么会突然响起来？
　　杂音变小了一些，似乎有一个熟悉的女声夹杂在其中。
　　“你听到了吗？”方时清抓住肖锋镝的手，“好像、好像是BOSS的声音？”
　　他努力分辨，只觉得那个声音好像在叫他的名字——
　　“时清，”广播里的女声问道，“你在哪里？你听得我说话吗？……不管了，我全当你听得到吧。你——
　　“——你找到我的尸体了吗？”


第135章 箱中人偶（11）
　　“她……她在对我说话！”方时清紧紧抓住肖锋镝, “大佬你听见了吗？她在通过广播叫我！”
　　“没有, ”肖锋镝反手握住他的手臂, 沉着道，“看来它的传音只有你能听到, 它说了什么？”
　　被对方这么一握，方时清顿时冷静了下来。
　　他努力分辨着夹杂在杂音里的细微声音。
　　“你已经……找到我的尸体了吧？这真是令人不快，我一点都不希望那些丑陋的肉块出现在你的眼前。那一定会给你留下心理阴影吧？”
　　“但是如果你已经看见了——不如就顺便帮我个忙吧。”
　　“我想与曾经的自己再见一面。”她说, “‘我’已经在那些漆黑的盒子里紧闭了太久了, 久到我自己都快忘记了的地步。其实，人类只有在活着的时候才能被称为人；至于人死之后，就只是一堆尚未分解的有机物罢了。但是我还是想见‘我’一面，因为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一切了。”
　　“如果你想再见到我的话, 就把‘我’一起带到我的房间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她的话语到此为止。播音喇叭里电流的滋滋响声再度增大，最后啪的一声彻底关闭了。
　　“它说了什么？”周围安静下来之后，肖锋镝再次问道。
　　“她叫我去找她, ……叫我带着她的尸体一起，去她的房间见她。”
　　方时清回过神来，苦笑说道，“大佬, 看来咱们得带着这些尸块一起上路了。”
　　*
　　即使之前在副本里已经有了多次翻动尸体的经历，随身携带这些装尸块的盒子依旧令人感到极度不适。
　　毕竟, 这里面的可以说是他认识的人的尸体；他知道那个少女曾经是怎样鲜活的一条生命。
　　方时清不得不把那个黑色盒子收进道具栏里。道具栏始终保持在视野正下方, 因此他下意识地避免倾斜视线, 想要尽量将注意力从它上面转移开来。
　　“还是我来拿吧。”见状肖锋镝道。
　　“不用了, ”方时清摇摇头，“她指明了让我把她的身体带过去，托付的对象只是我一个人。”
　　或许那名少女说的没错，人这种东西只有活着的时候才能称之为人，而死了之后就只是碳水构成的肉块而已。连她自己都做好准备面对自己的尸体了，别人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肖锋镝没有多说什么。两人最后看了看贺湘武，确定他还是老样子之后，便离开了食堂，重新回到隔壁的厂长室去取装头颅的盒子。
　　之后他们和上次一样，通过后院翻窗进了别的房间。
　　这次的房间似乎是某个单独的小仓库，里面没什么别的东西，只有叠起来的一箱箱原材料。
　　两人花了好一会儿把每个箱子都查了一遍，却并没找到任何线索，更没有发现装尸块的盒子。
　　方时清再次确认时间，现在已经逼近半夜两点了。
　　这样不行，这么漫无目的地找实在是太慢了，而现在又是分秒必争的时候。他想了想道：“大佬，咱们回到工厂的入口那边去吧？我记得那里贴了整个厂子的平面图，咱们对照着地图有目的地寻路，应该能更快一点。”
　　肖锋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他从刚刚起就一直在走神，方时清渐渐有点担心了。
　　从后院绕到前门的一路上都很平静。
　　正面的大门依旧支开着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但是玄关的壁灯已经打开了，照得狭窄的过道一片明亮，就和之前人偶少女迎接他进入时一样。
　　正如他之前的记忆，玄关里贴着一张玩具厂的地图——其实是消防疏散平面图，不过这种时候倒也可以发挥地图的作用。
　　除了他们已经去过的厂房、厂长室和食堂之外，比较可疑的房间还有男女更衣室、财务室、三间库房这些了。
　　离这里最近的就是两间更衣室了，要不了两步就能走到。
　　两人当然选择先前往男更衣室，更衣室的门竟然是锁着的，不过门锁很不牢靠，不用上斧头劈，甚至用不着肖锋镝动手，方时清这样的都能两脚踹开。
　　房间里面靠墙的位置，排列着一整排上下两格的铁质更衣柜，总数约有三十个左右。其中有是一些大敞着的，里面空无一物；另一些则锁着。锁着的柜门上无一例外地贴着写有姓名的字条，表示这些柜子有人使用，其他的则大概是闲置的。
　　方时清用手电粗略地照了照周围，确定没有危险之后，便开始寻找电灯开关。而就在手电晃过某个柜子的时候，肖锋镝的目光猛然汇聚——
　　方时清打开日光灯，只听身后传来阵阵敲打声，回头一看，只见肖锋镝已经目标明确地站到了某个铁柜前面，正在试图对其进行暴力拆卸。
　　他的表情沉重而专注，看上去就像是在做什么极其关键的事一样。
　　能这么直接地盯上一个特定的柜子，只可能是他认出了柜子上贴着的姓名。
　　但是，目前为止，在这个副本里，玩家们根本没有获得任何一名特定NPC的姓名——她为什么会知道某人的名字？
　　方时清抿紧了嘴唇，最后还是没忍住问道：“……这个柜子，有什么问题吗？”
　　肖锋镝干脆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方时清，轻轻叹了口气。
　　即使是他，一时半会的也搞不开如此结实的铁柜，这种柜子要用来保管贵重的私人物品，因此并不像外面的门锁那么好拆，得需要一些趁手的工具才行。
　　两人面对面互相看着，有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方时清有点受不了了：“你不想说就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不是，这件事告诉你也没关系，”肖锋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要怎么说，这事有一点复杂。”
　　“复杂？”方时清挠头道，“咱们现在时间有限，如果这事和副本没关系的话，那就出去之后再告诉我吧？”
　　对方愿意告诉他，这着实令他很有些窃喜，不过客观情况还是要考虑的，现在并不是聊天的时机。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直到现在都没有跟你说。但现在看来，那件事恐怕与副本有关系，因此有必要立刻讲。”
　　肖锋镝往旁边让开一步，指着衣柜上的人名说道：“你看。这个名字属于你之前在照片上指给我的那名年轻男性，也就是那个人偶的所谓‘前男友’。——我认识这个名字。”
　　“你认识？”方时清心里不妙的预感越发的凝实，“他……该不会也是以前的玩家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肖锋镝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从头说起吧。你有没有想过，这场‘游戏’，为什么会存在引导玩家的机制？”
　　怎么突然又扯到那上面去了？方时清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在刚刚见面的时候，我曾经说过，这个‘游戏系统’已经存在超过三十年了。”肖锋镝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柜面，“但是我没有告诉你们，其实在二十一世纪之前，普通人都是不会被选入这个‘游戏’的；当时能够被选中的，只有除灵人。”
　　“在上个世纪，我们这行的从业者互相之间的联系还很松散，传承也更依赖传统的家族体系和师徒关系。当时除灵人组织也并没有多少权力和约束力，业界基本是一盘散沙。
　　“你应该想得到，除灵人的死亡率一直很高。在这个行业里，谁死了、怎么死的都不奇怪，所以哪怕有那么几个人突然变成植物人，也不至于引起别人的注意。”
　　在这场游戏中失败死亡的玩家，现实中就会变成所谓的植物人。
　　“你是说……”
　　“对，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除灵人之中就陆陆续续地出现了一些突然失去意识的病例。后来证实，他们都曾经参与过这种游戏，不过当时其他人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直到——”
　　“在新旧世纪之交，发生了几乎摧毁了整个除灵人体系的重大事件，”他的声音很是低沉，“短短一个月之内，超过二百人先后陷入了深度昏迷，成为植物人，甚至脑死亡——这个数字，基本上相当于当时大陆地区的除灵人总数了。”
　　“……”
　　在现代社会，百人以上的重伤就足以被判定为重大事故了。二百余人，这是个相当大的数目。
　　“他们，都被卷进这种游戏里了吗……”方时清喃喃道。
　　“恐怕是这样。而且，他们都失败了。”肖锋镝垂下目光，“据我所知，在那一个月里，成功生还的‘玩家’只有两个人。后来他们就成为了现在的除灵人组织的首领。”
　　方时清说不出话，只好拍了拍对方的手臂。他对除灵人的事没什么概念，但除灵人也是人类，听闻那么多同类的逝去，不为之动容是不可能的。
　　肖锋镝看上去平静，内心肯定也并不好受吧。
　　“从那之后，这个游戏系统就开始挑选普通人类参与了。实在也是除灵人这边没剩什么人了。又过了一年，一名之前的幸存者又被游戏选入了第二次，这次他再度活到了最后。在他回到现实之后，突然就向整个组织公布了‘引导玩家’的系统，鼓励除灵人们轮流定时参加游戏——如果有人主动站出来参加，就可以避免其他同僚被突然拉进这个世界了。”
　　“等等，”方时清连忙喊停，“这么说来，是你们的那位首领……与游戏系统达成了某些协议吗？所以才能把你们设定为引导玩家？”
　　“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我只知道，他一直在对这个游戏进行着研究，因为每个进入游戏的除灵人都被组织要求对游戏进行调查。”肖锋镝说，“不管是调查‘游戏’本身，还是‘游戏’的运作原理，抑或是寻找前人留下的痕迹，总之要尽量多地获取这里的信息。”
　　方时清听得有点迷糊。不过除灵人内部的事和他关系不大，重要的是：“不管怎么说，柜子上的这个名字……BOSS的‘前男友’，该不会就是当初出事的二百多人中的一个吧？”
　　“对。”肖锋镝点点头，“我看过当时的统计名单，对他的名字和相貌留有印象。”


第136章 箱中人偶（12）
　　“那, 这里除了他之外, 还有别的玩家的名字吗？”
　　方时清看了看周围的其他更衣柜, 这样问道。玩家们都是组队参加游戏的，既然能确定那个人是玩家了, 那么周围很可能还有他的队友。
　　“至少这里没有，”肖锋镝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但是, 这里肯定出现过不止一名除灵人。目前已经见到了传统的古代巫术的痕迹, 还有西式的银弹，这两种东西分属完全不同的流派，不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将近二十年前的玩家的信息会出现在现在的副本里？游戏系统是故意这么安排的吗？不止方时清完全想不明白，看样子肖锋镝自己也很困惑。
　　“不管怎么说, 我得把这件事调查清楚，”肖锋镝说，“这是我的工作。”
　　“你不用担心, 我们继续调查副本，肯定能得到更多信息的。”方时清认真道。
　　肖锋镝紧绷的面部表情终于放松了一些，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现在摆在面前的最紧迫的问题，无疑就是这个上锁的更衣柜了。
　　这种铁柜子很难赤手空拳打开, 如果有螺丝刀什么的会好办很多。方时清翻了翻道具栏，想找个趁手的工具, 结果掏出了在食堂捡的那串钥匙。
　　这个钥匙串上倒是栓了一把更衣柜钥匙, 他立刻拿着试了试, 可惜, 它并不能与这个柜锁相配。
　　“……果然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解决啊。”方时清有点遗憾，但仔细想想，这是个很符合现实逻辑的结果。
　　“可能是用来开其他柜子的，你不妨试试，”肖锋镝一边接过他递来的工具套装，一边说道，“说不定能顺便找到什么有用的资源呢。”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在前两个副本的经历后，他现在已经完全接受并认可了方时清在副本里不放过任何边边角角的搜索习惯，甚至自己也沾染上了同样的思维方式。
　　被他这么一说，方时清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但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于是在肖锋镝强行撬柜门的时候，他便拿着钥匙一个个柜子地试了起来。
　　没想到刚试了几个，面前的柜门便咔哒一声打开了——
　　他屏住呼吸，甚至做好了看到又一个黑色盒子的准备。
　　然而预料中的情形并没有发生，更衣柜里只放着一套工服和几本书籍，看上去普通又平常。
　　他稍微松了口气。
　　那几本书都有相当的厚度。方时清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只见封面上几个大大的黑体字：
　　机械原理。
　　再拿起一本，《电气工程基础》。
　　再下一本，《光学工程》……
　　……没想到这更衣柜的主人还是个热爱学习的好青年。
　　他稍微翻了翻，突然意识到，这些并非现实里的教科书，而是游戏中特有的技能书。给具备相关技能的人进行阅读，就可以提升技能点数，还能学会特定物品的制作方法。
　　也就是说，这个更衣柜其实是……这个副本送上的技能福利？
　　他来不及仔细看，干脆把所有的书都收进了道具栏里。
　　这时，肖锋镝那边也顺利把柜门撬开了。
　　他对着柜内默然不语。方时清过去，只见里面搁着的，正是一只尺余长的黑色盒子。
　　“这回的盒子，竟然直接就在他的更衣柜里……”
　　看来这人和人偶少女当初的死亡是无论如何脱不了关系的了。
　　肖锋镝将盒子取出来打开。这回收在里面的是一只左手臂，从肘部被切成两段，并排放置着。
　　上臂上带着一截黑色的衣袖，与苍白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袖口边缘有着漂亮的蕾丝，令方时清觉得有点眼熟。
　　今晚他见到人偶少女的时候，她穿着的黑色裙子的袖口似乎就是这个样式；因为她曾经用双手攀在他胸前，所以印象算得上深刻。
　　当时她说过，那副样子才是她的真身。这么说来，她虽然每次出现时都穿着不同的衣服，但那些都只是作为替身的木偶的穿着，而真正的她的身上……一直都还穿着死时的服装吗？
　　“前男友”的更衣柜里，还藏了一本看上去很像日记的小册子，里面用完全看不懂的语言写得满满当当的，时不时还能看见一两幅诡异的示意图。
　　“应该是德语。”肖锋镝一边翻动一边说道。
　　“你能读懂吗？”
　　“……不能。”肖锋镝说，“不过这样就和我在现实里看过的资料对上了。这个人的技术是从欧洲那边学的，之前发现的银弹多半也是他的东西。”
　　就在他随手翻页的时候，方时清突然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图案。
　　“——等一下！”他一下子按住对方的手，“大佬你看这个，这个图案，是不是和厂房里那个差不多？”
　　他指着本子上绘制着的某个圆形阵法图案。
　　那个图案画得很大，很细致，怎么看都像是之前外面那个直径三米多的法阵的缩微版。
　　“——不是差不多，是一模一样。”肖锋镝点了点那一页，看上去完全没有意外的表情。
　　他早就发现了吗？
　　方时清看着他，总觉得他好像还有什么事没说出来。不过，算了——对方也没有理由对他交代一切，他又不是人家的什么人。
　　男更衣室里的调查到此为止，下一步要去的，就是对面的女更衣室了。
　　对正常而正经的男性而言，女更衣室往往堪称一方被神秘笼罩的空间，是完全的未知领域。
　　来到门口，方时清稍微有点不自在，但旁边的肖锋镝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之色，表现得非常普通。大概无论是要他进入“女更衣室”还是“女厕所”，甚至“女澡堂”，他恐怕都只会以公事公办的态度面对吧。
　　这可能也是除灵人的专业工作素养之一？方时清之前听说过，对医护人员而言，无论男女老幼，一旦躺上病床就都只是病人而已。同理，像他这样的除灵人，看待人类恐怕也和普通人的视角不一样。
　　他胡思乱想着走了进去，等真的进门之后，他只觉得，这里和男更衣室基本没有区别；同样是一排长凳，同样是铁质的更衣柜，就连电灯开关的位置都差不多。
　　在电灯亮起的那一刻，房间深处突然响起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方时清先是一惊，发现旁边的肖锋镝没什么反应，就又冷静了下来。既然大佬没第一时间动手，那应该不是什么怪物。
　　见对方没有说明情况的意思，他只好挠了挠头，试探着对屋子里喊了一声：“有人在吗？”
　　“……”
　　在墙角旁边，更衣柜的阴影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簌簌声响。片刻之后，一颗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时……时清？肖哥？”
　　——是曾昕。
　　*
　　“时清！”曾昕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当即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从藏身的角落跳出来，一下子扑到他身上。
　　方时清差点被撞趴在地，还好肖锋镝就在后面，及时扶了他一下。
　　“时清，你、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她紧紧抓着方时清的领子，哭得稀里哗啦的，“还好你没事，不然我……”
　　肖锋镝好像很轻地叹了口气。方时清心中莫名一凛，连忙挣扎了一下道：“嗯，你别哭了，我们都还好，你没事吧？”
　　凭他的力气当然不可能挣开曾昕，但倒是让她回过了神。她慢慢松开手，抹了抹眼泪道：“我没事，但是清雨她在进副本的时候突然昏倒了，直到现在都没醒。”
　　“她也在这里？”
　　“嗯。”
　　曾昕把尤清雨从刚刚藏身的角落里拖了出来，平搁在长凳上，后者果然如她所说的那样昏迷不醒，身上还盖着方时清的那件外套——就是他打开副本入口前随手递给曾昕的那件。
　　之后她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在刚被送进副本的时候，曾昕和尤清雨都恰好掉在厂房里。尤清雨一落地就立刻晕倒了，就在曾昕不知所措地试图叫醒她的时候，黑暗中突然冒出了几只与真人大小相仿的人偶，向她们发起了攻击。
　　那些人偶不难对付，但着实令她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再加上带着个昏迷的人行动不方便，她慌乱中想起这边有间女更衣室，就逃到这里躲了起来。
　　因为发现那些人偶都不敢靠近方时清的外套，所以在那之后她一直用这件衣服裹在她们两人身上，就这么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直到被他们找到为止。
　　方时清有点奇怪：“你没被幻境控制吗？”
　　“幻境？那是什么东西？”曾昕疑惑。
　　“——应该是因为这个。”肖锋镝把方时清的外套拎起来，看向曾昕，“在进入副本的那一刻，这件衣服应该是在你手上的吧。”
　　曾昕点点头，当时她确实把它叠起来抱在臂弯里。
　　肖锋镝把外套翻过来，露出里面的符咒。好像数量比之前少了一些。
　　“这些符咒里有能够抵御精神攻击的。它帮你抵挡了过去，不然你大概也会一样陷入昏睡。”
　　他随口解释了一下，然后把外套还给方时清。
　　“……”
　　这么一来弄得曾昕和方时清都很过意不去。曾昕是觉得自己靠着拿别人的东西保了一命，方时清则是有种得到大佬开的小灶后被队友抓了个正着的尴尬感。
　　“总之，先试试能不能把她叫醒吧。”
　　尤清雨的状态看上去并不好。她额头上都是汗水，紧闭的双眼下眼球不停地转动，好像做了噩梦一般。
　　她偶尔动两下嘴唇，好像在用很快的语速说着什么。方时清低头仔细听了半天，才勉强分辨出一点。
　　“不……我只搞纸片人cp，不搞对象……我也不饭○冢……我也不搞rps……”
　　“？？”她正在幻境里经历着什么？？
　　“那个，肖哥，怎么才能叫醒她？”曾昕小心地问道，“我已经叫了她好多次了，感觉她睡得也不怎么熟，但是就是喊不醒。”
　　“让她觉得这边比梦里更好就行了。”肖锋镝看着方时清，意思很明显。
　　“那我试试吧。”
　　方时清心里却没什么底，虽然之前他曾经一句话把尤清雨喊回魂，但是所谓“同样的招式对圣斗士不能使用第二次！”，就算上次成功了，天知道这回能不能行。
　　“清雨，”他深呼吸两次，然后说道，“那个……你知道吗？《仰望战纪》，要出第二部 了！” 
　　——没有反应。
　　“这个理由肯定不行，”肖锋镝皱眉道，“连我都知道这是假话。她的意识根本不会相信，也就不会因此想要回这边，得用更现实的东西。”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到底说什么才行呢？
　　方时清只好换了别的思路。
　　“那个……清雨，你快醒醒吧。只有努力回到现实，咱们才有游戏可玩啊！不回去的话，别说跳票战纪2，不是连一代都没得玩吗！”
　　闻言她好像动了动，但最终并没有睁开眼。
　　方时清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一时间也想不到别的话可说了。
　　曾昕看看他，又看看肖锋镝：“就是……和之前的喊魂差不多，对吧？”
　　“嗯，只要能让她感受到醒过来的好处就够了。”
　　“那、我来试试。”
　　她抓住尤清雨的手：“清雨，你听得到吗？你还记得吧，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等回去之后你要给我推荐很多很多有意思的东西，你要给我安利你最喜欢的cp，叫……什么来着？你说那个cp在漫画网站上有很多很多同人创作，每天都有几十个新增tag，直到现在依然非常——哇啊！”
　　尤清雨猛然睁眼，笔直地坐了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清雨？你醒了？！”反应过来之后她又惊又喜。
　　“真……真是受够了……”
　　尤清雨目光发直，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她断断续续道，“都说了我不搞真人百合cp了……而且没有同人创作的cp搞起来有什么意思？我不要待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更不想只能自己割腿肉产粮，我要看别人的产出！快给我互联网啊！”


第137章 箱中人偶（13）
　　“……”
　　房间里的其他人都看着她。
　　“……”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 尤清雨蓦然发出一声短暂的尖叫, 嗵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方时清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拥有宅系爱好的人, 在生活中往往会经历这么几个心境变化阶段：
　　第一阶段，对ACG爱好限于表面, 只是作为娱乐和谈资。
　　第二阶段，随着了解逐渐深入，表现渐渐狂热, 将自己的趣味和爱好奉若神明, 开始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无法跟“现充”正常相处。认为自己无法得到理解——说白了，就是通常概念里的“中二期”。
　　第三段，随着年龄的增长, 意识到了ACG的本质，遭遇到生活和交际的打磨，开始对中二期的自己进行反省。这一阶段有可能会产生相当严重的反弹, 把自己中二期的所作所为当成严重的黑历史，恨不得从记忆中抹去。
　　第四阶段，步入社会成为社畜，把ACG彻底变回休闲和爱好。所谓“看山是山, 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 人生的轮回大抵如此。
　　按尤清雨现在的年龄, 多半正处在第三阶段的中后期, 正是对自己的黑历史发言最敏感的时候。
　　就连当初刚从第一个副本里出来的时候, 被好不容易喊魂喊回来那会儿，她都选择在别人不在场的时候才开口追问游戏的事，和并非同好的其他玩家相处时发言也比较克制。
　　方时清和她算是游戏同好，两人聊天的时候相对没有顾忌。曾昕和她算是过了命的交情，两人关系好，也可以浅层次地交流一下兴趣爱好。
　　然而，她却在“有别人在场”的情况下，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大串非同好肯定听不懂的话——
　　这足以令她暂时陷入自闭了。
　　然而作为此处唯一的“别人”，肖锋镝却完全不理解她微妙的情绪。在他看来，大概只是队友在半昏半醒的时候说了些昏话罢了，根本不值得去注意。
　　“既然人已经醒了，就继续找线索吧，”他再自然不过地说道，“你们检查过这个房间了吗？”
　　“还没……”曾昕小声道，“对不起，肖哥，我、我们进来之后就直接躲起来了，连灯都没敢开。”
　　某种意义上，这说不定是一件好事。万一她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就查看了整个房间，结果翻出一个装尸块的盒子，说不定得吓死。
　　对女更衣室的情况，他们没有任何了解，并不知道有用的线索藏在哪个更衣柜里。但这个厂子的女员工比男性要少一些，正在使用的柜子大概只有二十个左右，即使每个都撬一遍也来得及。
　　方时清把目前为止的情况和两个女孩子说了一下，为节约时间，在他进行解释的时候，肖锋镝便已经开始试着打开柜锁了。
　　“原来那是BOSS制造的幻觉？”尤清雨总算稍微好过了一点，“这个BOSS还真会找准人的痛点……对了，你刚刚说捡到了用德文写的日记对吧，可以给我看看吗，或许我能看懂。”
　　“你会德语？”
　　“嗯……蹭过一个多学期的课，私底下也背了单词，能看懂一些吧。”她听上去没什么自信。
　　“这个……”方时清转头去看肖锋镝。
　　这一路上的大部分线索都在他这边收着，唯独那个日记本被肖锋镝揣了起来，现在得他拿出来才行。
　　肖锋镝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没有立刻把东西取出来的意思。
　　“先找线索吧，这件事以后再说。”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尤清雨当然不再坚持。
　　方时清越发觉得微妙，那种对方肯定有什么事瞒着他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四个人各自拿了工具，分头撬动不同的更衣柜。
　　方时清撬得提心吊胆的，总觉得自己是干什么坏事。还好连着开了两个，里面都见到什么女性的私人物品，他只找到了几百块钱的现金和两本关于粘土工艺的技能书。
　　“副本”只是复制出来的独立场景，这里的金钱并没有明确的主人，所以他就收了起来。
　　在撬第三个柜子时，曾昕在背后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时清，肖哥，你们说的黑色盒子是这种吗？”
　　她打开的柜子里别无他物，连替换的工服都没有，仅仅放了一只盒子。
　　方时清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那只柜子上的姓名板，随即却发现它被人很有技巧性地弄污了。
　　他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副本BOSS——那名人偶少女生前使用的更衣柜，毕竟这个场景里只有她的柜子能与主线联系到一起。
　　“我来。”肖锋镝止住了他意欲伸向盒子的手，转而自己把它取出。
　　他将盒盖推开一半，很快地看了一眼，又一下子合上了。
　　“是那个……吗？”
　　“嗯。”
　　他应了一声，然后就不出声了，也没有像前几次一样说明里面是什么部位。
　　尤清雨是会尽量搞清细节的性格，当即便自己过去动手打开了盒子，随即重重抽了口气。
　　站在她身后的方时清也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他花了好几秒才想到那究竟是什么：
　　那是女性的骨盆……也就是腹部以下、大腿以上的一段。
　　和之前的腹腔一样，用黑色的布料包裹着。
　　竟然把这个部位搁在女更衣室……他不知道这么放置的人究竟是无意的，还是故意在玩什么黑色幽默，总之令人感到无比反感。
　　他把盒子装进道具栏的时候，心情的复杂度简直到了顶点。
　　“走吧，去下一个地方。”
　　几人打算按照逆时针的顺序搜索。下一步要检查的就是阴面的几间仓库，房间外的人偶还在聚集中，目前还不能从厂房里安全通过，所以这次还是只能翻窗。
　　队伍里人多了起来，这件事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搜索的效率高了许多，坏处是移动的时候变得相对麻烦。
　　而且肖锋镝变得很沉默，几乎不谈论任何涉及副本的事情。方时清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不想让别的玩家知道太多除灵人的内部情况。
　　这么说来，人家只对自己说了那么多旧事，还挺……另眼相看的？
　　前两间库房的搜索很快就结束了。库房的金属架子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黄色纸箱，因此存放尸块的黑色盒子在其中非常显眼，很快就被找了出来。
　　这两个盒子比之前的要大一些，呈长条状。经确认，里面放着的分别是左腿和右腿。
　　这回方时清能够完全肯定了，在她死去的那天，身上穿的就是今晚现身时的衣服——就连鞋的样式都一模一样。
　　目前还差的部位，应该就剩下胸部和右臂了。
　　等到了第三个仓库的时候，发生了一点意外的情况。
　　这间库房位于房子的拐角处，呈现L型，长宽大概都只有三米左右，比前两间要狭窄很多。
　　刚从窗户翻进来，还没等站稳，方时清就听到拐角的另一端传来了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似的。
　　等拐过去一看，玩家们不由得都愣住了。
　　一个人偶——一个完成度相当高的人偶，正拖着一只足有一人大的箱子，费力地向门口行进着。
　　那姿势……看上去就像动画片里偷灯油的小老鼠一样。
　　因为这幅场景过于匪夷所思，一时间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截至现在，除了boss本人之外，出现的所有人偶的行动逻辑都非常简单：平时四处随机移动，一旦玩家出现在他们的侦查范围内，就发起攻击。
　　然而面前这个人偶……她在做什么？在玩真实版推箱子小游戏吗？！
　　那个人偶终于注意到了他们。没想到她非但没有转身进行攻击，反而更紧地抓住了箱子，越发用力地向外拖去，似乎是想逃跑。
　　“……”
　　它到底在干什么啊？！
　　房间实在太小了，几步就能迈到头。眼看它马上就要跑出室外，曾昕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箱子的另一端。
　　她的力气比人偶更大，立刻把箱子稳稳当当地定在了原地，随即更是向自己这边拉过来。
　　那个人偶本来半个身子都出了房门，但偏偏死活不肯放手，愣是被就这么拖回了屋子里。
　　它也是一根筋，居然想不到过来发起攻击，而就只是在那里僵持着。
　　肖锋镝拿起消防斧，又放下了，转而取出定身的符咒。
　　——大概是这个人偶的表现实在是异常，令他都觉得直接…消灭掉有点太可惜了吧。
　　眼看着人偶被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这个时候，玩家们才稍微回过了神。
　　“这算是怎么回事？它在干什么？……这里的小怪智商有这么高的吗？”
　　“不知道啊，之前也没碰到过这种……啊，不对。”
　　方时清想起来了，其实类似的情况之前也不是没有。
　　在厂长室的时候，就曾经有一个同样完成度比较高的人偶，通过窗口对他们进行狙击来着。
　　当时它手里拿的是装有银弹的特制手枪，后来他们分析，这手枪很可能是它从别处捡来的。然而仔细想想，“从地上捡东西”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普通小怪的AI范围。
　　或许本里的怪物分为两种。一种是完成度较低的普通人，只能进行最普通的进攻行为；另一种则是完成度较高的，拥有相对复杂的AI。
　　总之，几人先打开了面前这个大号的箱子。
　　会被人偶拖着跑的箱子里，会装着什么东西呢——每人心中都多少有些好奇，结果等真正打开之后向里一看，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箱子里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大活人——
　　“是顾晋泓……？”
　　他看上去正处在昏迷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无知无觉，似乎也正被幻境所困。
　　这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他为什么会在箱子里。是他一进副本就被传送进了箱子，还是被这个人偶装进来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没人能知道了，不过方时清莫名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毕竟那个人偶正用怨毒的眼神瞪着他们，十足被人虎口夺食的模样。
　　“所以到底为什么他会被人偶拖着走啊，还是专门放进了箱子里。”
　　“也许是因为它喜欢他？我觉得身边的女同事和同学们都很喜欢他这种风格的人。”
　　两个女孩子小声地交流着意见，听上去……意外的，还有那么点靠谱。
　　肖锋镝看着箱子里，忽然伸手探了进去，抽出了一个黑色的盒子。
　　这个盒子，竟然被昏睡的顾晋泓枕在了头下。
　　因为室内光线昏暗，而且箱中躺人的画面过于富有冲击力，别人竟然都没有发现。
　　他打开看了一眼，道：“是右臂。”
　　他把盒子递给方时清，方时清默默收了起来，并且决定永远不跟顾晋泓提起这件事——这种事，绝对会留下心理阴影的。
　　接下来应该想办法把他叫起来才对。但是问题是：“应该怎么叫？”
　　说起来，好像别的玩家们和顾晋泓一直就不是很熟，方时清算是和他交流略多的了，却也只是稍微了解一些他的背景，对兴趣爱好和家庭方面却也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他完全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把他唤回现实。
　　方时清硬着头皮用几个普通人比较看中的事情试着喊了两句，什么家乡的亲人还在等你呀，什么百亿巨款等着咱们赚……然而没有一句能生效的。
　　“……看来是不行了。”他最后只好放弃。
　　肖锋镝也有些困扰。
　　顾晋泓刚刚差点被人偶拖走，这里显然并不安全，不能把他像贺相武一样放在原地；但是如果叫不起来的话，他们也没法搬着个失去意识的人一起行动啊？
　　没办法，最后几个人商量之后，决定把顾晋泓带到食堂里去，和贺相武放在一起，然后由两个女孩子留下照看他们。
　　现在尸块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事情恐怕别的玩家也帮不上太大的忙，还得方时清自己去解决，所以即使玩家们分散了也没关系。
　　离开这间库房之前，方时清把仍旧仍旧处在定身状态的人偶塞进了箱子里，外面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
　　事到如今，再想把这个人偶毁掉总觉得怪怪的，不如就这么放着吧。


第138章 箱中人偶（14）
　　一行人先一起到了食堂, 贺相武依旧在呼呼大睡, 似乎在幻境中过得美滋滋的。将顾晋泓放到另一条长凳上后, 肖锋镝在昏睡的两人身边重新安置了防御用的符咒。
　　“时清，你要小心啊。”曾昕从自己的道具栏里拿出回复药递给方时清, 不无担忧道。她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具体说啥好，只能握了握他的手。
　　她的力气很夸张, 方时清几乎听到自己的指关节发出了咔吧一声。
　　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马上就要去再次见BOSS了, 于是点了点头：“我会的。”
　　但他自己竟然不怎么害怕。虽然就在数个小时前他差点被BOSS抡斧头砍了，但现在道具栏里装满了BOSS当初的尸体，看着那些黑色的盒子，他现在生不出多少恐惧的情绪, 只是替她觉得悲哀。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肖锋镝将最后几张防御符咒递给两个女孩子，同时淡淡说道, “还有我呢。”
　　方时清却觉得这样不太妥当。
　　“大佬，要不还是我自己过去吧，”他斟酌着说道，“这次BOSS还是只叫了我一个人, 我怕同行人多了的话，会触发不了相关事件。”
　　剩下的尸块只剩下一块了, 应该不会很难找。万一事件触发点就在收集齐全的那一瞬间, 结果却因为人多而卡关, 那可就尴尬大发了。
　　而且, 肖锋镝留下来的话，这边的其他人也能更安全。
　　肖锋镝摇摇头：“我必须得去。我也有事要办。”
　　方时清想起来对方还得探索二十年前的旧事，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
　　接下来他们要去的，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特殊的地点。
　　——位于厂长室斜对角的财务室。
　　一同行动的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了，方时清反而松了口气。
　　他对这种只有两人独处的模式已经十分适应，而且人多起来之后，他总觉得有人在似有若无地观察着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两人还是翻窗出去。肖锋镝先跳出窗外，然后回身伸手，十分熟练地托了方时清一下，把他带到平地上。整个动作做得干脆利落。
　　之后，两人便沿着后院的小径向建筑物的侧面走去。
　　方时清莫名地心神不定起来。或许是因为预感到副本即将结束，而在结束前必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吧；或许这是什么不妙的flag；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对即将面对BOSS这件事而感到不安。
　　一开始谁也没说话。因为之前对方就相对沉默了许多，方时清也没多在意。
　　快到地方的时候，肖锋镝突然开口道：“她应该挺喜欢你的吧。”
　　“啊？……谁？”
　　方时清的第一反应是副本BOSS，但听他的这个措辞，又不太像。
　　“我是说，她们。玩家里的女孩子们，曾昕尤清雨，她们都挺喜欢你的吧。”
　　对方的视线，长久停留在他刚刚被握过的手上。
　　方时清迷惑道：“为什么突然提这个？”现在可不是适合聊天的氛围。
　　“只是随便聊聊。你是不是有点紧张？说点什么来缓解一下。”
　　被他发现了吗？方时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安，他挠了挠头发，还是说道：“大概吧，不过我也挺喜欢她们的啊……”
　　肖锋镝动作一顿。
　　“……是朋友的意味上。她们肯定也一样的。”
　　毕竟大家也一起经历过很多事了，也可以算是生死之交了。当然，要说起来，所有队友里他觉得最亲切的还是面前这位大佬，毕竟人家屡次三番救他性命，是他的恩人。
　　“为什么那么肯定是朋友？”
　　肖锋镝在窗根底下停了下来，转头看着他，眼神很微妙，“你也听说过所谓的‘吊桥效应’吧。在危机情形下，共处的男女本身就容易产生特殊的感情。”
　　“但是……”吊桥效应又不是百分百生效。
　　“尤其是，她们都很依赖你。在这种环境下，她们选择依赖你，而不是别的任何人，不是更加强势、更加可靠的人——你不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吗？”
　　“……”
　　方时清震惊地看着对方。大佬这不就是在说他自己吗？这里还有比他更强势可靠的人吗？
　　他突然意识到，所以大佬这是……对女孩子们都不去依赖他而感到不愉快了？莫非，大佬其实很想和女孩子们关系变好，进而得到她们的信赖？
　　不会吧？平时他也不像和异性有沟通障碍的样子啊，也没对任何女孩子表现出什么关注，完全就是最普通不过的态度——
　　“你别乱想，”肖锋镝抿了下嘴唇道，“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你不觉得，她们挺喜欢你的吗。”
　　“没有啊，我们就是交情好的朋友啊。”方时清实在是搞不懂他的意思，只好老老实实说道，“大佬，你大概不知道，女孩子对真心喜欢的人，完全不是她们对我这个态度的。”
　　他从没有经历过恋情，但却曾经见证过不止一次。
　　女孩子在看到自己心上人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压不住的光。会情不自禁地和他靠得更近，对他说话时都自带清清甜甜的气息，恨不得把自己的所有东西都塞给他——
　　就像曾在那个幻境里出现过的那一幕一般：高中时期的体育课上，请假见习的女孩子明明自己也非常不舒服，却还是坚持要给喜欢的男生带水，只为得到他的一个笑容。
　　那一幕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他尽力描述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对方只是静静看着他，表情始终很难懂；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其实反过来也一样，”沉默半晌后，肖锋镝终于道，“男人也一样。人都是这样的。有了心仪的对象后，就会想着对他尽量好一点，再好一点。能多好就多好。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什么？
　　方时清的脑筋疯狂转动起来。
　　——能产生这种感想，也就是说，大佬他已经有喜欢的对象了，这是经验之谈？
　　说起来，肖锋镝其实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单身。他确实从不对异性表现出任何兴趣，不管是玩家还是倒贴上来的NPC，但那说不定正是他对现实中的恋人忠诚的证明；影视剧里的好男人不都是这样吗，和女主角在一起后就再也不看别的女人一眼了。
　　方时清很失落，又觉得自己的失落莫名其妙。人家大佬这样的人，不就应该生活工作感情全都顺利吗，这是件好事。当然是好事。
　　他强行打消了所有不该有的想法，笑了笑道：“是吗，那挺好的啊。不过我……应该是没机会喜欢上什么人了，所以也没机会明白了。我现实里只能蹲家，根本不可能恋爱结婚嘛。”
　　对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道：“会好的。”
　　“哎？”
　　“你会好起来的，”他说，“现代医学这么发达，只要从这场游戏中顺利生还，之后，……一定能好起来。”
　　“嗯，”原来指的是生病的事。方时清只当对方是在送上祝福，“希望能这样吧。”
　　在一通交谈过后，他的不安感好歹是略微消散了一些。
　　手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四点，而面前的，就是最后的房间了。
　　两人从窗户翻了进去，随即发现，里面长得和他们的想象不太一样——
　　房间里排列着三四套稍小一些的办公桌，桌上规整地放置着各式文件，以及办公用品。奇特的是，在房间的墙边安装了一块尺寸不菲的电子屏幕，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屏幕的样式相对落后，底下暴露着乱糟糟的电线，连接到旁边堆放的简陋控制台上。
　　“这是什么东西？”
　　“呃，看上去像是……监控啊。就是监控系统的，那个，显示器。”
　　现实里，监控系统已经得到了非常广泛的使用。通常说来，系统的前端——也就是摄像头，被布置在被监视位置的附近，将摄录下来的信息传送到终端，投影在屏幕上。屏幕往往安置在安保室之中，由专业人员进行查看。
　　“说起来，外面的厂房里有摄像头吗？”
　　“有，”肖锋镝肯定道，“但是数目不多，我只看到了三个。厂房里就有一个，也就是说，事情发生的情景很可能被录下来了。”
　　方时清不由觉得很奇怪，一般的工厂里，起码安保室应该是个独立的部门、有自己的房间，为什么这里的监控却被放在财务室里，还弄得乱七八糟的？看上去也太不专业了吧，好像是业余爱好者随便弄的似的。
　　等等，业余爱好者？
　　方时清一下子想起了在男子更衣室里看到的，那一大堆专业书籍。
　　他依稀还记得那个更衣柜上的名字，连忙察看财务们的桌子，果然在中间那张上，看到了写有同样名字的号码牌。
　　……破案了。
　　大概，这套系统，就是这位财务小哥自己搞的吧。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取得的厂里的许可，反正这个厂子规模也不太大，可能厂长也懒得雇人专门做安保，就这么随便弄弄得了？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重要的线索。如果它在之前发生事件的时候开着，或许真能录下了什么关键的画面。
　　“这个监控现在还能用吗？”
　　“……我不知道。”
　　肖锋镝看着他，两人面面相觑。
　　方时清尴尬地抓了抓脑袋，倒是忘了，大佬别的什么都行，唯独不擅长的就是高科技产品。
　　“那，我来看看吧。先找找有没有说明书……好像没有。”
　　他试着鼓捣了一下那台机器，完全不得要领。
　　按理说这种东西操作起来并不困难，但这并非正规厂家出售的成品，而是财务小哥自己组装的，有很多地方的使用方式都不够规范；方时清自己其实是文科生，对电子产品一向只懂得基本的使用方式，原理则是一窍不通。
　　好不容易成功启动机器，他实在不敢再乱动了，生怕一个不小心非但没有查到线索，反而把有用的影像删了。
　　肖锋镝只能等在旁边，不时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方时清觉得对方好像有点烦躁；不过这也可以理解。
　　这个监控里记录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将近二十年前发生的某件事情的真相。而这个真相，可能正是对方追寻的东西。
　　“我觉得我恐怕弄不了这个，”他抹了把汗水说道，“大佬，咱们得回去一趟，找别人帮帮忙。”
　　*
　　“监控？”听了描述后，尤清雨也有点为难，“我倒是上过相关的专业课，但是从没有上手实践过……能先过去看看具体情况吗？”
　　“当然，但是……”
　　方时清看了一眼曾昕，后者勉强笑道：“没事，我自己留下就行了。”
　　她显然是害怕的，但也没有怕到不能动的地步。方时清有点抱歉，但也没工夫斟酌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三个人一起折返财务室。尤清雨蹲下来鼓捣那台机器，虽然之前她说得保守，真正上手之后倒是挺顺利，很快便将几个摄像头的影像映在了屏幕上。
　　工厂里一共设有五个摄像头，两个在仓库，两个在正门，还有一只在厂房里。看着厂房正上方的那只摄像头，方时清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它正好位于地上那个直径三余米的法阵斜上角。
　　尤清雨继续翻看存储设备：“你们想看那个摄像头在什么时段的监控信息？”
　　“晚上九点左右的。”肖锋镝指了指那个厂房的摄像投影，然后干脆拖了张椅子，在屏幕前坐了下来，紧盯着屏幕。
　　尤清雨压力有点大：“那个，肖哥，你能先别这么盯着吗？我需要花一段时间才能找到，你坐在这看着，我就浑身发毛。”
　　“……”
　　肖锋镝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站了起来，走到了房间另一头。
　　“那我们先搜索一下这个房间吧。”方时清提议道。进入财务室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监控上，还没有寻找其他线索和黑色盒子。
　　对方没有回应。方时清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安慰道：“你先别着急，咱们先找点别的事做，马上就好了。”
　　“……好吧。”


第139章 箱中人偶（15）
　　房间的设置其实很简单, 除了几张办公桌和监控设备, 就是两个放资料的大号书柜。
　　肖锋镝从一排书籍的背后找到了最后一只黑盒子, 里面装着的正是尸体的最后一部分——胸腔，以及其中应有的内脏。
　　由于不想现在立刻触发下一步剧情, 方时清暂时没有把盒子收起来，就先放在肖锋镝那里。他继续检查房间，从几名财务的桌上找到了不少小零食, 还有两本新的技能书。
　　肖锋镝继续检查书架上的内容, 他拥有图书管理员的职业技能，检查普通书籍的时候十分迅速。
　　几人各自忙碌着，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东西翻动的窸窸窣窣声。
　　在这种安静的氛围里, 突然响起了刺耳的吱嘎一声——
　　尤清雨尖叫着跳了起来，往另一侧退开。就在她本来的位置旁边，墙面突然出现了一道缝隙, 随后向外打开了：这竟然是一道隐藏的暗门。
　　这暗门做了特殊处理，隐蔽性非常高，竟然直到此时此刻都没被任何人发觉到。
　　一个人握着门把手站在那里，方时清屏住呼吸：那竟然是赵竣。
　　此时的赵竣看上去精神无比萎靡。他眼神僵直, 眼下长了重重的黑眼圈，脸色蜡黄, 身体佝偻……这副模样, 说是瘾君子都有人信。
　　“是你？”尤清雨不可置信道, “你, 这是……怎么了？”
　　“……嗯。”
　　他的反应很是迟钝，好半天才应了一声。
　　那干涸的眼神扫过室内一圈，没有对队友们的到来表示任何情绪，无论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你……”方时清想要立刻抓住他，却被肖锋镝拦住了：“先看看。”
　　赵竣慢吞吞地向房间里走来。他离开那道暗门之后，几人才看出来，暗门后面是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大概只比壁橱大一点点。里面放着一张钢丝床，床上的被子是乱的，看来他直到刚才为止，一直在那里睡觉。
　　他走路的动作很僵硬，简直像是丧尸似的。财务室里有一台小型饮水机，他接了杯水，咕嘟咕嘟灌下去，脸色似乎好了点；然而依旧没有开口说任何话，只是就这么自顾自地转过身，重新回那道暗门去。
　　“赵竣？等一下，你——”
　　方时清想叫住他，但他对自己的名字根本没有反应。
　　不等他进一步有所动作，尤清雨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赵竣的胳膊。
　　“你站住！”她用力往后一扯，“这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回事，这到底在干什么！”
　　单纯论力量属性，尤清雨应该是玩家里最弱的，但此时的赵竣还是被她拉了个趔趄。他缓缓抬起头，动了动嘴唇：
　　“……我要，回去睡觉。”
　　“什么？”
　　赵竣扯了扯衣袖，大概是意识到对方不会轻易放他走了，终于略微清醒了一些，多说了几句话。
　　“我要回去睡觉……我要，去梦里。梦里有一个更好的世界在等着我。在那里，我无所不能……”
　　方时清感到一阵震惊。说什么更好的世界，这么说来，他是要入睡然后进入……幻境？
　　其他人都是被迫困在幻境里动弹不得的，他居然能出来，出来后却还要主动进去？
　　“你能说清楚一点吗，前因后果，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突然失踪了，是被BOSS绑到这里来了吗？”
　　赵竣看着他，表情很呆滞。
　　“‘绑’？不……我是和她做了一笔交易。我们各取所需，她会让我享受到梦想中的一切。”
　　他缓慢地扯开一个笑容，说话渐渐流畅起来。
　　“在那个美妙的幻梦之中，我就像男频文的主角一样逍遥自在。升官发财，坐拥江山美人，让社会臣服于我，整个世界都随着我的心意。
　　“再也不用做他妈什么社畜，再也不用被女朋友哔哔不如别的男人……我想要成功，我只是想要成功而已，在那个世界里，我屹立在人生的巅峰！我需要这个巅峰！这种感觉你们不可能明白！”
　　他突然狂吼道，尤清雨一时被吓到了，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但是……‘那个世界’，是虚假的啊……”
　　“这重要吗？”他反问道，“反正我会在里面待到死，它对我来说就是我的世界。本质上是真是假，这重要吗？”
　　方时清竟然觉得有点可以理解他的心情，毕竟，自己不久前也曾经有过这么一个阶段——想要沉溺在虚假的世界里，永远不再醒来的阶段。
　　但是，他比赵竣要幸运。有人及时拉住了他的手，没有让他彻底地落入虚假的深渊。
　　“你疯了吗！”尤清雨不可置信道，“你这……这样跟醉生梦死的酒鬼，跟死在毒.品里的瘾君子有什么区别！”
　　“那是我自己的事。”赵竣说，“与你们没有关系。你们就当我没出现在过这个游戏里吧，反正你们也没有尊重过我这个人，我死了不是更好吗？”
　　尤清雨快要气死了：“没人想要你死，没人想任何人死，少往我们头上扣杀人的帽子——”
　　方时清回过神来，连忙制止了她。这么互相呛火下去，没有任何益处。
　　“你不能这么认为啊，”他小心地说，“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可以与外界——尤其是远方沟通的，没你的话，之后我们会很难办。前不久你才帮忙牵线，让我们赚了10万块吧？从赚钱方面来说，你是最可靠的了。”
　　“你用不着安慰我，”赵竣看上去稍微平静了一点，“算了吧，兄弟。你是个好人，但用不着可怜我，真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肖锋镝突然插话：“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别人确实无权干涉。但是能不能把你已知的信息都告诉我们？”
　　“……啊？”
　　“就是关于副本BOSS的一切，什么都行，越详细越好。这些信息可能能帮助我们通过这个本，从而挽救其他人的性命。哪怕你决定去死了，总不至于这点好事都不愿做吧。”
　　“……？！”尤清雨瞪大眼睛，似乎不可置信。
　　赵竣却有所触动，点了点头道：“好吧。但是我，一时半会儿的，也想不到有什么可说的……”
　　“坐下说话吧，”肖锋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就从头开始说起吧。你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和副本的BOSS达成了怎样的协议？”
　　他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令人感到安心。
　　赵竣依言坐了下来，慢吞吞地思考了一会儿。
　　“一切的开端，大概是在……端午节那天的晚上吧。”他闭了闭眼睛，“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做了梦。那是个非常舒适的美梦。”
　　梦里的自己拥有和现实中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幸福自在，轻轻松松攀上了人生巅峰，和想也不敢想的女神出双入对——
　　“梦的最后，有一个声音叫我在醒了之后去打开仓库里的某个快递箱子。我照着做了，然后从那个尘封已久的快递箱里，找到了……一只人偶。”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每个夜里，那只人偶都会送他一个人生赢家的世界，那种虚拟的享受感有如毒.药一般令人上瘾。没过几天他便彻底无法摆脱那种享受了，对白天的生活也渐渐感到了厌倦。
　　这时，那名人偶少女正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并提出了一个“交易”。
　　也就是，让他得到一直沉迷于幻境世界的机会，作为代价，取走他的性命。
　　方时清听得一阵心惊。原来BOSS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盯上赵竣了？不，不对。联想到其他人的说法，他觉得BOSS大概同时对所有玩家都下了套，只是最后选定了赵竣作为目标而已——可能是因为赵竣最上道吧。
　　“之后你就离开了快递点，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前来了这家废弃的工厂，对吧。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你又见到BOSS了吗？”
　　“没有，”赵竣摇头，“她在前天晚上的梦里给了我指示。昨天天一亮我就直接来了，按她的说法，在这里找到了那张床……”
　　方时清本来默不作声地站在肖锋镝背后听着，这里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你还能从幻境中醒过来？”
　　别人想醒都醒不了，他却能够自己爬起来出来找水喝，这显得很奇怪。
　　“因为我需要喝水啊，”赵竣也很莫名，“我从到这之后一直在睡觉，一天多没吃没喝，被渴醒了不挺正常吗。”
　　“……”算了，他说是怎样就怎样吧。
　　肖锋镝站起来，看了一眼半开的暗门：“也就是说，她指定你一定要在那张床上入睡？”
　　“对。”
　　难道赵竣的幻境和别人的都不同，只有他主动躺在那张床上自行入睡才能进入？
　　方时清想进入暗间去看看，赵竣一下子紧张起来：“……你想干什么？不会想毁了那张床吧？”
　　“啊，不不不，我就想随便看看，”方时清只好停了下来，苦笑道，“你想多了，我没打算把它怎么样。”
　　“对，”肖锋镝淡淡地说，“对那张床下手太没效率了。从人下手比较快。”
　　“什么……？”
　　——没等其他人有任何反应，他就拎起了消防斧，直接倒转斧柄把赵竣打晕了。
　　*
　　肖锋镝下手的位置找得非常准，赵竣一声没吭就瘫在了椅子上。
　　“？？？肖哥，你——”
　　尤清雨吓了一跳。肖锋镝脸色平淡地冲方时清示意：“有绳子吗，来帮忙把人捆起来。免得他等会儿醒了又添麻烦。”
　　“哦。”方时清倒没太惊讶，他之前就隐约觉得对方会这么做了。
　　“你……”尤清雨好一阵才找到声音，“刚刚不是说，死是他自己的选择别人无权干涉吗？”
　　“那只是一时权宜的说法，”肖锋镝接过绳子说，“消防员和警.察在救助跳楼者的时候，也会一边表示‘我不靠近，只是和你聊聊天’，一边突然冲上去把人拖回来吧。他的头脑已经被连续的幻境所影响，根本无法用正常逻辑进行说服，还是这样比较快。”
　　“……哦。”
　　她过了一会儿说，“对不起啊，肖哥，我刚刚还以为你打算放弃队友了。”
　　“没事。”
　　肖锋镝进了暗间，很快就从床底下找出来一个只有一尺多高的小木偶，虽然不知道其中原理，但引导赵竣进入幻境的应该就是这东西。
　　随即他点起一张符咒，把那个木偶烧了个一干二净。
　　尤清雨很快重新回到监控设备旁边，继续低头鼓捣起来。大概正是因为心情有点尴尬，她这次反而弄得很快，没过多久就把视频调出来了。
　　“晚上九点……啊，找到了，这是八点半到十点之间的视频，大概之后监控就突然关掉了。”
　　她把视频投影在整面屏幕上。监控录像的分辨率不高，画面放大之后有些模糊，能看出是空荡荡的厂房地面。
　　“从头开始播放吗？还是先快进，等有人的地方再——”
　　肖锋镝立刻走到旁边：“这个东西怎么操作？”
　　“哦，这个控制台是外接的，播放键是这个，暂停是这个，快进就……”
　　弄明白了基础的操纵方式之后，肖锋镝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立刻开始播放视频，而是直起身说道：“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得请你们配合一下。”


第140章 箱中人偶（16）
　　“希望你们能暂时先离开这个房间, 让我一个人观看监控里的内容。”
　　肖锋镝这样说道。
　　这话全然出乎尤清雨的意料之外, 她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一些私人原因。”肖锋镝似乎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
　　“但是、这……”
　　尤清雨无法接受, 她忍不住说道，“肖哥, 不是我想要怀疑你什么，只是你这种做法也太可疑了。监控里有什么我们不能看的吗？退一步讲，就算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难道……时清也不能看吗？”
　　她不是很敢正面怼肖锋镝, 语气有些弱气，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了。
　　肖锋镝看了方时清一眼，目光中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尤清雨也转过头：“时清，你觉得呢？”
　　“……”方时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是无条件相信对方的, 而且他其实大概猜到监控里会是什么内容了，说实话，也并不怎么想看。
　　但这种说法显然不能说服其他玩家。不止尤清雨, 别人知道了的话，肯定也会起疑心的。
　　毕竟对玩家们而言，肖锋镝本来就是神秘的引导玩家，打一开始就并不是那么可信。而且他也不太与别人交际, 总是独自忙自己的事，看上去……确实有点可疑。
　　可他不怎么想让肖锋镝被别人怀疑。
　　“并不是不能看, ”发现他在犹豫, 肖锋镝轻轻叹了口气道, “只是我希望你们能帮我这个忙。这是一个请求, 不是要求。”
　　“……”
　　尤清雨被噎了一下。
　　平时一向固执强势的男人，一旦略微放软态度，反而就会令人格外难以拒绝。
　　“……我知道了，我可以暂时出去，”她无力地抗争了一下，“但是，时清呢，时清还是可以留在这里的吧？”
　　“你想留下来一起看吗？”肖锋镝直接转过头问他。
　　方时清一时没说话，见状他又道：“别的什么都不用考虑，只说你的想法就够了。”
　　方时清深深吸了口气：“……我相信你。”
　　说完他直接拖住了绑着赵竣的椅子，往对面的小暗间走去。
　　现在厂房里还是很危险，不能随便出去。反正在暗间里也一样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不如就在这里等到肖锋镝看完吧。
　　肖锋镝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没入暗室为止。
　　“……”
　　尤清雨用力抹了把脸。
　　她觉得更尴尬了，怎么说呢，和这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个外人。
　　“好吧，既然他本人都这么说了……”
　　她碎碎念着跟了上去，将暗室的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
　　暗间非常狭窄，方时清和尤清雨只能并排坐在铁丝床上，还把昏迷的赵竣也连人带椅搬了上来。
　　这里没有灯，尤清雨打开自己的手电筒，搁在两人中间。
　　“你怎么这么干脆就放弃了呢……”她多少有点不甘心，小声嘀咕道，“就算你相信肖哥的为人，就不会觉得好奇吗？那段视频里到底录了什么，让他非得独自一人看不可？”
　　“也不是完全不好奇，”方时清实话实说道，“但是既然他不想让人看到，我就听他的呗。人家大佬都已经救过我的命了，我只是答应他这点小事，有什么不行的。”
　　“不是，这完全是两回事，”尤清雨说，“也不能因为他救过你的命，你就对他言听计从啊。”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算了。”和她解释这个也没什么用，“再说，我也大概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内容。”
　　尤清雨本来还有些沮丧，闻言一怔：“你知道？是肖哥跟你说了什么吗？”
　　“……算是吧，不过也有一部分是我猜的。”
　　方时清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有些难受。
　　监控里记录下的，应该就是副本的BOSS还是人类时被人杀害并且分尸的全过程吧……？而那个“前男友”无疑就是凶手——或者，凶手之一。
　　肖锋镝曾经说过，这里当时出现了不止一个除灵人。能出现在同一次游戏里的肯定是队友，他们在如此特殊的时间点出现在这个地方，很可能就是作为“前男友”的共犯。
　　——那段录像的内容一定非常残忍，正常人绝不会愿意观看的。
　　*
　　暗室之外，肖锋镝正独自一人坐在显示屏前面。
　　他快进掉视频前面空无一物的部分，直到播放到晚上20：49份时，画面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人影。
　　他立刻将播放改为正常速度。
　　有人……有不止一个人，慢慢地走到了摄像头下。
　　他们取出了数个大号的容器，里面满满当当地盛着红色的液体。随后他们便用手掌直接沾染液体，在地上描绘起来，动作非常熟练，偌大的一个法阵，只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布置完毕了。
　　然后——
　　更多的人走进了屏幕里，肩膀挨着肩膀，少说也有十几号人，其中有男有女，以青壮年为主，也夹杂着个别老年人。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有点眼熟的男青年。他怀里抱着一名体型娇小的女性，后者一动不动，好像昏了过去。
　　男青年和旁边的人交谈几句，弯腰把女孩子放在法阵的正中央。
　　然后……他旁边的几个人四散在她身边，纷纷拿起了锋利的刀具。
　　屏幕外，肖锋镝微微别开了眼睛。
　　他取出了那本号称是用德语书写的日记，打开摊在腿上。当然，事实上它用的并不是德语，而且他也能看得懂。
　　——这是一本记录。是它的主人，那个被拖入游戏的除灵人，在事件之前留下的记录。
　　根据这份记录，同时被拉入这一局游戏的除灵人总共22名，分别来自于不同的除灵人世家，各自分散在风月镇的各行各业里。
　　其中，写下这些文字的人——“前男友”，是一名来自新生势力的年轻人，擅长使用从欧洲那边学来的方式进行除灵工作。
　　他们被突然带进了未知的世界，被困在这里，不得不按照游戏系统的要求来“完成任务”。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任务毫无头绪，夜间出现的怪物却越来越强大，更有突然出现的“触发幻境”（这是记录里的用词，肖锋镝认为他值的应该就是副本）……除灵人们非但看不到回去的希望，反而折损了几个人。
　　他们渐渐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围绕在身边的土著居民，在提及某些关键词的时候，就会突然变成僵硬而呆板的怪物。说出一些意味不明的话——
　　这个游戏到底是什么？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答案。
　　当时还是二十一世纪初，在这个国家，个人电脑虽然已经初步普及，各类游戏掌机也颇受欢迎；但因为电磁波会对除灵的磁场产生一定干扰，除灵人对此类新兴产品几乎完全是敬而远之的态度，更不要提尝试这类“玩物丧志”的东西了。
　　结果便是，当时汇集在这里的二十多人里，愣是没有任何一个对“游戏”有概念的。他们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游戏的运行方式，更不会明白周围的一切都只是通过对脑电波施加影响而形成的虚拟世界，而所谓的土著居民只是NPC。
　　在记录中，用相当凌乱的笔触描写了对这个世界的质疑，以及对周围土著的恐惧、对未来迷茫。即使完成了任务，这个系统真的就会放他们回去吗？自己真的还有回去的一天吗？
　　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除灵人们最终决定，不能被动的遵守“系统”的说法，而得更加主动地去探索这个世界的真实。
　　探索的第一步，自然就是拉拢土著、打听消息。
　　就在这个时候，这名记录者遇到了一名性格单纯直率的美貌少女。
　　对方出身在地位相对较高的土著家庭，看上去也很好说话，他便借机与之接触，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信息，没想到一来二去，少女竟然对他产生了朦胧的好感。
　　想要拉拢一名适龄异性，最好的手段莫过于骗取感情。
　　在已经被“游戏”逼到绝路上的除灵人们看来，土著们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对他们不需要用人类的道德来衡量。所以，只要能够得到回报，与她虚与委蛇未尝不可。
　　就这样，他伪装出深情的样子，与那名少女开始了交往。
　　他们从女孩子口中骗取了不少可靠的当地信息，包括有关“邻镇”和“外界”的消息。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不管走得多远，他们都无法离开这个世界。
　　又一次有人被夜里的怪物杀死之后，剩下的除灵人终于忍不了了。
　　有几个共同出身自古代巫术流派的人提议，可以依靠法术制造传送阵，说不定就能顺利返回了——然而古代巫术的执行，需要进行活人祭祀方可。
　　与此同时，写下这些记录的年轻人和土著女友相处得越来越心惊胆战。他总是产生各种妄想，觉得身边的女孩子会突然化身妖魔，暴起将他撕碎吃掉，于是越来越急切地想摆脱眼前的困境——
　　两相碰撞之下，这件事就这样被催化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
　　肖锋镝合上小册子。在他重新阅读的期间，屏幕上的录像一直平稳地播放着，他同样并不想看，但是不能不看。
　　那些除灵人们颇有技巧地放光了“祭品”的血，对尸体进行了简单的处理，最后使用斧子，将之破成大小适合的碎块。
　　另外几个人取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黑色木盒，把体快分别装了起来，各自携带着离开了摄像头下。
　　剩下的人似乎在争论什么，之前绘制法阵的几人则忙于使用收集的血液继续填补法阵……而在这些人的背后，不远处的黑暗里——
　　肖锋镝猛然伸手，按下了暂停键。
　　不远处的黑暗里，隐约浮现了一件黑色裙子的轮廓。看那人影的体态，分明就是刚刚被解剖后分尸的少女。
　　然而屏幕里的其他人都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也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她的身姿根本没有成影在他们的视网膜上。
　　视频再度开始播放。没过两分钟，离开的人们就都返回了，随后，这群人爆发了更为激烈的争吵。
　　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但肖锋镝认为，可能是有一部分除灵人面对着少女的尸体产生了退缩吧；毕竟那怎么看都是人类的尸体。
　　就在他们争论的时候，黑暗中的人偶少女慢慢地移动了起来，一步步来到了光下。
　　她的动作很是僵硬，看上去不像人类，倒像是关节缺少润滑的木偶。
　　——依旧没有人发现她。
　　她慢慢地弯下腰，好像想要在原地蹲下来，却因为失去平衡而直接坐倒在地。
　　就在她跌倒的那一刻，屏幕猛烈地抖动了起来。
　　随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无数的人偶从地上冒了出来，从空中掉了下来，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在刚刚出现的时候，人偶的体型和相貌还是各异的，然而当聚拢在少女身边的时候，便全都统一成了一模一样的脸。
　　它们如同军团一般，整齐划一地向现场的人类们发起了攻击。
　　惊惧的除灵人们试图抵抗，但很快就被潮水一般源源不断的人偶淹没了。
　　画面变得非常不稳定，机器颤抖着发出滋滋声，只偶尔闪过一两个定格：
　　无论墙上还是地上全都溅满了血，在一地的血色之中，人偶少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整个摄像头的范围里，只有她一个还能站着。
　　所有人——参与了这场“蓄意虐杀”的全员，都已经遭到了她的报复。
　　她似乎发了一会儿呆。
　　肖锋镝盯着模糊的画面。最开始他以为那个女孩在哭，后来发现好像不太对劲，她好像是在笑。
　　他皱起眉头，想要靠近一点看看清楚。
　　就在这一刻，屏幕里的女孩蓦然抬头，就像看穿了摄像头一般，死死盯着这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表情——
　　少女清脆的轻笑声，从身后飘了过来。
　　*
　　“肖哥是不是有点慢啊……”
　　尤清雨侧靠在墙上，半睡半醒地喃喃问道，“时清，几点了？五点？”
　　“五点四十了。”方时清看着手表。
　　确实有点慢。一共只是两个小时的监控录像，去掉快放的部分，现在也应该看完了才对……难道大佬在其中发现了什么细节，不得不反复回放多看了几遍？
　　“咱们也不能一直干等着啊，之后不是还得打BOSS吗，”尤清雨提议道，“你觉得这样行不行，等到六点，如果他还没来叫咱们，咱们就自己出去。”
　　片刻后，方时清点了点头：“嗯。”
　　※※※※※※※※※※※※※※※※※※※※
　　尽量避免了比较直接的猎奇描写……如果阅读中感到不适的话请告诉我，我会继续进行修改的


第141章 箱中人偶（17）
　　直到六点钟, 肖锋镝依旧没有动静。待在暗室里的两人只好动身出去。
　　财务室的灯不知道为什么被关上了, 监控系统的播放器也完全暗着。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外透进来的朦胧的天光。
　　游戏世界里现在已经是夏天, 按理说早上六点已经该天亮了才对。然而这个副本里的时间似乎停留在了那名少女遇害的当天，从气温判断, 似乎还是初春。因此目前天只是微微亮而已，房间里昏暗得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
　　——为什么把灯关了？
　　而且，原本应该待在外面的肖锋镝全然不见人影。这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通知他们, 自己一个人离开了吗？还是说——
　　“终于等到你了。”
　　不远处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女性的声音。
　　原本背对着他的某张椅子转了过来。
　　只见穿着黑色裙子的少女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抱着本来放在桌子上的黑色盒子。
　　“好慢啊，”女孩子鼓起脸颊抱怨道，“我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你在里头干什么呢？一直不出来。”
　　“……”
　　他立刻反手将身后准备跟出来的尤清雨推了回去，把门用力关上抵住。
　　身后的门被拍了两下，随后便停了下来。大概是她也意识到了, 一定是外面发生了什么。
　　方时清努力压下翻涌的慌乱心绪，尽量平静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本来在这里的那个人呢？”
　　她是来取她自己的尸体的吗？……但是当时，她在广播里说的，明明是要自己给她送到房间, 现在为什么亲自前来了这里？
　　还有最重要的是，肖锋镝在哪里？
　　出乎意料的, 对方立刻把手里的箱子随便放回了桌上, 站了起来,
　　“——我当然是来救你的。”她说。
　　“救我？你？”
　　这可太出乎意料之外了, 方时清一时摸不着头脑。
　　“你也不想被她，啊不对，是被我……被我莫名其妙地杀死，尸体还被砍成碎块吧。好了别多问了，时间不多了，快跟我走吧。”少女催促道。
　　“走？去哪？”
　　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会把你送到厂外面。外面至少比这里安全多了。”
　　“那个刚刚抡起斧子意图砍我的，不是你本人吗？”方时清谨慎地问道，“还是说，你有多重人格什么的？”
　　“那个可以算是我，但是又不是我。总而言之你现在赶快跟我走吧！时间真的很紧好吗，等会天亮了，我就没法送你了。”
　　少女再次催促道。
　　方时清看着她。他发现面前的女孩子并不是人偶的身躯，而是货真价实的人形。但是，逆着光看去，她似乎有点透明。
　　……就像一个鬼魂一样。
　　“你现在，到底是……”
　　少女叹了口气。
　　“看来。不解释清楚，你就不会跟我走了？”
　　“……”
　　方时清表示默认。
　　这也是自然而然的；没有人会二话不说地就跟在曾经差点杀死自己的凶手身后吧。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吧。”
　　少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来，轻轻触碰他的胸口。
　　方时清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却没能躲开她的手臂。然而意料之中的触感并未到来；她的指尖有如幻象一般，直接穿透了他的身体。
　　“——”
　　方时清只觉得被她接触到的地方传来一阵彻骨的寒意。类似的体验他以前也曾经过，就是与鬼魂无意中接近的时候。
　　“是的。目前在你面前的这个我是鬼魂，那个我则是精怪；虽然都是我没错，但却是不一样的个体。”
　　她稍微离得远了一些，弯腰把旁边的监控打开了。
　　屏幕上依旧投影着厂房里是血的地面，一片鲜红之中，只有人偶孤零零地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这就是另一个我，她就是在这个瞬间诞生的。”
　　“说来话长，那天，我的前男友本来是约我一起私奔的——我早就想逃离自己的家庭了。他说愿意跟我一起去外面的世界，我便相信了他。”
　　她说，“我们约了一大早一起离开镇上，然而刚刚走到岔路口，我就突然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带到了厂里，再后来……你应该知道了。”
　　她轻轻抚摸着放在桌上的黑色盒子。
　　“当时，我身上的财物和有价值的东西，已经大部分都在被那些凶手们取走了。但是有一个玩具……一个制作的非常简陋的只有两寸高的木头人偶，大概因为没有价值吧……被留了下来。”
　　她摸了一下裙子贴身的暗袋：那里就是当时那个人偶放置的位置。
　　“说起来也是巧合，那个小人偶……是邻居家的小男孩，在我当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送给我的。我着急赶路，只能暂时把它收到衣袋里。”
　　“……”
　　邻居家的小男孩，岂不是就是指的镇上的王木匠？
　　“总而言之，在死亡的那一刻，鲜血和残留的怨念一同沾染在那个人偶上，赋予了它属于我的意识和与我几乎完全一样的形体，把她催生成了一个奇特的精怪。”
　　“也就是说，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这世上……就有两个你？”
　　这个说法有点匪夷所思，但方时清还是决定相信。
　　他之前就觉得，这个boss的行为举止未免有点过于割裂了；不管怎么说，前一秒钟刚让他离开自己的房间、走得越快越好，下一秒钟就拎着斧子追上来砍人的行为，也有点太突兀了。
　　“也算不上是两个。我们的意识和记忆基本是共通的，只是思考方式会有一点点不同，本质上依旧是同一个人。因为它是以怨气为主体形成的人格，所以行事有一些偏激。”少女说道，“之前在白天出现在你面前的都是另一个我，而晚上入梦的是现在的我。因为我不能在白天行动。”
　　怎么说呢，她可不是“有一点偏激”而已吧……
　　方时清迅速地在心里思索着：“你说你们的记忆是共通的，她和你做的一切事情对方都能知道，对吧？”
　　“对。”
　　对方大概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脸上露出了些许无奈之色。
　　“我们两个的记忆都是互相同步的。你大概是在想，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在你要被另一个我杀掉的时候立刻去救你吧？这，怎么说呢……事实上，我们都在尽量避免着在对方面前出现。”
　　“哎……？”
　　“你没听说过类似的传闻吗？如果有朝一日你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么你们两个之中必定会死去一人。在这个世界上，名为‘我’的个体，同时同地只能存在一个，否则就会出现悖论。”
　　她所说的内容，方时清倒是可以理解。可是：“你们的情况不是这么回事吧？你们感觉更像是由同一个人分裂成的两个，相当于主体和分.身的关系吧。”
　　“但是一旦碰面的话，我们之间就注定有一个要消亡。”她说，“虽然只是无端的预感，但是无论我还是另一个我，都坚信着这一点。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么多了，你能快点相信我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最多只能在这里留到七点钟，然后就必须回房间去。这已经是我尽力拖延的结果了，其实正常的鬼魂六点就不应该留在外面了。”
　　事到如此，方时清并不是不相信她。只是她大概不能理解，他面对的问题并不是逃出去就可以解决得了的。
　　“那个，我的朋友们也可以一起跟我离开吗？而且离开以后你……不对，是另一个你，还会出现在我们周围吗？”
　　“你就别管你那些熟人了吧，”少女蹙眉道，“另一个我好歹也是精怪，是活物，所以她需要定时进食。她吃不上饭我也会饿肚子，你懂吗？”
　　方时清感觉十分不妙：“也就是说，……你送我出去的条件是要我把我的朋友留下来给你们当饭吃？”
　　“……不行吗？”
　　“不可能，这绝对不行。”
　　这个说法过于荒诞，方时清简直要笑了。果然和她还是没法沟通，“对不起，我得带他们一起回去。”
　　“为什么？”少女一怔，睁大眼睛道，“你不怕被我杀掉吗？再留下来你们会全都活不了的！白天的时候我根本拦不住她。”
　　“呃，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方时清只能说道，“但是真不行。虽然理解你的进食需求，但我好歹也是个人，让我眼看着同类被吃掉什么的……还是有点……”
　　如果真的为了苟且偷生而放弃了其他队友的性命，他觉得自己绝对会被愧疚感压到自杀。那还不如跟队友一起在副本里全军覆没呢。
　　“你，你就为了几个熟人就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值得吗……？”
　　少女看上去完全无法理解，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对了，那个，你知道我家大佬……呃，就是本来在这里的那个人，现在去哪了吗？”
　　方时清问道，其实他早就想问了。他实在想不出肖锋镝能上哪去，不是说好看完监控录像就叫他们出来吗？
　　“他死了。”少女冷冷回答，“被我吃掉了。”
　　“吃——”
　　方时清一时愣住了。
　　“你就是为了他才不肯离开吗？”她讽笑了一声，“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另一个我非常讨厌他，我也不喜欢他，正好有机会，就把他抓起来吃了。味道并不好，有股基佬臭。不过算了，好歹是顿正经饭。”
　　“——”
　　方时清强迫自己不要失去冷静。肖锋镝哪有那么容易被BOSS抓住吃掉？别的副本也就罢了，这个副本的BOSS打一出场时就被他克制得死死的，只见她吃瘪，没见她翻身。
　　刚刚的那句，一定是她的气话……吧？
　　“哦，你是觉得我杀不掉他吗？不要小看我了。把我惹火了的话，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人偶少女操纵起旁边的监控控制台，将视频后退了一小段，定格在满屏幕的人偶对除灵人们进行反杀的那一幕。红彤彤的血花四溅，在此情此景下颇有威慑力。
　　“之前被你们打倒的，都只是替身罢了。我有两个真身，一具是现在就在你面前的这个，”她点了点黑色盒子，“另一具则是这个。”她指了指屏幕，“真身的实力远不是替身能够比拟的，我可是能够轻松捏死十几个人的强大怪物，想杀掉他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方时清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他不怎么想相信对方的话，可是一种巨大的恐惧还是攫住了他的心脏。
　　万一，真的……？
　　“你……”他挣扎道，“我不相信。没有证据，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我要去找他——”
　　“你要去哪里？”
　　他一抬腿，少女便立刻移动到了他的身前，抬头深深地注视着他，“你打算去哪里？没有我的庇护，你一出这扇门，就会被另一个我杀掉的。”
　　身前的鬼魂散发出的寒意，令他稍微回过了神。
　　确实……现在的情况下，自己恐怕无法离开这里，再说尤清雨和赵竣也还在后面。
　　他拉了把椅子，背抵着暗室门坐了下来：“那我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如果肖锋镝安然无恙的话，肯定会回到这里来找他们的。
　　“你——”
　　少女气得不轻。她烦躁地咬着指甲：“他不会回来了！他已经死了！你再不跟我走的话你也会死！别犯傻了时清，快站起来跟我离开这里，我想给你一条活路啊！”
　　“对不起，我只能辜负你的好意了。但是，”方时清只能摇摇头说，“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
　　少女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几秒钟后，她向后退开了几步。
　　“我明白了。看来不让你看到证据，你是不会死心的。没办法，那就让你看看吧。”
　　“——什么？”
　　方时清不由得站了起来。她在说什么？证据，难道是……
　　“当然是他已经死亡的证据。”少女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奇怪的手势，“也就是……”
　　“……尸体。”


第142章 箱中人偶（18）
　　人偶的手指猛然向下一指, 随着她的动作, 一具躯体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重重跌落在方时清面前。
　　“——”
　　掉下来的这具身躯体型高大，体态僵硬地蜷缩着, 姿势似乎很痛苦。它身着十分素淡的制服，这套衣服方时清已经非常熟悉了，就是……肖锋镝的。
　　——不可能吧。
　　他觉得自己几乎喘不上气来了。他不想去面对这件事, 但如果是真的, 他必须要面对。
　　他伸出手，颤抖地搭上了尸体的肩膀，将它一点点翻过来。随着翻动的动作，它的脸终于露了出来。然后——
　　“……”
　　然后, 方时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
　　“你看清楚了吗？”见他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少女叹了口气说，“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我也不想让你这么难受的，但是不这样你不肯放弃啊。好了时清，他已经死了，但是你还活着。你快点振作起来吧, 我们得赶快动身了，马上就天亮——”
　　方时清猛地站了起来。少女一怔, 但他完全没有看她一眼, 只是匆匆转身, 一把拉开了背后暗间的门。
　　门里的女孩讶然抬头, 惊道：“时清！到底怎么了？你突然就反抵住门，外面出什么事了吗？”
　　“……”
　　方时清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她的脸，陷入了一阵更加诡异的沉默。
　　半晌之后，他默默地把门又关上了，完全无视了门里的动作和声音，转头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把我带进这个幻境的？”
　　*
　　“……”
　　少女的表情细微地动了动，“你在说什么？什么幻境？”
　　“你不要假装了，”方时清无奈道，“装也没用，这真的装不过去。”
　　因为，除了他自己之外，在这里的所有人——不管活着还是死了的，不管穿着和体型，全都长着同一张脸。
　　也就是BOSS自己的脸。
　　天知道这张女性的脸出现在男性体型的躯体上看上去有多违和——在看到那张脸之后，之前有再多的担忧惧怕，一下子都被置换成了啼笑皆非。
　　之前肖锋镝跟他描述幻境时，提到里面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张脸时他还没什么感觉，直到现在自己亲眼见到，他终于理解了……
　　这种幻境换谁看不出来啊？！
　　少女双手绞在一起，一时没有说话。
　　方时清指了指暗间的门：“我觉得，应该就是在我从这里面出来的时候吧？”
　　就在切换场景的那一瞬间，他直接一脚踏入了对方早已准备好的幻境之中。
　　“……是又怎么样？”
　　少女终于开了口，十足破罐破摔的模样，“反正这整个玩具厂，说白了就是我的地盘。在我的家里，把作为客人的你们带进任何地方，都是我作为主人的权力吧。”
　　“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方时清问道，“你把我弄到幻境里来，有什么目的？”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比了个手势，随即地上的“尸体”就化作青烟消失了。
　　“为什么一定要抵抗呢？”她答非所问，“时清，我就那么令你讨厌吗？我只是想要有人爱我而已。曾经说过爱我的父亲在有了新欢之后眼里就再也没有我了，曾经说过爱我的男人亲手把我杀死了——我不明白，想得到某人的爱难道就是这么罪无可恕的一件事吗？”
　　“我以为你能理解我，”她在旁边的椅子上摇摇晃晃地坐下，“但是你不能。非但不能——你心里其实一直很想把我彻底消灭掉吧？”
　　方时清的心情很复杂。他没办法否认这一点，毕竟他们出现在这个副本里就是为了打倒BOSS通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对不起。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并不能认同你的做法。”
　　想要得到某人的爱是很正常的，但是这种事强求不来。没有人有义务爱任何人，过度的索取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罢了。
　　“然后……事到如今，我就不对你说谎话了，”他深深吸了口气，诚实地说道，“我不想伤害你，但是我们有自己的目的。为了让自己能活下去、能回家，我们必须达成这个目的——”
　　为了实现目标，他非得突破眼前的难关不可。
　　“所以我不可能留下来的。如果你不肯放我离开，我就自己想办法。”
　　他与BOSS之间的矛盾是基于游戏根本机制的，是不可调和的。BOSS需要玩家作为食物，而玩家需要消灭BOSS。双方本来就是敌人，指望对方对他高抬贵手实在是不现实。
　　方时清思考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之前肖锋镝是不是说过如何才能从内部打破幻境来着？
　　好像说是只能凭借意志力，意志力够强就能出去？
　　他背靠着墙坐了下来，开始拼命地集中精神，一遍遍地在脑子里重复地想着外面的情况。
　　室内陷入了一阵凝滞之中。
　　两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盯着地面。少女满脸赌气的表情，方时清则渐渐陷入了放空。
　　从外面看来，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在迈出暗间的那一瞬就晕倒在地了？
　　既然如此，肖锋镝其实并没有离开财务室吧。发现他被拖进幻境的话，大佬会不会帮忙试着把他叫起来呢。
　　……说起来，他好像从来没有被大佬正面叫过名字。
　　他想象了一下肖锋镝和别人一样亲近地叫他名字的样子，结果脸上一下子涨得通红，连忙将这个念头打消了。
　　没想到就是脑筋这么一转的工夫，他好像还真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叫他。就在他想要凝神细听的时候——
　　“——够了！”
　　少女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
　　“是我输了。……愿赌服输。我送你出去。”
　　“……赌？”方时清不明所以，“赌什么？”
　　少女冷着脸，上来一把抓住他。
　　周围的一切都如同雾气一般迅速扭曲消散，然后化为一片漆黑。方时清只觉得自己在黑暗中向下坠落，最后砰的一声落在了实地上。
　　他猛地睁开眼睛。
　　*
　　眼前是财务室的天花板，头顶的日光灯亮着。他就像刚从噩梦中惊醒一样地喘着粗气，勉强眯起眼睛，想遮挡一下刺眼的灯光。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剧烈的疲惫席卷整个身体，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就像被卡车碾过一样，这是什么脱出幻境的后遗症吗？
　　“时清，你终于醒了！”旁边好像是尤清雨的声音惊喜道。
　　自己正靠在什么人身上，对方体贴地伸过手，盖在他的眼睛上面，帮忙挡住了光线。
　　方时清立刻抓住对方的手：“……肖哥？”
　　“嗯，”对方顿了一顿，反手握住了他，“我在。”
　　听到对方的回应，方时清终于放心了。之前在幻境中留下的阴影总算彻底消散：他就知道，肖锋镝没有那么容易就出事的。
　　“……”尤清雨说，“你别无视我行吗？”
　　稍微缓了缓之后，方时清很快就爬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确实倒在靠近暗室入口的地方，大概是在倒下的那一瞬被肖锋镝接住了吧。
　　尤清雨蹲在旁边，不无担心地打量着他的脸色；赵竣也已经被搬了出来，目前还在昏迷中。
　　他冲对方点点头，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桌子旁边，身着黑色长裙的少女脸色不虞地站在那里，无比埋怨地瞪视着他。
　　“你怎么在这？”
　　方时清有点吃惊，他没想到BOSS还真在这个房间里，其他人还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用要把他盯个洞出来的气势继续瞪视着。
　　肖锋镝跟着站了起来，拍了拍手道：“你输了。愿赌服输，别忘了之前说好的条件。”
　　“……”
　　“赌？”方时清诧然道，“大佬，你和她打赌了吗？”
　　“嗯。现在我赢了，按照约定，她应该送我们安全离开才对。”
　　肖锋镝没有解释赌约的具体内容。方时清猜测大概是个刚刚的那个幻境有关，难道他们赌的是他会不会抛弃队友独自离开？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大佬还真信任他啊。
　　良久，少女终于移开了目光，泄愤般地往旁边的柜子踢了一脚，半透明的腿直接从柜子里穿了过去。
　　“……我输了。没错，我这次完全看走眼了。纯粹的、无法与女性恋爱的基佬这种生物，我只有小时候在画册里看见过——谁能想到真有碰上的一天啊，还一碰上就是两个！在我们这里，性别从来不是恋爱的障碍，从来没有男人只能爱上男人的先例——”
　　肖锋镝完全无视了她的抱怨。方时清则是直接懵逼了：“等等，你在说什么？”
　　“事到如今就别再装傻了！”少女怒气冲冲地尖叫，“这样也太过分了吧？快拿上‘我’的最后一块，然后把你的那批熟人都叫上，我送你们出去！”
　　说完，她就像再也无法忍受在这里待下去似的，直接冲出了门外。
　　方时清愣住了。
　　尤清雨眼皮抬都没抬。她这一晚上经历的尴尬的事有点太多了，到现在已经能够习惯性地当自己是个又聋又瞎了。
　　她特别淡定地把桌上的黑色盒子收拾起来，搁到赵竣的膝盖上，主动推起了放着赵竣的椅子：“那咱们就快点去把其他人都叫上吧？早点完事，以免夜长梦多。”
　　方时清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等……等一下，”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刚刚她……”
　　“有什么事等之后再说，”肖锋镝制止了他，“现在先把这个副本结束掉。”
　　他看上去特别坦然。说完之后顺手推过了放着赵竣的椅子，率先离开了房间。
　　方时清却完全做不到那么淡然，他现在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要炸了。
　　所谓恐同即深柜……不对，这句话好像不能用在这里。不过意思是差不多的，真正的直男从来不怕开什么无下限的玩笑，只有隐瞒取向的人才会对这方面的言论格外敏感，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处在这样一个状态下。
　　这样看上去肯定特别可疑。然而他却完全控制不住，一时间好像整个人都往外冒着白烟。
　　“时清，”尤清雨打开门，若有深意地叫了他一声，“好啦，万里长征就差最后一步了，你冷静一点。”
　　……好吧。
　　人家说的没错，还是正事比较重要，他只能强行把满腔的情绪都压下去。
　　说起来，肖锋镝他表现得那么淡定，应该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取向毫无怀疑……吧？
　　应该吧……
　　他不由得心里冒着嘀咕。


第143章 箱中人偶（19）
　　凌晨四点五十分。
　　就在肖锋镝注视面前的屏幕的时候, 背后传来了似有若无的轻笑声。
　　他猛然起身回头。只见一道淡淡的影子浮现在房间的另一端：那是一名身着黑色长裙的少女, 姿态非常端庄, 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仔细看去, 她的双脚其实根本没有沾地——
　　最诡异是，这个人他刚刚才在监控录像里见到过。
　　两人隔着半个房间对视了片刻，少女脸上露出露骨的嫌弃之色。
　　“为什么你在这里？”她瞪着他问道, “时清呢, 他人在哪里？我要见他。”
　　“……”肖锋镝皱眉，“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抽了几张符咒压在手里, 藏在背后。
　　“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当然想去哪都能去。”她抱起双臂, 不耐烦道，“时清到底在哪？我要和时清说话。”
　　肖锋镝继续皱眉。
　　“不用看了, 他不在这里。”他说道, “退一万步说，哪怕是为了保护他，我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让他出现在你面前。”
　　“我想见他关你什么事？”
　　少女很不雅观地啧了一声。奇特的是, 尽管她显然很不待见他，却并没有直接发起攻击, 而是一味地用言语进行着交涉。
　　“你又不是时清的什么人, 凭什么一直干涉他和我的事？我之前还以为你在和他交往呢, 但时清说他没有男友。也就是说, 你们只是普通的熟人而已，你根本没有立场干涉他的私事！”
　　她说的或许是事实，但肖锋镝可一向没有在敌人面前示弱的习惯。更何况，自己的人遭到异类觊觎的感觉真是令人十分不愉快。
　　“我们目前尚且没有建立恋爱关系，但至少，”他挺直了腰，不紧不慢地说道，“至少我们是相爱的，只是差一个机会挑明而已。因此，当然，我有义务保护他。”
　　“相……爱？”
　　这个词无疑一下子戳到了对方的痛点。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道：“不可能！他不可能爱你，他连我都不爱！我已经把吸引异性的技巧演绎到极致了，这世上怎么会有正常男孩子看不上我这样有魅力的女人，却反过来爱上你这种硬邦邦的死基佬呢！”
　　肖锋镝全然不在意对方的人身攻击，相反，他久违地体会到了一丝特殊的愉悦情绪。
　　那是一种非常纯粹的，获得胜利时的简单情绪。
　　他知道这种心理非常幼稚，不过再怎么说，能让敌人吃瘪都是件好事。
　　不过反怼是一回事，和女人——哪怕是已经死了的女人吵架，又是另一回事，他并不想进行争论，因此只是背着手臂漠然看着，表现得毫无动容。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会爱你！”她几近崩溃地喊道，“如果他会爱上谁的话，那个人只能是我！我怎么会输给散发着基佬臭的肮脏男人呢，我绝不相信！”
　　——肮脏？
　　肖锋镝的表情微妙了一下。系统每隔两个小时就会自动刷新玩家们的身体表面，想变得脏臭都没有机会，他很确定自己身上并没有任何异味。也就是说，对方的言语攻击仅仅出于偏见罢了。
　　“总而言之，光凭你的一面之词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好一会儿少女才多少冷静了一点，“除非他本人亲口告诉我他爱的是你，否则我绝不相信。”
　　肖锋镝差点笑出声来，对方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那是我们的私事，你相信与否并不重要。”他最后选择了最中肯的说法，“你非要见他的话，可以。不过我也得在场。”
　　怒气到了极点，少女反而忽然冷静了下来。
　　“我不同意。我要和他单独见面，”她说，“有些事，我只能告诉他一个人。那些事情非常重要，关系到你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工厂。”
　　肖锋镝不由皱了皱眉，他一时无法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虽然不知道你们这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但你们一定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对吧。”她进一步说道，“如果不让他和我说话，我可以肯定，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这个BOSS，对他们的情况到底了解多少？
　　肖锋镝实在是拿不准。他在现实中处理过不少高智力的妖魔鬼怪，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难缠的家伙，尤其对方的行为方式令他完全无法理解。
　　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一只想要吸取精气的普通精怪，但她的表现又疯狂又矛盾，毫无逻辑可言。难道是死亡前被恋人欺骗的经历令她产生了超乎寻常的怨念，所以才在盯上方时清后对他又爱又恨的吗？
　　不管心里有多少复杂念头，他脸上依旧一派平静：“那又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算得不到，那又怎么样？”肖锋镝道，“更何况，就算按照你说的做了，我们也不知道能够得到什么。我不可能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利益就让他冒险。”
　　“好吧，我明白了。”少女脸上再次浮现出嫌弃的表情，“说白了，就是嫌我没有许下明确的好处呗？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到头来不也是个唯利是图的臭男人。时清怎么会喜欢上你这种人？”
　　肖锋镝没有反驳。在他看来，他们之间的事用不着向无关的人反复强调。
　　“既然这样——”
　　她双手交叉，搁在胸口，“来和我打个赌怎么样？就赌他到底爱不爱你。如果赢了的话，我就保护你们的安全，让你们离开这里。输了的话——”
　　她盯着肖锋镝，“你就自杀。怎么样，敢赌吗？”
　　*
　　离开财务室的时候，时间是六点四十分。
　　厂房里的人偶们已经被BOSS遣散了，因此玩家们得以很轻松地回到了食堂。
　　一路上少女都冷着脸，一句话都没说。方时清发现她走路其实是飘着的，不过离地只有几毫米，乍一看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半路上他还把自己之前弄掉的手电捡了回来，里面的电池已经用空了。
　　食堂里完全是另一幅景象。本来昏睡中的顾晋泓竟然已经醒了，现在正好端端地坐在长凳上，和旁边的女孩子说话——
　　等等，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的并不是什么女孩子，而是一个……人偶。
　　好像……就是不久之前试图把他装进纸箱里拖走的那个，精英人偶。
　　“你们回来了？”曾昕坐在房间的另一端，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她脸上满是震惊过度的麻木，似乎情绪已经突破了极限值，就连看到昏迷的赵竣以及多出来的BOSS少女都没能让她改变脸色。
　　“……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她说，“大概半个小时前吧，顾晋泓自己醒了。我还没来得及把之前的事跟他说明白呢，那个……那个人偶突然闯了进来，后面、后来莫名其妙就变成这样了……”
　　顾晋泓站了起来，冲他们点点头：“谢谢你们之前救我，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感觉它对我没有恶意。”
　　“……”
　　方时清看着对方那张偶像明星水准的脸，一时无言。
　　顾晋泓的外形条件非常出色。这种出色并不仅仅指五官和体型漂亮，更是指他对皮肤和细节的养护得当，他裸露在外的部分几乎找不到皱纹和瘢痕；这大概和他的职业——也就是“模特”——有关。
　　这种无瑕疵的美型非常容易吸引女性的注意力，现在看来，之前看似无根据的猜测反而显得很符合现实：这个人偶，搞不好就是看上了顾晋泓的脸。
　　那个人偶躲在顾晋泓后面，似乎很怕身为BOSS的少女。BOSS倒是不怎么在意，看了一眼道：“哦，没关系，这种事常有的。我做出来的人偶经常沾染妖气，偶尔就会催生出点自我意识来。没关系，砸碎了再从头捏就行了。”
　　“——”
　　那个人偶无声地尖叫起来，用力抓住了顾晋泓的袖子，满脸都是恐惧。
　　顾晋泓并没有挣开它，却也没有替它说好话，更没有任何保护性的举动。
　　方时清反倒有点不忍心了。这个人偶现在的表现和人类无异，因此很容易唤起同理心。
　　他一抬头，突然发现少女正盯着他看。
　　“你想让我放过它吗？”
　　方时清心中警惕：“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它是你制造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人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啊，时清，”她笑眯眯地说道，“你从里到外都太符合我的审美了；可惜你是个基佬。真的太可惜了。”
　　“……？”方时清一头雾水。
　　说完她转向顾晋泓，一把抓住那个人偶把它拖了起来。
　　人偶无声地尖叫着，但是根本无法对她进行抵抗，就像个真正的娃娃一样被抓进了手里。
　　出乎意料的是，少女并没有立刻把它毁掉，而是伸出手指划过了它的脸，在上面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十字型疤痕。原本精致的脸孔顿时成了扭曲的形状，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随即她就反手把它推了开来，似乎失去了兴趣。
　　“你要是乐意的话，就暂时收留它吧，”她对顾晋泓说道，“不用吃东西又能干活，应该还挺好用的。”
　　顾晋泓点了点头：“好的，谢谢你。”
　　从刚刚起他一直平静得很，看上去不管是人偶发生了什么——无论被毁还是得救，都不关他的事一样。只看这张脸，恐怕很难相信他刚刚曾经对着它温言细语。
　　贺相武直到现在还在幻境中沉睡，少女只好亲自动手把他弄了出来。在彻底清醒过来的那一刻，他竟然满脸都是怅然若失：“原来只是假的啊……我还以为终于能和魔法少女们真正在一起了，果然没有这么好的事。唉，其实不醒也不错，梦里我还没来得及更新新一话的《魔法少女·A子酱！》呢——”
　　“那是什么东西？”
　　“……我在网站上的连载漫画。”
　　“行了，先别做梦了，”尤清雨叹了口气道，“等咱们回家之后你可以在真正的网站上连载，还可以买通动画公司定制动画改编。”
　　“闲话之后再说，快起来走了。”肖锋镝催促道。
　　被这么一通耽搁，时间只剩下了不到十分钟，也难怪他心急催人。
　　这一趟副本，对大多数玩家来说都是稀里糊涂的，一觉起来就基本走完了。
　　方时清算是经历最复杂的一个了，却也搞不太清事情的发展顺序，尤其弄不明白BOSS的心理；不过既然能顺利出去，这也就都无所谓了。
　　在少女的引导下，一行人带着仍旧昏迷的赵竣，顺利返回了入口处。
　　“穿过这道门就行了，”她说，“以后你们尽量别到这边来了，行吗？”
　　“我尽量，”方时清苦笑道，“那，之后你们这边呢，你还会……出现在镇上吗？”
　　“这我说了不算。”
　　方时清知道她是在暗指“另一个自己”的事。
　　肖锋镝站在旁边，好像在犹豫什么。眼看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他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走到少女面前，低声道：“对不起。”
　　“胜利的一方说这种话只会让人觉得是在炫耀。”少女冷冷道。
　　“我指的不是你以为的那件事，”肖锋镝说，“不是感情上的事，而是……关于你的生命。”
　　一句道歉实在是太轻巧了，而且说起来，他也根本没法替同行们弥补杀人的过错。只是，这句对不起还是必须要说的。
　　※※※※※※※※※※※※※※※※※※※※
　　发现存稿箱没能及时发出来，点开定时一看，发现我把时间写成了3019年3月13日（。
　　其实我后来发现了一个BUG：既然这个姑娘当初出门是打算和男朋友私奔的，那她为什么要穿漂亮的裙子还化妆？谁会在私奔时穿这么不方便行动的衣服啊？！
　　所以……就当她身上带了备用的衣服，打算走远一些就换好了（捂脸）


第144章 箱中人偶（完）
　　“生命？”对方有点困惑, “哦, 难道你是我那个前男友的亲戚？”
　　“不是。”
　　“即使是也无所谓, ”她多看了肖锋镝两眼，“虽然你长得和他不像, 但是你们身上有类似的讨厌气质。没关系，我没有指望他对我道歉，反正我也反杀回去了。”
　　“我也没指望你原谅。”肖锋镝淡淡地笑了笑, 没再说什么。
　　贺相武接手了赵竣, 把后者从椅子上搬了下来，带向外面。两个女孩子在小声说着什么；那个人偶牢牢地跟在顾晋泓的身后，它的脸彻底碎掉了，看上去非常狰狞, 但看上去好像还挺高兴的。
　　方时清把所有黑色的盒子全部摞在玄关旁边，因为BOSS的鬼魂是依托着这些肉身而存在的，所以它们必须留在这里, 否则BOSS怕不是要跟他回家了。
　　肖锋镝在等他，其他人已经都穿过了玄关的大门，只有他们两个落在后面。
　　BOSS静静地看着他们，身形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淡。
　　方时清将盒子全都摆好, 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跑到少女面前：“等等, 我觉得还有一件事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少女抬起头。
　　就在这一刻——
　　一双手突然穿透了她虚幻的胸口, 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
　　那是一双关节处呈现球状的、木质的手。
　　“——”少女愣住了。
　　方时清被拉得向前一个踉跄, 险些一头扎在鬼魂的身上, 所幸肖锋镝一直关注着这边，及时冲过来抓住了他的后领往后扯去。
　　方时清努力抬起头，就在看到对面的时候，他一下子惊呆了：
　　对面站着的，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形：半透明的鬼魂少女满脸震惊，而伸手抓住他的人偶少女——她……
　　她根本没有露出脸。
　　她在脑袋上倒扣了一个纸箱子，把整张脸盖在了里面，只在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洞。
　　方时清：“……”怎么说呢，他非但感觉不到恐怖，反而觉得有点搞笑。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人偶少女充满快意地低喃道，“哪怕是我自己，也没有资格放你逃走。你只有爱我和死去两个选择，我决不允许你走上第三条路！”
　　“呃，不是，比起那个……你脑袋上的是什么东西？”
　　方时清想起之前少女告诉他的那些话，“你该不会是，为了避免和‘你自己’碰面才故意把脸遮住的吧。”
　　人偶少女没有理他。
　　肖锋镝皱眉问道：“这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两个？”
　　人偶少女的力气相当可观，即使是他，与对方僵持也觉得吃力。
　　“这个说来话长……”
　　鬼魂少女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她默默地移步走开，在墙角边上蹲了下来，满脸的生无可恋。
　　“不，我不可能这么蠢……”她喃喃自语道，“为什么我要在脑袋上套个箱子啊？而且还是装粘土的箱子！上去简直像是电视里冒出来的谐星。”
　　“你们的记忆不是共通的吗？”方时清挣扎道。
　　“但想知道对方做了什么的话。也得特意去回忆才能知道啊！”
　　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像共用同一个主机的两面屏幕一样，要想显示对方摄像头录下来的内容，就得去存储设备里调取。这也就给了对方可操作的空间。
　　“没错。如果不是我突然心血来潮回忆了一下，恐怕还就真被你逃走了，”人偶少女讽刺地笑了一声，“我也很难相信，‘自己’居然会这么愚蠢，竟然就这么白白地放你离开？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不爱我的你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而且我也绝不允许你爱上别人。”
　　“……”
　　她们两个的思维方式果然有差别。方时清觉得自己的脖子被勒得生疼，他尽力去掰动人偶的手，那双手却纹丝不动。
　　他拼命扭头看向幽灵少女，对方却只是叹了口气，厌倦地挥了挥手道：“抱歉，这个问题你们自己解决吧。已经七点钟了，我要走了。再见，……不对，永别了，时清。”
　　说完她就消失了。
　　“等……？！”
　　肖锋镝两只手都腾不出来，只能用膝盖捅了捅方时清：“别发呆了，这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她是真的想弄死你。”
　　“但是……”
　　但是现在能怎么办？
　　“把衣服翻过来！”他提醒道。
　　方时清回过神，慌忙脱掉外套。放在内衬里的符咒已经用掉了一大半，但并没有彻底用尽，在内衬下摆接触到人偶手臂的那一刻，青蓝色的火焰立刻沿着她的胳膊燃烧了起来。
　　然而，人偶少女非但没有像前几次一样立刻惊痛放手，力道反而更大了。
　　“这些伎俩也就只对替身有效，而对现在的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歪了歪头嗤笑道，“别看我这样，我也算是个强大的精怪。”
　　燃烧的符咒无疑对她造成了伤害，将她的表皮焚烧得焦黑一片。但要不了两秒钟，被毁坏的部分就会迅速重生，恢复得光洁如初。
　　肖锋镝啧了一声：“你小心点。”
　　“什……哎？”
　　拖住后领的力道突然消失了，猝不及防之下，方时清整个人向前扑去，直接撞在人偶的身上。
　　对此人偶少女也完全没有防备，愣是被撞了个趔趄，向后退了好几步也没能稳住。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头上的纸箱也掉了下来。
　　“快闪开！”肖锋镝喊道。
　　方时清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
　　一道寒光紧贴着他闪过，正对着人偶劈了下去：就在松手的那一瞬，肖锋镝飞快地拎起了消防斧，在侧面贴上一张符咒，随即狠狠挥了过来。
　　人偶少女抬手一挡，斧刃与她的小臂相碰，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的手臂被整齐地切作两截，但这个动作争取到了时间，让她得以旋身从刃口下躲了出去。
　　肖锋镝还待追击，身体却忽然一沉：数不清的人偶手臂从地下冒了出来，死死抓住他的双腿。
　　他立刻反手将之砍断，但这些手臂砍之不尽，源源不断地往外钻，令他寸步难行。
　　另一边，方时清狼狈地爬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玄关的出口，发现大门不知何时已经紧紧闭上了，顿时心里一沉。
　　显然，BOSS并不打算就这么放他离开了。没猜错的话，现在展开的就是副本的BOSS战：掐在他眼看着就能离开的最放松的一刻展开，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既然出口已经封死了，他立刻转向房间深处跑去，却在刚一动脚的时候就被无数的人偶手臂拖住了。
　　“你打算去哪，时清？”
　　人偶少女有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他前面。她被砍断的手臂处流下殷红的血，这血远比人类的更加粘稠，看上去有些像油漆。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方时清顿时受到了惊吓：“你的脸——”
　　她的整张脸看上去都很模糊，五官歪歪扭扭的，好像是随意捏出来的一样，组合在一起分外可怖。
　　“这是‘我’真正的脸。”她似乎笑了一下，“你不是应该已经知道了吗？我是依托于一个拙劣的人造物而诞生的精怪，这个扭曲的样子才是‘我’的本来面目。”
　　方时清立刻想起来了，根据鬼魂的说法，“另一个她”是死亡的怨念附着在她当时贴身携带的小木偶身上而形成的产物。
　　制作木偶的王木匠当时还是初学者，难免下手没有轻重。他拙劣的刀工搁在巴掌大小的产品上或许还过得去，但将它放大到真人大小后，无疑便成了精神污染。
　　“我打一开始，就是一个完全负面的产物。”她说，“我的诞生基于‘我’的死亡；我的力量源自‘我’的怨恨。我和‘我’是不一样的，既不是人类，也没有办法拥有人类的心——时清，你明白吗？”
　　“你……”
　　看着她的脸，方时清忽然感到心里一阵绞痛。他感觉自己体会到了对方的感情。
　　她是认真的……她是认真地在传达自己的痛苦之情。
　　她向前伸出双手：“我只是‘我’用来复仇的工具，是与爱绝缘的东西。但是我依然想要爱人与被爱，即使是以不那么正常的方式……你能理解我吗？”
　　那张模糊的木雕脸上，慢慢淌下了两行血红的泪水。
　　“对不起，”方时清只能别开头，“我不能理解。”
　　人偶好像又扯着嘴角笑了笑：“好吧，那我就只有……”
　　“但是，”顿了顿，他又说，“但是我不认为你是完全负面的东西。”
　　“……”人偶用那双粗糙的眼睛看着他。
　　“你知道你的这具真身是从哪里来的吧？”他刚刚想告诉对方的就是这件事，“是你……出事之前，邻居家的男孩子送给你的，对吗？”
　　“我知道。但是这有什么意……”
　　“你离开这么多年，当初那个小孩现在比我都要年长许多了，但是他并没有忘记你。”
　　方时清说，“他已经成为了一名出色的木匠，一有时间就会制作人偶，而且全都以你为原型。”
　　“……听上去怎么像是变态一样。”人偶轻声说道，“不过，我知道他。我用过他做出来的替身。”
　　“他一直在把做好的人偶无偿送给不同的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方时清摇摇头说，“因为他不想让你就这么被遗忘了。他希望大家都知道你，记住你。在他心里，你这个邻居姐姐大概是一切美好的化身吧。”
　　“可是我——”
　　“即使不说‘另一个你’，只说你自己，也是一样的，”方时清打断道，“你的真身不就是从他送你的小木偶变成的吗？也就是说，你身上承载着的，除了那些负面的东西之外，也有他对你的好感和憧憬。你并不是没有人爱也不会爱人的——打一开始，你就已经得到了来自某个人的爱了，你明白吗？”
　　人偶少女不说话了。方时清看得出，她正在思考。
　　原本从地下冒出来的人偶手臂渐次松开缩了回去，肖锋镝默默走到方时清身后，什么都没说，只和他一起静静看着对面。
　　“……你还真是很会说话，”良久，人偶少女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被你这么一说，我竟然觉得……有些道理。这感觉真奇怪，我曾经无数次见过那个木匠，但我从来没想到，他会是……爱我的吗？”
　　“因为你只想到了谈恋爱的那种‘爱’吧，”方时清悄悄松了口气，露出一个微笑，“我之前也说过的啊，世界上的爱有很多种嘛。王木匠对你的感情，也并不是想恋爱的感情，而是对邻居姐姐的憧憬，同样的，我虽然不想和你谈恋爱，但……”
　　“我并不想和你结拜为姐弟。”人偶说。
　　“……”
　　“不过，或许你是对的。”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真奇怪，太奇怪了。你是不是学过什么特殊的话术？只是被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好像整个心情都不一样了……”
　　她慢慢把手放在心口。
　　听她这么一说，方时清总算暗地里舒了口气：看来自己的运气果然不错。
　　其实他之前就一直在思考这个副本的突破点究竟在哪里，想来想去却只能想到这一点。刚刚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说了出来，没想到真的能行。
　　这个副本是他的副本，理论上讲，应该能用他自己的力量解决才对。因此他觉得，自己需要做的多半不是依靠暴力来过关，而是想办法说服。


第145章 根本性问题
　　人偶发了很久的呆, 期间方时清就在旁边安静等着。他对现在的状况算是十拿九稳, 有种玩解谜游戏时得到了终极线索的迷之carry感。
　　她的脸上渐渐浮现了一股深刻的困惑：“但是……奇怪, 实在太奇怪了。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为什么我这么多年都想不清楚, 为什么我一旦想清楚了就会这么高兴呢？”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这种情绪是真实的吗？为什么……如果我的心这么容易就能改变的话，我过去度过的所有时间……那些痛苦又算什么？”
　　——当然是因为, 那是玩家通关副本的关键点啊。一切都是游戏系统设定好的：作为BOSS的她只能在渴求爱的绝境之中不断徘徊, 直到某个玩家前来，把设定中“能够改变她的关键信息”告诉她为止。
　　但是这种话他却没法告诉对方。且不说她能不能理解，这种行为本来就是违反规则的。
　　“没有必要深究这些，”反而是肖锋镝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现在你难道不比之前更加轻松愉快吗？既然是往好的方向改变，那原因根本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事情的结果。”
　　人偶少女好像被说服了, 终于点了点头：“好吧。——至少，现在我一点都不想再和你们僵持下去了。我得去好好想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地……认真地想想。”
　　她转过身, 慢慢消失在房间更深处。
　　短时间内，方时清和肖锋镝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方时清小声道：“咱们为什么还没有被传送出副本？”
　　根据之前的经验, 副本结束的时候他们应该会被弹出去。难道是这次的结束方式不正统, 所以得他们自己走出去才行？
　　“不知道, 再等等看吧。”肖锋镝把消防斧收回道具栏，看来是打算把它一起带出去了。
　　方时清看看周围，有点庆幸，也有点不好意思。
　　如果不是之前肖锋镝留下来等了他一会儿，现在这里肯定只有他自己独自一人了——而且是死是活还不一定。
　　没有肖锋镝帮他争取时间的话，他很可能根本没机会对BOSS说出关键信息。
　　“你没受伤吧？”对方看着他问。
　　“没，我没事。大佬，谢谢你刚才救我——”
　　“不要再对我说谢了，”他打断道，“太见外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人家可以说这种话，方时清却不能把别人对他的好当作理所当然。
　　“不，别这么说。你病没有义务救我，却帮了那么多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才好……”
　　“那就，”肖锋镝忽然微微笑了笑，“以身相许？”
　　“是啊，我恐怕一辈子当牛做马也偿还不来，”方时清却是很认真地在想这个问题，“大佬，如果我能活着出去的话，分到的钱你想要多少都可以拿，都给你也可以的。”
　　“……”
　　肖锋镝僵住了。随即，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极其的差。
　　“啊，对不起，我不是说用钱就能报恩了。我知道靠钱不可能偿还得了你的好意，”方时清慌忙补救道，“总之以后我有任何能为你做的事，你直接告诉我就好，我一定尽全力做到。”
　　“……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对方盯着他问道。
　　“？”方时清不解其意。
　　肖锋镝有点烦躁地抓住他的肩膀：“如果不愿意，你直说就可以，不需要拐弯抹角地回避这件事。”
　　“回避哪件事？”方时清越发迷茫，难道刚刚大佬有什么潜台词，被他漏过去了？
　　“就是我和你的——”
　　“那个……”一道声音斜插了进来，“好歹这里还是我的地盘，你们能注意一点影响吗？我要瞎了。”
　　人偶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她的脸看上去很正常，看来这应该并非真身，而是又一个替身。
　　肖锋镝把手松开，默默放下了。他看上去似乎很是窝火，绷着脸，完全没有搭理对方的意思。
　　方时清挠了挠头问道：“那个，你有什么事吗？”
　　“哦，给你这个。”
　　人偶少女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这些东西对我早就没什么用了，送你吧。”
　　方时清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好几份看上去非常正规的文件，包括土地和工厂所有权转让的合同。
　　“这是？”他翻到签名页，发现上面一侧已经签好了名字，另一边是空着的。
　　“是我死后的两天后，我爸爸留在这里的东西，”她歪着头说，“说起来他也挺倒霉的，转天一来厂里就看到满地飚血……通知警.察之后他们甚至不敢让这件事扩散到镇上，免得引起恐慌。后来他只好带着一家子搬走了，走之前留下了这些东西，天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大概是希望有有缘人能够继承他的工厂吧。”
　　如果是在现实里，这种多年前签到一半的文件早就过期了，更不用说上面还根本没有公章。不过这里是游戏，一切手续都从简；只要玩家在文件的另一个签名位写上自己的名字，就能把工厂和地皮全都变成自己的所有物了。
　　方时清想了想，问道：“当时的警.察们应该没有找到你的尸体吧？”
　　“嗯，我把‘我’的碎块藏起来了。不然就会被收到停尸间里去了，我会被冻得很难受。”
　　“所以在你父亲看来，你只是失踪了。说不定还活着，”他点了点头说，“他大概是想，万一你有一天回来了，可以把这个留给你吧。”
　　“……是吗？”
　　人偶的脸部稍稍动了动，似乎有点自嘲，“这么说的话，他多少还是对我有点感情的吧，不过我已经不需要了。”
　　她伸展了一下手臂，故意露出无所谓的表情。
　　“那么再见了，不对……应该是永别了。虽然我一点都不想祝福你们这对死基佬，但是，总之就这样吧。”
　　“哎？”再次从她口中听到了那个词，方时清连忙想要解释，“我们并不是——”
　　没等说完，他只觉得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周围的景象纷纷搅在了一起。
　　这种体验他已经比较熟悉了，正是传送出副本时的感觉。
　　他稍微踉跄了一下，下一刻扭曲的景象恢复正常，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玩具厂的院子里。
　　环顾四周，身边除了肖锋镝之外，别的玩家也都传了出来。他立刻点了一下人数，确定没少谁之后大松了一口气。
　　总算又顺利过掉了一个副本……而且这次不止没有减员，还有奇特的收获。
　　“你们没事吧？”曾昕立刻跑了过来，看上去像是要急哭了的样子，“刚刚怎么回事？为什么玄关的门突然关上了？”
　　“啊，我们还好，刚刚是BOSS她突然——”
　　方时清刚想要解释一下，余光却忽然看见肖锋镝一言不发地转头向外走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顿时心里一慌，“抱歉，总之我们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他就匆匆追了上去，紧跟在肖锋镝后面，出了工厂的大门。
　　曾昕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先是有点不解，反应过来之后，又有些尴尬。
　　尤清雨在院子的另一头，正招呼两个男性队友帮忙把赵竣扶起来。大概是因为数天没有进食，掉出副本的时候赵竣虽然醒了，但却显得非常虚弱。
　　一直紧跟着顾晋泓的那个人偶大步上前，单手就把赵竣整个扛了起来，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见状顾晋泓干脆道：“那就由我们把他送回去吧。”
　　“……好吧，那就拜托你们了。”
　　*
　　方时清紧追着肖锋镝，两人穿过湖边的小径，一路往北走。期间他不断偷偷观察着对方，只觉得他脸上依旧阴沉沉的，就像有谁欠了他三点五个亿一样。
　　——这次，大概是自己真的说错了什么吧。不然大佬不可能这么半天都不理他的，以前从没有过类似的情况。
　　“那个，大佬……”他小心地开口。
　　“有事吗？有事也之后再说，”肖锋镝冷淡地截断道，全然没有慢下步子的意思，“我要回去睡觉了。”
　　方时清顿时想起来，在进副本之前，对方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好不容易能睡一会儿，出发前却又被他从床上挖了起来，之后就是一整个忙碌的通宵……
　　他心中一阵强烈的歉意，停了下来讷讷道：“那、那你……好好休息啊。”
　　对方没有理他，也没有看他，只是快步向前走去。
　　方时清站在路口，默默目送他消失在另一边，然后才转身往西边走去。
　　他回了自己的农场。现在可不像之前了，即使刚在副本里忙活通宵，他也不能立刻睡下；农场里还有一堆活等着他处理，饲喂鸡羊、料理作物、修补围栏，这些目前还都得他自己来搞。
　　光是这些事就要做上半天，这还是今天不需要收成和新下种，否则还得更忙。
　　他觉得自己今天有点不在状态：总是忙着忙着就开始发呆，然后莫名其妙地沮丧起来。
　　在给抖抖梳毛的时候，他一时心不在焉，逮着同一个地方反复梳了好半天，差点把它的皮给梳秃了，最后还是抖抖哆哆嗦嗦地躲开才反应过来。
　　看着手里的刷子，方时清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或许是大佬对他一直都太好了，他想到对方冷脸的样子，竟然觉得很难受。明明人家并没有理由要一直对他好声好气的，但是，唉。
　　明天……还是早点去登门道歉吧。
　　于是转天一大早他就去了图书馆。
　　路上的时候他就已经非常忐忑了，等进了门看见坐在管理员位置上的肖锋镝后，这种紧张更是到达了顶点。
　　肖锋镝看上去已经恢复了正常，在看到他的时候也没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放下了手里的书籍，把眼镜摘了下来：“你来了。”
　　“大佬，那个，我……昨天，对不起。”
　　方时清只觉得自己的舌头在打结。他不想这么磕磕绊绊地说话，但那种紧张的情绪无疑影响了自己的语言系统。
　　“昨天？哦，我昨天有点累了，你别放在心上。”肖锋镝推开椅子站起来，一如往常地走向他，停在一米之外的位置，“你今天是来查资料的？要查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帮你找。”
　　他还是一样亲切，方时清稍微放下了心。
　　“不，不是来查什么的，就是想来找你。”
　　“嗯，”肖锋镝沉默片刻，忽然说，“以后你没什么事的话还是不要来了。当然，有事的时候还是随时可以来。”
　　“……哎？”
　　方时清愣住。
　　不要来，是指对方不想再看见他的意思？也就是说，他被讨厌了？
　　“不是，你别多想，”肖锋镝看着他的脸说，“我只是觉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有必要暂时避嫌。你应该还没忘吧，昨天那个人偶最后说的那些话。”
　　对方的神态语气都很平和，看上去很有些商议公事的味道。
　　方时清却反应不过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你还是不要来了”，根本没有办法仔细思考。
　　“最后说的……什么话？”
　　“就是关于取向问题的那些，”肖锋镝说，“你也不想被人怀疑性取向吧，所以暂时避嫌，可以吗？”
　　——啊，原来是这个。
　　第一次被BOSS称为基佬的时候方时清确实很震惊，但昨天回去之后，他就把这事忘了。说起来，对他来说，被NPC不痛不痒地说上几句，远不如大佬不理他来的打击要大。
　　也就是说，大佬他是不想被人搞错取向？方时清稍微清醒了一些，立刻保证道：“好的，大佬你放心，别的玩家那边我会好好解释，肯定不会叫他们把你当成基佬的。”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
　　“——什么？”
　　“我是说，我本来就是。同性恋，homo，gay，随便怎么称呼。”
　　肖锋镝慢慢地说，“所以才要避嫌。”


第146章 所谓自知之明
　　同性恋……？
　　方时清惊呆了。原来, 大佬他是……喜欢男人的吗？所以才一直对女性表现得非常普通, 即使有美貌的NPC投怀送抱也没有反应？
　　大概是因为对方的形象和社会上对男同性恋的刻板印象相去甚远,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吓到了？”见他很久没有说话，肖锋镝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不是故意瞒着你。你很反感这个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如果你感觉不舒服, 我可以再离远一点。之后如果有什么让你感到不适的, 你都可以立刻提出来——”
　　“不，不不，”方时清被他这个后退的动作一下子惊醒，连忙拼命摇手, “没那回事，我不反感你，完全没有。”
　　他怎么可能反感对方呢？人家不讨厌他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没关系, 你不用勉强。”肖锋镝淡淡笑了笑。
　　方时清被他的笑容虐得不行，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对方露出这种甚至可以说是脆弱的表情。
　　“没有勉强，”他用力摇头，“真的, 真的没有。大佬，你……你不要想那么多, 现在这个时代, 大家都公认不管哪种性取向的人都值得得到尊重的, 在社会上, 同性恋虽然很艰难，但是情况一直在好转，队友们肯定也都不会……有什么偏见……”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好闭上了嘴。在他说话的时候，肖锋镝的脸色没有任何好转，反而变得越来越冷；他觉得自己肯定又说错什么了。
　　“你说的那些，跟我有什么关系？”片刻后肖锋镝说，“他们怎么想、社会上怎么想，对我不会有任何影响。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方时清不知所措地仰着头。他隐约察觉到对方希望他作出某种回答，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因此完全不敢开口。
　　两人僵持良久，最终还是肖锋镝叹了口气，率先退了一步。
　　“好吧，我换个方式问你。我是同性恋，我只喜欢男性。你的情况呢，你能接受男人吗？”
　　“我？”方时清不知道这为什么和自己扯上了关系，“你、你是问我的取向吗……？”
　　“对，你的。”
　　他为什么问这个？方时清忽然一阵强烈的心虚。他扭开脸，盯着旁边的墙面喃喃道：“我不知道，我……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没想过？”肖锋镝皱紧眉头，“这种事怎么可能没想过。”
　　“真没想过！因为，呃，我没有过恋爱经验，”他慌慌张张地补充道，“想知道自己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应该是看喜欢上的对象是同性还是异性吧？我男的女的都没喜欢过，所以……”
　　说话的时候，他根本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但能感觉到，肖锋镝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脸上。
　　“男女都没喜欢过？”
　　“嗯，……大概吧。”
　　被这么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他立刻产生了强烈的动摇，却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肖锋镝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的任何细微表情，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谎话。
　　“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看来你对性向问题有一些误解。”
　　过了一会儿，对方说道。
　　“的确，喜欢同性的就是同性恋，但这个‘喜欢’并不一定需要特定的对象。很多人在青春期就察觉了自己的取向：在那个时期，人对性的想法开始清晰，能够意识到什么样的东西对自己真正具有性方面的吸引力。也就是说，会对同性的身体产生亲近冲动的人，就是同性恋，反之则是异性恋。”
　　他说得直白坦然，方时清却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朵根。
　　内容本身并没什么，他好歹是一个成年人，完全可以以普通的态度去面对。问题是，这些话令他联想起了前一天晚上的某些经历——那短暂的，被对方抱在怀里、体温相熨的，不知道算是美妙还是煎熬的经历。
　　“你想到什么了吗？”偏偏肖锋镝还要追问一句，“脸很红啊。”
　　“没……”他结巴道，同时慌乱地用手背拍脸，想让温度快点降下来，“就是，那个，天气太热了。”
　　肖锋镝往门口看了看：“但是图书馆里挺凉快的吧。”
　　方时清说不出话，所幸对方没再纠缠。
　　“所以，你青春期的时候——直到现在为止，没有类似的经历吗？”
　　方时清浑身一僵，吓得差点跳起来：“没、没有！那个，大佬，”他拼命给自己找理由，“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不管青春期还是现在，一直都在治病，没有什么心思……想那些事。”
　　“——是吗？”
　　他胡乱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对方非就这个问题揪着不放，总不会是人家察觉到了他当时的龌龊心思，现在想跟他清算一番吧？
　　“如果是因为身体原因，那现在呢？现在你的身体情况与普通人相差无几。”
　　这是在暗喻什么吗？！
　　肖锋镝意味深长地道：“你要是想确定取向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帮你。”
　　帮？
　　方时清愣愣问：“这种……怎么帮？”就像心理咨询或者恋爱相谈那样吗？听上去就很羞耻。
　　“很简单，”肖锋镝说，“试试就知道了。”
　　“试什、——”
　　肖锋镝突然抓住他的肩膀，反手往旁边一按。
　　猝不及防之下，方时清踉跄了一步，后背抵在走廊的墙上。
　　对方随即欺身过来。因为对象是肖锋镝，所以方时清全然没有挣扎的意识，直到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对方的阴影之下时，他才突然意识到：
　　这好像是，曾经在网络上很流行的……所谓壁咚的姿势。
　　现在才察觉已经太晚了。他已经整个人都动弹不得了；肖锋镝用一条腿卡进他双腿之间，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按在墙上。
　　“——”
　　这是怎么回事？这算什么？
　　方时清张开嘴，却完全说不出话；在这种过度强烈的冲击之下，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对方低头看着他，两人的胸膛几乎贴在一起。
　　已经太近了，实在太近了。
　　他能够感受到来自另一具身体的温度，以及落在脸上的灼热的气息。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都烧了起来，从被对方接触的地方开始，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直疯狂地烧到最里面。
　　“怎么样，有感觉吗？”肖锋镝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
　　“有吗？”
　　声音与呼吸一起落在耳畔。方时清头皮发麻，他感到恐惧害怕，本能地想要逃走；如果再不逃的话，事情一定会变得不可挽回的。
　　然而他提不起力气来挣扎，迈不动步子，而且甚至……还希望得到更多。
　　他感觉自己要疯了，也可能已经疯了。对方还在一点一点地靠近，看上去就像想要吻他一样，但是这，可能吗？
　　这算什么，恶作剧？报复？实验？还是……
　　就在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时候，肖锋镝忽然松开了手。
　　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转头走回到自己的工位前，动手倒了杯水喝。
　　方时清急促地喘着气。面前空下来之后，清凉的空气总算再次涌来，带走了多余的热度。他后知后觉地有点腿软，恨不得立刻靠着墙滑下去。
　　他好一阵才找到声音，只觉得喉咙干得厉害，“大佬，你、那个，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不是说了吗，试试就知道了，”肖锋镝背对着他放下杯子，“和人靠得那么近，如果取向对得上，那多少应该有点感觉。你到底有感觉没有？”
　　“……”有，太有了，有到了可怕的地步。但他哪里敢承认，只能含糊道，“我不知道。就是，太突然了……吓了一跳。”
　　“是你太迟钝了，”肖锋镝说，“那就没办法了。我也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你应该明白，更进一步的接触就只能和真正有亲密关系的人进行了，我们现在并不适合做。”
　　“……嗯。”
　　虽然对方说得很隐晦，但方时清居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在说，只打算和恋爱对象接吻。
　　“抱歉，”肖锋镝微微侧头，“你感觉很难受吗？如果感到不适甚至恶心，那你可能是纯粹的异性恋。”
　　“我没事，真没，就是有点吓到了。”方时清移开视线小声道，“那我今天先回去了。”
　　“嗯。”
　　*
　　方时清离开了图书馆，却并没有立刻返回农场，而是在不远处林荫道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把脸深深地埋进手心，刚刚被触碰过的手腕和脸颊还都是滚烫的。
　　事到如今，哪怕他再擅长当鸵鸟，也再也回避不了早已既定的事实。他绝对是喜欢上肖锋镝了，不是对恩人的尊敬、对强者的崇拜、对队友的信任，而是想要和对方拥抱接吻、身体接触的那种，情侣一般的喜欢。
　　完蛋了，他充满绝望地想道，这回真是完蛋了。这可怎么办啊，之后该怎么相处，难道真的只能像大佬说的那样避嫌吗？
　　正常情况下当然是应该回避的，明知道自己和对方没可能，那就该早点离远一些，尽快断了心里的念想。
　　但是…这里不是正常的世界，而是游戏里。哪怕刻意回避，又能回避到哪里去？会不会一不小心就耽误正事？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实在是太麻烦了，怎么想都是麻烦。游戏的环境下根本不适合萌生恋情，怎么想他都根本不应该喜欢上人家。
　　所以现在到底怎么办呢，到底怎么才能修正这个错误？
　　方时清脑袋里乱糟糟的，一边埋怨自己又蠢又没用，另一边又总是忍不住去想肖锋镝的事。
　　他反复回想着刚刚片刻的接触，进而回忆起了自打第一天进入游戏以来，和对方的每一次见面和交谈，越想越觉得，其实自己会喜欢上他也不奇怪。人家大佬长得帅又有实力，人也特别好，换谁在他这个位置上都一定会喜欢的。
　　……正因为他那么出色，所以自己此时的肖想才显得尤为可笑。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面前。随即少女惊讶的声音响了起来：“时清哥哥？是时清哥哥吧？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累了吗？”
　　方时清把捂脸的手松开，抬头向上看去。
　　张羽正站在那里，弯着腰疑惑地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哎，有哪里不舒服吗？我这有药，来吃一点？”
　　“不，不用了，”方时清感到一阵丢脸，连忙站了起来，“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那我先走了。”
　　“这就走了？”张羽好像有点遗憾，“你不打算顺便去图书馆吗？就去一下嘛，正好可以把我也带进去。”
　　“……我刚从里面出来。”方时清说。
　　张羽很遗憾，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取出一本书摊在膝头，一副打算在这里消磨时间的样子。
　　方时清看看周围。这里现在是向阳的位置，并不是休闲纳凉的好地方，但张羽好像全然不在意。
　　他感觉有点微妙：“你该不是专程跑到这里来看书的吧？”
　　“对啊，”张羽爽快地承认道，“这里是离图书馆最近的长椅嘛。我是来见他的，但是我进不去，没办法，只能在最靠近他的地方等了。”
　　方时清心里泛起一种奇特的情绪，有点像是同情：张羽对肖锋镝大概是真的喜欢，但她肯定不知道，自己一心迷恋的男人对异性没有任何兴趣。
　　“你……就那么喜欢他吗？”
　　“是的！”张羽毫不犹豫道，“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认定了，我的Mr.Right就是他了！”
　　方时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地说道：“恋爱这种事嘛，需要双方都有意愿才能成的……”
　　“我不管，”张羽鼓起脸颊道，“所谓烈女怕缠郎，反过来肯定也一样。只要我一直追一直追，他早晚会被我打动的！”
　　“可是，强扭的瓜不甜……”
　　“不甜也无所谓呀，”张羽笑着说，“扭到手就可以了。为了得到爱情，我什么都愿意做哦。”
　　在那一瞬间，方时清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冰凉。
　　※※※※※※※※※※※※※※※※※※※※
　　【好感对象明明也喜欢我，却任我花式百般示好也死活不肯给我任何回应，他到底在想什么？现在应该怎么办？急，在线等】
　　肖哥真的要气死了


第147章 暗恋真难
　　某种意义上, 方时清其实很敬佩张羽, 这种在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还能一直锲而不舍地追逐的精神非常可嘉；至少他就没有这种去亲手抓住所爱之人的自信。
　　然而她绝不可能得到正面的回应。在这个前提下, 她的举动就显得尤为可悲了。
　　不管怎么说，意外碰到张羽这一出, 让他多少冷静了一点。
　　和张羽道别之后，他返回了农场，继续当天的日常工作。
　　今天有好几片玉米地需要收获。这段时间他囤了不少玉米, 质量比较差的可以做饲料, 质量好的则是卖了一部分，也留下了一部分，打算有机会的时候拿来吃：玉米可以整根煮或者烤，可以拿来炒菜, 也可以磨面做成主食。
　　之前收拾农场的时候从角落里找出来了个很旧的石磨，整理一下就可以用，不过使用起来效率太低了, 磨一点面粉自己留着用倒是可以，想要出售赚钱就太勉强了。
　　他之前一直在琢磨着，要不要想办法做一个水力磨坊。农场南边就有河，现成的水力很好取用；水车结构不算太复杂, 可以使用木材制作，用他的技能就可以做。
　　不过至少现在, 他完全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
　　刚收下来的玉米水分很高, 需要晒一晒才能长期储存, , 现实中需要晒一天到数天，而游戏里只需要几个小时。
　　方时清把大堆的玉米剥干净摊开摆好，看了眼时间，不由重重叹了口气。
　　现在已经接近傍晚了，他今天的工作效率非常低，总是一不小心就开始发呆。
　　明天，明天决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了。一定要尽快恢复正常的工作效率。
　　说起来，这件事真的有那么值得发愁吗？大佬人那么好，自己当然会喜欢他；自己没资格谈什么恋爱，当然只能把所有想法藏起来。既然一切都这么理所当然，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坦然接受呢？
　　方时清不自觉地又发起了呆。
　　反应过来之后，他当即给了自己一巴掌，力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别再这么优柔寡断个没完了。
　　“……你在干什么？”身后突然有人问。
　　“卧槽！”
　　方时清吓得哇的一声跳起来，差点摔进玉米堆里。
　　出现在他身后的，正是刚刚他还在想的肖锋镝本人。对方及时伸出手扶住了他，帮他免于四脚朝天的命运。
　　“你在干什么啊，”对方无奈地又问了一遍，“怎么一惊一乍的。”
　　方时清愣愣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对方反问道，“我不能来吗？”
　　“不是，那个，你今天不是要上班吗？”今天上午到图书馆去的时候，对方确实是坐在工位上的。
　　“我的工作时间已经结束了。”
　　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时间是上午9点到下午4点。
　　方时清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上午对方才告诉他要尽量避嫌，下午就主动跑来他这边，这不是很奇怪吗？除非——
　　“……你有什么事吗？”他慢慢把手臂从对方手里抽出来，尽量镇定地问道。
　　——除非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
　　肖锋镝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算是吧。我想通过你的农场进到地下去看看。”
　　他取出那本《一瞬间》打开，将地图上圈起来的几个黑点指给方时清看，“我已经仔细查过了，你农场里的入口应该就是这几个位置中的一个。只要再下去观察一下地形，差不多就能知道具体是哪一个了。”
　　如果能确定农场在那张图上的具体位置的话，再结合之前已经确定了的朱砂矿的方位，就能计算出这张地图的比例尺。
　　……果然是有事要办。
　　方时清呼出一口气，收拾了一下乱七八糟的心思：“啊，那你先进屋里去坐一会儿等我一下？我把这里收拾一下，然后我们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就行了。”肖锋镝打断道，“下面多少还是有些危险，我自己反而能方便一点。”
　　“哎？”方时清怔了怔，“那个，我道具栏比较宽，至少能帮你多装点东西……”
　　“没必要，”肖锋镝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你借我一条绳子就行，其他事我自己来处理。对了，明天是15号吧？明早我应该来不及回来，你去广场上和其他人碰面的时候帮我说一声。”
　　“……哦。”
　　方时清想再争取一下，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跟他一起下去。
　　他只好拿来绳子，还取了一块削好的桃木木板一起交给对方。桃木可以驱逐僵尸，虽然肖锋镝对付普通僵尸并不困难，但能省点事总是好的。
　　“那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两人来到地下迷宫的入口前，眼看着肖锋镝把绳子垂下去，方时清还是忍不住问道。
　　“应该明天就回来了，后天是工作日。”肖锋镝随口说道。
　　“……”
　　方时清目送他消失在了洞口下面。之后他并没有起身离开，而是蹲在旁边，不自觉地又发起了呆。
　　其实这真的没什么好沮丧的，他想。反正从以前起就一直是这样了，人家是大佬，能够救他帮助他，但他却没什么可以拿来回报给人家的东西。
　　*
　　转天是“夏”月的十五号，又是玩家们约好一月一次的碰面日子。
　　方时清是第一个抵达中心广场的。他在公告栏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看了一眼手表：5点23分。
　　小镇的清晨大约在5点50分才正式开始，此时还有些太早了。广场上空空荡荡，不止其他玩家，就连遛弯的大爷大妈们都还没溜达到这一带，早点摊也都没出摊。
　　他按了按酸涩的眼睛底下，觉得说不定有黑眼圈了。
　　平时的这个点他通常还在睡梦当中，但昨天晚上，他几乎是整宿都在辗转反侧，完全没有睡着，因此不得不早早地爬了起来，盯着外面的僵尸一只一只地缩回地下，然后便动身出了门。
　　暗恋真是一件又辛苦又累人的事。如果有选择的话，他宁可当一辈子鸵鸟，永远都不去想明白自己的真实想法；对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产生欲望，这种心理远比逃避现实更加愚蠢。
　　清晨的广场非常安宁，环绕的行道树上传来鸟儿的啁啾声。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总算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些。
　　道边陆陆续续地有晨练的年轻人跑过，也有买早点的阿姨推着小车开张了。
　　他远远地看着对面的酒吧。差不多到了开门的时间，一个女孩子打开反锁的大门走了出来，径直朝路边的煎饼果子摊走去。
　　方时清觉得那个女孩子有点眼熟。她穿着长及脚面的裙子和略长的中袖上衣，虽然现在是夏天，却还是带着薄薄的手套和口罩，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看上去就像膝盖受伤了一样。
　　她买了一套煎饼果子，提在手里，回到了酒吧门口。
　　一个男人从门里走了出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似乎是对她道了谢，随即便穿过广场朝这边走来。
　　那个男人是顾晋泓。直到此时，方时清终于意识到那名长裙女孩是谁了：
　　她是那个，顾晋泓前天从副本里带出来的人偶。
　　顾晋泓走到公告栏前，看到他的时候微微有点惊讶：“你来得这么早？”
　　“嗯，今天醒得早。”
　　对方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煎饼果子。
　　“……没事，你吃你的吧，”方时清说，“我想吃的话会自己去买的。”
　　顾晋泓便不再和他客气，直接在旁边坐下，打开了包装袋。煎饼的香气顿时涌了出来。
　　方时清默默地看着别人吃煎饼。说起来顾晋泓也是个神奇的人，即使是啃煎饼这种动作，他也能做得完全不失形象，这大概也算某种职业素养吧。
　　“这其实是我第一次吃煎饼果子。”
　　顾晋泓忽然说道，“比我想象中要好吃一点。”
　　是因为他在国外生活吗？方时清猜测着，口中则是问着完全不相干的问题：“刚刚帮你买早点的那个女孩子……”
　　“你认出来了？对，就是昨天的人偶。”
　　顾晋泓对此毫不意外，“我骗老板说她是我的远房表妹，让她也留在店里工作。昨天试了一天，效果好像还不错，不管她自己还是老板都很满意。”
　　“……”方时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顾晋泓的态度未免也太平静了，“怎么说呢，感觉你好像很轻易地就接受了她？”
　　“我为什么要不接受？”顾晋泓不解道。
　　“就是，再怎么说，她也是从副本里带出来的，直到两天前还是BOSS手下的精英怪……你不会觉得她很危险吗？”
　　“我们都已经被塞进这个完全未知的游戏里了，还有什么危险不危险的？”顾晋泓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只要待在这个地方，我们所有人就没有任何安全可言。既然如此，不如既来之则安之，游戏既然把她塞到我手里，我带着她也就是了。”
　　“……”
　　方时清无言以对。顾晋泓说得一点错都没有，但是正因为他的观点太本质了，反而表现得超然得不正常。
　　那个人偶女孩躲在酒吧的门后，不时朝这边观望着。顾晋泓道：“你应该明白吧，对一个全心全意依赖着你的活生生的东西，哪怕你对她没有任何义务，也很难就这样弃之不顾。”
　　“……嗯，大概明白。”
　　方时清有点难受地想道，这个形容貌似也能套在自己和肖锋镝之间。
　　过了一个小时，玩家们陆续来齐了。赵竣也来了，看上去还是萎靡不振的样子，而且目光躲躲闪闪的，好像不太敢和其他玩家接触，不知道是因为愧疚还是尴尬。
　　※※※※※※※※※※※※※※※※※※※※
　　我觉得还是说一下比较好，他们俩要到下一个副本结束的时候才会正式在一起，在一起之前就是……继续种田和暗恋（其实是明恋）和胃疼（
　　中间这段应该不长，我会尽量快一点写，如果大家对这些内容不太感兴趣的话，可以选择养肥或者跳订，当然如果可以追更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追着这篇更新的读者并不多，所以我真的非常感激和珍惜每一个愿意看文的朋友，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148章 从零开始的工厂
　　“人齐了吗？好像少一个啊, ”尤清雨点了点人头, 疑惑道, “时清，肖哥人呢？”
　　“哦, 他下去探索地底那个迷宫了，说是今天可能回不来……等等，”方时清突然反应过来, “你为什么要问我？”
　　“你这不是直接就给出答案了吗？证明我没问错人啊。”
　　“……”居然无法反驳。
　　方时清察觉到了一个不妙的事实：在其他玩家眼里, 他和肖锋镝多半已经锁了。
　　“总之，咱们还是先互相讲一讲近况，然后清点上个副本的收获吧。”
　　进入夏天之后，玩家们的工作逐渐步入了正轨。
　　贺相武那边靠买首饰挣了纯利润三四万, 方时清这里的净收入约有一万；曾昕和赵竣的工资收入和上个月差不多。
　　尤清雨那边还没找到合适的副业，园艺也没来得及发展起来，因此暂时落在了后面。顾晋泓最近得到店长的允许, 开始接受听众打赏，收入一下子暴涨，只是不算太稳定。
　　至于今天缺席的肖锋镝，则是被所有人很有默契地一致忽视掉了。
　　最醒目的一笔收入, 毫无疑问是在线出售鸡血石换来的十万块。现在任务统计横幅上的数字已经超过了二十五万，达到了总目标的八分之一, 二百万看上去也总算不那么遥不可及了。
　　在知道这笔钱的来头后, 尤清雨非常震惊：“你们居然早就用上电脑了？居然早就能联网了！但是却完全没告诉我们！”
　　“……”赵竣嘟囔道, “那毕竟是公司给配置的办公用品……”
　　“不是, 告诉我们一声不行吗？我又不会天天堵着你家门要借电脑用。……也就偶尔会去借一借。”
　　赵竣现在气短得很，基本不敢像之前一样和她对着呛声，只好闭嘴沉默。
　　还好尤清雨也只是开玩笑似的抱怨两句，并不是真的想吵架，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之后玩家们总结了一下第三个副本的经历。
　　这个副本比前两个要单纯太多了，但收获意外很丰厚。几个人收集到了一大摞技能书，还捡了成箱的粘土和布料，这些东西虽然不能直接出售，却可以变成相当不错的工艺品。
　　顾晋泓带回来的人偶也算是一大收获，虽说现在还不知道她能派上什么用场，起码是个挺强的劳力，而且（目前看来）非常听话。
　　当然，最有价值的还是方时清最后拿到的那些文件。
　　“可惜……可惜这片地皮肯定没人乐意买，不然直接把厂子卖掉，大概就能换来百八十万。”曾昕遗憾道。她平时担任镇长秘书，看过不少类似的文件，知道这东西在游戏的法律体系下确实是有效力的。
　　“肯定不能直接卖掉，不然也就不算什么模拟经营游戏了。我觉得，咱们得想办法把这个厂子重新经营起来。”
　　方时清把文件夹搁在中间，“所以，有人愿意来接手这个厂吗？”
　　“这不应该是方哥你的东西吗？”贺相武讶道。
　　“……我哪管得过来啊，而且我也不懂该怎么开厂子，就算给我也没法拿它赚钱啊。”
　　这是大实话，他农场里最近越来越忙了，光是种菜养羊就够让他焦头烂额的。
　　“那我也肯定不行，”贺相武咧咧嘴，“我也很忙。”
　　“肖哥呢？他有没有兴趣？”
　　“可能没有，他好像有自己的事要忙。”方时清想起他之前失踪的那一个多星期，心里一阵憋闷。
　　“清雨你呢？”曾昕问道。乍一看，尤清雨应该是最符合条件的经营人选，毕竟她现在还没个正式工作。
　　“我？”尤清雨吓了一跳，难得露出了为难之色，“我不行，我真不行。我不擅长这个，不管是经营还是管理，都不擅长。当初家里建议我念商科，我实在搞不定，后来才学的工科……”
　　“这里毕竟是游戏，感觉也用不着多专业地去管理吧，”方时清想了想说，“主要就是提供一个足够大的场所。你要不就先试试，做不来的话也无所谓。”
　　尤清雨还在犹豫，她如此不干不脆的样子还真是罕见。
　　这倒也不奇怪，她其实还只是个学生，恐怕连实习经历都没有，一下子就让她走上管理岗，这实在是太难为人了。
　　“要不然这样，”顾晋泓忽然开口提了个建议，“再找个人人陪你一起，两个人分工合作，你觉得行不行？”
　　也就是说，让尤清雨只负责技术和生产，另一个人负责管理。
　　“但是，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办这件事吗？”
　　——玩家之中，有人懂得经营吗？几人面面相觑，最后方时清捅了捅赵竣。
　　“你说我？”赵竣同样吓了一跳，“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厂子啊。我以前的工作是新媒体运营，互联网行业，和开厂完全两回事。”
　　“你就试试呗，运营和经营不就差一个字嘛。”贺相武撺掇道。
　　“你不怕被全世界的运营打死吗？”
　　“主要是，你看，我们都没啥社会经验……”
　　在场这些人里，方时清是个家里蹲，贺相武和尤清雨还是学生，曾昕只懂文案工作，顾晋泓性格倒是老成，但行事方式太被动了，怎么看都不适合做生意。只有赵竣，是真正有社会经验的。
　　所谓矬子里拔将军，目前能派上用场的也就只有他了。
　　“你们就试试呗，”方时清觉得这也是个办法，“厂子开起来的话肯定能赚钱，能多赚一点钱，咱们就能早一天回家。”
　　“……”
　　“……”
　　半晌之后，尤清雨率先退步：“好吧，我觉得可以。那就试试吧。”
　　既然如此，赵竣也就只好同意了：之前的副本里他才被方时清和尤清雨几个人救了一命，实在没啥立场一直拒绝。
　　之后的事就好办了，方时清把文件袋交给赵竣，之后由熟悉文件流程的曾昕领他去办相关的手续。
　　尤清雨拿走了地上的一大摞技能书，说是她有相关的技能，可以进行研习；至于粘土之类的材料，大多还是由方时清拿了回去。
　　离开广场的时候，方时清无意中看了一眼酒吧的方向，发现那个人偶始终站在大门旁边，远远地看着这边。
　　直到顾晋泓向她走去，她才收回了视线，高高兴兴地跟着他进门去了。
　　*
　　结束和其他人的碰面之后，方时清先是跑了一趟杂货店。
　　“好久不见啦，”张羽趴在柜台后面，看上去很是疲倦的样子。不过在看到他的时候，还是尽职尽责地露出了个微笑，“今天有什么需要的吗？”
　　“嗯，好久不见。”
　　因为经常需要补充种子，方时清最近跑杂货店的频率其实挺高，但几乎每次都是大叔在看店。这还是他这个月第一次碰见张玉。
　　他从货架上取了狗粮和种子，还有少许的基础食材。结账的时候，张玉好像还是有点心不在焉，甚至把单价都输错了两三遍。
　　以前他很少出这种错，方时清忍不住问道：“你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啊，昨晚没睡好吗？”
　　“嗯，有点吧……”张玉没精打采道，“最近小羽她太闹腾了，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她劝住。”
　　“哦……”原来是为了张羽吗？想到张羽那副为了恋爱什么都可以做的决绝样子，方时清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张玉默默咬住了嘴唇。
　　就在他把东西收进道具栏，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对方突兀地站了起来，开口叫住了他：“方哥，冒味问一下——”
　　“怎么了？”
　　张玉的表情看上去很复杂，搁在柜台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那个，……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干嘛突然问这个？方时清一头雾水。
　　“有吗？”张玉盯着他，问得非常郑重。
　　被对方这么盯着令他觉得压力很大，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有。”
　　“……”
　　张玉低下头，慢慢坐回了柜台后面。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觉得也应该有。”
　　他感觉更加莫名了，对方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很客气地道了声“欢迎再次光临”，就彻底移开了注意力。
　　方时清只好转身出门。走在回去的路上，他才突然想起来：对了，张玉好像和他妹妹一样，也对肖锋镝特别有好感来着？虽然他不至于像张羽一样搞什么跟踪活动，但之前也专门进过图书馆，为的就是能见大佬一面。
　　这么说来，从这个角度上说，他们好像……算是情敌啊。
　　意识到这一点后，方时清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的复杂。
　　难道张玉猜到了他对人家大佬的不正当想法，所以来试探一下？但是他怎么猜的啊？
　　心中怀着万般想法，方时清却没有办法进行验证。他只能一边纠结着一边返回农场，继续自己的工作。
　　上一批种下的西红柿成熟了，这种东西不好储存，方时清只能尽量都卖掉，只留了很少一点在道具栏里。
　　道具栏相当于一个没有时间流动的异次元空间，什么新鲜的东西放在里面都不会坏，但长久地搁在里面未免有点太占地方了。他打算等肖锋镝回来后就把它们做成西红柿炒鸡蛋，拿去给队友们改善伙食。
　　——也不知道大佬是更喜欢甜口还是咸口？他好像是北方人，应该会喜欢咸的吧……啊，不好。一不小心就又开始发呆了。
　　不要再想！大佬的！事情了！他再次给了自己一巴掌，在心里郑重警告道。
　　*
　　当天晚上他睡得依旧不好。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白天脑子里一直都想着某个人，晚上自然而然地便会梦到对方。
　　梦中的场景和昨天如出一辙，在那座只有他们两人的图书馆里，近在咫尺的肖锋镝握着他的手腕，低下头来，静静地看着他。
　　他隐约知道这只是梦，所以表现得远比现实中要大胆得多。然而在将入佳境的时候，却有一双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从对方身边强行拖开了。
　　他挣扎着回过头去，惊恐地发现，掐着他的人长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没有做梦的资格，”“自己”在他耳边阴森森地说，“你难道妄想着能让人家接纳一个病人吗？”
　　随即他便吓醒了。
　　窗外晨光熹微，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一刻。
　　……又是五点多就醒了。他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的所谓暗恋心思真是对身心健康大有妨害，不光影响工作效率，还影响睡眠质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慢吞吞地掀开被子下床，把小屋的门打开了。
　　开门的那一刻，小黑撒娇似的呜呜叫声顿时传了进来。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它玩，听到门响后便站了起来，转过身来看着他。
　　“……我回来了。”对方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方时清简直怀疑自己其实依旧身处梦中。
　　如果这是梦的话，现在他一定要扑上去，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或许还有一个亲吻。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连忙侧身让开门口：“啊，大佬你回来了，快进来坐。事情还顺利吗，你没受伤吧？”
　　肖锋镝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特殊的东西来。片刻后摇了摇头道：“算是顺利吧。我现在就回去，就不进去了。”
　　“——哎？”
　　这令方时清有点措手不及：“这么着急吗？现在还早，在这边稍微坐坐再回去也来得及……你是打算回去补觉吗？”
　　“不是，天都亮了，还睡什么觉。”
　　说完他转身就走。
　　方时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等一下，大佬，你是找我有事吧？”
　　“没有。”肖锋镝说。
　　“……”方时清再次问，“你已经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吧？如果不是有事找我，你完全可以直接回图书馆去的嘛。”
　　“没有，”肖锋镝叹了口气，回头看着他，“没有什么事，我就是想见你一面。现在已经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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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只是想见你
　　尽管知道人家肯定不是那个方面的意思, 方时清的心脏还是疯狂地跳动了起来。
　　对方的“想见一面”, 多半只是“确认一下你还安全, 顺便让你知道一下我已经回来了，不用担心”的意味吧。但即使如此, 他依旧很高兴，特别高兴。
　　这种暗搓搓的心态令他很是嫌弃自己。这是不应该的；人家大佬已经说过想跟他避嫌，按理说他也应该识趣一点, 多注意这方面才对。
　　“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已经见到了, 所以我回去了。”
　　说完肖锋镝便转身离开了，全然没有留步的意思。
　　“那个……”
　　——方时清在心底反复提醒着自己，那种心思是不该有的。
　　但是——
　　“……要不，你还是留下来吃个早饭吧？”
　　但是他克制不住。
　　肖锋镝停顿了几秒钟, 慢慢转了回来。
　　“好吧，”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就麻烦你了。”
　　*
　　方时清的心情顿时变得相当好。他谢绝了对方的帮忙, 自己一个人里里外外地忙活了起来。
　　他从鸡舍里取来新鲜的鸡蛋，再拿昨天买回来的面粉，加水搅拌之后打入鸡蛋，放了些调料, 做成均匀的面糊，然后忙着生火, 倒油热锅。
　　经过这段时间的使用, 他已经基本掌握了土灶的使用方式, 现在点火点得得心应手, 处理食材的速度也提升了许多。
　　肖锋镝闲着没事就站在旁边看着他，见他舀了面糊均匀铺进锅里，不由得有些诧异。
　　“你这是，在做煎饼？”
　　“嗯，昨天看到有人吃了，就忽然想试试……”方时清不安道，“你不喜欢煎饼吗？”
　　“没有，我还挺爱吃这个的。”
　　方时清放下了心。之前提到食物，大佬只会说他不挑食、什么都能吃，这次却明确表现出了喜好，看来是真的喜欢吧。
　　“不过，用这种锅能行吗？”一般来说做煎饼需要使用平底锅，没见有人直接拿炒锅来做的。
　　“能行的，我昨天试过了。”
　　没多久煎好出锅，虽然不太圆，但是金黄色的薄薄一张，看上去令人颇有食欲。
　　“现在这边没有葱，也没有多少可以用来卷的菜……”方时清把煎饼折好装盘，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大佬，只能就这样将就着吃了。”
　　“没关系，这样就好。我觉得挺好的。”
　　两人没有进屋搬桌椅，只是就这么在房前的台阶上并肩坐了下来，慢悠悠地吃完了一顿早饭。
　　夏天的天亮得早，清晨的日光让人觉得很舒服。眼前的农场一片欣欣向荣的绿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小黑趴在肖锋镝脚边睡着了，梦里不时蹬两下爪子。
　　方时清觉得心里格外宁静。这还是这几天来的头一次，他没有产生任何冗杂的想法，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一刻。
　　如果此时此刻能够持续下去就好了。他明白自己只是想和肖锋镝多待一会儿，不需要交谈和做什么，只是这么待着就很舒服。
　　然而，所谓幸福的时间总是非常短暂——
　　“味道很好，”肖锋镝把两个空盘子摞在一起，搁在台阶上，然后站了起来，“那我回去了。”
　　“……嗯。”
　　方时清感到非常不舍，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因为这是必然的结果。
　　他跟着站了起来，打算先出去走走调节一下心情。
　　“你要出门吗？”对方看着他问道。
　　“嗯，我准备去南边的湖旁边摘点野菜回来，做点新鲜饲料。”
　　肖锋镝点点头。
　　方时清本以为对方会动身向东，没想到他反而跟着自己一起走向了南边。
　　“？”他用眼神表示疑惑。
　　“反正两边都能通到镇上，”肖锋镝说得很自然，“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完全没有，但是你要回去的话，东边的出口不是比较近吗……”
　　“对，南边确实有点绕远。”
　　虽然这么说了，但肖锋镝没有任何改路的意思。
　　方时清也就没再追问，大概人家大佬只是想吃完饭散个步消消食吧。不管怎么说，能和他多待一会儿，都是好事。
　　肖锋镝走得远比平时要慢。方时清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很累了，但看脸色又看不出来过度疲累的样子。
　　两人沿着水边慢慢地向东走去。方时清偶尔弯身采集一些野菜，现在他的鉴定技能等级已经相当高了，在拿到已经出售过的物品的同时，就能显示出它的名称以及售价。
　　肖锋镝每次都停下来等他，有时还会帮忙，这令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人家其实是陪他一起来摘野菜的。
　　水边湿度相对较高，清晨的时候走在这一带，感觉非常舒服。
　　“这边环境不错，”肖锋镝蹲在水边低头看了看，“水里有鱼。”
　　“嗯，我还碰到过来垂钓的NPC呢。”
　　方时清待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偶尔能看见水底游曳的影子。他想起了上次碰到的垂钓大叔说过的话，“听NPC说，这边的鱼肉质鲜嫩，好吃又好卖。其实钓鱼也是模拟经营游戏的常见玩法来着，可惜我到现在都没能弄到捕鱼的工具，下次去邻镇的时候一定要注意看看有没有卖——”
　　“你喜欢吃鱼吗？”对方突然问道。
　　“还挺喜欢的，不过没太吃过。”
　　他在现实中能吃的东西不太多，鱼肉也在忌口之列，通常两三年也吃不上一次。
　　肖锋镝站起身，沿着湖边走了几步。
　　方时清有点走神，忽然听到旁边传来水声，再扭头去看时，只见他居然已经找了个较浅的位置，直接趟进了水里。
　　“大佬？！”他吓了一跳，“你在干什么？”
　　“没事，我试试看能不能抓一条。”
　　大概是他表现得很是惊慌，肖锋镝冲他摆了摆手。
　　“……啊？”
　　方时清完全不明白，对方怎么说一出就是一出的。他对湖水有种本能的恐惧，并不敢靠得太近，也尽可能地希望自己的同伴离水远点。
　　通过以前在副本里的经历，肖锋镝知道他不会游泳，因此又补上一句：“你待在那里别动。没关系，这种事我以前经常干。”
　　“……”
　　方时清只好蹲在岸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对方并不是在说虚话。没过几分钟，他突然伸手往下一探，方时清还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条将近一尺的活鱼就被扔到了岸上。
　　“卧槽？！”大鱼在地上扑腾，眼看着就要扑回水里，他连忙跑过去抓住它。
　　鱼的力气比他想的要大多了，他一上来甚至险些没按住，好不容易才把它塞进了道具栏，松了口气。
　　这是一条相当肥硕的鲤鱼，足够做成一盘能吃三顿的大菜。
　　“大佬，你也太厉害了吧，说抓就能抓到。”他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水，感叹道。
　　虽然之前NPC也告诉过他这边的鱼可以徒手抓，但耳中的听闻远不如眼见为实来得有冲击性。
　　“没什么，这边的鱼非常好抓，”肖锋镝摇摇头，并不在意，“你要来试试吗？”
　　“呃，还是算了。”
　　方时清对着水面依旧犯怵，不过看了看道具栏里的大鱼，他又高兴起来，一时笑得合不拢嘴，“大佬，你喜欢吃鱼吗？喜欢清蒸还是红烧还是糖醋，还是煲汤？我明天做好给你送过去行吗？”
　　肖锋镝暂时没说话，只是站在水里看着他。
　　“……怎么了？”方时清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怀疑是不是笑得太开怀，把人家吓到了。
　　“没什么。”对方摇摇头，也跟着微微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按照游戏里的食物制作规律，一条鱼就足够做一大堆菜的了。肖锋镝本来准备就此收手上岸去，却忽然皱了皱眉头，再次探进水里，迅速抓起了另一条鱼。
　　“这是……”
　　这条鱼只有半尺长，在他手中不住扭动着。方时清看到它顿时惊了：“这不是锦鲤吗！”
　　鱼身上分布着漂亮的红色和黑色斑点，分明是一条标准的三色锦鲤。
　　“这里怎么会有锦鲤？”即使在游戏里，“锦鲤”也是观赏鱼品种，是需要专人养殖和培育的东西，不可能在这种野外的湖泊里出现才对。如果是自然变异，形成这种如同品种鱼一样的花色可就太罕见了。
　　“不知道，总之你先收着吧。”肖锋镝爬上岸，把锦鲤递给他。已经抓到手里的东西，总不好再放回去。
　　方时清只好接过来，装进道具栏里：“该不会是别人放生的吧……？”很多人都喜欢拿锦鲤放生，为图个好兆头。
　　“没听说这边也有放生的习俗。”肖锋镝说，“而且放生算是佛教的习俗，但这个世界里似乎根本没有宗教，也就谈不上放生仪式了。”
　　平时NPC们绝口不谈任何怪力乱神之事，宗教自然也包括其中。
　　两人暂时找不出其中的原因。肖锋镝半个身子都湿漉漉的，他也并不在意，反正等到刷新时间就自然变干了。
　　他再次看向水面，皱眉道：“不对，不止这一条。”
　　方时清循着他指明的方向看去，透过浅浅一层水面，可以看到数只花色显眼的鲤鱼陆陆续续地游向西边，相互之间距离很近。
　　……看上去真是非常像同时被放生的一群锦鲤了。
　　这个湖位于河流中间，由东边来的水流注入，又从西北角流出，形成他的农场南侧那条小河。
　　他的目光向东边移动，这些鱼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在一只又一只隐约的鱼影之后，远处的水流之间，似乎漂着一个更大的影子，形状看上去就像是……
　　他一把抓住肖锋镝的袖子，慌道：“大佬你、你看那边，水里好像有个人！”
　　肖锋镝眼神比他好使，一看之下立刻就道：“好像是有人溺水了。”说完立刻把外套一脱一扔，直接跳进了湖里。
　　这个湖底部的地形很复杂，深的地方根本看不到底，浅的地方——比如肖锋镝刚刚捉鱼的位置，就只没过膝盖。
　　方时清接住他的外套，提心吊胆地看着。大佬跟他这个旱鸭子不一样，显然深谙水性，轻轻松松地就游向湖水的深处。
　　他抓住了那块较大的阴影，方时清的心顿时提到了极点。
　　他曾经听说过，溺水的人很可能已经失去了理智，会把救援者当作最后一根稻草，死死地缠住，最终往往导致救人不成反而一同溺亡。
　　而且……他突然想到，在湖水深处的“那个”，真的像大佬的判断那样，是个溺水者吗？


第150章 悬疑案件
　　说起来, 方时清对水的畏惧心理其实是几年前才形成的。
　　他在大学里有个关系挺好的朋友, 是个挺孤僻的男生, 同样喜欢游戏。
　　他们平时一起打游戏、聊游戏，算得上是难得能跟他聊得来的亲友。结果就在毕业的前一年, 那个朋友在学校的湖里溺亡了——
　　据说是半夜时分有个女生不慎落湖，他下去救，最后两个人都没能上来。
　　方时清当时在校外住, 得到消息过去的时候, 尸体刚好捞上来。
　　作为朋友的的他被叫过去认人，在水里浸泡了一夜的尸体苍白得可怕，眼神已经完全浑浊了。四肢还和另一具女尸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抓着谁、谁在推开谁——他在救人的时候被对方失去理智地抓紧了, 最终谁也没能得救。
　　现场的情况给他造成了相当大的刺激，结果这场认尸以警察不得不把他送去医院告终，贸然把他叫过去的现场人员也遭到了批评。
　　而现在, 就在他面前，肖锋镝正在游向“溺水者”——
　　这令他突然感到一阵无边的恐惧。
　　如果那是不慎溺水的人，会不会……
　　如果那不是溺水者，而是怪物——是“水鬼”一类的怪物的话, 会不会……
　　还好他惧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肖锋镝很快便抓住了溺水者，并且带着对方返回, 全程没有遭遇任何障碍。
　　他单手把溺水者托起来, 让其头部露出水面。等距离稍微近一些后, 方时清发现, 水里的那个人体型很小，竟然是个小孩子。
　　——是他曾经见过好几次的那个小姑娘，上次还跟父亲一起来钓鱼的那个。
　　她没有任何动静，也不知道是昏了过去还是已经不行了。
　　……为什么她会在水里？难道是小姑娘在没有大人看护的情况下独自一人跑来湖边玩，结果不慎溺水了？
　　方时清反应了过来，等对方到了近处后，连忙伸手帮忙将小女孩拖上岸。
　　她整个人湿淋淋的，全身冰冷，双眼紧闭，也不知道在水里泡了多久，不过好在还有一丝气。
　　“她需要急救，”肖锋镝动作利落地翻上来，“现在得先……呃。”
　　方时清掏出几大瓶药水，一股脑地往小女孩身上倒。
　　神奇的是，她立刻就有了反应，一边咳嗽着一边蜷缩起来，吐出很多清水和污物。泡皱发白的皮肤也飞快地回复了正常，本来微弱的呼吸变得稳定，眼看着有了生机。
　　方时清把肖锋镝的外套还给他，然后脱掉自己的外衣，裹在小姑娘身上。
　　小女孩慢慢平静了下来，他试了试她的呼吸，松了口气道：“这样应该就安全了吧……？”
　　“……”肖锋镝，“为什么溺水也能直接用回复药救？”
　　“大概因为这里是游戏？”方时清挠头道。刚刚其实只是本能的举动，他自己也没想到真的有效。
　　不过想想也对，这个游戏总体上还是挺正直的，总不会故意让他们两个大男人对幼女做人工呼吸吧——即使只是出于抢救的单纯目的，那种画面也难免令人微妙。
　　虽然看上去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不过他们还是尽快把她送去了小镇的医院。
　　小女孩在路上就醒了过来，不过似乎非常疲累，连人都没认出来了很快就又睡了过去，大概是在水里挣扎的时候消耗了太多的体力。
　　这个时间小镇的医生刚好上班，小女孩得以被迅速妥帖地安置到了病房里，经诊断，除了脱力之外没有其他问题。
　　方时清垫付了治疗费。接下来的事他们两个就帮不上忙了；他虽说见过小女孩的爸爸，却完全不知道怎么联络她的家人，只能请医院方来想办法。
　　到头来，还是没弄明白那孩子到底为什么会掉进水里。
　　肖锋镝在候诊厅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无奈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越过了九点。
　　“……只好再补一次请假条了。”他自言自语道。
　　刷新的整点还没到，他全身上下都是透湿的，短袖衫紧紧贴在肉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曲线。
　　方时清不敢盯着他看，找护士借了条毛巾递过去：“大佬，你先擦一下吧。工作那边不用担心，救人是好事，镇长一定能理解的。”
　　“但是我这个月的缺勤有点太多了。”
　　目前夏月已经过了一半多，但他一共只上了两三天的班——不愧是连肖锋镝都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他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见他一直没有接毛巾，方时清只好在旁边坐下来，伸手帮他擦。
　　夏天天气热，一路跑过来他裸露在外的地方基本已经干了，因此方时清动手擦拭的位置是锁骨周边。
　　没想到毛巾刚刚挨上对方的皮肤，肖锋镝就猛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同时一下子绷紧了身体，扭头看着他。
　　“……怎么了？”方时清茫然。
　　肖锋镝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嘴唇说：“你忘了我前两天说过什么了吗？不要随便摸，不然我会误会的。”
　　——靠。
　　方时清难得迅速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不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并没有想……”他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说什么好，至少这一次他绝没有对大佬心怀非分之想的意思，绝没有，“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更注意。”
　　“我知道，”肖锋慢慢放开手。他的眼神很复杂，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不用道歉。我倒更希望能和你……”
　　砰！
　　医院敞开一半的大门突然被彻底撞开了，一道人影旋风一样地冲了进来，引得不多的几个病人纷纷注目。
　　那是个个头很高的少年，看上去像个高中生。他笔直地扑到服务台前，喊道：“我妹妹——我妹妹是不是在这里？就是一个九岁的小姑娘，穿红色上衣短头发的——”
　　看来他就是溺水小姑娘的家人了，方时清记得小女孩说过自己有个哥哥，大概就是这位了吧。
　　护士和少年交谈几句，随即便打算带他进病房去认人。方时清忙站起来：“大佬，咱们也去看看情况吧？”
　　“……”肖锋镝叹了口气，“嗯。”
　　病房里的小女孩还在安稳地睡着。看到她之后，少年总算松了口气，在对面的长椅上瘫坐了下来，把脸埋进手心，小声嘟囔道：“真是吓死我了……”
　　“那个，”方时清碰了碰他的肩膀，问道，“你们的父母呢？”小女孩的父母他都见过，看上去也都很爱她，溺水这么严重的事他们没理由不过来。
　　少年抬起头瞪着他，语气不善：“你是谁？”
　　方时清一怔，对方甩动胳膊把他挥开：“我不认识你，别碰我。”
　　“……”这孩子怎么回事！
　　肖锋镝本来只是站在他身后，见状不由皱紧了眉头。
　　“是他们把病人送过来的。”背后的护士说道。
　　“啊，是你救了我妹妹吗？！”少年腾地站起来，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一把抓住方时清的双手上下晃个没完，“谢谢，太谢谢了，多亏有你，不然……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太谢谢了——”
　　“……”方时清默默往旁边让开，指着肖锋镝，“我没干什么，救人的是这位。”
　　肖锋镝身上还湿着大半截，少年立刻就相信了：“是您跳到水里把她救上来的吗？真是太感谢——”
　　“你父母呢？”肖锋镝单刀直入地问道。
　　“……”
　　少年立刻闭上了嘴，尴尬地游移着视线。
　　“你家里人为什么没过来？”
　　“他们不在，”少年终于小声道，“他们有事进山去了，让我照顾妹妹。你、你们能不能别把这事告诉他们啊，我会被老爸打死的。”
　　方时清当然不能答应，这么大的事，必须通知家里的大人才行。
　　经过追问，他大致弄清了事情的全过程。
　　小女孩一家四口住在小镇的东南角，这名少年今年十七岁，春秋季在邻镇上学，夏冬季放假，平时会带点小玩意儿回来。
　　夏月一日，他从邻镇买了两缸锦鲤带回这边，小女孩很喜欢，几乎每天都亲手投喂。鲤鱼越长越大，缸里几乎游不开，她嚷嚷了好几天要给它们换一个大点的家，大人们却并没有对此上心。
　　昨天他们父母有事离家，让他好好照顾妹妹，结果今天一早他就发现，装锦鲤的缸和妹妹一起消失了——
　　他跑出门找了好一阵子，只在河流上游发现了了倾倒的鱼缸，以及疑似脚印的东西，差点吓疯了。
　　“还好她最后还是得救了，不然的话我……唉，总之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方时清感到一阵微妙。听少年的意思，好像他并不是太在意亲妹妹的死活，只是担心自己会因此而被父母责备。
　　“所以你觉得，可能是你妹妹想把锦鲤放进湖里，一不小心自己掉了进去？”
　　“嗯，应该是这样。”少年郁闷道，“好几千块的锦鲤就这么没了……”
　　这时医生开门出来，通知说小女孩终于清醒了过来，初步检查已经基本恢复了。
　　少年站起来：“那我是不是可以带她回家了？”
　　“不行，你家大人呢？得叫大人来办出院手续。”
　　“他们都不在。”说着少年侧身挤进了病房，“不管怎么说，我先去看看她。”
　　方时清看向肖锋镝：“大佬，咱们要进去看看吗？”
　　肖锋镝紧紧皱着眉头，暂时没说话。
　　“……大佬？”
　　肖锋镝摇了摇头：“我认为——”
　　房间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度惊恐的尖叫声，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了？！”
　　不管是玩家还是NPC，都被尖叫吸引了注意力。站在门口的医生立刻冲了进去，方时清跟在后面。
　　只见小女孩缩在病床一角，惊恐万状地抱着头。她哥哥手足无措地想要拉她，她却躲得更厉害，同时不停地尖叫着。
　　“……你干了什么？”
　　“我没干什么啊，”少年快急哭了，“她一看见我就躲！”
　　小孩子的尖叫声简直震耳欲聋。护士跑了进来，想要把无关人员往外赶，这时小女孩突然跳了起来，径直扑向病房窗户。
　　护士眼明手快地抓住她，她顿时哭闹得更厉害了，手脚不停踢腾着。
　　肖锋镝默不作声地观察了片刻，推开医护人员，走到小女孩旁边。
　　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不动声色地燃起一张符篆。随着符纸的燃烧，一股浅淡的清香在房间里扩散开来，令所有人感到一阵清爽，小姑娘的哭喊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肖锋镝在病床旁边弯下身，缓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抽噎道：“知道……你是图书馆的，大哥哥。”
　　——看来她的精神并没有问题。
　　他又问：“你在害怕什么？”
　　小女孩没有回答，一扁嘴又要哭。肖锋镝又连续点了两张符咒，总算令她平静了一点，断断续续道：“哥哥……”
　　“什么？”
　　“哥哥，哥哥把我拉进了水里！”她一句话石破天惊，“水里好冷，我好怕……我不想再回去了——”
　　“——！”
　　少年一脸震惊。
　　*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在小女孩发出指控之后，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没法轻易了结了。
　　后续的情况方时清不太清楚，总之三天之后，小女孩的父亲独自一人前来农场拜访，本来矫健的身形佝偻了许多，像是比之前老了十几岁。
　　他连忙暂时放下手头的农活，请大叔进屋坐下。
　　“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年轻人，”大叔开口说道，“如果不是你们，我们恐怕就只能看到她的尸体了。”
　　“呃，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救人的不是我……”
　　大叔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叠现金，比他之前垫付的医药费还要多一些。
　　“这点钱不成谢意，你收着吧。”
　　大叔态度很是沉重，方时清只好接过来。
　　“您女儿，现在好些了吗？”
　　“身体是已经好了，但是……”
　　对方叹了口气，方时清识趣地没有多问。自己的儿子成为了谋杀女儿的嫌疑犯——这种事落到哪一个父亲身上，滋味都不好受。
　　不过说到底，这件事并没有任何证据，只有来自小姑娘自己的指控而已，少年倒是也不至于被警察抓走。
　　“另外，还有一样东西，请你务必收下。”大叔又说道。


第151章 自己虐自己
　　“——就这样, 他就把这个给我了。”方时清无奈地总结道。
　　现在是20号的清晨，他正坐在湖边的石头上, 膝前横着一根长长的——钓竿。
　　坐在他旁边的是尤清雨。她有点好奇地伸手将之接过, 翻看了两下：“这东西看上去挺好的呀。”
　　“是挺好的，”方时清说, “虽然有点旧了，但是结实趁手，是以前那位大叔自己用习惯了的。他说从今往后都不想再钓鱼了, 只希望全家人都离水远一点, 所以干脆就送给我了。”
　　“呃，这不是好事吗，有了钓竿, 你就可以钓鱼了啊。”尤清雨不解道。
　　她本来是来进行每天清晨的跑步锻炼的, 没想到今天在这边碰到了抱着鱼竿发呆的方时清, 于是好奇多问了几句, 没想到扯出来这么复杂一故事。
　　“这个, 怎么说呢……”方时清苦笑道, “你不觉得这个道具的入手方式太奇怪了吗？”
　　在游戏里，得到来自NPC的赠予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但像这次一样因为某些不幸的事件而收到礼物就很少见了——简直就像入手了什么诅咒道具一样。
　　“总之，一想到之前的事情，我就感觉不太舒服。”
　　“……我觉得你想多了, ”尤清雨却并没有当回事, “这个背景故事是有点诡异, 但和钓竿没什么关系吧？即使这个故事里真的存在什么诅咒道具，也应该是小姑娘溺水时拿着的鱼缸和锦鲤，怎么会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鱼竿呢。”
　　“……”方时清说，“其实，那位大叔也把剩下的一缸锦鲤送给我了，说是看见它们就会想到那些糟心事，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
　　尤清雨无语，“然后你，就这么收下啦？”
　　“嗯。”
　　方时清之前也想过养锦鲤，但平心而论，他真不太敢养这一缸，毕竟结合背景故事，这些鲤鱼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邪性。
　　可是人家在那种情况下说要送给他，也不好拒绝。现在他是既不敢把它们放掉又不知道该怎么养，只能暂时在房间里搁着。
　　说来丢人，昨晚他做了一整宿的噩梦，梦里全是无边无际的水面，和苍白的尸体……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之前的事唤起了心中阴影。
　　尤清雨默默扶住了额头，好一会儿才道：“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对了，这种灵异问题，你不找肖哥商量一下吗？”
　　“……”
　　方时清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尤清雨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你不打算去找他吗？你们吵架了？”
　　“没有，没什么。”
　　方时清也想过去找大佬帮忙，但一旦想起前些天对方那句“你没事的话还是不要来了”，他往往就失去了全部的勇气。
　　……不，这只是个借口罢了。其实是他自己不敢去见他，他害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暴露出自己的糟糕心思。
　　“我只是觉得，现在还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切都是我自己疑神疑鬼，就没必要去麻烦人家了。”
　　“是吗？”尤清雨狐疑道，“可是你之前有事没事跑图书馆不都很勤快吗？”
　　“不，以前也没有很勤……算了。”
　　方时清感觉很难和她说清这些事，干脆转移话题，从道具栏里掏出个一次性餐盒道，“这个给你。”
　　“是吃的吗？”尤清雨惊喜地接过，“糖醋鱼？居然是鱼！时清你真是超级好人！”
　　“不用谢我，”方时清抓了抓后脑勺道，“鱼是大佬抓的，要谢就谢他吧。”
　　目送尤清雨离开之后，方时清又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到底还是没敢直接把鱼钩甩进水里试试。经过前事，他对水的阴影非但没有得到克服，反而更加重了。
　　他看着道具栏里剩下的餐盒。之前那条鱼足够大，他干脆照着菜谱尝试了清蒸糖醋炖汤好几种做法，都还算得上成功。
　　之前说过把鱼做好之后要拿去给人家尝一尝的，所以……他能借着送食物的名义，去见一见肖锋镝吗？
　　*
　　最近农场发展得倒是很顺利。
　　抖抖又招来了两只小伙伴，每天咩咩叫等粮吃的羊变成了四只，方时清不得不在农场里多圈了几块地来种植牧草，并且做了个围栏把畜舍围在里面，和田地隔开，免得羊们把麦苗啃了。
　　1号种下的桃树已经接近成熟，游戏里的树苗生长期在25天左右，不出意外的话，月底的时候就能吃上成熟的桃子了。可惜桃树只在夏天结果，这桃子最多只能吃两天。
　　种植业更是发展得飞快，现在方时清每天都得花六个小时以上来种田，否则搞不完。他觉得自己真是得快点想办法整一个更简单便捷的浇水方法，否则等到秋天绝对会累死。
　　种田真是辛苦活，这里还只是游戏，只是锄个地浇个水就行了，连驱虫都不需要搞，就能把人累成这样……现实中从事农业的人们真是非常辛苦了。
　　忙完之后又是接近傍晚了，方时清回到房间里，心情复杂地看着角落里的鱼缸——
　　养锦鲤的缸并不是那种透明的玻璃缸子，而是传统的大水缸，直径足有一米多，装满水之后非常沉重，如果不是可以把它揣进道具栏，仅凭方时清自己的力气，甚至没法搬动。
　　站在旁边向里望去，水中五六条锦鲤正在自如地游动，有三色的，有红白的，有黑色的，乍一看倒是漂亮得很。
　　方时清心中一阵矛盾。
　　水面上漾起轻微的波纹，似乎浮起了某个似曾相识的影子。他心里一动，不由得盯着波纹看了又看，渐渐俯下身去。
　　直到鼻尖传来一阵凉意，他才突然惊醒：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经把脸部贴上了水面，眼看着就要把脑袋埋进水里去了！
　　这个缸足够大足够深，哪怕是个成年人，也可以在里面溺死。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再不敢盯着鱼缸。
　　刚刚那一刻，自己就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一样，只想离水面近一点……果然很邪性。
　　看来，这下非得去找大佬不可了。
　　方时清把鱼缸和钓竿收进道具栏里，尽快动身前往了图书馆。
　　刚刚踏进大门，他便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等穿过玄关看见管理员的工位时，他不由彻底愣住了。
　　肖锋镝和平常一样坐在那里，而他身边，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正扒着他的办公桌，满脸兴奋地对他说着什么。
　　“……那么多！我一定好好努力，争取早点全都弄完……”
　　等等，这不就是前两天在医院碰见的那个少年吗！
　　少年拉着肖锋镝没完没了地说着话，肖锋镝偶尔也应一声，态度算得上是相当不错。
　　方时清呆在门口，好一会儿都没能反应过来。平时图书馆这边本来就很安静，就算偶尔有人来，也很少会跟肖锋镝聊天说闲话的，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肖锋镝转头看见他，稍微有点意外：“你来了？是来借书吗？”
　　少年也循声抬头，看到方时清时也完全不觉得尴尬，还特别自在地咧嘴笑了笑。
　　“——”方时清差点问出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话到嘴边总算反应了过来，连忙咽了回去。再怎么说，图书馆也是公共场所，谁都可以来，谁来都不奇怪。
　　大概是看出来他有些茫然，肖锋镝皱了皱眉头解释道：“从今天开始，他会在图书馆做一段时间的志愿工作。”
　　“对，现在我是肖哥的后辈了！”少年喜滋滋说道，“你要借书的话也可以找我，我帮你找呀。”
　　“？？”方时清满脸问号。
　　肖锋镝却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只是再次问道：“你来这边有什么事吗？不是来借书的，那是来找我的？”
　　“……”
　　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本来准备找大佬咨询一下锦鲤问题来着，但现在当着这名少年的面，他总不好把那些东西拿出来，只能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来把之前说好的东西拿给你。”
　　装好的鱼肉足足有五六个盒子，摞起来放在桌上，看上去相当可观。因为鱼本来就是人家抓的，成品的大部分当然都得给人家品尝。
　　“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所以就多试了几种做法……”
　　“哇，这个是松鼠鱼吗？”少年好奇地凑在旁边看，“这个不是很难做嘛，我妈平时都懒得做。”
　　现实中松鼠鱼确实很难做，游戏里倒是还好。所谓见者有份，对方都这样说了，方时清也不好意思当没听见，于是掏出另一份松鼠鱼递给他：“不介意的话，你也尝尝看吧。”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少年也不跟他客气，惊喜地收下了。
　　“没什么，”方时清把借来的菜谱也放在桌上，“那我先走了。”
　　肖锋镝始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欢迎下次光临！”少年倒是冲他大力鞠了一躬。肖锋镝无奈道：“这里是图书馆，不是书店。”
　　“图书馆就不能欢迎下次光临吗？”
　　“不……”
　　背后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方时清只觉得心里莫名堵得慌，不由逃也似的跑出了玄关。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如果是因为感情方面的问题，哪怕自己对人家有不轨之心，也不至于把个NPC（而且还是未成年！）当成对手看待。
　　可是他就是很难受，莫名难受，甚至有点委屈。
　　或许是因为，大佬对他的公事公办的态度和对NPC少年的亲切态度对比得太明显了吧？
　　明明以前……不，不能再想了。
　　*
　　撇开私人问题不谈，……手里这缸锦鲤到底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看来只能先自己养着了。他不敢再放到自己屋里，只好把缸挪到库房的角落里。
　　游戏里的鱼类非常好养，平时十块钱套餐配套的馒头屑、从湖里捞上来的水藻，随便喂点什么都能茁壮成长，也不用注意温度调节什么的。
　　方时清随便往缸里投了点食物，然后就远远地躲了出去。
　　小黑汪汪叫着，过来蹭他的裤腿。经过一个多月的成长，原本小小一只的黑狗已经变大了许多，直立起来足有一米多，皮毛油光水滑，看上去十分矫健。
　　方时清呼噜两把狗头，心里多少安定了一些。
　　“小黑啊，你今晚跟我一起睡怎么样？”
　　他想，如果房间里有个活物——而且还是传说能辟邪的黑狗，自己应该能踏实一些。
　　小黑当然听不懂人话，只是愉快地哈着舌头。
　　于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方时清便想把小黑带进屋子去。没想到它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逆反，任他怎么招呼都不肯进屋，他一个没抓住，它就一溜烟地跑了开来，径直冲回了待习惯的鸡舍。
　　方时清：“……”这狗子怎么回事！宁可和一群咕咕鸡一起睡也不跟他睡吗！
　　眼看时间已晚，方时清不得不自己回房间去，他随身搬了一些木材，等天黑了之后还可以练习一番工艺技能。
　　太阳一点点没入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圈金色。
　　而就在天将黑未黑的这个时间，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都这个时间了，有谁会来？方时清心中疑惑。毕竟还没入夜，他倒也不怎么担心，于是去打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是端端正正地摆着那只装锦鲤的大缸。


第152章 鱼缸危机
　　“……”
　　呆了几秒之后, 方时清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只觉得头大如斗。好不容易又闯过了一个副本, 刚安生没几天, 为什么又有奇怪的东西盯上来了？这又算什么事儿啊？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没过多久，敲门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方时清勉强整理心情, 默默地将房门反锁，端详了一下室内，又拖了把椅子过来堵在门后。
　　声音持续了一分钟左右, 终于停了下来。
　　方时清把带进来的木材铺在地上, 准备靠练习技能来转换一下心情，却发现自己忘记把仓库里的木工工具一并拿过来，不由暗骂自己蠢。
　　这下好了，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开门出去取工具, 看来今晚只能放弃练习直接睡觉了。
　　等他收拾好东西时, 敲门声却第三次响了起来。这一回比前两次要更急促得多，简直和砸门无异。
　　他只能装作没听见, 把房间的灯关掉, 打算就此拉开被子躺下。
　　关灯光熄灭的时候, 敲门声也跟着终止了。
　　然而片刻之后，另一侧传来了笃笃的叩窗声。
　　继砸门之后，现在是敲窗吗！不管这是什么怪物，都未免太锲而不舍了一点吧？！
　　方时清一气之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窗户和门又有不同, 通过窗子可以直接看到来者的真身,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 过去一把扯开了窗帘。
　　“……”
　　在最后一丝隐约的天光下, 肖锋镝正站在窗外，烦躁地用手指一下下叩击着窗台。
　　“给我开门。”对方面色不善，隔着窗子用口型说道。
　　*
　　“对不起，对不起啊大佬，我不知道是你，”方时清把门打开迎人进来的时候一直在不停道歉，“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间过来……”
　　肖锋镝倒是在他开门时就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不过大概是闭门羹吃得太狠了，脸上多少还残留着一点不愉快。
　　“我当然会来，”他说，“你下午的时候，明显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当时有NPC在场不方便说话，你就那么走了也就罢了，起码应该想得到我肯定会在私底下再来见你吧？我说过，我不会拿正事开玩笑，怎么可能拖到明天再来。”
　　难得见到他怨气这么大的样子，方时清只好继续拼命道歉：“真的很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
　　肖锋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想听你道歉。你……算了，总之，你安全就好。”
　　他进到房间里，又回头看了看搁在门前的那口缸，皱眉问道：“为什么要把那种东西放在门口？”
　　“不是我放的啊！”
　　方时清总算抓住机会，把刚才的事快速地讲了一遍。
　　“所以，那个，大佬，我并不是故意不给你开门的。我还以为，是和刚刚一样的灵异事件……什么的。”他急着澄清道。
　　这回换肖锋镝说不出话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抱歉，是我太着急了。”
　　“没事，你也是为了我好……呃。”
　　话赶话说到这里，方时清才突然意识到：这么说来，对方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全吗？
　　在知道他可能碰上了什么事的前提下，过来敲门却一直得不到回应，因此感到担忧，所以才表现得这么急切——是这样吗？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突然击中了。即使明知这份关心只是出于队友的立场，他还是体会到了了难以言说的幸福感。
　　肖锋镝暂时把那口缸搬了进来，放在房间中央。
　　他上下打量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就是那个小姑娘的爸爸给的啊，从缸到鱼都是。”
　　方时清讲了讲之前的经历，顺便把钓竿也拿出来给他看。
　　“对了，”说着说着他又想起来，“说起来，她家人找过你吗？”
　　比起只是负责帮手的他，还是亲手救人的肖锋镝更有理由得到感谢吧。
　　“嗯，那位父亲也到图书馆来过了，非要给我送锦旗。”
　　果不其然肖锋镝点了点头，看上去似乎也很无奈。
　　“除此之外，他还非要把他儿子塞过来当志愿者。”
　　这几天，小女孩的家人无疑过得非常痛苦。一方面，女儿将儿子指控为谋杀自己的杀人凶手；另一方面，儿子坚称自己的无辜。
　　双方的说法都缺乏证据，很难判断谁对谁错，事情只能不上不下地搁置在那里。
　　小女孩已经被家人接回了家，但一旦少年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会哭闹不止。父亲不得不让少年离开家中，这才决定在外面替他找点事做。
　　“我没法拒绝，所以那名少年才会暂时留在图书馆里，”他看着方时清，补上一句，“你不要多想。”
　　方时清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定要留在你那边？镇上能够让高中生打零工的地方挺多的吧。”别处还能有点收入，待在图书馆就只能做志愿者。
　　“是那名少年自己决定的。他好像很喜欢图书馆。”
　　“……”
　　这怎么能让人不多想啊？！那名一看就是现役中二病患者的少年为什么会喜欢图书馆？！他真的不是喜欢图书馆里的人吗！！
　　肖锋镝把钓竿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好半天没说话。方时清有点紧张：“这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问题，而且质量很不错。”他颇有点爱不释手的意味，“你会钓鱼吗？”
　　“如果大佬你喜欢的话，这个就给你了。”见状方时清立刻道。
　　“不是，如果你不会，我可以教你——”
　　“不用不用，我其实不太敢去水边。”方时清只当他是在客气，于是拒绝得更加坚决了。
　　“……”
　　肖锋镝默默把鱼竿收了起来。虽然得到了东西，但他好像一点都不高兴。
　　看到他转身去检查那个鱼缸，方时清想起下午的事，连忙拦住他：“等一下！那个，大佬，好像不能随便往缸里看，我下午的时候……”
　　“水面？”
　　肖锋镝低头望去，忽然定住了。
　　方时清把下午的情况讲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是看着缸里的水面，忽然就感到恍惚……大佬？”
　　肖锋镝静静站在鱼缸前，低头看着荡漾的水波。
　　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似乎投向了无限的远方一般。方时清感到有点惊悚，又试探地喊了两声：“大佬？……肖哥？”
　　对方好像根本没听到他的声音。片刻之后，他居然对着水面伸出了手——指尖浸入水中，随后是整个手掌、手腕、小臂……
　　水里的锦鲤惊得四散游走，他却好像毫无察觉。
　　眼看水面已经浸到了他的手肘，他却还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弯下了腰，似乎想要抓住更深处的什么东西一样。方时清感到了十成十的惊吓：“大佬！”
　　再这样下去，对方就会掉进水里去了！他来不及多想，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对方的腰：“你清醒一下！”
　　就在抱住肖锋镝的那一刻，对方的动作一下子停止了。方时清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手下的肌肉先是绷紧，随后又缓缓放松；片刻后，他慢慢直起了身，把手臂从鱼缸里拔了出来。
　　“抱歉，”他垂着头说，“我一不小心好像……不过现在没事了。”
　　方时清哪里能放心：“你、你真没事了吗？总之咱们先离这个缸远一点再说！”
　　他根本不敢放手，就维持着这个姿势，拉着对方往房间另一边退，直到躲到最远的角落。松开手之后，他又盯着肖锋镝的脸看了半天，确定他和往常一样才算放心。
　　“我真没事了，”肖锋镝悠悠吐出一口气道，“这只是个意外，没有那么严重，你不用怕。”
　　——怎么可能不怕？这里不是副本，甚至不是室外，就在他面前，对方差点就……怎么可能不后怕？
　　方时清现在才察觉到自己心跳得厉害，就连下午他自己差点掉进缸里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强烈的恐惧感。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一点，去柜子里拿毛巾出来，帮肖锋镝擦手。直到这时候，他的手还在发抖。
　　“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肖锋镝又说，“你先把这个东西给我两天，我处理一下，然后锦鲤可以拿回来给你继续养。”
　　“这、还是算了吧，”头一次的，方时清不想无条件地信任对方，“感觉挺危险的，我把它锁到库房里就行了。”
　　“……”
　　“……”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肖锋镝叹了口气，把毛巾搁在桌上：“真没那么危险。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但是——”
　　“我已经弄清楚了，”他接着说道，“问题并非出在鱼或者缸上，而是出在缸里的水上。那些恐怕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水鬼的共生水。”
　　“水鬼？”
　　方时清被这个词吸引了注意力。
　　民间传说中的“水鬼”，指的是在自然水域之中溺死之人变成的鬼怪。据说水鬼会被困在自己死亡的水域之中，如果想要转世投胎，就必须拖另一个人做替身才行。
　　“对，就是那种东西。”
　　根据肖锋镝的说法，古时候的人们依水而居，对水域往往心怀敬畏，因此居住在湖中的鬼怪也能够捎带着获得很强的力量。其中的佼佼者能够将整片水域同化，即使该片地区的水被人取到别处，它也能够通过水来发挥力量，引人溺毙。
　　不过，离开原水域越远，这股力量就会越弱。
　　“镇子附近的水域，当然就是南边的风月湖，”肖锋镝说，“我之前就觉得那边入夜之后阴气很重，里面大概存在不止一只鬼怪。我没猜错的话，这口缸里的水大概就是从那边取的。”


第153章 吃上桃子了
　　方时清理解了他的意思, 却因此更不敢让他把鱼缸带走了。
　　“可是, 我这里已经离湖挺远的了啊？”在这边都差点出事, 拿回去恐怕也不会好过。在这里至少他还能看见对方，但如果对方离开的话, 他实在没法放心。
　　“没事，”肖锋镝说道，“水鬼虽然是很凶的一类鬼物, 但是只有水边才是它的主场。这里离湖很远, 它只能制造幻觉迷惑人类而已，我只是一时不小心，多提防一点就不会中招了。”
　　“幻觉……之前你在上一个副本里的时候，人偶的那些幻觉不是对你无效吗？”
　　“那是因为那个人偶太蠢, 她的幻境难道对你就有效吗？”
　　“……”好吧。
　　“而且，水鬼制造的幻觉是特殊的。当有人注视水面时，水鬼会在水面之中制造出某人的影像, 并且采用幻术欺骗人的大脑，让他错以为只要朝水中伸出手，就能得到对方——也就是所谓的水月镜花。”
　　肖锋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所以, 越是心中拥有求而不得的对象的人，越容易受到这种幻觉的蛊惑。你明白了吗？”
　　方时清又回忆了一下下午的经历, 立刻意识到, 下午他在水里看到的就是肖锋镝本人, 不由得感到一阵狼狈。
　　尽管明知对方不可能知道他的想法, 但在对方的注视下，他还是有种暴露了什么的羞耻感。
　　“那，也就是说……”他小声问道，“大佬你，有这么一个求而不得的、呃，心上人，吗？”
　　“——当然有。”
　　肖锋镝看着他，坦然答道。
　　……果然有。
　　这并不是多意外的答案。方时清早就觉得，肖锋镝心里应该是有喜欢的人的，不然之前也不至于不惜出柜也要和他避嫌。
　　一定是因为，那个人对他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了一点都不想让其他人误会的地步。
　　他心里很难受，但由于早有心理预期，倒也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有这么一个人，”肖锋镝慢慢地说，“我很爱他，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回应我。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用什么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情，他都表现得像完全没发现一样。我觉得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却还是没办法让他靠近我一点，有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得不到他。”
　　他的话语间虽然有着不甘和失落的意味，却依旧满是深情。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很爱那个人。
　　方时清久违地体会到了如同刀割一般的嫉妒心，但却没有在脸上表现出什么异样，甚至设法挤出来了一个安慰性的笑容。
　　“那个……大佬你放心，你人这么好，只要你和他好好相处一段时间，他肯定也会喜欢上你的。”
　　——还能怎么样呢，他甚至连表达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不是，问题不在这里，”肖锋镝说，“我觉得他本来就是喜欢我的，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我也喜欢他。我已经用很多种办法表示过了，他每次都若无其事地绕开，有时候我简直怀疑他是故意的。”
　　听到这里，方时清忽然感觉微妙起来。
　　大概是他本来就对“情敌”心怀恶意吧，此时对方的描述令他怎么都不太对味。
　　“你……已经对他有所表示了，他却没承认过喜欢你，也表现得不知道你喜欢他，只是维持着现状吗？”
　　“对。”
　　肖锋镝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他，“你想到什么了吗？”
　　他看上去似乎只是随便一问，手指却悄悄捏紧了。
　　方时清有点为难，想了又想，只好隐晦地说道：“大佬，我觉得吧，当某人真心喜欢别人的时候，他所有的反应都是藏不住的，而且对喜欢的人的一举一动都会放大了看。你已经全力暗示了，他却……，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很可能是想钓着当备胎而已，这种话直说出来不好听。
　　“……”
　　在他说话的过程中，肖锋镝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最终彻底黑了。
　　“大概因为他傻吧。”他面无表情道，“我走了。”
　　说完他径直将鱼缸收起来，转身就走。方时清还想再说什么，被他眼神一扫，吓得立刻噤声——
　　真是很久没见过大佬这么凶的样子了，他都快忘记对方气势起来的时候有多可怕了。
　　肖锋镝出了小屋，向外走去。此时天已经黑透，农场里的僵尸们早已开始活动，有几只朝他逼了过去，却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微光迅速驱赶开。
　　方时清追到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大佬显然是生气了，是因为他说了对那个“心上人”不利的话吗？那个人在肖锋镝的心中竟然那么重要，重要到不能听别人说他半点不好吗？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想想也对，自己为什么要当人面指责大佬喜欢的人呢？既然大佬会喜欢，那个人一定有他自己的过人之处，退一万步讲，即使那人真有不好，也轮不上他个外人说什么。
　　——大概自己真是私心太重了，这才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
　　转天肖锋镝就依言把鱼缸送了回来，但面对他的时候态度依然非常冷淡，放下东西就走，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
　　方时清有心想要道歉，却根本没捞到说话的机会。
　　看来这次大佬是真的非常生气了。他反省了一下，觉得短时间之内不应该凑上去招人烦，因此接下来的几天里都没有离开农场，只是专心忙着自己的工作。
　　现在已经是夏天下旬，最近的天气热得不行，每天白天不得不顶着大太阳行动，体力耗损得非常快。
　　24号、25号连续两天阵雨不断，多日以来的闷热一扫而空。
　　这种天气对方时清来说很舒服，可以省下浇水的工夫。他在农场里歇了两天，继续每天练习工艺，总算把技能等级升了一级。
　　升级之后他可以使用更多的材料来加工不同的物品，包括陶艺和烧制玻璃，不过这里并没有专用的土窑。
　　之前打算做的水力磨坊，现在已经完成了大半，只要把零件全都拼在转轮上，然后在水边选好位置安装就可以了。
　　趁着几次阵雨的间隙，他还出去在门口不远处挖了个小小的方塘，用桃木围栏围起来，把几尾锦鲤放了进去。
　　时间仓促，这个水塘做得并不好看。不过他对美观一向没什么要求，过得去就行，主要还是得考虑实用。
　　根据资料，游戏里的鱼类繁殖起来很容易，只要给足够的空间和食物，成鱼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行生卵。
　　反正锦鲤好养，他很想多繁衍一些，之后说不定还能从任务购网站上换点钱。
　　26号，早上一出门，方时清立刻就被吓住了。
　　一夜之间，所有的桃树竟然全都结出了大大的桃子。
　　昨天看时还只有绿叶，连青涩的果实都不见半个，今天树上就满是粉嫩嫩的桃子压弯枝头——这种奇异景象，也只有在有游戏里才能见到。
　　这些桃子无一例外长得鲜嫩饱满，看上去就令人有咬一口的冲动，漂亮得简直像是纪录片里拍出来的东西；方时清觉得。自己在现实里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的水果。
　　他不由得大为兴奋，花了一个多小时把看得见的桃子都摘了下来。游戏里每棵树上能结的果子没有现实中的多，但还是足足收了一百好几十颗，堆在一起看上去非常可观。
　　他随便洗了一个，咬了一口，只觉得味道非常甜美，而且带有桃子特有的芳香。不知不觉就把一整个都吃完了，这才满足地放下手，感觉多日以来的不良情绪都被美食而冲淡了许多。
　　之前他已经种出了好几批葡萄和西瓜，同样非常甜，但是那些都不太好存放，因此大部分都被他直接卖掉了，只有少量拿去送人，或者自己在当天就吃掉。相比较而言，桃子就没那么容易坏，可以储存得久一点。
　　整个镇上应该只有他这里有桃树，难得结出了桃子，当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忙完农活之后，他就把大部分的桃子装了起来，准备拿出去送给周边的熟人，这回不止是玩家们，连相熟的NPC都有份，尤其是李镇长啊齐木匠那些号称是认识他爷爷的。
　　按理说应该从离得近的地方送起，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就直接奔向了几乎在对角线位置上的图书馆。
　　借着分享食物的机会，是不是就能顺便道个歉，让大佬消消气了……？
　　*
　　“你找肖哥？”蹲在门口书架附近的少年抬起头，诧然道，“肖哥今天不上班啊，他不在。如果想借书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办手续。”
　　“……”
　　大概是方时清脸上的失落表情过于明显，少年忍不住丢下了整理到一半的书籍，站起来：“你找他有急事吗？”
　　“不……没什么。”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没什么，就是有点东西带给他，既然他不在，我就把东西放下这里了，麻烦你之后跟他说一声。”
　　休息室的门没锁，方时清进到里面，把之前准备好的一兜桃子放到桌上。
　　少年也跟了进来，看见桃子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这是，是你种的吗？”
　　方时清干脆拎了另一兜给他：“对啊，我那还有很多，这些你拿回去和家里人一起吃吧。”
　　少年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谢谢！你真是个好人！”
　　他接过那兜桃子，笑得无比开怀，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上次的鱼也特别好吃，比店里卖的鱼肉盖饭好吃多啦！”
　　不管什么时候，被人夸奖都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方时清心里对少年的好感顿时大增。
　　少年把大部分桃子都收了起来，但是还是没忍住拿出来一个，直接拿去洗干净，喜滋滋地坐下开始吃了。
　　“桃子好甜啊！”他口齿不清地说道，“风月镇上不产这个，我夏天又总得回来过，迄今为止只吃过两回。真是太好吃了，太好吃了，你……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方时清。”
　　“哎，方哥，”他倒是不认生，直接就开始套近乎，“你是农场主对吧，你那边缺不缺员工啊？我能不能去你那里打工，我不要工钱，给我桃子就好了！”
　　“……”方时清哭笑不得道，“你现在不是在图书馆工作吗。”
　　“我只是来当临时志愿者的啊，”他三两口把整个桃子啃完，“图书馆里没什么工作，等把旧书全都登记整理完，就没我什么活了，最多只要十天。”
　　“过几天不就秋天了吗，你不用回邻镇上学吗？”
　　“……”
　　说到这里，少年脸上掠过一丝阴影，随即故作不在乎地笑道，“不去了，不上了。反正我成绩一直也不好。”
　　※※※※※※※※※※※※※※※※※※※※
　　这大概是肖哥最后一次这么憋屈了……大概，下一次他就忍无可忍了吧
　　（x）
　　要说他为什么不直接告白……因为他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不停逃避啊，哪怕知道对方对自己也有好感，但说不定对方不想和男人谈恋爱，或者只是单身习惯了不想恋爱，或者干脆就是性单恋，或者有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顾虑。而且在他看来自己已经说过的那些话和告白已经没有区别了
　　要说为什么不直接身体力行让对方明白……别看他这样，肖哥其实是个很古板的人（。）


第154章 未知的危机
　　“这个, 你还没成年吧, 还是要好好上学的……”
　　“我已经想好了, 你不用说了。”少年摆了摆手，背过身去, “其实如果不是邻镇比这边热闹，我早就不想去了，在那边的学校根本就不开心, 学费又贵, 邻镇的学生也都看不上咱们这边的人。再说我在学校里也学不到什么，感觉还不如在图书馆打工学得多呢。”
　　方时清没有在游戏里上过学，不知道到底有用没有，只能问：“那, 你和你家人商量过吗？”
　　“不需要跟他们商量，”少年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地上的书籍, “现在我妈一口咬定是我把妹妹丢进了水里，我爸嘴上不说，实际也在怀疑我。现在如果能省掉我那笔学费，他们应该挺高兴的吧。”
　　“……”
　　方时清觉得, 这种情况下他更应该回学校去，和家人分开各自冷静一下。
　　“而且, ”少年随即又说, “我要留在镇上, 好好查一查我妹落水的真相。我可不想一辈子背着杀死亲妹的黑锅。”
　　说到这份上, 方时清也没办法劝了，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说：“嗯，加油。”
　　少年转过身来，小声问道：“你……相信我不是杀人犯吗？”
　　“嗯，你不是。”
　　方时清毫不犹豫道。之前他心里多少还有疑惑，但在听肖锋镝解释过“水鬼”的事以后，他基本就能肯定了：这件事正是水鬼作祟。
　　“你……”
　　少年又惊讶又感动，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摇了摇。
　　“谢谢，谢谢你能相信我！在这种时候，亲生爸妈都不肯相信我的时候，这世上只有你们肯相信我……”他吸了吸鼻子，“你们都是好人！”
　　“你们”？“除了我之外，还有谁？”
　　“当然是肖哥啊，”少年毫不犹豫道，“我爸第一次带我过来的时候，他就说相信我了，所以我才要留在这里，我当然要留在相信我的人身边。”
　　“原来是这么回事。”
　　方时清松了口气。他渐渐觉得这孩子其实是挺可爱的，怪不得大佬对他挺照顾。
　　桃子也送了，天也聊了，虽然没能见到大佬这一点令他感到很失落，但现在也是时候离开了。
　　少年一路送他到门口。
　　“对了，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方时清忽然想起来。
　　“我叫俞飞！”少年很快地答道，还翻出志愿者的工作卡给他看，“飞翔的飞！方哥你叫我小俞就行了。”
　　“好啊，”方时清想了想还是说道，“你要是决定了的话，忙完图书馆这边的活之后，可以去西边的清凉农场找我，我给你开工资……”
　　“真的？！”
　　少年不敢置信。
　　“嗯，真的。具体情况咱们到时候在商……哇？！”
　　少年一下子扑上来，狠狠搂住了他的肩膀。
　　“谢谢你方哥！”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笑着笑着，忽然又有些哽咽，“你……你人真是太好了！我一定去！”
　　方时清不由吓了一跳，其实被个孩子友好地抱一下并没什么大不了，但他现在好歹算是个弯的，对公开场合之下的亲密接触不能不敏感。
　　他忙不迭地推着少年：“好的、好的，这没什么，所以你能不能先放——”
　　他的目光无意中望向道路另一头，一下子定住了。
　　肖锋镝正远远地向这边走过来。他走得很快，身后还追着一个颇为眼熟的少女，可想而知，又是张羽。
　　对方恰好也抬头望过来，然后脚步一顿。
　　本来一直在后面勉强追赶的张羽终于借机赶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仰头对他说着什么——
　　两边隔着几十米，就这么远远地互相看着。
　　——尴尬。
　　这幅画面实在太尴尬了。难以言说的尴尬。
　　看了一眼吧嗒吧嗒掉眼泪的少年，方时清慌得不行，心道大佬该不会误会他在欺负未成年人吧。
　　少年全程都在状况外，他抹了把眼泪，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那个是肖哥吧，他旁边的那个，难道是……张羽？”
　　说到张羽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奇怪，像是有点厌恶，却又有点忌惮。
　　“你认识她？”
　　“当然认识，我们在一个学校啊，她是比我高三级的学姐。在她去年毕业之前，整个邻镇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是从咱们镇上过去的学生，不过，我不喜欢她。”
　　“不喜欢？为什么？”方时清很是意外，他以为张羽这种外貌和性格，在同龄人那里应该很吃得开才对。
　　少年欲言又止，眼看肖锋镝再次向这边走过来，张羽还追在他后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说：“我觉得她是个怪人，反正你们一定要小心点。”
　　他说得郑重其事，方时清只好点头。
　　肖锋镝迈步上了台阶，张羽被拦在台阶下面，只能不甘心地仰头看着。
　　见他来到门口，少年立刻立正站好，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肖哥。肖锋镝冲他点点头，然后看了方时清一眼。
　　方时清低下头，小声道：“那个，大佬，上次的事，对不……”
　　“我没生气，你也不需要道歉。”肖锋镝冷淡地打断道，“你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就是农场里的桃子熟了，想让你也尝尝。”
　　方时清一时紧张，慌忙掏出装好的桃子往对方怀里塞，完全忘了自己已经在休息室的桌上放了一兜。
　　“……”
　　肖锋镝重重叹了口气。方时清偷偷观察对方的脸，觉得他的表情很矛盾：看上去像是很想把他按住打一顿，却又难以动手一样。
　　“那、那我就先走了。”
　　他不敢多待，送完东西之后立刻匆匆跑下了台阶。本来站在下面的张羽已经不见了。
　　他缓解了一下心头莫名的紧张情绪，慢慢沿路走去，打算下一步去旁边的镇长家。没想到刚刚走到附近的工地旁边，张羽有突然跳了出来，拦在他面前。
　　“等一下，时清哥哥，我有点事想问你。”她郑重其事道。
　　方时清现在却实在不想和她聊天：“那个，下次再说好吗？我现在不太方便——”
　　“嗯，我也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张羽却绕有深意地笑了笑，突然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压低声音道，“一定要一个人来哦。”
　　说完她转头就跑了。
　　方时清一脸懵逼。他展开手里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28日晚上来酒吧，我请你。这是我们俩的秘密，千万别被别人发现哦！——张羽”
　　※
　　方时清想不通张羽想干什么，只好暂时把这件事搁置在一边，继续去四处串门送桃子。
　　曾昕跟着镇长外出工作，镇长家中只有他太太在，方时清打了个招呼，留下桃子就离开了。之后他跑去贺相武的铺子里，意外发现他没开门，门口还贴着两天的歇业通知；又去了赵竣的快递点，这边同样是大门紧闭。
　　这是怎么回事，大家一起闹失踪吗？
　　他一头雾水地去了尤清雨家。这里外面看上去还是一样的陈旧，但小院收拾得远比之前利落，其中错落有致地种上了不少植物，看上去像模像样的。
　　尤清雨不在，她的姑姑正哼着歌儿给植物浇水，看上去挺乐呵。尤姑姑对他竟然还有印象，还招呼他进屋坐坐，方时清和她交谈几句，深感她变化颇大，就连说话时候的精气神都和先前不一样了。问起尤清雨的去向，她也不太清楚，只说她这几天一直没怎么回家，好像在外面和朋友一起鼓捣了一个厂子。
　　——对了，那个工厂！
　　方时清恍然大悟，意识到自己把工厂的事情完全忘了。厂子是委托给尤清雨和赵竣来弄的，而涉及到机械化生产的问题，又难免得找贺相武这个铁匠来帮忙，他们很可能都在那边。也不知道那个厂子现在怎么样了，确定好要生产什么了吗？
　　接连跑了这几个地方，天已经擦黑了。他沿着湖边向南走去，只见湖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将远处的工厂笼罩在阴影之中。
　　他不敢往水面上看，闷着头穿过了那条窄窄的小路，直到工厂出现在面前，心里才踏实了一点。
　　——十几天没见，这个工厂已然焕然一新。大门上增设了两个摄像头，还加盖了一间门房，杂草丛生的院子清理得干干净净，原本形如骨灰盒的厂房外壁则是被添上了色彩鲜艳的墙绘，厂房里隐约传出机器运转的声音。
　　几道门是敞开的，他直接走了进去。
　　厂房里的灰尘都被打扫干净了，但一眼看去仍旧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角落里堆了几台机器，正在发出持续运转的声音。
　　尤清雨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抱着个厚厚的本子，正在一边疯狂扯头发一边写着什么，如果这里不是游戏，她怕不是已经把自己抓秃了。
　　方时清向她走过去。她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当即头也不回地说：“说了好多遍不要催了！我已经在拼尽全力搞了！”
　　方时清：“……”
　　“而且你催我也没用，这里是游戏，开发类技能的调用速度只有这么快，又不是我想快就能快，”她持续烦躁地抓着头发，把本来挺规整的一头长发抓得毛毛躁躁的，“现在我只能说是尽力——”
　　“呃，是我。”方时清说。
　　尤清雨抓头发的动作停了。她扭过头，愣愣看着他：“时清？”
　　“嗯，我过来看看你们。”
　　她站起来，却因为蹲太久，差点直接摔倒。
　　“抱歉啊，没发现是你……我这几天，真是有点昏头了。”她扶着旁边的机器，叹了口气道。
　　她的正脸非常憔悴，眼下重重的一圈黑眼圈。方时清发现旁边搁着个充当垃圾桶的纸箱，里面扔了好几罐空了的提神药水。
　　“你没事吧？”方时清不由很是担心，“多久没休息了？”
　　“也没很久，四十多个小时吧。”尤清雨一边说着，一边变戏法似的从机器底下掏了罐药水出来，“反正游戏里的精神值能靠药物提上来，一两天不睡我撑得住。”
　　“……”
　　方时清更担心了。
　　“你也不用这么拼吧，”他环顾四周，问道，“说起来，现在你们忙得怎么样了，工厂算是开起来了吗？”
　　尤清雨把药水瓶扔进垃圾箱，忽然苦笑了一下。
　　“不拼不行啊。既然你来了，时清，我就不瞒你了，”她说，“现在这个工厂算是开起来了，但是……我们明明刚刚才开业，却直接就迎来了可能导致破产的大危机。”


第155章 四方瓶颈
　　尤清雨从头开始说起。
　　十五号当天, 他们就办好了工厂相关的手续, 负责人填的是赵竣的名字。之后的一个星期里, 她和赵竣算是放下了全部的成见，调动了所有脑细胞, 认真地为了这个工厂忙活着。
　　这期间，尤清雨把所有技能书都翻了一遍，成功把自己催化成了一个（游戏内限定的）科研人员, 能够徒手组装机器的那种。
　　周围的机器基本都是她自己组装出来的, 只请贺相武帮忙做了一些金属的零件。就连她自己都被吓到了：虽然这里只是游戏，但“自己动手组装机器”这件事，实在是远远超出了正常本科生的能力范围，何况她也不是学机械的。
　　抱着不可思议的心态, 尤清雨照着技能书，接连制作了几台不同的机器。现在比较常见的几种机器她都能做，可以说他们这里已经具备了基本的生产能力, 接下来只需要敲定生产方向，然后扩大生产规模就好。
　　之后他们便开始商量具体的生产内容。
　　赵竣的意思是，风月镇本地市场太小，所以他们尽量还是要利用快递, 做一些能往外地出售的东西。他将自己的笔电带来了工厂，并且向其他人展示了一个名叫“心购”的网站。
　　方时清也曾经看到过这个网站的介绍, 模式非常类似现实中的○宝, 上面的商品堪称无奇不有, 而且玩家们也可以在上面申请开店。
　　赵竣认为他们可以分析一下这个网站上的数据, 找出有销路的合适商品，然后自己也同样开一家网店。尤清雨并不反对，于是他们申请好了网店，然而就在忙着挑选合适的生产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
　　“意外？难道是前几天雷阵雨，把准备好的原材料淹了？”
　　“不，不是天灾，是人祸。”
　　尤清雨面沉似水，她翻出了赵竣的笔记本电脑，操作了几下，将打开的页面展示给方时清看。
　　——这是“心购”的网店页面，店名叫“风月镇特色”，一看就是他们几个人张罗出来的了。
　　页面上只挂着一个商品，看到它时，方时清脸色不由变得无比微妙。
　　这件商品的示意图上挂着数张动画风格的少女图案，而详情界面则是写着“高精度摆件，预售中”的字样。售价非常惊人，赫然是5万5千元一件。
　　“‘原创魔法少女模型：魔法少女A酱 PVC模型预订’……？这是什么东西？”他把商品的名字念了一遍，抬头看着尤清雨。
　　说到魔法少女，难道……他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尤清雨叹气道：“当天贺相武过来帮忙做零件，晚上来不及回去，就在厂里过夜了。结果……第二天一大早，我们的店铺里就多出了这个商品。
　　“贺相武承认可能是他梦游加上去的，他说他当晚又正好梦到了曾经在幻境中认识的魔法少女们，可能一时情不自禁就……”
　　“……”
　　哪怕是魔法少女病重症患者，他应该也不能在梦游里画出完成度超高的立绘图吧？更何况还准确地完成了一系列网站操作，把几张图挂了出去。怎么想，这所谓的“梦游”都只是推托之词吧。
　　“你们不能尽快把它下架吗？”
　　“已经来不及了。”
　　尤清雨将商品界面的销售量指给他看，这件商品已经被12个人买了下来。
　　“在我们发现的时候，销售量已经有了7件。”
　　“那，你们不能直接联系买家退款？”
　　“可以是可以，但是心购网站有一个要求——”
　　尤清雨打开了网站的卖家需知，高亮了其中某一条，“卖家在退款未发货商品的时候，必须给买家额外支付商品价格30%的赔偿金。也就是说，哪怕我们当时立刻联系退款，也要赔进去将近十二万！”
　　尤清雨还好点，要赵竣出师未捷先赔十二万，那还不如直接拿把刀杀了他。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吵了一天，最后决定……”
　　她沉重地说道：“我们决定，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也要把这笔订单搞定。”
　　※
　　“……呃，”方时清大致明白了，“就是说，你们打算，想办法……制作魔法少女手办？”
　　“是原创魔法少女的PVC人物模型，”尤清雨纠正道，“没错，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五万五一个，能卖出12个的话，就是六十六万的收入。六十六万——我算过了，满打满算，加工运输的费用也只需要十五万，这一次净收入能超过五十万！时清，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值得吗？”
　　五十万，这个数字确实非常可观。玩家们一共只需要赚200万，这一笔生意就搞定了总值的四分之一，任谁都不可能不动心。
　　但是，怎么说呢……
　　方时清觉得，这件事的魔幻程度已经超出他的思考范围了。虽然这个游戏本身就足够魔幻，但“在模拟经营游戏里开网店出售自制美少女手办”……这是哪来的沙雕题目啊？！
　　“你们加油吧。”他只能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已经不能更加油了，”尤清雨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从那一天起，我们三个就几乎都没睡过。”
　　心购上面的商品，即使是预售，也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发货。也就是说，他们得在一个月的时间内搞出一套完整的塑料小人生产线来。
　　尤清雨负责工厂批量制作的部分，这几天一直疯狂研究批量化生产流程，制作3D打印零件以及喷涂颜色的机器。
　　作为始作俑者的贺相武，则不得不硬着头皮担负起了原型师的重任。原画他倒是能出，但原型还真不是谁都就能做的，这几天他已经做坏了无数个了，迄今为止每一个能用的。
　　赵竣负责网店的维护，二十四个小时接受网线对面买家的笑意轰炸。这个世界好像根本没有模型的说法，更没有可爱的魔法少女，所有人对此都非常好奇，再加上他还得兼顾快递点那边，因此也累得够呛。
　　方时清接连参观了尤清雨制造的一堆机器、赵竣所在的厂长室，以及贺相武暂时得到的一间独立仓库，见识到了三个人差不多重的黑眼圈。
　　贺相武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看见他时差点哭了出来：“方哥，我错了，我前几天真的不应该手贱……模型太难做了，即使我有艺术技能加成，我也怎么捏都捏不出梦里魔法少女的灵动风味。救命啊方哥，我觉得我要死在这里了……”
　　方时清只能同情地推开他：“辛苦了，我去帮你洗个桃子。”
　　*
　　方时清离开的时候，肖锋镝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收回目光，进了图书馆里。
　　那个少年——俞飞，相当乖巧地跟在他后面，嘴却完全闲不住：“肖哥，你们俩吵架了吗？”
　　肖锋镝没说话。
　　俞飞却全然不觉得气馁，继续追问道：“你们是吵架了吧？为什么啊，我之前觉得你们关系挺好挺亲密的啊。”
　　肖锋镝依旧没理他，自顾自地走进休息室。
　　在他看来，不管俞飞还是张羽，这些NPC本质都没什么区别，不懂见好就收，也不懂知难而退，只知道一味按照既定的程序行动。
　　乍一看或许看不出来，但相处一段时间就能发现了。他们和真人确实有着本质的区别。
　　不过俞飞至少不会追着他要求谈恋爱，因此暂时还可以忍受。
　　休息室的桌上放着一兜桃子，他微微一怔，俞飞积极地解释道：“这是刚刚方哥放在这边的！这些桃子很甜的，肖哥，我去帮你洗一个？”
　　“不用。”他直接挡开了少年伸过来的手。
　　俞飞收回手，挠了挠头道：“好吧……总之真的很好吃！我觉得方哥真是个好人，对我这种陌生人也给分吃的，而且做菜也好吃，人也和善——”
　　“嗯，”提到这件事，肖锋镝难得应了一声，“他挺好的。”
　　——虽然某些时候蠢到令人发指，但是在他看来，那人确实挺好的。
　　“所以，你们为什么吵架？”没想到俞飞说来说去又绕了回来，一本正经道，“肖哥你也是个大好人啊，你们都是好人，为什么要吵呢。”
　　“……”肖锋镝说，“我们没吵架。”
　　是的，没吵架——只是进行了一点令人不快的交谈。
　　想到那天的事，他就止不住地烦躁。
　　一次也就罢了，说不定只是对方没能理解；次次都这样，真的很容易让人自我怀疑。明明对方对他也不是没感觉，为什么就是不肯回应呢？
　　他有时候甚至会想，是不是自己的条件让对方望而却步了？
　　除灵人本来就是高危职业，即使异性恋也很容易单身。和除灵人谈恋爱的女人们都怕婚后即守寡，更不必说连另一半遗产都分不到的同性恋情了。而且做这行又得远离电子产品，必定与现代社会严重脱节，对方是游戏爱好者，说不定是不愿意与游戏盲交往。
　　俞飞还在没话找话地念叨：“其实我也懂得的，我有时候也和朋友吵架，即使他主动道歉我也不想理他——就这样，我失去了好几个朋友。肖哥你是大人了，应该不会像我一样吧？”
　　那当然，肖锋镝想。他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需要被个未成年人教导为人处事。
　　——虽然如此，他依然受到了些许触动。
　　……有朝一日，他也会彻底“失去”那人吗？
　　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果一直没办法让关系更进一步，那么早晚都会变得生疏的。别的不说，等活着离开游戏后，玩家们恐怕就将江湖不见了。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或许……
　　他想，自己应该更加直白一些的，反复试探个没完没了，他也该厌倦了。
　　*
　　工厂这边事情又多又急，但方时清实在没什么可帮忙的。他只能把之前赚的十万块填成支票就给贺相武，跟他说实在搞不定的话，可以用这笔钱付赔偿金。
　　临走时，尤清雨送他到门口，取出一台怪模怪样的机械交给他。
　　“这个是前些天做的，你应该用得着。”
　　方时清先是不明所以，等鉴定出那台机械的名字后，却一下子悟了：
　　这是一台水泵：所谓农用水泵，就是专门用在农业灌溉等活动上的一类机械，可以将河里或者地下的水抽到地面上来，再通过管道进行浇灌。
　　方时清前几天还在琢磨着怎么提高浇水效率，今天就收到了这么一份大礼，简直是瞌睡中送枕头。
　　他再三感谢过尤清雨，随后便动身赶回了农场。
　　接下来的27号、28号两天，他花了很大力气，总算把自己搞的水力磨坊和水泵全都安置到了合适的位置。
　　要想效率最大化地浇灌农田，还是得开挖几条引水渠。这是一项大工程，恐怕得花个好几天，方时清决定夏天的最后几天就专心搞这个了，无论如何都要在秋天到来之前把它搞完。
　　不过，在那之前——28号当天，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赴张羽的那个约。
　　他倒也不是没有过疑虑，但是，一方面，他当时没来得及当场拒绝，另一方面，这种由NPC主动提出的会面很可能能够提供一些特殊的线索。
　　最后一点，张羽约的这个地方实在是没什么危机感可言——酒吧，算得上是风月镇入夜之后最有人气儿的地方了，何况那边还有别的玩家在场，四舍五入也算得上是他的主场。另外，他也想去那边看看，顺便给顾晋泓送点桃子。
　　综合考虑之下，当天傍晚，他还是动身去了酒吧。
　　*
　　此时时间尚早，这边刚刚开始营业。吧台附近冷冷清清，靠近门口的座位旁边却围着一圈女性NPC，彼此热烈地交流谈笑着。
　　在NPC们的环绕圈中间坐着的，正是抱着吉他的顾晋泓。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颇为耐心地和旁边的女孩子们交谈，看上去就和电视见面会里那些安抚粉丝的明星一样。
　　方时清好奇地靠近了一点，正好听到他问：“……那就先唱这首，可以吗？”
　　女孩子们纷纷说好，他便低头调了调吉他，唱了首轻快的情歌。
　　顾晋泓的嗓音和外貌都非常出色，酒吧的这个角落打光也还可以，此时此刻的他简直就是思春少女心中的完美型。
　　一曲终了，女孩子们纷纷鼓掌赞叹，之前就等在旁边的人偶少女适时送上点好的饮品，不少人都尤嫌不够，继续加单——
　　方时清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想了一会儿突然惊觉：
　　现在面前这一出，不就是所谓的陪酒吗？！


第156章 你死我活（？）
　　直到晚上七点半, 酒吧正式锁门的时候, 顾晋泓的工作时间才算过去。
　　他和那群女孩子们道了失陪, 离开了那个位置。本来一直等在旁边的人偶立刻跑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吉他, 表现得就像一名普通的温柔女仆一样。
　　她身上穿着侍应生的服装，裙摆比常见的样式要更长一些，确保即使在跑动的时候也不会露出关节, 已经毁了的脸则是用卡通图案的口罩遮住了。顾晋泓对她笑了笑, 她立刻满眼受宠若惊，飞快地抱着吉他跑开了。
　　“……所以，”他换掉光鲜亮丽的外衣，来到吧台前, 在方时清旁边坐下，“你今天怎么忽然一个人来这边了？”
　　整个吧台前只有他们两人。方时清无可奈何地苦笑道：“我也没想到会变成一个人啊……我好像被放鸽子了。”
　　他已经在这等了一个多小时，完全没看见张羽的人影。
　　吧台边的位置真的很显眼, 如果对方在场的话，肯定一眼就能看见，并不存在错过的可能性。也就是说，要么她已经来了但藏起来没出现, 要么，她根本没到这里来。
　　这是怎么回事？她该不会是打算趁夜去清凉农场里搞破坏, 所以故意引他离开吧？
　　“……”闻言顾晋泓的表情微微有点奇特, “这次你们怎么没像上回一样一起过来？”
　　“啊？哦, ”听他提起上次, 方时清愣了一下，想起来之前人偶事件的时候他曾经和肖锋镝一起来过过夜，意识到是对方误会了，“我并不是想和……他。是有个NPC找我见面，就是上次端午节发粽子的那个姑娘，你记得吗？”
　　“……哦，NPC，姑娘。”
　　顾晋泓的表情反而更微妙了。他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种意味深长的眼神令方时清压力很大。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关系，”顾晋泓说，“反正这里只是游戏，作为玩家，想在游戏里与异性NPC发展一段关系也不奇怪。”
　　“不是，真没有！”
　　方时清一阵头疼。如果这里真是普通游戏的话，或许确实有一些玩家会以撩拨异性NPC为乐趣。但是，且不说现在他已经弯成蚊香了，单说在这么拟真的世界里，正常人哪能像玩电子游戏一样胡乱撩拨啊？
　　“抱歉，我知道。我只是开个玩笑，”顾晋泓浅浅笑了笑，“但是你也要想到，任何人得知你约了异性、两人单独来这里，都会是我刚刚那样的反应。”
　　方时清怔了怔，觉得他话语里好像有什么深意。
　　他又说道：“无关紧要的人也就罢了，如果引起了你看重的人的误会，恐怕就不美了。”
　　这句话说教意味略重，但顾晋泓的语气很轻缓，毫无侵略性，因此并不引人反感。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难道他发现了什么吗？方时清的心情变得极为复杂。
　　——应该不会吧。他觉得自己藏得还挺好的，那种不合时宜的感情理应不会被任何人察觉才对。
　　无论如何他也不敢再深入说这件事了，忙岔开话题，取出一兜桃子递给他：“对了，这个给你。”
　　别人那里前几天都送过了，只有这边还没来得及送。
　　“桃子？”顾晋泓很惊喜，“那我就不客气了，不瞒你说，我很喜欢这个。”
　　他本来想把整袋都收起来，动作却顿了顿，留了一颗在手里，然后转头招手把站在吧台另一边的人偶少女叫了过来。
　　他把饱满粉嫩的桃子悄悄递给她，低声嘱咐道：“记得要把表面的茸毛洗干净再吃。”
　　人偶应该从没见过桃子。她呆呆地看了看半晌，用力点了点头，一双秀气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似乎非常开心。
　　方时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感觉非常奇妙。正如顾晋泓之前所说的，这个人偶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简直就像新生儿对父母一般。对着这种对象，哪怕明知她是非人的异类、是NPC，也难免生出责任心。
　　“对了，”顾晋泓想起了什么，转回头对他说道，“她现在已经有名字了，叫顾盼。”
　　“……”居然还是跟他姓，感觉更像小女儿和便宜爹了。
　　※
　　方时清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张羽始终没有出现，他就不想再等了。
　　今天酒吧的客人不多，休息区比往日还要空旷。他找了个角落躺了下来，把外套裹在身上，心里忍不住揣测着张羽的目的，想着想着，慢慢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好像有人在叫他。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张羽正弯腰看着他，见他醒来，顿时露出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笑容：“我来啦，时清哥哥，等了很久了吧？”
　　方时清一下子惊醒了：“你——”
　　“嘘，”张羽把手指放在唇边，“大家都在睡觉呢，咱们去那边说。”
　　方时清满心的疑虑。酒吧的大门从七点半就锁了，在那之后谁都不可能进出，这么说来她是在那之前就已经进来了吗？然后一直躲到现在，才突然冒出来？
　　他跟在张羽后面，离开了休息区。现在吧台附近同样很安静，几乎没有还在饮酒的客人，招待们也大都下班了，只剩下调酒师还在擦着杯子。
　　他们找了座位坐下来，方时清问道：“你为什么这个点才出现？”
　　“抱歉啦，时清哥哥，”她吐了吐舌头道，“我下午就来了，不小心在楼上的房间里睡着了嘛，刚刚才醒。”
　　方时清其实也懒得深究，便直接转向正题：“你今天叫我来，究竟有什么事？”
　　张羽却只是抿嘴笑了笑。
　　“别这么着急嘛，时清哥哥。咱们要不要点些东西喝？”
　　“……我就不要了吧。”晚上的时候已经喝了很多了。
　　张羽站起来，自己去点了一杯鸡尾酒，推向两人中间。
　　“这种很好喝的，要不要尝尝？你可以和我喝同一杯哦。”
　　她脸上始终带着一抹难以名状的笑容，说实话，令方时清有点不舒服。他开始觉得今晚到这里来或许是一个错误了。
　　“不用，我不喝酒。”
　　“啊，那可太遗憾了。”
　　她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昏暗的灯光下，娇艳的脸颊顿时染上了些许红晕。
　　这一刻的氛围很奇怪，方时清感到了十二成的不适，忍不住皱了皱眉。
　　“可以快点说了吗？如果没事的话，我要回去睡觉了。”
　　“你还真是冷淡……”张羽放下酒杯，单手托腮，笑吟吟问道，“那我就直接问了。时清哥哥，你觉得我怎么样？”
　　“………啊？”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展开，方时清终于彻底愣住了。
　　“你觉得我怎么样？”张羽重复问了一遍，她的笑容非常甜。
　　“我觉得我还挺可爱的，你喜欢我吗？喜欢的话，就和我交往试试呗？”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方时清心里被无数个卧槽刷屏，他艰难地找回声音：“但是，你不是，一直都喜欢……肖哥的吗？”
　　“我喜欢他啊，这和我喜欢你不矛盾，”张羽一本正经道，“其实是这样的，我是一名多重人格患者，我的主人格喜欢他，次人格却迷上了你，现在我是来替次人格问的。怎么样时清哥哥，你一定会答应我的吧？”
　　方时清真没想到，自己人生第一次收到妹子的告白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的。然而对方所说的内容过于瞎扯，在最初的惊悚感过去之后，他便只是止不住地想笑。
　　“不好意思，我还真不打算答应。”他说。
　　“哎——！为什么啊！”张羽发出夸张的小声惊呼，“你不觉得我可爱吗？反正我们都单身，就来和我试试嘛时清哥哥，反正有我这样可爱的女朋友也不丢脸，对不？”
　　方时清不想和她纠缠下去，便直接道：“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喜欢的人有我可爱吗？”她锲而不舍追问道。
　　可爱……方时清打了个寒噤道：“我喜欢的是男的。”
　　“喔，男的啊。”
　　张羽换了另一只手托腮，笑容突然变得有点冷。
　　“让我猜猜，你喜欢的……该不会是我们都认识的人吧？”
　　方时清突然觉得很是不妙。张羽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毫无笑意：“你喜欢的，就是图书馆里的那位——也就是说，你打算成为我的敌人。对吧，时清哥哥？”
　　原来她在这儿等着我吗！
　　方时清心中再度被无数卧槽刷了屏。所以说，她之前的言辞都只是为了最后的试探吗！
　　他艰难地想说什么，心里却很清楚，自己的第一反应已经暴露了一切。
　　“我明白了。”片刻后张羽站了起来，这回她连表面的笑容都懒得维持了。
　　“既然这样，那就没办法了，时清哥哥。恋爱就是一场战争，你做好准备吧，我会尽全力和你争个你死我活的。”
　　“等——”
　　张羽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方时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追上去解释，实在是他也不知道解释啥，说他只打算苦逼暗恋没打算争什么吗？
　　这种事怎么说都尴尬，怎么说都很像青春少女漫画里的炮灰女角色。
　　在原地僵了一会儿之后，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回了休息区。后半夜他辗转反侧，直到天色转亮才算睡着；结果反而睡过了头，最后是被顾晋泓叫起来的。
　　时间已经指向了早上七点。方时清默默爬起来，现在回忆起昨天半夜那出大戏，他颇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那也太扯淡了吧？真不是他在做梦吗？
　　他问顾晋泓：“你今早看见那个姑娘了吗？就是和我约在这边见面的……端午节发粽子的那个。”
　　“没有，”顾晋泓摇头道，“不过今早负责开门的不是我，我也没有留意。你昨晚最后见到她了吗？”
　　“见到是见到了……”他想起昨天张羽的最后去向，“对了，昨天你们酒吧二楼住人了吗？”
　　二楼有单独的房间可供客人休息，但需要额外付费，因此使用的人并不多。
　　顾晋泓帮他去询问了一下昨晚二层的值班人员，得知张羽确实在昨天下午就住进了那边的房间。但是现在已经人去屋空，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方时清离开酒吧，心事重重地回了清凉农场。
　　他渐渐回过味儿来，觉得这件事看似莫名其妙，却恐怕没那么单纯。这里毕竟是游戏，NPC们的各种举动并非出自自身意志，而是遵循着系统设定好的行动方针；看似杂乱无章，其实必定在引导游戏的整个走向。
　　那么，张羽的行为有什么深意吗？
　　他和往常一样投喂动物，现在除了喂鸡喂羊，又多了喂锦鲤这项新工作。
　　来到新挖的鱼池前，方时清发现桃木的围栏坏掉了一段。
　　游戏里的围栏这东西可以算是一种消耗品，每天都有一定概率损坏，特别是在经历风雨之后。因此他并没太在意，只想着等会儿回去再做一段，在今晚之前拼上就行了。
　　才刚刚放养几天，水中的锦鲤就又长大了一截，头碰头地争抢着他撒下去的鱼饲料，看上去颇为生动有趣，令方时清心情略微放宽了一点。
　　水面微微漾开波纹，他不自觉地盯着看了几秒钟，忽然感觉有一点晕眩。
　　那种感觉有点类似中暑。他不自觉地蹲了下去，目光却没法从水上移开。
　　水面上投影着他自己的脸，被锦鲤带起的水波搅碎，再次平静下来的时候，却变成了另一个人影。
　　那是投影在他内心深处的，他最为渴望却不敢奢求的某人——
　　他的目光完全没法从水面里的人身上移开。说起来他很少敢长时间盯着人不放，以前是觉得不礼貌，后来是害怕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但是现在，他觉得可以一直看下去，永远地看下去，不会引来任何反感和排斥，不会最终得到一个难堪又难看的结局。
　　水中的人也静静地看着他。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对方也在以同样的心情面对他的错觉；这种想法把心里仅存的最后一点其他想法也挤灭了，只剩下唯一的、膨胀的渴求之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方好像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并且向他伸出了手。
　　他便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手指触碰到了冰凉的液体，却没能抓住他想要握在手中的东西。水里的人影依旧注视着他，于是他更进一步地向下伸展手臂，探出了身子——
　　就这样，正面朝下地，整个人跌落进了水池里。


第157章 幸存者的稻草
　　直到整个人没入水里, 方时清才惊醒过来, 然而已经晚了。
　　冰冷的水浸透了衣服, 让他的身体变得无比沉重。他本来就怕水，这一下顿时慌乱无比, 条件反射地想要扑动四肢，动作却并不完全受头脑指挥。
　　锦鲤池其实并不深，只有一米三四左右, 水高只能到成年男性的胸口。然而他却没有办法抓到任何东西, 更没法触及到边缘和底部，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徒然地在水里挣扎着、挣扎着。
　　脖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一样，他的脸埋在水里, 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剧烈的动作导致残留的氧气被迅速消耗，液体呛进气管里，一阵阵干涸的烧灼感侵袭着肺部。
　　缺氧让他的整个大脑都模糊起来。
　　一股没顶的恐惧感主宰了他, 他意识到自己是要溺死在这里了。这里是他自己的农场，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类，没有人会来救他。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他想起了从水里捞起来的尸体, 想到了那些被泡得发白的人体。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吗？
　　不。不要。不想——
　　然而意识与体力都在疯狂地流失。他觉得自己在慢慢下沉，一点一点沉入了幽深的黑暗之中, 沉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名为“死”的深渊之中。
　　在彻底昏暗下去的视野里, 某个苍白的影子悄然浮现了出来。它的身姿非常飘渺, 在水中载浮载沉, 像是一袭轻纱，又像一只水母。
　　它向这边靠近，舒展肢体抓住了他，将上半身贴了过来。
　　方时清的思维能力濒临涣散，根本认不出这是个什么生物、认不出它有没有脸部和五官，他只觉得冷得厉害，随着它的靠近，他身上最后一抹生机也被剥夺了。
　　它凑得非常近，眼看着就要触碰到他的脸。
　　就在这一刻，一双手臂猛然插进水里，一把捉住他的腰往上一提。
　　方时清被拉出水，湿漉漉地拖回地上。
　　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他立刻疯狂地咳嗽和喘息起来，狼狈地把呛进气管的水咳出体外。
　　有人把他抱到膝上，力道适中地一下下抚摸着他的背，这个怀抱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温暖，他下意识地死死抓住对方的手，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了。
　　其实整个溺水过程大概只有一分多不到两分钟，他甚至还保留着一线意识，呛水也不太严重。比起他以前的各种濒死体验，这次甚至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了。
　　然而那种恐慌感是压倒性的：即使已经回到了安全的陆地上，他也还是止不住地发着抖。
　　救了他一命的人摸了摸他浸湿的头发，轻声说道：“已经没事了。”
　　听到对方说话的时候，他反而感到强烈的不真实。毕竟刚刚把他诱进水里的正是同一个声音，他甚至怀疑起来，是不是自己其实根本没有得救，他其实已经溺死了，现在的一切只是死灵眼前的幻影？
　　“……肖哥。”
　　他的声音几乎全哑了，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嗯，”对方伸手把他紧紧地抱进怀里，又重复了一遍，“你已经没事了。”
　　……算了，管他呢。方时清想，哪怕这是死后的幻象，也是个令人满足的幻象。他绝不想死在冰冷的水里，但如果是死在肖锋镝怀里的话，好像也没有多难接受。
　　*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动。
　　等方时清终于找回一点理智时，肖锋镝的衣服已经被他蹭得差不多湿透了。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很是不好意思，连忙从对方怀里离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道歉还是先道谢。
　　“那个，大佬……”
　　说起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之前他们没有任何约定，就算是闲来无事过来串门，也不会一大早就来吧。
　　肖锋镝却摆手制止了他：“等一下。你先告诉我，怎么会变成那样的？”
　　他紧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小鱼塘，意思很明显，是在询问这次的事故。
　　“……我也不知道，”方时清只能说，“我只觉得一阵恍惚，不知不觉地就下去了。那种感觉，和上次很像。”
　　他现在全身还是发软，但是思考能力差不多已经恢复正常了。结合意识朦胧时见到的那个白影，他觉得，恐怕这次也是所谓的水鬼作祟。不过——
　　“池子里面的水是哪里来的？”肖锋镝紧接着问道。
　　“大部分是雨水，还有一点河水，”方时清也在纳闷这个，“肯定没有湖水。”
　　在传统文化中，刚从天上落下来的雨水被称为无根水，是最清洁、最不可能受到污染的水。这种事方时清还是知道的，因此特意选在下阵雨的日子挖了鱼塘，直接用雨水填了大部分。按理说，应该不至于招到水鬼才对。
　　肖锋镝沉默片刻，看着他问道：“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嗯。应该能。”
　　方时清想要起身，腿上却没什么力气。最后肖锋镝还是扶住了他，让他先靠在自己身上。
　　“先送你进房间里去休息吧，然后我再自己来看。”
　　“不，不用，”方时清一惊，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大佬，这个池子太危险了，还是先别……”
　　他实在不能接受让对方一个人靠近水池旁边，更不能接受自己被搁在屋子里，连外面是不是出了事都不知道。
　　“没关系，我不会有事的。这个问题必须马上查清楚，拖久了可能会有新的危险。”
　　方时清却死死地抓紧了对方不肯放手：“那个、至少，让我看着你吧……？”
　　肖锋镝无奈道：“你现在这样，即使看着我也没什么意义。”
　　“……”
　　这话说得没错。以他现在的状态，连站都站不稳，即使眼看着事情发生，恐怕也没有能力过去帮忙。
　　“而且，只要你有这份心，我就肯定不会有事的了。”
　　对方好像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不由分说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方时清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已经被带进了屋子里，搁在椅子上。
　　眼看着对方轻车熟路地帮他找毛巾，他忽然意识到，不管是自己还是肖锋镝，对对方的地盘都已经非常熟悉，到了连日常用品放在哪都知道的地步了。
　　将毛巾递给他之后肖锋镝就出去了。方时清把心提到了喉咙口，所幸对方不到一分钟便返了回来，看上去安然无恙，只是脸色很不好看。
　　“我看过了，你那个鱼塘已经完全被水鬼的阴气污染了，”他在旁边坐下，问道，“与风月湖里的没有任何区别。你确定你没有在里面掺——”
　　“我确定，除非我梦游了。”
　　肖锋镝顿了顿，说道：“水鬼的活动范围非常有限，肯定没有能力污染距离这么远的水域。也即，你这里的问题恐怕是有谁刻意而为。有什么东西把那个水塘中的水替换掉了……你最近和谁结仇了吗？”
　　他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当真的意思。在肖锋镝看来，NPC们对灵异事件没有任何概念，不可能知道用晚上取出的风月湖水就能够杀人，玩家们也都不知道水鬼的事情，这次的危险肯定又是什么怪物导致的。
　　方时清心里却猛地打起鼓来。
　　要说结仇，就在昨晚，他好像还真的结了——虽然那在他看来只是小事，但是……
　　他回忆起昨晚张羽离开时的“你死我活”宣言，不由又被满心的卧槽刷了个屏：
　　不至于吧？！
　　肖锋镝见他脸色依旧苍白，还以为他还没缓过来，于是拿过毛巾，帮他擦了擦发梢的水珠道：“我把那些鱼带走帮你养吧，外面还是不要留水池了。我会帮你好好照顾的，你不放心的话也可以经常去看看。”
　　不，现在的问题大概并不是出在水和鱼身上。
　　方时清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吗，尽量去理清这件事的逻辑。
　　应该不是张羽……吧？他之前曾经发现，张玉是个非常特殊的NPC，能够认识到灵异现象，身为双胞胎妹妹的张羽很可能也是如此。
　　可是，昨晚她明明曾经出现在酒吧里啊？酒吧早上才开门，可以说整晚都有“不在场证明”。
　　再说风月湖水只有晚上才有水鬼，即使她一大早一开门就离开，也没法立刻拿到合适的湖水。除非她早就存好了湖水，但她一个小姑娘，想要存下足够灌满整个小鱼塘的水也不是容易事。
　　不过万一真是她的话……这件事果然还是得去求证一下。
　　“不，不用麻烦你了。我等一会儿去把塘里的水换掉，然后加个盖子就好。”现在手头有水泵可用，想要换掉一池水并不太困难。
　　肖锋镝叹了口气，把毛巾还给他，让他自己去擦身上沾着的水珠。
　　“为什么你总是出事啊。”他似乎很是无奈，“这已经是第几回了？”
　　“……”方时清说，“大概因为我幸运E吧。”
　　“？”
　　“……没什么。”
　　仔细算来，无论是他碰到危险的次数，还是他被对方搭救的次数，都有点过多了。刚进游戏就被僵尸追，废楼副本里有两次，上一回的人偶，这次的水鬼——其他玩家偶尔也会遇险，但远没他这么频繁，从肖锋镝的角度，作出这种抱怨并不奇怪。
　　他给人家添的麻烦，确实有点太多了。
　　“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真的，还好有你救我。不过，那个，你……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来这边？”
　　这个疑问他早就有了。
　　肖锋镝从道具栏里摸出几个纸团，搁在桌上。
　　“其实是早上开门的时候，在台阶上看见了这个。”
　　他将纸团展平，上面用炭笔写了大大的几个字：“快去救他”。
　　“呃，上面也没提我啊……”
　　“看到这种东西，我的第一反应当然只有你。”他说，“而且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
　　方时清把其他的纸团也都打开，里面都是简短的几个字，内容大同小异，不是“他有危险”就是“去救他”之类的，没一个具体写明情况的。盯着那个“他”字看了片刻后，慢慢地，他心情微妙起来。
　　“你知道这些东西是谁放在那里的吗？”
　　“不知道。不过，你知道图书馆周围设立了屏障，这些纸条都只扔在下面的几节台阶上，看起来是没法进入图书馆范围内的怪物放的。回去之后，我会想办法查一下，”肖锋镝说，“沿着这条线追下去，说不定能引出下一个副本。”
　　是无法进入图书馆的人做的？方时清心中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总之，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对了，”他看了看天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虽然有点晚了，你要吃点早饭吗？有什么想吃的，我……现在去做给你吃。”
　　肖锋镝看着他，抿了抿嘴唇，过了一会儿才道：“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吧。灶台借我用一用，我帮你做。”
　　方时清犹豫了一下，并没有拒绝。
　　肖锋镝向他借了炊具和仓库的钥匙就出去了。
　　对方一出门，方时清立刻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条摊在桌上：是昨天张羽塞给他的那张。
　　几张纸条摆在一起，虽然简短的那几张字迹急促凌乱，但笔迹是任谁都看得出来的相似，尤其是竖弯钩的写法，简直一模一样。


第158章 搬回去了
　　方时清反复辨认了很多次, 他并没有识别笔迹的专业技能, 但她的字写得颇有特色, 多半不会认错。
　　这两边的字条出于同一人之手，也就是说, 往图书馆扔字条让肖锋镝来救他的，是张羽？
　　如果是她的话，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想要弄死他的又是谁？
　　他觉得这个想法行不通。从昨天的对话来看, 张羽就算不想弄死他, 也绝不会制造机会让肖锋镝与他有什么接触，那不可能是她干的。
　　或者……
　　方时清想到了张玉。张玉也同样不能进入图书馆，而且对他一直比较友善，感觉像是能做出通知肖锋镝过来救人的事情。
　　如果想杀掉他的真是张羽, 那么作为她亲哥哥的张玉说不定能够获取蛛丝马迹。张玉猜到他可能会被弄死, 想要救他却又怕扯到自己身上，因此偷偷丢字条找人来救——
　　这从逻辑上勉强能够说通, 虽然多少还是有些牵强。首先, 为什么他们兄妹俩的字迹会那么像？哪怕是双胞胎, 也没有笔迹相像的道理吧。
　　想要知道真相的话，当然还是去找本人问一问来得最快。方时清打算等一会儿就直接到杂货店去，不管遇到张玉张羽中的哪个都能略作试探。
　　这时候，背后极近的位置, 突然有个声音轻轻问道：“你在看什么？”
　　“哇！！”
　　方时清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 肖锋镝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室内, 也不知道在那里站多久了。
　　他伸出手, 牢牢地按住了方时清的肩膀，从他上方探过身子。
　　方时清想要把张羽的字条收起来，然而已经晚了。
　　肖锋镝一眼就将关键信息扫进眼里，顿时沉下了脸：“是她？”
　　“……”
　　方时清张口结舌。
　　他开始觉得张羽说不定是故意的：这张字条上时间地点人物全都写得清清楚楚，人家看一眼立刻就知道了一切，他连想找个理由糊弄过去都不能。
　　他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心虚。昨天晚上顾晋泓就曾经说过，“如果引起了你看重的人的误会……”，现在想想，这简直是在替他立flag。
　　“她找你干什么？你昨晚去见她了吗？”肖锋镝把两张纸条拿到眼前比对，眉头紧锁，“看笔迹，我门口的字条也是她扔的？她知道你今天会出事？”
　　果然他也看出来了。方时清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支吾道：“大、大概吧。”
　　“所以，她到底找你做什么？与今天的事有关系吗？”
　　肖锋镝却没有让这事含糊过去的意思。他笔直地盯着方时清，目光锐利，“你是不是有什么线索瞒着我？”
　　方时清沉默以对。他也只能沉默，不然怎么说，“其实是我暗恋你的事被她发现了，所以她找我过去下个战书”？还是算了吧。
　　见他始终不说话，肖锋镝开始有点烦躁。他把纸条丢回桌上，语气不自觉地重了些：“难道发生了什么不能告诉我的吗？”
　　“……嗯，”方时清只能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对不起，大佬。”
　　这真不能告诉他。这是自己唯一不能让对方得知的秘密。
　　他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对方的表情，只能看到对方的双手一下子握紧了，就像是想要揍人一样。
　　想也知道大佬一定气死了吧。人家急着跑来救他一命，他却把重要信息瞒着人家，简直是不知好歹。
　　“对不起，”他小声说，“但是，真的……这件事，没法告诉你。”
　　肖锋镝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猛地站了起来，走向门口。
　　“我并不是要你一定得把私事告诉我，但这关系到你自己的安全。”站在门口，他和缓了一下语气，再次开口道，“你要知道，我不一定每回都能及时到你身边来。如果今天的情况再演，到时候你怎么办？”
　　说完他就出去了。
　　方时清盯着面前的桌面，渐渐回过味来，不由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不想暴露那方面的心思，无非是害怕对方知道后就更加疏远他，但到头来，却为了保守秘密而让对方生气——这算是舍本逐末了吧？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这样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之前溺水的后遗症已经过得差不多了。他想要追出去，对大佬解释一下；虽然不能暴露真正的想法，但是只要表现得坦然一点，应该也——
　　没想到刚一转身，就看见肖锋镝又走了回来。
　　“……”
　　方时清呆住。
　　对方两只手里各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碗，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把字条扫到一边，碗搁在桌上：“吃饭了。”
　　低头看碗里，十几个晶莹漂亮的馄饨漂浮在清透的汤面上。
　　虽然没有葱花紫菜之类的佐料，显得简单了点，但吹弹可破的表皮下隐隐透出一丝肉色，看上去仍然令人食指大动。
　　馄饨应该是对方现包的，方时清的库房还存着一些面和调料，至于肉则大概是人家自己带来的。
　　和面醒面、剁馅调馅、包和煮，全套流程加起来，一共只花了不到半个小时。
　　这么说来，他刚刚大概只是在馄饨煮着的时候转回来看了看，结果却正好撞见了那张纸条？
　　肖锋镝转身去柜子里找筷子，递给方时清一双，然后神色如常地坐了下来，将其中一碗拖到自己面前。
　　方时清愣愣的，好半天没有动作。
　　肖锋镝看着他：“你不爱吃这个？”
　　“不不，没有。只是……”
　　他把筷子抓在手里，小声问道，“你、不生气吗？”
　　“哦，我当然生气啊。你未免过于不知死活了，就连关系到生命的信息也能对我藏，”他淡淡地说，“但是姑且没有气到不想让你吃饭的地步。再说，当时馄饨已经下锅了。好了，吃饭吧。”
　　“……嗯。”
　　没来由的，方时清感到眼眶一阵发酸。他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低头将脸埋进蒸腾的热气里。
　　肖锋镝对他实在是太好了，怎么能这么好，好到他有些难以释然的地步，好到他觉得怎么都还不起了。
　　他觉得自己会喜欢对方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任谁处在他这个位置上，面对一个这样一个人，都绝对会爱上的。
　　馄饨很好吃，面皮轻薄劲道，肉馅的味道调得恰到好处，入口感觉十分鲜美。不过个头比方时清以前吃过的都要大上一圈，尤其是肉馅分量十足，乍一看简直有点像是水饺。
　　吃了几个馄饨，方时清终于平静了下来。
　　他试着以尽量随意的态度说道：“大佬，关于昨晚的事，我刚刚只是觉得太尴尬了，所以不太敢告诉你。”
　　“嗯。”肖锋镝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其实张羽找我过去，是因为误会，”他尽量表现得坦然一些，“你知道她一直表现得很喜欢你对吧，她误以为我也喜欢你，所以把我看成了，呃，情敌。”
　　对方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只是误会吗？”
　　“什么？”方时清没听清。
　　“没什么，”肖锋镝若无其事地继续去夹馄饨，“然后呢？”
　　“然后……然后她就说什么恋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会与我争到底之类的。”方时清苦笑道，“但是我并不确定今天的事是否与她有关，酒吧那边夜里门是锁着的，她应该没有条件换掉整池水吧？而你门口的那些字条，我暂时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因为尴尬和心虚，尤其是肖锋镝看上去还没什么反应，他的语速不由比平时更快了些。
　　“大概明白了，”肖锋镝静了片刻，放下筷子说道，“也就是说，她对我喜欢你而感到不忿，所以要把你除掉？”
　　“是以为我喜欢你。”方时清以为对方只是口误，于是纠正道，“而且也不确定是她——”
　　肖锋镝摇了摇头：“就是她。”
　　方时清有些吃惊，但对方并没有进一步解释，而是好像在走神想着什么。
　　他没敢再问，只好继续埋头吃馄饨。直到他吃得差不多了之后，对方才斟酌着开口：
　　“这么看来，这次你算是被我连累了。”
　　“……啊？”
　　对方又说：“所以，保护你也是我的责任。之后很可能还会发生类似的事情，为了避免意外，你不如再搬到图书馆里住一段时间吧，方便我随时关照到你。”
　　不是，这逻辑好像有哪里不对吧。
　　正常的话，这时候不是应该为了避免误会而拉开距离吗？
　　“这样不好吧，”方时清只好说，“说不定会进一步刺激到她。”
　　“事到如今，即使不作刺激，她也不会停手的。”肖锋镝站起来，“总之你先搬过来住，之后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处理。”
　　虽然之前说过要避嫌之类的话，但显然在大佬看来，他的生命比避嫌要重要一些。
　　对方说得不容置疑，他再拒绝就是真的不识趣了。方时清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我今天晚上就搬过去……”
　　“越早越好，”肖锋镝说，“你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一下，然后直接跟我一起回去。对了，我听俞飞说他想在你这边工作，你也同意了？”
　　“嗯，确实同意了。有什么问——”
　　“那从明天开始，就叫他到你这边来吧。白天让他跟着你，晚上我接你去图书馆住，尽量不让你落单。”
　　“……哦。”
　　方时清觉得自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只好点头答应。
　　※
　　吃完饭后，方时清继续忙着农场里的工作。他最近要做的事其实相当多，夏末有最后一波作物要收割，桃子需要摘，越季的小麦需要处理，规划好的水渠还没怎么挖……而且还有最新添加的，把鱼塘的水整个儿换掉，再修复围栏、加一个盖子。
　　肖锋镝当然不可能只站在旁边看着。工艺相关的工作他插不上手，但像是挖水渠这种活，却比方时清做得有效率多了。
　　两个人工作远比一个人要快，原本预计要挖上三天的渠，眼看着今天就已经差不多完工了。
　　傍晚的时候，所有事情总算全部告一段落。方时清把自己的被褥收进道具栏，跟在肖锋镝身后离开了农场，往小镇东边走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有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伺着他。
　　他不由得转过身去，向身后的大片田地张望了一眼。
　　经过整个季度的辛勤耕耘，整个农场现在看上去已经像模像样的了；偌大的地方被围栏分割成无数小区域，各自种植着不同的植物，显得一派欣欣向荣。远远近近的不时传来数声鸡鸣，怎么看都是无比悠闲的普通乡下景象。
　　但是，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了。
　　——在这一片安详的外表之下，其实已经埋下了某些不可预知的东西。
　　肖锋镝转过身，忽然伸手过来，牵住了他的手。
　　“别担心，”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他说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
　　其实有个问题，煮馄饨的时候好像得一边煮一边搅拌，人不能离开来着……就，当作不需要吧（捂脸
　　还有吃馄饨的餐具问题，可能有的地方用调羹，有的地方用筷子，这里用了筷子，就当是他们家乡的习惯吧（


第159章 不该看见的真相
　　“牵手”是个相当暧昧的动作, 即使在同性之间也不例外。
　　说起来, 他们已经或自愿或被动地有过不少身体接触了, 甚至曾经多次同床共枕（虽然是为了安全考虑），但好像从来没有这样, 手掌对手掌地牵过手。
　　这个动作本应是情侣的特权，并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
　　方时清抖了一下，立刻就挣了开来, 只觉得掌心像是被烫着了一样。
　　肖锋镝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 好像有些不解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方时清一阵困窘，小声道：“我没事，咱们快走吧。”
　　“你过来，让我拉着你, ”肖锋镝皱了皱眉道，“这样比较安全。”
　　——不用了吧，这里是镇上, 现在是白天，没什么危险。反而是表现得亲近的话，被那个谁发现会进一步增加危险性。
　　方时清想要这样回答，话到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反而不由自主地把手递了过去。
　　……这是属于情侣的特权。所以，现在他们看上去说不定就像是情侣一样。
　　人家一定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才这么要求的。而他接受着对方的帮助, 心里却满是不恰当的心思……他觉得自己真是不明智到了极点, 然而在对方用力握住他的手的那一刻, 他却还是无可救药地, 感到了满足。
　　其实在风月镇这个地方，无论性别如何，年轻人手牵手都不会显得奇怪，这里对“性取向”的概念似乎颇为薄弱。
　　途中路过杂货店附近，方时清有点想拐进去看看能不能碰到那兄妹俩，顺便套套话什么的，却被肖锋镝阻止了。
　　“没有必要，”他说，“这件事你不需要再介入了，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他好像真的认为这次的事完全就是他自己的责任。方时清心里过意不去，但又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再次道谢。
　　回到图书馆的时候，刚好碰上结束工作打算离开的俞飞。
　　肖锋镝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叫他明天去清凉农场报道，他倒也表现得挺高兴。
　　方时清察觉到俞飞的态度有点微妙的变化，尤其是面对他的时候，就像是……怎么说呢，像是中二期的小男孩假期偶遇和对象逛街的女老师一样，在尊敬的同时，又带着点特殊的揶揄态度。他被自己的想象雷了个外焦里嫩，连忙就此打住。
　　送俞飞离开之后，熟悉的空间里，就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肖锋镝又取出了那本《一瞬间》打开。原本不知所云的地图上已经多出了许多标注，包括方向和比例尺，以及许多地点的详细补充。
　　方时清看了看，忍不住道：“大佬，你这段时间已经探索过这么多地方了？”
　　“嗯，”肖锋镝把几个特殊的点指给他看，“这几个位置都是特殊的矿藏，之后有时间可以带你去采集。还有这边这条路，现在似乎无法通行，但我猜测，它应该就是通往那个‘邻镇’的。”
　　——这刚过去几天，他居然已经把那个偌大的地下迷宫逛得七七.八八了。
　　方时清惊讶又佩服，同时又有点失落。记得挺久之前他们曾经约定过，由他来帮对方处理各种游戏相关的问题，但事实上即使没他，人家大佬照样能迅速适应游戏世界，他却不能没有对方的帮助。
　　*
　　天色渐渐黑下来，眼看着到了平时入睡的时间。
　　方时清将枕头取了出来，搁在休息室的桌上。
　　来的时候他就想过，这几天肯定要拼一拼休息室的椅子睡在这边了。肖锋镝已经对他表明过性向，两人不能再睡一张床，不然谁都尴尬。
　　“你进房间里去睡。”见状肖锋镝说。
　　闻言方时清的第一反应是，对方打算把床让给他，自己睡在外面，于是连忙拒绝道：“不不用麻烦了，我在这边睡就——”
　　“不麻烦，反正我晚上有事要出去，床铺是空着的，”肖锋镝说，“你如果实在不愿意用我的床，也可以睡外边。”
　　“你要出去？”
　　“对，有事要办。”他顿了顿说，“是一些私事。”
　　既然这样，方时清也就没了拒绝的理由。
　　肖锋镝看着他把床铺整理好才离开，出去时还帮他带上了门。
　　对这间狭窄的卧室，方时清也已经很熟悉了，毕竟曾经在这里睡过好一阵子。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远远无法像之前住在这里时那样坦然。
　　他现在完全无法想象，一个月之前的自己是怎么做到和肖锋镝躺一张床上的。如果换成现在的他，恐怕会整夜又兴奋又羞耻得完全睡不着吧。
　　游戏里的东西都是每两小时刷新的，这里当然不可能残留着肖锋镝的任何气息，但是他还是没法平静下来。
　　他辗转反侧，足足有一两个小时无法入睡，不得不爬起来给自己倒了点水。
　　这时，借助床头灯微弱的光线，他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小的人形玩偶——
　　那是个雕刻得十分传神的男性木偶。方时清觉得很是眼熟，随即回忆起来，这是出自王木匠之手的东西。
　　这好像是夏初的事。当时王木匠好像是把一对一男一女一对人偶塞给了肖锋镝，没想到他会把这东西好好留着。
　　难道大佬其实挺喜欢这种小摆件的？方时清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越来越觉得这个人偶和自己长得像。
　　想到能有个和自己长得这么像的小东西每天注视着肖锋镝入睡和醒来，他竟然感到有点高兴。
　　反应过来之后他立刻再次给了自己两巴掌，让自己清醒一点，但是事到如今他也基本意识到了，自己恐怕没救了。
　　*
　　当晚他睡得并不好，几乎一直在做噩梦。时而梦到自己被人推搡着往水里扔，时而梦到自己在黑暗的深海之中下坠，时而梦到苍白的水鬼放大的脸孔……
　　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全身上下都潮乎乎的。
　　看来差点溺死的经历给自己造成的心理阴影比想象中还要大。
　　他看了一眼时间，发现马上就是整点刷新的时候了，于是暂时起床出门，打算等刷新过后再回去接着睡。
　　深夜的图书馆静悄悄的，肖锋镝离开前把走廊里的灯都关了，只留下靠近工作台的一盏。方时清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隐约听到了一点奇异的声音。
　　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女性的哭泣声，呜呜噎噎，断断续续。最开始十分细微，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大，就像声源正在逐渐靠近一样。
　　外面是有什么女鬼路过吗？方时清本来以为，如果是过路的鬼魂，过一会儿也就消停了。结果足足过了十多分钟，外面的哭声非但没有远去，反而越发清晰，哭声里还夹杂着可以分辨的句子。
　　“时清哥哥，……你在里面吧？你出来见我，好不好？我有话想要对你说……”
　　听懂她在说什么之后，方时清终于惊觉，那竟然是张羽的声音。
　　为什么她大半夜的会在外面哭啊！他不由抖了抖。
　　晚上风月镇的NPC们根本不会主动外出，而街道上根本就是群魔乱舞，她却能无视规则出现在外面，这岂不是说，她……根本不是人？
　　哭声中止，她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把他杀掉了。”
　　——他？谁？！
　　方时清心里不安。肯定不是肖锋镝，但是还会是谁？不会是她哥吧，她不会这么丧心病狂吧？！
　　思前想后，他最终还是把大门推开了一点，向外张望。
　　一个白影远远地站在台阶下，果然是张羽。从这个位置看去，她的衣角发梢近似于透明，皮肤颜色白得可怕，就像鬼魂一样。
　　她手里提着一个软倒的人，后者的脸和她一模一样，看上去已经失去了意识。
　　……还真是她哥。方时清感到一阵惊悚，这姑娘到底什么成分，为了追男人连亲哥哥都可以杀吗？！
　　“时清哥哥，”张羽仰头看着他，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这让她的笑脸显得非常凄楚，“你过来，离我近一点好不好？我得和你认真地、好好地谈一谈。”
　　“……还是算了吧，我又不傻。”方时清谨慎地回答。整个图书馆周边都有肖锋镝设下的屏障，即使他下到台阶上张羽也没法碰到他，但他还是不想作死，“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吧，我听得见。”
　　“——那好吧。”
　　张羽把提在手里的人体扔在地上，用力抹了抹眼泪说，“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
　　“啊？”方时清一时懵了，“什么什么？”
　　“你们不是人类吧？”她问，“我早就发现了，你们这些外来者，其实是和我们完全不同的生物吧？很多我们的常识他都无法理解，你们的行为和思考方式也和人类不一样。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无法察觉你们的问题，但是我知道你们肯定不是人类……时清哥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什么’？是书里所说的外星人吗？”
　　说着说着，她又掉下了眼泪。
　　“你就告诉我吧，我不会跟别人说的，我只是想知道……时清哥哥，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可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我们看其他动物一样。他在面对你的时候却完全不同，因为你们才是同类对吗？你们到底是什么？”
　　“……”
　　方时清弄明白了她的意思，却越发说不出话来。
　　她……为什么能够认知到玩家与NPC的不同？这不是NPC应该有的能力。NPC本应只是遵循既定内容的程序，不应该能够分辨这些的啊？除非她变异了，或者……她现在的反应，也是程序早就设定好的。
　　在土生土长的NPC看来，她自己这样的NPC才是“人类”，从外界来的玩家则是异常生物，这倒是不难理解。问题是，他该如何解释事情的真相？难道要直接告诉她，“你们只是一段虚拟的程序，我们才是真正的人类”吗？
　　“你说话呀！”张羽尖叫道，“你就告诉我吧，起码让我知道个明白，不然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放弃，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啊！”
　　“……”方时清最后只能说，“你还是别问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更好。”
　　他默默把图书馆的大门关上了，门外传来张羽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只能当做没听见。


第160章 夏季末
　　不得不说, 张羽的哭声非常有杀伤力, 到后面完全是在尖叫了。
　　图书馆本身就是很隔音的建筑物, 但她的喊声就如同《求○之路2》的女巫一般尖锐，穿透力更是格外强大, 简直算得上声波武器。
　　方时清本来打算继续睡觉的，却被吵得睡意全无，不得不用被子蒙住脑袋。
　　大概大半个镇都已经被她吵了起来, 远远近近的不少房屋都亮了灯, 只是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出门查看，更没有人能去阻止她。
　　本来窝在休息室里睡觉的小花也被吵醒了，炸了毛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最后干脆摸进了卧室, 直接跳进方时清怀里。
　　一人一猫蹲在被窝里捂着耳朵，却完全无法抵御越来越尖利的噪音，方时清只觉得根本没法定下心来好好思考, 之前头脑里那些震惊和同情的情绪全都被她嚎没了。
　　就在他即将忍无可忍的的时候，尖叫声戛然而止。
　　周围一下子回归了一片静谧。
　　安静来得太突然，反而有点诡异了。
　　方时清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没过多久, 外面传来了些微响动，随后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大佬？你回来了？”
　　方时清掀开被子坐起身, 只见肖锋镝站在门口。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早回来, 心里有点意外, 却也松了口气。
　　对方看上去很疲倦, 眉头微微皱着，似乎碰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但看上去没有什么伤，态度尚算安定。
　　“嗯，”他说着走过来，小花喵呜叫了一声，往被子深处拱去，“你被吵醒了？”
　　“嗯，其实……”
　　方时清连忙把猫抓住。就在这时，肖锋镝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现在没事了，你睡吧。”
　　方时清其实有许多事急需跟他讨论，关于张羽、关于她刚刚的举动、关于她提出的惊人问题、关于她的身份……然而被肖锋镝这么一摸，他就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对方的动作并不带有情爱意味，就像是安抚受到惊吓的动物一样，……虽然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受到惊吓，还是感到了一丝甜。
　　“先睡吧，什么事都明天再说。今晚不会有事了。”
　　对方说得很笃定。难道他刚刚是在外面和张羽碰面并且交谈了吗？
　　说完他便转身出去了，临走时不忘重新把门带上。
　　说起来，大佬看上去很累的样子。方时清有些后悔，自己应该把床还给人家让他好好休息才对，刚刚怎么就没反应过来呢。
　　就在这时，房门再度打开，肖锋镝又转了回来。
　　“怎么了？”方时清愣了愣。只见对方伸手掀开被子，熟练地捉住小花的后颈把它提了起来。
　　“以后不要让猫上.床。”他非常认真地叮嘱道。
　　“……哦。对、对不起。”
　　原来大佬是会在意这方面细节的啊，方时清迟钝地想着。
　　“下不为例。”说着他拎着猫又往外走，方时清连忙拉住他：“等一下大佬，你还要出门吗？不需要再出去了的话，就回房间里来休息吧，我——”
　　他想说“我现在就搬出去”，却被对方打断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肖锋镝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我当然可以。”
　　“我为什么要介意？”方时清不解道，这里本来就是人家的房间，既然主人都回来了，他凭什么在这赖着啊。
　　他打算收拾收拾带着寝具出去，没想到肖锋镝比他更快一步，直接拉开被子说道：“你往里面挪一点。”
　　“哦。……哎？”
　　等方时清回过神的时候，肖锋镝已经把猫关到门外，然后在床铺的外侧躺下了。他这才意识到，对方好像误解了他的意思。
　　“那个，大佬……”
　　对方转头看向他：“怎么了？”
　　他看上去真的很累，却依旧表现得非常温和。方时清顿时觉得没必要再拿小事去打扰人家了，不就是同床睡一下吗。
　　“……没什么，晚安。”
　　“嗯。”
　　床头柜上点着一盏夜灯，肖锋镝侧身把它关了，室内就此陷入了一片黑暗。
　　……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又睡到了同一张床上。
　　方时清的心情非常混乱。身边不远处能够感觉到隐约的温度，听到另一个人呼吸的声音，但他现在与其说兴奋，不如说慌乱。
　　他觉得自己没法冷静下来，更没法睡着，就连呼吸节奏都有点控制不住，只能尽全力压迫着。
　　肖锋镝一如既往地只占了一个侧身的宽度，把大部分的空位都留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会儿，也同样侧过身往另一边躲，虽然床铺并不宽，两人中间还是留出了一截空白地带。
　　“……”
　　过了一会儿，肖锋镝默默坐了起来，把灯打开说道，“要是你不舒服的话，我就出去。”
　　“啊？”方时清本来就紧张得不行，闻言浑身一僵，“什、怎么了？”
　　“你不想和我躺一起，对吧。”他看着两人中间那段空白，语气很笃定，“你没必要勉强，觉得不舒服的话，直接说就好。我出去睡。”
　　对方好像有些微妙的受伤，方时清连忙爬起来拼命摆手：“不不不，完全没有！我只是……怕挤到你。”
　　退一万步讲，出去也应该是他出去啊，哪有让房间主人出去的道理啊？
　　“以前不是这样的。”肖锋镝却没这么容易糊弄，“而且你明显睡不着，既然已经反感到影响睡眠的地步了——”
　　“真没有！”眼看他就要起身，方时清不得不抓住他的胳膊，“我就是有点失眠！那个、之前被吵醒了，所以有点失眠，只是这样而已。如果我吵到你的话，我就去外面睡！”
　　“失眠啊，”肖锋镝好像终于接受了他的说法，看着他问道，“睡不着吗？需要我帮忙吗。”
　　“不……等等，什么帮忙？”睡觉还能帮上什么忙吗？
　　肖锋镝让他躺下，自己则是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什么东西，忙活好一通之后，拎着一支纤细的笔转过身：“闭眼。”
　　方时清乖乖闭上眼睛，只觉得毛笔的笔尖轻柔地点在额头上，带着水润的触感。对方在他前额上画了个复杂的符号，就在笔尖离开的那一刻，一股浓浓的睡意立刻涌了上来。
　　“晚安，祝好梦。”朦胧间，他好像看到对方对他微笑了一下，似乎有点无奈，有有些包容的味道。
　　*
　　第二天早上，方时清醒来的时候，肖锋镝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出了房间，正好看见对方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份热腾腾的煎饼，一看就是从广场周边的早点摊上买的。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买了之前吃过的。”肖锋镝伸手拉住他往休息室里走，“你比较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方时清尚且不是很清醒，迷迷糊糊地说：“都挺好的，只要不忌口的我都吃。”
　　两人在休息室里习惯的位置上坐下，肖锋镝找出来两个餐盒，又变戏法似的从道具栏里拿出来两份豆腐脑。
　　方时清终于清醒过来，眼睛都直了：“这边还有卖豆腐脑的吗？！”
　　“有啊，”肖锋镝又问，“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甜的！”他忙不迭道。对方把卤和糖和豆腐脑本体分开打了包，无论吃哪种都很方便。
　　一顿饭吃得满足到飞起，方时清只觉得自己对大佬的爱又多了一点。他竟然会在买早点的时候顾虑到甜咸党不同的口味！他是下凡的神仙吗！
　　不过在吃饭的时候，对方时不时会盯着他看，这令他多少有点忐忑。这是在暗示什么吗？……是在希望他说些什么吗？
　　“那个，大佬……昨晚你碰到张羽了吗？”
　　“嗯，”肖锋镝已经吃完了，正在对折包装袋，闻言动作一顿，“你知道昨天晚上外面的是她？你当时看到她了？”
　　“看到了，当时……”
　　方时清连忙三两口把剩下的吃完，然后把昨晚的情况转述了一遍。
　　他着重描述了张羽最后那个涉及到本质的问题，并且花了很大的力气来强调那有多令人震惊、为何令人震惊。因为知道肖锋镝对游戏的本质没什么认识，还特意从头给他讲了半天“meta游戏”和“次元壁”的概念，最后道，“总之，这事很严重。”
　　“嗯。”
　　肖锋镝看上去却并不怎么在意。方时清忧心得不得了，恨不得抓着他用力摇晃：“真的很严重，你不要不当回事啊？”
　　在一个知名的meta游戏里，曾经设置有这样的剧情：其中的女主角在察觉到自己只是NPC、恋爱对象是玩家了之后，便故意扭曲了时空，把玩家永远困在了一成不变的世界里，只能面对着她一个人。
　　以张羽的性格，只要她能做到，就绝对能做得出来这种事，她那么喜欢肖锋镝，万一……怎么办？
　　“你没必要想太多，”见他一直无法释然，肖锋镝道，“即使这个问题真的很严重，以我们的立场也没有任何解决方式吧。”
　　“……”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哪怕张羽真的要突破次元壁，他们作为普通玩家，也没有任何预防的办法，只能见招拆招而已。
　　“比起来，你昨晚为什么要出去见她？”肖锋镝皱眉道，“太危险了，我虽然在周围设立过屏障，但还是在建筑物内部最为安全。”
　　方时清理亏，只能道歉。
　　“不过，我昨晚已经警告过她了，”肖锋镝将折好的纸袋丢进垃圾箱，缓和一下语气又道，“这两天看看成效，不出意外的话……”
　　警告？听上去很严重的样子：“你对她说什么了？”
　　“只是告诉她，无论你碰到什么事，我都会同等地报复回去而已。”
　　“这、不行的吧！”方时清吓了一跳，“大佬你应该只是口头上说一说而已，没打算付诸实施吧？”
　　在之前的人偶副本里，他们见识到了曾经伤害NPC的玩家们的惨烈下场。可以想见，游戏规则是绝不允许玩家伤害普通NPC的。
　　“当然，我是认真的。如果她还不收敛，我会选择先下手为强，”肖锋镝说，“反正她不是人类，杀死也不会有什么危害。”
　　“你是说，”方时清怔了怔，“张羽……不是人类？”
　　“对。你没有发现吗？她不绝不可能是人类，不然怎么可能大晚上的四处乱跑。”
　　方时清昨晚倒也想过这个问题，但还是不敢置信。
　　“可是，她白天的时候也能出现啊？”
　　“之前那个人偶不也能在白天出现吗，这只能说明她是一种特殊的怪物罢了。不过具体是什么我还不太清楚。”
　　“是这样吗……”
　　方时清勉强压下震惊的情绪。张羽她可是日常中就会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与他谈笑和接触的大活人，而且她还有完整的家庭和背景，然而她却是……怪物？
　　肖锋镝看上去很平静，他不由问道：“你早就发现了吗？”
　　“算是吧，”肖锋镝答道，“我平时会去探索的地方大多很偏僻又危险，绝不是正常人能够安全来回的。但她总能在我旁边时不时地冒出来，却一直都没有被怪物打死，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
　　听他这么一说，方时清居然有点佩服她了。为了追逐肖锋镝，她真是什么都能做、什么都做了，不止有耐心有决心，还有那个做斯托卡的实力……可以说非常厉害了。
　　可惜，实力没有用到正确的地方上。
　　他心情很复杂，之后两人便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动静，片刻后俞飞精神十足地跑进了室内：“肖哥，方哥！我来啦！”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运动服，好像还专门整过发型，看上去非常有朝气，显然对新的工作很是期待。
　　“我们什么时候走？”他迫不及待问道，“现在吗？”
　　方时清看了看肖锋镝，心想如果这是现实中员工离职去下家还表现得这么迫不及待，前任老板非得气死不可。
　　“那就走吧，”还好肖锋镝不怎么在意，站起来道，“我送你们过去。”
　　“不用麻——”
　　“不麻烦。”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伸手过来，拉住方时清往外走去。
　　方时清有点紧张，尤其是看到这一幕之后俞飞又露出了那种“周末偶遇和对象逛街的女老师”一样的表情，他觉得这孩子肯定误会了什么。
　　不过他并没说什么，很快又热络地凑过来，继续对着他们话唠：“农场里是不是还有桃子可以摘？方哥，你那边是不是还种西瓜了，这个时候瓜田里还有瓜吗，会有猹来偷瓜吗？还有向日葵，你那里有——”
　　“……”
　　一个俞飞简直能顶一窝咕咕鸡，方时清没一会儿就听得头昏脑涨。他有点懂肖锋镝为什么会对这些NPC装没听见了，他们说话的节奏和大多数正常人不一样，远比普通人类要快速和跳跃得多，根本不给人喘气和反应的时间。
　　好容易回到农场前面，却有个意想不到的人等在那里。
　　——张玉。
　　张玉站在门口。他穿着长衣长裤，戴着帽檐很宽的帽子，露在外面的些许皮肤白得有点不健康，脸上的表情很忧郁，就像个随时会在阳光下融化的雪人一样。
　　方时清十分确定，那是张玉，而非他妹妹；虽然他们的脸几乎一模一样，但气质上有着细微的差别。
　　“你……”他有点不知所措，“你有什么事吗？”
　　“嗯。我来向你道歉……抱歉，小羽这几天给你添麻烦了。”
　　张玉微微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笑容里同样一股忧郁的味道。
　　他的脸本来就漂亮，是那种如同人造物一样的漂亮，搭配上这种似说还休的表情，几乎可以称为是精巧绝伦的艺术品了。方时清有点难以直视，扭开脸道：“……没事。你呢，你还好吧？”
　　昨天半夜的时候他被张羽拎在手里，当时好像还昏了过去，不知道受伤没有。
　　“我没事，”张玉又转头看着肖锋镝，目光很复杂，“我可以和你单独谈一谈吗？”
　　肖锋镝并不意外，随意地看了他一眼道：“等一会儿吧。”
　　说完他便绕开张玉，径直走向农场里。
　　方时清有点过意不去，小声招呼张玉进来坐，对方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在外面等一会儿就好。”
　　说起来，张玉也同样是喜欢大佬的吧？不过他远不像他妹妹那么能闹腾，要不是今天这一出，方时清都快忘记了。
　　俞飞一进门就什么都忘了，光顾着在田间地头撒欢乱跑，跑得简直比小黑更开怀。
　　今天天气不错，方时清把鸡舍和畜舍的门都打开，让动物们都出来晒晒太阳。抖抖对空气里的生人味道很敏感，躲在他后面不肯出门，最后他只好手动把它往外拖。
　　好不容易把动物都安顿好，再出来看时，只见肖锋镝正在清凉农场里四处走来走去，似乎在查看什么。
　　“大佬？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只是检查一下，以免又被动什么手脚。”肖锋镝检查得非常仔细，重点察看的是几片水域和农用机械。
　　方时清左右看了看，俞飞正在远处观察他种的大片向日葵，这个距离上不可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他有点想问一问肖锋镝张玉的事，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对方先说道：“没发现什么问题，那我就先出去了。”
　　“你要去见张玉吗？”
　　“嗯。”肖锋镝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又冒出来一句，“你不要多想。”
　　方时清心道，我能多想什么？且不说那边的是NPC，即使是真人，他也没什么立场阻止大佬与人家单独交谈啊。
　　肖锋镝离开之后，他便把俞飞叫了过来，让他跟自己一起处理农活。夏月只剩下最后两天，得抓紧时间把当季的活计全都收尾才行。
　　“你先去摘桃子行吗？”方时清挑了最简单的工作给他，“一共十棵树，你随便摘，把看得见的都摘下来就行了。”
　　“你放心，交给我吧！”少年元气满满地答道。
　　游戏里摘水果不需要任何技巧，甚至用不着分辨树上的果实成熟与否，照理说是不会出错的。方时清没有多想，就让他去了，自己则是去启动水泵，往水渠里引水。
　　有了水泵之后，浇灌的效率变高了许多，以前需要几个小时来处理的田地，现在半个小时就足够了。
　　他打算在秋天增种几片水稻。这边的水稻是春夏秋天都可以种的，每个季度都会熟，产量也很高，但是水田对他来说是非常陌生的东西，需要谨慎对待。
　　正忙着的时候，却听到另一头传来一声惊呼。他慌忙跑过去，只见俞飞不小心踩到了已经摘下的桃子上滑了一跤，摔得四仰八叉，半天爬不起来。
　　“没事吧？！”他赶快把少年扶起来，掏出备用的回复药水。俞飞疼得呲牙咧嘴，好容易才缓过来，脸上却满是歉意：“对不起啊，方哥，我……我好像把桃子压坏了。”
　　“……”方时清说，“这都是小事，你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他疯狂摇头，“我没事，但是桃子……”
　　“桃子真的不重要！”方时清扶额。这几天十棵树疯狂产桃子，他已经送了一波了，仓库里却还堆了两百个，完全不缺。比起桃子，还是孩子更重要一些。
　　“但是……”俞飞揉了揉膝盖站起来，试探着问道，“你、你不会开除我吧？我听说，外面的老板都会在员工造成经济损失的时候第一时间把他开除的。”
　　“你想多了，真不会。”方时清叹了口气，“你还是跟着我吧。”
　　方时清继续去往渠里引水，这种工作其实一个人做就够了，多一个人也只能看着。俞飞蹲在一边，全然不吝各种赞美之词：“方哥你居然懂得操纵这么复杂的机器！感觉好厉害！你一个人能照顾这么大一片土地，很辛苦吧？你来咱们镇上也不太久吧，为什么工作得这么熟练啊！”
　　方时清：“……”水泵也算复杂吗？全世界的农民大多都会用吧？至于工作熟练，那只是游戏里的技能加成而已，现实中他连盆栽都不会养。总而言之，被这么夸奖也实在是没什么可高兴的。
　　不过说来也确实是神奇，刚进游戏的时候，他连锄头都拿不稳，现在却已经能够独立运作整片田地了。
　　他一直没说话，俞飞自己没完没了地说着，倒也不嫌累。
　　等他把整片农场都浇完之后，抹了把汗水，下意识地看了眼农场的入口。
　　肖锋镝和张玉还站在那边，两人已经交谈了相当久，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
　　“对了方哥，那个是张玉吧？”俞飞小声问道，“我早就听说张羽学姐有个双胞胎哥哥了，他们长得真像啊。”
　　“嗯……”
　　方时清不知不觉地，对着那边发起了呆。
　　张玉表现得很激动，一直在走来走去，不时还会做出肢体动作。肖锋镝却相当平静，只是偶尔才回应几个字。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呢，张羽的事吗？还是其他的……
　　直到肩膀被搭了一下，他才猛然回过神：俞飞突然按住他的肩头，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严肃地说道：
　　“你放心。虽然那个张玉长得是很出色，但是肖哥他是不会变心的！”
　　※※※※※※※※※※※※※※※※※※※※
　　今天是六千字，包括昨天缺席的更新
　　实不相瞒，卡得很厉害……写了删删了写，删掉的部分至少还有一个六千字（虚弱）


第161章 预警
　　“……”反应过来之后, 方时清说, “你大概是误会了, 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怎么可能？！”
　　俞飞惊到合不拢嘴，“但、但是……不可能啊, 我觉得肖哥……难道你不喜欢他吗？”
　　方时清默默瞥他一眼，没说话，心道这孩子怎么这么八卦。
　　俞飞以为他是默认, 然后不知道脑补了什么, 顿时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他拉住方时清的肩膀，认真说道：“方哥，我还是个学生，很多事都不懂。但我觉得吧, 搞对象这个事，比起对象有钱，更重要的是彼此之间有感情, 你说对吧。”
　　“？”方时清懵逼脸，“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肖哥虽然只是个图书管理员，看上去也没什么钱，但他人那么好, 你和他认真谈，他肯定会对你好的。”
　　“……”
　　总算弄懂了对方的意思, 方时清一阵啼笑皆非。
　　“不是, 你真误会了。我们真没有什么特殊关系。”
　　他觉得有些奇妙, 没想到从NPC的视角, 竟然会这样来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在游戏世界的背景下，他是拥有大片土地的农场主，对方是一天五十块钱的图书管理员。
　　然而游戏里的假象有半毛钱用处吗？人家大佬在现实里也是大佬，他却只是个病秧子穷逼死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断气的那种。
　　即使有不合适，也是他配不上人家。
　　“可、可是，为什么啊？”俞飞竟然大为震惊，“你难道不喜欢他吗？”
　　方时清还真的没法否认。他实在做不到昧着良心说自己对肖锋镝没好感，只能避重就轻道：“这个嘛，成年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客观问题需要解决……”
　　“说来说去不还是钱的问题吗！”俞飞一下子坐到地上，气冲冲道，“方哥我看错你了，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这真不是钱的问题。不如说，游戏概念里的钱根本不是问题。
　　方时清苦笑一下，他觉得纠结这种问题只是徒增烦恼而已，于是道：“不是，是因为肖哥他有喜欢的人了。”
　　“你当我瞎啊？”俞飞正在气头上，口气冲得不行，一时间又变回了最初那个横冲直撞的中二小屁孩。
　　方时清叹了口气，决定不跟未成年人计较。
　　他去把剩下的桃子都摘了下来，把还没压坏的也整理了一下，差不多一共有一百个，从中挑出一部分打了三个包，一个准备让俞飞带回去，另外的打算分别给张玉和肖锋镝。
　　俞飞收了他的桃子，也就不好意思再摆脸色，但是还是绷着脸。
　　毕竟是中二期的孩子，想也不会太容易放下情绪。方时清也不太在意，他更关心肖锋镝那边的情况：他和张玉似乎陷入了僵持。
　　见他一直观望着那边，俞飞硬邦邦地道：“肖哥是不会变心的，你大可放心。”
　　“……”这孩子怎么就听不进去话呢。
　　方时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两人的交谈似乎告一段落了，不过大概并没有达成共识。导致气氛非常僵硬。
　　“那个……”他小心地问，“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谈完了，”肖锋镝淡淡地说，“我要回去了。”他今天还需要工作。
　　张玉却转向方时清，眼带希冀：“其实我还有话想跟你说，你能听吗？”
　　“当然可以啊。”方时清本来也有些事想问张玉，“要进去坐坐吗？”
　　正准备离开的肖锋镝顿住了，然后面色不善地转身说道：“有话就在这里说。”
　　他的意思很明显，即不让方时清带张玉进农场，也不想让他和张玉单独对话。方时清有点惊讶，不由以询问的眼神看着他：张玉也和他妹妹一样是危险人物吗？
　　张玉咬了咬嘴唇：“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正式一点和你道歉。小羽她，唉，她太偏激了。”
　　“嗯。”虽然将谋杀行为概括为“偏激”未免有些过于轻巧，但方时清也不指望人家哥哥能说出什么更严重的来，于是点了点头。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管教她，绝不会让她再做伤害你的。”张玉看着他，认认真真道。
　　“之前往图书馆发送提示信息，请大佬、呃，请肖哥来救我的，是你吗？”
　　“是的，抱歉，那个时候我得阻止她，所以没办法自己过来帮忙。”
　　不得不说，他们兄妹俩的字迹还真像，像得就跟同一个人一样。
　　“昨天晚上你妹妹没伤到你吧？”
　　“没有，”张玉总算稍微精神了一点，“小羽不可能把我怎么样的。我们毕竟是……亲兄妹。”
　　说话的时候，他不时会隐晦地瞥向肖锋镝那边。方时清留意到这一点，不由叹了口气：果然张玉还是喜欢大佬的，所以才会忍不住一直看他吧。
　　“说完了吗？”肖锋镝却全然没有好脸色，态度冷冷的，“说完了就快走。”
　　张玉垂下眼睫，看上去有点委屈。他的这种表情堪称我见犹怜，方时清忍不住也看了看肖锋镝，发现他依旧冷着脸。
　　“那我就回去了，”张玉轻声说，“再见。”
　　方时清把准备好的桃子递给他：“再见。”
　　临走前，张玉突然飞快地倾过身，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要小心……‘鬼’就在你身边。”
　　说完他就转身飞快地跑了。
　　*
　　“鬼”？什么鬼？身边？身边什么？
　　方时清还在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肖锋镝脸色却一下子变了，直接过来捏住他的脸：“他碰了哪里？”
　　“？”方时清更加迷茫，心说怎么大佬说的话他也完全听不懂了，什么碰什么哪里？
　　还好在对方气急败坏之前，他及时反应了过来：从对方那个位置看上去，刚刚张玉那个动作就是凑到他的侧脸旁边，看上去大概就跟突然亲了他一口差不多。
　　“哦，他就是在我耳边上说了句话，没有干什么别的。”他连忙解释道。
　　不过大佬为什么这么激动，难道他其实还是有点好感张玉的？还是只是不想让喜欢自己的NPC亲近别人？
　　“……”
　　对方稍微平静了一点，慢慢松开了手。
　　“他说了什么？”
　　“说我身边有‘鬼’，让我小心。”方时清揉着脸颊，刚刚对方好像有点失控了，在他脸上留下了不浅的红印。
　　不得不说，男人的占有欲真是可怕的东西，连对喜欢自己的NPC都能发作，即使大佬也不能免俗。
　　“……很疼吗？”肖锋镝犹豫了一下，抬起手。
　　“没有，不疼。”只是被掐了一下脸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对方的动作好像是想摸摸被掐红的地方，他连忙向后一躲，却没能躲开；对方的手指按在他脸上，轻柔地摸了摸掐红的位置。
　　方时清的整张脸顿时腾地烧了起来。摸脸这个动作太暧昧了，比之前的牵手更要暧昧成十上百倍，对方还专注地盯着他的脸看，很可能已经发现了他的异常——
　　“真、真不疼，”他磕磕巴巴地说，“大佬，你不用在意。对了，你不是要回去了吗？带点桃子回去吧？”
　　肖锋镝放开手，似乎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道：“我下午来接你，到时候再拿。”
　　“说起来，张玉已经承诺会好好盯着他妹妹，我今晚就不去打扰你了吧……？”方时清试探着问道，他对昨晚最后的经历心有余悸，“这样大佬你下午也不用麻烦跑一趟了。”
　　“……过几天再说吧，既然他说你身边还有‘鬼’，看来现在还不安全。”
　　没想到大佬把张玉随口一句话当了真，方时清无言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对和我一起住感到反感，直接说出来就好，我能理解。”肖锋镝看着他说道，“我出去睡。”
　　“不不，不用，……我怎么可能反感呢。”
　　方时清心道，不是反感，而是烦恼——是甜蜜而隐晦的烦恼。他确实是不太敢和肖锋镝躺在同张床上了，但却是因为与“反感”完全相反的理由。
　　“那我下午过来。”
　　对方又说了一遍，忽然抬起手，又摸了摸他的脸说，“好像差不多消下去了。”
　　“——”于是好不容易消散的热度腾地又冒了上来。
　　方时清慌忙后退几步，抬手挡住半边脸，如果面对的不是肖锋镝的话，他简直要怀疑对方是故意的了。
　　*
　　肖锋镝离开之后，方时清回到农场里。俞飞正在努力逗小黑玩，小黑倒也很快就和他混熟了，一人一狗闹腾得不亦乐乎。
　　方时清也没去管他，自己忙着去给一群抖抖羊刷毛。太阳慢慢爬升到了头顶，少年终于憋不住，跑过来别扭地问他：“……有没有什么活可以让我干的？我太闲了。”
　　“哦，”方时清心里暗笑，直起身道，“那你就帮我喂一下锦鲤？”
　　锦鲤本来就是从俞飞他爸爸那里拿来的，之前多半就是俞飞在照顾，现在他饲喂起来也是轻车熟路。
　　他一边往鱼塘里扔鱼食，一边小声嘀咕道：“没见过给鱼塘加盖的，锦鲤是观赏鱼啊，为什么要加盖子？”
　　“这只是临时的，”方时清说，“等过两天弄到材料了，我就打算改做一个玻璃盖。”
　　“哎？你自己做？”俞飞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对啊。”
　　方时清干脆拎出富余的木材，当场演示了一下木材手工艺的制作方法。这对他而言只是普通的技能，却引得少年惊叹连连，目光逐渐由嫌弃变得崇敬，没过两个小时，就又跟在他身边方哥长方哥短的了……
　　怎么说呢，大概是这孩子的好感度容易掉，却也好刷吧。
　　于是俞飞就开始学起了工艺技能。大概是因为没有天赋的技能点，他锯起木头来非常慢，还总是弄得歪七扭八的。
　　下午的时候，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闯进了农场，看到对方的时候方时清立时吓了一跳。
　　“你怎么过来了，不对，你怎么成这样了？”
　　来人是赵竣。他整张脸都灰漆漆的，眼睛周围一圈深重的青黑色，整个人瘦了两圈，乍一看上去，简直就像从专门机构里逃跑出来的瘾.君子。
　　“累的，”他摇摇晃晃地在方时清面前坐下，声音沙哑，“我快累死了，我们这一个星期都没怎么睡。”
　　——卧槽？！
　　“你们该不会连轴转不休息一直在工作吧？”
　　“没办法，不干不行啊，”他苦笑道，“我已经算好的了，尤清雨已经站不起来了，我让他们先去睡个一两天。”
　　想到上次见面时尤清雨蹲在地上疯狂演算的背影，方时清又是敬佩又是揪心：“他们，你们都没事吧？现在工厂怎么样了？”
　　“健康值没怎么掉，大概睡一觉就没事了。至于厂子，”赵竣说着从道具栏里掏出一张纸，“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个，有件事……得请你帮忙。”
　　“只要我能帮上的，一定帮——呃，这是什么？”方时清接过那张纸，只见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原来是一张清单。
　　“原油xx桶，液氯xx罐，有机染料……这是原料单吗？”
　　“对，”赵竣单手支着额头，痛苦道，“这是风月镇上弄不到的东西，却是工业生产必备的东西。我从公司的渠道弄来了一点儿，但上次旷工把司机惹火了，现在他死活不肯帮我带石油和液氯这种危险货。眼看着就是月初了，你能去那个……邻镇对吧？现在我们只能指望你了！这些货你能帮忙买回来吗？”
　　方时清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邻镇有没有地方会向普通人出售石油原油啊。
　　“现在我们机器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赵竣越说越凄惨，“塑料小人的原型也越来越像模像样，等贺相武那边休息好了之后就能做出来。但是没有材料，根本没得生产。没有成品的话，我们的努力就算是白费了……”
　　方时清只能道：“好吧，那我尽量。但如果邻镇没得卖，我就没办法了啊。”
　　这倒算不上麻烦，秋月1号当天他本来就是要去邻镇的。不过他完全不知道工业用品怎么采购，因此很是头疼。
　　五点钟左右，肖锋镝依照先前所说的前来接他。
　　俞飞已经对工艺上了瘾，抱着几块木头折腾来去，玩得乐不思蜀，根本不想回家。
　　说到给他结工钱的问题，俞飞死活不肯要，说自己今天没能帮上什么忙，真要发他工钱也得过两天再说。他非常坚持，方时清也就由他去了。
　　好不容易解决完所有事情，方时清终于跟着大佬回了图书馆。
　　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他终于感到一阵放松；现在他进图书馆就跟回家一样，在这里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安全感。
　　肖锋镝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窗外，说道：“夏天马上就过去了。”
　　“是啊……”
　　方时清趴在桌上，忽然想起来月初时的事，于是问道，“大佬，马上就又是1号了。你这次要和我一起去邻镇看看吗？”


第162章 黑市
　　记得上个月一号的时候, 他曾经邀请过肖锋镝下次一起去邻镇, 所以才有这么一问。
　　“——当然, ”肖锋镝看着他，一口答应下来, “只要你愿意。”
　　“我有什么不……唔。”方时清突然意识到，这次尤清雨他们都有事，同行的恐怕只有他们两人。
　　只有两人一起出行, 听起来怎么跟约会似的。
　　不, 不要乱想，他强迫自己把思想扳回正道。
　　然而——
　　秋月1日清晨，站在尚未发动的公交车前，等待司机到场的时候, 方时清整个人都木了。
　　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一大早等车的年轻情侣格外多，已经超过了上次车里的总人数。一群小年轻唧唧喳喳的说着话, 旁若无人地牵手勾肩，令混迹在其中的单身狗格外不舒服。
　　上次虽然也有不少情侣同车，但人数远没有这次多。
　　“……”肖锋镝扫了一眼前后左右手拉手的情侣们，平静地伸出手给他, “我们也牵？”
　　“大佬，这种时候你就别开玩笑了。”他苦笑道。
　　“没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
　　对方注视着他, 脸上确实没有笑意。方时清却不可能当真, 周围那些一看就是情侣, 所以理所当然可以牵手，他们算什么？再说现在周围又没有危险。
　　他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总算等到了个熟人：杂货店的张店长。
　　“哟，”店长熟稔地冲他打招呼，“小伙子，这个月也去邻镇啊？”他看了看肖锋镝，露出了然之色，“哦，是新交了男朋友，打算一起去玩吧。”
　　“不不，不是！”方时清几乎抓狂，这个大叔怎么回事，只要看到两个适龄年轻人在一起就默认他们交往吗？上次尤清雨好歹还靠在他肩上，这回他和大佬只是站在一起，连亲密举动都没，哪里像恋爱关系了！
　　他慌忙看了肖锋镝一眼，生怕他为此而感到不快。
　　肖锋镝却没什么反应，也不解释，反而和店长寒暄了几句，三两下就问清了今天的情况。
　　“你问周围怎么这么多年轻人？哦，因为邻镇的学校今天开学啊，要办什么……校园开放日，谁都可以进。那所学校的枫叶路很有名，年轻人都爱热闹嘛，所以都想去看风景，对了，你们也可以去啊。”
　　怪不得周围以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居多。
　　说话间司机到了，打开车门让乘客们上去。两人都不晕车，便挑了后排的双人座坐下。
　　“你想去看看吗？”
　　“什么？”方时清一怔，意识到对方指的是那个“校园开放日”。肖锋镝看上去只是随口问一问，手却有意无意地握紧了。
　　原来大佬会对这种事感兴趣吗？能够对周围的风景有兴趣也是件好事，方时清心里感慨，说实话，他自从大学毕业后就对这类活动兴致缺缺了，不过如果对方喜欢的话……
　　“我都可以啊。咱们尽快办正事，忙完之后就去看看，可以吗？”
　　“嗯，那就这样吧，”片刻后肖锋镝看着他说道，“我有些话，到时候要对你说。”
　　方时清没有在意：“有什么事你现在就可以对我说啊，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什么都会做的。”
　　“不，现在不合适。”他垂下眼帘，低声说道，“这需要一个契机才能——”
　　汽车发动，一路向西驶去。
　　车上渐渐安静下来，随着车体在山路上摇晃着，方时清居然感到了些许的困意。
　　他的头不时一点一点的，最后干脆抵到了车窗上。肖锋镝见状便点了点他的肩膀：“困了的话，可以靠着这边。”
　　“不……呃，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方时清本想要婉拒，对方态度却很坚决。被对方盯了片刻之后，他便干脆地放弃了，乖乖地靠了过去。
　　……说到底，是他自己不够坚决。
　　靠在别人肩上确实很舒服，男性的肩膀足够宽阔，肖锋镝又恰好比他高出一截，位置正合适。本来只是些许的困意，在这之后迅速发酵，他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朦胧中，对方好像一直在轻轻触碰着他的头发。他觉得这要么是梦，要么是妄想，总之不可能是真的：这种温柔的态度，应该是只能给另一半的才对。
　　但即使只是梦境，他依旧为此感到了安宁和欣悦。
　　这一觉睡得非常平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十点钟了。肖锋镝一只手轻轻托着他的肩，以防他的脑袋滑下去，同时正在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前座的张店长低声交谈着。
　　他大概听了几句，发现他们在谈论的是杂货店的生意。肖锋镝有意无意地在打听店长的进货渠道，但也不知道店长是在装傻还是什么，每次都很准确地回避开了关键信息，只说些无关紧要的。
　　“你醒了？”发现他睁开眼睛，肖锋镝松开手道，“马上就到了。”
　　“嗯。”没想到自己一靠就是两三个小时，方时清直起脖子，有点不好意思地伸手帮对方揉了揉肩膀。
　　店长大叔没再说话，笑了两声，扭回了头。
　　大巴车缓缓进站停下，乘客依次下车。
　　邻镇比上次更要热闹几分。方时清一边翻阅邻镇的旅游手册，一边琢磨着应该到哪里去购入商品，在这个游戏里没有国家的概念，石油产业也不是国有的，因此肯定能买到。
　　“总之先去这家能源公司看看吧，”他用笔在手册上圈出一个地点，“大佬，咱们……大佬？”
　　肖锋镝在走神。
　　“你怎么了？”
　　“没什么，”肖锋镝回过神道，“我只是有点好奇。风月镇的杂货店里不是一直有符篆和神像等等的灵异道具出售吗，我想知道那些东西是从哪来的，但是店主一直不肯提及。”
　　“哦，那些就是从邻镇这边进货的吧？”方时清随口道，“店长来这边也是为了取货吧——”
　　“你说什么？！”
　　肖锋镝一把抓住他，反应大得出乎想象，“能确定是从邻镇定做的吗？但是那种所谓的灵异事件，不是只有风月镇的土地上才会发生吗，为什么外地会有人做那种东西？”
　　方时清被问懵了：“我不知道啊，很久之前听张玉说的，他说那些符篆都是从邻镇定做的啊。”
　　“……”
　　肖锋镝转身望向另一个方向，刚刚店长向他们道再见之后便径直向那边离开了。沉默了数秒之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抱歉，我得去看看。……你先去吧，路上小心。”
　　说完他就向那边追了过去。方时清愣了一下，连忙冲着背影喊道：“一定要在四点之前回到这来啊！”
　　那个背影很快就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方时清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
　　从大佬的反应看来，那些东西的来源好像对他很重要。难道这事和他的工作有关？
　　说来也对，符篆啊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可不是谁都能做的，保不准就与除灵人有什么联系。不过，对方这么急迫的样子还真很少见。
　　应该没关系……吧？在邻镇的地面上，应该也不会碰到什么危险。大佬应该也不会迷路了找不回来吧？
　　这种事他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先去处理自己这边的事。
　　采购比他预想的要顺利一些。游戏世界对工业原料的管制几乎等于没有，虽然少量购入的价格比批量的单价要贵很多，但都能比较轻松地拿到现货。
　　方时清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能亲手接触原油的一天。尽管这里是游戏，但把十几桶石油收进道具栏时，他还是有种“长见识了”的感觉。
　　化工用品相关的产业集中在邻镇外缘，距离居民们的生活区相当远，连跑路带采购一共花了三个小时左右，等他再回到车站附近的商业街上时，已经是中午一点多了。
　　他在周围随便逛了逛，又买了一些之前计划好的生活和生产用品。
　　最先购入的就是一台家用冰箱。游戏里冰箱是用来存放食材的专门道具，储存效果和道具栏一样，但储存数量比道具栏多。有了这东西，之后再收获大量食材的时候，就可以大批量储存了。
　　之后买了一口蒸锅，他甚至还想购入电饭锅，但家电的价位过于昂贵，最后还是作罢了。
　　他还跑到林场，购入了一批橡木。在制作木器这件事上，橡木比桃木更便宜和实用，而且橡木最实用的一点就是可以做成橡木桶——这是传统的用来酿酒的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一通采购下来，钱就跟流水一样花出去了七八万，即使明知这些都是必要的投资，他也不由得有些手软了。
　　上次去的矿洞离林场不远，他犹豫着要不要再过去看看，又觉得自己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有点作死。
　　就在这时候，他一抬头却看见，那位杂货店的张店长正在不远处路过。
　　店长似乎心情不错，边走路边哼着歌，肩上扛着个尺寸中等的包裹——大概是某种特殊的储物道具。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方时清很确定，一下车的时候他去的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再说，这附近相对说来比较荒凉，能够买到的都是些木材啊石材之类的原材料，按理说他进货不需要到这边来。
　　“张大叔。”他叫住对方打了个招呼。
　　“是你啊，”对方停下来，有点惊讶，“小伙子，你怎么自己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这边没什么景点啊，你男朋友呢？”
　　“不，我和他不是那种……我和他走散了。”解释起来就麻烦了，方时清简单地道，“您刚刚看到他了吗？”
　　“没啊，没看见。唉，邻镇人太多了，有时候就是容易被挤散，你也不用着急，四点之前你们肯定都要回大巴车那边，到时候就能见到了……”
　　对方并没有再次看到肖锋镝，对此方时清并不觉得奇怪。
　　虽然肖锋镝之前去追这个NPC了，但由于NPC之前表现得明显不愿透露灵异道具的来源，因此肖锋镝就算成功追到了人，多半也只会偷偷跟在他后面，看他去哪里进货。
　　这时，张店长忽然露出了一点诡秘的表情。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凑过来小声道：“既然这样，机会难得……小伙子，这也算是咱们的缘分。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去见见世面？”
　　“……您指的是？”
　　“你知道不知道，邻镇有个特殊的地方，叫做‘黑市’？”店长进一步压低声音，“这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得熟人介绍才能摸到地方。我是看你人挺不错，咱也熟悉，这才想领你去看看，怎么样，去还是不去？”
　　黑市！久违地听到这个词语，方时清顿时意动。
　　见他有所动容，店长又说：“不管去不去，这事你都不要随便告诉别人啊，按照黑市的规矩，只有消费满限额的熟客才有资格领人入场。”
　　方时清用力点头：“好的，我明白。请您务必要带我去看看。”
　　他大概猜到了，面前的NPC正是触发黑市相关场景的关键人物。
　　触发支线可能需要与NPC有相当程度的好感度，之前一直有好感度不够的其他玩家在他身边，所以一直没有触发。
　　“那咱们现在就走吧，时间不多了。”
　　张店长领着他继续往西走去，绕过上次的矿坑，在山边的一个角落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窝棚。
　　窝棚门口站着个个头高大的壮年男性NPC，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店长却好像和他很熟悉的样子，打了个招呼对方就让开了。
　　“介绍可靠的新人过来，第一次可以免去入场费，”店长对他解释道，“下次如果你自己过来的话，记得要准备好六千块的费用啊。”
　　“……”原来店长是为了省入场费才故意带他过来的吗。
　　窝棚里有个青砖砌制的向下的楼梯，看上去氛围有些阴森。方时清忽然有点畏惧，但都已经到这里了，再退缩未免有点不像话，他定了定神，跟在店长大叔后面走了下去。


第163章 时空汇集点
　　向下楼梯出乎意料的长, 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底。尽头是一扇半敞的双开大门, 穿过大门, 眼前豁然开朗，方时清张着嘴愣住了。
　　这里……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地下。
　　头顶蓝天白云, 周围一圈青砖红瓦的院墙，青石铺就的小街上人来人往，乍一看简直像是回到了旧时代的江南水乡。
　　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就地摆摊, 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 上面摆上各式各样的商品。
　　然而，第一时间吸引他目光的并不是琳琅满目的商品，而是街上来往的奇特的人们——
　　过往的路人的穿着打扮，一个赛一个的奇特。有的套着中世纪风格的皮甲、腰佩长剑, 有的身着长袍马褂，有的头戴尖尖的巫师帽、穿着长斗篷……更多的是一些宛如cosplay服装的夸张衣饰……就在他面前不远处，正有数名穿得好像魔法少女、手持魔杖的女孩子谈笑着走过去。
　　“这、这个地方是怎么回事？！”
　　“怎么样, 很不得了吧？”大叔得意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黑市，什么人都有，什么货都有！”
　　……比起黑市, 方时清觉得，这里更像是异空间。
　　“我还有事, 你自己好好逛吧, 逛完直接原路返回就可以了, 记得别误了四点钟的车啊！”大叔说完, 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留他自己在街道中间。
　　光是发呆也没什么用处，方时清强行收了收心思，走向最近的一个摊位，开始打量摊主们摆出来的商品。
　　结果这么一看，他不由得陷入了新一轮震惊之中：
　　这里还真是……啥都有。
　　有的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刀具和火.器，有的摆着一堆标着“魔药”字样的瓶瓶罐罐，有的是各种化学产物，也有各种奇特的生物组织，甚至是装在笼子里的，稀奇古怪的活物……令人目不暇接，简直像是把许多不同世界观的东西拼在了一起。
　　他在一个摆满兵器的摊位前蹲下来，看了一圈，不由抽了抽嘴角：这里下到蝴蝶刀，上到冲锋枪，各路奇葩武器无一不有，正中间甚至摆着一只显眼的RPG火箭筒。
　　这种东西真的没问题吗？！不过……
　　他想象了一下玩家们肩扛RPG对着僵尸大军左一发右一发的画面，觉得还挺带感的。
　　“请问，”他指着那支RPG，试探着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一名身着土色军服的老大爷，闻言比了三根手指：“三十万。”
　　“……”还是让自己被僵尸吃了算了。
　　旁边忽然一暗，一名身着黑色背心、身形矫健的年轻女孩蹲在旁边，同样抬手摸了摸RPG：“多少钱？”
　　“三十万。”
　　“成交。”她毫不犹豫道，取出支票扔给摊主，同时抄起了东西。
　　方时清多看了她几眼。只见她走向不远处的另外几名穿着差不多的男女，口中说道：“买到了，这样一来，火力差不多就够了。”
　　“嗯，咱们再四处逛逛，看到有用的就多买点”她的同伴说道，“再坚持三波就能通关回家了，这个时候大意不得。”
　　“我也这么想，道具能多买就多买点，前面那么多都过来了，咱们不能倒在最后几关这里……”
　　方时清听着感觉不对劲，连忙起身追了过去，跑到那几个人后面时正好听到一句：“这要命的游戏总算快到头了，我觉得如果能活着回现实，我肯定一辈子不想玩塔防游戏了。”
　　——果然！他脑子里嗡地一声，没忍住喊出了声：“请等一等！你们……你们也是玩家吗！”
　　没有回应。
　　他的声音已经非常响亮了，足够穿透周围的一片嘈杂，但对方的一伙人却像是完全没听见一样，仍然自顾自交谈着往前走去。
　　不，不止那几个人。旁边的所有路人都没有任何反应，连一个转过头来看看的都没有。反倒是有几个摊主好奇地看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方时清茫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摆满了药瓶的摊位前，打扮得酷似冒险游戏主角的两人正在对话：“多买点蓝药，最近烧蓝特别快，副本里刷新的小怪越来越多了。”“直接买紫药吧，小怪伤害值也变高了。”
　　另一边，数名身着水手服短裙的少女议论纷纷：“我觉得这种礼物不行，你那个攻略对象明显不是闷骚型的，得用更有内涵的礼物。”“但是我上次送了他诗集，好感度只涨了2点……”
　　……
　　方时清终于发现，这个地方，远比表面看上去更要诡异得多。
　　正对面走来几个古装男女，他试着伸手去拉对方的衣角，拉了个空：手指从布料之中穿了过去，就像那只是虚拟投影一般。
　　他能够听到和看到别人的声音和身姿，却无法用任何方式与这些人产生联系。他们究竟是真实存在的人类，还是虚无的幻影？他们……和他一样是玩家吗？
　　周围人来人往，却仿佛和他分别处在不同的时空，这令他感到一阵巨大的孤独和恐惧。
　　不过随即他观察发现，不止他无法和别的路人交流，那些明显来路不同的路人之间也没有任何沟通。所有人都只和自己身边的队友讲话，对其他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渐渐冷静下来，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这里说不定是一个所有同系统游戏共用的特殊场所，用网络游戏来类比的话，就是全服通用的交易行。在这里所有玩家都可以看到并购买同样的商品，但是玩家之间并不能进行交流和干涉，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是这样的话……
　　这个游戏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又为什么要这么做？时隔许久，他终于再次思考起这个游戏的本质来。
　　不过这些念头都只是一掠而过而已，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能够停留在这里的时间并不多。比起思考人生，还是多看看出售的商品更重要一些。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眼看着已经指向了两点半。
　　他定了定神，继续沿着旁边的摊位，一个个地察看起来。
　　很快他便发现，这种不限制游戏背景的道具售卖简直是在光明正大地给玩家开挂。
　　只要能够合理利用这里的资源，玩家们完全能够一步登天：武侠游戏玩家们可以掏出手.枪，吃鸡游戏玩家可以御剑飞天，恋爱游戏玩家可以给攻略对象直接灌一瓶爱之魔药。
　　不过，越是独特的道具，价位越是可观，想要获得外挂，就得有足够的金钱作为支持才行。
　　方时清甚至在某个摊位上看到了名为“替身娃娃”的道具，能够抵消一次游戏内的死亡。
　　这对于玩家来说简直是神器了，他立刻迫不及待地问：“多少钱？”
　　买得下的话就多买几个，带回去分给队友。
　　“500万，单价。”摊主眼皮都不抬地回答。
　　“……”
　　他们的任务一共只要200万，手里有500万的话他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早就功成身退回家了好吗！
　　“能……便宜点吗？”
　　“不能。”摊主说。
　　“……”
　　然而就在讨价还价的这么点工夫，摊上的替身娃娃已经被前后三四拨人买走了十好几个，天知道别的游戏玩家怎么这么有钱。
　　继续走下去，他还在个别摊位上看到了似乎是仙侠游戏里的卷轴和符篆，但是外形看上去和肖锋镝平时用的那种相差很远，有些甚至会浮在半空中发出红光，价位也在两万元一张左右。想来杂货店张大叔不可能是从这里进的货。
　　一路走一路惊叹，逛了足有半个多小时，他愣是什么都没能买。对于他们的收入来说，这里的东西性价比实在是太低了。
　　最后他停在了某个魔药摊位前，拿起了一瓶绿色的药水。
　　药水上贴着标签：“生长魔药，快速催生植物成熟，周期缩短为三分之一。”
　　标价是两万五千五百元。
　　“这一瓶大概能用在多少棵植物上？”他向摊主打听。
　　这位摊主倒是挺热情，当即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哎，起码成千上万吧。你别看这药显得少，真正用的时候可是要稀释两百倍的！每棵植物每天一两滴就够了，保证长得嗖嗖的。要说利润，你如果拿来种土豆或许没有赚头，但如果拿来种曼德拉草……”
　　“……不，我种不了曼德拉草，只打算种土豆。”前者是西方传说中的特殊植物，据说根部离地的时候会发出令人致死的尖叫。
　　“土豆白菜或许不行，但你拿来种车厘子或者蓝莓，铁定是有赚头的！”摊主立刻纠正了说法，还特别主动地递过来一个计算器，“不信的话你来算算。”
　　方时清犹豫了片刻。摊主见状道：“这样吧，我再送你一张打折券，可以在旁边的魔导器摊位上挑一件商品打八折，怎么样？”
　　……呃，魔导器。
　　方时清汗颜了一下，还是把这瓶药买了下来，然后去了隔壁摊位。
　　隔壁摊是个女性摊主，这两个位置应该是夫妻营业，互相都会赠送给客人对方的优惠券。
　　这些所谓的“魔导器”全都早就充好了能量，并不需要使用者懂什么魔法仙术，只要知道基本的操作方式就行了，相当于装好了电池的特殊电器。
　　他简单地看了看，意外发现其中有一些还真的挺有用，其中最令他感兴趣的就是一个名叫“高温密室”的奇特道具，相当于一个封闭的高温熔炉。虽然售价足有四万八，他还是咬咬牙买了下来：有了这东西，他就相当于拥有了一个便携的砖瓦窑，可以烧制各种基础道具，包括玻璃和陶瓷。
　　在他付款的时候，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孩在旁边蹲了下来，好奇地翻看着满摊的东西。
　　女孩子背后背着一把电吉他，手套和靴子上满是铆钉，看上去像是从摇滚歌会现场跑出来的乐队成员。她的口袋很浅，就在起身的时候，她挎包上的挂件在铆钉上刮了一下，掉了下来。
　　方时清想要提醒她，张了张嘴却意识到，对方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见挂件是几个年轻男性的半身像，其中有一个好像特别眼熟。
　　还好摊主也同样发现了这一点，当即进行了提醒。
　　女孩连声道谢，将挂件捡了起来，很快地离开了。看着那个背影，方时清终于想了起来——
　　那个令人眼熟的半身像，不就是他的队友顾晋泓嘛！
　　这么说起来，……她的服装风格和电吉他配色也和顾晋泓的很像。顾晋泓的演唱道具都是他自己准备的，这种相似难道只是巧合吗？全天下唱歌的都是同一个风格吗？
　　※
　　目前为止，方时清身上的钱已经花得七七.八.八，简直令他自己都有点手软了。
　　再逛下去也没什么必要，他开始动身返程，穿过长长的台阶回到地上的时候，门口看守的彪形大汉递给了他一张薄薄的卡片，说是黑市的初级VIP证明，消费满十万块就能获得一张。
　　他想跟对方打听一下黑市的事，NPC却一问三不知，只好作罢。
　　回到大巴车附近时，时间已经逼近三点半，周围已然聚集了不少返程的风月镇游客。
　　然而，肖锋镝好像还并没有回来。
　　方时清有点担心，但又觉得现在其实时间还早，大佬说不定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在四周走动了片刻，发现好些小情侣都在零零散散地往回走，观察他们的来处，好像是在车站南面。
　　走过去看了看，他发现，那里就是张店长曾经提到过的——邻镇的学校。
　　远远看过去，那所学校确实很漂亮，无论建筑物，还是庭院，全都设计得十分考究。尤其是正面的步行道两侧，一片枫树就像接连不断的红云一般，想必游人在树下行走的时候就像步入了仙境一样吧。
　　许多情侣在小径上漫步、拥抱，将写好的纸条丢进树下的心愿箱里，其中有年轻人，也有中年甚至老年的伴侣。
　　这大概是学校为开放日而准备的什么特殊活动吧，方时清猜测道。
　　之前肖锋镝说过想到这边来看看，还说有话要说。他想说的会是什么话呢，是有关游戏的吗？还是有关现实的？
　　……究竟有什么，非得在这种地方说呢。
　　他忽然有了一种很隐秘、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测。尽管那只是猜测，却还是把他自己吓了一跳，慌忙把心里的念头打消掉，并且命令自己绝对不许再想这种事。
　　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要有自知之明，他不知第多少次地告诫自己。
　　他强迫自己去回忆属于自己的现实，回忆自己的身体状况和疾病。就在无意进入游戏的一周前，他刚刚在医院进行了复诊，当时医生是怎么说的来着？
　　——没有恶化，维持得很好。只要保持现在的状态，再活十几二十年也不成问题，只要你的心态放平和……
　　也就是这样了，他想。如果能从这个游戏活着回去的话，他能得到很多的钱，用这些钱他或许能给自己很好地续命，把十几二十年变成二十五年、三十年，也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但病是治不好的。不可能治好的。现代医学已经很发达了，但是没有发达到什么都能治的地步。
　　所以……
　　他站得远远的，静静看了一会儿那条步行道。有两个头发雪白的老人相互扶持着走到树下，把写好的纸条塞进了箱子。
　　这个世界的NPC们也都在很努力地活着，他想。他们也都在争取着自己的幸福，从这个角度上看，他们和玩家——和真实的、属于更高维度的玩家，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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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今天更新晚了，发出来之后修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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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主角现实中的身体情况，作者其实也没有设定具体的疾病，就……想象成架空的一种病吧（捂脸）
　　大概就是，好好养着能活个二三十年，但是人会很虚弱，非常容易疲倦，因此不太能正常工作和生活（也不太能正常谈恋爱）


第164章 无意义拥抱
　　方时清在学校附近转了转, 就又返回了大巴车附近。没多久司机就回来了, 将车门打开, 等在旁边的乘客们陆陆续续上了车，然而肖锋镝还是没回来。
　　他开始有些焦虑。
　　时间指向三点五十分, 大多数乘客已经上车了，包括杂货店的张大叔。方时清在车门附近徘徊，不时停下来向远处张望, 不管哪里都没有肖锋镝的影子。
　　他会不会……碰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不, 不会的。方时清立刻在心里否定了自己，大佬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这种时候他也不可能动身去找人，说起来他连肖锋镝到底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也无从找起。
　　三点五十五分, 几乎所有风月镇人都回到了大巴上，本来在车下抽烟的司机也上了车。
　　方时清急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下来。他写了张纸条, 简单概括了这边的情况，然后上车找到了张店长，对他说，如果肖锋镝没来得及及时赶回来, 就请他帮忙把采购的工业用品和这张纸条捎回去，转交给李镇长的秘书——也就是曾昕。
　　然后他便回到了车下, 一门心思地等待起来。
　　要是肖锋镝没能及时赶回的话, 他当然不能把对方一个人丢在邻镇。等到大巴车真正开走之后, 他就想办法去找他；先往对方离开的方向去找。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着。三点五十八分, 五十九分……四点整，大巴车司机关闭车门，发动汽车。
　　方时清的心沉到了最底。
　　就在这时，就在对方之前消失的方向上，远远的出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人影——
　　方时清一下子跳起来，跑到另一边去敲司机的车窗：“师傅，师傅不好意思，麻烦您稍等半分钟，人马上就到了！”
　　他又转头去看，确定正沿路慢慢走来的那个人的确是肖锋镝。但是他走得未免也太慢了，好像根本没有赶车的意识，方时清急忙跑过去，想要抓住他：“大佬，你……”
　　到了跟前，他却发现有些不对劲。
　　对方的脸色非常之差。尽管外边看上去没有损伤，整个人却显得格外的恍惚；他还从来没见对方现在这副模样，这该怎么形容呢，神思不属？魂不守舍？
　　即使之前多次濒临死亡、靠近心脏的血管被切断，他也从来没有表现出这种状态。现在看上去，就好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失去了重要的东西一样。
　　“……你怎么了？”
　　方时清抓住他的手，只觉得十分冰冷。这也同样是一件罕见的事，因为他身体足够强健，之前不管什么时候触碰，他的掌心总是温热的。
　　被这么一碰，对方好像稍微回过了神，微微转头看向他。
　　“……”
　　“你还好吗？”方时清追问道，同时拉着他往回走，“总之咱们先回车上去，你……碰到什么事了吗？”
　　“……没事。”直到回到大巴附近，对方才低声答道，“没什么。”
　　司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两人一上车就立刻关闭车门，嘟嘟囔囔地踩下了油门。
　　方时清一手抓着肖锋镝一手扶着横杆，不停对司机道歉，然后在行进的车里摇摇晃晃地找到张店长，要回了托付给他的一堆东西。
　　车上几乎都坐满了，他好不容易找到连在一起的两个空位，方时清刚打算坐下，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肖锋镝却抢先一步，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
　　他扭过头望着窗外，什么都没说。
　　方时清怔了一下，发现这个位置正好在车轮上方，比别的座位更颠簸一些，所以才没人坐。对方坐进了内侧，占了轮子正上方的位子，把相对好一些的外侧留给了他。
　　……即使现在自己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对方却还是想着要照顾他。
　　方时清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他坐下来，轻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对方依旧看着窗外没说话。
　　“不能和我说吗……？”
　　这倒也并不意外。对方是除灵人，不能对他这个普通人说的事太多了。
　　他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然后放开：“不能说也没关系，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一定要告诉我。”
　　就在他放开手的那一瞬，对方突然动了起来，一下子转过身。
　　“——！”
　　他吓了一跳。
　　肖锋镝猛地抱住了他。
　　——是结结实实的、不留余地的那种拥抱。
　　他整个人都被按在对方怀里，顿时一下子懵了：
　　这不是紧急时刻不经意的身体相贴，也不是礼貌而疏离的保护与救助性质的动作，而是一个在双方都清醒健全的情况下的，面对面的拥抱，……是一个以汲取感情为目的的，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环绕着他的双臂非常用力，他觉得后背被箍得生疼。他能感觉到滚烫的气息落在自己的脖子上，对方的呼吸并不稳定，几乎算得上是在急促地喘着气。那种绝望的情绪很快感染了他，他简直觉得对方下一秒就要发出呜咽声了，但是最终并没有。
　　对方只是死死地抱着他，就像是抱住了什么极度重要的东西，就像是涉雪者抓住了热源、溺水者抱住了浮木一样。
　　说到溺水，他想起来前几天自己被从水里捞出来了之后，好像也曾经抱着对方不松手。
　　现在肖锋镝的心情，是不是就和他那个时候类似呢？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慢慢把手臂绕到对方背后，轻轻拍了拍。
　　“……没事的，”他想要给出一些安慰，最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说些自己都不知所谓的话，“我……我在呢。”
　　“嗯。”
　　然而肖锋镝居然作出了回应。
　　对方越发用力地抓住他，呼吸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在别的NPC留意到他们之前，肖锋镝就松开了手。
　　方时清看着他的脸。他的精神似乎多少好了一点，至少现在看上去不再那么恍惚了。
　　“大佬，你……”
　　“谢谢，”对方却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我没事了。”
　　方时清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安慰人的经验，但对方可不是一般人，而是肖锋镝；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这令方时清格外不知所措，又难免格外为之动容。
　　他又说：“今天确实发现了一些……算是私事。以后有机会的话，会告诉你的。”
　　“嗯，你愿意说的话我一定认真听。”
　　这就好像他们做了一个秘密的约定一样。方时清用力点头，随后对方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之后两人便安静了下来。NPC们大多已经睡了，周围只有汽车行进的摩擦声。
　　“你那边怎么样？”过了一会儿肖锋镝问，“一切都还顺利吗？”
　　“还好，但是……”
　　方时清本来有挺多事想和对方讨论的，尤其是关于所谓“黑市”，那个地方是如此地匪夷所思，以致于他满脑子都是各种奇异的猜测。
　　但对方的状态，以及刚刚那个拥抱，把一切都打乱了。他现在完全忘记了之前的思路，只能尽可能地讲述自己的经历。
　　他压低了声音，慢悠悠地讲着自己在黑市里的见闻。讲着讲着，他发现对方不知不觉地阖上了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于是他停了下来，对方却突然出声道：“我在听。”
　　“大佬，你如果累了的话就先睡一会儿吧，这件事回去再说也行的。”
　　肖锋镝没再说什么，又过了一会儿，方时清确定他已经睡着了。
　　对方坐着睡着的时候，姿势依旧很端正，只是头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而已。想到来时自己得到的照顾，方时清有点想投桃报李，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却一下子泄了气。
　　对方比他高一截，依靠起来很舒服，反过来对方想靠他的话却必定会很别扭。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他不自觉地回忆起刚刚的那个拥抱。不知道这对肖锋镝来说到底算什么呢，能起到一些安慰的作用吗？
　　自己能对对方派上一些用场吗？
　　*
　　秋天的白天比夏天短，回到风月镇时，天几乎完全黑了。
　　游客们都急着赶回家，大巴车也很快就开离了车站。
　　方时清犹豫了一瞬要不要回农场去，在发现桃木的用处后，他便可以在天刚黑的一段时间加班工作了。然而——他看了一眼肖锋镝，立刻便选择了放弃。
　　对方半个小时前就醒了过来，但直到下车为止都一直在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佬，我们现在回图……哎？”
　　他回头想叫肖锋镝，却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正定定地看着他。
　　“你，”对方斟酌了一下，问道，“你最近，还会有……那种想法吗？”
　　“哪种想法？”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方时清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是，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价值，觉得死也无所谓，之类的。”
　　“我什么时候这么想过？”他茫然道。
　　对方无言地盯着他。
　　他怔了怔才想起来：在一个多月之前，第二个副本的时候，自己曾经说过一些愚蠢的话，做过一件出格的事。
　　老实说，直到现在，他对自己的评价并没有改变多少，但并不想在对方面前说太多，于是笑了笑说：“不会了，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为了回报你的救命之恩，我也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真的吗？”对方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态度非常郑重。
　　“真的。”
　　对方似乎放松了一点，然后伸手拉住他：“那就好。我们回去吧。”
　　从头到尾，方时清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有此一问。这与他今天的经历有关吗？难道大佬在邻镇看到了过去认识的人变成的NPC，受到了刺激？
　　他忍不住胡乱猜测着。
　　游戏里的四季非常分明，秋天的气温明显冷了下来。
　　今早出门的时候，肖锋镝就换回了之前的长袖制服。方时清跟在他身边一路回图书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直到进门之后，对方把外套脱下来才发现，对方的衬衣袖口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对袖扣。
　　这对袖扣非常考究，其实与普通的服装并不很相配。方时清十分确定，今早出门的时候他并没有戴这种东西，也就是说……这是他今天在邻镇得到的吗？
　　是别人送的吗？
　　之后他清点了一遍今天买回来的东西，肖锋镝进休息室去，再出来的时候，那对袖扣便不见了。
　　方时清不知为何心神不宁起来。
　　今天的支出颇狠，其中按照尤清雨的清单进行采购花去了六万元左右，在黑市里用掉了接近七万，其他的消费也有二三万，几乎是一天就花掉了手头金钱的九成。
　　还好剩下的这些足够月初买种子的了，不至于对秋天的生产计划造成什么困难。
　　肖锋镝来到他背后，打量着摆了一地的零碎东西。方时清点得差不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上午在车上的时候，对方好像说过，要有话对他说。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本来说好要在去看邻镇学校的枫叶时说的，但现在已经错过了。
　　说来有点可惜……
　　对方没有提起，他也没有主动问。
　　等东西清点好之后，方时清又调试了一下新买的“高温密室”。就在忙活着的时候，肖锋镝的视线一直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
　　他愣是被对方盯得脸上发烫，不得不转过去问道：“大佬，有什么事吗？”
　　“没有，”说话的时候，肖锋镝依旧在注视着他，“就是想看着你。”
　　“……”方时清深深吸了口气说，“大佬，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这种话有点太过了，他敢肯定，如果现在这里的不是他，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肯定会产生暧昧的误解。
　　“我从来没开过玩笑。”肖锋镝淡淡地道。
　　他看上去确实没有任何不认真的意思。事实上，他无论表情还是语气，全都严肃得不能再严肃了。
　　“我等不下去了，”他说，“你今天必须要跟我说清楚。”


第165章 僵持与中止
　　“你今天必须要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肖锋镝握住了方时清的肩膀。他的态度和用词都非常坚决, 即使语调平和, 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他们面对面地站在走廊里。背后的门厅里铺了一地的零碎材料, 廊上的灯都是关闭的，只有玄关附近亮着, 暗淡的黄光远远铺过来，营造出一种堪称暧昧的氛围。
　　“……什么，什么怎么想？”
　　方时清前所未有地慌乱起来, 他隐隐觉得接下来对方要说的绝对是会彻底动摇他的话。
　　难道说……不会吧, 不，一定不会的。那怎么可能呢。
　　他拼命想着该怎么办。有办法自然地把这个话题绕过去吗？他不想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异样。
　　“你到底怎么想的？”
　　肖锋镝毫不动摇地又问了一遍。
　　昏暗的走廊里，他的双眼却熠熠生辉；那是完全下定了决心、一往无前的眼神。
　　“别再逃了。你早就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但是你一直在躲, ”他说，“别躲了，我已经很累了。我也是会累的。”
　　他紧紧按着方时清, 不允许他躲开，也不允许他移开视线。
　　“我完全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如果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够的话，你可以说出来，我会尽力去做, 你喜欢的东西我不了解，我也会好好去了解。有什么其他顾虑, 你也都可以告诉我, 想拒绝也行, 但是真的, 不要再逃了。至少给我个明确的理由吧。”
　　方时清已经慌到无法思考了。他几乎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此时却真的生出了逃走的念头。
　　一遇到事就想要逃避是他一直以来的劣习。所谓逃避可耻但有用，不管是行为上，还是心态上都是如此；只要跑得够快，不愉快的东西就追不上来，这是他用过往人生验证过的真理。
　　但是这一次，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跑不掉了。
　　“——你是喜欢我的，对吧。我指的是爱情意味上的那种‘喜欢’。”
　　对方看着他问道。
　　……果然。
　　他觉得自己一时失去了呼吸。
　　现在否认肯定没用了，但是怎么样、到底怎么样，才能维持住现有的关系？他觉得这么一来，两人肯定连朋友甚至队友都没得做了，这不是他想要的。
　　“我……”他觉得整个喉咙又干又涩，“我会尽量避免，……尽量不给你造成麻烦的。之后也会更加注意、避嫌，所以，别、……”
　　别再说了。
　　“……”
　　肖锋镝重重叹了口气。
　　“你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对方看上去十足的无奈，“你是真的不知道吗，我早就喜欢你了，比你对我有好感要更早得多。”
　　“——”
　　方时清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半晌，才小声问道：“你说什么？”
　　到了真的摊开了明说的时候，肖锋镝多少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松开手，侧过头说道：“我挺久之前就已经喜欢你了。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以为，我对你的区别对待很明显。”
　　——他在说什么？
　　方时清呆呆地看着对方。
　　“区别对待”这个词，令他一下子回忆起了很多东西。从挂在猫脖子上的休息室钥匙，到副本里的赌命相救，到“我想对你好一点”，到“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到通过身体接触来试探性向，到为了安全而牵手……
　　把薄薄的窗户纸捅破之后，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顺理成章，连贯到可怕的地步。
　　“但是、你不是说过，已经有一个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了吗？”他还在垂死挣扎。
　　“除了你之外还能有谁？”肖锋镝说，“我当着面也明说过，也旁敲侧击地暗示过，你一点反应都没有。能傻成这样的，世上恐怕只有你一个，不可能有第二个了。”
　　……啊。
　　这是什么怪物设下的幻觉吗？还是只是一个单纯的梦境？方时清觉得，眼前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思考范围。肖锋镝，居然说，喜欢他……？这怎么可能呢？
　　“你为什么会喜……我这种人？”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好半天才张开嘴，小声说，“我、我没什么优点，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而且……”
　　对方不是很清楚他的情况吗？向肖锋镝这样的人，怎么会对一个不确定能活多久的病人产生特殊的感情呢？
　　这不可能是真的。
　　他很想扇自己一巴掌看看底疼不疼。
　　“或许是吧，”肖锋镝顿了顿说，“你有时候是太迟钝了，让人着急。但是没关系，这些都只是小问题，不妨碍我喜欢你。类似的问题我也有很多。”
　　……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根本不是同一个量级的东西
　　“如果你觉得可以接受的话，”肖锋镝慢慢吐出一口气，接着说道。他说得很慢，很认真，“能接受的话，我们之后就交往试试看。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一定会尽全力……”
　　“——！”
　　在听他说出“交往”的时候，方时清觉得心里的某根弦彻底绷断了。他一下子用尽全力挣扎起来，甩脱了对方的手，慌慌张张地向后接连退了好几步，“我、我，抱歉，我有点事得去……”
　　“等等，你——”肖锋镝想要抓住他，却在看到他的表情时，忽然顿住了。
　　背后不远处就是阅览室，他哧溜一下钻了进去，死死关上门。
　　房间里漆黑一片，就连不远处的书架轮廓都看不清楚。他后背死死抵着房门，一点点地滑了下去，最终坐在地上。
　　自己到底还是没能坚持下去，最终选择了逃跑。然而面对着一片黑暗，他乱成一团的脑袋总算渐渐清醒了一点。
　　总而言之，就在刚刚，肖锋镝对他告白了。说话的对象是“他”，不是其他任何人。说出那些话的是肖锋镝，不是其他任何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告白，不是玩笑话。
　　但是，……为什么啊？怎么会呢？
　　发现自己喜欢的对象也喜欢自己，这本来应该是世上最美妙的好事，但他现在却只感到无尽的恐慌。
　　为什么非得是他呢？这简直是最坏、最糟糕、最无解的选择。对方怎么会看上他的呢？就不能……就不能，喜欢上一个更优秀、更贴心，最重要的是更健康的人吗？
　　大佬是不是没有见过和他一样情况的病人？还是说把这件事忘了？
　　现在该怎么办？之后还能怎么办？这件事不可能绕得过去，他也不能再逃下去。在对方告白的时候自己突然跑掉，这已经够过分的了，不可能更过分了。大佬肯定会就此讨厌他吧；不过事到如今，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自暴自弃地想道，干脆就直说吧。反正朋友肯定没得做了，还是提醒对方及时止损更好些，不能再为了自己的私心维持着不进不退的关系了。
　　或许自己还是早就死了比较好，他久违地绝望地想道。如果自己早早地就死了，在第一个、第二个副本的时候就死在了怪物手里，或者干脆在没成年的时候就发病猝死的话，就不会有今天了吧。
　　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推了推门，动作很轻，由于方时清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上面，对方并没有推动。
　　他意识到，肖锋镝就站在门口。
　　“你在哭吗？”过了一会儿，对方问道。
　　……没有吧？
　　听他这么一问，方时清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脸上早已经潮湿一片了。
　　他呆呆地盯着面前的黑暗。他没想到自己会为这种事掉眼泪，实在是过于丢脸了。现在哪怕是未成年的小姑娘，都不至于在被告白的时候哭成这样吧，又没有被强迫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刚刚吗？是不是大佬也被吓到了，所以才没有拦他？
　　“对不起，”过了片刻，肖锋镝又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抵触这件事。今天晚上的事，你就当作没有发生过吧。你……”
　　对方似乎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你不要怕。”
　　——他看出来了。方时清用力抹了抹自己的脸，直到刚才为止，自己肯定都是满脸恐惧到快要晕过去的模样。
　　“你别在里面躲着了，里面太黑。我现在就回休息室去，然后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他似乎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渐渐向远处走去。
　　方时清觉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他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扶着门站了起来。
　　直到这种时候，对方都在为他考虑，如果自己再不说明白的话，或许反而会让对方自责。然而这是不正确也不必要的，人家没有任何错误，唯一的错只是看上了个不值得的人罢了。
　　凭借着那一股气撑着，他一把拉开了阅览室的门。
　　肖锋镝刚刚走到一半，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身，他连忙喊道：“别！你、你暂时不要转过来，就这么听我说，可以吗？”
　　如果看到对方的脸，他肯定会有所动摇的。
　　肖锋镝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依言做了。
　　方时清深深吸了一口气。其实要说的话已经很清楚了，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或许正因如此，才会止不住地一直在哭吧。
　　“……我也喜欢你。你非常非常好，换成任何人在我这个位置，都绝对会喜欢你的。但是，”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我，不可能和你……谈。我这种情况，不适合和任何人恋爱交往，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不是你的问题。对不起。”
　　※※※※※※※※※※※※※※※※※※※※
　　抱歉今天字数有点少，卡文卡得有些厉害，明天会尽量多写一点的
　　之后会用2-3章左右？过渡一下，然后进第四个本，第四个本就能解决他们的问题了


第166章 秋天：开端
　　终于说出来了。
　　他有种如释重负感, 更多的却感到压抑不住的酸涩：这么一来, 这件事算是彻底盖章定论了。
　　肖锋镝忍不住转过身, 脸上是明显的愕然：“为什么？你在顾虑什么？我们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吗，如果是我……”
　　“这真的与你无关, ”方时清说，“你该不会忘了吧？在现实里，我是个病人啊。”
　　他伸出手,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声音发哽，“你现在看见的我很健康，但实际上我不是这样。我……光是维持普通的生活就很勉强了，没法正常工作, 没法走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就连坐着打游戏都不能坚持很久。
　　“而且随着年龄增长，肯定会越来越弱的；即使病情维持得好, 也肯定会比正常人更早死掉。我这样的情况，不适合和任何人谈，……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肖锋镝刚刚把走廊里的灯打开了，现在两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的表情。
　　对方看上去非常意外。方时清不由苦笑了一下：“你该不是真忘了吧？”
　　“不, 没有，但是……”
　　肖锋镝欲言又止。他看上去好像并不觉得这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大概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人, 或者最起码, 没有和这种人相处过, 不知道长久照顾病人是多么麻烦、多么消耗耐心的一件事。和他这种人谈恋爱, 根本得不到正常的体验，……也不可能有性.生活。
　　他可是听说过，gay们交往的时候一向非常注意——甚至是最注意这方面的。
　　还是说，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和一个真正的病人相处？方时清醒悟道：“啊，如果你是说，只在游戏里暂时……，回去之后就自动结束的话，那我很愿意……”
　　要是这样的话，他当然没什么不同意的。说起来还是他赚了，大佬这么好，如果能和他谈恋爱，哪怕只能谈几天，都是件足够令人幸福的事。
　　“你想到哪里去了！”肖锋镝立刻冷声打断，“我从没那么想过。”
　　方时清吓了一跳，怔怔看着他。他吐出一口气，放缓语气道：“你的身体情况，我当然早就知道。但从我的立场上，没有必要在意这件事，你也不用太担心，等回去之后，有我和你在一起，你会好起来的。”
　　“不会的，”方时清说，“不会好的。那不是这个时代能治好的病。”
　　果然，对方对他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
　　这世上有非常多的问题，并不是靠个人的意志力和努力就能解决的，其中就包括疾病。
　　他早就错失了治疗的最佳年龄，事到如今，也就只能借助药物维持现状而已，想治好是不可能的了。
　　“会的，”肖锋镝向他走近，望着他郑重说道，“你相信我。我会帮你想办法，会很好地照顾你，会让你好好的，相信我。”
　　“……”
　　对方是认真的。
　　然而，对方表现得越是坚持和真挚，方时清心中原本平息了的恐慌就越是再次翻腾起来。
　　“谢谢你，”他低下头，闷声说，“但是，还是不要了吧。你应该和更合适的人在一起，和我不行的，真的。”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其实怎么可能不想答应，然而对方描述的未来越光明越引人心动，他越怕有朝一日一脚踏空。
　　他对自己没有任何自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游戏，不知道对方在看到自己现实中的样子后会不会后悔，更不知道所谓的“在一起”能维持多长时间。
　　如果，只是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后来对方却想抽身而退——到时候，他该怎么办呢？
　　处不来就分手，这是恋爱过程中一件很普通的事，也是对方的自由。但他却承担不起这种风险；方时清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如果再被建立了亲密关系的人抛下一次，他绝对会活不下去的。
　　自己太脆弱了，可能还会给对方带来很大压力，这全然不利于健康关系的建立。与其等到那一天双方痛苦，不如从现在就不要开始了吧。
　　肖锋镝很久没有说话。方时清只是盯着地面：对方一定对他失望到极点了吧。
　　直到现在，他依旧在一味地逃跑，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将来可能出现的负面事态。
　　良久，肖锋镝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那我们就暂时当作今晚什么都没说吧，等到……”
　　他停了一下，好像又叹了口气，“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了，身体不好不是你的错。好了，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
　　方时清自嘲地一笑，眼眶里又有了些许热意。
　　身体不好是天生的，确实不是谁的错误，然而有这么一个概念，叫做“原罪”；疾病是注定了要如同阴影一样伴他一生的东西，除了接受，又能怎么样呢。
　　要是能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他说什么也不会……不，如果不是因为身体的问题，他可能会先一步忍不住先跟大佬告白的：因为肖锋镝真的很好很好，他真的很喜欢他。
　　*
　　话说成这样，两人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再躺在同一张床上的了。方时清把自己的被子抱了出来，在休息室里拼起椅子，将就着躺了一宿。
　　搬东西的时候，肖锋镝似乎想要阻拦，最终却没能说出什么来。两人都不太敢看对方，也不敢多说话。
　　方时清几乎整晚都没睡着，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一亮他就起身收拾东西走了，离开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肖锋镝一直在静静地目送着他，却不敢回头看一眼。
　　回到清凉农场的时候还是清晨，他尽快让自己投入到工作之中。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这一季必定会非常忙碌，也必能带来许多收获。
　　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抖抖又招来了好几头新的小伙伴，真跟植物的有丝分裂似的。现在的畜舍已经很热闹了，方时清每次在里面走都要护着衣角，不然会冷不丁地被羊叼住。
　　刷毛、剪毛、喂食，一套动作花了一个小时才算搞完，等出去的时候俞飞已经来了，正在好奇地四处张望。
　　“方哥，你怎么做到的？”他蹲在田埂上惊叹道。
　　按照游戏设定，换季的时候过季的植物会自动枯萎掉。光是清理枯萎的作物也要花不少时间，但现在周围一片土地不仅被整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已经细细地翻过，完全可以直接播种。
　　“你昨天不是去邻镇了吗，什么时候干完的，这也太效率了吧！”
　　“就，前天晚上吧，”方时清含糊地说了一句，从屋子里取出桃木的围栏，“你来得正好啊，帮我把围栏装回去。”
　　——其实他前天晚上只不过是把侧面的围栏都拆掉了而已。然后当晚活动的僵尸果然不负众望，迅速地将暴露在外的枯萎植物吞吃一空，还重新翻好了地。
　　俞飞接过围栏，两个人一起忙活起来比一个人要快很多，没多久就将原有的地都围好了，还新圈了几块地方出来。
　　忙活到日上三竿，方时清处理完农场的田地，腾出手来出门去买种子。秋天生长的植物非常多，从块茎类的土豆和地瓜，到大麦、水稻等各种谷物，到白菜和白萝卜这样的蔬菜，再到大葱和韭菜，以及棉花之类的工艺用品……上一季留下来的玉米和葡萄还可以继续结果，还有越季的小麦。
　　光是数上一遍就得花不少力气，买种子更是花了将近一万块钱。
　　张玉和张店长一起，在店中接待顾客。今天的客人相当多，方时清本来想绕着他走，结账的时候却还是撞了个正面。
　　张玉手上忙着帮他结账，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看。
　　普通情况下，被这样一个美貌的NPC注视，其实应该不是什么坏事。但此时方时清却为此感到微妙的烦躁；他甚至差点就要脱口而出说，别看我了，我不是你们的情敌，人家大佬还单身呢你去看他去——
　　还好话到嘴边及时憋住了。再怎么说，自己都不应该把私人的负面情绪倾泻给无关的人。
　　张玉把轻点完毕的种子递给他，犹豫了一下说：“方哥，你要不要看看那边的东西？这次新进的货，我觉得你应该用得上。”
　　方时清过去看了看，发现那边多出来了成捆的尼龙线。这可不是杂货店的常规商品，一开始他还没能反应过来，翻看了几卷后才突然意识到：这东西是织网的上好材料。
　　只要有这个，结合工艺技能，他就可以制造捕鱼或者抓野兽用的工具了。
　　张玉是在提示他新的赚钱门路吗？
　　他疑惑地拿了一卷，再次排队结账。看到他回来，张玉眼睛亮了亮，露出一个笑容，又补充道：“对了，如果你去湖里捕鱼的话，一定不要在下午四点钟之后啊。这是咱们风月镇的规矩。”
　　……居然还特意提醒他这个，看来人家真的是好心。方时清不由很有些愧疚，也不好意思地冲对方笑了笑：“谢谢你啊。”
　　“我也是在推销自家的商品嘛，”见状张玉终于放松了下来，一边再次结账一边和他聊闲话，“你心情不好吗？还是昨晚没睡好？感觉你不太有精神啊。”
　　“还好吧……”
　　方时清拍了拍自己的脸，含糊道。岂止是不好，他今天的情绪大概是史上最差了。
　　后面还有人在排队，两人只交谈了这么寥寥的几句。
　　直到他离开的时候，张玉仍然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采购结束后，方时清一路往南走，去了南边的工厂。
　　工厂周围静悄悄的，连机器运转的声音都没有了。院子里倒是多出了几棵树，长势还不错，墙边搁着浇水壶，看上去挺眼熟，似乎是上次去尤清雨家时，尤姑姑拎着的那一把。
　　方时清自行进了厂房。摆放着的机器多出了几台，但依然只占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在。
　　他摸了摸后脑勺，只好进单间里去找。
　　厂长室的灯开着一半，门没锁，他进去转了一圈，发现尤清雨正蜷缩在待客用的沙发上，裹着件有点眼熟的外套，蒙头大睡。
　　她看上去真是非常憔悴。小姑娘本来就瘦瘦弱弱的，现在窝在沙发里的样子就跟只病猫一样。
　　方时清到底没好意思叫她起来，默默地把灯关了，打算退出去。没想到灯一关她就自己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往桌子上摸：“几点了？到吃饭的点了吗？”
　　“……”方时清说，“是我。”
　　“时清？！”
　　她一下子清醒了，从沙发上弹起来，“你来了？怎么样，原材料……买到了吗？”
　　“放心吧，都带来了，”方时清连忙扶了她一把，感觉她站都站不稳，“你没事吧？”
　　“没事，大概是睡太久了。我这两天，除了每天晚上爬起来吃顿饭之外，几乎一直在补觉。”
　　两人回到厂房里。方时清把化工原料一五一十地转交，清点无误后，尤清雨总算长长出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就行了，”她喃喃自语道，“我们已经尽全力做到最好了，接下来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她一边整理机器，一边说了说他们这边的进度。
　　贺相武在四天前做出了一版相当不错的原型，从精度上来看，大概能和普通景品相差无几，之后他就直接累瘫了，被赵竣送了回去。
　　而她这边制作出来的机器等级也基本达标，大概这两天就可以搞定了。直到上个月30号为止，她一直在不眠不休地苦练技能，30号终于撑不住倒了下去，之后连续暴睡了三天。别人每天帮她带套餐过来，而她除了吃饭时间，其他时候都在睡。
　　“……你这样太不健康了。”方时清忍不住说。
　　“没事，这里只是游戏嘛，”尤清雨不以为意，“这两天订单数又涨了几个，只要我们把这笔生意搞定，一口气就能赚六十万！现在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毕竟时间还是挺紧的，这种东西生产起来很慢。”
　　说话间，远处厂房的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第167章 秋天：发展
　　方时清很有些意外, 来的其实不是“人”, 而是跟在顾晋泓身边, 被他起名叫顾盼的那个人偶。
　　她身着颜色素淡的长裙，手里抱着个纸袋子, 表情有点拘谨，看上去就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左顾右盼了片刻, 看见尤清雨后便笔直地走了过来。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
　　“哦, ”尤清雨解释道，“我们这几天都累得半死，连出门吃饭的力气都没了。顾晋泓住的地方不是离几家饭馆都很近吗？赵竣就去请他帮忙，然后他就每天都让这个姑娘来给我们送送饭。多亏有他们帮忙, 我这几天才能浑浑噩噩吃了就睡。”
　　“……”方时清诚恳道，“你这样真的不健康。”
　　人偶少女走到跟前，冲他们点点头, 把纸袋递给了尤清雨。尤清雨冲她笑了笑，然后熟练地拿套餐的钱给她，看来几天下来真的已经习惯了。
　　“对了，我也给你带了吃的。”方时清突然想起来。
　　他掏了掏道具栏, 取出一个餐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两叠大菜包子，上面还冒着腾腾热气, 看上去诱人极了。
　　他昨天买了口大蒸锅, 今天便试着用了一下, 效果出奇的好。可惜手里没什么合适的馅料, 最后只能包了野菜馅的，不过味道非常不错；等秋天种出来韭菜、白菜和大葱之后，想必会更好的。
　　尤清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是什么好东西！时清你是神仙吗！”
　　能得到如此直白的赞美，方时清还是挺高兴的。他的道具栏里还装了不少前两天收的葡萄，也是打算分给别的玩家的，此时就一起拿了出来。
　　尤清雨一一接过，转头招呼站在旁边的人偶：“那个……顾盼，对吧？你也坐下来一起吃一点吗？”
　　人偶看着他们，似乎在犹豫。不知道是不是对当初在副本里的经历留有阴影。
　　尤清雨有点打怵，抓住方时清小声问道：“她……应该能吃饭吧？”
　　“能吧？”记得之前顾晋泓曾经把桃子递给她。
　　还好她很快就点了头。尤清雨安下心来，几个人来到食堂里，找位置坐下。
　　方时清已经吃过了，只是象征性地跟着坐一会儿。人偶少女——顾盼则是拿起一个包子，却不吃，只是小心翼翼地拿着。
　　“呃，你是不喜欢吃这个吗？”
　　人偶摇头。
　　“那你是……哦，”方时清懂了，“没事，我准备了很多，其中也有顾晋泓的一份，等会儿专门带去给他，你不用给他留着。”
　　人偶这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啃咬起来，她吃东西的动作很生疏，有种不协调感，但还是挺可爱的。
　　尤清雨一边风卷残云一般地吃着，一边问方时清最近的情况，以及上次去邻镇的经历。方时清把黑市的情况简略说了说，顾虑到在场的第三人，描述得很隐晦。
　　“听上去好像是网文里的位面交汇点啊，”听完之后，她想了想道，“‘位面商人’的题材，有一阵好像挺流行的。不过这和咱们没什么大关系吧，我觉得像咱们这种以模拟养成为主的低武世界观，就算在位面题材里，也肯定是最低级的那一层。”
　　如果给所有游戏按照危险等级排序的话，模拟养成绝对是最安逸的一种。或许正因如此，他们这里的收入层级比其它游戏也是大有不如，光靠挣200万就能通关，而别处甚至会用500万来购买一次复活的机会。
　　“对了，这个月15号的碰头会，要不就取消了吧？或者往后推一个礼拜也行，”尤清雨又想起来，“我到时候应该在忙，前两天曾昕过来的时候，也说她下周要跟镇长出一个长差。”
　　“嗯，那我去找别人商量一下。”方时清自己秋天也很忙，而且，一想到要在玩家集会的场合和肖锋镝再碰面，他就感觉一阵窘迫。
　　虽然碰面是早晚的事，毕竟之后他们肯定还要进副本。但副本里危险重重，估计到时候他们就都没心思考虑私事了吧。
　　午后尤清雨开始继续运作机器，方时清便和她道别，跟人偶少女一起离开了工厂。
　　现在是中午，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头顶上，为湖面抹上一层刺眼的反光。方时清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前走，余光掠过水面，只觉得水里好像有道影子一晃而过。
　　是鱼吗……？
　　想想现在时间还早，应该没什么，他便转头看了一眼。
　　湖水清浅，完全可以看到水底的泥沙。大大小小的鱼影偶尔游曳而过，他居然还看到了小群的湖虾，其中大的足有半个巴掌大。
　　如果能捞上来炒成菜的话，味道一定不错……
　　背后突然一紧，是人偶抓住了他的腰带，用力往回扯了两下。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水边上，再往前一点，就要进水里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他慌忙后退了几步，心有余悸。
　　按照他的了解，风月湖在下午四点之后，就会化作水鬼的活动区域。此时整个湖里的水都是被水鬼污染过的，靠近则会有溺毙的风险。
　　可是现在刚过中午，按理说湖边还是安全的啊？
　　人偶张着嘴，冲他比划着。她好像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方时清弄不明白，只能猜测道：“你是叫我不要看水面吗？”
　　人偶点点头，忽然抓住他的领子，猛地一撕。方时清吓了一大跳，慌忙往后躲，但上衣还是被她扯了开来。
　　“怎么……了？”
　　人偶指着他左侧锁骨往下一点的位置。他低头一看，只见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个形状奇怪的印子，长度大概四五厘米，颜色比肤色略深，看上去就像被热水烫过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他用力擦了两下，没擦掉。人偶又比划了好几下，他完全搞不懂她的意思。
　　最后人偶也放弃了解释，只是招呼他尽快往前走。
　　怀抱着满心的疑问，方时清跟着她一路到了风月酒吧。
　　顾晋泓是今晚的夜班，现在正好闲着。人偶冲着他一通比划，他居然立刻就听懂了意思，转而向方时清道：“顾盼说，你身上的这个印记，代表你曾经被某个怪物当作目标狩猎过。我猜测，带有印记的人，一旦出现在那个怪物的视野范围里，就会被优先攻击——就像电子游戏里的仇恨标记一样。”
　　“……”
　　方时清扶额。
　　“你为什么这么容易被怪物盯上啊，”就连顾晋泓都忍不住感叹道，“盯上你的是什么怪物，你心里有数吗？”
　　“……大概是我幸运E吧。”他只能再次这么回答。
　　他想起了上次溺水时的经历。当时他水里漂来了一个飘渺的白影，并且凑近触碰了他；这个印子多半就是那时留下的了。也就是说，锁定他的很可能就是水鬼……
　　“水鬼？是传说中拖人下水做替身的那种厉鬼吗？”
　　方时清点点头。人偶少女又说了句什么，顾晋泓听了道：“顾盼说，你最近尽量少接触水，过一段时间印记就会自行淡化消失了。总之，你多加小心。”
　　“我明白了，谢谢，”方时清挠了挠头，苦笑道，“看来我最近不能去湖边了。”难得得到了制作渔网的工具，结果居然完全没机会用，这真是令人伤心。
　　他干脆把准备好的食物都拿给顾晋泓，托他帮忙转交给其他玩家，而他自己打算近期就不离开农场了。
　　顾晋泓点了一下数目，有些惊讶：“为什么是五份？”
　　“尤清雨那边我去过了，里面还有一份是你的，是五个人的份没错啊？”
　　“不是，图书馆那边，你等会儿不打算过去一趟吗？你可以亲手带给他。”
　　方时清一下子说不出话。按理说，他发现身上冒出来这么奇怪的印子，肯定是应该去找大佬帮忙看看的，但现在他哪还有脸去见肖锋镝？
　　顾晋泓立刻就发现了他的窘迫，便道：“也对，你在外面逗留恐怕会有危险，尽快回去比较好。需要我把你的情况转述给他吗？”
　　“还是……还是和他说一下水鬼的事吧，不过可以不提我的情况吗？麻烦你了。”方时清自暴自弃道。他觉得这事本身有必要让大佬知道并且做好准备，却不想让对方了解到他的事。
　　顾晋泓表情有些微妙，但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并没有多问什么。
　　他转手把自己的那份递给顾盼，人偶少女小心地接过，拿着进了酒吧的员工休息室。
　　方时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提在黑市里看到的那个顾晋泓半身像的挂件的事。
　　关于顾晋泓在现实中的身份，玩家们其实早已心照不宣：这人多半是个挺出名的流量明星。虽然他们这里的几个人很巧的都不追星，但在其他玩家之中碰到他的粉丝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不知道，如果他本来就是光鲜亮丽的明星的话，又为什么会被系统选中进来，参与这场生死游戏呢？
　　*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方时清都没有踏出农场半步。
　　所有种子都播种了下去，接下来的浇水工作方时清自己不敢动手，只好指导俞飞学习水泵的使用方式，并且将买回来的魔药按照比例来稀释，然后监督他来浇。
　　这段时间俞飞帮了非常多的忙，肯定不能再让人家白干了。方时清开始给他结工资，每天一千左右，具体金额视当天工作情况波动。
　　俞飞这孩子平时毛手毛脚的，不时就砸点东西，到后来方时清都习以为常了，干脆说好损坏的东西从他工钱里扣。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这个秋天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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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今天发得晚了一些，我不知道为啥突然脑子一抽，在八点四十五的时候开始疯狂改文……结果9点整的时候没来得及改完，抱歉qaq


第168章 秋天：后续
　　俞飞毕竟是个孩子, 前几天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 就不太耐烦待在偏僻少人的农场了。因此他并不是每天都过来帮忙, 而且经常只待半天就离开，更多时间里, 方时清都只是独自一人在偌大的农场里呆着。
　　方时清对这种一人乐的情况倒是早就习惯了，反正一直在玩游戏，也并不觉得无聊。
　　这段时间里, 他总体来讲过得非常充实, 也做了相当多的工作。
　　日常的照顾动物和种田自然不用说，除此之外，他还自己拿木头削了个梭子，用尼龙绳织了两张渔网, 开始准备捕鱼了。
　　他不敢自己靠近水边，于是趁俞飞在的时候招呼他在河里下了两网。俞飞对抓鱼意外地很有研究，三两下网到了好些河鱼, 大小和种类各有不同。
　　方时清意外发现，直接出售的时候，每条鱼的价格竟然只与品种有关，与鱼的尺寸无关, 于是将比较小的卖掉，留着大些的做成菜, 清蒸红烧糖醋煲汤, 变着花样搞了许多好吃的。
　　他把多做的菜装起来, 拜托俞飞帮忙捎给别的玩家, 当然也包括肖锋镝。
　　反复两次之后，俞飞忍不住道：“方哥，你干嘛不自己带给他啊？你一天到晚只呆在这里，不闷得慌吗，正好出去溜达溜达，顺便去看看肖哥呗。”
　　方时清心里苦笑，只能摇头：“还是暂时不去了。”
　　“你们吵架了吗？”俞飞奇道。
　　“……没有啊。就是最近比较忙嘛，没时间出门。”
　　“哎呀，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嘛，活儿这东西，怎么干都干不完的啊。来来来，咱们一起去吧，肖哥挺想你的。”
　　听到这句话，方时清心里有点难受，脸上却什么都不能露出来，只好应付道：“下次吧，下次再说。呃，肖哥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还行吧，我看着和之前差不多，还是不怎么理我。”
　　晚些时候俞飞回来，默默将一大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拎给方时清，打开一看，是处理好的野味。
　　“肖哥让我拿给你，”他一脸被塞了狗粮的表情，“你们是商量好要闪瞎我吗？”
　　“……我们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方时清小声嘟囔道。
　　他们就这样隔空互相捎了不少东西，从鱼肉，到山货，到新鲜蔬果……俞飞一开始还抱怨几句，后面渐渐就习惯了，反正他自己也能跟着蹭不少好吃的。
　　要说秋天最普遍的水果，无疑就是苹果了。
　　方时清在进入秋天之后才开始种苹果树，但有生长魔药的帮助，本来要长一个月的苹果树七.八天就长好了，开始每天几十个地出产大量果实。
　　这种苹果卖不了太多钱，但能够补充体力值和健康值，而且味道非常不错，大家都很喜欢吃。
　　别的作物同样长得飞快。第一茬棉花成熟了之后，方时清打算利用棉花纺线织布：收获下来的棉花并不值钱，但做成棉布之后，哪怕布的质量不高，一卷也足够换回上千块。
　　想织布的话，之前那个简陋的小纺锤就很不够看了，得早就更有效率的机器才行。
　　为了鼓捣这点棉花，他着实花了不少心思，用木头做了一大堆道具：从传统的弹棉花的弓子，到结构相对复杂的纺车和织布机，诸如此类。
　　俞飞根本不认识织布机，等方时清跟他解释清楚用法之后，他脸上顿时满是嫌弃之色：“这是织布的东西？织布不是娘儿们才干的活吗，方哥你是不是男人啊。”
　　“不要性别歧视！”方时清严肃地教育他，“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传统情况下从事纺织业的确实是女性更多，但我们没有必要这么局限嘛，就像女人可以从事重工业生产一样，男人当然也可以纺线织布——总之，只要能赚钱，我们什么都可以干。”
　　最初做出来的织布机精度略低，织出来的棉布很粗糙。等方时清把工艺技能又刷高了一级之后，重新制作了机器，再织出来的东西就好看很多了。
　　而有了“高温密室”魔导器，他的工艺技能也得到了很大的拓展。
　　首先制作的就是几口缸。成品虽然看上去丑兮兮的，但用起来很趁手。目前已经有了抽水泵，不需要用缸储水，不过——马上就到腌酸菜的季节了，到时候必然需要用大缸来进行腌制。
　　技能提升了一些后，他又尝试烧制了一批玻璃。玻璃可以直接出售，也可以作为建筑材料使用。
　　准备好原材料，他又把王木匠请过来，用玻璃和木材在农场里搞了间挺大的温室。
　　这是专门用来培育观赏性植物和热带植物的。观赏性植物往往很娇贵，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伺弄，但却比粮食蔬菜值钱得多。
　　整间屋子造价颇为不菲，弄好之后，方时清根本不敢让俞飞靠近温房，就怕这熊孩子一个手抖就把整间屋子的玻璃都给砸了。
　　不过时至今日，俞飞的技能熟练度有所提升，在制作木器方面倒是可以帮上不小的忙。
　　方时清照着参考书，使用邻镇买的橡木木材，动手制作了一批橡木桶。橡木桶是用来酿制葡萄酒的传统工具，在游戏里使用起来很简单，将葡萄压碎，和糖一起扔进去，随便放个十天就好了。
　　现实中的发酵往往需要数月，游戏里却要快上许多，而且不管葡萄质量怎么样，酿出来的成品都很好喝。
　　在收获了一茬大麦之后，他又试着酿了一批啤酒。农场南边的河对岸长着几棵野生的啤酒花，秋月初正好可以摘，游戏里的啤酒比较麻烦，需要先制造麦芽，再混合啤酒花，而且还有一定的失败率，不过成品的速度比葡萄要快一点。
　　方时清自己不喝啤酒，也不知道到底味道怎么样，只知道这东西还挺值钱的。俞飞倒是对酿好的酒很是眼馋，考虑到未成年人不应饮酒，方时清几乎把所有产出都卖了，只留了一点在自己的道具栏里，打算将来拿去送人。
　　时间过得飞快。每天沉迷在自己的这方小天地之中，安逸地做一些农活儿，方时清偶尔甚至会产生些许错觉：其实他从来没有在所谓的“现实中”生活过。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偏远小镇上继承家业的农场主，每天在自己的农场里种菜养鸡，安家乐业……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把《攻略手册》翻出来自我提醒。
　　这种生活对他而言或许是理想的，但哪怕只是为了其他的队友，也至少得再努努力才是。
　　这种一成不变的平静，在秋月十五日当天被打破了。
　　“方哥，有人找你。”当天上午，就在方时清忙着弹棉花的时候，俞飞鼓着脸进来，不情不愿地说道。
　　“找我？谁？”本月玩家们的碰头会已经取消了，现在曾昕应该在出差，尤清雨和赵竣正在为了工厂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还有谁会来找他，而且还能让俞飞摆出这种态度？
　　“人在门口，你自己去看吧。”
　　方时清将信将疑走到门口，只见张羽站在那里，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
　　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他顿时后悔起来。早知道是她的话，就直接让俞飞出去说他不在了，然而现在已经太晚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你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张羽对他的僵硬口气分毫不以为意，照样笑眯眯地上来就想挽他胳膊，“时清哥哥，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都不来镇上玩啦？”
　　方时清吓得连连往后躲。不是，她到底是怎么做到在差点把人搞死之后还能和人这么亲热的？这姑娘心理没问题吗？！
　　“等等，你等等，”他恨不得逃回农场里把大门关上，“不好意思，请离我稍微远一点，别告诉我你已经把之前的事儿都忘了。”
　　“干嘛这么见外嘛？”张羽停下了动作，表情却一点没变，“时清哥哥，之前的事是我不好，但我已经反省过了。你不用担心，我这次也只是来见见你，不会进门的，好不好？”
　　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说到底，他拿NPC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打也不能打，人家都跑上门了，躲也没得躲，只能满是戒备地问道：“那你现在见到了，可以请你离开了吗？”
　　“我哥哥托我给你带一点东西，”张羽说着，掏出一个装饰漂亮的盒子。方时清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不由愕然：
　　那竟然是一盒月饼。
　　“中秋节快乐呀，”张羽笑吟吟道，“时清哥哥，你不会不知道吧？今天是中秋节，是一家人团圆的节日。你是不是只能独自一人度过节日了？不会觉得寂寞吗？要不要今天跟我们家一起去酒吧吃顿团圆饭？”
　　——居然是中秋节。
　　这盒月饼是很典型的光式月饼，制作得非常精美，一盒六块六种口味，看上去像是专门准备好送人的礼盒。
　　“……谢谢。”人家毕竟带了礼物，方时清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他还真不知道今天过节。
　　“你稍等一下。”他想回去拿一点新收的果蔬或者酒类让她带回去，权当回礼，却被张羽拦住了。
　　“不客气。不过……你别急着回去呀，我还有话想跟你说呢。”
　　“不，还是算了吧。”方时清谨慎地躲开她的手。道谢归道谢，他还是不想再和张羽扯上任何关系了。
　　“——你和图书馆里那位，吵架了吗？”
　　张羽干脆径直问道。方时清愣了片刻，见状她的笑容淡了下来：“你们吵架了吧？你将近两周没有去图书馆了，一次都没有。”
　　反应过来之后，方时清只觉得一阵莫名其妙。
　　为什么他和肖锋镝只是尴尬了几天，就闹得好像所有人都在问啊？其他队友也就罢了，连NPC都一个个的追问没完，这事有这么重要吗？而且这事和张羽有半毛钱关系吗？
　　“你们为什么会吵呢？”张羽歪着头，静静看着他，“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吗？时清哥哥，你应该是喜欢他的吧。你为什么会和喜欢的人闹翻呢？”
　　“嗯……你说完了吗？”方时清说，“说完了的话，我进去拿点水果，给你带回去。不管怎么说，谢谢你们的月饼，也帮我谢谢张玉。”
　　张羽有点惊讶：“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他一秒回答，说完就转过身，打算进农场里去了。
　　“时清哥哥！”
　　张羽到底沉不住气，又叫了他一声，“你也被拒绝了吧？你就不觉得不甘心吗？你就不想把喜欢的人抓在手里吗？”
　　方时清没有理她。她继续喊道：“还是说，你要什么都不做就逃走吗？现在这里有一个机会——有一个很棒的机会，能够改变一切。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你就有机会得到他了；你就一点都不想试试看吗！”
　　方时清进了农场，翻出来一个前几天新编的藤篮，装了点山货拿了出去。张羽固执地站在门外，一副全然不肯放弃的样子：“时清哥哥，你好好想想吧。现在我有一个计划，只要你肯帮忙，将来一定……”
　　方时清默默把手里的藤篮塞进她的怀里，总算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篮子里满满地装着山核桃，这种坚果现在正当季。
　　“姑娘，”他诚恳道，“我觉得你需要补补脑子。”
　　※
　　等张羽走了之后，方时清又有点后悔。刚刚她说什么“有一个计划”，难道她病娇上头，打算对肖锋镝做些什么吗？他是不是应该假意答应下来，从她那里把所谓的计划套出来，然后提醒肖锋镝注意啊。
　　不过现在再后悔也晚了。方时清只好写了张纸条，简单描述了一下这次的经历，然后拜托俞飞捎到图书馆去。
　　之后的日子还和之前一样平静，直到秋月最后一天，他身上那个水鬼的印记终于淡得看不见了。
　　到了这时候，农场里也需要开始为过冬做准备了。


第169章 冬天的开端
　　秋天的最后几天里, 方时清一直在忙着给冬天做准备——说是“准备”, 也就是屯一些冬天可以吃的东西、屯一些饲料、清理农场, 以及整顿温室而已。
　　除了少量需要越冬的作物之外，冬天里绝大部分植物都没法生长, 因此需要及时除去。和上次换季时一样，方时清提前一天就把大部分的围栏都拆掉了，打算再次借助僵尸们的力量来进行清理。
　　冬天也没什么农活要干, 俞飞提前两天就说好不来了, 还从他这里借走了一张渔网，大概是打算趁着秋天还没结束，和小伙伴们一起去河边浪一浪。方时清也无所谓，干脆把网送给他了, 反正短时间内也用不上。
　　说到冬天要屯的蔬菜，首选当然是白菜土豆；不过他现在有了冰箱，倒也可以冷藏更多种类的产品。收获了最后一批大白菜之后, 他把之前准备好的大缸翻出来，挑了一些看上去顺眼的铺进去，上面用挑好的石料压上，之后要做的就是等了。
　　秋月最后一天, 赵竣和曾昕一起过来了一趟。
　　方时清挺高兴的，他手头能用来待客的东西是真不少, 除了酿好了没处消费的啤酒, 还有各种鲜榨的果汁和蔬菜汁、各种坚果水果……秋天收获的葵花子他也留了一部分炒熟了, 自己又懒得吃。难得有人过来串门, 正好可以把这些东西都消耗消耗。
　　赵竣看上去瘦了一大圈，但脸上倒是喜气洋洋的，看起来工厂那边应该很顺利。
　　果不其然，方时清问起的时候他立刻说道：“紧赶慢赶总算赶上按时发货了！忙活的这几天订单又多了好几个，这次我们真是赚大发了，净利润足有六十五万。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新订单，这次真是因祸得福。”
　　“你们还打算继续生产魔法少女手办吗？”
　　“是PVC人物模型，”赵竣纠正道，“钢模都已经做出来了，原料也有富余，要是有新订单，我们当然能做。其实我还挺想开发同一系列的新产品的，这次这个塑料小人不是粉色的吗？我觉得可以再做个蓝色的……”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们打算再生产别的吗？”
　　“我是很想啊，但是贺相武死活不干。”说到这里，赵竣有些郁闷，“他说他短时间内不想再看到魔法少女了。”
　　这一趟折腾下来，挣得虽然多，但参与的几个人都累得去了半条命。贺相武被强行按在屋子里捏了十天的原型，现在连对魔法少女的爱都提不起来了；尤清雨坚持运转机器，一直盯到最后一个商品成型才晕倒。比起来，负责联系客户和销售的赵竣已经是最好的一个了。
　　曾昕看上去则是黑了两个度，不过人倒是挺精神。
　　她说起跟镇长出门出差的经历，令方时清十分诧异：她这次去的完全是未知的地图，横穿了整个东边的山脉，中途还换了一次车，足足跑了八.九个小时才到地方。
　　“那边是个非常发达的海滨城市，感觉和现实里的一线城市没什么区别，有购物中心有KTV有酒吧有网吧，凌晨两点还有外卖，”曾昕说着有点后怕，“说实话，我过得乐不思蜀，要不是还得完成工作，简直就要忘记自己是在游戏里了。”
　　在游戏里待着，其实远比现实中要舒服得多。用道具栏可以很方便地储存物品，各种道具也只需要材料和技能就能做，所有能力都能靠具体的数值来衡量……不像现实里，一切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赵竣很有兴趣：“那我们能不能去那边发展啊？这个镇子太偏太小了，赚钱也赚不着大的。”
　　“……恐怕不行，那边大概是别人的主场吧。”
　　方时清猜测，那种城市可能是为参与恋爱养成游戏或者明星养成游戏的玩家准备的舞台。
　　“反正咱们这边现在过得也挺顺利的了，也没必要再琢磨什么出路，早点把200万赚完就可以回去了。”
　　赵竣想了想，觉得也对。目前玩家们的任务完成额终于突破了100万大关，方时清上个月的毛利润达到了15万，他们这边的工厂也可以继续发展，照这个势头下去，再过个一年半载就可以顺利完成任务了；而如果非得折腾着换地图的话，就算操作可行，去到陌生的地方后也还得从头适应，未必能更有效率。
　　之前购买原料的钱是方时清垫付的，赵竣想用支票给他转付，被方时清拒绝了。反正他现在不怎么缺钱。
　　和其他玩家们聊过之后，方时清觉得自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说到底，游戏并不是他们的归宿，哪怕现实里值得期待的东西再怎么少，那也是真实存在的世界。
　　在这边呆久了，会产生虚无感的不止他一个。为了避免
　　送走队友之后，方时清重新加固了一遍鸡舍和畜舍，给四壁都加上了一层稻草垫子，给自己的小屋也加上了厚厚的门帘。这么一来，过冬的准备就算彻底做完了——他这么想着，然而直到第二天，冬天真的来临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忘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第二天早上，他一出门就被冻了回去。
　　实在太冷了！不止气温骤然变低，还刮着北风，刚走两步，就感觉浑身上下都要刮透了。他哆哆嗦嗦地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缓过来，这才想起：他做好了各种准备，甚至给小黑重新修了狗窝，唯独忘了买件厚实点的外套自己穿。
　　现在怎么办？他查看自己的状态栏，发现健康值和耐力值都没有下降，也没有附加什么异常状态。
　　看来这个寒冷只是身体上的感觉，并不会给实际行动造成什么影响。
　　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下去，他犹豫了几秒钟，还是顶着寒风和低温直接跑了出去。
　　一边打着寒战往外跑，他一边再次查看状态栏，确定外面的气候对自己真的没有任何影响。虽然如此，等一头扎进暖和又挡风的鸡舍时，他还是大大松了口气，甚至有种再也不出去的冲动。
　　不管心里怎么想，他手上的动作都十分麻利；今天又是一个1号，他得赶快忙完，然后乘车去邻镇。
　　今天是杂货店长张大叔去邻镇进货的日子，商店不开门，他想临时去买件外套都没得买。没办法，只能摇摇晃晃地往车站跑，等终于到了的时候，大部分乘客都已经上车，司机已经把车门关了。
　　车上开着空调，相当暖和。方时清一边发抖，一边向大巴的后部走去；他走着走着便发现，这次和前两回不太一样，乘客之中的主力军竟然不是年轻小情侣，而是中老年人。
　　大冬天的，这些大叔大爷们为什么要往邻镇跑？他心里纳闷。
　　来到车的中部，车厢逐渐空旷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前面，忽然愣住了：
　　他看见了肖锋镝。
　　对方独自一人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方时清呆在原地，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说起来，他们已经接近一个月没有碰过面了。对方看上去似乎确实还是老样子，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同；或许只是因为观察的角度不同了吧。
　　毕竟以前自己总是待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现在却是在不远不近地看着。
　　方时清完全忘了挪开视线，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而对方也不知道是没有察觉，还是单纯地不想与他视线接触，一直没有扭过头来看他一眼。
　　这时，他突然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扭头一看，只见张玉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正冲他微微笑着。
　　“方哥，你也去邻镇？来这边坐。”
　　他一边说着，一边移进双人座的里侧。
　　这么一来，方时清就不好拒绝了。再说对他来说坐在什么地方都一样，便依言坐了过去：“谢谢。你也要去邻镇吗？张大叔呢，没一起来吗？”
　　“来了啊，你看。”张玉指了指后排，方时清这才发现，张店长就坐在后面，旁边是另一个熟人：镇上的齐木匠。两个NPC各自冲他和善地笑了笑，他不由有点尴尬：在看见肖锋镝的那一刻，他眼里就没别人了，居然连近在咫尺的熟人都没认出来。
　　“您……也去邻镇？”
　　“对啊，”齐木匠笑眯眯道，“你没发现今天车上都是我这样的老头子吗？每年冬月一号是邻镇举办广场舞大赛的日子，我们去看个热闹。”
　　……好吧，这确实是对老年人有吸引力的活动。
　　张店长和齐木匠很快又聊起了木材和毛皮的选购的事，方时清转回头，问张玉：“你也是去……跳广场舞的？”
　　“不是，我是去玩的啊。”张羽笑了笑说，“在家里憋久了，就想出门散散心。顺便也陪陪我爸。”
　　“嗯，……你妹妹呢？没一起来？”
　　“没，我觉得最近不让她出门比较好。”张玉轻描淡写地说道，“就是我们之前允许她到处乱跑，才惹来了那么多麻烦。”
　　这么一说，方时清忽然觉得有点奇怪：既然现在他还不许张羽出门，那上次的月饼是怎么回事？他试探着道：“对了，谢谢你中秋节那天的月饼，很好吃。”
　　这只是客套话而已。他根本不敢尝经张羽的手送来的食物，一拿到手就直接压箱底了。
　　“那就好，”说到这个，张玉显得恼怒而无奈，“其实我是想自己拿去给你的，结果小羽她趁我不注意就把东西拿跑了。……她去见你的时候，没跟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没什么。”
　　直到今天，方时清都没搞明白上次张羽是什么意思，想来应该也与张玉没什么关系，不说也罢。
　　“那，方哥你去邻镇是有什么事要做呢？采购吗？”
　　“嗯，想买点花卉。”方时清实话实说道。
　　他的温室已经搭得挺完善了，但是风月镇上没什么值得大批量繁育的观赏性植物，因此他想去邻镇看看。不过他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在邻镇见过类似花鸟市场的地方。
　　闻言张玉忽然笑了，冲他眨了眨眼道：“要买观赏植物对吧？那还真是巧，我知道一个地方，大概能符合你的要求。需要我告诉你吗？”
　　“可以吗？”方时清一下子来了精神。
　　“当然，但是，”他的笑容意味深长，“需要你帮我个忙作为交换。”


第170章 端倪
　　“你需要我做什么？”方时清谨慎地问道。
　　看着笑眯眯的张玉, 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想到很久之前某个下雨的日子, 当时张玉同样是提出了某件事和他作为交换, 而事后证明他的用意并不单纯——这次他又想干什么？
　　“你不要紧张嘛，”张玉身体微微前倾, 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我是来邻镇玩的，但是自己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这样吧, 你跟我一起四处逛逛怎么样？作为交换, 我带你去我知道的最好的花鸟市场，一定帮你买到你想要的东西。”
　　陪他……逛逛？方时清愣了愣，下意识往后挪：“但是我还有别的采购计划……”
　　“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买东西啊，还可以帮你装东西呢。总之独自一人实在太无聊了, 我就是想和你一起，不行吗？”
　　张玉不依不饶地进一步靠近他，声音压低, 显得有点像是在撒娇。
　　不知道为什么，在张玉碰到他的时候，方时清本能地感到了不适。但他又不能将对方推开，只好耐着性子道：“我有一个特殊的地方要去, 那边只有有VIP证明的人才能进的……”
　　这并不是在找理由，他本来就打算去黑市看看, 那里当然不能带张玉一起去。
　　“那, 就跟我一起逛半天可以吗？我先带你去买东西, 然后中午和我一起吃个饭好不好, 我请你。”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识趣了。方时清只好答应下来：“好吧，那就麻烦你帮忙指路了。中午还是我请你吧，感谢你今天的帮忙。”
　　“那就一言为定啦。”张玉显得很高兴，那张本来就精致漂亮的脸上容光焕发，简直令人不敢直视。方时清不由嘀咕道，这孩子是不是没朋友啊，能拉到人陪他玩这件事有这么值得高兴吗？
　　之后的旅途很是平静。张玉不时和他聊些闲话，什么农场的日常工作、秋天都收了什么庄稼、平时有什么爱好、喜欢吃什么馅的包子……总之，从日常生活到个人喜好，什么都聊。
　　方时清其实有些心不在焉，他总想看看肖锋镝，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转头。
　　偶尔他也能察觉到似有若无的视线，哪怕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也足够令他如芒在背的了。对方也会看他吗？……会在意他的存在吗？
　　明明已经说清楚了了，算起来还是他拒绝了人家，但到这种时候却不能表现得更干脆一点，这令他产生了严重的自厌情绪。
　　将近三个小时的行程好不容易过去，没等车子停稳，张玉就迫不及待地拉他站起来：“咱们快走吧，时间有限，越快越好。”
　　方时清就这么被扯下了大巴。
　　一来到车外，他立刻打了好几个寒战：邻镇没比风月镇暖上多少。
　　“那我们走吧……啊，”张玉忽然啊了一声，懊恼道，“抱歉，我太着急了，忘记和我爸说一声了。对不起啊方哥，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方时清只好站在原地等待。没过几秒钟，他全身就被冷风吹得透透的，只好拼命跺脚取暖，聊胜于无。
　　现在的气温应该在零下十度左右，而他只穿着春秋季的薄外套，不冷才怪了。
　　等会儿要先去找找服装店，买件厚点的衣服……他哆嗦着想道。
　　就在这时，他头顶忽然一沉，眼前一黑：
　　一件厚实的大衣忽然从天而降，准确地罩到了他脑袋上。
　　“……哎？”
　　方时清呆了呆。
　　这是一件崭新的厚外套，上面却还残留着些许人体的温度，像是刚刚才与人体长久地接触过一般。
　　他将挂在脑袋上的外套扒拉下来，匆忙回过头去；乘客们忙着下车离开、各自交谈，而混迹在人流中的某个背影格外显眼——
　　肖锋镝今天也换了件厚外套，看上去和他脑袋上这件差不多。
　　“那个、大佬！”他喊道，同时急忙追向对方，“……这个，是你……的吗？”
　　肖锋镝停了下来，过了片刻才慢慢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微微无奈。
　　“你就先拿着穿吧，总比挨冻要好，”他说，“……就猜到你会忘记准备御寒的衣服。”
　　——什么意思？
　　方时清怔住。也就是说，这件外套是对方专门准备的吗？因为提前猜到他可能会忽略自己的御寒问题？
　　怎么说呢，……大佬好像比想象中的更了解他，他确实就是会做出这种不靠谱的事的人。
　　毕竟模拟经营游戏里的主角往往一年四季都不换衣服。
　　他久久没能反应过来，肖锋镝看上去也并没有期待他的答复，径直便转身离开了。
　　“方哥？你怎么跑这么远？”
　　直到张玉找到旁边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略微回神。
　　“呃，没什么。”
　　说话的时候，他忍不住又望了望肖锋镝离开的方向。对方已经走远得看不见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外套，将之抖开披在了肩头，感觉一下子暖和了许多。
　　他的心里也跟着暖和起来，又有一点酸涩和后悔：刚刚完全忘记和人家道谢了。明明之前有过那么尴尬的经历，肖锋镝对他依旧非常好，好到他不知所措的地步。
　　张玉完全没留意到他手里多出来的衣服，大概他这样的NPC都不具备检测他人衣着的功能。
　　“好了，咱们走吧，直接去花鸟市场吗？”
　　“嗯。”
　　于是由张玉带路，两人向邻镇深处走去。
　　虽然天气冷，但邻镇的街道上还是一样繁华，更有商家专门做了以寒冬为卖点的促销活动，让裹成圣诞老人的店员站在门口分发传单。
　　说是直接去花鸟市场采购，但由于路上得穿过商业街，方时清还是不可避免地和张玉一起逛了逛，买了一些可能会用得着的东西，包括油盐酱醋、技能书、简单的原材料，等等。
　　张玉情绪非常高涨，每次转头和方时清说话的时候都满面笑容的。搞得方时清都有些同情他了，觉得他大概真是在家里闷得太久了，要不然不至于出来买个东西都这么开心。
　　穿过最繁华的商业区，两人拐进了相对偏僻的住宅区。这一带的房屋基本都是独门独户的二层小楼，附带种植着花花草草的院落，看上去一个个的都很漂亮。
　　张玉领着方时清来到住宅区的中心位置，绕过一所小超市，旁边是一座面积较大的三层建筑，围墙几乎完全是用玻璃搭建的，一眼望过去，内部一片葱郁的绿色。
　　“这里是这一带的社区活动中心，也有一些商户。不过因为附近莳花弄草和养鸟的老人很多，所以做相关生意的店家也多，现在基本可以算是个花鸟市场了，许多珍贵品种这边都有卖的。”
　　张玉一边介绍，一边带他进了门。
　　方时清只觉得眼前一亮。
　　里面的空间非常广阔，一家家装潢漂亮的店铺，门口不是摆成形状的花卉，就是挂在梁上的鸟笼。过道之中人来人往，人声、脚步声、搬动重物的摩擦声，与动物的叫声混杂在一起，有种令人安心的喧闹感。
　　“这……还真是不错哎。”
　　“对吧？”闻言张玉开心地笑了。
　　方时清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买昂贵的、可以用来繁育的品种花卉。他沿着花店一家家逛过去，觉得传统的兰花和菊花都值得一买：这两种花都不好伺弄，但一旦种好了就很值钱。
　　他以前对花一窍不通，还是建了温室之后才开始研究，现在听着花店里店主们的各种介绍，一时有些拿不准，只能先四处逛逛看。
　　张玉对花显然没有任何兴趣，却一直安安静静地在他旁边跟着。方时清有点过意不去：“要不，你先去别处走走？咱们约个地方，等到中午我过去找你。”
　　“不用，”张玉看着他，静静笑了笑，“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还是说，你不想让我跟着？”
　　“呃，没……”
　　这下方时清也不敢再提了，只好默默看花。
　　挑挑拣拣了大概一个小时，他最后还是选定了几种兰花。兰花是真的贵，随便挑个一盆就要数万元，他把花盆搬起来搁进道具栏的时候都提心吊胆的，心想这要是一不小心砸了，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想到现在是冬天，他又买了几枝梅花。这里出售的都是观赏花，不过明年春天也会结梅子，大概也可以吃。
　　采购告一段落，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半了，现在去吃午饭正合适。
　　临出门前，张玉忽然停住了脚步，望向一旁。
　　“怎么了？”方时清发现他在看着旁边店铺门口挂着的鸟笼子，“你要买点什么吗？”
　　“有点想买，”张玉点点头，“小羽很喜欢鸟类，她……她毕竟被我们关在家里，一个人也挺无聊的，我想带点礼物给她。”
　　“那咱们就去看看吧。”
　　张玉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说起来，方哥，你对养鸟有没有兴趣？要不也养只鹦鹉吧，可以陪你说说话什么的。我也送你一只吧？”
　　“不，不用了。”方时清一阵汗颜，养鹦鹉陪说话什么的，听上去也太像空巢老人了。
　　张玉却不依不饶道：“我给你也挑一只吧，说起来上次小羽闯了那么大祸，我们也没给你什么补偿，就送你点东西表表心意吧。”
　　送礼这种事本质上是在加深人情，如果双方本就有意加深关系，自然要你来我往多多益善，然而方时清其实并不想和张玉有过多的实际牵扯。
　　正在他想要认真拒绝时，店里走出来一个青年人，无意中看了张玉一眼，忽然道：“咦，你不是张羽吗？你今天是来我们这边玩的吗？”
　　一开始，方时清以为对方是认错人了，毕竟张玉和张羽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没想到张玉看了对方一眼，虽然皱起了眉头，却并没有露出陌生的表情。
　　那个青年很熟稔地凑上前来：“真巧啊，你毕业之后就没再来过这边了吧？来之前怎么没联系一下我们这些老同学，一起吃顿饭什么的？”
　　“嗯……我忘了。”张玉敷衍道，有点紧张地看了方时清一眼。
　　“……”方时清识趣地说，“我在外面等你吧。”
　　看来张玉有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事，闻言犹豫了一下就点了头。
　　于是方时清转身离开了这座建筑。因为外面太冷了，他倒也没有走远，只是待在出口处的两层拉门之间等着。
　　——听刚才那个青年人的意思，他应该是邻镇本地人，而且还是张玉的同学。但是来这边上学的，不是他妹妹张羽吗？这是怎么回事？
　　方时清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对双胞胎兄妹都在这边上过学，甚至有可能是共用同一个身份上的学。很多小说不都会这样写吗，双胞胎兄弟家境贫寒只交得起一份学费，因此仅仅办理一份学籍，两人轮流前往学校，什么的……
　　但是，首先，兄妹不比兄弟，张玉张羽两人乍一看相似，细看还是有点去别的。其次，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兄妹俩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家不缺这一份学费吧？
　　他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想想，这反正是别人的私事，想不明白就干脆别想了吧。
　　张玉好一会儿都没出来，方时清只能百无聊赖地隔着玻璃门，向外面张望。
　　不远处就是并排的二层小楼。现在天寒地冻的，人家的花园里也都光秃秃的，顶多偶尔能看见几枝梅花。
　　仔细看看，前面那座房子的花园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别人家都是只剩枝干的灌木或者植物，这家却是一片起落有序的空地，看上去就像……菜畦似的。
　　方时清不由来了兴趣。他现在已经很有农场主的自觉了，提起种菜就兴奋，真没想到在邻镇这种地方都能遇到同好。
　　就在他凝神观察的时候，有一个人慢慢地沿路走来，在那户人家门口站定，静静地看着院里。这一带虽然人来人往，但站在门口却不进去的并不多，因此他非常显眼。
　　方时清顿时愕然。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肖锋镝。
　　尽管距离那边有一段距离，但他绝不可能认错这个人的。为什么大佬会在这里？他……在看什么？
　　※※※※※※※※※※※※※※※※※※※※
　　张玉：我有点想买那个……（疯狂暗示）
　　方：嗯，那你去买吧。（毫无察觉）
　　张玉：……你是不是也很想要！那我买给你吧！（没关系！山不就我我去就山！）
　　方：不，我不想要。（依旧毫无察觉）


第171章 双生子（0）
　　肖锋镝站在门口, 静静地望着空空荡荡的院子, 许久一动不动, 仿佛已经化成一尊石像。
　　他背对着这边，方时清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仅仅看着对方的背影，他不知为何就感到了浓郁的孤独——
　　大佬他……认识住在那里的人吗？
　　他又想起了风月酒吧里的调酒师。玩家在死亡之后，有可能会被游戏提取数据变成NPC——难道住在那里的是对方现实中的旧识吗？
　　方时清犹豫着出了大门, 一步步向对方走过去。一方面, 他觉得对方可能并不想在办私事时被他打扰，但另一方面，他有一种冲动，想到对方身边去, 和他说说话，至少，打破那种孤独的氛围。
　　离对方还有十好几米的时候, 肖锋镝忽然动了动，突兀地转过了头。
　　方时清猝不及防，两人一下子四目相对。他顿时慌了神，一时间连视线都不知道放到哪边好了, 好容易才张开嘴，僵硬地招呼道：“大佬, 这么巧, 你也到这边来了？”
　　肖锋镝紧紧抿着嘴唇, 脸上的表情绝对谈不上愉快。好一会儿才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的态度很冷。方时清愣了一下, 连忙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你……那个，我只是路过。我刚刚从对面的社区中心出来。”
　　“嗯。”
　　肖锋镝只是冷淡地应了一声，然后就转过了头，“我走了。”
　　方时清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总不能拦着人家打听他在这里到底在干啥。再次目送着对方迅速离开，他忽然很难受，不由暗骂自己脑子有坑：都已经这样了，不应该和人家主动保持距离吗？
　　他沮丧地站了一会儿，再一抬头，却诧然发现肖锋镝居然去而复返，又回到了他跟前。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对方脸色还是沉沉的。他盯着方时清看了片刻，突然问道：“你冷吗？”
　　“现在吗？现在还好吧……”方时清猛然想起来，“大佬，谢谢你的衣服，没有外衣的话我肯定冻得不行了。”
　　对方看着他被北风吹得红通通的脸，抬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了下来，往他脖子上一绕。方时清吓了一跳，刚要拒绝，就被不容置疑地挡住了：“你别动。”
　　他三两下把围巾整理好，然后表情总算和缓了一点。
　　方时清半张脸都被裹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现在风是吹不到他的脸了，但心中的那股难受劲儿却成倍地翻涌了起来。
　　为什么肖锋镝一定要对他这么好啊？为什么啊？
　　“你，你把这个给我的话，你自己就没的用了。”他小声道，“还是还给你……”
　　“你好好围着，我不冷。”肖锋镝低头看着他，再次道，“我先走了。”
　　“……嗯。”
　　对方这次是真的走开了。方时清又是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良久，他抬手抓住围巾，忽然有点儿想哭。
　　*
　　过了一会儿，方时清打算回到花鸟市场门口去。没走几步，背后的房子里传来一阵响动；大门打开，有人走了出来。
　　方时清回头看去。
　　出门来到花园里的，是一名中年男性，看上去应该是这座房子的主人。他个子很高，表情严肃，手里搬着一个尺许高的半成品石像——看上去有些眼熟，似乎是店里出售的那种镇宅辟邪的雕像。
　　然而在看到男主人正脸的那一刻，方时清的注意力就被完全吸引了过去，根本没有余力注意别的了。
　　这名男性NPC，他的相貌……居然和肖锋镝足有七成相似！简直就是二十年后的肖锋镝的想象模型。就连那种像是上世纪武打片里走出来的气质都一模一样，甚至这位的气场还更醇厚些。
　　如果他们两人并排站一起，恐怕大多数人都会认为他们有血缘关系，甚至是亲父子。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事实？
　　方时清脑子里乱糟糟的。说起来，他对肖锋镝的私事几乎全然不了解，对他的家庭更是一无所知，仅仅知道他是除灵人世家出身的而已。那么，有没有……有没有可能，他的家人也曾经参与过这个游戏，并且最终没能生还呢？
　　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男主人把石像放在院子里，然后取出了雕刻刀，叮叮当当地忙碌起来。
　　没过几分钟，房门再次推开了。一名相貌明艳的少妇抱着厚实的皮衣跳下台阶，跑过去把衣服披在男主人肩头；这位多半就是女主人了。
　　那对夫妇站在一起，很亲昵地低声交谈着，远远看上去就和一幅画卷一样。方时清不知不觉就有点出神：他们简直就是最符合世人想象的恩爱夫妻。
　　“方哥？方哥，你在看什么？”
　　张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接连喊了几声，随即抱怨道，“你怎么跑出来了？让我好找。”
　　“抱歉，我稍微有点事……”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得到有效情报，方时清还是多问了一句，“那个，你认识这家人吗？”
　　问的时候，他并没有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听他这么一说，张玉的脸色立刻微微变了。
　　“……你该不会真的认识吧？”
　　“……”张玉低下头，表情看上去很是矛盾。
　　这种时候，如果问的是其他事，方时清大概就会主动止住话头了。但此时他却鬼使神差地坚持追问了下去：“可以告诉我吗？”
　　张玉犹疑了好一会儿，最终下定了决心。他轻声道：“好吧，方哥，我不想对你说谎。……你能保证不把这件事说出去吗？至少别让别人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我保证，你说吧。”方时清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嗯。我确实认识他们。”张玉看了一眼那栋房子，此时男主人正站在门口冲屋里说话，完全没注意到他们这两个站在院外的外人。
　　“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个地方，正是因为以前就跟我爸来拜访过这家人。你看见那个东西了吗？”
　　他指着男主人搁在那里的半成品雕像，“你不觉得，它和我们店里买的镇宅像很相似吗？”
　　“你是说……”
　　“嗯。以前我告诉过你吧？那些符篆之类的东西，都是从邻镇定做的。——事实上，就是从这里定做的；整个邻镇，只有这家人会做那些东西。”
　　“——”
　　方时清顿时说不出话来。
　　符篆可不是谁都能制作的，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多半也是除灵人。
　　他一下子回忆起了很多细节，肖锋镝曾经看着杂货店里的符咒出神，而且他绘制的符咒与店里的一模一样；肖锋镝一直很想知道这些符咒的来源，上次来邻镇的时候跟踪店长之后，表现得格外失魂落魄……
　　这一切，都指向了那个简直像电视剧一样戏剧化的猜测。
　　这会是真的吗？
　　肖锋镝……大佬的家人也折在了这个游戏里，并且变成了NPC？
　　“方哥？你怎么了？”张玉微微皱起眉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我是信任你才告诉你我们的进货渠道的，你可不要反过来抢我家生意啊。”
　　“嗯。”方时清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我们走吧？去吃饭？”
　　“嗯。”
　　他的全副神经都集中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余力去想别的，张玉拉着他走在路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往哪边去。
　　如果这是真的……
　　他心中有种窥探他人隐私的负罪感，肖锋镝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他肯定不想被人知道。然而明知如此，自己却还是用旁敲侧击的方式打听到了，仅仅因为这与对方有关，这令他难免一阵自我厌恶。
　　站在那个院子外面向里看的时候，肖锋镝心里想的是什么呢？秋月1号的时候，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一个拥抱，当时对方表现得近乎绝望，现在想想，那天他应该就是看到了院子里的人吧。那个时候，他到底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呢？
　　他没法想象。代入自己想想，如果看见已逝的父亲出现在眼前，会动会笑会说话，但自己却明知那只是一个虚假的电子的产物，那简直要疯了。
　　张玉领着方时清回到商业街上。
　　两人进了一家生意火爆的餐馆，排了大概二十分钟的号，期间张玉有些不安地问他会不会等太久不耐烦，方时清也只是摇摇头，其他时候，两人基本沉默着。
　　等到坐下之后，张玉终于有些忍不了了：“方哥，你在想什么？从刚刚起就一直在走神，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呃，……对不起。”
　　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全程跑神，这说起来是很过分，方时清只能道歉。但是，他实在没有办法把思维掰回眼下；他满脑子都是肖锋镝的事，只有肖锋镝的事。
　　之前本来说好他来结账的，他便在点完菜之后又出去买了包点心，作为赔礼道歉。
　　张玉看上去有点沮丧，但在吃饭的时候并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各自沉默地吃完一顿午饭后，方时清便开口向他道别：“那我就去那边采购了，你路上小心。”
　　“这么快？……现在还早，不能再陪我一会儿吗？”
　　“抱歉，我还有点事要办。”除了得去黑市，他还需要独自一人清醒清醒。
　　张玉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歪了歪头，看上去有点忧郁。
　　“方哥，你……你到底碰到什么事了？感觉你有心事，你能告诉我吗，或许我能帮到你呢。”
　　“谢谢，不过恐怕不行。”
　　方时清苦笑一下，这种事怎么可能和NPC解释呢。
　　“总之，我先走了……哎？”
　　在他转身欲走的时候，张玉突兀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
　　张玉歪着头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怎么说呢，算是有感而发吧……小羽以前一直嫌我对恋爱的期待过于虚无缥缈了，她总是说，爱情这东西，是要靠抢才能有的。我以前觉得她说得不对，但是现在却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错。有些东西，不用力抢的话，大概是真的不可能拿得到的。”
　　“——你是什么意思？”
　　方时清一下子警惕起来。说到“喜欢的人”，他们兄妹俩看中的不是肖锋镝吗，现在他没头没脑地说这种话，难道是在暗示什么？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没什么，真的，只是有感而发。”
　　张玉最后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臂，慢慢松开手，转而掏出了两张纸条，在他面前晃了晃。
　　方时清一呆：那竟然是两张电影票。
　　邻镇居然有电影院的吗？！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符合我审美的爱情电影，但是这下看不成了。这样或许也好，或许……”
　　方时清还待追问，张玉却像梦游一般地转过身，一眨眼的工夫就走远了。


第172章 双生子（1）
　　张玉突如其来的一通话, 无疑给方时清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但现在人已经走了, 想问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好暂时压下满心的疑惑，按照原本的计划往黑市走去。
　　从这里到黑市的距离有些远, 他慢慢走了一路，总算冷静了一点。
　　不管肖锋镝和那个NPC是什么关系，那总归是人家的私事, 他无权窥探, 更没有立场去询问。不过张玉的表现必须得和肖锋镝说明一下，让他多加注意才是。
　　进入黑市地图的过程很顺利。他这次直奔魔药摊位，买了双份的生长魔药然后才开始四处走走看看；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他逛起来就游刃有余多了。
　　黑市的街道排布呈现“口”字形, 四条街首尾相接，摊位的排布似乎也有着一定的规律。而在街道的内侧，则是高高低低地排列着青砖白瓦的建筑物。
　　方时清本来以为这些建筑就类似3D游戏里的场景建模, 不能进去，只能从外面看看。没想到沿街走过的时候，他竟然看见楼与楼的缝隙之间有人影晃过。
　　那里面也是可以通行的吗？
　　他试着向一人宽的小巷伸出手，并没有听到“该操作不可执行”的提示音, 于是便放心地开始往里挤。
　　没等彻底进去，旁边的摊主突然扯住了他：“等等, 小伙子, 这里头可不是你能进的。”
　　“——哎？”方时清愣了愣, 看着NPC, “为什、不对，请问您为什么这么说？”
　　NPC却并不解释，只是笑道：“你随便乱跑的话，被守卫抓住可是要罚款的。”
　　“……”方时清立刻闭上了嘴。
　　他反复回忆着刚刚在巷子里看见的人影。那是个白色而轻盈的影子，乍一看似乎是女性；他总觉得那个影子很眼熟，却一时间想不出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会是谁。
　　“看来咱们有缘，你要不要顺便看看我这的货啊？”这时那个摊主又热情招呼道，“我敢保证，我的东西在整个黑市都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
　　“……”这NPC之前说的该不是为了拉客而故意唬他的吧。
　　不过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也就蹲下来看了看。一看之下诧然发现，这里的东西还真有点意思。
　　摊位上只有一种产品，标注名称是“拷贝机”。摊主现场演示了一下效果：他把一卷棉布和一卷线放在左边，一件衣服放在右边，然后启动机器——白光闪过，几秒之后，只见棉布竟然就变成了一件一模一样的衣服。
　　“卧槽？！”这什么黑科技？！
　　这东西是名副其实的“拷贝”机，只要有原料，就能直接将成品复制得一模一样，可以大大节省工艺时间。如果工厂里能应用这玩意儿，岂不是根本用不上流水线了！
　　还好他及时发现，这种黑科技道具也是有等级区别的。最低级的白色拷贝机只能复制五千元以下的东西，像那种单个就几万元的工艺品，得最高级的金色拷贝机才行。
　　即使如此，这玩意儿也很不得了了。
　　“多少钱？”他指着白色品质的道具问道。
　　问的时候，他其实没抱什么自己能买得起的希望。没想到摊主当即道：“你要想要的话，十万一个拿去。”
　　——与它的价值相比，这也太便宜了点。方时清谨慎地问道：“这东西不会是消耗品吧？”
　　“不是，怎么可能呢，”摊主立刻说，“我这是看你有眼缘嘛，给你打了个对折。”
　　俗话说得好，便宜没好货。再说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哪有眼缘可言，方时清顿时觉得无比可疑，于是多问了几句：“那，它该不会有什么隐患吧？”
　　“没有，当然没有，黑市这里谁敢卖假货？你到底买还是不买啊？爽快点儿。”
　　说话间摊主站起了身。方时清先是一惊，却发现NPC并没有多看他，反而在不停地张望着四周，显得有些疑神疑鬼。
　　这是怎么了，怕有人来抢劫吗？
　　“那就……那就买吧，”思来想去，方时清到最后还是怀抱着侥幸的心理，毕竟这东西看上去太神奇了，“不过付完钱之后我得先试试。”
　　摊主一口答应下来。
　　方时清把拷贝机拿在手中，在道具栏里翻找着有没有能用来验证的东西。就在这时，街道一头传来一阵响亮的喧哗声——
　　一队人高马大的男人冲了过来。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戴着墨镜，衣服看着像城管，脸看着像保镖。他们体型高低不等，跑动的动作却整齐划一，看上去颇有气势。
　　“是守卫！”旁边的NPC怪叫一声，一把收起摊子转身就跑。
　　方时清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身边一阵狂风和着黑影掠过。他愣了几秒才回头，只见几十米开外，那个NPC摊主已经被按在地上了，一脸沮丧之色。
　　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之愕然。
　　附近的玩家们都视若无睹，NPC却议论纷纷：“是守卫哎，那个新来的干了什么，怎么把守卫惹来了？”“看他那样子是知法犯法，是不是卖的商品来路有问题啊。”“多半是，唉，总有些不长眼的想挑战黑市的规则……”
　　守卫？那些黑衣墨镜的就是守卫？黑市的守卫，就相当于现实里的保安吧？
　　方时清下巴都要掉了。一个“守卫”排众而出，来到他面前，客气地伸出了手——
　　“请跟我们走一趟。”
　　*
　　就这样，方时清莫名其妙地被带进了黑市的管理室。守卫们没收了他身上（甚至包括道具栏里的）的所有“危险品”，把他移交给工作人员，盘问了好半天。
　　他在里头一直待到三点半，才算把事情扯清楚。
　　那个NPC摊主出售的拷贝机，竟然是他从“黑市别的区域”偷来的！摊主本人是个贼，这是在销赃……因为急于脱手，这才把价位压得很低。
　　真没想到，NPC里也会有小偷。
　　方时清也算是受害者，但买的东西既然是赃物，当然就只能退回去了。他感觉很遗憾，甚至想打听一下失主是哪位，看看以后有没有机会从失主那里直接买一个，却被告知说不可能。
　　“这是内区出售的商品，原则上是禁止流通到外区的。”黑市工作人员如此回答。
　　所谓“内区”，就是“口”字形街道围起来的中间位置。
　　方时清很不甘心，又追问了一下怎么去内区购物，工作人员却说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即使去了也没权力买东西。
　　对方的话一直说不明白，他好半天才连蒙带猜地搞清楚：黑市的外区是由NPC摆摊、玩家购物的地方，内区则是玩家摆摊做生意、NPC购物的地方。
　　玩家不允许直接与同为玩家的卖家进行接触和交流，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内区买东西。
　　怪不得当初张店长把他领来之后就不见了，看来是直接去内区购物了。
　　结果，折腾了半个下午几乎毫无收获。离开黑市的时候，方时清心里多少有些沮丧。
　　离开入口处的小窝棚，外面的天空一片灰蒙蒙的。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脸上——
　　下雪了。
　　冬季的第一天，邻镇竟然下雪了。
　　*
　　雪势越来越大，等他赶回到大巴车附近的时候，已经演变成了一场鹅毛大雪。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地上很快积起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大巴车周围围满了风月镇的旅客，吵吵嚷嚷的。齐木匠正在和司机说话，态度有点激烈；张玉站在张店长身边，好像看了他一眼，却很快地转回了头去。
　　方时清一眼看见肖锋镝独自一人待在一旁，好像在出神想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大佬，今天……多谢你了。”他把围巾解下来，双手递了过去。
　　肖锋镝转头看了看他，并没有伸手接。
　　“你先留着用吧。”
　　“不用了，马上就回去了，车上不冷……回去之后我会自己买一条的。”
　　“……”
　　闻言，肖锋镝神色略为复杂地摇了摇头。
　　“你先留着吧。”他说，“今天恐怕回不去了。”
　　“哎？”
　　“这不是下雪了吗，”肖锋镝看了一眼依旧阴沉沉的天空，“司机说雪天路况不好，不敢开车走山路，非要等雪停。他们现在在争论的就是这件事，不过，他的态度很坚决。”
　　——不是吧。
　　方时清目瞪口呆。
　　这么说倒也有道理，雪天山路肯定是不好走，但是、但是这个雪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停下来的。四点之前不能出发的话，天黑前就到不了风月镇，也就是说……他们这么一大帮人，都只能在邻镇过夜了？
　　这……人生地不熟的，住哪啊？邻镇这边有酒店可住吗？
　　方时清打开地图找了一圈，就没看见任何像是“旅店”的建筑物。仔细想想，风月镇上也没有旅馆，偶尔有外来人，不是住在亲朋好友家就是在酒吧暂居，邻镇该不会也一样吧？难不成他们要挨个酒吧去问能不能住宿吗？
　　“所以你先围着吧，用不着着急还给我。”肖锋镝拿过围巾，重新绕到他的脖子上。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碰到方时清的脸，方时清一个激灵回过了神：“那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应该去找地方住下了？”
　　“看来是这样。”
　　在他们说话间，大巴车便的争执总算得出了个结果。旅客们各自叹着气，抱怨着，很快便散开了，司机最后检查了一遍车子的情况，便也离开了车站。
　　“唉，小伙子，你们还不走？”张店长带着张玉正要离开，却看见了还站在原处的他们两人，“别等了，看这天、这雪，今天肯定走不成了。”
　　大概是方时清一脸苦相，他立刻反应过来：“哦，你们都是今年才从外地来的，在邻镇这边没有房子也没有亲戚，对吧？现在是不是不知道该去哪了？”
　　听到“亲戚”，方时清忍不住看了一眼肖锋镝，对方脸上毫无波动。
　　他又看了看张玉，对方站在自己父亲身后，低头用脚尖扒拉着地上的积雪。
　　“嗯……确实不知道，我们对这边也不熟，您知道有什么地方能住吗？”
　　“这你可问对人了！”张店长更加热情了几分。
　　“要不你们就跟我们一起走吧？小玉的舅公就住在这边，他家房子大，有时候也兼开民宿，多住几个人不成问题。——当然，”他补充道，“我会帮你们跟他商量，给你们房钱打折的。”
　　……他这不就是在帮亲戚家的民宿拉客人嘛。
　　方时清拿不定主意，便再次转头看了看肖锋镝。说起来，他们两人甚至来的时候都不是一路的，但到了这时候，不管他自己还是其他人，都下意识把他们俩划作了一堆。
　　肖锋镝好像也在思考，并没有立刻答应。方时清隐约觉得，他好像有什么顾虑。
　　“邻镇一共就三家民宿，我们家绝对是最好的，”张店长又说，“好些镇上人都会去那边住，不信的话，你们跟我去看看？”
　　“那我们也去吧。”肖锋镝终于松口说道。


第173章 双生子（2）
　　方时清没有想到, 张店长所说的“民宿”, 他曾经去过。
　　这家民宿在邻镇的最西边, 紧挨着之前购买桃木的林场，其主人——也就是张玉的舅公, 正是看林场的那个老大爷。
　　店长倒是没说瞎话，这是一座面积相当可观的扁平的二层楼，楼上楼下加一起, 足有二三十个房间, 全都被收拾出来可以住人。
　　正如店长所说，好些风月镇的游客都在这边住，偌大的房子已经填满了大半。
　　林场的那位张舅公（虽然他大概不姓张，但方便起见, 方时清就这么称呼了）对此乐见其成，简直笑得合不拢嘴。他全程都在特别热情地忙前忙后，给还没吃饭的游客们准备食物——当然, 晚饭也是收费供应的。
　　方时清的房间被安排在二楼，就在肖锋镝隔壁。
　　屋子相当简陋。正中间一张光秃秃的床，床头墙上一米多高的位置横嵌一块木板——可以充当床头桌用，门后一个挂钩, 再就什么都没了。
　　这里也就只能睡个觉而已，没有任何娱乐消遣。与之相对的, 租住的价位并不高, 单人住一夜只要两千元。
　　屋子里很暖和, 他把外套脱下来塞进道具栏里, 然后回到外面的走廊上。
　　民宿的构造非常简单，所有房间挨着走廊一溜排开，走廊的窗子正对着前院，而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后院。
　　肖锋镝此时正倚靠在斜对角的窗口。他还没有换掉外套，本来似乎正看着方时清的房门，见他出来，便很快地将视线移向了窗外。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几乎与背后的雪天融为一体，从这个角度看去，简直就如同一幅画作一般凝练和谐。
　　但是这却令方时清没来由地不安。他走过去，没话找话地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大佬……这里，嗯，还挺暖和的，对吧。”
　　“嗯。”
　　肖锋镝应了一声，继续看着窗外。
　　方时清也跟着往外看去。前院里栽种着几树梅花，有几名游客被它吸引，在院里驻足观赏。从二楼窗口看过去，雪白的花朵就像是堆积的雪，倒也挺有意趣。
　　然而张舅公现在正在院子里点火做饭，炊烟一燎，立刻什么高雅景致都被糊满了烟火气。
　　两人默然无声地站了一会儿，肖锋镝问：“你下去吃饭吗？”
　　“不了，我中午吃过了。”方时清尴尬道。
　　“那好。”
　　肖锋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里有下去的楼梯。
　　方时清从楼上看着张舅公鼓捣饭菜，今晚入住的足有二十个人，其中需要吃饭的少说也有一半。他一个人张罗不过来，张店长和张玉便过来帮忙，很快便整出来好些不一样的菜色。
　　他一边看一边胡思乱想起来。等会儿肖锋镝会对这些菜里的哪道感兴趣呢？大佬一直告诉他自己不挑食，什么都能吃，但他一直觉得那是对方在照顾他的面子——毕竟人总会有些口味偏好，没有讨厌的东西，难道还没有喜欢的吗？
　　这么说，这次可能是一个了解他的机会，方时清突然想到。趁此机会去看看他主动选择什么食物，不就可以了解到他的喜好了吗？
　　……虽说事到如今，了解对方的喜好好像没什么意义，但他想这么做。他想更了解肖锋镝一点，即使只是在琐碎的细节上。
　　于是方时清偷偷跑下了楼梯，来到民宿的大厅里；屋子很大，人也挺多，肖锋镝应该注意不到他。
　　正好这时候张舅公笑呵呵地把做好的饭菜端了上来。为了方便，他们干脆做成了盖饭的形式，农家菜搭配白米饭，看上去十分诱人，游客们顿时一哄而上，各自付钱。
　　肖锋镝也走上前去，方时清悄悄盯着他，眼看着他向一桌的盖饭伸出手，然后——
　　点了其中最便宜的一份。
　　“……”行吧，不愧是大佬，现在他们还在攒钱做任务，确实需要能省则省。
　　*
　　吃过饭之后，天色几乎全黑了。风月镇的老人们早就习惯了入夜后就关门锁窗的风俗，即使出门在外也照旧如此，所以早早地便各自回了房间，大厅里只剩下三四个年轻人。
　　肖锋镝出了门，去到院子里，四处转了好几圈，不知道在干什么。方时清在厅里坐下，通过窗口偷偷观察着对方，他觉得大佬对这个前院好像过于在意了——那里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方哥。”
　　直到听到声音，他才转过头来，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张玉已经收拾好了桌子，坐到了他旁边。
　　今天他无视张玉的次数微妙有点太多了，不由有些抱歉：“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你在看什么？”
　　“嗯？啊，我在看梅花。”
　　“是吗？”张玉微微笑了笑，“其实，你是在看梅花旁边的人吧。”
　　“……”
　　他看出什么了吗？
　　对此方时清倒不怎么意外。张玉是张羽的哥哥，张羽已经知道了的事情，当然很可能会告诉他。
　　“你喜欢他吗？”张玉问，随即又摇了摇头，“算了，这个根本不用问。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嗯，那个，怎么说呢……”
　　方时清没想到，自己又一次一本正经地和“情敌”讨论起了恋爱问题来。面前张玉的脸与记忆中的张羽渐渐重合，这无疑让他感觉怪异又尴尬。
　　但张玉看上去很认真，他又不好突然中止对话，只好含糊道：“都一样啦，他知不知道其实都一样。反正我们没可能的。”
　　“为什么这么说？”张玉凝视着他，“如果两个人相互喜欢的话，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这个，……毕竟现实之中是有很多的问题要面对的嘛。”方时清越来越尴尬，“我们是不是可以不……”
　　“我不觉得这世上有无法克服的问题，只有不够用心的人。”张玉却不依不饶道，“你真的喜欢他吗？如果真有那么喜欢的话，就不应该用这种态度来逃避。”
　　方时清一下子有点恼火，这种质问即使是发生在朋友之间也是越界的，更何况他和张玉也就是比较熟悉而已，此时他当然会感到被冒犯了。
　　但仔细想想，他又觉得无法反驳。
　　他知道自己确实是很喜欢肖锋镝的，但有时也觉得，这份感情好像并没有深厚到足够令他不惜代价也要和心上人在一起的地步。
　　说起来他之所以没和人家交往，固然是因为自己现实里的身体状况会耽误人家，但归根结底，却更是为了保护自己——他害怕拖累对方，更怕被对方抛弃。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道：“那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到底想说什么？”想论证他对肖锋镝的感情不如他或者他妹妹深吗？
　　“没什么，只是想确定你没那么喜欢他。这真是……太好了，”张玉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说完站了起来，“我先回房间了，方哥，你也早点回房间吧。晚上早点休息，尽量——不要离开房间。”
　　他转身走了。
　　方时清顿时有种一拳挥空的憋屈感。他搞不懂张玉为什么要针对他，如果能像张羽那样直接把话说清楚也就罢了，可……张玉？张玉他想干嘛？
　　还有，“尽量不要离开房间”，今晚会发生什么吗？
　　肖锋镝从外面走回来，肩上头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看到方时清，他有点惊讶：“你怎么在这边？”
　　“嗯，就是路过……大佬，外面的院子有什么问题吗？”
　　肖锋镝摇了摇头没回答，转而说：“你早点回去，从房间内把门反锁上，早点休息吧。晚上不要出门。”
　　他到底发现了什么？“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没什么，”肖锋镝立刻回答，“与你无关。”
　　方时清问不下去了。
　　他只好把张玉的事说了一下，重点强调他可能会针对肖锋镝做些什么，对方却并不太在意，只催他快点回房间去。
　　没办法，他只好依言而行。
　　从房间的窗户望出去，雪还是一样的大，后院地上的积雪大概已经足够没过鞋面了。院子里堆着不少垃圾，乍一看简直像重重鬼影。
　　照这样下下去，就算明天雪停了，他们说不定也不能回去。
　　方时清忧心忡忡地把门窗都锁严实了，早早地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
　　不知道睡了多久，方时清突然醒了过来。
　　房间里一片黑暗。因为下着雪的关系，四周尤其安静。
　　他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并非是被外界的声光气息所惊扰，而是——直觉地感到了一阵奇异的不安。
　　这种直觉毫无根据，却令他心神不宁。
　　在确定自己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度入睡之后，方时清下定决心爬了起来，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
　　门外隐约传来人声。
　　“……没……我绝不……”
　　他听了好一会儿，并分辨不出到底是谁在说什么，想了想，还是将门拉开了一道缝隙，向外看去。
　　走廊里同样一片昏暗。
　　声音则是一下子变得清晰了许多，这回他立刻就听了出来，正是肖锋镝的声音。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23点36分。都这个时候了，大佬为什么还没休息？
　　“……绝不可能。我之前已经说过……”
　　肖锋镝背对着这边，俯身在斜对角那个窗口前，似乎正在对着院子里的什么人说话。他没穿外套，好像也是睡到一半中途出来的。
　　“……我绝不允许。你大可试试。”
　　他说话的口气冷漠而坚决，好像还有点厌恶。
　　之后好像楼下前院里的人离开了，他没再说话，但还是一直盯着下面。好一会儿，他略微烦躁地叹了口气。
　　方时清踌躇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出去问问。这时肖锋镝突然回头，一眼就看到了往外看的他。
　　“……”
　　他有种偷窥被抓包的困窘感。
　　“你怎么没睡觉？”一见他肖锋镝立刻皱起了眉头，口吻近乎于斥责，“快去睡。”
　　方时清有点心虚，但心头那股不安还是催使他多问了一句。
　　“那个，大佬……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能和我说吗？”
　　“你别管了，”肖锋镝说，“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好吧，既然他这么说了……
　　方时清却还不放心。
　　“那你呢？”他追问道，“你该不会要出去吧？”
　　对方有过夜里外出的前科，何况这里是邻镇，晚上外面没有鬼怪。
　　“不，我也回去睡。”肖锋镝稍微缓和了一下，回答道。
　　“哦……”
　　然而这一次，方时清却没有从对方的答案里得到安全感。
　　“那，那你现在要回房间吗？我先看着你回去再关门。”
　　肖锋镝叹了口气，很难说他的态度是不耐烦还是无可奈何。
　　“这是我要说的话。我看着你关好门再回去。”
　　这种僵持也太幼稚了。方时清无奈道：“大佬，实话告诉你吧，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慌。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想看着你。”
　　“不会。你不用担心。”肖锋镝说，“你不会有危险的。这是我……”
　　他忽然晃了一下。
　　“……”
　　声音就这样中断了。
　　他伸手按住胸口，脸上浮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然后——
　　慢慢地，向前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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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今天晚了几分钟……到最后一点的时候卡文了（


第174章 双生子（3）
　　“——大佬？”
　　这件事发生得过于突然了。
　　方时清对此毫无准备：即使在最糟糕的梦里, 他也从来没有假设过这样的场景。就在他的面前, 肖锋镝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倒在地上。
　　“——肖哥？”
　　没有回答。肖锋镝的双眼紧紧合着，好像陷入了昏迷中。
　　真的, 过于突然了。走廊并不宽，肖锋镝倒下来的时候几乎就在他的跟前，但他甚至没来得及扶对方一下, 只是迟迟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愣了一秒后, 一股及其突兀的恐慌突然狠狠攫住了方时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难道他、……不，不会的。绝对不会。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掏回复药，然而这一次没有任何效果。这不是外伤导致的异常状况。
　　还是说, ……已经晚了？
　　他伸出发抖的手去触碰对方，将肖锋镝翻了过来，去摸索他的手腕。
　　……呼吸和脉搏都很正常, 他体质很出色，心跳十分沉稳，没有任何紊乱的迹象，气息也很平缓——
　　整个人就像只是突然睡着了一样。
　　至少他还活得好好的, 并不是……最差的情况。
　　方时清一下瘫坐在地上，松了一大口气, 冷汗终于滚滚落了下来。他总算能够稍微冷静地思考了：大佬好像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但这, 到底怎么回事？
　　对方的外表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除了气息心跳外，体温也没有变化。方时清试着叫他的名字，拍他的肩膀和手臂，他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照理说，就算是在睡眠中的人，被反复触碰时也会有相应的反射动作，但是他现在却没有。他好像失去了全部的意识。
　　——这里是游戏，玩家并不可能突发什么疑难杂症。肖锋镝现在的问题，莫非是某些怪物造成的吗？
　　这已经超出了方时清能解决的范畴，他一时间有点六神无主。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他当然会立刻拨打120让专业人士来处理，可是在这里、在游戏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玩家的邻镇上，他还能向谁求助，NPC吗？
　　说起来，……为什么没有NPC过来看情况呢？他刚刚反复喊了好半天肖锋镝的名字，声音可是不小，足够把一层的人都吵起来了。
　　他察觉了一丝不祥。整个民宿都静悄悄的，简直是一片死寂，就好像根本没有别人在似的。
　　慌乱之中，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秋天的时候，他的“鉴定”技能其实又升了一级，好像新增了察看别人状态栏的功能——当然，得在对方允许的情况下。
　　因为当时一直独自待在农场里，他一直没有试过这个新功能，现在却说不定能派上点用场。
　　肖锋镝还在昏迷，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能不能行。方时清死马当活马医地抓住对方的手，几乎在运用技能的第一秒，肖锋镝的状态栏就在他面前弹了出来。
　　面板上，所有的基础属性几乎都是爆表的。他的健康和耐力值上限都是方时清的数倍不止，健康值是满格，耐力值也还剩一多半；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在玩家姓名旁边，浮动着一个紫黑色的奇异图标。
　　方时清断定，那是一个debuff标志。这玩意儿恐怕就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了。
　　难道是有什么怪物，对大佬动了什么特殊的手脚吗？该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总不能把昏倒的人就这么丢在外头。他只好决定暂时将对方搬进房间去，然后再自己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NPC们帮忙。
　　肖锋镝很沉，又比他高，搬运起来颇为困难，方时清又不想他磕着碰着，因此花了很大力气才把人拖进了自己的房间，平放在床上。
　　期间对方依旧一动不动，就如同无生命的物体一般。这令他忐忑不已，干脆握住对方的手腕时刻感受着脉搏；只有基础的生命迹象，才能令他多少安心点。
　　肖锋镝安静地躺在那里。无论是谁，在失去意识时显得都是如此的脆弱而无防备；方时清有些不放心，但他没法自己一个人把肖锋镝搬出去，只能暂时把他放在这里。
　　他向门口走去。就在拉开半敞的房门时，他顿时惊在当场：
　　门外站着个熟人——站着个穿白衣服的女孩子。对方背对着昏暗的天光，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因为光线不足，那副表情显得分外诡异。
　　竟然是张羽。
　　——她不是根本没有来邻镇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
　　“时清哥哥……”她嘴角勾起一个迷蒙的笑容，“好久不……哎？？”
　　方时清一把重重甩上了门，飞速反锁，转过身来用背抵住。
　　身后传来哐哐哐的敲门和振动声，伴随着张羽气急败坏的喊声：“你这是干什么啊！为什么一看见我就……时清哥哥，你开开门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因为我还没那么傻，方时清心道。
　　这次张羽根本就没来邻镇，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现在她这么折腾，怎么还是没有NPC出来看看？结合大佬现在的情况，张玉之前似是而非的那些话……这件事如果与她没关系那才怪了呢。
　　肖锋镝曾经说过，张羽她并不是人类，而是一种特殊的怪物。
　　门被砸得震天响，方时清提心吊胆，但屋子里连个能塞门的东西都没有。还好这里是游戏，“门”代表着场景的切换，因此并不是那么容易砸开的。
　　“让我进去，时清哥哥，你让我进去啊！”张羽的声音越来越尖利，简直堪称声波攻击，“他在里面对吧？他现在昏过去了，情况很不好，对吧？！我要见他，你让我见他啊，现在只有我才能帮他了。不让我见他的话，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的意思是，她能让大佬醒过来吗？方时清心里一动，抬头看着躺在床上的肖锋镝。
　　张羽所说的话当然不能直接相信，但事关肖锋镝，他必须得问问清楚。
　　“你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吗？”
　　他一出声，门外的吵闹声戛然而止。两三秒后，张羽说：“你先让我进去，然后我再跟你说。”
　　“你先说清楚我再考虑要不要放你进门，”方时清说，“不好意思，你有前科。”
　　门外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和你说不明白。你别再拖着了，我那么喜欢他，不会害他的。你这样是想害死他吗？”
　　方时清倒不认为张羽会谋害肖锋镝，但……怎么说呢，现在肖锋镝的状态，完全就是任人摆布。万一她是想……迷.奸，或者做些类似的事呢？他现在觉得，张羽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个游戏目前为止倒是没有过涉.黄内容，但保不准什么就出现了呢，毕竟这玩意儿也没有通过文化局的审核。
　　“你起码得告诉我是谁在对他不利吧。如果不是你搞的鬼，他是被谁弄成了这个样子？”
　　张羽又安静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说：“是……是、是我哥哥。”
　　“——张玉？”
　　“嗯，是他。”张羽似乎打定了主意，说话流畅起来，“你知道我哥哥一直很敌视他的，所以……”
　　“敌视？”张玉很敌视大佬？因爱生恨吗？……不过这不是重点。
　　“然后呢，张玉对他做了什么？”
　　张玉和张羽不一样，张玉好像只是个普通人类。他是怎么让肖锋镝突然昏迷的？
　　“这个嘛……我哥哥，他应该是准备了一种特殊的药，那种药物无色无味，吃下去后会让人先是失去意识，然后身体衰竭，最后……”
　　方时清听得心惊肉跳，如果是因爱生恨，这得是有多恨啊。
　　“我哥哥他，把药物直接混进了晚饭里，不止是他，住在这里的所有人几乎都吃了进去，现在大家都很危险，”听他一直不说话，张羽连忙又道，“时清哥哥，我这里有解药，你快让我进去，不然就要来不及了！”
　　她的说法倒是确实可以解释，为什么别的NPC都没有反应。但方时清心里反而更加疑虑：“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为什么会有解药？说到底，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我，我只是有一种直觉，觉得我哥哥要犯下很严重的错误了，仅此而已！我的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就跑来这边了，结果发现竟然真的……”
　　她吸了吸鼻子，带上了些许哭腔，“解药是我从我哥哥那里拿的，时清哥哥，只有这次，你一定要相信我啊！不然……就要来不及了！”
　　不，单单是她突然在邻镇冒出来这件事，就已经可疑到爆炸了。而且说着说着，方时清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下午发生的另一件事。
　　“那、他用的药是哪里来的？毒.药这种东西，正常人应该都弄不到吧。”他刻意让口气略微缓和了一点，表现出将信将疑的态度。
　　“时清哥哥，你不知道，邻镇这里什么都能买到的，”张羽急切道，“街上买不到就去店里，店里买不到就去黑市，黑市里什么都有！我哥说不定就是在黑市买的呢。”
　　“——哦，黑市。”
　　方时清说，“说起来，今天下午的时候，我在黑市好像看见你了。”
　　“……”
　　门里门外，两人一时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张羽好半天没有出声，方时清便自己说了下去：“我看见你了，你在黑市的内区，对吧？其实去那里购买药物的并不是你哥哥，而是你。你曾经在邻镇这里上过学，对黑市大概十分了解吧。”
　　门外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好像是对方在不安地摩擦着地面：“不、不是，我没……”
　　“不过，今天做饭的是你哥哥而不是你，所以在食物里下药的确实是他。这是你们合作搞出来的事情，对不对？”
　　方时清基本想明白了。当天下午，他曾经在黑市的小巷里看到熟悉的背影一掠而过，那就是张羽；当时他以为张羽不可能出现在邻镇而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然而现在看来，他的第一反应是正确的。
　　而今天张玉曾经表达过“或许小羽是对的……”的想法，他们两人确实可能合作。
　　虽然不明白他们到底图个啥，也不知道张羽为什么能来邻镇，总之事情经过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也就是说，”张羽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你无论如何都不肯让我进去，对吧。”
　　“对，”方时清吐出一口气道，“我是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目的，但我知道，黑市内区是禁止售卖能够任何伤人生命的东西的。”
　　他下午的时候就看到了黑市的条例，上面写明了内区无论是毒.药，还是杀伤性武器都禁止出售——大概是为了防止玩家们发战争财，或者NPC买去侵害他人吧。
　　如果张羽用的药真是从内区买的，那最多就是安眠药或者致幻药，还不可能有致死的剂量。既然如此，他当然不可能把张羽放进来，以免她对房间里的两人造成进一步的威胁。
　　“……好吧，我明白了。”
　　说完之后，门外便传来了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方时清一时不敢相信，她就这么走了？他不敢开门查看，就这么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确没有任何声响了。
　　照她的说法，张玉是把某种让人暂时失去意识的药物加进了晚餐里。绝大多数NPC，包括张店长和张舅公都吃了晚饭，现在应该都昏了过去，他在民宿里恐怕找不到人来帮忙。
　　除非到外面去……但是，那样的话，就得把肖锋镝自己就在这里了。房门只能从内反锁，没法从外面锁住，万一他离开了之后，张羽去而复返怎么办？
　　他又拿不定主意了，只好先回到肖锋镝身边，再次察看他的状态栏。对方的状态很稳，健康值一点变化都没有，耐力值反而恢复了一些。
　　外面的雪似乎小了很多，光线变好了一些。这时，一道淡淡的阴影却投影在了他身上——
　　方时清抬起头看向窗外，立刻吓得惊叫了一声，一个趔趄：
　　窗外悬挂着一个人影。
　　张羽冲他咧嘴一笑，用力挥起手臂，手肘哗啦一声，击碎了窗户玻璃。
　　“我进来啦，时清哥哥。”它笑眯眯地说。


第175章 双生子（4）
　　张羽攀伏在窗外, 就像四肢末端长有吸盘的爬行动物一样, 牢靠地粘附在那里。
　　她的脸色苍白好像幽灵, 她的动作像个动物，而她的表情扭曲如同妖魔；她酷似各种非人的生物, 唯独不像人类。
　　她从破碎的窗户洞里伸进左手，把插销打开了，随后从窗台上轻飘飘地落进来。
　　她看着失去意识的肖锋镝, 裂开嘴角, 拉扯出一个非常快乐的笑脸：“你看，时清哥哥，不管你做什么来拦我，我总是能找到办法解决的。”
　　以往的张羽已经够够呛的了, 但起码会披着一个“正常人”的表象，而现在的她好像已经孤注一掷，毫无顾忌地暴露出了她异类的一面。
　　玻璃碎裂的声音惊醒了方时清。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带着肖锋镝一起逃走, 然而明显已经来不及了。这间房间并不宽敞，窗户与床之间只有不到两米，张羽只要一个跨步就能够到这边。
　　电光石火之间，他来不及思考, 只能挡在她和床之间，试图用言语和身体拖延一下：“你到底想干什……”
　　张羽突然向前倾身, 他的腹部猛地一阵冰凉, 随后是汹涌而来的撕裂的疼痛感。
　　她轻松地直起身子, 在她刚刚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里, 握着的赫然是一把匕首。
　　现在它的刃上在淌血。刚刚这把匕首，无疑捅进了方时清的肚子。
　　“抱歉啦，时清哥哥，”张羽笑了笑，歪着头说，“你去死吧。”
　　方时清想说什么，但肢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在这一刻，他居然诡异地想起了挺久之前被尤清雨捅死的某只矿坑怪兽：那只怪物死于一招反手捅肾。
　　肾脏的所在之处，可以说是人体上最薄弱的位置之一。比这里更为致命的几个地方，头部有头骨、心肺有肋骨防护，反而能够抵抗更强的打击；然而肾这个位置，只要用利刃找准地方，即使是普通女性的力道，也几乎必定会导致内脏严重受损。
　　张羽显然是打定主意要弄死他，匕首刺得干脆利落，极其精准。方时清捂住肚子倒了下去，温热的液体溅了满手，他却很难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已经主宰了他的神经，让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模糊起来。
　　经过几个副本的历练，他对疼痛的抗性已经提升了许多，然而捅肾不比其他。
　　随着每一次的喘气，肚子上的伤口处都接连冒出大股的血液，痛楚让半边身子都麻痹了，他感觉自己晕过去了几秒，或许是因为失血，或许是因为疼痛。
　　健康值几乎一下子就飙到了最低限度，比直面BOSS时都要低。他说不定马上就要死了，而且是以一种非常迅速而干脆的方式，一种他从没想过的方式。
　　他挣扎着去道具栏里拿回复药水，手肘却被张羽踢了一下，手里的瓶子滴溜溜滚落了。
　　“你还在挣扎什么呢？”张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应该是你一直期待的东西吧？当然，也是……”她似乎笑了一下，“他期待的。只要你们死了，之后一定就……”
　　她在说什么？
　　方时清的耳边也像蒙了一层东西似的，她的声音都被拉得很远很远，像是从异世界传来的回声。
　　张羽从他身上跨过去，再也没有多看这边一眼，径直走向床边。
　　方时清拼命扭头，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只能依稀看到她再次举起了匕首，正对着……失去意识的肖锋镝。
　　他突然意识到了。
　　说什么不会害他，可去她的吧。她这次就是来杀人的。不只是他这个绊脚石，就连被她迷恋的肖锋镝本人，她也想直接弄死。
　　这……
　　这绝对不行。
　　绝对不行。
　　他只觉得，有一股奇异的能量突然冲入了他的四肢百骸，直冲上脑门。一时间就连疼痛感都奇异地减轻了，他只觉得这股力量支撑着他，愣是手足并用地爬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张羽的胳膊往后拖。
　　——事后他回想起来，觉得这事虽然看起来很神奇，但其实就是人体受伤后的应激反应，也就是俗称的肾上腺素狂飙。
　　大概因为这里是游戏，一切激素反应都是模拟生成的，反而能更加强烈地刺激头脑吧，在这一刻他爆发出的力气起码翻了一番。
　　张羽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尖叫一声就被摔到了一边，整个人重重地撞在墙上，手里的匕首飞出去，恰好从窗口的破洞落向了外面。
　　方时清胡乱摸索着，一把扯住了手边的被单甩向张羽，被单被甩得乱成一团，张羽又撞得晕头转向，居然就被罩了个正着。
　　她一边尖声惊叫着，一边胡乱摸索，好半天才把布料从头上扯下来；而就在她忙乱的期间，方时清已然拖起肖锋镝离开了房间。
　　*
　　现在该怎么办？来到走廊上，方时清一边抓紧往伤口倒药水，一边问自己。
　　刚刚那通胡乱操作能拖住张羽多久？之后又要怎么才能解决她？她现在无疑是一个危险的杀人犯了，一心只想着把他们弄死。
　　虽说他勉强带着肖锋镝跑出来了，但这也差不多就是极限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正在打颤，扶着肖锋镝的双臂也在发抖。
　　即使健康值已经恢复了大半，耐力值却已然跌破了下限。凭这样的自己，有办法去面对一个试图置他们于死地的怪物吗？
　　看来只有逃走了。
　　可是，要怎么逃？面前就是走廊的窗户，从二层楼跳下去，应该问题不大。或者走从楼梯下到一楼，这相对稳妥一点，可是凭他的力气，能在张羽追出来之前就跑掉吗？
　　张羽马上就会追出来，他必须立刻就作出决定。
　　这个决定将关系到他自己和肖锋镝的性命；而这一次，他面前没有任何逃走的选项，也没有任何可依赖的对象，只能凭借自己的选择来扛起自己和队友的生命。
　　——方时清快速地左右看了一眼，作出了一个选择。
　　他的衣服上还沾着相当多的血迹，他抹了一把，滴到房门与走廊窗户之间，又把窗户打开了，在窗框上留了个血手印。
　　然后他甩了几滴血在走廊通往楼梯的方向上，这一套工作大概花了十秒钟。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直接带着肖锋镝躲进了旁边的房间——也就是肖锋镝自己的房间，小心地没让血沾到门口，最后将门反锁——
　　这一套掩盖方式非常拙劣，但事到如今，他也只有赌一赌了，毕竟无论从那条路逃命都是个完蛋，暂时躲避一下多少还算有点希望。
　　感觉张羽这姑娘脑子也不怎么好使，应该还是有概率蒙混过关……的吧？她应该不会发现自己并没有逃走，而是躲进了隔壁吧？
　　他大气不敢喘地抵着门。过了一会儿，只听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羽从隔壁跑了出来。
　　她在门口徘徊了片刻，果断地向走廊另一头远去了。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方时清才算初步松了口气。然而现在还远不是放松的时候，她随时可能发现问题并且跑回来，并且再次从窗口闯进室内。
　　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发什么疯，为什么突然要连着自己的心上人一起杀？病.娇发作了吗？得不到你我就弄死你？
　　他想，还是必须得离开这里才行。留在这座民宿里的话，他带着一个失去意识的人，无论如何也没法陪张羽玩太久的捉迷藏，而且只有到外面，他才可能向别的NPC求助。
　　不过，等跑出去之后，他要怎么才能带着一个人迅速移动呢？这个民宿位于林场旁边，在邻镇的边缘位置，地处偏远，想从这里跑到有人的地方并不容易。
　　他来到窗口，打开手电，向下面张望了一下。
　　这边的窗户正对着后院。他看到院子的另一头有一辆破旧的手推车，应该是主人收拾树苗和蔬菜用的，现在上面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抱歉，我得暂时借用一下这东西了，他在心里默念道。
　　这里是二层楼，离地面有五米左右，并不是能带着人直接跳下去的高度。
　　还好方时清有随身携带绳子的习惯，他将绳子系在床腿上，另一头绑在肖锋镝和自己身上，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是让两人都落到了地面。
　　他把手推车拉过来，扫掉上面的雪，又好不容易才把肖锋镝搬上去。把一个这么高大的成年男人塞在推车里，说实话，显得怪怪的，但现在没有可供挑剔的余地了。
　　在他们下来的这会儿，雪又下了起来，而且势头越发惊人。
　　肖锋镝还在昏睡。雪珠落在他的身上，触及皮肤之后便飞快地融化了。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是在室内，只穿着长袖衬衫，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冷。
　　方时清手忙脚乱地脱下身上的外套裹住他，摘下围巾给他绕上，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动了推车，向后院的一隅跑去，那边有一个将好能够推车通过的小门。
　　跑出民宿没多远，前院的位置传来了一道极其刺耳的女性的尖叫声。
　　在尖叫响起的那一刻，原本就黑漆漆的夜色一下子更浓重了几分；刺骨的北风呼啸着将大如鹅毛的雪片往他身上刮，方时清哆哆嗦嗦的，不由跑得更快了一些。只要充分活动起来，就不会有那么冷了。
　　雪下得大，对此时的他们反而是好事，身后留下的车辙和脚印很快就被抹消填平了。
　　他简单分辨了一下方向，推着手推车向东边跑去。
　　直到跑进林场，身后还没有什么东西追过来。方时清略微放松了一点，打开地图，准备进行下一步的定位，然后呆住了：
　　地图呈现一片灰黑色，上面显示着四个血红的大字：
　　【未知区域】


第176章 双生子（5）
　　邻镇的地图, 在方时清第一次来这边时就已经拿到了。就在白天的时候, 他还曾经打开地图作为参照, 当时一切还好好的，为什么现在却……？
　　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现在他所处的地方, 根本就不是“邻镇”。在他们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置换进了一片和邻镇很像的地图中——换句话说，他和肖锋镝两个人, 不知不觉地进入了一个副本里。
　　没猜错的话, 恐怕在肖锋镝昏过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被送进来了。
　　方时清的心情更加沉重了几分。如果这里真是个副本的话，这也就意味着，他不可能寻求到来自外界的任何帮助, 只能在缺乏准备的情况下和BOSS周旋，同时想方设法寻找破关的要素。
　　这里的BOSS就是张羽吧？这倒是能解释她之前的异常表现，如果她是BOSS的话, 自然是得对玩家进行追杀的。
　　他只迟疑了很短的时间，便再次推车奔跑起来。
　　不管怎么说，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打算先穿过这片林场，探索一下副本地图的大小再说, 当然，也得时刻提防着张羽追上来。
　　这片林场规模较小, 只有数百亩。现在是冬天, 所有树木都光秃秃的, 但还是能起到不小的遮蔽作用, 再加上夜色和雪天，这里的能见度非常低。
　　周围很静，方时清只听得到车轮和鞋底压过雪面的咯吱声，以及自己的喘气声。他刻意压低了手电筒，只照着自己前面的一小片地面，周围似乎起了夜雾，这点微薄的光线根本照不出多远，倒也不必担心被发现。
　　林间道路不算好走，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田间劳作，他的行动能力也提升了许多，能够较为轻松地绕过地面的障碍物。
　　肖锋镝仍旧毫无知觉地躺在推车里，方时清每隔一小会儿就伸手拂去对方身上的雪花，同时检查一下他的状态。
　　说起来，这还是头一次——头一次的，并非由大佬来保护和照顾他，而是由他来照看对方。
　　结果他就搞得这么狼狈，居然把人家大佬塞在手推车里推着跑……
　　方时清用力抹掉沾在睫毛上的雪粒，苦笑起来。
　　大佬他好像……一向还挺注意个人形象的，如果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会不会气得揍他一顿呢？当然，是在他们能顺利存活下去的前提下。
　　如果肖锋镝现在清醒着的话，他们根本不会落到现在的境地里。就凭张羽那两下子，如果不是提前用了点特殊手段，根本不能把大佬怎么样。
　　然而方时清不是肖锋镝，没有肖锋镝的能力，只能选择仓皇逃跑。
　　虽然副本里没有地图，但他还是可以参考地图界面的方向标示来判断东南西北，因此不至于迷路。
　　半个小时之后，他已然接近了林场的出口。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呼唤声夹在风声之中，传到了他的耳边：
　　“……哪里……方哥，你在吗……”
　　方时清心里一紧，立刻关了手电筒，拖着手推车换了个方向躲往林场深处。
　　那是张玉的声音。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方哥……”他好像在整个林场里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一边找一边喊，声音忽近忽远的，“你到底在哪？你听得见吗？听见了的话，你回我一声——”
　　方时清尽量往远处躲。这片林场足够他们进行周旋的了，但他害怕留下的车辙脚印没能被及时掩盖，反而增添麻烦，因此移动得十分谨慎。
　　“你快回话啊，”张玉的声音带上了点哭腔，“你听得见的吧？你在这里吧？快回我一声吧，我是来救你回去的！”
　　方时清心道，信你才有鬼，你是来补刀的还差不多。
　　他现在完全不相信张玉只是个普通人类了，普通NPC可进不了副本。
　　“方哥，你到底在哪？”他锲而不舍地喊着，有那么一两次，方时清甚至能看到不远处隐约的光点——对方似乎也拿着手电筒。但是在他有意回避的情况下，双方遭遇的可能性太小了。
　　“快点出来吧，跟我回去吧，方哥！你相信我，再这样下去，你们会有危险的！”
　　即使他喊得再怎么情真意切，方时清也不会蠢到相信他。
　　这个雪夜非常冷，方时清抱着胳膊，试图取暖，心里却有点别样的快感：虽然这里冷得不行，但相对还是比较安全的。
　　他感觉张玉的声音在北边，因此开始轻手轻脚地往南边跑。没有手电，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走起来很困难。
　　“你，无论如何都……不肯出来吗？”
　　张玉的喊声暂停了片刻，随后响起了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非得这样吗？……方哥，是你逼我的。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呢？”
　　方时清一阵懵逼，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回头一看，只见西北方向猛然腾起了一团冲天的火光，映亮了半边黑色的天空。
　　那团火光凶猛明亮，因为正处在上风处，它扩散得非常之快，顷刻间便挟带着汹涌的破坏力席卷而来——
　　卧勒个！大！槽！
　　张玉他居然！把林场给点！着！了！！
　　只有亲眼见过的人，才能切实体会到林火是多可怕的一件事。这里是游戏，火焰扩散的速度已经远比现实要慢了，浓烟和温度造成的杀伤力也远比现实里要低，但万一被包住的话，烧死他们两个绰绰有余。
　　方时清推着手推车不要命地狂奔，他只能向下风处跑，没多久就被高温和浓烟追上了。
　　现实中想要跑过林火，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还好这里是游戏，再加上他本来就处在边缘位置，他们最后还是勉强逃脱了被活活烧死的悲惨命运。
　　一路跑到外侧的防火空地上，方时清终于停了下来，弯着腰不停地喘气，他的耐力早就透支了。
　　不远处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张玉一步步走了过来，不无悲哀地看着他。
　　……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火从另一头着起来，他只能往这边跑，对方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方时清心里一片冰凉，他有种自己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感觉。
　　张玉看着他被熏花了的脸，似乎也有点愧意：“对不起，方哥。但是、但是这也是你自己不好。我喊了很久了，你肯定听到了吧？谁让你一直不回应我呢，我没办法才……”
　　“你真是已经疯了吧？”方时清喘匀了气，不可置信道，“就为这种理由，就能放火烧掉整个林场？”为了逼一个人现身，就能对着大片数目放火，这是纯粹的神经病行径好吗！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吧，这里又没有别人，也不会伤到谁。”张玉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确实出来见我了。”
　　背后的林场还在燃烧，两人的脸都被映得通红。方时清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这里是副本而不是正常地图，即使有所毁损，也不会造成其他NPC的伤亡与损失。
　　“但是你就没想过会烧死我们吗……算了，”方时清看着张玉背在背后的右手，“这根本就是你的目的吧。”
　　张玉不自然地把胳膊缩了缩，最后放弃一般地垂了下来。他手心握着的，正是张羽之前用过的匕首，刀刃上还沾着凝固的血迹和雪花。
　　果然，……他本来就是来补刀的。
　　“对不起。”张玉小声道。
　　“你们为什么要杀我们？”方时清问，“我没怎么得罪你们兄妹吧，反而是你妹妹在和我过不去。我家大佬应该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你们不利的事，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靠这种极端方式解决不可？”
　　“因为，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啊，”张玉摇了摇头，好像有点伤感，“方哥……不，我可以叫你时清吗？时清，关于你们的事情我已经差不多都知道了。”
　　“我们？我们的什么事情？”
　　“就是……你们的事，”张玉说，“你们不是人类，对吧？虽然尚且不清楚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你们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们早晚有一天要离开的，对吧？”
　　“……”
　　“所以我才决定把你杀掉，”他垂下眼帘，静静说道，“只要让你死去，你就能变成人类了吧？那样的话，你就……不会离开了。”
　　这……怎么说呢。
　　方时清竟然无法否认。的确，从NPC的角度看来，玩家们死掉之后就是会直接重生为和他们一样的“人类”。
　　虽然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渠道打听到的，总之是事实。
　　他现在需要向对方解释吗？张玉能够理解吗，在NPC看来，所谓的“死”只是替人改换身份的一种手段，而对玩家而言就是真正的消亡。
　　“小羽不想失去他，而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我们商量好了今晚的一切。”他举起了手里的匕首，声音低下来，近似于恳求，“……时清，你不要逃了好吗？就疼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不我不想死……等等，”方时清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吃惊道，“你前头那句说的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我不想失去你。”张玉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他坚定地重复道，“我希望你能永远留在人类世界。”


第177章 双生子（6）
　　方时清惊了。虽然没有明说, 但张玉居然把他对自己的感情和他妹妹对大佬的感情相提并论, 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该不会, 对我有什么兴趣吧？”
　　“不行吗？”张玉一口承认了，“打第一眼看到你, 我就有种‘就是你了’的感觉。我相信，在那一刻，我一定是被爱神之箭射中心脏了——我们在一起, 一定能让我收获如梦似幻的完美爱情, 进而组建理想的完美的家庭！你不这么觉得吗？”
　　这NPC在说什么啊？！
　　张玉这个人很有点浪漫细胞，对恋爱和婚姻也有种少女一般的憧憬。但方时清不是很受得了这种表达方式，因此只觉得又尴尬又不可置信。
　　“不是，你不是和你妹妹一样, 对大佬、对肖哥很有好感吗？”他实在过于惊讶了，一时间脱口而出道。
　　“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错觉？”张玉看着昏迷的肖锋镝，脸上流露出真实的厌恶, “我本来就不喜欢这种不爱搭理人的家伙，更不要提他还毁掉了我的亲人，抢走了我喜欢的人。我非常讨厌他。”
　　“但是，你之前还曾经专门去见他……”
　　方时清回忆起当初的某个雨天, 跟张玉交换条件带他去图书馆的事。
　　“你难道不知道吗？那是为了我家的生意，”张玉说, “我发现, 他竟然懂得制作符咒的方法, 而且还在窥探我家留下来的产业。这么严重的情况, 我当然得去打听清楚。”
　　“你家的产业？”
　　“……哦，”张玉发现自己好像说漏了嘴，忽然笑了起来道，“这是我家的私事，我只会告诉将来会和我结婚的人。你想知道吗？”
　　“不想。”方时清立刻果断道，“抱歉，我从来没想过那方面的事。”
　　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张玉对自己有好感”这件事太迷幻了。
　　“你为什么会，呃，喜欢……我这种人？”他忍不住问道。
　　“这很奇怪吗？”张玉反问道，“我觉得我们挺般配的，如果你愿意和我结婚，连我爸爸都不会挑剔什么的。”
　　“不，我不和你结婚，”方时清再次严正强调道，“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没有那方面的打算。”
　　即使早知道会这样，毕竟是短时间内被好不容情地拒绝了两次，张玉还是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我知道，”他垂下眼睫说，“你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和他才是。所以我才要……改变你。”
　　他看着手里的匕首，露出一个满是忧郁的笑容，“其实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我已经，在很努力地让你喜欢上我了。然而我的努力没有用，你根本看不到。他到底有什么好的，不就是和你来自同一个地方吗？只要抹掉这点优势，我一定——”
　　一提到肖锋镝，他就止不住地露出怨恨之色。
　　“……”
　　方时清不想进一步刺激他，所以没说话，心里却道，肖锋镝哪怕光看脸和身材也比他好太多了。张玉居然没看上大佬而看上他，这绝对是游戏系统为了增加游戏趣味性而故意做出的设计。
　　“那个，你……你不觉得，为了个人感情问题就打打杀杀的，有点过分了吗？”他试图说服对方，“那样你们也会变成杀人犯的啊。”
　　“反正你们会复活，”张玉却不以为然，“如果能给我自己的未来争取到机会，这点事算什么？我会用自己的这双手，把你好好抢过来的。”
　　“所以，算我求你，”他向方时清走近一步，苦涩地说道，“别跑了好吗？给我这一次机会，好吗？”
　　方时清意识到，这个NPC……他对“死”这个东西，恐怕真的缺乏认识。
　　游戏里的NPC们是不会自然消亡的，如果没有副本的背景故事作为推手的话，他们根本不会死去。因此他们对“死”，或许有着概念，但很少有具体的经验。
　　更何况，在张玉兄妹俩看来，玩家还会“死而复生”——他们可能认为，死亡可能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的事，甚至对“杀人”这种事也毫无负罪感。
　　他苦笑了一下：所谓夏虫不可语冰，即使他再怎么解释，对方也不可能理解的。看来言语沟通这条路，无论如何都是走不通的了。
　　那么，逃跑……可行吗？
　　他左右瞄了一眼，心脏止不住地往下沉。
　　背后的林场还在燃烧，这么大一片地方没那么容易烧完，将他的退路完全堵死了。而张玉守在正前方，无论他往哪边跑都能立刻追过来，他还要带着手推车，不可能跑得比对方更快的。
　　如果他放弃肖锋镝的话，或许可以跑得掉。但他自己活着有什么意义吗？完全没有。与其那样，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张玉又迫近了一步，举起了右手。他的手非常稳定，态度也无比的坚定。
　　“你是逃不掉的，”他说，“时清，我一定要在这里杀了你。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
　　他将外套甩到地上，撩起上衣。底下薄薄一层肌肉随着动作而流淌，意外地显得很结实。
　　方时清明白，这是让他不要妄想着抵抗的意思。张玉虽说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平时是跟着他爸爸干粗活的，力气肯定小不了。
　　再说，对方手里有凶器，而自己这边没有——道具栏里本来备有小刀的，但在下午的黑市骚乱里被保卫队收走了。
　　真的没办法了吗……？有别的武器可以用吗？
　　方时清拼命思考着，勉强想到了一个办法，但又觉得太不可靠、太危险了。
　　他低头看了看肖锋镝。后者仍然毫无意识，对迫近的危险全无所知。
　　如果现在对方清醒的话，……就张玉这种小身板，人家一个能打五个。但是他不能。他什么都做不了。
　　肖锋镝救过他很多次。而他就连这一次的回报都做不到吗？
　　——不行。起码得让大佬好好地活着离开这个副本。
　　他忽然就下定了决心。再危险的想法也有一试的价值，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他什么都能做。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说道，“我会对……对他有好感，只是因为他这个人罢了。张玉，抱歉啊，就算我死了又活过来，多半也还会继续喜欢他，而不是喜欢你。”
　　“你会的，”张玉想也不想地道，“我哪里都比他强。我的脸比他漂亮，我家里有店，比他能挣钱，而且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比他要好得多。怎么看你都应该选择我。”
　　“真不会的。我这人在感情上一向恋旧，”方时清说，“一旦看准了某个人，就再也不会变了。……除非和他彻底断掉，最好是阴阳永隔。”
　　“所以，就算是为了你的目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放过他，只让我一个人死？只要他好好活着，他要不了多久就得回我们来的地方去了，到时候我就再也见不着他了。”
　　他知道，拿自己作为条件来和对方谈判的行为很自我意识过剩，简直像古早玛丽苏剧的女主角（甚至不是男主角！）一样。但为了争取到些微的机会，他什么都愿意做。
　　张玉愣了愣，似乎对他的说法有点愠怒，但方时清看得出来，他正在认真思考。
　　“可是，我答应小羽了……”
　　“肖哥他只喜欢男性。性取向这东西是天生的，死而复生一百次也不会改变，”方时清强调道，“你还是叫张羽早点放弃吧，这样对她对大家都好。”
　　“那好吧。”张玉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让他死而已。不过既然你提出来了，我就答应你吧。反正我讨厌他，巴不得让他早点滚回老家去。”
　　看来他也早就对他妹妹看上去肖锋镝这件事十分不满，倒是省事。
　　方时清深深吐出一口气，用力将手推车推得尽可能远了，以免之后误伤。他谨慎地再次确认道：“你会拦着你妹妹，不让她把肖哥弄死的吧？”
　　“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妨碍到我的幸福的，即使小羽也不行。”
　　张玉总算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没了手推车在中间挡着，那把匕首显得离得更近了，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五米左右，只需一个前扑就能缩短为零。
　　“来，时清，到我这里来吧，”他甜蜜地低语道，“来让我杀了你。”
　　“——不。”
　　然而方时清立刻拒绝了，“我只是说同意去死，可没说过答应让你来杀我。”
　　“……什么意思？”
　　他微微笑了笑：“虽然我不怎么喜欢你，但我并不想让你成为杀人犯。”
　　在张玉发呆的时候，他猛地向后一退，就这样退向了背后的火焰之中。
　　“——！”
　　他的衣服一下子就燎着了，火焰蔓延到了方时清身上，炙烤着他的身体和毛发，他整个人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火人。
　　张玉惊呆了。烧伤的疼痛远比刀伤要剧烈，没有一个脑子正常的人会选择这么痛苦的死法。这种疼痛是常人所不能忍的，他遏制不住地爆发出惨叫声，踉跄着几乎跌倒，却控制着自己向前一扑，带着一身的火焰冲向了张玉。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而自持过。
　　“不！！”张玉发出一声惊叫，不由自主地后退。
　　方时清早早地在手里藏了回复药，在火刚点起来的时候就同步用了药水，现在健康值一边被灼烧着向下掉落，一边恢复，勉强维持着和火焰的平衡，他把自己当作燃烧.弹一样地向张玉丢了过去——
　　他的皮肤被炙烤得一片焦黑，和衣服上被烧得卷起来的纤维粘连在一起，大片大片的火焰和烧伤显得极为可怕。张玉惊声尖叫着，恨不得转身就逃，却被一下子拽住了，火焰灼痛了他的手臂。
　　“你不是说……”方时清轻声问他，“想和我在一起吗？”
　　“不要、不要碰我！”张羽被烫得惊叫起来，连连往后躲，几乎哇地一声哭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时清，原谅我……”
　　他简直要崩溃了，任何一个人看到别人活生生地在眼前被烧死都会崩溃的，这称得上是噩梦中的噩梦。
　　这比用刀杀人更要可怕百倍。
　　张玉的全身都在颤抖，他丢掉手里的匕首，一把推开了方时清，抱着灼痛的手臂慌不择路地掉头狂奔，没入了远处的黑暗里。
　　*
　　借着被张玉推开的势头，方时清在雪地上就地滚了好几圈，勉强把身上的火压灭了。
　　他躺在地上，喘着气去摸回复药，不要钱似的往自己脸上身上洒。
　　失掉的健康值很快就涨了上来，烧伤的水泡和焦黑也渐渐恢复了，但那种可怕的灼痛感还久久残留着，让他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还好，结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如果折腾了这么半天还不能把张玉吓走的话，这些罪真的是白受了。
　　整件事，其实只是一场粗糙的表演罢了。刚才他根本没有进到火场里去：哪怕这里是游戏，哪怕他能随时用药，火场里的高温也不是人类能承受得了的，一旦进去就根本不可能再出来了，只能凄惨地死在里面。
　　不过，刚刚他身上确实着了火，也确实是严重烧伤了。
　　在和张玉说话的时候，他就取出了一些液体燃料——白天逛街的时候买的，本来打算带回去引灶火的——沾在自己的身上和头发上。
　　然后，在后退到防火带旁边的时候，他狠下心用火柴直接点着了自己的衣角。
　　这样做无疑也会对他自己造成很大伤害，但只要用药及时，起码不至于像进火场一样必死无疑。
　　演出的结果无疑非常完美。张玉信以为真，还以为自己真的是被他逼得跳进火里，以最痛苦的方式自杀的——而且那把火还是他亲手放的，现在可能已经近乎于疯狂了吧。
　　张玉多少还有些正常人的心理，刚刚的图景无疑给他造成了非常大的刺激。至少短时间内，他应该不会再来找他们的麻烦了。
　　即使如此，现在的情况也远远算不上安全。张羽不知道在哪里，肖锋镝还没能醒过来，也不清楚破解副本的关键是什么，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方时清也很清楚，现在自己应该快点爬起来，带着大佬离开这里，跑得越远越好。然而……
　　……然而，烧伤真的、真的，太疼了。
　　疼到他缓不过来。
　　躺在地上干喘了好一会儿，他才多少好了一点。回想起刚刚的蠢办法，方时清不由得苦笑：才进游戏三个多月，他已经把自寻死路、点火自焚等等一系列疯狂行为都搞过一次了。
　　自己现实里虽然不怎么外向，好歹像个心理正常的普通人，怎么来了游戏之后搞得和神经病似的？
　　皮肤和毛发已经在药物的作用下尽数恢复，但衣服上烧穿的大洞，就只能等整点自然刷新了。
　　现在身上挂着的几块破布只能勉强蔽体，几乎没有任何御寒作用。灼烧的热度散去之后，他又冻得打起了哆嗦，总算有了点力气，翻身慢慢地爬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走向不远处停着的手推车。
　　※※※※※※※※※※※※※※※※※※※※
　　非常抱歉，之前漏写了一个细节，主角随身带的小刀在黑市里被没收了，所以现在才赤手空拳只能被动挨揍。现在已经修改补上啦


第178章 双生子（7）
　　方时清推起手推车, 重新跑动起来。冰冷的风呼呼刮着, 很快就把那点烧伤的余烬刮没了。
　　路过林场旁边看林人的小屋之后, 他选择优先往北边的山脚下去继续探索，因为这条路他走过不止一次, 印象相对深刻。
　　可是，走着走着，他便发现, 这片地图和现实中的邻镇好像不太一样——不, 是很不一样。
　　他好像走到了一条完全没见过的道路上。
　　这貌似是一条偏僻的小街，无论哪边都安静而黑暗，前后空空荡荡的，左右只有一片形状单调的房屋高高低低地排列着。房屋看上去样式古旧, 不太像邻镇的住宅区，倒更类似风月镇上的旧房子。
　　事已至此，他总不能后退, 只好硬着头皮在陌生的道路上往前走去。
　　天空中还在飘着雪花。不知不觉间，方时清的服装就刷新得完好如初了，他这才发现，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
　　距离肖锋镝昏迷刚刚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他却过得险象环生，堪称度日如年。
　　因为环境陌生, 他不得不放慢速度, 谨慎地沿街往前走, 渐渐发现了些许不对劲：这条路似乎漫长得有些过头了, 简直就像一直在循环播放的视频片段一般。
　　他开始仔细观察两边的建筑，很快便确定了，周围这些房屋确实只是循环滚动的贴图而已，但从不同房子窗口里透出的灯光，似乎又有些区别。
　　他试着靠近了一扇窗户，踮起脚向里望去。
　　里面是个不大不小的客厅，布置得十分温馨，看上去像是普通家庭的房间，明黄色的日光灯让整间屋子里充满了一种温暖的色调。
　　不过，屋子里同时却流淌着一种诡异的雾气，令光线偶尔发生些许的扭曲。从外面看上去，感觉十分不真实。
　　一名高高瘦瘦的美妇人正摆弄着桌上的餐盘。她看上去气色并不好，好像久病初愈的模样，眉头紧紧拧着。
　　她的相貌，和张玉兄妹俩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方时清有种感觉，她和那兄妹俩一定有血缘关系。
　　客厅的门打开了，张店长拉着一个小男孩走进了厅里。男孩子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精致得就像个洋娃娃一样。妇人看到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脸上的幽怨之色却越发深重了。
　　方时清在窗外只能看到画面，并不能听到声音，但心中还是有了个模模糊糊的想法：
　　这个小孩子，就是张玉吧？
　　客厅里的光线暗淡了下去，像是舞台落幕一样。这段信息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下熟练玩家方时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前往下一个窗口，继续向里看去——
　　不少游戏都会采用这种如同“回忆断片”一样的方式来交代背景故事。回忆杀往往通过找到特定道具或者抵达特定场景来触发，就和前面副本里随处可捡的日记差不多性质。
　　根据之前的经验推断，这里的回忆很可能与最终副本的破解方式有关，因此方时清提足了十二万分精神。
　　第二个窗口里的场景依旧是那间客厅，但画面却变得更加朦胧了，简直像是雾里看花。
　　那名美妇人依旧坐在餐桌旁边，看上去非常焦虑地摆弄着手指。没过一会儿，又有一名四五岁的小孩子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
　　这次的孩子穿着小裙子，气质也和张羽很相似。
　　看到她，妇人的脸色变得很奇怪，像是有些愧疚，又有点紧张。张羽却毫无察觉地伏在她的膝头，似乎在对她撒着娇。
　　方时清留意到了一个细节：小女孩的双脚是半透明的，走路的时候看似一蹦一跳，其实是在飘。
　　……她不是人类。
　　她果然不是人类。方时清深深呼出一口气，如此看来的话，她应该是鬼怪吧？
　　这个窗口就到此为止。下一个窗口场景终于发生了改变，移到了一间像是儿童卧室的地方，后面的架子上摆着许多童话书。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也就是张玉，正跪在地毯上，收拾着散落一地的玩具。他看上去稍微大了一点，似乎有七八岁了。
　　这时候，一个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穿白裙的小女孩从墙后飘了进来，伸出半透明的双手遮在他眼前。
　　男孩子和幽灵女孩笑着闹成一团，看上去就像普通的双胞胎一样。
　　没过多久，那名妇人——现在看来，她应该就是张玉和张羽的妈妈了——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一人一鬼两个孩子，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方时清解读不出她具体的情绪，但至少能看出来，她对这个算得上和谐的现状相当不满意。
　　她看上去依旧很是虚弱，见到眼前的画面之后甚至伸手捂住了胸口，显得有点痛苦。
　　转到第四个窗口，场景又发生了变化。
　　整个空间扭曲得格外厉害，方时清好不容易才分辨出来，这是另一间风格简洁的卧室。房间里光线格外明亮，好像是在白天。
　　那名妇人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气若游丝，张店长坐在床头紧紧握着她的手。
　　屋子里还有几个背对着这边的男男女女，看上去像是医生护士，纷纷都在摇头。
　　方时清猜测，那名妇人一定患有什么严重的疾病，现在已经到了无法治疗缓解的地步。
　　片刻后，医护人员们离开了。张玉从外面进来，看上去非常消沉；此时的他大概十二三岁，昳丽的容貌还没长开。
　　张店长拍了拍病床上的妇人，起身拉着张玉到角落里。他对张玉说了什么，张玉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拒绝，店长却不肯放弃，拉着他又说了很多，最后几乎有种恳求的架势了。
　　即使画面非常模糊，方时清也能看出来张玉的为难。但是，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第五个窗口，方时清刚一探头就吓了一跳，连忙别开了脸——
　　这里好像是张玉的卧室，此时他正背对着窗口，在换衣服。
　　他脱掉了身上的正常服装，从柜子深处拎出了一件崭新的……长裙。
　　方时清移开了视线，等再移回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变装完毕，乍一看，还以为站在那里的换成了张羽。
　　张玉长得本来就精致，现在年龄又小，性征并不明显，打扮一下就和女孩子差不多。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动身走向房间外面。
　　第六个窗口，场景又回到了妇人躺着的主卧里，这一次画面变得清晰了一些。
　　张店长依旧握着太太的手，不停地和她说着话，说着说着，就禁不住地红了眼眶。而床上的女人似乎已经陷入了半昏迷之中，双眼已然开始浑浊了。
　　房门慢慢打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名身着长裙的美貌少女。
　　——是张羽。而且她的影子就投在地上，这意味着她不再是个幽灵，而成了拥有实体的，“人类”……或者其他什么特殊生物。
　　方时清十分不解。
　　这肯定不是张玉的女装，他可以确定。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还是瘦瘦小小的，但女孩子已经开始抽条了，此时的张羽明显比她哥哥要丰满和高挑一些。
　　她步履轻盈地走到床边，弯腰碰了碰她的母亲。妇人微微睁开眼，在看到她的时候，脸上忽然绽放出了无比喜悦的光芒，……不知道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画面戛然而止。
　　有信息的窗口只有这几扇，别的都是漆黑一片。
　　这几扇窗户透露的信息量相当可观。方时清连观察带脑补，觉得整个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张羽和张玉是双胞胎兄妹俩，妹妹张羽却早早地去世了，变成了幽灵，只能在晚上回来与母亲和哥哥见面。后来母亲生病快要去世了，唯一的愿望就是见女儿一面，但当时偏偏是白天，无奈之下张玉只好穿上女装，装成妹妹的样子……
　　这个猜测中其实有一些没法解释的逻辑问题。比如说，张羽如果很小的时候就死了，那她的年龄应该也就凝固在了死亡的那一刻，永远保持着幼儿的样子，为什么后来她看上去却一直和张玉同龄？
　　还有，最后那两个窗口之间的逻辑很令人迷惑。女装的张玉出门，为什么后来进门的变成了张羽？难道这几个窗口的回忆杀是从母亲视角出发的吗？
　　最重要的是，张羽她是怎么从个幽灵变成大活人的？
　　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自己肯定有想错了的地方。
　　他不敢在这段路上停留太久，于是在把每段小视频都看清楚之后，就重新推起车子向前走去。
　　继续前进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又碰了碰肖锋镝，打开对方的状态栏看了一眼。
　　肖锋镝的耐力值早就回满了，各项数值都回复到了巅峰状态，但名字后面那个小图标并没有消失的迹象。
　　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
　　方时清拒绝去想“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的可能性。第一，黑市内区不出售致死药物，第二，他也不相信对方会因为这种小问题就在此殒命。
　　比起前几个副本的BOSS，张羽这种想弄死他还要借助水鬼的水、想杀人还得先买药后动刀的情况简直弱爆了，他们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么能在这里翻船呢。
　　雪好像变小一点了。天稍稍放晴，月亮也从云层后露出了一角。
　　这对他们来讲不是什么好事，雪停之后，脚印和车辙会留下明显的痕迹，要是被BOSS发现的话就完蛋了。
　　方时清忧心忡忡地想着。
　　走着走着，他突然忽悠一脚踏了个空，整个人都绊倒在了手推车上，差点把推车压翻。
　　这着实令他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在进了游戏之后，由于拥有农场主这个职业，他的平衡能力有很大的加强，类似于绊跤这种事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刚刚脚下有什么吗？他跳起来向四周看去，猛然意识到，就在刚刚那一瞬，周围的场景竟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周围的不再是单调排列的房屋，而变成了光秃秃的两排行道树。正前方道路的尽头矗立着一座雕像，再后面是高大的教学楼——
　　这条路，方时清曾经远远见过。
　　这里正是邻镇那所学校的前庭，此时他们所处的位置，正是肖锋镝曾经说过要来看看的枫叶路。


第179章 双生子（8）
　　这里无疑就是邻镇的学校。两边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干净了, 但这条道路并不显得冷清：较低的树枝上挂上了一排排闪烁的小彩灯, 像是节庆时候的布置。彩灯在风里摇摇晃晃, 把空荡荡的道路映衬得十分闪亮。
　　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方时清十分确定，离开林场之后自己在一路往东北边走, 但学校应该在南边。他们这是瞬间移动了吗？
　　还是说，这个副本并不是邻镇场景的完全再现，而是修改拼接后的结果？
　　有这种可能性, 他想。副本的场景往往与BOSS有很大的关联, 这里的BOSS是张羽，所以她只选择了自己比较熟悉的几个场地拼在一起，这也算得上是顺理成章。
　　方时清推着车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 穿过了校园最前方的通勤路，走向教学楼前面的雕像。
　　很多学校都会在这个位置立一座石雕，有的是抽象图案, 有的是校友名人，有的是学海无涯……这里的这座石像应该是最后一种，上面是几名少年男女或站或坐，一边读书一边讨论的形象。
　　方时清觉得有哪里不对。他用手电照着雕像, 端详了好一会儿，猛然发现, 雕像左侧的一个女性石人的脖子扭了一个很诡异的角度, 脸部正朝着他这边, 一双眼珠盯着他, 脸上挂着一个幽幽的笑容——
　　他吓得往后一退，本能地抓住了手推车上肖锋镝的手臂。
　　僵了片刻，那个石像始终一动不动。
　　他渐渐放松下来，觉得自己是不是风声鹤唳了：那说不定只是雕刻的师傅手抖了，把石人的后脖子刻掉了一块儿而已。
　　反应过来之后，他默默地松开了肖锋镝的手。虽然没人看到他，但他还是感到尴尬：为什么即使在人家昏迷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依赖对方呢？这种时候他应该多点自觉性，主动他去保护对方才对。
　　……虽然多半没什么用，但这是个态度问题。
　　手推车不好推进教学楼，他便暂且先沿着周边走动起来。
　　整个学校处处都在张灯结彩，光秃秃的树干上挂满了彩色装饰，可是小彩灯照明能力不强，方时清不得不继续开着手电筒。
　　在教学楼侧面的小路上，他找到了几个公告栏，上面有学校的平面图、校领导的介绍，以及一些学校活动的照片。
　　在“优秀学生”栏里，赫然有着张玉的名字和照片。由于是半身照，方时清并看不出来那是张玉还是张羽，便记下了他的班级，去活动照片里寻找对应的几张。
　　在集体照里他找到了张羽，几乎每张班级照片她都有出镜，身边总是围着很多男男女女，显得颇受欢迎，而待在人群中心的她看上去也是游刃有余。
　　但是，他也在某张照片的角落里看见了张玉。他和几个少年站在一起，颇为自如地笑着，看上去也和这个集体毫无隔阂——
　　方时清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这所学校的夏季女生制服是裙裤，一眼看过去就男女分明。
　　所以，……那兄妹俩都是这所学校的学生？而且还同时期在学校里待过？
　　为什么张玉要装作没在邻镇上过学的样子呢？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百思不得其解。
　　绕着学校转了一圈，方时清又回到了雕像附近，琢磨着下一步要怎么办。他想去楼里探索，但进楼必定要爬楼梯，推车实在是不好爬。
　　要不他把肖锋镝背起来带进去？但是，且不说他能不能背得动，想要独力把一个失去意识的人放在背上就很困难了。他试了十分钟都没能成功，就放弃了。
　　要不然还是不要进楼了，直接从学校的侧门绕出去继续走算了。方时清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耽搁太长的时间，不然BOSS很可能会追上来的。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的手电光晃过了不远处的雕像。他霍然一惊：
　　之前他待在雕像的正前方，现在却在雕像的左侧，然而之前那个女生的雕像，竟然依旧在看着他……
　　它的脖子几乎扭过了一百八十度，一双粗糙的眼珠死死瞪着他，嘴角向两侧裂开。
　　方时清只觉得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会动的雕像”本来就是常用的恐怖题材，他一瞬间联想到了无数的校园恐怖故事。这个雕像会从底座上走下来，试图杀死他吗？还是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他慌忙推起车子，慌不择路地向前狂奔，越过教学区域，闯进了学校后半部分。
　　数栋教学楼和办公楼位于学校前部，中间位置是一片花园，现在大多数树木都光秃秃地顶着一层雪，只有少数常青树尚且带有绿意。而后半部分则是多媒体教室、机房、实验楼和小礼堂等其他设施。
　　耐力条到了底，方时清一边狂喘气，一边回头看。那个雕像并没有跟上来，背后也没有重物在地上摩擦的声响，周围很安静——不，不对。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有一些异样的声音，裹挟在风声里传了过来，听上去模模糊糊的，就像……
　　像是女人的轻笑声。
　　那声音仿佛是立体的，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令他分辨不出来源。方时清越发慌乱；他意识到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了，一场危机恐怕迫在眉睫。
　　不能再停留在学校里了，他向学校的北面——也就是侧门的方向跑去。
　　这所学校相当于现实里的中学，占地面积不算太大，也不容易迷路。
　　北门的位置并不难找。然而就在靠近门口的时候，一阵危机感突然重重地压迫下来：一阵旋风在侧门前方席卷汇集，渐渐组合成一个白色的人影——
　　还是晚了一步！方时清内心懊悔。他根本没去看那个白影一眼，直接掉头就跑。
　　“你跑什么啊？时清哥哥，”背后传来故作嗔怪的熟悉声音，“你就那么不想看到我吗？”
　　白影从旁边掠过，暗淡的光团重新在他前方汇集，数秒之后，一个人形便出现在了十余米开外的半空中。
　　方时清不得不停了下来。
　　——那是张羽……那果然是张羽。
　　她整个人呈现半透明状，双脚悬空漂浮在那里，歪着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笑容——此时此刻的她，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只幽灵。
　　她到底还是来了。
　　事到临头，方时清反而冷静了下来。他把手推车扒拉到背后尽量挡住，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可真是过分啊，”她慢慢地又说了一遍，嘴角向两侧裂开，“之前问都不问就把我关门外，这次又看都不看就把我甩在身后……居然这么对我这样的柔弱姑娘，你也太没有绅士风度了吧。”
　　“……”方时清说，“首先，你根本就不是个姑娘。”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张羽流露出一丝委屈，“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你是鬼。”
　　“这你可就说错了，”张羽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时清哥哥，我可不是什么鬼怪。我们都这么熟了，你又不是没牵过我的手，怎么会产生这种误会呢？”
　　方时清瞪着他。
　　“不过，我确实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算了，不逗你了。现在这幅模样才是我的原本姿态，怎么样，挺好看的吧？”
　　她夸耀似的在半空中转了一圈。
　　“原本姿态”……也就是说，她本来就是个幽灵。可她又为什么会拥有人类的身体和外表呢？
　　方时清心中疑惑，但是并没有接话。现在她的态度就跟猫玩老鼠一样，因为笃定他们两人逃不出她的手掌心，所以尽是做些玩笑一样的举动。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的帮忙。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现在为止还被我哥哥关着呢。”
　　“他什么时候把你放出来的？”
　　方时清想起来了，在来邻镇的大巴车上的时候，张玉还曾表示张羽被他关着，结果当天下午张羽就出现在了黑市……她该不会是趴在车底跟过来的吧。
　　“就是昨天中午啊，”张羽笑吟吟道，“所以我才要感谢你，要不是你做了什么严重刺激到我哥哥的事，他肯定不会配合我的计划的。”
　　“……”好吧，怪我咯。
　　方时清不太记得中午说过什么了，当时他好像满心都想着肖锋镝的事。现在想想，如果张玉对他有……那方面心思的话，可能是感觉受到了忽视吧？
　　不过这其中还有一个问题：“你到底是怎么来的邻镇？”
　　而且，为什么张玉明明身在这边，却能把被他关起来的张羽放出来？他们是怎么做到在邻镇和风月镇之间来回的？
　　“哦……”张羽盯着他看了片刻，意味深长道：“原来你还不知道我们的秘密吗？我还以为我哥哥早就告诉你了呢。”
　　“什么秘密……”
　　“不说这个了，”张羽轻快地打断道，随即下降了一点儿，“来说正事吧，时清哥哥。对了，在说话之前，我觉得还有一件事需要向你强调一下——”
　　她手指向旁边轻飘飘地一点，花园里大片的植物一下子化为了细小的木屑，与雪花一同飘落一地。
　　“现在的我可不是那个能被随随便便甩开的小姑娘了，而是一个强大的——嗯，非人生物。而且这里是我的地盘，”她歪着头，轻声说，“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你就不要妄想着能与我对抗了。否则，我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这种态度，明显就是威胁。
　　“……我知道了，”方时清无奈点了点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羽对他的识趣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了嘛。时清哥哥，你还记得吧，我曾经请你参与过某个计划——”
　　“嗯，我记得。”
　　方时清表面上应付着，心里则是再次拼命思索起了脱身的办法。但这次他恐怕真的黔驴技穷了：正如张羽所说的，现在双方有着绝对的实力差距，他根本无法与一只怪物相对抗。
　　——不能放弃，他拼命提醒自己。这里是游戏，所有关卡都是人为设计的产物，因此……一定能找到破关的方法的，一定能。
　　“当时你甚至没有给我一个介绍计划的机会呢，”张羽托着腮说，“说起来其实很简单，我这个计划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想方设法杀掉他。”
　　“……”
　　“我知道的哦，只要他死去一次，他就会变成我们这里的‘人’吧？到那个时候，他就没有能力再拒绝我了。”
　　没等方时清说什么，她立刻补充道，“——我知道他喜欢男的，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他失去那些特殊的能力，只要图书馆周围那一层该死的屏障消失掉，我就有的是办法去魅惑他。”
　　……这姑娘真的是个疯子，方时清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过张玉已经介绍过她的目的了，他对此倒也并不意外。
　　“那你现在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她又歪了歪头，“时清哥哥，我其实没那么想让你死。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很想留在这里，我哥哥也很喜欢你，所以才打算做做好事罢了；也就是说，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话，我也可以放过你的喔？当然，作为交换，你得替我做一件事。”
　　她的目光好像穿透了方时清的身体一般，盯住了后面仍在昏迷的肖锋镝。
　　“——请帮我杀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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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主要是明天）有事，我会尽量保持更新，不过…不排除更不上的可能性（瘫倒），如果不能及时更的话，我会在转天把字数补上的


第180章 双生子（9）
　　方时清：“？？？”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
　　张羽她, 是说, 让他, 去杀掉肖锋镝？这实在过于莫名其妙了，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觉得这有任何可行性好不好？？
　　“这是不可能的, ”他直接说道，“退一万步讲，他也是我的恩人和朋友, 我不可能伤害他的。你还是放弃吧。”
　　“别急着说那种话嘛, 时清哥哥，”张羽对此毫不意外，反而表情微妙地笑了笑，“说起来, 你自己不是挺期待能死一次的吗？我可是听说了，你很乐意留在我们这边的吧。”
　　“……你从哪听说的？”方时清皱眉道。
　　不可否认，他确实有过“其实就这么死了变成NPC留在这里也不错”的想法, 但这种话他可从来没跟其他什么人说过，不管NPC还是其他玩家。哦对了，好像跟肖锋镝说过，但他绝不可能把这种话转述给张羽。
　　“我有我自己的信息渠道啦。人类有人类的交流方式, 鬼怪也有鬼怪的；我可是很擅长交朋友的哦，不管是在人类这边还是鬼怪那边。”张羽自豪道
　　她刚刚不还说自己不是鬼怪吗？方时清忍不住腹诽。不过这样就说得通了, 或许他们的对话曾经被某些鬼怪偷听去, 然后转述给张羽知道了吧。
　　“所以说, 你为什么要对自己和他实行双重标准呢？既然你自己愿意留在这里, 说明你觉得我们这很不错。以己及人，不应该也愿意让他留在这里吗？”
　　“不是，我和他情况完全不同……”
　　除了他自己这种现实中生活极度不如意的游戏狂，怎么可能有人会更偏爱虚拟的世界呢。何况大佬怎么看都是人生赢家，凭什么要人家无声无息地死在游戏里？
　　方时清想了想说道：“和你解释不清，总之，如果他想留在这里的话，他肯定会自己有所行动的。我不觉得我有权利替他做选择。”
　　他倒是也想过，要不要趁机和张羽虚与委蛇几句。但这种时候，只要他流露出稍微暧昧的态度，下一步张羽绝对会叫他立刻付诸实施的。
　　这样不行，他想。一味拖延时间没有意义，得想个办法引开张羽的注意力，然后他们才有机会逃走。
　　现在他距离侧门大概有四十米，带着手推车全速奔跑的话，大概需要十余秒。有什么办法能让张羽转开片刻吗？只要她能转开十秒钟……
　　“是吗？”张羽啧啧有声地摇了摇手指，“那可不一定。时清哥哥，你其实并不了解他，他其实有充足的理由想要留在我们这边的。”
　　“……什么意思？”
　　“你果然不知道吗？我们这个世界里，有他非常重视的东西；是值得他死一次的东西。”
　　方时清怔了怔，一下子想到了住宅区深处的某个小院，以及和肖锋镝相貌相似的某个中年男性NPC。
　　进入游戏的这几个月来，肖锋镝情绪波动最厉害的就是上个月1号的那次。如果真什么能算得上令他“非常重视”的，大概也就只有那个疑似他亲人变成的NPC了。
　　不过，就算那真的曾经是他的亲人，方时清也不认为肖锋镝会为这种理由就放弃生命。
　　在他印象里，肖锋镝总体来说是个相当严肃务实的人，也没有心理疾病，工作生活也相当充实；这种人即使有比较大的情绪波动，也很难走入寻死觅活的极端境地里。
　　再说，就算大佬真有心想死在这里，张羽也不可能知道啊。她多半只是窥见了某些事情，然后拿来唬他罢了。
　　可是，唬他有什么好处吗？方时清不清楚张羽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她好像特别想说服他亲手杀掉大佬。
　　“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于是他就势多问了一句，“我可不觉得他是会这么做的人。”
　　“这个嘛，其实……”
　　张羽张嘴想说什么，突然停了下来，侧头听了听，露出微妙之色。
　　随即她改口道：“光是说感觉很难说明白。要不我带你去看看吧？只要见到证据，你一定也会相信的。”
　　说着她从方时清的头顶飘了过去，飘向侧门，还催促道：“快跟上呀。”
　　方时清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了来自道路另一头的咔嚓咔嚓声——听上去好像是沉重的石头砸在地上的声音。
　　张羽脸色一晃，催促道：“快呀。”
　　“……”
　　方时清并不是多擅长察言观色的人，但她那一刻的动摇实在太明显了。他非但没有跟过去，反而抓住推车，向后接连退了好几步。
　　“——你，”张羽霍然变色，尖叫道，“你想死吗？！快到我这边来！”
　　“不，不好意思，”方时清说，“反正你本来就要弄死我们，在哪里都一样。”
　　张羽怨恨地盯着他：“你就非得跟我过不去吗！”
　　她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忽然一下子闭了嘴，紧张地盯着他背后。
　　那股沉重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方时清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形状扭曲的庞大东西从黑暗的小路另一端浮现了出来，在手电微弱的亮光下，显得越发诡异。
　　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每一步都压得小路上的地砖开裂，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终于认出来了，这就是教学楼门口的那个雕塑——只不过上下颠倒了过来。
　　之前盯着他看的那个脖子扭曲的女性雕像，现在正头朝下地倒立着，使用双手向前爬动。但她的腿脚与雕塑的其他部分固定在一起，因此带动着整个雕塑都跟着一起向这边移动，雕像庞大的下半部分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音。
　　“啊——！”张羽发出惊慌失措的尖叫，“你快离开那里，离她远一点！”
　　她似乎非常害怕这个雕像，恨不得立刻逃走，却好像又顾虑着什么。
　　女性雕像的脖子依旧不自然地扭曲着，向四面八方反复转动，似乎在搜寻什么东西。就在转向方时清的那一刻，它突然顿住了，随即就像嗅到肉味的恶狗一样，猛地向他爬了过来。
　　“快躲开！！”张羽声嘶力竭地喊道，“别让她碰到你啊！”
　　方时清原本是想逃向旁边的。这个大雕塑非常笨拙，行动极其迟缓，只要他想躲，完全可以躲开。然而张羽这么一喊，他反而站住了。
　　她不是巴不得他们都快点死掉吗，现在干嘛这么上心？难道说，如果他们伤在这个雕像手上的话，会对她有什么危害吗？
　　心念电转之间，方时清立刻下定了决心。这或许有些冒险，但这个险值得一冒。
　　他猛地一推手推车，车子滑出小路，落到了旁边的草坪上，避开了雕塑的行动轨迹。而自己却完全没有躲避，只是直挺挺地站在路中间——
　　雕塑笔直地碾了上来。
　　女性雕像弯曲着脖子看着他，露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笑容。沉甸甸的石块重重撞在他胸腹之间，方时清被迫弯下腰，恰好与倒立着的女性雕塑看了个对眼——
　　下一刻，雕像抓住了他的前襟。
　　它抡圆了手臂，重重将他掼在地上，动作就像厨师往案板上摔活鱼一样。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撞得地砖碎屑飞溅。
　　方时清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发出了碎裂的声音，五脏六腑都被拧在了一起，额头撞破了，鲜血沿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摔打的动作突然停住了。雕像挤压过来，石头的手臂僵硬地往前摸索，方时清仍在天旋地转，此时喉头一甜，忍不住张嘴吐了一口血出来。
　　血水混杂着内脏的碎片，正好喷溅在雕像身上。
　　雕像顿住了。沾到血的位置发出一阵滋滋的响声，表面的石质一块块剥落，露出下方类似人体的肌质。
　　方时清用力喘着气，他的头还是晕的，全身上下的骨头好像都要断了，视线也很模糊。雕塑表层的石块掉下来，落在他身上，越落越多，几乎要把他埋起来了。
　　整个底座和其他那些不能活动的人形雕像全都化成了一块块的碎石，从女性雕像身上脱落了下来。
　　最后站在那里的，不再是一具女性雕像，而是一个身着校服的女学生形象。
　　它的形体比雕像小了一圈，但仍然足有两米多高，身体表面毫无血色，令人一看就知道是个非人的怪物。
　　——而在它的左侧手臂上，挂着一个红色的袖章，上面写着四个幽幽发光的大字——
　　“风纪委员”。
　　“……？？？”
　　“浴血重生的风纪委员”……这什么超现实魔幻题材？方时清懵逼得不行。
　　雕像猛然睁开了眼睛，它的眼眶里通红一片，发散着幽幽红光，看上去颇为恐怖。它没有再看被半埋住的方时清一眼，直接盯住了半空中的张羽。
　　“不、不，你……你不要过来！”
　　张羽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喊声，掉头向侧门飞去。然而雕像的动作远比她更快：它微微曲腿，整个人就像炮弹一样高高弹起，在半空中一把捉住了张羽的腿。
　　张羽现在是个幽灵，按理本应无法被触碰到才对。但这个雕像显然也不是什么正常生物，愣是一把牢牢地抓紧了她，把她从空中拖回了地上。
　　张羽拼命挣扎，一道道白光从她身上飞出来，化作刀片形状纷纷刺向雕像，却不能对它造成一点伤害。她咬紧牙关，并指成刀向自己的腿上挥去，将形成腿部的一片白光从躯干上分离开来，总算勉强挣脱了，立刻向教学楼方向飞逃而去。
　　雕像穷追不舍，幽灵和雕像就这样，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远处。
　　原地，又只剩下了方时清自己。
　　方时清废了好大劲，才扭着手指，勉强把一瓶回复药从道具栏里勾了出来。回复药掉落在石头上打碎了，药水从缝隙里流淌到他身上，他总算感觉好了一点，又慢慢活动着四肢，把堆在身上的石头推开，爬了出来。
　　刚刚那一通摔打，让他的健康值一口气掉了一半左右。万幸的是，他的四肢都只是擦伤，并没有骨折，否则之后就难办了。
　　但是……
　　肋下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尝试着碰了碰，疼得蹲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大概有那么一两根肋骨骨折了。
　　缓过来之后，他站了起来，觉得症状不严重，姑且还能活动。
　　也不知道那个雕像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浇上血之后突然变身，又为什么要追着张羽穷追猛打……张羽她不是这个副本的BOSS吗，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能够克制她的更强的怪物在？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一次，他又成功应付了过去。
　　方时清跌跌撞撞地跨到草坪上，扶起了手推车。
　　在刚刚的颠簸里，肖锋镝的上半身歪出了车外，蹭了半个身子的草叶和泥土，但并没有受什么伤。
　　他依旧在沉睡着，对这所有的生死瞬间都无知无觉。
　　方时清竟然有点欣慰，他想，虽然自己搞得很狼狈，但至少，自己再一次保证了对方的安全。
　　他把肖锋镝重新搬到车上，动身向侧门走去。
　　不知道这样的状况还要持续多久，但是他必将全力以赴地坚持下去，直到再也不能动为止。
　　*
　　穿过学校的北门，随便转了两个弯，竟然就到了邻镇的商业街上。
　　方时清对这一带算得上熟悉，他每次到邻镇来的时候都会在这条街上逛一逛。一眼望过去，他甚至看见了曾经和尤清雨逛过的手机店、抽过奖的超市，和张玉一起吃饭的餐馆……
　　所有店铺都门户大开，灯火通明，但店中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影。
　　方时清看了看背后。现在雪几乎已经完全停了，他背后走过的路上，留下了一排清晰的车辙和脚印，如果不想想办法的话，如果张羽腾出身追上来，铁定一追一个准。
　　……能想什么办法呢？他挨个看着周围的店铺，最后把车搬了起来，进了一家小超市。
　　货架上各色商品摆放得满满当当的，从食物饮料，到日常用品，到锅碗瓢盆，到零碎摆设……应有尽有。方时清随手拿了一个，发现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可以实用的东西，并不是虚假的贴图。
　　整条商业街上，所有的商品都可以任他装走——
　　这简直就像是末世文里扫荡物资的剧情一样。
　　之前的副本虽然危险，但往往也会给予一些物质奖励，看来这个也不例外。这里的商品，很可能就是副本给他们提供的奖励了。
　　要是换成之前的话，方时清恐怕早就第一时间扑上去，能装多少装多少了。但此时此刻，他并没有扫货的时间和心思，只是潦草地看了一下有没有可以立刻用上的东西。
　　——且不说他的道具栏没有装下全部商品的空档，单说现在的场合，也没有让他收拾物资的余裕。
　　如果因为贪一些小便宜而耽误了正事，他自己倒怎样都无所谓，万一导致肖锋镝也跟着出事，那可就不妙了。
　　……他自己都没想到，一向要钱不要命的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他最后拿了两个雪橇板，用随身的工具锯断了一截，用绳索牢牢地绑在自己的脚底下。
　　他并不会滑雪，但是只要增大鞋底的面积，就不会太容易在雪里留下脚印了。截断木板则是为了方便行动。
　　他又看了看超市的仓库，果不其然地发现了另外几辆手推车。
　　他从里面找了一辆相对比较结实的，把肖锋镝转移到新的这辆上去；又将民宿后院推出来那辆从超市门口推走，推到小巷深处的死路后扔掉。
　　这只是简单的障眼法，也不知道能不能生效。
　　然后他就推上了新的一辆车，从超市的侧门离开了。
　　之后他不时地会走进其他店里，再从店家的后门或者侧门绕过一圈。
　　并不是所有店铺里都摆着商品的，至少手机店里就空空如也——想想也对，毕竟一个手机那么值钱，如果真能被他一口气搬走整家店的话，怕不是立刻就能从游戏毕业了。
　　但是另外一些地方，比如他们之前去过的某家饭店，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店里所有的空位前，都摆着一份热气腾腾的食物。从饺子锅贴，到蚂蚁上树，到清蒸大闸蟹……闻上去喷香喷香的，令人食指大动，恨不得坐下来吃上几顿。
　　方时清同样用鉴定技能看了看，确定饭菜就是正常的饭菜，并没有下毒什么的，但他心中毫无波动，也并没有在这里耽搁时间。
　　他没有动这些饭菜，反而从厨房里拎出了好几包盐。
　　再往前走了一段之后，前方便是一个十字路口。
　　方时清对这里有印象。他将盐袋子打开，沿着整个路口走了一圈，将盐全都撒到了路上。
　　雪上撒盐虽说能加快雪的融化速度，但是在这种时候能不能派上用场，他心里也没底，只能先做着试试看。
　　撒完之后，他在岔路口随便挑了一个方向推车走了一小段，又小心地沿着原来的车辙倒退回来，换了个别的方向。
　　短时间内，他实在想不到什么更好的伪装方法了，只能用这种拙劣的手法掩盖一下自己的去向。
　　顺着这条路一路走下去，道路渐渐变窄，方时清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商业区，走进了一处住宅区。
　　周围的景色同样有些眼熟。这个地方，就在十几个小时前，张玉刚刚领他来过一次——
　　方时清感到一阵不对劲。他记得很清楚，刚刚在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自己走的方向是不应该通到这边来的。
　　这是副本的场景位置发生偏差导致的吗？还是……
　　他绕了一圈，回到商业街上，选择了另一个路口重新走。
　　——没走多远，眼前的道路渐渐变得狭窄……
　　他们走进了一片住宅区。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方时清深深吐出一口气，心头有些烦躁；他不敢再往前走，只能拖着手推车向后退回去，坐在小饭馆里发呆。
　　这是怎么回事，不管他往哪边走，结果都必然会到同一个地方去吗？这个副本只会把他导向同一个地方吗？
　　距离逃离学校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手表的时针指向了4，但不管张羽还是张玉都没有追过来。然而他有一种直觉，一旦他深入那篇居民区，走到某个特定的位置，他们就会从天而降了。
　　说到底，这里毕竟是一个游戏。在传统的RPG（角色扮演游戏）里，事件并不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触发的，而是借由主角的行动而触发的；如果系统规定，下一次的BOSS攻击事件要到下一个地点才能触发并且强制触发的话，在这之前他便不会受到任何攻击，却也不能对下一个地点进行回避。
　　……大概是这次的事情太过突兀，而BOSS表现得也太投入太真实了，他想，所以才搞得自己居然连游戏的本质都忘记了。
　　现在自己所处的，就是“RPG主角”的位置；自己只能想办法提升等级、准备道具，然后沿着既定的道路去打倒敌人，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自己煞费苦心精心设计过的商业街上的痕迹，不由得苦笑：
　　这么说的话，这些其实都是无用功，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避免，只要到了下一个地点，敌人就一定会再次出现的。
　　……自己简直蠢到爆炸。
　　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呢？不能不继续往前走，但之后自己真的还能再走下去吗？
　　肋骨也不知道是折了一根还是两根，有几个地方稍微一碰就钻心的疼；骨折是没法用回复药迅速治好的，只能忍着。这对他的行动力多少有些影响，更重要的是，持续不断的疼痛严重削弱了他的意志。
　　方时清看着黑暗的夜空，只觉得自己的前路也和夜空一样漆黑一片，忽然绝望得有点喘不上气。
　　手推车停在他手边，肖锋镝安静地斜倚在那里，双眼紧紧闭着。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脸。
　　由于在寒风中奔跑了许久，肖锋镝裸露着的脸部也是冰凉的。
　　于是他的手指鬼使神差地向下滑落，钻进自己亲手围上去的围巾里侧，按在对方的脖子上。
　　手底就是颈动脉，一下一下地、有力地跳动着。
　　感受着对方的心跳，他竟然一点点平静了下来。前路确实漆黑，但肖锋镝毫无疑问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自己的目的，也只是让对方能够活下去而已。
　　而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什么都可以做。
　　方时清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清醒一点，随后动手掀开裹在对方身上的外套，在他怀里摸索了一圈，找到了厚厚的两符咒。
　　他知道，这些符咒里有一些需要配合特殊的引子或者咒语才能发挥效果，但也有一些直接点燃甚至单纯带在身上就有用；他分不太清它们之间的区别，只能对照着挑出来一半放回去，另一半藏进自己身上，又从柜台上摸了个打火机揣起来。
　　重新把外套给对方裹好后，他又收集了一点别的，包括后厨的剔肉刀、体育用品店里的金属球棒等等，总之是看上去能当武器的东西。
　　他想，这次如果又碰上张玉，自己就有武器与他对抗了；如果来的还是幽灵形态的张羽，那就只好把一大把符咒全都点着扔出去试试了。
　　最后他从服装店里顺了件大衣穿上，又多摘了一件盖在肖锋镝身上，终于下定决心，走向了下一个目的地。
　　整个居民区都静悄悄的。方时清沿路一直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白天来过的那片花鸟市场，现在这座建筑的大门紧闭着。
　　而花鸟市场对面的那个小院里，竟然——有人在活动。
　　方时清不由愣住了。
　　这座住宅的女主人——白天他曾经见过的那名少妇，现在正一边哼着歌儿，一边拿着花园里用的小铲子，在院子里挖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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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没能更新，非常抱歉……！总算把昨天差的3k字补上了……
　　明天的更新里肖哥就醒了


第181章 双生子（10）
　　凌晨四点, 正是正常人睡觉的时间, 她为什么跑到外面来挖土？
　　方时清一阵疑惑, 但等他走近之后，发现事情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这座院子非常明亮, 就像是正在被午后的太阳映照着一样；但周围却全然没有明确的光源。这种违反物理规律的亮度，令它整个儿看上去都和旁边格格不入。
　　这种感觉，该怎么形容呢……
　　这个院子和周围的环境整个都是割裂的, 就像是并非眼前确实存在的物体, 而是从某个遥远的午后投射而来的虚幻之景一般。
　　方时清已经到了离院墙很近的地方了，和那名少妇大概只有十米的距离，中间仅仅隔着一道篱笆墙。篱笆墙之外的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雪，墙内却干干净净、春意盎然, 泥土已经被翻松了大半。
　　仅仅一墙之隔，墙外是雪夜，墙内却是阳光灿烂的白天, 这种景象过于异常了。
　　方时清试着伸手去触碰篱笆，手指竟然毫无阻碍地穿进了墙里。
　　没等他来得及惊讶，一股鲜明的灼痛感突然传来。他一下子收回手，只见手指上留下了烧伤的痕迹。
　　——他越发确定了, 眼前的这座小院应该是类似全息投影一样的东西。
　　少妇完全没留意到他的靠近，自顾自地忙着手底的工作。她正在栽种小葱, 已经种了一排多了, 种得歪歪扭扭的, 虽然不好看, 倒也挺有意趣。
　　不远处的房门推开，那个和肖锋镝长得很像的男主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沉重的水桶，过来对着已经种下的植物浇水。
　　男主人的动作比他妻子熟练多了，看上去像是干习惯农活的。
　　方时清盯着那个人的背影，越看越觉得，他和肖锋镝实在是太像了，从相貌到体型，就连动手浇地的姿势都非常像。
　　他浇水的时候用的不是喷水壶，而是用葫芦做成的水瓢，结合周围的小院背景，看上去很有种脚踏实地农家乐的感觉。
　　少妇要是停下来擦了擦汗，然后冲男主人明朗一笑。两人站在院子中，形容亲密地交谈着。
　　“你觉得怎么样？”她眯起眼睛看了看种好的两排，有点遗憾，“是不是种歪了？”
　　“没关系，”男主人回答，“我觉得挺好的。”
　　女人鼓起脸颊，佯作不满：“你不要应付我啊，我想听实话。”
　　“就是实话，”男人说，“只要有你在身边，我觉得什么都是好的。”
　　女人满意地笑开了。
　　方时清将对话收入耳中，不由得非常尴尬。院子里的两个人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年轻了，相处模式却跟初恋的小情侣一样甜甜蜜蜜的，令他有种偷窥别人夫妻相处的感觉。
　　之后男主人也取了一套工具，两人一起在院子里种植其他植物来。有了他帮忙，工作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哎呀！”女人的惊呼声伴随着清脆的磕碰声一并响起。男主人立刻丢下手头的东西：“怎么了？”
　　“没事……”女主人用铲子拨开松软的土壤，指着下面，“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两人把周围的土地挖开，从下面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盒子。
　　盒子只有巴掌大小，外表漆黑一片，严丝合缝地紧闭着，连锁孔都看不到。
　　“这是什么东西，古代流传下来的宝藏吗？”
　　“……”男主人说，“古代宝藏是不可能出现在咱们家的院子里的。你把它给我，然后离远一点，我撬开看看。”
　　他接过盒子，取出一把薄薄的小刀，沿着侧面一划，盒盖立刻咔哒一声向上弹开了。
　　方时清屏住了呼吸。他看得清清楚楚，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对精致的袖扣，上面似乎雕刻有复杂的图案，显得十分考究。
　　这对袖扣他并不陌生。就在一个月之前的秋月1号，他就在肖锋镝的身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这是……”女主人伸头看了看，疑惑道，“这是个空盒子？”
　　——哎？
　　方时清愣了愣。明明里面有衬垫和袖扣，她为什么会说这是个空盒？
　　男主人皱着眉头将手伸进盒子里，却并没有碰到袖扣，反而摸了摸刻在盒盖里侧的一行字。
　　“‘务必把这个盒子埋在地下，不要遗弃，也不要触碰’……”女主人念着刻印的内容，更加疑惑，“这不是你的笔迹吗？这是你写的？这个盒子是你放在咱家院子里的？”
　　“没有，我不记得我这么做过。”男主人立刻摇头，看上去也颇有些疑虑。
　　两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女人说道：“说不定也是你生病之前做的呢。你不是说，从上次病好之后，偶尔就会想不起以前的事吗？”
　　“……”
　　男主人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加紧了。女人拉住他的手，柔声道：“好了，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咱们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以前的事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对吧？”
　　“……嗯。”
　　她接过那个金属盒子，重新盖好，口中说：“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既然以前的你让我们把这个盒子埋起来不要乱动，那咱们就照着做吧，可以吗？”
　　“好吧。”男主人叹了口气说道，“我把它埋到另一边去，别让它妨碍到你。”
　　他带着盒子来到篱笆墙根下面，恰好就在方时清的对面。
　　方时清蹲了下来，眼看着他挖了个不大不小的坑，将盒子放了进去。
　　划开过的盒盖不太结实，中途又弹开了一次。这让方时清得以近距离看到了盒子里的东西，除了那对袖扣之外，还有一张仔细地折叠起来的纸条，里面似乎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字。
　　男主人对这些完全视若无睹。
　　他们……该不会，看不到这些吧？可是这是为什么？
　　方时清恨不得将手伸过篱笆去把盒子掏过来，心里却很清楚，对面的这一幕只是全息投影而已，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埋好之后，男主人站起身，重新走向女主人。随着他的动作，整个院子，连同院里的两个人，全都渐渐地虚化暗淡，最终化为一缕金色，消散在了夜空之中。
　　取而代之出现在方时清面前的，是一座正常的院落。院子里一片漆黑和死寂，地上和外面一样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看来，刚刚的那一幕果然是来自过去的幻影，就跟游戏里暗黄色调的回忆杀一样。而现在的则是副本里的现实。
　　方时清在原地站了片刻，试探地将手伸过篱笆，这次没有任何异状。他蹲下来，把地上的雪拨开，找到了一处挖掘和掩埋过的痕迹。
　　他挖开了那里的泥土，然而里面并没有什么金属盒子。
　　这倒也对。他想了想，既然那对袖扣已经到了肖锋镝手里，说明那个盒子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被肖锋镝挖出来拿走了；而这个副本复制的应该是今天晚上的邻镇地图，这里当然不会有那个盒子。
　　不管怎么说，……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毫无根据的猜测可能是正确的。
　　那名男主人一定是先前不幸身亡的玩家，并且与肖锋镝有着血缘关系；而那对袖扣和字条，正是他作为玩家的时候给肖锋镝留下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手段做到的，事实恐怕就是如此。
　　方时清摸了摸肖锋镝的袖子。上面当然没有袖扣，这么重要的东西，他肯定在拿回去的当天就收进了图书馆的保险箱里。不过，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能令他多少平静一些。
　　看到肖锋镝的外套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他连忙伸手扫掉，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雪又开始下了。
　　“——你看到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飘渺的声音远远传来。
　　是张羽的声音！
　　方时清悚然一惊，一把抓住手推车，背靠着篱笆环顾四周。周围却还是空空荡荡的别无他人，只有一阵似有若无的笑声传来。
　　“我在这儿呢，时清哥哥。”
　　正对面的建筑三层楼的位置上，一处窗口亮起了明亮的黄光。
　　某个人影站在那里。因为背对光线的缘故，看不清楚眉目，但至少能确定不是幽灵。
　　“你看到我了吗，时清哥哥？”
　　张羽远远地冲他招手。因为周围十分寂静，尽管她的声音不算响亮，依旧挺清晰。
　　“你……”
　　方时清想说什么，她却远远地比了一个手势，将双手聚拢搁在唇边喊道：“你离我太远了，说话不方便——时清哥哥，你过来找我吧！”
　　说完她便离开了窗口。
　　北风呼啸，雪花飘扬，黑暗之中，只有那扇窗户是亮的。
　　“……”
　　方时清默默捂住了额头。他一点都不想“过去找她”，相反，有一种立刻就掉头离开的冲动。然而想也该知道，离开也是没用的。
　　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他带着手推车往别的方向走了走，但不管他往哪边走，道路前方总是会出现张羽所在的那幢建筑。即使他掉头往反方向跑也没用。
　　……果然躲不开。
　　方时清只好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走了过去。
　　建筑物的大门本来是锁着的，现在却打开了。他推车进门，发现入口附近多出来一部电梯，上面写着“直达电梯”的字样。
　　现实中这里并没有什么电梯（毕竟这座建筑只有三层楼），这肯定是BOSS特意作出的改动。某种意义上说，张羽还挺体贴的。
　　但是他却不敢使用这东西，最后还是想方设法把肖锋镝和手推车从楼梯一路搬了上去，累得呼哧带喘。
　　好不容易才到了三楼。这里是一个宽敞的接待大厅，厅堂正中间亮着灯，张羽远远地站在房间另一头，听见他上楼的声音才转过身，露出嗔怪的表情。
　　“你还真是别扭啊，时清哥哥，”她抱怨道，“不是给你准备好电梯了吗？为什么不用？难道我像是那种会在电梯里做手脚让你们死不瞑目的人吗？”
　　“你挺像的。”方时清实话实说道。
　　刚刚爬上来的时候他的肋骨难以避免地磕碰了好几下，现在疼得一头虚汗，几乎直不起腰，连说话都很勉强。
　　“……算了，不管怎么说，”张羽若无其事道，“时清哥哥，你可真是让我好等。我在这里都快等得睡着了，你怎么才来？”
　　“……”
　　“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虽然你不肯跟着我一起过来，但即使是你自己，也一定会找过来的。因为这里有着必须让你看的东西。”
　　“你看到了吧？”她反手向对面那个小院指了指，“那就是我想带你来看的东西；那就是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事物，是值得他为之留在这个世界的东西。现在你能理解了吗？”
　　“抱歉，我并不理解。”
　　方时清看到旁边有接待用的沙发，干脆过去坐了下来。他是真的有些站不住了。
　　“你觉得我应该看到什么？”他问道，“你直说吧，我没有力气和你猜谜了，真的。”
　　张羽露出“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你就别再装傻了，”她说，“你看不出来吗？住在对面的那位，就是他的亲人吧？我觉得应该是他的父亲。他们长得很像，都会制作符咒道具，身上的‘气’也很像。没有关系才怪了。”
　　“……哦。”方时清说，“那又怎么样？”
　　说话的时候，他悄悄将手缩进了袖子里。里面是他之前从肖锋镝那里拿来的符篆。
　　刚刚的“全息投影”，果然是张羽故意投给他看的。但是她有什么目的？只是想撮合大佬认亲吗？
　　“说什么‘那又怎么样’……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张羽不满道，“如果你的亲人、你唯一的家人留在了另一个世界，你是选择孤苦伶仃地回到自己的世界里，还是和他一起留下来？”
　　“也就是说，”她话锋一转，“能让他留下来的话，对他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时清哥哥，你不是很爱他的吗？你肯定舍不得让他孤独吧。我觉得呢，爱一个人，就有义务让他得到幸福。所以为了他的幸福，你应该把他杀死，让他也永远地留在这里，你说对不对？”
　　方时清简直要笑出声来。没想到她的逻辑原来是这样的，单纯得有点可怕。
　　“不好意思，我觉得你说得不对。”他吐出一口气，说，“我觉得，‘活下去’比其他事情都重要多了。”
　　“反正你们被杀之后过不了多久就又能活过来了啊，又不是彻底死了，”张羽不以为然道，“我可是都打听清楚了的。被杀的时候只是会痛一下而已，有什么关系？”
　　果然……没法和她解释。
　　她收起了笑容，慢慢说道：“时清哥哥，我本来是想亲手杀死他的，但是我又想了想，觉得这对你不是很公平。因为，能亲手让所爱的人得到幸福，应该算是一种殊荣吧？既然我能够得到他的后半生，那么作为补偿，我应该把这个殊荣让给你。
　　“因为你是个好人，所以我才会替你考虑，当然，如果你不领情的话，就算了。我答应哥哥要替他杀了你的，你不领我的情，我当然也没必要再替你考虑，只替我哥哥考虑就是了，你懂吗？”
　　“……嗯，”方时清站起来，严肃地说道，“我懂了。……我懂了，姑娘，你的脑袋应该是真的有坑。”
　　张羽瞪着他：“你不懂——”
　　“不，我很懂。”他把匕首拿在手里，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说实话，我挺佩服你的。虽然你的逻辑真的很奇特，但是你却能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并用十成十的行动力去执行，这一点你真的比我强多了。但是……”
　　“但是，总而言之，我不同意。”他说，“我想让他好好活下去。”
　　“我不想让他死在这里。”方时清忍耐着肋部的疼痛，挺直了腰板，重复了一遍，“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这是他至今为止的人生里，第一次想要尽全力去捍卫什么、争取什么。这种强烈的渴望压过了本能的怯退，让他甚至有了一种勇气，有了不输给对方的行动力。
　　在此之前，自己即使有想要的东西，第一反应往往也是退缩和逃避，从来不敢去争取。这是典型的弱者心态；逃跑永远是弱者自保的最好的方式。
　　依靠着不断的逃避，他独自一人躲在自己的一方小世界里，畏畏缩缩地活到了现在。不争不抢，就不会受伤；不去希求，就不会失望。
　　但是这一次，只有这一次，他不想再逃了。
　　张羽像是突然不认识他了似的，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最终很无趣似的撇了撇嘴。
　　“时清哥哥，你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她眯起眼睛说，“实话说吧，我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很讨厌你了。真不知道我哥哥看上你哪点，不过也好，既然这是你的选择……”
　　她向后仰起脖子，然后慢慢向前弯曲身体。
　　随着她的动作，一个白色的影子从她的躯体上分离了出来；躯体向后继续仰倒，白影则是向前漂浮，二者彻底脱离开来。
　　方时清顿时目瞪口呆。那个白影长着张羽的脸，在灯光下呈现半透明的色泽，和之前在学校里出现的幽灵一模一样；然而向后倒下的躯体……那具躯体，在和幽灵分开的那一刻，一下子改变了形态，拉高深长——
　　倒下去的那个人体，竟然变成了张玉的模样！
　　“吓到你了吗？”幽灵咯咯笑着漂浮离地，“没关系，马上你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再见……不，不对。应该是说，‘晚安’，时清哥哥。”
　　她抬起手，细小的光点从她身体里飘出来，忽忽悠悠地汇集成一把长刀的形状。
　　方时清回过神，取出符咒和打火机挡在身前。
　　然而没等他打着火，眼前白光一闪，他慌忙向下一蹲，只觉得头顶一凉：张羽手里的那把光刀一下子伸长到数丈长，从他头上削了过去，如果不是躲得还算及时，他的脑袋恐怕已经掉在地上了。
　　“没用的，时清哥哥，”张羽哼笑了一声说道，“我说过的吧？我可不是普通的鬼怪，你也不会使用那些东西吧？”
　　光刀离开了她的手心，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人操控着一般，再次砍了下来。
　　方时清只好就地一滚，刀子贴着他的胳膊砍下去，削掉了一层皮肤，手臂上顿时鲜血淋漓。
　　滚动的时候，他的胸腹部接触到了地面，骨折的肋骨钻心的疼，痛得他眼前一黑，手里的符咒洒落了一地。
　　……失败了。
　　他心里一片冰凉。
　　就算怀抱着前所未有的决心，他也依旧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想要保护谁这件事，对他来说太难了。太难了，不可能做到的。
　　背后传来风声，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一斩两段了。
　　这一次他连翻个身或者抬头的力气都没了，耳中嗡嗡鸣响，眼睛也看不清东西，不知道是痛到意识模糊，还是被泪水糊了眼睛。
　　只能咬紧牙关伸出手，将点着的打火机向前面扔出去。
　　如果能点着落在地上的那些符咒……
　　背后的风声突然停住了。
　　下一刻，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抓住了半空中的打火机。
　　※※※※※※※※※※※※※※※※※※※※
　　啊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qaaaaq，我今天写到一半的时候码字app突然卡死，然后稿就丢了……折腾了好一阵也没找回来……
　　只好重写了一遍，写好就这个点了……非常抱歉，晚了这么久qaaaaaaq


第182章 双生子（11）
　　打火机在半空中被一把抄住, 随后, 肖锋镝的声音有些迟疑地响起：“你在做什么？”
　　……啊。
　　他……醒了？
　　“……”
　　方时清张了张嘴, 脑子一片空白。他僵了几秒，然后心头突然爆炸一般地, 同时涌上狂喜和恐慌两种情绪。
　　肖锋镝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光下。因为缩在手推车里太久，他身上的衣物都皱巴巴的, 但眼神看上去已经完全清醒了, 只是由于刚刚醒过来，显然对之前和现在的一切都是一头雾水。
　　他看清方时清现在的样子，一下子皱紧了眉头：“怎么回事，受伤了？”
　　“我没事我没事, ”方时清慌忙把还在流血的胳膊往后一缩，连滚带爬地翻身起来，“现在很危险, 张羽她要……”
　　他说着转头望向房间对面，随即一呆：
　　不知不觉间，张羽竟然已经不见了。无论是幽灵还是剥落的躯体，全都消失了！
　　与之相对的, 对面的窗子敞开着。可想而知，在发现肖锋镝醒来的那一刻, 她就立刻拖着脱下的身体跳窗逃走了。
　　居然放弃得这么干脆？该不会是装作逃走, 实则潜伏在四周, 伺机行动吧？
　　他实在是不敢放松神经, 于是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身：“她要杀、杀害你，你要小心……”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接连打了两个哆嗦。
　　“别动，”肖锋镝眉头皱得越发紧，两步来到他身边蹲下来，将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你是被她弄伤的？”
　　“大佬，你听到我在说什么吗？”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急急忙忙道，“她要杀你，你现在还有危险！”
　　“没事，”肖锋镝找了找道具栏，取出回复药水给他，“我已经没事了，现在他们不能对我造成什么威胁。你到底是怎……”
　　“不用，我问题不大，”方时清推开他递过来的东西，“但是你——”
　　肖锋镝不说话了，定定看着他，眼神冷沉沉的，似乎动了怒气。
　　方时清一下子闭上了嘴。他有些茫然，缩了缩脖子，好一会儿才讷讷道：“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对方冷着脸，把回复药倒到他胳膊上。手臂上被削掉了一大片皮肉，看上去鲜血淋漓，但一路跑到现在，这种靠道具就能轻松治好的刀伤，在方时清看来真的只是小事。
　　“你……”他又小声问道，“你醒过来之后，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很好。”
　　肖锋镝硬邦邦地回答，反手抓住方时清的手臂，将表面的血污一点点擦掉。
　　他好像生气了，方时清不知所措地想道。可是，这是为什么？不是没什么事吗，为什么突然……
　　是因为那个吗？他向入口附近看了看，那辆一路载着肖锋镝的手推车正停在那里。是因为大佬觉得躺在手推车上显得太丢脸了吗？
　　但是，如果是为这个的话，刚醒过来的时候他就该生气了，不会等到过了一会儿才突然发火吧。
　　那是他说错什么话了？他反省了一下，觉得可能是这样。
　　既然大佬已经醒过来了，当然有足够自保的能力，对周围的情况也很快就能心里有数。他却暂时没有调整过来心态，还揪着人家没完没了地说些没用的话，难怪人家觉得烦。
　　清醒时候的肖锋镝，是不需要他这种无意义的关心的。
　　不过，他能平安无事地醒过来，就是一件大好事。这么一想，他心里泛起的些许异样情绪也就烟消云散了。
　　确定他身上的伤口愈合之后，肖锋镝缓和了口气，重新问道：“好了，你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去这是怎么回事？弄伤你的是张羽？”
　　“嗯，”方时清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这个，我从头说吧。大佬，你之所以会昏过去，是因为张玉在晚饭里下了药，你现在感觉真的没问题吗？没有后遗症吧，呃。”
　　他不自觉地就又开始追问对方的情况，意识到之后连忙住嘴，有点不安地打量着对方。还好肖锋镝这次没生气，只是点点头说：“我猜到会是这样了。你接着说。”
　　“然后……咱们现在，大概是在一个特殊的副本里。”
　　方时清把了解到的信息大概讲了讲，包括副本的构成、张玉和张羽的表现、张羽想杀死肖锋镝的理由，以及从回忆杀里了解到的两兄妹的童年时代……总之，除了自己疲于奔命的凄惨状况之外，别的该说的都说了。
　　说到张玉的行动动机时，他不由得十分困窘，只是含糊地一带而过。但肖锋镝好像也早就知道这件事，没有提出任何疑问。而关于住在对面的那个疑似肖锋镝亲人的NPC的事，他也没敢多说，只是用“张羽引我去对面的住宅那里看了看”来概括。
　　“……最后我就到这里来了，直到你醒过来之前，张羽还在想办法杀掉咱们，不过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说到张羽，方时清这才有空琢磨起最后她“变身”那一幕的异状来。她从躯壳里分离出来，化成幽灵形态，但为什么和她分开的躯体会变成张玉的模样呢？
　　对此，肖锋镝同样毫不意外。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个张羽本来就是附体的鬼魂，”他随口说，“你没发现吗？他们兄妹两人，从来没有同时在人前出现过。他们本来就共用同一具身体活动；那个张羽早就成为了鬼怪，而时常让鬼上身的张玉也难免满身阴气，所以才进不了我的图书馆。”
　　“……哎？”
　　方时清不是没有过这种猜测，但他还是觉得匪夷所思，这其中说不通的地方太多了，“可是，张羽每次出现的时候，明显就是个女孩子啊？不像男扮女装……”
　　“有些拥有通灵才能的人，在被鬼上身的时候是会改变外表的。”
　　“……”好像也对。方时清回忆起了游戏《逆○裁判》里的灵媒师，游戏里请灵上身的时候，灵媒都会变成死者的模样，这里很可能也采取了同样的设定吧。
　　“但是，张羽死的时候应该还是小孩子，为什么她的幽灵看上去却是少女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对于死灵而言，外表本来就是一种拟态，她或许是为了方便行事才改变了自己的年龄。”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的话，一个月之前张羽到图书馆来找他的那个晚上，她其实是以幽灵形态现身，并且把自己的“身体”提在了手里而已吧。
　　方时清心情有些复杂：“大佬，你早就知道他们的情况了吗？”
　　“嗯。”他顿了顿说，“我之前也只是猜测，直到一个多月前你遇险的那几天才确认。”
　　方时清想问对方为什么没有告诉他，临出口时却又咽了回去。人家确实没有告诉他什么的义务。
　　“总之，这个副本的BOSS大概就是张羽了，”他轻轻挣脱肖锋镝的手，慢慢站起来，“大佬，咱们这就走吗？我觉得咱们得在天亮之前想办法出去，天亮后大巴车就要回风月镇了，万一赶不上车就完蛋了。”
　　“嗯。”
　　肖锋镝也站起身，沉默了片刻道：“……这次，多亏有你在。是我太疏忽大意了，要不是你的救助，我大概已经死了。”
　　他看着方时清，态度很认真，“谢谢。”
　　方时清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他慌慌张张地摆手：“不不，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带着你四处乱跑而已，跑得、跑得也不怎么好看。你救我很多次，我只能这样偶尔帮你一点小小忙，根本算不上回报……你没事就好了，你、你没事就好了。”
　　对方一直盯着他，目光中的意味很难懂，但绝不是反感或者厌恶。
　　方时清有点喘不上来气，他忽然有点想哭。一股类似于幸福的磅礴的情绪充盈在心间，他觉得只要有这一刻，之前的所有一切都值了，不对，只要对方没事，之前的一切就已经很值了，现在他甚至能得到感谢，这简直是超值。
　　“我、咱们快走吧。”他慌乱地转头，率先往楼梯口走去。
　　肖锋镝没说什么，跟在了他身后。
　　直到走下台阶的时候，方时清的脑袋依旧混乱无比。他忽然想起来时那辆手推车，没怎么多想就回头道：“对了大佬，那个……”
　　结果转身的动作太急，一时不慎扯到了胸口，他倒吸一口冷气，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肖锋镝及时抓住他往自己这边拉。方时清倒在他身上，肋骨反而撞在了对方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根本站不住，只好慢慢地蹲下来蜷缩成一团。
　　“怎么了？”看到他痛苦的表情，肖锋镝立刻跟着弯下腰，伸手抓住他，连声追问道，“你是还有哪里受伤了吗？”
　　方时清拼命喘着气，只觉得随着呼吸，肋骨折断的地方疼得更加要命了。之前的骨折其实算不上严重，大概只是有些裂痕，但刚刚这一下子可能不小心扯到了哪里。
　　肖锋镝紧紧握着他的手臂，他只好喘着气摆手：“没，没什么。……只是一点，小问题。”
　　他想要勉强挤出来个笑容，却没能做到。
　　肖锋镝沉下了脸。他拉开方时清的手臂，伸手在他胸口按了按，立刻就明白了：“骨折了？怎么回事，也是那两兄妹弄的？”
　　他的脸色过于可怕了。方时清隔了几秒才愣愣答道：“不，……这个倒不是……是我自己，呃，我自己搞的。”
　　当时是他主动往那个“风纪委员”女雕像手上凑的，也怪不了别人吧。
　　肖锋镝有一会儿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复杂，从最开始的愤怒慢慢沉淀，最后归结为一种特殊的情绪，有点像是……愧疚。
　　“对不起。”他轻声说。
　　“……？”方时清不知道他道哪门子歉，自己的骨折又不是大佬搞出来的。
　　“你别动。”肖锋镝按住了他，撕下一块衣角，动作利落地把他的肋骨的位置固定住。
　　这个地方用再怎么专业的手法固定住，效果也难免显得怪怪的。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视觉效果的时候，方时清觉得疼痛感差不多过去了，便再次站起来，不好意思地冲对方笑笑：“抱歉啊大佬，给你添麻烦了。咱们还是……哇！”
　　肖锋镝伸过手托住他的腰，手臂一用力，竟然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你现在不能再走路了。”他不容置疑道，“我带着你走。”


第183章 双生子（12）
　　被抱住的时候, 方时清一下子慌了神, 慌忙推拒：“不, 不用，真的不用, 我自己走就……”
　　他这次倒还记得现在是在台阶上，不敢挣扎得太过火。再加上他现在身体悬空，肖锋镝很轻易地制止了他的动作。
　　“你别乱动。肋骨骨折后不适合剧烈活动。”
　　不是, 刚刚他都连跑带颠推车爬楼那么半天了,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不适合活动啊……？
　　游戏里的骨折和现实里还不一样。现实里肋骨折断的话，很可能伤到心肺等重要脏器，因此确实不适合随便移动；但游戏里又不会。在这里，只要及时使用回复药, 内脏受伤反而比骨折好处理多了。
　　“不用的啊，你刚刚也看见了，我连跑带颠的一切都挺好的, 对吧？除了碰到的时候有点疼之外，这个没什么的，真的。”
　　“当时我没有意识，但现在我醒了, 我能照顾你。”肖锋镝非常坚持，“之前你不也一直在照看我吗, 而且归根结底, 你会受伤是由于我的失误, 我得负责。”
　　“但是这真的不是你的责任啊！是我自己搞的！”眼看他就打算这么下楼去, 方时清着急起来，一时有点口不择言，“你不觉得这有点、那个，有点过了吗？我们、我们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做这种姿势，会引起误会的……”
　　肖锋镝的动作已经很谨慎了，比起“抱”，更接近于“搬运”。
　　但即使如此，两人的后背和胸膛几乎贴到了一起，即使隔着衣物，也能察觉到对方的体温。更何况对方还不时无意识地在他腰上摩挲着寻找施力点；从第三者的视角看来，这必然是一个暧昧的动作。
　　“这里不是副本吗？”肖锋镝反问，“没有人会看见，有谁会误会？”
　　“我、我自己会啊！”他简直要哭了，“大佬，你行行好，放开我好不好？这样实在太奇怪了。”
　　“……”
　　肖锋镝突然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没有出声，也没有移动。
　　方时清背对着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的手掌一下子收紧了，顿时心里也跟着一紧。
　　“我只是想尽力照顾你，没有想别的。”过了半晌，他轻声说，“这也不行吗。”
　　方时清无言以对。
　　自从上次那场以崩盘收场的告白之后，他们就一直在避免和对方再见。而且事实上，在真的碰面的时候，也确实是十分尴尬。
　　而在进入副本之后，因为一直处于疲于奔命的危险状态，他本来一时间顾不上私人感情的问题，结果偏偏又自己想不开，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一下搞得尴尬感又复辟了。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流淌着令人难受的氛围。
　　肖锋镝慢慢地放松了手臂。方时清落回了地面上，但他的心情并没有随之放松，反而更加沉甸甸的。
　　“我自己走路就可以了，”最后他只好垂头说，“咱们时间不多了，快点走吧。”
　　“……嗯。”
　　方时清不敢看他，继续迈步向下。走到拐角平台时，他意识到对方并没有跟上来。
　　“大佬？”他不得不回头，只见肖锋镝还站在远处，眼神有点放空。
　　“那个……咱们快点走吧？”
　　“嗯，”肖锋镝又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跟下来，忽然道，“如果我搬运的时候不直接接触呢，这种你能不能接受？”
　　“哎？”方时清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等一下。”肖锋镝转身回去，片刻之后——把丢在房间里的手推车拉了过来。
　　*
　　……结果，就变成了这样。
　　两人已经来到了楼外，正在沿住宅区的小路一路往前走——更准确地说，肖锋镝推着手推车，而他则坐在车上被推着走。
　　这感觉……实在是太丢人了！
　　方时清恨不得在车底上开个洞钻进去。
　　黑漆漆的环境里，只有他腰侧的手电发出光亮，照亮了前面一小片路；周围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俩之外也没有别人，但他还是觉得浑身难受。
　　这种感觉很难描述：他其实有过很多次被人推来推去的经历，但那往往是在医院里，失去意识或者半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正因如此，在身体完好的现在，被人推着走才令他尤为别扭。
　　“大佬，我还是自己走吧，”他绝望地抱住头，“这样实在是太……”
　　“你忍一忍，要不了多久就能出去了，”肖锋镝单手推着车子，另一只手牢牢按住他的肩膀，“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行动，你要为自己的身体状况考虑一下。”
　　他说得很有道理，方时清无话可说，只好默默捂住脸。
　　算了，被推着总比被抱着强。
　　一时间，只有车轮与雪地的摩擦声单调地响着。
　　方时清觉得自己的心情慢慢沉淀了下来。虽然依旧感觉有点别扭，但不可否认的是，从肖锋镝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之前那些不踏实的危机感就全都消散了。
　　来时的小路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通往另一边的分岔口。这意味着他们不能原路返回商业街去重新收集物资了，方时清有点遗憾，却也不是太有所谓。
　　路过对面那座住宅的时候，肖锋镝脚步微微一顿。
　　方时清垂下头，什么也没说。
　　关于那个和对方很像的NPC，他心中固然有无数猜测，却从来没想过开口询问。大佬曾经说过，如果有机会的话会把这些事告诉他；虽然现在看来……多半是没机会了，但那依旧是人家的隐私。
　　他能做的，只有不去问而已。
　　没想到，一条温暖的围巾突兀地从头顶罩了下来。
　　“哎？”方时清有点迷茫地把它从头顶拉开，“大佬，你不冷吗？”
　　“我还好。但是你看上去好像很冷。”肖锋镝低头看着他。
　　“……”不是，他之所以缩成一团，并不是因为冷，只是因为觉得丢人啊？
　　再说，从民宿出来的时候肖锋镝就没穿外衣，现在又把衣服和围巾都塞给了他，怎么可能不冷？
　　“我不冷我不冷，你穿得比我少太多了，还是你系……呃。”
　　只见肖锋镝从道具栏里取出了外套，三两下就重新套上了。
　　……行吧。
　　见他一脸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半天都没动弹，肖锋镝干脆弯下腰，动手帮他整理围巾。
　　“你只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他说，“我已经没事了。”
　　“嗯……嗯。”方时清有点不自在，但由于窝在手推车里，又避无可避。
　　肖锋镝的动作很快，没几下就将围巾理得整整齐齐。然而在那之后，他并没有立刻把手收回去，而是在方时清的脖子旁边停留了片刻，沿着布料慢慢地滑了下去，轻轻摸索着他的颈侧。
　　“大佬……？”
　　方时清只觉得脖子上像是被烫了一样，温度从对方触碰到的位置一路往上烧，他一把抓住那只触碰着他的手，结结巴巴问道，“怎、怎么了？”
　　黑暗之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过了一会儿，肖锋镝轻声道：“抱歉。我只是觉得，在我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好像有过类似的经历，没忍住就……”
　　“——”方时清不由有些心虚。他总不能说自己确实趁着人家昏过去的时候摸了他的颈动脉，只好含糊道，“没事。”
　　肖锋镝反握住他的手，顿时皱紧了眉头：“你不冷吗？”
　　与他相比，方时清的手实在太凉了：他推着手推车在北风里跑了数个小时，穿得又单薄，因为一直在活动，所以身上还好，但手脚几乎都冻成了冰块。现在虽然已经穿暖了，但没那么容易缓过来。
　　肖锋镝又不傻，刚醒过来的时候外套和围巾都在他身上，结合现状，随便想一想都知道之前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不说话，只是死死抓着方时清的手不放，这令方时清很是不好意思：“大佬，我现在真的不冷。我只是，那个，末梢血液循环不太发达，所以手比较凉，没事的。”
　　良久，肖锋镝轻轻叹了口气，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声道：“你……确实是喜欢我的吧。”
　　“？？”
　　方时清慌了神。为什么他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啊？
　　关于感情问题，上次他们已经互相说清楚了，他也亲口说过喜欢对方了。但这不意味着，再次听到同样的话从对方口中说出来时，他不会感到羞耻和困窘。
　　“你是喜欢我的，所以才会努力照顾我，把我的优先级甚至放在你自己之前，只有一件外套，也要给我盖着。”他的声音很轻，“但是我也一样。即使没有能够交往的缘分，我也希望能对你好一点，让你能好一点。所以，你就给我机会，让我照顾你，可以吗。”
　　“不、不是，”方时清语无伦次道，“因为你已经对我太好了，我不管做什么都、都没法回报你……”
　　他说不下去了。
　　对方说的是对的。
　　至少在这个晚上，其实他从头到尾都并不是为了报恩之类的理由而行动，只是单纯的，想让肖锋镝好好地活下来而已。
　　——只是想让自己喜欢的人活下来，仅此而已。
　　“你……”他喉咙一阵发涩，“你对我已经很好了。”
　　“不够，”肖锋镝手掌上移，轻轻碰了碰他的肋下位置，低下头说，“我对你不够好。我没能很好地照顾你，最后还是让你受伤了。这是我的错误和责任，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吗？”
　　他的语调很温柔，态度很认真。
　　方时清觉得自己的心态发生了非常严重的偏颇。
　　大概是因为这个晚上过得太颠簸，而他现在又是真的累了，所以格外想要依赖他人的缘故，明明早就说清楚、早就知道不可能，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有种冲动，想推翻自己以前的说法，想推翻至今为止全部的坚持，然后给对方一个完全不同的答复。
　　只要在这里握住他的手……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动摇过。内心的天平正在倾斜，只要再多一点点——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了吱呀一声异响。
　　※※※※※※※※※※※※※※※※※※※※
　　实话实说，这两天我真的写得好头疼啊，虽然之前想了很多很多关于他们谈恋爱的情况，但真的动手写的时候好苦手啊……卡文卡得厉害（捂脸）
　　能不能突然从天而降一个大神，告诉主角“你的病已经痊愈啦！你可以自由地谈恋爱啦！”然后就此he呢（当然不能。


第184章 双生子（13）
　　不知不觉间, 不远处的那座住宅竟然再次亮了起来。它看上去和周围格格不入：整个院子里亮亮堂堂的, 地上非但没有积雪, 还种着好几畦的葡萄。
　　——这无疑又是那种全息影像一样的东西。
　　两人都没有察觉它是什么时候再次冒出来的。
　　游戏里——或者说，至少这个副本里的光学规律与现实中有所不同。现实里的物体只要能被人观察到, 则必定有反射的光线进入了人眼；而这方全息投影却没有任何散射光。这在现实里根本是不可能实现，在这里却显得顺理成章。
　　方时清之前倒也对肖锋镝提及了上次的投影，但因为涉及对方的私事, 他说得非常简略, 没想到现在还能再看到实物。
　　他转头去看肖锋镝，发现对方的脸色明显变了。
　　“我去看看。”说着他站了起来，往那边走去。
　　方时清一时拿不准自己应该在这里等着还是站起来跟上去。他好像不应该窥探人家的隐私，但投影里说不定有破解副本的关键信息, 万一错过的话……
　　正在他纠结的时候，却见对方走了几步就停住了。随即转身回来，拉住推车道：“还是一起去吧, 把你自己扔在一边我不放心。”
　　“……哦。”
　　两人靠近那座小院，停在篱笆旁边。根据院子里的光线、植物，以及泥土的情况，方时清推测, 这个全息投影里的景象大概处于秋季。
　　院中空荡荡的，篱笆门开着, 好像刚刚的响动就是有人出门的声音。
　　片刻后, 伴随着阵阵人声寒暄, 几个身影先后穿过门口, 回到了院子里。
　　走在最前面的便是宅子的男主人。他出现的那一刻，方时清忍不住再次看了看肖锋镝；对方不出声地握住了手掌，嘴唇紧紧抿着，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
　　女主人陪在男主人旁边，而后面跟着的居然是风月镇杂货店的张店长，还有……张羽。
　　这个时候的张羽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脸上还残留着些许稚气，身上穿着的是类似于高中校服的简单服装。她跟在张店长身后，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容，看上去就是个被父亲带去客户家做客的普通小姑娘。
　　男主人和张店长一边交谈着一边向房门走去。方时清凝神细听，觉得两人应该是在谈生意。
　　“……非常不错，所以这回能不能再多做一些？价格好商量，还有上次您在做的那个镇宅像，样品也很受欢迎，希望这次——”张店长滔滔不绝说个没完，男主人话不多，但不时也点头答应。
　　看上去，应该是张店长前来商量下次进货的事情，顺便进主人家里坐坐。
　　一行人穿过小院，进了房子，房门关上后，声音就几乎传不出来了。
　　之后过了好大一会儿，也没有进一步的动静。
　　方时清想，按照一般规律，迎客进门之后一定是要端茶倒水上点心，闲谈一会儿，然后才会谈及正事。
　　这一系列行动肯定都是在室内完成的，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会出来了。
　　但全息影像并没有暗淡下去的意思，两人只好继续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肖锋镝开始有点烦躁。他平时并不是这么耐不下心的人，但很显然，面对着某个特定对象时，他很容易就心烦意乱了。
　　“这个幻象是怎么回事？”他低声问，“已经播放完了吗？”
　　他似乎把这东西理解成了类似于小视频一样的东西。
　　“应该还没有，彻底放完之后影像应该会消失吧？”
　　方时清也在不停看表，距他们开始等待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耗在这里。
　　肖锋镝转头看着那座宅子，忽然道：“能进去看看里面的情况吗？”
　　半敞着的院门就在他们几步开外，看上去好像很容易就能踏入其中。
　　“不行不行，”方时清急忙摇头道，“我之前试过，这个投影的光好像不能碰的。你看，”他怕对方动手尝试，连忙跳下手推车，抢先把手指伸了过去，果不其然，指尖立刻一阵强烈的刺痛，“碰一下就会掉健康值……”
　　肖锋镝一直在盯着里面的房子看，因此没有及时阻拦，等回过神来已经晚了。
　　他一把抓住方时清的手，眼看指尖焦黑一片，顿时气急：“你直接告诉我就够了，伸手做什么？”
　　“哎？”
　　方时清完全没想到他会生气，有点反应不过来，愣愣说，“我感觉这样证明起来比较简单明了……那个，只碰一下也没什么的，健康值也只掉了一点点。”
　　“你就不疼吗？”确定只是表皮受伤后，肖锋镝平息了一下情绪，却还是皱紧了眉头，“下次别这样了。”
　　“但是，反正健康值用药水就能补回来了啊……”
　　别的不说，大佬自己不也经常取血调朱砂或者直接画符吗？
　　“……你不明白吗，”肖锋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说，“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什么伤了，这比伤口出现我自己身上更让人难受。就当是为了我，你对自己多照顾一点，行吗。”
　　方时清说不出话了。
　　虽然他觉得自己总体来讲挺怕疼，也没有主动找罪受的爱好，但起码今天晚上，他确实过得不怎么如意——不管是被张羽割破的手臂，还是骨折的肋骨，这些都是藏不住的。
　　他想，如果看到自己有好感的对象流血受伤，当然是会心里难受的吧。大佬之前说过是喜欢他的，所以才……
　　他忽然有了一些自己是被爱着的实感。
　　不得不说，即使之前肖锋镝对他已经非常好了，也有过亲口告白，但之前他并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实体会到了一些“爱情”的重量。
　　肖锋镝本来还想再说什么，这时不远处房门忽然轻轻响了一声，一下子把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房门向外推开了，女主人先走了出来，回头向屋里说了句什么。片刻后，张羽也跟了出来；两名女性谈笑着走下台阶，来到院子里。
　　“还是外面好啊……”女主人伸了个懒腰，感叹道，“今天天气真不错。比起在屋子里听男人们说生意经，还是出来更舒服。”
　　她们似乎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彼此之间好像很熟悉。张羽看上去也很放松，立刻接道：“而且阿姨你们家的院子真的很漂亮啊，待在这里觉得心情都变好了。”
　　虽说她管对方叫“阿姨”，但女主人看上去也只有二十多岁，两人站在一起根本不像两个辈分的人。
　　女主人对此显然很受用，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了，自豪道：“对吧，我家的院子在整个镇子上都是独一份的哦？”
　　“是啊，即使是我们那边，也很少有种得这么好的葡萄……整个院子的葡萄都是您自己种的吗？”
　　“呃，这倒不是，”女主人摸了摸头发，笑了笑坦然道，“我虽然喜欢，但是不太擅长这个，都是我先生帮着一起种的。”
　　提到“先生”，张羽的脸色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这个时候的张羽并不擅长隐藏表情，不过女主人也是神经大条得很，愣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说起来，您和叔叔还真是恩爱，”她很快收了表情，甜甜地笑道，“真希望我将来结婚的时候，也能找到一个这么爱我的男人……听说叔叔以前也在我们风月镇上住，是真的吗？”
　　——她是在套话，方时清立刻意识到了。这个套话并不高明。
　　但女主人好像完全没察觉：“是啊，他是从很远的外地到你们风月镇去探亲的，我们结婚之后他才搬到这边来。”
　　“哎……叔叔原来是外地人啊，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人呢？”张羽状似不经意地感叹道，“感觉他制作那些东西的手艺好厉害啊，附近完全没有同样的手艺人，是从他家乡那边学的吗？”
　　“我也不知道，他没有和我说过。”提到这个问题，女主人也有点沮丧。
　　“怎么会呢？你们感情这么好，他应该什么都会告诉您的吧。”
　　这种话说起来真是有点过界了，即使是粗神经的女主人也有点不高兴：“你还小，小孩子不懂这些。”
　　张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垂下头道：“抱歉阿姨，我只是有点好奇……”
　　“没事，”女主人沉默一会儿，犹豫着问，“小羽，你……你知道他以前在你们镇上的亲戚是谁吗？我们，嗯，想登门拜访一下，感谢人家以前对我先生的照顾。”
　　张羽惊讶地抬头：“这个直接问叔叔不就知道了吗？”
　　“其实……”女主人苦笑了一下，“唉，你爸爸没告诉你吗？在我们结婚之前，我先生他受过一次很严重的伤害，从那之后记忆一直有些混乱，很多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最初我们其实是为了方便带他看医生才定居在这边的，不然可能就在风月镇上买房子住了。”
　　“是这样吗……”张羽表情有点奇怪，“不，我爸爸他应该不知道这个事。”
　　“所以他也不记得自己的家乡在哪里，也不知道之前住在风月镇上的哪里，也不记得自己的亲戚是哪位——”
　　女主人吐出一口气，说道，“他现在只有我和我们的家了。虽然他说这样很好，但是我还是想帮他找一找回忆，毕竟他是为了和我在一起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为了和您在一起才？”
　　“嗯。”
　　女主人垂下眼帘，轻声道，“为了和我在一起，他……曾经死过一次。”
　　※※※※※※※※※※※※※※※※※※※※
　　抱歉，今天是真的有点少…（跪倒在地）
　　明天会多写一点的！


第185章 双生子（14）
　　“死……？”
　　“嗯。所以说呢, 他确实很爱我, 甚至愿意为了我去死, ”女主人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我当然也得用同样的爱回报他。小羽, 你回镇之后，帮我打听一下他的旧事好不好？”
　　——原来如此。方时清想道，张羽就是从这里得到“死一次就能留在这个世界”的知识的。
　　不过当时她大概并不知道, 所谓的“很远的外地”就是另一个世界, 更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认识和这家的男主人来自同一个地方的“外地人”。
　　不知道张羽是怎么回答的，在这之后，整个住宅的投影就陷入了凝固之中，随即慢慢暗淡了下去；最终连同院子里的人影一起, 一并烟消云散了。
　　——这段影像到此为止。面前的住宅，重新恢复成了正常而冷清的模样。
　　肖锋镝很久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小院。方时清一时也不敢主动开口, 只能偷眼观察着对方。
　　对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可以想见，他心里肯定不好受。毕竟，不出意料的话, 那两个NPC讨论的，正是他亲人的死亡。
　　那个男主人, 真的是肖锋镝的亲人吗？那个人是由于什么原因才不幸去世的, 肖锋镝会到这个游戏里来, 会不会与那个人有关？
　　疑惑固然还有非常多, 但都与眼下的副本无关，……他也就没有去打听的立场了。
　　肖锋镝好像发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抿了抿嘴唇说：“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直接问吧。”
　　“不不不用，”方时清赶紧摆手，“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只要是和副本无关的，啊不对，有关的也一样，你不说也没有关系，我不打听你的私事。”
　　“——没什么想知道的？你不想了解我吗？”对方转过头来看着他。
　　方时清张了张嘴，没能作出回应。
　　肖锋镝看上去比他想的要平静许多，只是眉目间有些许倦怠之色。这种疲倦感并不是出自肉体的劳累，而是源于内心；他忽然有种感觉，对方现在似乎很需要他说些什么。
　　“……嗯，”他最终垂下头，小声道，“我还是挺想的。”
　　没法否认。他确实很想更多更深入地了解对方，因为喜欢他。所有人都会想要更深入地了解自己喜欢的对象。
　　听到这个回答后，肖锋镝似乎很舒心似的微微笑了一下。那种倦怠的感觉也渐渐淡去了。
　　“所以，你问吧。”他说，“只要你问，我就回答。我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让你知道的。”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方时清觉得自己正在往一条不归路上狂奔，最见鬼的是，看到对方笑容的那一刻，他竟然觉得这样或许也挺好。
　　*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他想也不想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掌声响起，肖锋镝怔了怔：“你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清醒一下。”方时清抹了把脸说。
　　这个办法果然有效，他觉得自己立刻就清醒了，之前所有的动摇和得过且过的心态都被抽到了九霄云外。
　　一定是见到肖锋镝醒过来，自己一下子过于放松，进而得意忘形了，他心里一阵后悔，觉得刚刚的应对未免过于暧昧了一点。
　　肖锋镝看着他，抬起手，好像是想摸摸他自己拍红了的脸。方时清连忙向后躲开，心里一阵沮丧。
　　“那个……大佬，”他定了定神，伸出左手，手腕上的表针滴滴答答地走着，“现在，呃，马上就五点钟了，咱们还是先快点走吧？不然可能就来不及了。”
　　这个理由可谓冠冕堂皇：现在毕竟还在副本里，危机并没有解除，并不是讨论感情问题的好时机。
　　“……”
　　然而，肖锋镝看上去非常不快。
　　现在方时清非常能理解他的不愉快：任谁把一颗真心摆在喜欢的人面前，还特意告诉对方可以直接拿，对方却直接转头就走，都一定会感到受伤的。
　　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说。仔细想想，这种事他以前也没少干；只不过以前都是无意识的，现在意识到了，却也还在这么做。
　　……大佬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喜欢上他这种人。
　　不过，肖锋镝不愧是能忍到现在都没把他打死，这次也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那就走吧，”他点了点头，然后一指旁边的手推车，“你上来。”
　　“……”
　　方时清说，“那个，我真的可以自己……”
　　“快点上来，少说闲话，节约时间。”对方催道，“不是时间不多了吗，我带着你走比较快。”
　　——你这是在报复吧？！
　　结果到头来，方时清还是只能乖乖坐到手推车上。
　　由肖锋镝推着他走的时候，速度确实比两人一起走路要快得多，因此从效率上来说倒是没什么问题。
　　根据之前的经验，这个副本的设计其实是线性的，也就是说，不管他们往哪边走，最终都会抵达下一个目的地。两人随便挑了一条最好走的路，一路向南，结果走着走着，前方竟然隐约出现了山脉的轮廓。
　　邻镇的山脉本应位于东边和北边，天知道是怎么搬到南边来的。
　　方时清反而松了口气，如果下一个目的地是山上的话，山路崎岖难行，到时候即使是肖锋镝也不能再推着手推车跑路了。
　　两人花了半个小时左右，穿过半个镇，总算到了山脚下。这时雪早就彻底停了，冬天天亮得晚，天空还是黑漆漆的。
　　肖锋镝暂时停下来，打量了一下周围。方时清立刻往手推车下面跳，对方一把按住他：“你去哪？”
　　“啊？”方时清愣了愣，“我不去哪，就是，不是马上就要上山了嘛，总不能再让你推着……”
　　肖锋镝摇摇头说：“这边的山脉开发度很低，山上应该没什么东西。我认为，在上山之前应该先看看山脚下的情况。”
　　方时清没有来过邻镇的山上，对这边不太了解。不过说起来，记得邻镇的地图上，除了两处矿洞之外，这边有标注的地点也就只有护林人的小屋了。
　　“哦哦，好的，那咱们就先去那边？”
　　他随手指着顺时针的方向往前走去，却被肖锋镝再次按住了。
　　“等等，”对方指了指手推车，“山脚下的路完全可以继续推车走，你上来。”
　　“……”
　　再次抱着膝盖蹲到手推车里，方时清觉得自己已经破罐破摔了。
　　两人先向左侧走了一段路，大概十分钟之后，两侧的景色便开始循环出现了——显然使用了重复贴图。
　　看来这边不可能有什么东西了。两人退回原点，转而往右侧绕路，这回没走多久，不远处就出现了一个黑糊糊的影子。
　　再靠近一点之后，方时清认了出来：竟然是黑市入口处的那个小窝棚。
　　总不会从副本里也能进入黑市吧？他心里一阵嘀咕。
　　等再靠近一点，只见门前脸朝下倒着一个人，体型娇小，穿着白色裙装和外套，长发披散——分明就是张羽。
　　她半个身子都埋在雪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昏过去了、是没气了，还是只是装的，
　　方时清有些惊疑：她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大佬，她……呃。”
　　他想问肖锋镝有什么看法，一转头吓了一跳：肖锋镝同样在打量着张羽，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杀气。
　　“我去看看。”他把手推车停在一块平整的地面上，然后就要往那边过去。
　　方时清慌忙一把拖住他：“一块儿去一块儿去！”这要是让大佬自己过去看看，他怕张羽本来是活的也要变成死的了，呃，虽然她本来也早就死了。
　　他们来到张羽旁边，方时清不敢让大佬上手，只好自己摸了摸她的脉搏，发现她确实还活着。
　　他想把张羽从雪地里捞起来，却被肖锋镝制止了。大佬对她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戒备和厌恶，不止自己完全不想碰她，也不让方时清进一步接触。
　　“你没必要理她，”肖锋镝冷淡地说着，将几张符咒抄在手里，“她是装的。”
　　没办法，他只能蹲在旁边，试着喊了喊她的名字。
　　“——张羽？”
　　没想到，喊了两声之后，她还真的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在她动了的那一刻，肖锋镝一把抓住方时清的胳膊，拉着他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并且把他推向自己背后。
　　张羽动作迟钝地撑起身子，左右看了一周，眼神显得非常茫然。她的小脸冻得煞白，睫毛一颤一颤，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时清……时清哥哥？还有、那个，肖……哥哥，”她吸了吸鼻子，表现得很是惶惑，“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啊？”方时清从大佬背后探出头，惊讶道，“你说什么？”
　　“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她眯起眼睛，好像在借助着手电的亮光打量着周围环境，“啊，我好像有点印象，这里是邻镇吗？邻镇的山脚下？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啊，我从毕业之后就再也没到这边来看过了……”
　　“……”方时清说，“你该不会要说，你把之前的事全都忘记了吧。”
　　“之前的事？什么事？”张羽抱着头，疑道，“我只记得，今天早上和我哥哥大吵了一架，然后就被他关起来了……那之后我一直在房间里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一醒来就到这里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
　　不得不说，张羽的神态语调都非常逼真，完全就是遭遇突发事件的无辜少女的模样。然而她的台词实在是漏洞百出，不要说肖锋镝，就连方时清都听得出来。
　　虽然不知道她图个啥，但这么看来，她的确满口都是瞎话。
　　“那啥，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装了吧，”他无奈道，“现在就连我也知道，你和你哥哥，你们两人共同使用一具身体的是两个魂魄。虽然不清楚具体的细节，但是总而言之，他不可能把你留在家里自己跑到邻镇来，你当然也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张羽微微晃了晃。但现在的她的掩饰技术显然比数年前好出太多了，表情只是稍稍一跳，很快换上了委屈之色：“你……你在说什么啊，时清哥哥，说什么装不装的，我可是从来不骗人的哦？”
　　“你别和她说话了，”肖锋镝淡淡说，“她一句实话都没有。”
　　“不、不是，那个，”收到他投过来的冰冷眼神，张羽立刻有些慌乱，“好吧，我承认，确实是你说的那样……我和我哥哥是双生子，但是我很小就死了，所以一直和我哥哥用同一具身体生活。这是属于我们的秘密，你、你们也知道，风月镇对这种鬼神的事情非常忌惮，所以我们从来不敢提，一直瞒着你们很抱歉……但是我真的不知道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们……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装，接着装。
　　方时清叹了口气，怎么说呢，张羽越是想弥补自己的漏洞，反而越显得慌乱可疑。
　　“啊，对了！”她忽然满脸恍然大悟，“时清哥哥，你还记得吗，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有双重人格吗？是不是我的另一重人格做了什么？”


第186章 双生子（15）
　　“……”
　　编造得过于拙劣, 方时清简直都想笑了。
　　“姑娘, 你现在才编这种瞎话未免有点太晚了, ”他抽了抽嘴角说，“你没发现, 今天做的这些事，和之前做的所有事，逻辑上完全是一脉相承的吗？”
　　现在想想, 她那天开玩笑一样提起的“另一个人格”, 指的其实就是张玉吧。
　　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张羽眼里直接泛起了泪花：“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时清哥哥, 我真的不记得我做过什么坏事，你到底在说什么？”
　　方时清扶额，看来她是下定决心咬死不认了。他心里很清楚她只是在抵赖, 而且她是否承认对事态其实没有影响，但还是不由得很是窝火。
　　这么大的人了还耍赖，她自己就不觉得难看吗？！
　　“也就是说，你对你‘另一个人格’的所作所为完全不知情咯？”因为太生气了, 他难得的带了点嘲讽的腔调，“不管是她差点让我淹死, 还是今天一言不合掏刀捅肾, 甚至还想杀我家大佬, 你都不知情？”
　　“等等, ”肖锋镝本来只是随随便便地听着两人一来一往，听到‘掏刀捅肾’那里顿时冷静不下来了，“什么意思？她不止砍伤了你的手臂吗？”
　　“……”完蛋，一气之下不小心说漏嘴了。
　　“她还把你怎么样了？”见他没能第一时间回答，肖锋镝眉头一下皱得死紧，“捅肾？是真的用刀去刺伤了这个位置？”
　　对方伸手按住了他的腹部，正好就是几个小时前才被捅过的地方。
　　方时清慌忙往后一躲，拼命摆手：“呃，那个，其实就是个夸张的说法……”
　　“到底有还是没有？”
　　肖锋镝抓住他的手，脸色非常阴沉，方时清觉得他说不定下一刻就要揍人了。
　　“……没有，真、真没事，”方时清并太不擅长说谎话，但这次大概不扯谎不行了，“没什么严重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大佬你不要生气啊。”
　　反正之前的刀伤早就治好了，经过两轮刷新之后，现在连疤都没剩下，想查证也没证据。
　　那种事现在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反而给大佬添堵，还是随便应付过去算了。
　　肖锋镝盯着他：“真没有？”
　　张羽抢着道：“是啊，就是没有嘛，我、我从来没有弄伤过你的啊！就算是有，也肯定是和我很像的别人干的！”
　　“……”姑娘，你的智商真的不太行吧？！
　　肖锋镝猛然转过身，从张羽吓得往后缩的动作就能看出，他现在的样子看上去绝对非常可怕。
　　“那个，大佬……”
　　方时清怕他真的过去把张羽掐死，只好反手拉住他，“你冷静一下。”
　　虽然张羽是这个副本的BOSS，本来就是要打倒的目标，但她现在有实体，这意味着她还附在张玉身上。张玉只是普通NPC，不能伤到他。
　　“我很冷静。”肖锋镝头也不回地说道，他的声调确实很冷。
　　“你应该很清楚，”这是对着张羽说的，“我早就对你哥哥警告过了，之后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当时他曾经代你承诺过，之后你再也不会做下这种事；但现在看来，你们失诺了。”
　　他的态度无比冷凝，字字句句都简直能掐出冰花来。
　　张羽终于露出了害怕的模样：“我、我不知道，那是我哥哥的事，我什么都……”
　　冻得瑟瑟发抖的小脸上带着怯弱的表情，看上去我见犹怜。肖锋镝却全然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在他眼里，那大概根本不是什么可爱的女孩子，而只是会恶意伤人的鬼怪。
　　“不承认也无所谓，”几张符咒从他袖口滑进手心，“我是除灵人，又不是法官，不需要等鬼怪认罪后才能履行职责。”
　　“不是，等等大佬，”方时清在后面扯他的衣角，压低声音道，“你别着急啊，咱们得先问她怎么才能离开副本——”
　　“问了她也不会说的，哪怕说了也不可信。”肖锋镝毫不犹豫地回答，“所谓鬼话连篇，这种背信弃义伤人害命的鬼，没有任何信誉可言。”
　　他的态度非常坚决，随即指尖一捻，一股淡蓝色的火苗便窜了出来，眼看就要将符篆点着了。
　　在这一刻，即使是对灵异之事分毫不通的方时清，都感受到了一股极度冰冷的可怖气息。这种感觉和以往的每次都不同，看来大佬是动真格的了。
　　张羽更是饱受惊吓，她猛然尖叫起来：“等、等一下！肖哥……”
　　肖锋镝瞥了她一眼，吓得她把那句“哥哥”吞回了肚子里。
　　“对不起，我、我错了，我确实是在骗你们……但是之后不会了！”她慌忙补上，“以后都不会了，我一定会好好反省，再也不给你们添麻烦的！我现在就告诉你们离开这个幻境的方法吗？”
　　闻言肖锋镝稍微压低了手指：“说。”
　　“嗯，其实想要出去很简单，就只要……”
　　她好像很冷似的，声音发着颤，最后几个字说得不太清楚。
　　方时清顿时感觉不太对劲，他本能地去拉肖锋镝的衣袖，对方回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安慰性地划了一下。
　　“只要再等一会儿，然后把……”她的声音更加低，头也埋了下去，整个人抱成一团。
　　方时清猜测，她打算用电视剧里常见的那种手段——也就是故意压低声音吸引对方靠过去听，然后突然暴起发动攻击什么的。因此他非但没有靠近，反而拉着肖锋镝往后退，肖锋镝也没说什么就跟着一起后移了几步。
　　没想到，看着他们离得稍远了一点，张羽突然猛地一抖身体，一道半透明的白影猛然从后背位置窜了出去，飞速冲向后面的窝棚里。
　　她竟然是想趁机逃跑！
　　没了幽灵的躯体立刻变成了张玉模样，软软倒下。
　　方时清吓了一跳，肖锋镝却早有预料地点起了一张符咒，恰到好处地在张羽逃进窝棚里的前一刻把她困在了那里，根本动弹不得。
　　“呜……！”
　　张羽拼命挣扎，发现无法挣脱之后，不由得惊惶万状，“这、这是什么？我从来没有见那个制符的叔叔做过这样的东西啊！”
　　“你看，”肖锋镝对方时清说，“就说她一句实话都没有。对这种劣性不改的鬼怪，根本没必要听她说什么，直接处理掉最方便。”
　　方时清：“……”
　　就连他也没法同情张羽了，这姑娘真的是将不作死就不会死一路贯彻到了底。
　　肖锋镝重新点起之前的符咒。一团幽蓝色的火焰蓦然烧了起来，很快变成了车轮大小的一团，将张羽整个儿包裹在了里面。
　　“啊啊啊——！”火焰沾在幽灵身上的那一刻，张羽立刻发出了无比凄厉的尖叫声。她痛苦万状地弓下身，如果不是被困在原地不能动的话，恐怕已经倒地打滚了。
　　“好疼、怎么这么疼……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那张漂亮的脸蛋已经完全扭曲了形状，她的喊声实在是太过于凄惨了，令方时清忍不住别开了脸。
　　“你不用与她共情，”肖锋镝却依旧很冷漠，“别看她喊得夸张，其实没有那么疼。灵魂体没有六感，对痛觉的感知力其实远没有肉体高，即使用高温火焰灼烧也就是那么回事罢了。”
　　“痛觉”说到底是神经系统的一种功能，灵魂没有神经，所谓的“痛”更多的是依照生前的印象所想象出来的，自然要大打折扣。
　　“不，就算你这么说……”
　　“她不是用刀子捅伤你了吗？”肖锋镝看着他说，“现在她这点疼尚且比不上普通的刀伤，根本不够偿还之前做的事的。”
　　“……”
　　这么说，大佬是在，呃，替他报复回去？
　　方时清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受。要说高兴吧还真有那么一点——好吧，是很多点，毕竟他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而做到这个程度。
　　但是，高兴只是因为对方把他的事放在了心上，至于单纯折磨小姑娘这事，说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爽快的感觉，他又不是心理变态。
　　至于肖锋镝，看上去也未必多喜欢这种事，只是在按部就班地处理工作罢了。
　　“按照规则，恶鬼背信之后就得接受这种惩罚就像人类触犯法律后需要服刑一样，总之你别多想了。”肖锋镝又补充了一句。
　　“为什么……”火焰之中，张羽开始一抽一抽地哭起来。适应了痛楚之后，她的脸色不再那么扭曲，反而显得十分悲伤，她脸带怨恨地看着肖锋镝，“为什么你对我这么绝情？我明明那么爱你，为什么你能对一个喜欢你的女孩子那么绝情呢！”
　　肖锋镝根本没有理会她的兴趣。
　　方时清试探着道：“那个，你不如现在把离开副本的方法告诉我们吧，只要能离开，我们就……”
　　“为什么啊！”张羽却全然不理他，只是一味盯着肖锋镝，“哪怕你不喜欢我，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一点点的感动吗？我为你做了许多许多，能做的事做了个遍，为了你我去杀人放火都无所谓，为什么你就连一点点的余光都不肯留给我呢！”
　　不是，你不觉得这才是问题所在吗？！你就不能稍微反省一下吗！
　　槽点太多无从吐起，方时清终于也放弃了和她的交流。大佬是对的，这种一根筋的鬼怪根本没有沟通的必要。
　　第一张符咒即将燃尽，肖锋镝又点起了第二张，同时淡淡看了她一眼。
　　“别的也就罢了，”他说，“既然你敢对我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动手，就该有承受报复的心理准备。”
　　蓝色火焰更加猛烈地窜起，将张羽彻底吞没了。张羽爆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幽灵的形体化作无数白色光点，消散在漆黑的半空之中。


第187章 双生子（16）
　　“她死了吗？”
　　说“死”好像并不准确, 毕竟她本来就是幽灵。应该说成“消失”比较恰当。
　　方时清心情有点复杂。张羽是副本的BOSS, 消灭她算是顺理成章, 再说她不止差点弄死他，还想杀肖锋镝, 这足以让他好感败光了。但是毕竟算是认识的人，说起来难免有点唏嘘。
　　“没有。她没有那么容易被消灭掉，”没想到肖锋镝立刻否定道, “张羽并不是普通的幽灵, 她长期寄居在某具身体里，已经可以算是身体的第二个主人了。这种有肉身的灵魂很难被直接灭除。”
　　“那她现在？”
　　“应该是主动把意识打散，然后就自动回到身体里去了。”
　　正常人类的躯体和灵魂之间存在联系，即使灵魂外放受损, 往往也能回到躯体之中，通过睡眠进行修复。
　　想要消灭张羽的话，势必会对张玉的身体造成一定的损伤, 而这说不定会招来系统的制裁。
　　“原来是这样，”方时清松了口气，肖锋镝似乎早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了，“这么说, 大佬你其实只是想吓唬她一下？”
　　“不是，”肖锋镝说, “我倒是真的很想把它尽早弄死, 只是暂时没机会罢了。”
　　如果张羽是最终BOSS, 按理说, 只要消灭她，副本就能通关。但既然没法对她斩尽杀绝，这个方法也就行不通了，他们得找别的办法才行。
　　方时清本来打算和张羽套套话、问出离开方法的，但大佬说得对，那姑娘一来不肯交代，二来就算说了也不一定说的是实话，保不准就要借机再坑他们一下。从她居然想要装作无事发生地和他们搭话的举动就能看出，她绝对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
　　但是，到底怎样才能离开副本呢？
　　方时清看了看四周，周围的环境没什么变化，这个副本没有任何结束的意思。
　　“那咱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再在周围走走找线索吗？”
　　山的两侧应该没有什么新东西了，他看了看山上，也不知道这边能不能翻过去。
　　“关于这个，我认为可以先问问他。”
　　肖锋镝指着的，是仍旧昏倒在地上的张玉。
　　因为张羽存在感太强，方时清几乎都把他忘记了。虽然据说张羽已经回到了他体内，但由于魂魄受损沉睡的缘故，应该并没有接管身体的所有权，因此呈现出来的仍然是张玉的相貌。
　　事情是他们兄妹俩一起搞下来的，张玉应该也知道离开的办法才对；而且张玉脑袋虽说也不那么正常，但感觉还算是可以沟通——退一步讲，作为普通人的张玉也不像张羽那么危险。
　　于是方时清从雪地里把张玉扒拉了出来。
　　“张玉？醒醒？”
　　他接连叫了几次，张玉垂着头毫无反应。
　　他求助地看向肖锋镝。后者似乎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很快地摸了摸衣袋，取出一张符咒贴在张玉额头上。
　　这个办法很管用，没过几秒张玉便发出有点痛苦的呻.吟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呜……”他盯着黑漆漆的天空，好像有点反应不过来，“我这是怎么了？”
　　“你醒了吗？”方时清蹲在旁边，忍不住说，“你应该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吧？”
　　如果张玉也跟他们玩什么抵死不认，那就彻底没办法了。
　　“……时清？”
　　张羽慢慢转过头，有点迟钝地叫着他的名字，看上去好像还不太清醒。
　　肖锋镝立刻皱起了眉头，似乎想说什么。然而没等他开口，张玉突然尖叫着抓住了方时清。
　　“——时清！”
　　他用力扣住方时清的肩膀，睁大眼睛将他从头看到脚，然后猛地抱住他，不知道怎么的又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时清，对不起……我错了，请你原谅我！”
　　“啊……？”
　　方时清一脸懵逼地试图推开对方，张玉的手劲却非常惊人，死死地抱着他不肯撒手。
　　见状肖锋镝立刻沉下了脸，当即伸手过来想要把张玉扯开。
　　“都是我、是我的错，”张玉抽泣着说，“我不应该、不应该有那种想法，更不应该那么对你……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怎么会把我最喜欢的你逼上绝路呢？”
　　“……”说什么逼上绝路，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呢。方时清总算弄懂了他的意思，不由一阵哭笑不得。
　　“那个，你能不能冷静一下……”
　　“我不会再伤害你了，”张玉被肖锋镝往后拉开了，眼睛却一直死盯着方时清不放，喃喃道“我终于知道了……原来伤害自己喜欢的人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受伤害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情，对不起，时清，我不想再让你变成那个样子了，我不知道——”
　　肖锋镝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伤害？哪个样子？你把他怎么了？”
　　“不不不要再说了！”方时清慌忙打断道，同时拼命冲张玉打暗示，“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只要你帮我们离开这里——”
　　张玉却依旧沉浸在之前的事情里，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不，一点都不好，”他抹了抹眼泪，哽咽道，“我觉得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了，以后所有的噩梦一定都会梦到那个瞬间，你落进火里，你全身上下都烧起来了，然后你就这样向我走过来……”
　　“——火？烧？到底怎么回事？”肖锋镝越过张玉瞪着方时清。
　　“不是，那其实只是我在唬你，你别这样……”
　　方时清羞耻得不行，这事做起来就已经很神经病了，说起来更显得有病，自己主动把自己点着了什么的实在太有病了。
　　“不是的！”张羽挣扎着喊道，“我知道你不是在欺骗我。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的头发都燎着了，身上都是烧伤的水泡，你当时绝对真的抱着宁可烧死的心情吧！如果不是我非得逼你——”
　　亲，不描述得这么详细也行的……
　　方时清一阵欲哭无泪。听对方这么一说，他只觉得之前重度烧伤的地方又隐隐作疼起来，虽说伤处其实早都治好了。
　　“为什么？”肖锋镝之前还拖着张玉的后领，现在却放开了，只是缓缓问道，“烧伤的痛感比刀伤更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非得做那种事？”
　　“不是，我只是想装作……”
　　没等方时清想好该怎么说，张玉就一口气全讲了出来。
　　“对不起，肖哥，我违反了之前答应你的事！因为我真的很喜欢时清，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所以给你下了迷药让你昏过去，想趁机和小羽一起杀死你们，这样我们兄妹俩就都能得偿所愿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在说下去，“我本来是想要用刀杀死他的，但是他宁可自己跳进火里……我知道，时清，你那时候其实是想跟我同归于尽的吧？你是怕我在杀你之后继续伤害他吧？”
　　——不，我真的没想那么多。
　　方时清已经不敢去看肖锋镝的表情了。
　　张玉还在补刀：“你那个时候全身都是火，一定非常非常的疼吧？会让你疼成那样，我根本不是一个称职的追求者，我根本不配喜欢你，对不起，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
　　方时清彻底放弃了解释，干脆低头盯着地面。
　　太尴尬了，他想，简直是公开处刑。有可能的话，他非常希望能把这段“因为自己手无寸铁，所以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人体燃烧弹吓退敌人”的经历永远封印起来。
　　肖锋镝向他走过来。他不敢抬头，觉得肖锋镝现在一定气死了；对方的气息又重又凌乱，完全就是怒气值到顶的表现。
　　结果——
　　下一刻，对方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
　　肖锋镝抱住了他。
　　因为顾虑到他还没恢复的肋骨，对方的动作非常轻，非常……压抑。
　　方时清一下子僵住不敢动弹。肖锋镝的脸埋在他颈侧，呼吸落进围巾里，落在他脖子上，很重，很烫；肖锋镝的手绕过他的腰，他整个人都落在肖锋镝怀里，被属于对方的触感所包围着。
　　为什么突然……？
　　对方的嘴唇贴在他脖子上，他感到对方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很轻很轻地抱着他，好像在压抑着什么非常多非常沉重的情绪似的。
　　“大佬，我……”
　　方时清觉得自己再次被点着了，从里到外，从前到后，从被触碰的地方到没被触碰的地方；不过这一次是被一种毫无杀伤力的火焰，一种……难以名状的，或许应该被称为爱情的火焰。
　　他觉得必须得说点什么，再不说什么，自己就要融化在这个拥抱里了。
　　于是他费力地张开嘴，“其实，没、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火是我自己点的，因为、那个，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总不能，让我们真的死在那里……”
　　肖锋镝没说话。
　　“你不要，呃，”他本来想说“你不要生气”，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对，谁生气的时候会这样去拥抱让自己生气的对象啊。
　　“你不用担心，只是一点烧伤而已，用回复药就能立刻治好了，真的不严重。”
　　对方依旧不说话。
　　——难道是在自责吗？方时清突然想到。
　　但是这又不是人家的责任，而是他自己的责任。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太弱太愚蠢了，找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才不得不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法。
　　“那个，总之，结果好就一切都好，对吧，”他最后小声说，“我觉得，我们现在都还好好活着，就很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肖锋镝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在这个晚上还有多少没有告诉我的经历？”他在方时清耳边轻声问，“在我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没告诉你的事情了，这是最后一件了！”方时清急忙保证道。
　　其实一共就几个小时，他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一直在逃命而已。
　　对方稍稍直起身，定定看着他。
　　暗淡的天光下，肖锋镝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他说，“除非我死，否则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方时清吓了一跳：“大佬你别乱插旗——”
　　说着说着，他突然觉得周围安静得有点过分了。好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对了，少了某种背景音。
　　刚刚还在旁边哭的张玉呢？
　　他立刻转头去找。张玉倒是没有逃跑，只是站在十几米之外，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
　　“张玉？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张玉闷声道，“时清，我很抱歉。——虽然我很抱歉，但我还是不想看见你们当着我面……，你理解一下。”
　　※※※※※※※※※※※※※※※※※※※※
　　抱歉！…抱歉今天发送晚了qaq
　　好像也很久没有发过红包了……今天发晚了，就……发一次红包？和以前一样，还是截止到明天更新的时候，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188章 双生子（17）
　　方时清立刻向后跳开, 又尴尬又羞耻, 完全说不出话。现在再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之类的话，无疑既没有说服力, 又欲盖弥彰；然而天地良心，他们确实——至少现在, 是真的没有什么超越队友之上的关系。
　　肖锋镝抱着他的手根本没用力, 所以很容易就被他挣脱了。肖锋镝垂下眼帘, 倒也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转向张玉道：“那你知道回去的办法吗？”
　　提起正事，张玉就不好再蹲着了。
　　他慢吞吞地转过来, 一双眼睛通红，看上去非常无精打采, 但是还是挺真诚的。
　　“多少知道一点……不过，虽然我现在应该尽快带你们回去, 但是抱歉, 我可能做不到。”
　　“什么意思？”
　　你们应该明白吧, 这里是一个‘幻境’，是使用魔法一样的神奇力量构造出来的特殊的空间。”张玉说，“能操纵‘幻境’的都是那些……妖魔鬼怪什么的，可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没有那个能力让咱们离开啊。”
　　——也就是说, 必须得要张羽才能送他们离开副本吗？
　　“那你能说服你妹妹出来帮个忙吗？”方时清问道。
　　他心里本来就没抱多少希望, 果不其然, 张玉闭上眼睛沉默片刻，摇头道：“不行，小羽死活不肯，我说不动她。”
　　“……呃，可是这么一来，你们自己不是也被困在这里了吗？”
　　“对啊，”张玉苦笑，“对不起，小羽她……有时候比较任性，发起脾气来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不过其实也不是非她不可，还有别的办法，不过……”
　　“没事，你说说看。”
　　“其实吧，”张玉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绕着头发说，“我觉得，可以试着去找找幻境里的其他怪物，拜托她帮忙。”
　　“等等，”肖锋镝打断道，“为什么副本——幻境里会有别的怪物？”
　　即使是在电子游戏里，关底BOSS也只会有一个，其他的小BOSS和精英怪都算是最终BOSS的下级。如果张羽就是这里的BOSS，那哪来的别的怪物？
　　方时清则是想起了之前在学校里碰到的那个“风纪委员”女雕像。
　　张玉指的是那个雕像吗？它看上去明显比张羽能打多了，而且也不像是和张羽一伙的，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因为，这个嘛……”
　　张玉显得更加不好意思了，小声说，“其实，这个幻境本来就不是我和小羽搭建的，而是我们找本地的鬼怪借来的啦。”
　　“……啊？”
　　等一下，他的意思是说，这个副本是……从别的BOSS那里借的？？
　　副本也能互相借的吗？！
　　“因为，虽说我们需要一个这样的场所来实施计划，但是我们都不是邻镇这边的人啊，没有什么地利可言，”张玉搔着脸颊，目光游移，“而且，以小羽的实力，其实也搭不出这么大这么完整的幻境的嘛。没办法，我们只好找在这边认识的鬼怪商量，借了人家的地盘。”
　　“哦，”肖锋镝淡淡地说，“看来你们还真是费心了。”
　　只是这个心思用到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总之，我们可以去找这个幻境的原主人，请她把我们送出去。”张玉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你们觉得可以的话，咱们现在就去找她？”
　　“……”
　　老实说，这个感觉不太妙。
　　按照张玉的说法，他们接下来要去见的这个鬼怪才是副本的真正BOSS。而根据之前的经验，正经的副本BOSS绝不会像张羽这么好对付，很有可能是他们根本无法摆平的。
　　“这个……还有其他办法吗？”
　　“对不起，我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张玉摇了摇头，看着他，“你是不想和鬼怪接触吗？不用担心，那个鬼挺好说话的，我去请她帮忙应该能行。”
　　话说到这份上，看来不去不行了。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个BOSS真的很难缠，他们也早晚得去走这一遭，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僵持着。
　　张玉走在前面带路，三人并没有走回头路，而是继续向山的另一边走去。正如之前所说的，这是一个线性副本，只要向前走，就能依次触发事件。
　　方时清本来还怕大佬再次把他扔在手推车里推着，还好这次毕竟当着外人的面，肖锋镝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手推车装了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几人各自沉默着。方时清一边走路一边走神，他一直在琢磨那个“副本的主人”，想了想还是扬声问前面的张玉：“那个，你说的那个鬼怪，是一个什么样的鬼？是不是一个戴着风纪委员袖标的——”
　　他一个不小心，左侧小腿陷进了雪堆里，好容易才拔出来。冰冷的雪进到裤管里，贴在皮肤上，他不由接连打了几个寒战。
　　“你小心一点。”肖锋镝说着弯下腰去，动作利索地把他的裤脚扎进靴筒里，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弄完了。
　　方时清的脸一下子红了。这种细节让他十分羞耻，却又有点别样的滋味。
　　“嗯，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呃。”张玉听到声音回过头说道，却正好看见这一幕，脸色立刻变得十分复杂，默默把脸转了回去。
　　肖锋镝尤嫌不够，握住方时清的手，似乎觉得有些太凉了，干脆直接拉过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那个，大佬，我……”
　　方时清想说自己其实没那么冷，肖锋镝却抢先一步转开了话题。
　　“你见过他说的那个鬼怪？”
　　“应该见过。”
　　方时清其实已经对对方讲过“遭遇张羽然后被个女雕像救了一命”的经历了，但之前说得比较概括，现在就又讲了一遍。
　　他最为不解的是，那个雕像为什么会和张羽打起来。如果像张玉说的，这个副本是从女雕像那里借来的话，他们双方关系不是应该还不错吗？不然也不能互相借这么大的东西吧。
　　“这倒也不奇怪。她一直不太喜欢小羽。”张玉叹气道，因为背对着他们，他的声音有点模糊。
　　“她是生活学校里的鬼怪，白天的时候就寄宿在雕像的阴影里。结果前几年有一次学校搞活动的时候，小羽不小心把一桶绿色油漆泼在雕像的头上，怕被发现，就用抹布把它的脸缠起来了，骗别人说是特殊的活动装饰……从那以后，她们就结仇了。”
　　“……”这还真是颇为实际的结仇方式。
　　“既然有仇，她还愿意把这么大的幻境借给你们用？”
　　“嗯，她挺好说话的，在邻镇这些强大的怪物里算是脾气最好的一个了，”张玉说着说着也有点郁闷，“比她好说话的没有制造幻境的能力，比她更强的都很凶。我一开始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去请她帮忙，不过她很快就答应了。”
　　张玉说了一下那个鬼怪的背景。
　　她是二十多年前的在校学生，担任当时的纪律委员，每天早晚学生很少的时候就要到校做准备。当时学校装修，某个冬日的早上她摸黑来校，不幸在雕像旁边滑了一跤，腿部被地上的钢筋刺穿，在得到救助之前就失血过多去世了。
　　从那之后，她的鬼魂便一直寄居在旁边的雕像上，因为之前担任风纪委员，她对听话的在校学生一向很有好感，对校内混混则是恶感满满，比起厉鬼，倒更像是学生的守护神。
　　听上去确实是个好鬼，但是……低头看着自己折断的肋骨，方时清心有余悸。他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却想不出问题到底在哪。
　　“想不通就别想了，”见状肖锋镝道，“先去看看情况再说。”
　　“……嗯。”
　　说话间，对方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不得不说，这的确令他得到了很大的安慰。
　　人家说得对，想再多最后不还是要去面对BOSS。再说，现在大佬已经醒过来了，有什么事都可以两个人一起拿主意，比之前已经好过太多了吧。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穿过了好几条方向混乱的陌生街道，不远处再次出现了邻镇学校的大门。方时清忽然想起来，问张玉：“对了，你之前也在这边上过学吗？”
　　“对。毕竟我和小羽用的是一具身体，没法让一个人在家待着另一个人来这边。”
　　说起旧事，张玉表现得很感慨。
　　“小羽的事是我们家的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我爸爸虽然办理了我们两人的学籍，但在镇上一直宣称只有小羽一个人在外面上学，而我身体不好不常出门，这样大家就能习惯我们兄妹俩永远不同时出现的情况了。而在学校这边，我们只好轮换着去上课，还好没有引起同学们的怀疑。”
　　“原来是这样啊，你们也是挺不容易的。”方时清随口感慨道。
　　张玉不说话了。眼看着马上就到学校东门门口，他忽然停了下来，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地转过头：“那个，时清……”
　　方时清还没反应过来，肖锋镝当即沉下了脸：“你叫他什么？”
　　“……方，方哥，”张玉自觉理亏，他移开视线，盯着自己的鞋面小声道，“有件事想求你，你、你可以原谅小羽吗？”
　　“——啥？”
　　这次方时清倒是反应过来了，但却有点听不懂了。肖锋镝的表情则是越发的冷沉。
　　“我知道，她做了很多很糟糕的事，我们俩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造成了很大的伤害，”他的声音更小了，“我以后一定会盯着她，和她一起好好反省，再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了。她应该也得到了一些教训，……所以，请你放过她……好吗？”
　　“——？？？”
　　方时清一脸懵逼，“等等，你等等，为什么你说得我好像对你们有过迫害一样，被迫害的是我们这边好不好？”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张玉慌忙摇手，“我知道我们是做错了事，但是小羽她、她年龄小不懂事，现在也已经得到了教训，已经很痛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可以吗？”
　　方时清感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一下子收紧了，这才想起来，之前大佬已经动用特殊的符咒把张羽的灵魂炙烤过一次了，当时她表现得很痛苦。
　　“我不原谅，”肖锋镝径直说道，“不管他怎么想，我都不可能再轻易放过这种屡次三番伤害他的恶鬼。何况我早就警告过你们了，你们却不思悔改，变本加厉。”
　　张玉微微摇摇头，他应该也知道大佬不好说话，因此只看着方时清，眼带恳求。
　　方时清一阵头疼。
　　说真的，如果现实里碰到类似张羽的情况，哪怕他是个弱鸡，对方又是个女孩子，他也绝对要揍她一顿然后报警处理。
　　然而这里是游戏，张玉张羽他们偏偏还是NPC，受到游戏规则保护……他不止不能报复，还得劝大佬悠着点，这种感觉真是很憋屈。
　　“这件事咱们回去之后再说，行不行？”最后他只能暂时说道，“现在没有什么比离开这里更重要的。而且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张玉看上去不太满意，但并没有继续追问。
　　“那、那好吧，”他转过身，“那我先进去找幻境的主人了，等我和她商量好之后再叫你们进去。”
　　有一些鬼怪也是很怕生的，再说既然是上门求人办事，还是先让熟人去联络一下比较好，因此两人都没有提出异议。
　　目送张玉的背影沿着通勤路一路走远，肖锋镝叹了口气道：“……你就不生气吗？”
　　“什么？哦，”方时清说，“我其实挺生气的。不过，……因为、因为有你在嘛，既然你已经替我报复回去了……”
　　他觉得这话怎么讲怎么别扭，“总、总之，谢谢你啊，大佬。我感觉，很……很……”
　　“很”了好半天，愣是没有合适的形容词。很什么？幸福？满足？甜蜜？感激？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对。
　　肖锋镝看着他，他看着地面，不敢抬头。
　　“都是应该做的，”最后对方说道，“而且我做得远远不够。我没有照顾好你，明明——”
　　学校里突兀地爆发出一阵极其凄厉尖锐的叫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那声音响亮刺耳，几乎连周围树上的雪花都被震了下来，方时清不得不捂住耳朵。
　　“发生了什么？”他喊道，但在这种噪音下，身边的肖锋镝应该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
　　尖叫声中断了，一两秒钟后又断断续续地响起，好像在飞快地移动着。
　　一个人张皇失措地从门里冲了出来，是张玉。
　　“对不起！”在叫声的间隙里，方时清听见对方喊道，“我失败了，她、她非常生气，不止不肯帮忙，还要弄死小羽！”


第189章 双生子（18）
　　“你说什么？”
　　噪音过于刺耳, 方时清感觉自己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 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生气了！现在在追杀我！”张玉大喊道, “说来话长，总之咱们得赶快离开、呀啊！？”
　　一道灰色的高大影子闪电般窜了过来, 从背后一把捉住张玉的脖领子按到地上，动作敏捷得如同捕食的豹子。
　　张玉根本来不及闪躲挣扎，只惊呼一声就被压倒在地。
　　那是……一个足有两米多高的人形的东西。它身上穿着类似于女式校服的着装, 在熹微的晨光下糊成一团, 却依稀可以看出修长的腿部曲线，好像是一名女性。
　　正是之前方时清见到过的，那个从雕像里裂出来的“风纪委员”。
　　肖锋镝的反应很快, 在怪物扑出来的那一刻立刻拿起了符咒点燃。在它尖叫着掐住张玉的脖子时，符咒及时生效, 制止了它的动作。
　　张玉拼命掰开按住自己的手臂，从怪物身下钻出来。它的手臂颜色很暗淡, 有点像是肤色过度苍白的人类, 又有点像是石像。
　　没等他跑出两步，“风纪委员”就挣脱了束缚，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往张玉扑去。
　　肖锋镝啧了一声, 干脆一口气点起了三四张符咒，总算把它暂时固定在了原位。
　　张玉跌跌撞撞地冲出校门外, 对他们大喊道：“快跑！跑得离这里越远越好, 学校这里是她的地盘, 在这一带她会非常强！”
　　也就是说, 在学校附近她有地形加成吗？
　　风纪委员好像被激怒了，她的身体本来是灰白的，这会儿却泛起了血红色。
　　肖锋镝手里的符咒一下子就烧尽了。怪物静静地站起来，与他们远远对视了片刻，突然大步向这边跑来。
　　此时它的速度并不如之前快，然而肖锋镝再次点燃定身的符咒，这次却没有任何效果，甚至连阻拦它片刻都做不到了。
　　肖锋镝的表情变得格外凝重，头也不回地道：“你们先离开这里。”
　　“你要干什么？”方时清吓了一跳。
　　“这取决于它要干什么。”
　　肖锋镝又取出几张符咒。这一次黄纸上的图案有些暗淡，方时清认出来，这种颜色是用朱砂混着血调出来的。
　　他知道自从朱砂够用之后，大佬就很少拿血画符了，最多只是偶尔用血液调和以增强威力。现在他直接取出了这种符咒，看来那个怪物给他带来了相当沉重的压迫感。
　　“不行，即使跑也得咱们一起跑。”
　　方时清心道，关键时刻分兵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尤其自己还是弱鸡，还是跟在大佬身边更好。
　　“方哥，咱们先跑吧，”张玉看上去怕得不行，慌慌张张地去拉他，“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我要跟大佬一道。”方时清斩钉截铁地宣布道。
　　“……”
　　肖锋镝看着张玉拉住方时清的手，当即也利落地改了口，“好吧，那就一起走。”
　　眼看着风纪委员已经走到了校门附近，他将手里的符咒像捻扑克牌一样捻开，又划破了掌心，沾着血在上面画了一道略微复杂的符号，最后将之一口气点燃。
　　六七张符咒上同时冒出青蓝的火焰，看上去有点像之前灼烧张羽的那种，但远比那时要更加猛烈。肖锋镝将符咒撒向前方，火焰纷纷飘落在校门前面，火势猛地蹿起来，形成一道数米高的火墙。
　　风纪委员暂时停止了前进，它对这道火墙似乎有点顾忌。
　　“好了，快走！”肖锋镝抓住方时清的另一边胳膊。
　　来时的道路已经消失了，几人只能不辨方向地向后面狂奔。
　　眼看张玉要逃跑，风纪委员当即爆发出极度愤怒的尖叫声，不顾一切地往外冲。
　　蓝色的火焰缠裹在它身上，被烧到的位置的血色很快褪了下去，它露出吃痛的神情，动作也更加迟缓了一点，但没有分毫放弃的意思。
　　“你到底把她怎么着了，她怎么这么恨你啊？！”在它的叫声间隙，方时清忍不住冲张玉喊话。
　　“不是我，是小羽！”张玉大喊着回复。
　　风纪委员一路穷追不舍，方时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自己的耐力所剩无几，他掏了两瓶回复药出来。耐力条空了后如果还坚持活动，接下来健康值就会成倍下降，到时候只能用药物续着。
　　这时他忽然感觉身体一轻。只见肖锋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搬出了那辆手推车，随即把他整个人抄了起来往车上一丢。
　　“大佬？！”
　　“这样比较快。”对方说话的同时，跑动的速度分毫未减。
　　方时清只好闭嘴，不可否认，肖锋镝即使推着车子，速度也比他快多了。
　　周围的景象迅速变化着，一行人穿过一片陌生的商业街，逃进了住宅区，在街巷之间穿梭着。
　　随着身上的血色被灼烧掉，风纪委员的移动速度竟然越来越快，始终死死咬在他们身后。灼烧的蓝焰逐渐暗淡下去，最后彻底消散，这时它的体表几乎已经没有任何血色残余了。
　　“现在、怎……怎么办……”
　　张玉已经跑得快断气了，他的身体素质只比方时清好一点有限，又不像方时清有大佬照顾。
　　肖锋镝打量着周围环境，突然指了个方向：“往那边去。”
　　张玉已经不辨东西南北了，当即晕晕乎乎地跟上。
　　几人拐进一条非常狭窄的小巷，将将能够推着手推车通过。
　　这种小路对身体庞大的风纪委员来说并不友好，她冲进来的时候磕碰到了拐角的墙面，重重绊了一下。
　　就在这时，肖锋镝再次点起了数张定身的符咒。
　　大概是因为此时已经远离了学校，再加上精力有所耗损，这次风纪委员一下子就被符咒锁在了那里，任她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只能再度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顶着可怖的声波攻击，三人冲出了小巷，转了一个弯，来到住宅区的中心地带。
　　不远处，赫然就是那座花鸟市场，以及——位于正对面的某座住宅。
　　难道……？方时清忍不住扭头看向肖锋镝。后者抿了抿嘴唇说：“我们到那边去。”
　　他指着的，果然是对面的那座宅邸。
　　小院外面的篱笆门牢牢关着，上面挂了一把大锁，被他直接用刀柄敲掉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息，方时清的耐力值恢复了一些。他从手推车上跳下来，帮着把门打开。
　　门锁已经不能再用了，等几人进去之后，肖锋镝取出两张符咒，将房门与门框缠在一起，用血在纸张背面画下一个颇为复杂的符号。
　　远远传来的风纪委员的尖叫声渐渐小了下去，不知道是喊累了，还是已经挣脱了定身符咒又追了过来。
　　终于，周围回归了清晨时分应有的安静。这场忙乱不堪的追逐战，也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
　　张玉坐倒在地上猛喘气。方时清把手推车收了起来，然后回头去看肖锋镝：“大佬，这里——”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肖锋镝已经穿过了院子，走上台阶，正伸手去推宅子的房门。
　　房门锁着。他倒退了两步，来到台阶另一边，伸长手臂，从房檐下的一处凹陷里摸出了一把钥匙。
　　他找钥匙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就好像他本来就知道有东西在那里一样；就好像……这里是他自己家一样。
　　钥匙插入锁孔，房门应声而开。
　　“进来吧。”说完他就率先走进了屋子里。
　　“哎？”张玉好容易喘匀了气，直起身就看到这一幕，迟疑道，“这里是别人家啊，就这么进去会不会不太好？”
　　“……”方时清说，“这里是幻境，又不是现实。”
　　说着他紧赶几步，追在肖锋镝身后走了进去。
　　张玉迟疑了片刻才跟上来。
　　穿过玄关，里面是个不大的客厅，布置得干净而温馨。
　　肖锋镝轻车熟路地打开灯，穿过整个房间，从另一头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又在二楼的卧室里找到了藏在夹层里的向下的台阶。
　　方时清跟在他背后，走着走着，心情不知为何越来越复杂。
　　为什么肖锋镝会对这里这么了解？像家里的暗梯之类的设施，一般来说，不是自家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吧。
　　这里是那个NPC的住宅，为什么他会这么熟悉？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通过这段楼梯，几人最终下到了一处隐藏的地下室里。
　　这是一个干燥暖和的独立房间。房间四周矗立着数个高大的铁柜，里面用材质不同的容器分别装着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也摆放着一些造型别致的雕刻品；墙上的空位挂满了结实的木板，上面用图钉订满了绘有奇特图案的黄纸，看上去和符咒上的图形很类似。
　　墙角摆了几个雕刻到一半的石像，依稀能够看出门神的形状。整个房间里充溢着似有若无的浅淡香气，令人闻了很是安心。
　　四周散落着几个厚实的坐垫，比常见的蒲团要高一些。
　　“这里应该是安全的了，可以暂时休息一会儿。”
　　肖锋镝打开电灯开关，随便捡了一个垫子坐下。
　　他看着墙上的图案，眼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像是有点怀念，又像是有一点伤感。
　　这点细微的感情变化只是一闪即逝。
　　方时清不想打扰他，无视默默地找地方坐下了。肖锋镝却收回了目光看了看他，随后点了点自己旁边的空地道：“你坐过来一点。”
　　“嗯……嗯。”
　　于是他把坐垫拉到对方旁边，两人挨在一起，随即对方的手动了动，牵住了他的。
　　他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躲开，而是反握了回去。
　　他觉得，对方这个时候或许有那么一点需要他。虽然自己只能给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心，但是如果这能让对方感到些许安慰的话……
　　张玉看上去满脸的疑惑。
　　“那个，”他小心地问，“肖哥，你和这家的主人……很熟吗？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虽然来这家做过几次客，但还是头一次知道……呃。”
　　肖锋镝瞥了他一眼，他就问不出来了。
　　“不是，现在别的都应该往后放一放，我觉得你得先把你的问题解释一下吧。”
　　方时清问道，“刚刚那个鬼怪，就是这个……幻境的主人对吧？你不是说她脾气很好吗，为什么突然攻击你？”
　　“你说得对。不过，”张玉露出一抹苦笑，“我也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小羽……她骗了我。”
　　他抬起手捂住脸，显得非常疲惫。
　　“她骗了我。其实人家根本没有同意把幻境借给我们俩，而是小羽从人家那里强行抢过来的！”
　　“之前她告诉我说，幻境的主人同意把地盘借给我们使用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因为她们一向关系不好，怎么会同意借用呢？但是因为信任小羽，我也并没多追问。没想到，她竟然用从黑市买的特殊道具把人家主人暂时封印在寄居的雕像里，然后强行抢了人家的幻境使用权限……”
　　“这——”方时清目瞪口呆。张玉是说，整个副本都是张羽从本来的BOSS那里抢来的？相当于她把本来的副本王者囚禁了起来，自己篡位了？
　　……也怪不得“风纪委员”气成这样，这种事换了谁都得生气啊，更何况她们本来就有仇。
　　“真没想到她会做出这种事，”张玉捂脸说，“所以、所以现在原主人非常生气，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小羽。”
　　※※※※※※※※※※※※※※※※※※※※
　　昨天漏了一个细节，三个人开始往学校走的时候肖哥应该把手推车收起来了……现在已经补上了，抱歉啦qaq


第190章 双生子（19）
　　“也就是说, 你妹妹恶意欺骗了那个鬼怪, 然后抢了它的地盘，目的是作为杀死我们的场所？”
　　这还算是连环作案。
　　“对……”张玉小声道, “对不起，都是我们的错, 是我拖累了你们, 我也不知道小羽她会做这种事。”
　　——也就是说, 那个BOSS只是想抓住张羽进行报复, 这才对张玉穷追不舍？
　　方时清想了几遍，忽然觉得不对：“等等，她想找张羽报复, 为什么要追你？她知道你们两人共用一具身体吗？”
　　“嗯，知道, ”张玉沮丧道，“她是学校一带最强的鬼怪, 我们的情况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她叫我把小羽交出去, 我当然不能答应, 然后她就发火了……”
　　“那你现在能叫张羽出来吗。”片刻后，肖锋镝问道。
　　张玉猛地往后一缩，尖声道：“不行，绝对不行！不能把小羽交给她, 她真的会把小羽弄死的！”
　　“……”肖锋镝说,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然而张玉并没有放松下来, 而是警惕地看着他, 似乎认定他是想让张羽出来，然后用将张羽移交给BOSS的方法让BOSS消气，进而得以离开。
　　“这件事是我们的错——确实是我们的错，之前的错误我也会和她一起想办法弥补，但是，”他抱着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小羽毕竟是我妹妹，我不可能眼睁睁地把她送出去，看着她被别的鬼怪弄死的。我毕竟是她哥哥，一定得保护她才行。”
　　“——哦，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弥补这件事？”
　　他不说也就罢了，这么一说，肖锋镝反而有点动了火气，“如果没有我们在这里，你和你妹妹必然已经被那个鬼怪撕成碎片了。你根本没有能力解决现在的问题，过不去眼前的这关，谈何日后的弥补？”
　　张玉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确没有解决眼前这件事的办法和能力，何况他们兄妹俩又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被人指责当然也只能受着。
　　方时清貌似还是第一次见到大佬口头怼人，感觉竟然有点新鲜。以前都是玩家们在一起活动，有尤清雨他们几个人吵架就够够的了，肖锋镝通常只是置身事外，很少与人争执，没想到偶尔开一次腔，杀伤力还挺足的。
　　他心里其实有那么点暗爽，但现在毕竟是这么个情况，所以还是开口转移话题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如果那位风纪委员只对张羽有仇恨值的话，我们俩作为无关人士应该没有被她厌恶吧。我们能不能去找她谈谈？”
　　“……恐怕不行。鬼怪和人类根本没法沟通，它完全不会把人类放在眼里。”肖锋镝摇摇头，脸色缓和了一点。
　　“也不一定吧？上次咱们碰到的那个就可以沟通的啊。”
　　这里方时清指的是上一个副本里的人偶。
　　他觉得，大佬目前还没有完全舍弃过去的习惯，往往会以自己在现实中对妖魔鬼怪的了解来判断这边的怪物；但事实上游戏里的怪物都是程序设定的结果，未必和现实中性质相同。
　　“这回的怪物和上次那个不一样……”肖锋镝欲言又止。
　　“应该是真的不行，”张玉怯怯地加入对话，“这里的那个鬼怪，她可是会吃人的——人类对她来说算是一种食物，所以她不怎么会倾听人类的想法。”
　　“吃人？食物？你不是说她脾气很好，还会帮助在校学生的吗？”
　　“脾气好和吃人也不矛盾啊。我听说以前的猎人捡到小野猪的时候往往也会饲养一阵，但打不到猎物的时候就会把它宰杀吃掉了，在她眼里，人类大概就是这种东西吧：心情好的时候会加以照顾，肚子饿的时候也可以用作食物。”
　　张玉进一步解释道，“对了，我之前说过吧？她的死因是失血过多，所以她非常喜欢摄入人类的血液，也能从人类的血里得到力量。”
　　“……”
　　方时清一下子感觉糟糕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女雕像最初出场的时候，尚且只能拖着庞大的雕像费力地挪动。那个时候它应该还被张羽封印着吧，后来……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来着？
　　好像是……他的血落到了它身上。
　　现在想想，当时那个雕像之所以一直捉着人摔来摔去，应该就是为了让人流血吧？
　　当时它本来被封印着，而在获得了血之后，它得到了能量，便成功挣脱了束缚。
　　虽然如果当时他不这么干，多半当时就过不去张羽那关了，但从结果来说，呃，貌似，他确实得负上那么些责任。
　　肖锋镝立刻留意到了方时清的表情变化：“你想到什么了吗？”
　　“……没什么，”方时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骨折的地方，“既然交流行不通，那我们现在有什么别的办法吗？有可能绕过她直接离开吗？”
　　张玉苦笑以对，答案显而易见。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咱们先等个几天，等她冷静下来之后再去找她商量一次？”
　　“不，你这种想法也太消极了……”万一她冷静下来之后觉得他们挺好吃的，那不是更完蛋了吗。
　　几人陷入了沉默。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样，弥散着一股令人焦虑的气氛。
　　片刻之后，肖锋镝打破静寂站了起来。
　　“光在这里等待也没什么用处。我去看看情况。”
　　“等等，”方时清紧张地跟着站了起来，“你要去哪？我和你一起去。”
　　根据之前的经验，大佬说“看看情况”，多半就是要跑去和BOSS刚正面的意思，这让他怎么能不紧张。
　　“你……”
　　肖锋镝顿了片刻，看着他，又扫了一眼张玉，看上去有些犹疑。
　　他显然不怎么想让方时清跟着，但却也不能放心他跟张玉留在这里。
　　“……”张玉咬唇说，“肖哥，你在担心什么？事到如今我难道还能害你们吗？”
　　“不是，这个问题与你无关，总之我必须得跟着一起去。”这事没有争辩的意义，方时清抢在对方出声前直接打断，然后抓住肖锋镝的袖子，恳求道，“大佬，你带上我一起行吗？别把我自己丢在这。”
　　——说到底，这个副本里的玩家只有他们两人。对他们来说，只有对方才是真正可以依靠和信赖的队友，其他NPC或许暂时不需要怀疑，但和队友绝对无法相提并论。
　　再说，这个副本里的场景都是乱的，肖锋镝这一出去怕是就很难再回来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没法再汇合，他只能一直蹲在这里，无休止地等待对方的结果，这未免太煎熬了。
　　“……那好吧，”不知道肖锋镝有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总之对方最终软化了态度，轻声说，“我们一起。”
　　随后他看了张玉一眼，“你就留在这里吧，这个房间应该没有鬼怪能够侵入，待在这里是安全的。”
　　张玉看上去很憋屈——这种场合下被独自一人留下，谁都难免憋屈，但也没法提出异议。
　　*
　　肖锋镝并没有立刻动身出门，而是先在这个屋子里转了一圈，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了许多东西。
　　有形状奇怪的木片、甲片，大把的符咒，一些看上去像是药材的干货，还有两个香炉和一捆线香，以及更多方时清认不出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把小件物品收进衣袋和怀里，大件装进道具栏，自己的装不下了，还招呼方时清一起装。最后他干脆指着墙角雕到一半的两尊等身石像，让方时清把这些也全都装上了。
　　“那个……，大佬，这个石像到底是什么，等会儿要怎么派上用场啊？”离开地下室时，方时清忍不住问。
　　肖锋镝有点奇怪地看他一眼：“用什么？这是等身的神荼郁垒像，也就是门神像。目前还没雕完，等雕完之后才能请神。请过神的石像放在合适的风水位上，可以辟邪，但现在暂时没什么用处。”
　　“那我们为什么要带着它？”
　　“哦，反正在这放着也没什么用处。如果能顺利带回去的话，我可以把它雕完。完整的石像应该挺值钱的。”肖锋镝说。
　　“……”
　　好吧，看来大佬已经完全出师了。在生存游戏里，时刻记得搜集物资并不是什么坏事……虽然确实不是什么坏事……
　　方时清扶额，虽说他自己就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但眼看着自己真的把好好的大佬带坏了，心情还是很复杂。
　　两人穿过暗梯，重新回到楼上，原路前往外面。
　　下到一楼的时候，肖锋镝步子一顿。
　　“你饿吗？”
　　“——哎？”方时清一愣。
　　“要吃早饭吗？”他看着客厅另一侧的开放式厨房。
　　灶上的小炖锅旁边，扔着几包没开封的泡面。
　　“大佬，你……”
　　方时清有些迟疑。
　　虽说确实到了早餐的时间了，但现在或许并不是悠哉悠哉吃饭的时候。时间一分一秒地推移着，眼看着已经逼近六点半；副本外面，民宿里的NPC们大概已经开始活动，再过不了多久，大巴车就要到返程了吧。
　　但是，……事已至此，即使他们立刻跑出去寻找线索，恐怕也很难赶在七点钟之前离开了。那个BOSS好像是个不得了的劲敌，连肖锋镝都觉得极度棘手，绝不可能只花个一时半刻就摆平。
　　如此想来，纠结这么一时半刻的工夫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退一万步讲，他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个副本都是未知数，如果葬身于此的话，这顿饭就是人生的最后一顿……不行，不能乱立flag。大佬一定是没问题的，他是不会有事的。
　　“要吃一点吗，我煮给你。”对方又说道。
　　他的脸上又出现了一抹特殊的神色；和之前一样，好像怀念，又好像有点忧郁。
　　方时清忽然明白过来，在说话的时候，对方所看到的或许并不是眼前的场景，而是某些——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东西。
　　“——那，就麻烦你了。”
　　他答应下来的那一刻，对方似乎松了口气。
　　肖锋镝走向厨房，动作流畅地拉开冰箱门，里面就像任何一个普通家庭的冰箱一样摆满了食物。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来就好。”
　　对方拆开泡面袋，抬起头来答道。
　　就在抬头望向他的时候，他蓦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肖锋镝说，“没什么，我是在看外面。你先坐下等一会儿吧，用不着担心。”
　　方时清不明所以地依言坐下。眼看对方开火煮面，这才收回目光，转过头去望向背后。
　　——在转头的时候，他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依旧不由得重重打了个哆嗦——
　　在他背后的房间另一边，是一扇相当明亮的落地窗。现在已经天亮了，透过窗子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篱笆。
　　篱笆的对面，那个鬼怪——那名风纪委员正站在那里，拼命向前探着身子。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非常贪婪——那是注视食物的眼神。
　　※※※※※※※※※※※※※※※※※※※※
　　抱歉今天又迟了一会儿……_(:з」∠)_我最近生活里有点忙（毕竟四月份…），在码字上就好像有点过于怠惰了，真的非常抱歉qaaaq
　　所以今天也发红包！截止到明天更新之前…！


第191章 双生子（20）
　　人类本就是食物链顶端的生物, 生活在现代社会, 这种被更高级别的捕食者盯上的感觉无疑更为罕见了。
　　方时清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一时间汗毛倒竖, 动弹不得。
　　风纪委员趴在栅栏上，伸出红色的舌头轻轻舔着嘴唇, 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它的个头本来就比人类要高大，篱笆墙几乎只到它的腰部，看上去轻轻松松就能迈过来。
　　然而就在它弯腰探过来的时候，突然触电般地抖了一下, 慌忙又缩了回去；空气中泛开一层细小的涟漪, 有点像动画里防御屏障被触发时的表现效果。
　　这座房子周围是有什么保护措施吗？
　　风纪委员依旧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眼中多了一丝求而不得的怨念。
　　看来它暂时无法进来。方时清心有余悸地回过头, 肖锋镝已经把灶台上的小锅清洗干净, 打着了火。
　　他突然想起来了：“对了，……咱们要叫张玉上来一起吃吗？”
　　“不叫, 这里只有我和你的饭, 叫他做什么。”对方头也不回地说。
　　“……”看来大佬对张玉意见很大啊。
　　不过，如前所述，在这个地方只有他们俩才算得上是是“自己人”, 其他的都是外人，不乐意给外人做饭并不难理解。方时清自己也不太想让自家大佬做饭给被外人吃。
　　更何况……
　　方时清盯着肖锋镝的后背, 努力忍着不回头看。从窗外刺进来的目光始终钉在他身上, 让他如芒在背。
　　何况, 那个BOSS就在外头盯着。它对张玉（张羽）的仇恨值非常之高, 因此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叫他出来。
　　反正在游戏里食物也算不上什么必需品，方时清干脆就不去想这件事了。
　　肖锋镝之前也已经看到了那个BOSS，却表现得全然不受影响。他有条不紊地添水煮面，然后从冰箱里翻翻找找，找出来了三个鸡蛋，还翻到一包火腿肠。
　　这口锅很小，刚刚好够煮下两包泡面，简直就是为了煮二人泡面而存在的一样。
　　“好了。”
　　他从碗橱里取出餐具，把泡面盛作两份，将其中一份推到方时清面前。
　　肖锋镝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出色，面条煮得恰到好处，但方时清这次却有点吃不下去。实在是盯着自己的那道目光过于灼人了，像是要立刻把他生吞活剥拆吃入腹一般。
　　一想到自己现在在屋子里吃饭，不久之后却也可能被怪物当做饭吃掉，他就觉得整个人都不能好了。
　　肖锋镝察觉到他的不安，于是放下筷子，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别怕，”他说，“它进不来的。”
　　“嗯，我知道。但是……”
　　肖锋镝站起身走到窗边，和外面的怪物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将窗帘拉上了。
　　薄薄的一层布料将视线完全隔绝在外，室内暗淡了下来，却也显得安稳了不少。
　　“先吃饭吧，”他坐回原处，“吃完了咱们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嗯。”
　　方时清默默低下头，用筷子挑起面条。然后——
　　他发现，自己这碗面里卧了两个蛋。
　　“……”没记错的话，锅里一共就打了三个鸡蛋吧。
　　被面碗上冒起的蒸汽熏蒸着，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热。怎么说呢，对方还真是将之前说的“照顾”贯彻到了每一个细节里。
　　两人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吃着面。肖锋镝吃得快一些，吃完后自然而然地起身去刷锅，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其实这里是副本内部，并不是任何人的家中，即使他们吃完后把用脏的餐具放着不管也无所谓。但既然对方这么做了，方时清便也将用过的碗筷收拾了起来，拿到水槽旁边。
　　“我来吧。”对方伸手欲接。
　　方时清感觉很不好意思，推拒道：“不用了，我自己就行……”
　　“还是我来吧。”肖锋镝却还是坚持拿了过去。
　　——两个人一起吃饭，饭后使用过的餐具放在一起清洗，这种感觉非常微妙。对于方时清而言，这更是非常陌生的体验，就像是……不，不能再想了。
　　水声哗啦啦地响着，肖锋镝低头看着水里的碗，突然说道：“你不觉得，这样看上去，我们就像家人一样吗。”
　　“——”
　　方时清的脑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不可否认，他刚刚也是这么想的，然而立刻就打消了念头，没想到对方居然就这么坦然地说了出来……
　　“与某人组建家庭”，对他来说可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
　　肖锋镝伸手，把那口小锅从水槽底下捞了出来。
　　“在我年龄只有个位数的时候，”说话时他一直看着手里的东西，“我的母亲经常给我煮泡面。她不会做饭，当时餐饮业也不发达，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就煮面吃。”
　　方时清怔了怔：“你的……母亲？”
　　“对。”
　　——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对方第一次真正提起自己的家庭。
　　关于肖锋镝的背景，方时清曾经有过各种各样的猜测。在见到了住在这座宅子里的NPC之后，更猜想过那人与对方的亲缘关系。
　　然而，当这件事真的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却有点不知所措了。
　　“她是那种在家务事上不怎么有天分的人，”肖锋镝将涮洗干净的锅子放回原处，轻声说，“用普通的锅煮面条总是控制不好加水的分量，后来她就买了一口小锅，专门煮面用。——和这口锅几乎一模一样。”
　　“……”
　　“不止这口锅。这座房子，从里到外，几乎都和我小时候的家一模一样。”
　　两个碗两双筷子很快清洗干净，他把餐具擦净，原样放回碗橱。
　　“……嗯。”
　　方时清其实差不多已经猜到了。
　　对方表现得对这间屋子非常熟悉，就像在这里生活过很长时间一样。
　　记得他之前说过，他参加工作之后就一直天南海北地四处奔波，居无定所，哪里有工作就跑到哪里去；而工作前则是长期住在深山老林里，靠种菜和打猎养活自己，想也知道那时候的住处不可能有燃气灶和冰箱。
　　他还说过，自己是半路出家的除灵人，小时候过着和普通人一般无两的生活。
　　如此想来，这里……多半是他童年时家里的样子了。
　　方时清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也不知道该如何问起。肖锋镝看上去也不像打算长久回忆过去的样子，只是继续把水槽收拾干净。
　　“抱歉。我从十几岁离开之后就再没回过那个家了，多少有些怀念，”他最后把洗碗布收好，转身看着方时清。虽然说的是相当沉重的内容，语调却很平静，“等离开之后，我恐怕就再也没有见到这里的机会了，所以一时任性，拖着你留下来吃了顿饭。”
　　“没关系没关系，我觉得很好啊，你煮的面条也很好吃，”方时清连忙摆手，“那个……如果你想回家的话，等离开这个游戏之后就回去看看吧？咱们一定能顺利离开这——”
　　“不，真没机会了。”肖锋镝说，“前两年我回去看的时候，那一带已经拆迁了。”
　　“……”
　　“其实，房子不在了也是好事，”看着方时清纠结的脸色，对方淡淡笑了笑，“即使房子还在，家里人也都已经不在了，多看反而触景伤怀。”
　　这一点方时清很同意。他在当初经历事故之后，他很快就从父母留下来的那套房子里搬走了，直到现在也不怎么回去，就是因为这个。
　　但是这种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无疑令他又心酸又心疼。
　　“大佬，你……”方时清拉住对方的胳膊，想说点什么话来安慰他，憋了半天，最后只能说，“你以后一定可以组建幸福的家庭的。”
　　他人这么好，等离开这个游戏之后，一定能交到一样非常好的女……不对，男朋友，重新拥有一个非常完满的家。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肖锋镝盯着他问道。
　　“我？我什么？”方时清无所适从地望了回去。“家庭”这个词，距离他实在太遥远了，他很难把这个词与自己扯上关系。
　　“你想过成为……想过组建新的家庭吗？”
　　——虽然心知肯定不是这样，但方时清简直要怀疑对方是故意来取笑他的了。他只好苦笑道：“大佬，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就不要说这种话了吧？”
　　“……”
　　肖锋镝紧紧抿着嘴唇，暂时没说话。刚刚在谈论旧事的时候，他的状态其实是很舒缓的，现在却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冷清。
　　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吗？方时清呆了呆，想到对方之前说的那句——“这样看上去，我们就像家人一样”，心头冒出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难道对方的意思是，想和他组建家庭……吗？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他立刻在心里自我否定道。一个月前他们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的情况不适合和任何人谈，肖锋镝也应该很清楚了才对。这种想法已经不仅仅是大胆，简直是脸大了。
　　莫名的僵持持续了半分钟，肖锋镝最后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抱歉，不提这个了。”
　　肖锋镝说着走向窗户那边，重新把窗帘拉开。马上就是七点钟了，外面已经亮堂了起来。
　　方时清也跟着看向篱笆外面，那里已经没了风纪委员的影子。
　　他抬头看着对方的脸，小心地问：“它走了吗？”
　　“走了，”肖锋镝说，“它毕竟还是鬼怪，不可能长时间在阳光下活动。——除非是在它的主场。”
　　提到正事，两人之间的气氛总算正常了一些。方时清放下了心，连忙继续问道：“你是说，它回学校那边去了吗？”
　　“我认为是这样。它知道我们一定会去找它，所以故意逃回了自己最有利的地方，只等我们主动过去。”
　　麻烦的是，明知道BOSS是在守株待兔，他们依旧不得不去。
　　肖锋镝收回目光，看着方时清，又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真不怎么希望你跟我一起去找它。刚刚张玉不是说了吗，它依靠人类的鲜血为食，这种情况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方时清说，“不会吧，我不觉得我特别好吃啊。”
　　西游记里吃人的妖怪不都喜欢那种白白胖胖的吗？他总体来说还挺瘦的，血液也很粘稠，怎么看都既不好吃也不好喝。
　　“你或许并不好吃，但是这里不是没别人了吗。张玉和他妹妹共生太久，身上满是阴气；我是除灵人，血里阳气太重。这里只有你一个普通人，必然会被它当做食材。再加上之前它现在处于虚弱期，现在必然已经饥肠辘辘，你不觉得，它刚刚看你的样子就跟看一盘菜一样吗？”
　　肖锋镝平淡地说着恐怖的话，看上去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是个普通人也是我的错吗！方时清欲哭无泪。
　　“当然，让你和张玉呆在一起，我也不放心。我本来想把张玉锁在地下，然后让你在这里等我的；不过你愿意跟我一起去也好，毕竟……”
　　肖锋镝静静看着他。
　　“……大佬？”
　　方时清竟然产生了一种恐惧感。他觉得对方的态度有哪里特别的微妙，就好像……在立什么不得了的flag一样。
　　“毕竟——”他说，“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我失手了，死在那个怪物手里，我甚至不能在死前最后见你一面。”
　　“你在说什么啊？！”方时清惊跳起来，恨不得去捂对方的嘴，“不要在这种时候乱插旗啊！你怎么可能会死在这里呢，咱们已经克服了这么多的——”
　　“我只是说，如果。”肖锋镝说，“这次的鬼怪很强，但尚且在我的常识范围之内，说起来，或许比第二个副本好应对一些。但我依旧没有任何把握保证自己不死。没有任何除灵人能确保自己不在工作中死去，最弱小的鬼怪也有杀死最强除灵人的能力，阴沟里翻船的同行比比皆是，何况这里并不是阴沟。”
　　“这、但是我相信你肯定不——”
　　“当然，我会尽全力保护你，决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的。”他又说。


第192章 双生子（21）
　　方时清怔住了, 好半天才喃喃地说道：“事……事到如今,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种话来了。”
　　记得在挺久以前, 他们曾经有过一次关于生死的交谈。那是在第二个副本的最后关头，在找不到活下去的方法的绝望时刻。
　　当时肖锋镝曾经说过, 除灵人本身就是死亡率很高的职业，引导玩家在游戏里的生存率更是底下，大概只有2%而已，因此他早就做好了随时赴死的觉悟。
　　而当时的情况也确实凶险万分, 他们差点就要死在一起了, 最后的幸存纯属巧合。
　　然而, 在通过那个副本之后，……在从那样极端的情况里活下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想过，肖锋镝也可能会死。
　　大佬怎么可能会死呢？被切掉一截动脉血管都能活下来，在那么极端的境地下都能带着他一起活下来, 明明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现在他怎么会死呢？
　　即使是在对方昏睡的时候, 方时清也绝不相信对方会有什么事, 或者说，他不愿意去设想那样的情况。
　　肖锋镝这样的人，一定能成为那幸运的2%, 通关游戏, 回到现实, 获得幸福安定的生活——这才是符合他心理预期的未来。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以前我就跟你说过, 但你似乎不太记得了，所以我再说一遍。”
　　说着肖锋镝从道具栏里取出一叠整理好的符咒，还有之前的那一把线香，一并递给他。
　　“这些你收起来。这种驱魔香你应该见过的，直接点起来就可以驱逐异类，对强大的怪物虽然效果很弱，但聊胜于无。这几张符咒贴身带着就可以，剩下的需要点燃，你身上有打火机吧？”
　　方时清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紧张地盯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死了，你可以用这些东西暂时自保，继续寻找机会。”他说。
　　方时清感觉周身一阵冰冷：对方的这些话，简直像是在安排后事。
　　眼前的情况与第二个副本的最后那时渐渐重叠。当时他同样做好了死亡的准备，甚至留下了类似遗言的话语。
　　在对方看来，现在的情况已经和那时一样严峻了吗？
　　“我觉得你肯定不会有事的。”他坚持道。
　　“我确实不一定会死，但是万一呢，”对方慢慢地说，“我们有必要把各种情况都考虑清楚。你听我的，拿着吧。”
　　僵持了一会儿，方时清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他心里很乱。情感上，他完全不想承认对方说的是对的，理智上却也清楚，是个人就会死，而万一对方真的出事，凭他的能力根本没办法救人。
　　肖锋镝又在碗橱里找了个量杯搁在桌上，划开自己的手腕。血液淅淅沥沥地落进量杯里，一直装满400ml他才停下来。
　　“这个你也拿着，”他一边用药水治疗伤口一边指指量杯，“碰到那个BOSS的话，你可以往身上涂一些我的血。它讨厌我的血的味道，或许能起到一些迷惑作用。”
　　“……嗯。”
　　他默默把量杯也收进了道具栏，在道具栏里杯子不会翻倒，可以就这么放着。
　　“你对那个BOSS，有什么想法吗？”过了一会儿，对方问。
　　“……什么？”
　　“你有什么想法吗？关于那个BOSS的弱点，或者离开副本的方法等等，我是说，从游戏层面上看。你对这方面了解得比较多。”
　　“哦……”他机械地答道，“现在还没，我先想想。”
　　准备工作已经没什么好做的了，两人动身前往外面。
　　BOSS果然已经不在了。初冬的早晨，外面有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们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没走多久，视野另一头便模模糊糊地出现了学校的轮廓。
　　方时清有在肖锋镝身后一两步远的位置，盯着对方的后背，完全平静不下来。
　　他尽力把注意力集中到副本上，但只要稍微一松懈，思维就总是会跑偏到刚刚的对话上去。
　　“马上就到了，”肖锋镝暂时停下来，转过头问，“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想……唔。”
　　方时清走神得厉害，没能及时跟着停下来，结果一头撞在了对方的后背上。
　　这一下又磕到了肋骨，他没有任何防备，顿时疼得忍不住弓起了身，嘶嘶地吸着冷气。
　　“抱歉，”肖锋镝扶住他的肩膀，“……很疼吗？”
　　“没事……”他一边吸冷气一边回答，“是我自己、自己不小心……我在走神。”
　　肖锋镝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用多想，”他斟酌着说，“我之前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的安排，并不意味着我一定会死。”
　　“……”
　　方时清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而且游戏里的所有人不是都很危险吗，只是我的职业死亡率更高一点而已。之前我们也已经多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了，”他接着说道，“我觉得你应该早就知道这件事，不至于到现在突然开始担心才对。”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啊！”方时清争辩道，“之前我——”
　　他突然闭上了嘴。
　　“有什么不一样？”肖锋镝有点意外地看着他，“我们不是一直都在游戏里吗，从来没有换过环境，有什么不一样的。”
　　——那当然是……
　　心情不一样。
　　以前的自己，还没有那么喜欢他。
　　方时清咬紧了牙关，觉得有点想哭。
　　确实，死亡的风险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玩家们。别人不说，就连他自己，也多次差点被掐死淹死捅死各种死，要不是运气好外加有人救，他已经凉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但他能够坦然面对这些，却绝不愿承认对方会死。
　　因为……对现在的自己而言，肖锋镝实在太重要了。因为爱他，所以才不肯去想他可能会死的可能性。
　　如果肖锋镝真的死了的话，那么即使他能苟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又是只有他自己被留在这里，而与此同时却再次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这样的人生真不是在玩他吗？
　　但是，即使再不愿面对，事实依旧是事实。
　　“……我明白了。”他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把那点泪意忍了回去。
　　“总之，我刚刚想过了。咱们现在，几乎没有BOSS的信息，所有情况都是从张玉那里听来的。所以，咱们可能需要在学校里收集一些相关资料。”
　　他让自己尽量平静一点，“不知道正式进入学校后，BOSS会不会立刻出来，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先避免和它正面冲突，在学校里多逛逛，找找有关它的线索。”
　　“嗯，那就尽量这么办，”过了几秒，肖锋镝点点头，“具体的等之后看情况随机应变吧。”
　　眼前就是学校的东门，晨光之下，铺满雪的道路和承载着积雪的树枝相映成趣，倒也显得十分漂亮。
　　整条路上空空荡荡的，完全没有风纪委员的影子。地上残留着两行脚印和些许压痕，是张玉之前进出时留下来的。
　　虽然风纪委员的表现很容易让人忽略这一点，但说起来，它其实是个鬼怪，在雪上移动时并不会留下痕迹。
　　两人提起十二万分的戒备，走进了大门，慢慢穿过了整条路。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积雪偶尔簌簌落地的声音。
　　教学楼前面的雕像已经不见了，只留着不足半尺高的基座，看上去像是硬掰断的似的。
　　张玉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教学楼的台阶上，于是方时清想了想道：“看来咱们得进去看看了。”
　　“嗯。肖锋镝抬头打量着教学楼的外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座教学楼有六层，房子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方时清也跟着看了几眼，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这个楼……好像跟我之前见到的不太一样啊。”
　　他上一次见到这栋楼就是在昨晚。当时光线不佳，他也并没多加留意，但仍然记得那座楼显得相对较新，应该才重新装修过不久。
　　难道说……
　　“我们先进去看看吧。”肖锋镝握住他的手腕，牵着他走上了台阶。
　　教学楼里阴冷阴冷的，甚至比外面更冷几分，方时清忍不住打了几个哆嗦。
　　一楼没有教室，只有杂物室、财务室、开水房，以及数间办公室。绝大多数房间的门都锁着，有的甚至安装有铁栅。
　　走廊上的窗户开得也不大，光线很难照进来，走在廊上的感觉非常不好。匆匆看过一遍后，方时清便叫着肖锋镝一起尽快上楼去，到了二楼，总算是松了口气。
　　二楼的采光设计要正常许多，阳光从窗口洒进来，很有效地驱散了那股阴冷的气息。
　　楼梯位于走廊的正中间，左手边是一年级，右手边是二年级。每个班级的门牌也都显得有些陈旧了，看上去好像老电影里的背景图。
　　两人随便进了一间教室进去。教室里同样非常古旧；虽然课桌椅都是半新的，但样式却非常老式。讲台是全木的，黑板擦也是木头的，旁边没有任何多媒体设备——虽说这里是游戏，不是现实，但以邻镇的发展水平，这就很奇怪了。
　　总体感觉上，这里就像是二十世纪末的中学一样。
　　方时清心里的想法越来越清晰了。他拉了拉肖锋镝，小声说：“大佬，你觉不觉得，这里好像是……二十多年前的学校？”
　　“你的意思是？”
　　“嗯，我觉得这座学校应该被替换过了。”他说。
　　之前副本的BOSS是张羽，所以一切场景和线索都是按照张羽的标准来设计的。而现在，真BOSS把副本从张羽手里夺了回来，因此副本也就出现了相应的改变——这么想来，也算是顺理成章吧。
　　这无疑是他“学校里说不定有对付BOSS的方法”理论的一大支持。
　　“咱们接下来仔细找找，我觉得肯定有线索。”
　　说着方时清就要转身去翻找教室角落里的储物柜，肖锋镝拉住他：“别离我太远。”
　　“嗯，我知道。”
　　教室里的东西并不多，学生抽屉里也大都干干净净，唯一的收货是在讲台上捡到的一本技能书。方时清随手翻了两下，把技能书收进道具栏，然后抬头道：“大佬，咱们……”
　　他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教室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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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那一章我感觉不太好，所以修改增补了一些，大家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翻回去看一下
　　v章的收费是按照最初发表的字数计算的，后续修改添字应该是不会重复收费的
　　不过，不翻回去看应该也不太影响接下来的情节
　　总之，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193章 双生子（22）
　　“大佬？……肖哥？”
　　没有回应。
　　整间教室里没有任何活动的物体。这间教室并不大, 各种意义上都可以一览无余, 也就是说……
　　肖锋镝, 突然……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慌乱的情绪顿时疯狂地滋长起来，转瞬间便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维。
　　从他低头到抬头, 最多只有十秒钟。这十秒钟里发生了什么？
　　肖锋镝是不可能丢下他自己离开的，……应该不可能吧？
　　有那么一会儿，他慌乱到完全失去了理智，只觉得手脚都变得冰凉了, 根本动弹不得。
　　不过缓了片刻之后, 他渐渐意识到, 这件事其实并不怎么难理解。
　　即使这里是副本，一个人也不可能毫无规则地被失踪；但是只要系统需要，完全可以把任何一个玩家投放到任何一个坐标。所以，肖锋镝很可能是被瞬移到了其他场景里。
　　说起来，这里毕竟是逃生副本, 而“落单”无疑是制造紧张感的重要要素, 系统确实很可能为了游戏性而故意把他们分开。之前的每个副本中都出现过类似情况, 只是这回的方式格外简单粗暴。
　　这件事无疑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方时清就没怎么想过他们会兵分两路；事实上, 他目前为止的一切选择，基本都是为了确保“两人一起行动”而作出的。
　　……大佬他，应该不会有事吧？也不知道他到底被送到了什么位置, 该不会直接被塞到了BOSS面前吧？
　　方时清心里又担心又后悔。早知有这么一出, 他绝对会一直拉着对方不放手；然而事已至此, 后悔也没什么用处。
　　他定了定神, 小心翼翼地走下讲台，向教室门口摸去。
　　他打算先谨慎地探索一下周围，然后逐渐扩大搜索范围。如果肖锋镝没有碰到危险的话，现在也一定在往回找他，这座学校并不大，两个人还有很多碰头的机会。
　　结果他一打开教室门就愣住了。
　　外面的走廊，赫然已经变成了完全陌生的样子。
　　这条走廊的宽度要狭窄许多，大概只有两米多一点的宽度。窗户也比之前的走廊小了一圈，窗外安装了铁制的护栏。
　　他试探着来到这条新的走廊上，再回头看时，自己刚刚走出来的那扇教室门居然就消失不见了。
　　“……”
　　不对。
　　事情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方时清来到走廊的窗口，向外张望，发现楼下不远处正对着的并不是残破的雕像，而是教学楼后部的那个小花园。而且这个位置离地面足有十七八米，远远不止二层楼高。
　　——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并不是教学楼的二层，而是位于学校后半部的另一幢建筑内。
　　他意识到，好像被传送走的并不是——或者并不仅仅是肖锋镝而已。他自己也被送进了另一个场景之中。
　　完全陌生的环境令方时清进一步紧绷起了神经。周围一片死寂，无形中更添了一分压抑。
　　他小心地迈步，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随着他的走动，右手侧渐渐浮现出了不少房间，但门上没有任何名牌标示。每一扇门他都试着推了推，发现无一例外地全都锁着。
　　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那里矗立着一扇看上去很有排场的双开门，上面挂着写有“学生会纪律部”的牌子。
　　纪律部？莫非这里就是……“风纪委员”的BOSS房吗？
　　方时清捂住额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闹了半天，被传送到BOSS门口的竟然是他自己？
　　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心理，他试着去察看别的地方，却发现无论往走廊的哪边走，最后总会转回这扇门前。
　　走廊里没有其他任何出口，包括上下的楼梯。他甚至试着爬上了窗台，在推窗的时候，久违地收到了“该操作不可执行”的系统提示音。
　　果然……这个副本是线性的，会强制让玩家按顺序体验各个事件，没有任何进行回避的办法。
　　方时清举棋不定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下定决心，伸手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室内没有窗户，一眼看去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出是个很大的空间。
　　他拧亮手电筒，向里面扫了一圈。
　　这里的布置，比起普通的学生会，更像是一间相当高级的会议室，长长的圆条桌，旁边匀距摆放着二十余张柔软的皮椅，房间另一头有着一台类似旧式投影仪的机器。
　　空气有种陈腐的味道，好像很久没人来过了。
　　电灯开关就在手边，他打开灯，谨慎地走进室内。
　　房门在背后轰然关闭。他回身去推了推，发现无论如何也推不动了。
　　——没办法，他只好把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房间里。
　　头顶的日光灯样式很旧，而且非常不稳定，不时闪烁着。
　　方时清干脆开着手电，绕着整个桌子转了一圈，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最后他来到房间最前端，试着鼓捣了一下那台投影仪，把开关打开了。
　　机器特有的嗡鸣声响起，暗淡而模糊的光线投射在墙壁上，好像是一幅什么图像，但是看不清楚。
　　他对着墙上的投影打量了半天，发现每当灯光暗淡下去的时候，图案就会明显清晰一些，于是把日光灯关了。随后发现还是不够，只好把手电也关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正前方的投影在轻微地摇晃着。乍一看上去，竟然有种身处影院的感觉。
　　投影上的图案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从正前方拍摄的教室全景图。图片里似乎是某个正在授课的初中班级，所有的学生都规规矩矩地坐在座位上，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
　　只有一个人例外。在图片的左上角，教室的最后方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格外瘦小的男孩。十几岁的少年正是开始窜个头的时候，整间教室里只有这个人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混进初中的小学生一样。
　　他低着头，半张脸藏在墙壁的阴影里，一侧的胳膊上打着绷带。
　　那是——
　　方时清几乎喘不过气，那无疑正是十多年前的他自己。
　　画面突然一闪，换成了另外一张。这张图上，十几岁的他正低着头站在讲台前面，旁边是正在慷慨演讲的女教师，台下的同学们正在鼓掌。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好像是他小升初那年的某场班会。
　　当时他刚出车祸不久，父母去世，班主任就为他搞了个活动，主题是鼓励同学们对他多加关爱什么的……现在说起来，还真是觉得牙酸到不行。
　　画面再变，这次的图片好像是在室外拍的，背景有蓝天白云，也有黄土操场。
　　画面显得很凌乱，他分辨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上面是几个半大的学生在慌慌张张地抬一个昏倒的人——毫无疑问，那个昏过去的倒霉蛋又是少年时代的他自己。
　　这件事方时清倒也记得。
　　其实在那场班会之后，还真有挺多好事的同学过来和他做朋友的，然而青春期男孩子的友谊必定会涉及到肢体接触和运动；也是他倒霉，第一次来到篮球场上，就被路过的篮球砸到后脑勺，直接发病昏了过去。
　　后续是他被人手忙脚乱地从校医室转到正规医院，一个星期后才回去上课。
　　打那之后，所有人和他讲话时都小心翼翼的，就像对待一个玻璃……不对，一触即碎的泥娃娃一样，再也没人敢靠近他了。
　　之后画面切换得越来越快，基本都是他独自一人坐在教室一隅，或者运动场边上、回家路上的背影，偶尔也会出现成绩单或者教师评语之类的东西。
　　方时清渐渐有点尴尬，心道这个副本从哪里翻出来的这些旧时回忆，从他脑子里吗？但是很多事情他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啊？他早就把自己初中二年级的期末考试分数忘记了，但屏幕上却显示得清清楚楚。
　　最后定格的一张图，是拿在手里的高考成绩单。
　　——等于是，这段幻灯片把他的中学经历基本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方时清有点懵逼，他完全不懂这番操作意义何在。
　　眼看着投影的光暗了下去，他便也转过身，打算把灯重新打开。
　　就在这一刻，背后突然幽幽地响起了一道飘渺而机械的女声：
　　“该生虽然缺课数目较多，在校表现不佳，但没有违反校规的经历，总体上是个好学生。综合评分为65分。测评合格，允许毕业。”
　　“啥？！”
　　方时清惊跳而起，猛然回头，惊惶地扫视着整个房间。
　　室内依旧空空荡荡的，只有桌子上隐约出现了一点紫色的光晕。光晕逐步扩大，形成一道一人高的蓝紫色的光门，看上去就像游戏里的传送门一样。
　　这是可以离开这个场景了的意思吗？
　　方时清暂时放弃了开灯。他手续并用地爬上桌子，试探着将手伸进那个光门。
　　他体会到了一种扭曲的挤压感，却又和熟悉的那种感觉有些不同，这令他没来由地有点犹豫。
　　片刻之后，另一头的投影忽然再度亮了起来。
　　他扭过头，随即被墙上的画面震了一下：
　　图片上是一间空荡荡的教室，只有一名穿着校服的中学生站在窗户旁边向外看。窗外黑沉沉的，好像在下着大雨。
　　他的脸部轮廓投影在玻璃上，虽然稚嫩了许多，但方时清依旧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绝对是肖锋镝，……是十多年前还在上学的肖锋镝。
　　他一时惊呆了。
　　这实在是太没有实感了。尽管心知所有人都会有童年，但他还是很难想象肖锋镝小时候的事，不如说那个人看上去就像从来没有小过一样。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居然能看到……对方少年的模样。
　　十几岁的肖锋镝和现在差别很大，要更加白皙纤细，体格也没有现在这么强健。眉目间更是沉着一股忧郁的味道，看上去好像言情剧里走出来的文学少年。
　　下一张图片，背景换成了某间装潢得很漂亮的办公室。肖锋镝站在门口，几名中年人坐在沙发上，将一张纸递给他。
　　那张纸上的内容不太清楚，但顶端两个大大的黑字，分明就是“讣告”。
　　画面再变，方时清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张图片和前一张背景相同，好像是连拍的。图片上，少年肖锋镝面无表情地挥拳，一拳揍在了对面中年人的脸上。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得合不拢嘴。
　　“哔——”不知何处突然响起了刺耳的电子提示音，随后是之前那个女声，“打架斗殴为违反校规的恶劣行为。该生严重触犯纪律，评分不合格，启动处罚机制，严禁该生毕业。”
　　等等，肖锋镝本人并不在这里啊？“毕业”是指什么？
　　方时清突然感到不妙。肖锋镝并不在这里，因此“毕业”指的应该并不是“可以离开当前场景”的意思，那么到底指的是什么？……是离开这个副本吗？
　　就在他惶惑不安的时候，投影仪上的内容再次变了，这回投出来的不再是图片，而是一纸手写的文书。
　　文书的最上方，写着“风纪委员管理活动介绍”几个大字。
　　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在校内活动的学生，均受到风纪委员的管理。风纪委员有权利食用校内活动的任何学生。
　　“禁止学生私自离校，只有毕业生允许离校。学生需要前往风纪委员办公室申请毕业，系统将根据学生在校表现做出评定，及格者方可离开，并且有一定概率得到来自风纪委员的馈赠；不及格者将受到风纪委员的严肃处理。
　　没有信心考核及格的同学，可以选择永远不毕业。”
　　这段话其实还挺抽象的，但方时清结合之前得到的信息，大概弄明白了。
　　——这张纸条所描述的，大概就是如果没有张羽横插一脚的话，这个副本本来会有的模式。
　　玩家们会以“学生”的名义进入这所学校，然后这个房间里的“风纪委员系统”会按照玩家们在现实生活里的学校表现来进行评分。
　　合格的人可以直接通过副本，不合格的则需要留在这里，进一步进行探索。
　　而在副本里的玩家，有着随时可能被风纪委员狩猎的危险。
　　也就是说——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紫色传送门。也就是说，这个光门并不是场景切换的标识，而是能直接让他离开副本的传送点？只要穿过这扇门，他就能回到正常的地图上了吗？
　　※※※※※※※※※※※※※※※※※※※※
　　这个副本拖得有点太长了，我已经不太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了……我想尽量在两三更以内解决掉，尽量吧


第194章 双生子（23）
　　但是, ——肖锋镝呢？他勉强合格了, 肖锋镝呢？
　　想明白之后，方时清完全没有犹豫地跳下了桌子。肖锋镝还在这里, 他绝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跑掉，那样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打开电灯, 重新去推房门, 这回房门很轻易地就打开了。外面的走廊基本没什么变化, 但旁边的拐角处多出了一个狭窄的楼梯间。
　　他径直向外走去。在迈步出去的那一瞬, 之前的飘渺女声再次响起：“启动离校机关后脱离房间，将被视为自动放弃此次毕业机会。”
　　方时清稍微停了一下，问道：“放弃的话, 会受到什么惩罚吗？比如当场击毙之类的。”
　　没有回答。
　　看来这个系统并没有智能到可以和他你问我答的地步。他叹了口气，再没有停留, 直接离开了房间。
　　*
　　方时清沿着楼梯直接下到了最底层，随后离开了这座建筑物。在途中他闻到了一股类似于消毒水的味道, 因此猜测这里说不定是学校的实验楼。
　　目前他把“与队友会合”作为第一目标, 因此并没有在这里多作停留, 只是在门口的台阶上画了个大大的叉号，用来暗示这里没人，以免对方找过来的时候做无用功。
　　随后他便穿过前面一片小花园，重新往教学楼那边跑过去。
　　他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一边思考BOSS的情况。
　　从刚刚的事情看来, 这个副本的关键, 或许要着落在它“风纪委员”的身份上。刚刚的那纸文件上的一切都围绕着“风纪委员”这个核心, 那么，有没有办法获得比风纪委员更高的权限呢？或者，有没有办法剥夺她风纪委员的能力呢？
　　在学校里，“风纪委员”虽然拥有一定管理学生的权力，但毕竟自身也是学生，肯定也要受到教职员工的管理。因此如果要寻找更权威的存在，多半就得去教师的活动区域进行寻找了。
　　这座学校的办公楼和教学楼是分开的，不过两者挨得很近。办公楼只有四层，在二三楼有与教学楼联通的天桥。
　　方时清找到了办公楼的侧门。门用一把常见的U形锁牢牢锁着，他在心里衡量了一下从正面绕一圈进门的风险，还是决定撬锁进去。
　　撬锁其实不怎么难，尤其是这种老式的锁头。他从道具栏里掏出螺丝刀，鼓捣了几分钟就弄开了。
　　办公区的采光相当不错，但走廊里却更加阴冷。方时清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依旧是看到一扇门就推一下试试，房门依旧基本都锁着，但他很快察觉，这些门锁大多都是老式的弹簧锁。
　　这种锁头只要拿张硬质卡片就能划开。他裁下技能书的封皮割掉一块，试着去开门，同样很容易就打开了。
　　撬门这种事，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他很快就没了心理负担，开始尽可能快速地调查起来。
　　一楼和二楼都是普通的办公室。从办公桌上，他搜集到了一些没开封的零食和几千块零钱；有几个座位上摆着台历，上面的日期确实是在游戏时间的二十几年前。
　　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每个座位上都丢着尺余厚的试卷、名册、参考资料和教案，他根本不可能一本一本地去翻找看有没有线索。
　　第三层里则是一些独立的办公室，比如教导主任室、书记、校长副校长室等等。这些办公室的房门要高级许多，往往还安有铁栅栏，没法直接撬动；不过方时清在尽头一间类似库房的房间里，捡到了一串掉在地上的钥匙。
　　……可能是巡楼的保安大爷无意中弄掉的吧。
　　他拿着钥匙挨个门去试，顺利打开了其中的大多数。
　　这些办公室应该要更加重要一些，他也就搜索得更加细致。
　　搜索大概花了三十分钟，期间他总是觉得有人在窥视自己，感觉非常不舒服。
　　偶尔也能听到一些远远近近的噪音，像是有人在奔跑或者碰撞的声音；然而每当集中精力去倾听时，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根本没法分辨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那会是BOSS发出来的声音吗？或者是……
　　他心急起来，更加快了搜索的速度。
　　最后，在主任办公室里，他终于找到了一份看上去有些可疑的名单。
　　表单的表头为“xx届学生干部姓名统计”，下面分门别类地列了数百个名字，把每个班级的班长委员，以及学生会的参与成员全部列出来了。
　　值得注意的是，在学生会的“纪律部”一栏里，原本填写的七个名字被红笔划掉了六个，只剩下最后一个。
　　最后剩下的那个名字，看上去似乎是个女名。
　　——这应该是某些暗示？
　　方时清想，这所学校内只剩下了唯一的风纪委员——那个BOSS，最后的这个名字一定是属于它的。按照这个提示来看，只要把这个名字去掉，它就从风纪委员的队伍里除名了，力量很可能会受到影响。
　　这说起来显得有些儿戏，但是……谁让这里是游戏呢，一切皆有可能。再说，任何手段都有一试的价值。
　　方时清掏出笔，想把那个名字划掉，用力划了几下，却发现没法在纸上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浅浅的划痕都没有。
　　他从旁边拿了张白纸试了试，笔没有任何问题。
　　难道是，他没有权力修改这份名单吗？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天的轰然巨响。
　　整座楼都随之震颤起来，有如遭遇地震，他站立不稳，只好暂时蹲下。这并不是结束，随后爆裂声接二连三地不断响起，简直就像引爆了一连串强力炸.弹一样。
　　这次声音的来源非常明显，就是在不远处的教学楼！
　　头顶的日光灯疯狂摇晃着，方时清扶着墙往外跑，刚刚来到走廊里，外面又是几声爆鸣，期间夹杂着极度刺耳的女性的尖叫，正是之前听到过的BOSS的叫声。
　　顶着簌簌掉落的墙皮和碎石，方时清踉踉跄跄地往声音的来处跑过去。三楼的最东边就是联通教学楼的天桥，大门半敞着，他直接冲到天桥上，不得不抬手挡住扑面而来的爆炸余波。
　　教学楼的顶层一角破了个大洞，穿过破洞位置可以看见青蓝色的火焰，但是正在迅速地熄灭下去。
　　方时清抬头看去，恰好看到破口附近的窗口处有人影闪过。
　　“——大佬？”他试探着喊道。
　　人影顿住，随即六楼的窗口被拉开了。
　　方时清心里一阵激动。站在那里的确实是肖锋镝；他看上去略微有点狼狈，但并没受伤。
　　“你——”
　　“你不要到这边来！”他刚想开口就被对方打断了，肖锋镝急促地冲他喊道，“离远一点！”
　　“你现在怎……”
　　破口附近响起了及其刺耳的尖叫，方时清抬手捂住耳朵，眼看着数层楼的玻璃都被音波震得出现了裂痕。肖锋镝回头看了一眼，再次喊道：“别过来！你先躲起来，等我去找你。”
　　说完他就离开了窗口。后面紧跟着某个庞大的影子，一路穷追不舍——那应该就是副本的BOSS。
　　那个风纪委员，在追他？
　　方时清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不敢直接过去，只怕反而给对方添麻烦。然而现在应该怎么办？就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他退回办公楼的走廊里，低头看着手中的学生干部名单。
　　有什么是他目前没能想到的吗？还是说有什么遗漏了的线索？
　　外面依旧接连不断地传来爆炸声。
　　被划掉的那些名字，都是用红笔划的。是不是一定得用红笔才行？对了，“红笔”通常是教师用来批改学生作业和试卷的东西，代表着教师的权威，说不定——
　　他急急忙忙往办公室那边跑。
　　办公室里头顶上方的吊扇脱落掉了下来，把下面的东西砸得歪倒一片。方时清踢开吊扇，在地上的杂物里翻找着，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支红笔。
　　——红笔轻易地在学生名单上留下了痕迹。他用笔重重地画了好几下，把最后的风纪委员名字彻底盖住了。
　　外面的噪音突然中止了，震颤慢慢平息了下来。
　　几秒钟之后，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叫喊声。声音依旧非常刺耳，然而远没有之前有穿透力，更加接近于普通女性的号哭声。
　　在这之后，周边终于回归了彻底的静寂。
　　看来是，真的有效？这应该不是什么巧合吧？
　　方时清再次向外跑去。他来到天桥上，教学楼那边同样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不管是来自BOSS，还是来自队友的。
　　肖锋镝他，还在这边吗？
　　他沿着天桥向前走。没走两步，头顶上蓦然白光一闪，再度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他慌忙护住脸，胸口被四溅的水泥块砸得一阵剧痛。等爆炸余波过去后，他抬头一看，不由惊呼出声。
　　就在天桥斜上方的位置，墙上再次破开了一个足有两米宽的大洞，钢筋和水泥的断层裸露在外，显得分外狰狞。尘埃落定，一个人影正单手抓住突出的钢筋，吊在洞口边缘——
　　“？！”
　　肖锋镝的右手垂着，有血沿着他的手臂淅淅沥沥地淌落，不知道是不是骨头伤到了。他似乎是在被弹出洞口的最后一刻用左手抓住了钢筋，勉强没有摔下来。
　　他的外套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衬衫也被撕破了好几处，整个后背上全是血。他肩背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因为体力透支而喘着气。
　　“大佬，你还好吗？！”方时清慌乱地喊道，“你等一下，我现在就过去！”
　　即使是肖锋镝，也很难只靠一只手摆脱这种境况。他必须去拉上一把。
　　听到他的声音，对方猛然扭头：“你别过来！这边有——”
　　可是已经晚了。方时清头也不回地冲过天桥，跑进教学楼，从三楼直冲上六层。
　　肖锋镝所在的位置就是中心位置的楼梯间。跑到六楼后方时清一眼就看到了正对面的大洞，立刻就想往那边冲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飘渺的影子，在洞口附近的阴影里静静浮现了。
　　※※※※※※※※※※※※※※※※※※※※
　　嗯，我觉得能行！明天（不出意外的话）副本就能搞定了！……不出意外的话！


第195章 双生子（24）
　　任方时清再怎么忧心如焚, 也不得不停下来警戒。
　　阴影里的那个人影呈现很淡的半透明状。那是个十分娇小的女孩子的形象, 长着一双淡灰色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神阴郁而凶狠, 就如同某种潜伏着的野兽一般。
　　方时清不记得自己认识过这样的人，却也觉得对方有点眼熟。他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个女孩——和“风纪委员”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手臂上也戴着红色的袖章。
　　只是她的体型缩水了许多，之前个头足有两米四五，现在身高却只剩下不到一米六。
　　这就是“风纪委员”的本来面貌吗？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名字被从学生干部名单上去掉了吗？
　　他将手缩进袖子里, 捏住几张符咒, 然后小心地抬脚向前迈去——
　　“别过来。”她突然开了口, 冷声说道。
　　这还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不过她的声音也有点耳熟，就是在“学生会纪律部”里响起过的那个缥缈女声, 但是要显得中气不足一些。
　　方时清顿了顿, 勉强压抑着心中的急切，伸头望向破口外面。从这个位置，只能隐约看见半根裸露的钢筋, 和一截手指——那是肖锋镝抓在钢筋上的手。
　　他现在根本不想理会面前这个鬼怪，只想立刻冲到对方身边去, 把他拉上来。这个鬼怪看上去非常虚弱, 看上去完全没有攻击他的力气；而他身上还有大佬给的符咒, 说不定根本不用怕它。
　　“如果你过来的话, ”见他没有服从的意思，鬼怪又说，“我立刻就弄死他。我有这个能力。”
　　仿佛为了验证自己的话似的，她做了一个跺脚的动作，旁边那个洞口下方的地板忽然就成块断裂，坍落了下去，暴露出更多的钢筋。
　　方时清隐约听到了肖锋镝吃痛的闷哼，心知他大概是被破碎的混凝土块砸到了，顿时大急，慌忙喊道：“大佬……肖哥？你、你没事吧？”
　　数秒后，对方的声音传来：“我没事。你不要靠近这边，也不要理它。”
　　“真的吗？”鬼怪阴恻恻地说着，忽然弯下腰，捉住了在她脚边的一截暴露的钢筋，用力一拧。它手里的钢筋被轻易地拧成了麻花，在反复折了两下之后就咔嚓一声断裂了。
　　它所在的位置是破洞旁边的背阴处，离肖锋镝只有两三米远。在这根钢筋的断裂的时候，肖锋镝握着的那根也明显一歪，显得更加吃力。
　　“只要我把这根钢筋扯断，这个人就会掉下去了，”鬼怪盯着方时清说，“他已经折断了一只手和一条腿，再从十六七米高的地方摔下去的话，不死也会残废吧。”
　　大佬他的右手果然是折断了。怪不得他只能吊在那里没法自救；只有一只得用的胳膊，还得用来抓钢筋，根本没法使用符咒或者绘制阵图，除灵人的技术完全派不上用场。
　　“不会，我没事，”肖锋镝在外面喊话道，“你不要理它！也不用管我，离远一点，管好你自己就够了。”
　　鬼怪定定地看着他：“——他这么说，看来你可以就此转身离开了。你打算怎么办？”
　　方时清怎么可能转身就走，肖锋镝只是让他离开，却全然没有作出能够安然存活的承诺，说明对方根本没把握能顺利脱险。
　　得想个办法……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一边拼命想着可行的办法，嘴上一边问道，“你说如果我过去就杀掉他，但如果我不过去的话，你难道会放过他吗？”
　　现在自己身上有可用的符咒，应该可以对鬼怪造成伤害。但是因为他不是专业人士，不懂得驱符的方法，所以只能在靠近一定距离后，把符咒点着甩到敌人身上，这样才能生效。
　　这个“一定距离”，以他的投掷水平来看，恐怕最多只有两米——之前肖锋镝给他符咒的时候，只是让他拿着防身的，根本没指望他能用来攻击。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他都得想办法靠近那个鬼怪。
　　“嗯，你说得对。”鬼怪微微裂开双唇，“不管你过不过来，我都要把这个人类弄死。他刚刚差一点就把我烧死了，现在当然得以牙还牙才行。”
　　方时清的心脏停跳了片刻。
　　“但是，……那之后，我绝对不会——”
　　“你不会放过我？”鬼怪歪着头，就像听到了笑话一样咯咯笑了起来，“你能把我怎么样？你只是普通的学生，有那个替同伴报仇的本事吗？再怎么说我也是这个镇子上最有名的大鬼之一，即使现在状态不佳，像你这种小家伙，也随手就能捏死十几个。”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靠近？”
　　“这个嘛……”她微微收敛了笑容，“其实是因为，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你有话要对我说？”
　　尽管现在心情十分焦灼，方时清还是不由得有点惊讶。他和这个鬼怪素昧平生，有什么好说的？
　　“嗯。说起来，在我被封在雕像里的时候，你也算是救过我一次，对吧？我不喜欢欠人类人情，所以我现在有一个——能让我们双赢的建议。”
　　“你不要再跟它交谈了！”肖锋镝声音急促地喊他，“鬼怪都会说谎，它在骗你。无论说什么都是在骗你。”
　　“他这么说了，你怎么想？”鬼怪再次歪头看着他。
　　“……”
　　“那我就直说了，”见方时清沉默，鬼怪轻微地笑了笑，“你不想让他死，对吧？看在你之前救我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救他的机会，但是——要用你自己来交换。”
　　“……我？”
　　“对。用你的血肉来交换。”
　　鬼怪伸出舌头，轻轻舔着嘴唇，“你的血滋味很棒……真的很好吃，我还想要品尝更多。只要你愿意被我吃掉，我就放过你的队友，以一换一，挺划算的吧？”
　　“……”方时清犹豫了。
　　从他的角度，如果真能用自己的命换到肖锋镝的命，那必然是值得的。问题是，她真能说到做到吗？如果她把自己弄死吃掉之后恢复了实力，立刻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这种情况非常可能发生。
　　“不要答应它，”肖锋镝的声音一阵阵发哑，“听我的，你无论如何都不能……”
　　不过——方时清又想，如果答应下来，是不是就能骗BOSS近身了？
　　只要它靠近这边，他就有机会用符咒攻击，进而把BOSS解决掉。
　　虽然它说自己现在一巴掌能拍死十几个人，方时清却不怎么相信，如果真有那本事的话，它早就直扑上来把他变成一盘菜了，还在没完没了地鬼扯什么。
　　“我……”他故意表现得有点迟疑，“如果你反悔不放他怎么办？”
　　“你不相信的话，也可以现在直接离开啊，我不会追你的。现在下楼，正好可以看着我把他扔下去，还可以替他收个尸。”
　　“我明白了，”他好像下定决心一样地说道，“那我……”
　　“不要答应它，你听见了吗？我叫你不要答应，”肖锋镝哑声喊道，“我自己能解决这件事，你不要再说了，现在就离开，算我求你。”
　　他好像觉得，方时清真的会答应BOSS提出的条件——虽然从各种前科看来，这种顾虑倒也没有错。
　　鬼怪扭头看着破洞外面，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然后催促方时清道：“你快点决定吧，我觉得再拖一两分钟，用不着我做什么，他自己就要掉下去了。”
　　“——你要是敢答应，我现在就跳下去。”
　　不知道是因为外面起了风，还是因为他的气力耗尽，肖锋镝的声音有点断断续续的。
　　“不行！”方时清吓了一跳，连忙冲那边喊，“你坚持一下，大佬，我一定能想到办法帮到你，这次你就听我的好吗？”
　　他想，肖锋镝在职业方面有自己的骄傲，像现在这样落到需要普通人以命换命的境地里，说不定真的会做出宁可自己死也不让别人付出的事。
　　“不好，”片刻后，他听到那边传来回答，“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不——”
　　就在这时，一道弧形白光突兀地从上方劈了下来。
　　它的速度快如闪电，就连鬼怪都没来得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笔直地劈在那根钢筋的末端，将之一分为二。
　　那截钢筋，连同上面的混凝土块，以及其他的所有，就这样落了下去。
　　*
　　“——”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方时清脑内一片空白，他完全没能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钢筋被切断了？肖锋镝他……掉下去了？这是为什么？
　　“是你！”鬼怪猛地爆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张羽，你这个骗子，混账，小人！都这个时候了还要抢我的食物！”
　　一颗半透明的脑袋从天花板上倒立着冒了出来，看眉目赫然是张羽的。
　　她的颜色非常淡，几乎完全透明，看上去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然而她脸上却满是快意，冲呆立当场的方时清露出甜甜的一笑：“时清哥哥，看来最后还是我赢了。他最终还是死掉了。”
　　——死？
　　肖锋镝……掉下去了……他死了吗？
　　“风纪委员”尖叫着飞起来，张牙舞爪地向张羽扑去。但它不敢让自己暴露在阳光下，只能摇晃着从阴影里前进，等她扑到天花板上时，张羽早就消失不见了。
　　“混账小丫头，给我滚出来！”风纪委员怒吼着砸破了天花板，钻了进去。
　　整个厅里只剩下方时清一个人。
　　他动身向前走去。迈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天旋地转、四肢发软；他甚至想立刻躲进深沉的潜意识里，躲进一无所知的幻梦里去，逃避这可怕的现实。
　　但在心里依旧留存着的那么一点点的侥幸心理，逼迫着他一定要过去亲眼确认一下才行。
　　肖锋镝是不可能死的吧？他是不可能就这样简单地失去生命吧？他一定活下来了，一定的。
　　他来到破口旁边，鼓足勇气，低下头。
　　混凝土断层上都是血，血迹一路淌下去，染红了半片墙面。地面上一片狼藉——
　　就在他屏住呼吸的时候，一只手冷不丁从背后冒出来，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呜……！”
　　那是一只半透明的小手，但力气却惊人的大。方时清不察之下被扼住了喉管，狠狠掼到地上。
　　这是——谁？
　　掐着他的那只手不停地加大力气，他喘不上气来，眼前出现一阵阵窒息的黑色斑点。他挣扎着伸手去扒，手指却直接从那只半透明的手里穿了过去。
　　他只能拼命张大嘴呼吸着，试图缓解难受的感觉，但一点作用都没有。
　　掐着他的人慢慢俯下身来。是本应正在被风纪委员追杀的张羽。
　　她的嘴角盈着期待的笑容，看上去美丽而疯狂。
　　“时清哥哥……”她弯下腰来，轻声说，“你不要挣扎啦，我们得快一点。那个疯女人随时会回来，到时候我们的好事就成不了啦。”
　　“——”
　　方时清的手无意识地四处乱抓着，手臂划过钢筋的断茬，血流如注。现在连疼痛也不能让他清醒一点了，他的头脑已经开始模糊。
　　……要死了。
　　他想扭头往洞口的下方看一眼，想找一找肖锋镝在哪里。……如果肖锋镝已经不在了的话，“死”也就无所谓了吧？
　　意识逐渐下沉，他慢慢垂下了手。
　　“你放心，我不是要杀死你，”张羽贴在他的耳边，低低地笑着说道，“我只是想……‘抹杀’你而已。时清哥哥，我是不会杀了你的，你留在这个世界上只会继续成为我的阻碍罢了。我要征用你的身体；我要取代你、‘成为’你，我要用你的身份得到他的爱——我会代替你好好爱他的，你一定没有意见，对吧？”
　　她是想……
　　她是想，“夺舍”吗！
　　方时清猛地再次挣扎起来。张羽的意思是要用她的意识抢占他的身体，这不就是修真小说里的夺舍吗！
　　他可以死在这里，但决不能允许……这种事，绝不允许肖锋镝和披着自己皮的仇人产生联系，哪怕那时的“肖锋镝”已经只是一个借用他数据的NPC也不行！
　　“你不愿意吗？……不愿意也没用，”张羽静静地笑着，“再见啦，时清哥哥。”
　　她的手指收得更加紧，冰冷的指尖陷进了他颈部的皮肉里，随后是手指、手掌、手腕——她的灵魂在入侵这具躯体。
　　方时清感觉越来越冷，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快要死了。
　　……结果，到头来，自己还是毫无长进。没能救谁，没能自救，只能这样无声无息地、毫无意义地死。
　　早知道会这样的话，是不是在很久以前就直接死了比较好？在第三个副本的时候，第二个副本的时候，进入游戏之前的时候，……刚出生的时候。如果自己早一点死了的话，肖锋镝是不是就不会……
　　“你她.妈做梦！”一声喝骂从天而降，风纪委员从天花板上砰然跳下，一拳砸在张羽身上。两人都是半透明的身体，她拳头碰到的地方立刻破碎成大片白色的光点，四下飞散。
　　张羽尖声痛呼了一声，想要转身躲避，却被对手一把掐住了胳膊。
　　她的胳膊立刻也化作白光散去了，原本在手里的方时清因为惯性滑开了几尺，从身后的破洞跌落了下去。
　　方时清几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与此同时也很冷很冷，冰冷的风从颊边划过，他自己仿佛也成了风的一部分，和风一起，在空中向下飘落。
　　就这样，飘向人生的尽头。
　　※※※※※※※※※※※※※※※※※※※※
　　没能写完对不起qaq，不知道为什么越写越长越写越长，我算了算今天肯定写不完了……
　　明明已经快要收尾了，为什么这么长！我为什么拖得这么长！（殴打自己）


第196章 双生子（25）（完）
　　朦胧间, 方时清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觉得喉咙和肺部都像点着了一样的疼，但就连那些疼痛也渐渐远去了。身上很冷, 也很疲倦；那种疲倦感最终压到了一切。他一点都不想醒来，只想就此陷入黑甜的梦境里，再也不醒过来。
　　但是, 那个呼唤他的声音非常熟悉, 非常的……令人眷恋。
　　那个人在反复地叫他，希望他能醒过来——因此，他最终还是慢慢睁开了眼睛。
　　——正对着眼前的，是对面办公楼的楼顶。
　　“？！”
　　方时清差点叫出声来。
　　身体轻微地摇晃着，脚下空空荡荡的。他这才发现，自己正仰躺着悬挂在十多米高的半空中，全身上下只有腰部一处受力点。
　　“你醒了吗？”头顶上方不远处，肖锋镝的声音再度传来，“你能动吗？”
　　“大佬？你没事吗？！你现在——”
　　昏昏沉沉的头脑终于回忆起了之前的情况, 他慌忙抬头望去, 在看到对方时，却顿时哑然了：
　　肖锋镝单腿勾住五楼窗口下方的管道，整个人倒吊着翻下来, 用左手拖住了他的腰带。
　　两人就这么挂在教学楼外沿，勉强算是避免了直接摔死的厄运。
　　肖锋镝身上满是伤口, 有的已经渐渐止住了血, 有的却明显是刚刚才弄出来的。冰凉的血滴下来, 落在方时清脸上, 让他一个激灵。
　　“你能动吗？”肖锋镝又问了一遍，他看上去很焦急，“听见我在说什么了吗？”
　　“啊，嗯！能，能动。”
　　方时清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他抓住对方的手臂，借助墙壁上凸起的杂物，沿着管道费力地向上爬，好不容易才钻进五层的窗口，然后把肖锋镝也拉了进去。
　　这里是五楼的楼梯厅，就位于刚刚遭遇鬼怪那个位置的正下方。
　　肖锋镝直接背抵着墙壁倚躺了下来，闭上眼睛，看上去一动也不想动了。他的额上被混凝土块划了一道口子，血淌了半张脸，流得连眼睛里都是。
　　方时清手忙脚乱地掏回复药：“你、你还好吗？”
　　“我没事，”对方闭着眼睛说，“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方时清抓住他的肩膀，试着察看他的状态栏，倒也没有被拒绝。
　　大概是单手吊在半空太费力气，他的耐力值已经见底了，但健康值还剩下一半多；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虽然多，但大都不深，而且很好地避开了要害位置，所以损伤并不太大。
　　方时清松了口气，将回复药剂沿着几个比较明显的伤口倒下去，帮他把身上脸上的血擦掉，见他的右臂垂落在身侧，一下子又揪起了心。
　　“你的右手，疼吗……？现在要怎么办？”
　　“没事，只是脱臼。”肖锋镝闭着眼，用左手按住右臂的关节用力一掰。令人牙酸的咔擦声之后，手臂就回复了正常。
　　“那这边的腿呢？”方时清试探着碰了碰他的右膝。方才鬼怪说他断了一只手一条腿，而刚刚翻进窗口的时候，他这边的腿也明显用不上力气，应该是真的折断了。
　　肖锋镝没说话。
　　方时清心里一沉。看来他的这条腿是真的骨折了；虽说游戏里什么伤都能治好，但骨折没法速治，无疑会对副本攻略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而且，……一定很疼。
　　明明在从窗口冲他喊话的时候，对方看上去还好好的。是在他找红笔的时候被那个鬼怪打伤的吗？
　　如果他的动作能更快一点，更早地把风纪委员削弱，是不是就、不会让人家受伤了？方时清垂着头，心里后悔和自责的情绪越涨越高。
　　“那你、我们现在——”
　　“刚刚你为什么不拒绝？”对方突然打断道。
　　“哎？”
　　肖锋镝盯着另一边的地面，表情很冷，声音里隐含着怒气。
　　“它叫你成为它的食粮，为什么不直接拒绝？你当时在犹豫什么，难不成还真打算答应吗！”
　　“……”方时清无法反驳，只好低着头说，“对不起。但是，我当时也想不到别的办……”
　　“我叫你不要和它交谈，尽快离开，为什么不听？你到底在想什么？”听到他的道歉，肖锋镝的火气反而更大了。方时清觉得，如果不是对方现在耐力值见底的话，大概会直接按住他揍一顿。
　　“我……”当时只是急着想救他而已。
　　然而方时清什么都说不出来，毕竟事实上最后他什么忙也没帮到，反而是靠对方才没有死于非命。他什么也没能做到。
　　“因为、当时感觉很危险，你当时……”
　　“我自己的事自己会解决。你以为它吃了你之后就会遵守约定吗？”肖锋镝抬起头冷冷地说道，“你根本没能力对付那种鬼怪，为什么还要往它附近凑？听我的话离它远点有那么难吗？”
　　“……对不起。”
　　方时清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他默默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大佬说得没错，他想。从结果来看，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对付那个鬼怪，但是却做不到完全冷静地看待这件事，既拿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法，也无法执行对方提出的最优解，最终还是要靠人家自救……从头到尾他没能帮上任何忙，他根本没有必要待在这里。
　　肖锋镝沉默了一会儿，有点烦躁地吐出一口气。
　　“……你别哭。我不是在指责你。”
　　“我没哭。”
　　方时清稍稍抬起头，把眼睛露出来。他眼眶有点发红，但确实没有掉眼泪。
　　既然人家说得都是对的，那他有什么好哭的，又不是被大人骂了就要掉眼泪的小孩子。
　　肖锋镝转过脸。他好像有点后悔，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能立刻说出来。
　　两人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方时清对着空荡荡的门厅发呆。直到脑内响起“警告！当前健康值过低！”的尖锐提示音，他才惊觉，自己的健康值已经只剩下十多点了。
　　在刚刚被掐住脖子导致窒息的时候，他的健康值本来就掉得厉害，挣扎时手臂又在钢筋上划破，刚刚一直在掉血，不知不觉竟然只剩了一层血皮。
　　他慢吞吞地拿出药水，往自己胳膊上倒。这时他甚至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现在BOSS从天而降打断了治疗，让自己就这么失血而死，好像也不错；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
　　肖锋镝这才看见他手臂上那道深深的划口，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怎么弄的？”
　　“不小心刮的。”
　　他扭开头，把剩下的药水洒在领口附近。
　　喉咙依旧隐隐作痛。说起来，也不知道张羽现在怎么样了。
　　他依稀记得，最后关头那个风纪委员跳了出来和张羽扭打在一起，所以张羽才一时没抓住，让他从上面掉了下来。感觉张羽完全不是风纪委员的对手，现在是不是已经被打倒了？应该不会再跑来找他们的麻烦了吧？
　　——说到麻烦，风纪委员也一样很麻烦。这个副本到底该怎么才能出去呢？
　　脖子上突然一紧。由于刚刚才差点被掐死，方时清现在对颈部的碰触非常敏感，一惊之下猛地向旁边躲开：“别碰我！”
　　肖锋镝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表情很是错愕。
　　方时清自己也吓了一跳，过了几秒钟才捂住脖子，低下头说道：“大佬，你……动手之前打声招呼好不好，我没反应过来。”
　　在回复药的作用下，留在他颈部的掐痕和痛觉很快就消失了，但周围的气氛却因此而越发地沉闷。
　　“这又是怎么回事，被那个鬼怪弄伤的吗？”过了一会儿对方问。
　　“不是，……是张羽。你之前看到她了吗？她不知道怎么摸到这边来了，你会掉下来也是她搞的。”
　　“张羽？”肖锋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是被她推下来的吗？”
　　方时清这才想起来，大佬应该完全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尤其是他之前头部受伤，留下来的血遮蔽了视线，大概什么都看不见——
　　在他的角度，应该就是抓着的钢筋突然断裂导致他跌落，然后上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时清就也掉了下来吧。
　　方时清简单说了一下张羽出现的情况。
　　“不过，这回她应该是真的要完蛋了吧？”被无比仇视她的风纪委员抓了个现行，不死也得残废了。
　　说到这里，方时清留意听了一下头顶上的动静，可惜什么都没听见。那两位都是鬼，打架的时候也确实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肖锋镝没有回应，只是盯着地上的纹路沉默着，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
　　“大佬，……肖哥？”
　　方时清做了一番心里建设，鼓足了勇气，小心地开口道，“那个……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好吗？我下次，呃，如果还有下次的话，一定会更小心一点的。所以你，别生气了。”
　　肖锋镝没有立刻回答。
　　方时清说不下去了，他自己其实也并不相信自己下次能做得更好，迄今为止他已经经历了四个副本，几乎每个都需要对方的救助，能做到不拖后腿已是万幸。
　　他开始想要从这里逃走了，头一次的，待在对方身边令他感到无比地羞耻和不安。
　　然而——就在他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对方抬起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抱歉，”肖锋镝沉重地说，“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我并不是在责备你，真正应该受到责备的，是我自己。”
　　“我没有做到承诺好的事情。我想要保证你的安全，但却没有那个能力；只能听着你和那个鬼怪的对话，眼睁睁看着你出事。我只是在对你发泄我自己的无能罢了。抱歉。”
　　“不，不是，没那回事，”方时清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你本来就没有那个保护别人的义务——”
　　“可是我想保护你，”他看着方时清说，“如果连唯一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我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唯一”“最爱”的人。
　　方时清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一下子炸了锅，脸上顿时红到了耳朵根。他结结巴巴地说：“但是、但是，但是，最后还是你救了我一命啊，我才是，什么都没做……”
　　肖锋镝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颈侧，进而是之前被张羽掐过的正面，看上去愧疚而无奈。
　　“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如果不是你运气好的话，……我已经失去你了。”
　　方时清不知所措。那种想逃走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但是心里同时响起了另一种呼声，迫使自己牢牢地钉在原地。对方的手掌一如既往地很温暖，触碰着他的时候让他不自觉地战栗了起来。
　　“你不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他说，“所以你也要多重视自己一点，以后别再做那种答应和鬼怪以命换命的事了，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
　　就在方时清觉得自己马上要被点着了的时候，对方突然松开手，扭过头，望向大厅的另一边。
　　一种冰冷的气息扩散开来。方时清一惊转头，只见大厅中间最暗的位置里，渐渐浮现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是鬼怪。
　　是那个，“风纪委员”。
　　它到底还是追过来了吗？！方时清一把抓住肖锋镝的手：“大佬，咱们要先离开这里吗？”
　　“不用，没事，它不敢过来。”肖锋镝却表现得很冷静，“现在是白天，而且它目前力量不足，绝不敢让自己暴露在阳光下。”
　　这边是背阴的窗口，但依然有光线洒进来，正常的鬼怪是绝不敢触碰阳光的。
　　两人背着窗户站起来，与大厅中央的鬼怪隔空对视着。
　　它看上去比之前更淡了一点，表情则是更加阴郁，不过那种压抑着食欲的感觉倒是消散了一些，看上去令人不那么有危机感了。
　　“那边那两个人类，”最后还是对方先开了口，“我没搞错的话，张羽应该是想弄死你们吧。”
　　方时清拿不准它是什么意思，他看了眼肖锋镝，觉得大佬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只好自己答道：“算是吧，那又怎么样？”
　　“——哦。”
　　鬼怪眯了眯眼睛，突然抬起双手猛地一合。
　　一股熟悉而扭曲的积压感蓦然传来，随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这是离开副本时的感觉！方时清猝不及防，震惊地抬头看向那个BOSS。她是打算把他们送走吗？明明刚刚还在你死我活地争斗，为什么她突然就改主意了？
　　只见风纪委员脸色扭曲地咆哮道：“既然她想让你们死，那你们一定要拼命给我好好活下去活到地老天荒啊！给我气死那个混蛋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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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我再次拖了……到点又没写完（眼神死）
　　今天也发红包吧！和之前一样截止到明天更新的时候！


第197章 一定存在的未来
　　方时清一头栽在坚硬的地板上, 磕得后背生疼。还好不是前胸先着地，要是骨折的地方这么磕上一下, 他可能直接就疼到爬不起来了。
　　这是他的房间——是在进入副本之前，邻镇的民宿里的那间房间。窗外传来鸟儿的啁啾鸣声，毫无疑问, 这里不再是副本内部, 而是正常的游戏地图之中。
　　他反手按着后背，匆匆忙忙地起身就往外跑。走廊里没人，隔壁房门虚掩着，他直接冲进了房间里，一眼看到了床边刚刚起身的肖锋镝。
　　“大佬！你没事吧？”他扑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手。
　　肖锋镝反手直接把他抱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劫后余生的拥抱。因为怕碰到伤口，对方的动作依旧很小心，但是搭在他腰上的手抱得很紧。
　　“我没事。你还好吗？”
　　“我很好，咱们终于回来啦！”
　　方时清也很激动, 他用力搂住对方的肩膀, 不小心又碰到了肋骨，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随即却终于放松地笑了起来。
　　对他来说, 这一晚实在是太漫长了，漫长得他几度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下去了。
　　现在不过是上午八点半, 距离昨天进入副本的时间点只有不到九个小时, 其中的险象环生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还好, 最后的结果还不错。
　　不过, 接下来要面对的问题也有很多。这个时间巴士应该已经开走了，他们说不定得在邻镇待一整个月；再说两人身上都有没法迅速治愈的伤，肖锋镝一侧的腿也骨折了，在做别的之前，肯定得先去医院看看。
　　“大佬，你现在——”
　　他抬起头，想要询问对方的情况。然而话语突然中断了。
　　肖锋镝低下头，吻了他。
　　※
　　对方显然也没有类似的经验，这只是一个嘴唇相触的浅吻，轻飘飘的，一下子就过去了。然而在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和触感落在脸上时，方时清整个人都炸了起来。
　　他像炮弹一样向后弹开，拼命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另一侧的墙壁为止，用手捂住嘴，愣愣地看着肖锋镝。
　　肖锋镝也在看着他。两人隔着数米的距离对视，他眼看着对方眼里的热度一点点地消退了下去。
　　“对不起，”最后肖锋镝站了起来，低声说，“我过于忘形了。”
　　他的右腿不能使力，站立的时候暂时只能把重心放在左边。
　　“……”
　　方时清说不出话。方才被对方触碰过的位置在发烫，整张脸都在发烫，他只觉得自己心跳得非常快，大半个身体都在对方的注视下僵麻了，从手指道声带，一动都不能动。
　　“……你……”
　　他好一阵才挤出声音，“你不是说过，只会和、和恋爱对象，亲……吗？”
　　肖锋镝看起来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了，其实他的原话也确实不是这样，但的确表达过类似的意思。
　　“我以为我们已经可以成为那种关系了。”他最后这样说道，“虽然你之前拒绝过，但这次，我以为你会接受。但是既然不行，……抱歉，是我搞错了。”
　　“对不起。”因为方时清一直不说话，他再次说道。
　　“不不，”方时清如梦初醒地摆手，“我，我明白，心情激动的时候，确实比较容易有这种……”
　　就像世界杯比赛的时候，主队赢了球，球迷们会欢呼雀跃相互拥抱接吻一样，当情绪到了一定程度，人是会有过激行为的。
　　“——心情激动？”
　　肖锋镝抬眼看着他，抿了抿嘴唇，好像有些冲动地开口道。
　　“我是很激动，但那是因为在我身边的人是你。我以为，在你心里我或许也——”
　　或许……也？
　　他到底要说什么？方时清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来。如果是说感情方面的问题，他们不是一个月之前就说清楚了吗？
　　然而这时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肖锋镝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
　　半掩着的房门猛地弹开了，张店长站在门口，满脸的惶急。
　　“你们原来还在这啊，不好意思，你们看见我儿子了吗？”他喊道，“张玉那小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他一早上了都！”
　　“张玉？”
　　很惭愧，方时清之前完全把他忘了。
　　说起来，副本BOSS送他们回来的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至于张玉，该不会还留在那个副本里吧？
　　“嗯，”没等他掩盖掉脸上的异色，肖锋镝已经开口道，“他就在这里。”
　　他看上去镇定自若，好像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么一出。
　　“——啊？！”
　　不止张大叔，方时清也真实吓了一大跳，脱口问道，“你说他在哪？”
　　“这里。”
　　肖锋镝指着床铺的另一侧。
　　——张玉就脸朝下倒在窗根下的位置，昏迷不醒。
　　“这是、他这是怎么了？！”
　　张大叔大为震惊，连忙跑过去把儿子抱起来，一边摇晃一边连声呼唤着。张玉完全失去了意识，没有任何反应，除了还能喘气之外，看上去和一个人偶没什么两样。
　　“到底是怎么了！”张大叔一脸的崩溃，下意识地看向屋子里的另两人，“他、他发生了什么？对了，他怎么会在这儿？是不是你们——？！”
　　方时清汗颜。诚然，张玉的相貌非常出色，很像是那种走在外面就会被恶人盯上的危险人物，当爹的第一反应是有人要害自己儿子也不奇怪，只是事实却正好相反。
　　“我也觉得很奇怪，”肖锋镝安定地睁眼说瞎话，“不久之前，您女儿——对，是女儿——突然闯进我的房间，做了许多怪异的事情，甚至拿着武器对我们造成了伤害。没等我们作出反应，她突然就倒了下去，还瞬间变身成了男性。关于这件事，您能给我们一点解释吗？”
　　“……”
　　冷汗沿着张大叔脸上淌下，他立刻就缓和了脸色，勉强扯出一个笑脸，“这个嘛，这个，说来话长。不好意思，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们能帮我家保住这个秘密吗？”
　　“嗯，在那之前，您不打算送他去医院吗？”
　　张大叔总算冷静了一点，连忙跑出去招呼民宿里的其他人。
　　一大群人呼啦啦跑进来，把房间里的个人都带去了邻镇一家有名的私人诊所进行检查。由张店长支付医药费，方时清被送进了单独的病房里，断掉的肋骨总算得到了专门的治疗。
　　单纯的肋骨骨折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在游戏里更是如此。NPC医生给他上了夹板，告诉他在病床上躺上两个小时再拆掉，然后就能完全恢复了——来医院里看病之后，什么病都能立刻治好，这是游戏的好处。
　　门外忙哄哄的，偶尔还能听到张大叔中气十足的喊声，请医生务必要让他儿子醒过来之类的。
　　——也不知道张玉到底是怎么了。说起来，和他一体双魂的张羽突然脱离了身体，从那座住宅直接跑到学校埋伏，这件事他知情吗？他的昏迷与他妹妹有关吗，他妹妹现在又怎么样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后有人推门进来。方时清抬头看见是肖锋镝，有些惊讶：“你这就可以直接走动了吗？”
　　他的行动看上去已经恢复了正常。
　　“嗯，据说只是骨裂，处理一下，十几分钟就好了。你怎么样？”
　　“嗯，说是躺两个小时就行……”
　　“还疼吗？”
　　肖锋镝拖过椅子，在床头坐下。他伸手好像想要碰一碰方时清的胸口，但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嗯，其实差不多已经好了。”
　　之后两人沉默了下来。
　　虽然，自从一个多月前的那场告白后，……或者从更早的时候开始，沉默和尴尬对于他们就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方时清依旧为此而很难受。
　　怪不得那么恋爱故事里的主角宁可维持现状也不勇敢告白。表白未成的话，岂止是连朋友都没得做，实在是连队友都很难做了。
　　“你，”他试图没话找话，“折腾一晚上，你是不是也累了，要不要再回去多休息一会儿？”张店长为让他们保密，给两人都订了条件最好的单人病房。
　　“不用，我不累。我晚上基本一直在睡觉，辛苦的是你。”对方抬起眼睛，注视着他，“累了就睡一会儿吧。”
　　“……”被这么盯着看，怎么可能睡得着。
　　“大佬，你也不用守着我，”他只好说道，“咱们已经出副本了，现在又是大白天，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想多看看你。会让你感觉不适吗？”
　　倒也算不上是“不适”，但是……
　　方时清觉得，这种不清不楚稀里糊涂的状态并不好。他在脑子里斟酌了一下，小心地开口说道：“肖哥，我们一个多月之前应该认真谈过一次的吧。关于——我们……的事。”
　　“嗯。”
　　肖锋镝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方时清搞不清楚他的态度，心里没什么底，一时不太敢说下去，对方却道：“你继续。”
　　“就是，当时我们已经说好了对吧？”他只好小心翼翼地道，“你很好，真的很好很好，但我的情况不适合和人谈恋爱。所以，你，没必要把这么多时间投入到我身上。”
　　“你感到反感吗？”肖锋镝淡淡地问。
　　“不，没有，完全没……”
　　“那就没有问题了。”对方说，“我之所以要看着你，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我想在还能看见你的时候多看看你。”
　　这个说法倒也没错。即使两人顺利通过了游戏，在那之后也必将再也不相见，可以说是见一次少一次。但方时清受不了这种以结束为前提的关系，在他看来，关系越深入，分开的时候越痛苦，还不如早点结束算了，像现在这样不干不脆的不行。
　　肖锋镝叹了口气。在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类似于落寞的情绪。
　　“我知道你一直不相信……”他低声说，“你一直觉得我就是一时冲动，早晚有一天会后悔。所以我本来打算，等到回到现实生活之后，到时候再去找你。到时候你就能看到我的诚意了。”
　　“我、没有……”方时清说到一半哽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从某个角度上来说确实是那么想的，虽然那只是一种可能性，但他无法容忍自己被抛下的未来存在。
　　“我做的所有事，都是想向你证明我的可靠。我希望你能相信我。但是，或许你才是对的。”
　　肖锋镝盯着自己的指尖，“我甚至不能保证，自己有活着回到现实里的那一天；更不能保证在回去之后能活多久。”
　　“——我作下了一个可能无法实现的承诺。这是我的错误。”
　　他……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会的！”方时清再不敢听下去，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急忙抓住他的手，“别说了，你当然能好好活下去，这次我们不也活着回来了吗？”
　　“那是因为有你在，而且你的运气好。”肖锋镝微微笑了笑，“就像我之前说的，除灵人从来就是个高死亡率的职业，什么时候死去都不奇怪。你说你身体不好，或许活不过十年二十年，但我大概率会比你死得更早；以我这样的情况，还夸口说什么会好好照顾你——也难怪你不能相信。”
　　他的笑容很淡。
　　方时清只觉得心里又闷又痛，像是被烧热了的刀子一下下切割着。他的眼眶酸烫，他感觉自己快要哭起来了。
　　“你、你应该不会……”
　　“所以，我想在条件还允许的时候，多看看你，也对你尽量好一点。”
　　他看着方时清，慢慢挣脱他的手，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就出去。”
　　“——”
　　在对方转身的时候，方时清用力拉住了他的衣角。
　　“我，”开口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了，“我没有不愿意。你不会死的，你已经答应我了，一定、一定要陪我一起回去，你说过的，要陪我去看更好的医院，找到更好的……”
　　他说不下去了。
　　肖锋镝慢慢地转过身，重新握住方时清的手。
　　“在兑现承诺之前，我可能就会死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仿佛燃着奇异的火焰，“即使这样，你也愿意接受吗？”
　　“你不会的！”方时清不知不觉地哽咽了，他一遍拼命眨眼睛一遍摇头，“你在半个小时前、还在、还在亲我。你肯定是，觉得我们有未来……才会这么做。大佬，你不是那种、那种，会在欺骗之后，丢下队友的人吧？”
　　“我不是。你也不是队友，——不只是队友而已。”
　　说着，肖锋镝弯下腰，再度吻了他。这次是以更加深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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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的，是不是可以在这里完结了！（并不能）
　　这一章其实写得不太满意，但我姑且尽力了……抱歉，作者感情戏真的很苦手orz


第198章 改变方式
　　——为什么一个不注意, 事情就发展成这样了呢？只是一时冲动、一时没能克制住、一时不小心放纵了一下，为什么突然就不可挽回了呢？！
　　方时清把自己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蒙在被子里, 不知所措地发着抖。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说出的话就已经收不回来了——他根本没有完全想清楚，只是话赶话地说到那里, 被当时的气氛推动着, 怎么就答应了呢！
　　没想到他会刚一分开就突然躲进被子里，肖锋镝好像也吓了一跳，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一时间，室外的喧闹声全都拉得很远很远，仿佛被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因为刚刚的接触和紧张的情绪，方时清的气息完全平复不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喘气声太大了，甚至在狭窄的被窝里形成了震耳欲聋的回音。
　　“……怎么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看他还没有动弹的意思，肖锋镝终于伸出手, 想把被子拿开, “你别在里面捂着。别把自己憋坏了。”
　　方时清拼命按着被子的边角不让他掀开。他知道这种行为幼稚得一比，但至少此时此刻，他真的没有勇气去面对对方的脸。
　　“到底怎么了？”肖锋镝不敢强掀, 只能无奈问道，“有那么不好意思吗？”
　　“……不是, 不是因为那个。”
　　方时清闷闷地摇头。
　　要说羞耻, 确实有一些, 但也没严重到没法面对对方的地步。他再怎么说也不是青春期的少年了, 纯情也得有个限度。
　　令他完全无法面对的，是另一些……更严重也更严肃的问题。
　　“那你到底是怎么了？”
　　肖锋镝隔着被子触摸着他的额头，开始有些着急。
　　“……”方时清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小声问道，“你，能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吗？”
　　对方的动作一瞬停住了。
　　“没有、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感觉脑子很乱，我需要自己想想清楚，”他语无伦次地补充道，“所以，让我自己待会儿行吗？”
　　“——我明白了。”
　　片刻之后，肖锋镝终于低声回答道。
　　他慢慢移开手掌，转身离开了单人病房。
　　*
　　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方时清终于把被子掀了开来。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平躺在床上，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发呆。
　　肖锋镝的意思是说，因为他自己从事的职业随时都有可能会丧命，相比而言，那种可能过十年二十年就会死的疾病也就不算什么了，所以他并不那么在乎方时清这边的身体情况吗？
　　但是方时清自己却无法容忍，尤其受不了对方提起“可能会死”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结果最后就一时失言了。
　　虽然这也不一定是坏事……
　　目前的感受，怎么说呢。并不是后悔，……但也不是全然不后悔。
　　只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自己已经答应了下来。从开口答应的那一刻起，他和肖锋镝就不再是普通的队友了，而是……在谈恋爱的关系。这已经成为了既定的事实。
　　即使再怎么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逃走了。哪怕他像耍赖一样地躲进被子里，也只能拖延这一时半刻而已。
　　方时清反复触摸着自己的嘴唇。最开始那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渐渐过去了，然而依旧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
　　这种情绪，无疑应该叫作“恐惧”。
　　自己真的做好“和人谈恋爱”的准备了吗？人生的将近二十年里，一直是孤身一人度过的，而和人交往，无疑等于惯常的生活里突然塞了另一个人进来。这样的转变，自己真的有能力处理好吗？
　　如果处理不好的话，会不会让对方感到不快，进而对他心生厌恶……不，不行。不能在一切都还没开始前就打退堂鼓。
　　他用力甩了甩头，让自己别去想那些负面的东西。这未免有些过于消极了，好不容易能和喜欢的人谈，结果自己居然还没等开始谈就怕得不行、怕到开始假设分手的地步了？
　　对“谈恋爱”这个事，肖锋镝无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方时清毫不怀疑，起码现在、此刻，对方的确爱着他。
　　——虽然他还是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能够得到大佬的喜欢，但是既然已经不能回头，也就只能好好干了。
　　给自己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他才终于稍微平静了下来。
　　算了，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想。最坏的可能性，也只不过是连朋友都没得做罢了。还能比之前更糟糕吗？
　　*
　　结束了两个小时的治疗，方时清身上的固定带自行脱落了下来。
　　这个时候，外面的喧闹已经基本平息，只有医护人员的脚步声不时路过门外。他翻身下床，动手拉开房门，随即一愣，
　　——肖锋镝就站在门边，也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了。
　　闻声他立刻转过头来，眼神微微闪烁着，看上去罕见地有点矛盾，似乎拿不准应该开口说什么。
　　最后，他还是暂时回避掉了之前的话题。
　　“你恢复了吗？”
　　“嗯，我已经好了。你……”
　　他一直站在这里吗？一直在等他出来？
　　方时清心头涌上了浓重的歉意，以及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还以为……你在你的病房那边休息呢。”
　　“本来是的，不过现在时间不早了，所以就过来找你了。”他说，“回程的巴士快要发车了，我们过去吧。”
　　“巴士？回风月镇的巴士？”方时清完全把这茬忘了，“原来车还没开走吗？”
　　“没有。今早起来张店长怎么都找不到张玉，所以求司机把发车时间推迟了，说是推到了中午十二点。”
　　反正车上的都是熟人，也都没什么急事要办，只要张店长给予一定的补偿，倒也不介意多等一会儿。
　　说着对方向他伸出手，“走吧，一起过去。”
　　“——”
　　那只手停在半空。
　　方时清看着对方。肖锋镝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平静，然而在镇静的表面下，竟然颇有几分忐忑的味道。
　　——这是在害怕吗？
　　害怕他会后悔，会反悔说刚刚的只是一时冲动，把已经说好的事情全部推翻吗？
　　……原来，大佬也和他一样，是会害怕的吗？
　　在这一刻，方时清心里那些沸腾的情绪突然就平复了。
　　原来在恐惧的不止是他自己而已。在未知的未来面前，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恐惧失去，恐惧失望，恐惧失败。
　　正因如此，……才需要在此时此刻，寻找到一个更好的依靠和支柱。
　　他突然就多出了许多许多的勇气。如果自己就是对方作出的选择的话，那么，为了回应这份信赖和感情——
　　“嗯，我们走吧。”
　　说着，他牢牢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肖锋镝吐出一口气，终于放松地微微笑了起来。
　　在这之后，握在一起的手就再没有松开了。
　　*
　　两人一起离开了那家诊所，前往邻镇南面的公交车站。
　　雪在凌晨时已经停了，现在正是融雪时最冷的时候。
　　肖锋镝的外套在副本里弄丢了，方时清在路过的服装店重新买了一件，碍于时间有限，没法精挑细选，不过还是很合身的。
　　他把围巾解下来，一半还是围在自己脖子上，一半搭在对方肩头。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暧昧的系法有点令人羞耻，不过既然大佬没说不行，他也就厚着脸皮这么干了。
　　——既然要好好谈恋爱，总得做出点改变。他对自己还是有自知自明的：自己的性格过于被动，普通朋友也就罢了，如果是更亲密的关系的话，相处起来并不太舒服。
　　等回到车站的时候，距离十二点钟已经只有十分钟了。游客们排起长队准备等车，张店长排在队伍的最前列，而他们几乎排到了队伍的最末位置。
　　张玉依旧昏迷不醒，只能由他爸爸搬上大巴车，妥帖地安置在后座上。他看上去苍白而脆弱，简直像个失去灵魂的瓷娃娃。
　　“对了，张玉现在是什么情况？”方时清转头小声问，“他在医院接受过检查了吧，结果怎么说？”
　　“没检查出什么问题来，他的身体是完好的。之所以会昏睡不醒，我认为，是出在精神层面上的问题——可能是张羽的灵魂受损，连带着他的精神也受到了损伤吧。”
　　肖锋镝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张羽算是身体的半个主人。她可能在副本里受到了不可逆转的重创，这必定会影响张玉身体的状态。”
　　张羽……啊。
　　看来她果然没能在风纪委员手底下讨到好处，哪怕没直接死也必定是九死一生，至少短时间内好不了了。
　　说起来，她当时为什么能够突然出现在学校呢，是因为她曾经掌控过副本吗？这件事张玉知情吗？
　　这个问题，他们恐怕永远也不会得到答案了。
　　由于排在最后，在他们登车的时候，很不妙的，车上竟然一个空着的双人座都没有了，只有三四个靠过道一侧的空位。
　　肖锋镝的不高兴几乎都写到了脸上，却也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指着旁边的空位说：“你坐前面吧，我去后排。”
　　没等方时清回答，两排座位后头的位子上忽然站起个人来，笑眯眯地招呼他：“来，小方啊，你们来这边坐。”
　　是齐木匠。他之前独自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身边是空的，现在起身让开，正好可以腾出来一个双人座。
　　“呃，这真是不好意……”方时清习惯性地想客气一下，肖锋镝却立刻从善如流：“那就多谢您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都这把年纪了嘛，你们还年轻有活力，正是搞对象的好时间，如胶似漆的好年岁……”
　　齐木匠哼着小曲从旁边挤过去，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他们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上。
　　“……”为什么NPC的老人家也和现实里似的对私人情感问题这么关注啊？！
　　就这样，到头来，两人最终还是坐上了双人座。
　　大巴司机发动了车子，巴士平稳地向前行驶，离开了邻镇，把昨夜的一切都远远抛在了后面。
　　车上不像往日那么安静。张店长在后排对着其他乘客絮絮叨叨着对自家儿子的担忧，他的嗓门颇有穿透力，吸引了大多数乘客的注意力。
　　方时清低着头，盯着叠在膝上的双手。直到现在，肖锋镝依旧握得紧紧的，没有任何放松的意思，就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跑了似的。
　　直到现在，他心里的正面的情绪才终于一点一点地膨胀了起来。满足、愉悦、得偿所愿的幸福感——诸如此类的各种感受，慢慢充盈了整颗心脏。
　　仔细想想，这还真是不可思议。
　　他居然真的和肖锋镝——和大佬，变成情侣关系了，还手牵手地挨坐在一起，在别人提及时也再也不需要否认；这在十二个小时前，还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却全部都实现了。
　　这是真的。这不是梦，不是幻觉或者妄想……吧？
　　他伸手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疼得一哆嗦。果然不是梦。
　　“……你这是干什么呢。”肖锋镝一直在看着他，见状无奈道，“是困了吗？困了就睡一会儿吧，来，靠着我睡。”
　　对方拿开了握在一起的手，但随即搂上他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
　　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因为两人有一点身高差，方时清只需要稍微调整坐姿，就能非常舒适地靠在对方身上。
　　车里温度高，两人都脱了外套，现在靠在一起，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
　　方时清觉得自己一点点烧了起来。明明一宿没睡，现在确实应该困倦了，但心中那些充盈跃动的情绪却让他无比兴奋，根本合不上眼睛。
　　“那个，大佬……”
　　“怎么了？”
　　“虽然，但是，我们现在应该就是在，呃，谈恋爱了吧。”他小声问道。
　　“嗯，起码我认为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吗？”肖锋镝侧过头看着他。
　　“没有，”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闭上眼睛，“就是想确定一下。”


第199章 回到风月镇
　　肖锋镝把窗帘拉好, 然后和上次一样，伸手轻轻扶住方时清的脑袋, 挡在他的眼睛上。这样一方面可以减少颠簸，另一方面也能遮挡光线。
　　巴士有规律地摇晃着，在熨帖的温度包裹下, 方时清居然真的慢慢安稳了下来。
　　周边的声音渐渐远去, 张大叔的唠叨也渐渐演变成了嗡嗡作响的催眠音。
　　他落入了一个舒适的梦境里。
　　在梦里，他待在一间似曾相识的房间里，坐在一张似曾相识的餐桌旁边。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粥和菜，桌子的另一边坐着一对面容很熟悉的夫妇，男人手里拿着报纸，女人则拿着账单，两人正在交谈。
　　这个幻境令他感到无比的安全和放松。他慢慢拿起碗上的筷子，却并不打算吃饭，只是坐在那里, 静静地看着、听着。
　　“时清, ”对面的妇人对完账单，抬起头望向他这边，神情关切, “你现在过得好吗？”
　　“您放心吧，我很好。”他安定地回答道。
　　“真的吗？”她看上去有些担心, “你真的能自己过好生活吗？”
　　男人也放下了报纸, 两人一起看着他。
　　“我真挺好的, ”他说, “也有过不好的时候，但那都是过去了。之后也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因为我现在——”
　　似乎抓住了足以支撑人生的东西。
　　*
　　“醒醒，下车了。”
　　朦朦胧胧中，方时清觉得有人在轻轻拍着他的脸。但这一觉实在是睡得过于舒服，他又实在是太累了，根本没法把意识从遥远的梦境里拉回来。
　　他模糊地应了一声，还以为自己是在床上，于是根本没睁眼，只是下意识地往更温暖更舒适的地方凑过去。
　　对方顿了顿，有些无奈地勾住他的肩膀：“要我抱你下去吗？”
　　下一刻，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背，往上一提。
　　“哇？！”
　　方时清突然全身悬空，一下子被吓得睡意全无，彻底清醒了过来。他完全搞不清状况，慌忙一把抱住前面的椅背：“怎怎怎、怎么了？！”
　　“没怎么，”肖锋镝松开手，让他自己站稳，“我们到了，快下车吧。”
　　巴士已经停在了风月镇的车站站牌旁边，乘客正在排队下车。
　　“……哦。”
　　由于刚睡醒，方时清尚且有点搞不清状况。他揉着眼睛来到过道上，再侧身让坐在里侧的肖锋镝出来。
　　肖锋镝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走，直到这时，他才算是真正清醒了，重新想起了入睡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
　　在睡了一觉之后，那些本来就如梦似幻的经历无疑更令人缺乏真实感了。肖锋镝看上去还是一样的平静，他纠结了一下，还是下定决心问道：“那个，大佬……”
　　“嗯？”对方侧过头。
　　“我们现在，应该，是在谈恋爱了……没错吧。”
　　眼看对方明显一顿，他连忙解释：“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确认一下——”
　　肖锋镝叹了口气，停下来，扭过身，瞥了一眼周围。
　　剩下的乘客已经不多了，都集中在车门前排队下车，司机则是在弯腰从座位底下找着什么。没有任何人注意这边。
　　于是他抓住方时清的肩膀，快速地凑近过去，在他嘴唇上轻轻一碰。
　　“在谈了。”
　　等游客们全都下车之后，巴士便开走了。游客们四下散开，肖锋镝转头问道：“我送你回去？”
　　“嗯，嗯，不用，”方时清摸着嘴唇，还有点回不过神，下意识答道，“我自己就……”
　　肖锋镝盯着他。
　　“……我明白了，那就，麻烦你跟我一起回去一趟，可以吗？”
　　“你可以把‘麻烦’两个字和问句去掉，我不觉得麻烦，”肖锋镝不满意道，“我是自己想这么做的，因为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尽管外面天气干冷干冷的，方时清还是觉得，脸上的热度根本降不下来。
　　对方应该没有在刻意撩，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受不住了。
　　“时清！肖哥！”这时对面传来了喊声。方时清望向路对面，只见尤清雨正踮着脚站在广场外边的马路牙子上，冲他们用力挥手，身后站着顾晋泓和他那个名叫顾盼的人偶。
　　“你们没事吧？”她穿过马路跑到这边来，拉住方时清劈头就问，“你们不是去邻镇了吗，为什么昨晚没回来？为什么会进副本？”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们进副本了的？”方时清一愣。
　　这次副本的触发地点在邻镇，参与的只有他自己和肖锋镝两个人，而且现在已经结束了。别的玩家是怎么知道的？
　　“是从公告上看到的，”跟在后面的顾晋泓解释道，“今早我出来看公告的时候，发现上面多了一条‘正在副本中’的提示消息。”
　　今天早上七点左右，顾晋泓和平常一样去看公告栏，没想到发现公告正中间多了几行飘红的大字：
　　【副本进行中
　　参与者：方时清肖锋镝
　　地点：？？？（测定范围外）
　　危险度评级：C－】
　　以往玩家们在开副本的时候都是同进同出，所以并没有观测到过副本进行时公告的变化。
　　发现这一变故后，顾晋泓立刻通知了其他玩家，几个人却也没有好的应对办法，只能眼巴巴地蹲在公告栏前盯着看。
　　当时参与者一栏的姓名颜色是会改变的，本来是普通的黑色，时不时却会发红。反复一两次之后，玩家们便猜测，这大概与参与副本的人当前的状态有关——毕竟血色的名字很容易就会让人感到不祥。
　　“八点多的时候，你的名字几乎完全就是血红一片了，”尤清雨心有余悸地抓着方时清不放，“时清，你还好吧？”
　　“没事，我这不是活着出来了嘛。有大佬跟我一起，能有什么事。”
　　说着方时清转头看向肖锋镝，却发现后者不知为何沉下了脸，看上去很是不快。
　　这是怎么了？他有点茫然。
　　还好到了八点半钟左右，公告上便显示出了“副本已通过”的字样，算是给玩家们塞了一颗定心丸。
　　“别人还有工作要忙，而且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从邻镇回来，就都先回去了，约好等傍晚再过来看一次。我这几天给自己放了个假，比较清闲，就多等了一会儿。”尤清雨松了口气，笑道，“还好你们回来了，是因为下雪所以巴士晚了一天发车吗？”
　　“你们……从上午就开始等了吗？”方时清感觉很是过意不去，“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们都没什么事。对吧，大佬？”
　　肖锋镝淡淡嗯了一声，脸色依旧不甚明朗。
　　“没事啦，反正我很闲，能确定你们没事就好。既然你们已经回来了，接下来咱们就去跟大家说一声吧，免得曾昕他们担心——”
　　“还是我让顾盼去通知一声吧，”顾晋泓插话道，“好了，你们应该也还有事要忙吧？我们接下来就不打扰了。”
　　他对方时清和肖锋镝点点头，然后就招呼尤清雨离开。
　　尤清雨不是很乐意：“我和时清一个多月没见面了，正好这次碰到，我还想顺便跟他聊聊呢——”
　　“他们刚从副本出来，现在应该需要回去休息，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顾晋泓一边说着，一边指挥顾盼把尤清雨强行拉走了。
　　此时游客们也已经散尽，站牌下只剩下了方时清和肖锋镝两人。
　　“那个，大佬……？”
　　方时清觉得对方依旧不太开心，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即使大佬是大佬，在得到队友关心的时候也不应该不承情才对吧？他没有不高兴的理由啊？
　　思来想去，他只好试探着问：“你，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心里不舒服。”肖锋镝说。
　　“？？？”
　　啊？方时清懵逼。
　　“我心里不舒服。因为，你和她关系似乎很好，——有点过于好了。”
　　肖锋镝盯着他，全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方时清却完全跟不上对方的脑回路，愣了几秒才问：“他？谁？”
　　肖锋镝绷着脸不说话。
　　“你该不会是说，清雨……吧？”
　　眼看对方默认，方时清真的震惊了。从某个角度来说，他根本就没有把同为玩家的女孩子们当作“异性”来看待，至于恋爱感情，更是想都没想过；而且他很确定，女孩子们也绝对没有想过。
　　“这怎么可能呢，对我来说——”
　　“为什么不可能？”肖锋镝盯着他，“你对她的称呼甚至比对我的亲近多了。”
　　方时清噎住。
　　这么说，……好像也对。
　　其他玩家和他之间通常都是互相叫名字，只有他对肖锋镝的时候，一直习惯性地叫一句大佬。
　　明明他们现在已经是最亲密的关系了，称呼上却并没有亲近感。
　　“现在我有所不满，至少还能直白地说出来，”肖锋镝望向道路对面，“之前我甚至没有立场表达这种不愉快。你还记得你夏天从邻镇回来的事吗，我站在那里等你，结果看见你和她手牵着手亲亲热热地走下车，你能想象我那时候的心情吗。”
　　“……”
　　方时清还真完全不记得了。
　　他倒还记得自己夏月一号和尤清雨一起去了邻镇，以及那天傍晚肖锋镝就站在对面的站牌下面等他，甚至还记得那天肖锋镝换了短袖的夏季制服，看上去清爽又帅气。但是……真的不记得对方提起的这一幕了。
　　“有……这回事吗？”
　　“绝对有，”肖锋镝说，“你果然不记得了。下了车之后你看见我，居然还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当时气死我了。”
　　“……”这个他倒是记得。方时清默默捂脸，“我当时也不敢相信你是来等我的啊，那时候咱们……还没什么特殊关系。”
　　“那是你太迟钝了。”肖锋镝呼出一口气说，“我明明做了那么多事，用尽了所有办法暗示你，你却一直没有反应。但是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表现那么开心；我简直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做出来给我看的，怀疑你是在用这种态度隐晦地拒绝。那天如果不是你最后挽留了一下，我当时就死心了。”
　　难得听对方一口气讲这么多话，而且都是在谈论感情问题，方时清震惊得不要不要的。他从来没想过，大佬的内心活动居然有这——么丰富；也不知道这些话在他心里憋多久了。
　　只是因为两人现在已经正式交往，所以有了个爆发出来的契机而已。
　　他一方面感到有些新奇，另一方面，也感到非常愧疚。
　　他低头盯着地面，小声说道：“不是的，我只是……只是觉得，大佬你这么出色这么好，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看得上我，所以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退一万步讲，我也不可能和别人有什么发展啊……”
　　他不想谈恋爱是因为身体不好，不能连累别人，所以和男的女的都不能谈。
　　肖锋镝垂下眼帘道：“在当时的我看来当然有可能。你们爱好一致，总能聊到一起去。我根本不懂游戏，和你没什么共同爱好可言，你们交谈的时候，我也不怎么听得懂。要说关系，当然是你们看上去更好一点。”
　　“……对不起，”方时清越发愧疚，“对不起，我以后一定注意。”
　　当着圈外人的面大聊特聊圈内梗——这属于阿宅们常犯的错误之一。他感到非常抱歉，并且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要让类似事情发生了。
　　“其实现在也一样。我和你的过往经历和兴趣爱好都差得很远——”
　　“这不重要，不重要，真的！”方时清连忙道，“只是游戏而已，不聊也没关系。大佬你喜欢什么，你告诉我，我一定努力去了解，以后咱们就聊你喜欢的。”
　　“我喜欢你。”闻言肖锋镝似乎想了想，抬起眼说，“你以后要跟我聊你的事吗？”
　　“……”
　　靠。
　　方时清默默蹲下，把脸埋进膝头。他觉得自己实在是输了。
　　“……怎么了？”肖锋镝微微皱眉，“你觉得不行吗？”
　　他看上去是真心实意地这么认为的，而并不是在讲什么情话故意撩人。
　　“不，不是不行——”
　　方时清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对方。
　　“但是我也喜欢你。所以大佬，咱们还是多聊一聊你的事吧？”
　　※※※※※※※※※※※※※※※※※※※※
　　为什么
　　每次我以为
　　自己能写完的时候
　　就爆字数！
　　（痛哭）
　　所以今天也没来得及写完……所以今天也发红包，截止到明天更新的时候
　　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200章 邀请
　　风月镇比邻镇要更冷一点, 肖锋镝拉过方时清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
　　两人一路往西, 在三点之前回到了清凉农场里。
　　昨晚风月镇这边应该也下了场雪。镇上的道路有人除雪，但农场里当然没有，整个农场都变成了一片银白色。
　　小黑在足有半尺厚的雪地里扑腾着跑过来, 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去蹭肖锋镝, 而是绕着方时清汪汪叫着，一看就是饿得狠了。
　　方时清把小黑从雪地里捞出来，冬天的小黑换了一身更厚的皮毛，个头也大了好多，他已经抱不太动了。
　　他想着，自己一天多没回来，农场里的鸡狗羊都嗷嗷待哺，得尽快去照顾才行。
　　“大佬，你先进屋子里等我一会儿吧？我马上就忙完。冰箱里有水果有饮料柜子里有酒有干果, 你想吃什么随便拿啊。呃, 有别的想拿的也都可以直接拿！就、就像在自己的地盘上一样就行了。”
　　反正他们……已经是这种关系了，夸张一点说，对方也算得上农场的另一个主人了吧。虽然现在就说这种话好像是有点不要脸, 毕竟只是刚开始交往，又没结婚。
　　肖锋镝不知道是不是读出了潜台词, 对他微微一笑：“好。”
　　——方时清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这个笑容击了个正着。肖锋镝微笑时的样子可太好看了, 虽然以前他就一直这么觉得, 但随着双方关系的变化, 心里的感受也有所不同；他一想到这么厉害的大佬只会对着自己露出这么温柔的一面，就不由得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
　　直到现在，他终于慢慢有了谈恋爱的实感。
　　等他尽快伺候完一群抖抖羊，再回到自己的小屋前的时候，却发现，房前那一片地方落的雪已经都被清扫干净了。
　　肖锋镝已经把扫雪用的扫帚放回了仓库里，正倚在门边等着他。
　　方时清一阵不好意思：“大佬，这些事等我之后来就好了，你不用……”
　　“没事，你不是说这里也算是我‘自己的地盘’吗？那我当然有必要这么做。”
　　他说得很随意，随即指了指前面的空地，“对了，你能把那个雕像拿出来给我吗。”
　　“雕像？哦……好的。”是指从邻镇副本里带出来的，那两个雕刻到一半的等身门神像吧。
　　方时清将雕像一左一右地搁在地上，虽然还是半成品，远远看去却也颇有气势。
　　“你要继续做这个吗？”
　　“嗯，因为雕刻时候噪音比较大，所以没法在图书馆进行这项工作。我能借你这里的地方把它做完吗？”
　　“当然，啊不对，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说什么借啊……”
　　“那我接下来的几天里也会过来找你的，——没有工作的情况下。”
　　对方又微微笑了笑，方时清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他的用意，不由脸上再次一热。
　　他觉得自己今天脸红心跳得也有点太频繁了，是因为刚开始谈所以不适应吗？
　　肖锋镝取出锤子和凿子——这些工具也是从副本里带出来的，开始动手雕刻。
　　他对这项工作称不上熟练，只能说是“会做”而已，但是确实能够轻松地接着原来的部分做下去，就好像中途从未换过人一样。
　　方时清搬了把椅子出来，在对方身后不远处坐下，打算清点一下这次去邻镇的收获。
　　这次的副本收获基本都是从那间住宅里的隐藏房间中带出来的，也就是说，基本都与除灵人有关。他把符咒之类的东西全都取出来摆到一边，准备还给肖锋镝。
　　剩下的就是在邻镇购入的东西了。那些较为名贵的兰花必须直接移入温室，梅花倒是可以栽在外面，正好房屋周围这一片地方都是空的，他干脆选定了几个位置，把梅枝种了下去。
　　在游戏里，观赏植物的生长比树木要快一点。大概一两个星期后，这些梅树就能长成开花了，到时候这座小屋周围大概就会充满花香了吧。
　　现在的他对于这种工作已经很熟练了，没花多久就将之全部栽种完毕。
　　接下来他应该做的是把兰花送进温室，培育起来，但是话虽如此，他却有点不想移动；他不太想离开这个位置，只想一直待在这里，待在这个一抬头就能看见肖锋镝的地方。
　　方时清几乎没有过任何形式的恋爱体验，就连在galgame里和纸片人谈恋爱的经历都少得可怜。所以在很多时候，他没法判断自己的心态和现在的情况正常与否。
　　一般人谈恋爱的时候，都会想和对象黏在一起……吧？即使手头上忙着自己的工作，也会想待在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地方，这应该是正常的吧。
　　但是……这样可不行，他在心里嘀咕道。他们这才刚刚开始谈，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如果一上来就因为恋爱关系耽误正经事，那后面该怎么办啊。
　　不对。说什么“后面的日子还长”，他这里真的有什么“后面的日子”可言吗？
　　从今天上午开始，他就一直在刻意回避着有关“未来”的一切念头。然而此时此刻，这个想法是如此突如其来，不受控制地窜进了他的脑海里。
　　说到底，虽然在此时此刻他感觉很幸福，但其实根本性的问题根本没有得到解决。他还是那个身体差到连走路都走不了几百米的自己。
　　现实中的他远比游戏里更加纤细虚弱。如果能真的活着回到现实里……到时候，见到了真正的他之后，大佬会不会心生反感呢。
　　“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敲击声停止了。肖锋镝放下工具，来到方时清身边蹲下问道。
　　方时清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蹲在种好的梅树旁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没什么，那个，大佬，这些还给你。”
　　他把从副本里带出来的东西推给肖锋镝。对方收起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却没有动：“你留着吧，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嗯，……那、那我先到温房那边去了。”
　　他急忙站起来想要离开，手却被肖锋镝拉住了：“等等，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我自己就……”
　　“但是，我想跟你一起。不行吗。”
　　“……行。”
　　方时清默默捂住脸。
　　结果最后两人还是一起进了温房。肖锋镝把雕像搬了进来，继续雕刻，而方时清则是闷头移栽新买的兰花。
　　……原来事情还可以这么解决啊。
　　如果自己直接和对方开口说，因为不想和他分开，所以请他一起到温室这边来，大佬应该会一口答应的吧？
　　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但他从中想到了很多。
　　他把一盆兰花种好，忽然意识到，敲击声不知不觉地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靠近的脚步声。
　　是有什么事吗？他站起来抬起头，刚想开口询问，没想到突然直接被对方抱了个满怀。
　　“大佬？！”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怎么，”肖锋镝说，“就是想抱一下你，不行吗。”
　　“……行。”
　　他还真的只是“抱一下”，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十几秒钟。松开手之后，肖锋镝有点不确定地看着他：“感觉不适的话，你就说出来。我不会勉强你。”
　　“不、没有，没有不适，”方时清拼命摇头，“其实我也……觉得，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就是有点……太影响工作了。
　　等再度转回头去种花的时候，方时清发现，自己已经很难集中注意力了。
　　他满脑子都是刚刚那个短暂的拥抱，都是对方的温度、手臂的力道，以及落在自己脖子上的气息，越想越觉得……心潮澎湃，根本平静不下来。
　　好不容易又种好一盆兰花，他最终自暴自弃地丢下花铲，站起身走向那两座雕像。
　　因为生疏，肖锋镝的雕刻速度其实很慢。比起下刀雕刻，他更多地把时间花在了端详和思考上。
　　方时清站在几步开外，看了他好一会儿，愣是没能鼓起勇气来。最后还是对方察觉到了他，垂下手，转过头：“有什么事吗？”
　　“嗯，这个，怎么说呢，其实……其实也没什么……”方时清顿时紧张得不行，舌头打结，“就是，那个，我是想……”
　　对方静静看着他。在平静的视线之下，居然好像隐隐有点期待的意思。
　　反正就是一句话的事，方时清最终自暴自弃地伸出了手。
　　“没什么，我就是，突然很想……来、来抱、抱……一下。虽然也没什么理由，这样可以吗？”
　　今天其实已经抱过好几回了，但要么当时情绪激烈，所以能自然而然地作出这种举动，要么是对方主动的。现在要他在心平气和的时候主动索求拥抱，这还真的……比想象中的更难。
　　“当然。”
　　肖锋镝扔开手里的凿子，抓住他的手，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
　　*
　　这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说平静也平静，说波涛汹涌也实在是波涛汹涌得很。
　　眼看太阳沉没得只剩下一条金边，肖锋镝终于向方时清开口道别了。
　　方时清迟疑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好意思叫对方留下来住一晚；别的不说，他的床是单人床，两个人睡怎么也不可能睡得舒坦。
　　“我明天要工作，可能要下午四点以后才能过来。”
　　肖锋镝将雕塑搬到小屋的屋檐下面，按他的说法，这个雕像虽然还没有完工，但一定程度上已经可以震慑邪祟了，摆在门口有好处。
　　“不，既然你要上班，就不用来了吧？有时间的时候再来就……”
　　肖锋镝盯着他。方时清有些忐忑，“我、我是说，这样确实不方便，你没必要这么麻烦的。而且——”
　　“而且，”他小声说道，“我也可以去找你啊。冬天农场里没什么活，我很闲的。”
　　“嗯。”顿了几秒后，肖锋镝突然道，“要不，你也搬到我那边去住吧。”
　　*
　　结果，……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
　　这是第200章 了，天知道这篇怎么会写得这么长……


第201章 自作多情？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方时清蹲在图书馆走廊墙边, 怀里抱着猫，不停地无意识揉搓着。小花的皮毛都快被他撸秃了，它发出抗议的喵喵叫声, 他却全然没有注意到。
　　傍晚的时候, 肖锋镝邀请他来图书馆这边一起住。然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真的就收拾起被子枕头，跟着人家一起回来了。
　　明知道……，为什么还要答应啊？！
　　肖锋镝进休息室里去整理从副本里拿回来的东西了，让他自己随意。——但是，图书馆毕竟算是公共场所，和他的农场又不太一样。
　　除了休息室之外，整个图书馆里算得上属于肖锋镝的私人空间也就是一间卧室了。然而现在方时清根本不敢进卧室里去；一想到晚上要和大佬挤在那张不怎么宽敞的床上共同入睡, 他就恨不得拿头哐哐撞墙, 或者找条地缝钻进去。
　　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早就不是第一次了，但现在关系不一样了啊！和队友睡一起跟和男朋友睡一起，这完全不是一回事。
　　已经成为情侣了, 同床共枕难道还可能只盖着被子纯聊天吗？！
　　在现代人的观念里，对成年人而言, 那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但他还是为之心慌意乱。图书馆里非常暖和, 比他的小屋要温暖得多；这份暖意平时令人觉得舒适, 现在却让他浑身燥得慌。
　　现在外面已经黑透了，时间指向晚上九点半，眼看着就是睡觉的时候。
　　走廊深处传来门响，随即是一连串的脚步声。方时清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把猫搂得更紧，埋头装作专心撸猫的样子。
　　肖锋镝从休息室里出来，看见他蹲在墙角，有些意外：“你怎么没进房间里去？屋里比这里暖和一些。”
　　“啊，没关系，这里已经很暖和了……”方时清不敢抬头，拼命给自己找着理由，“那个，我也挺久没见到小花了，就、就想多在这里待一会儿。”
　　大佬是那种不允许宠物进卧室的人，想撸猫就只能在外面。
　　他再次埋头揉搓起小花的肚子，猫咪不甘不愿地叫了几声，似乎想要挣扎，却被慌乱中的方时清按得紧紧的。
　　肖锋镝微微皱眉，忽然伸手过去，准确地拎住小花的后颈，把它从方时清怀里拔了出来。
　　“好了，不要抱猫了，”他把它随手往地上一搁，“比起抱它，你不如过来抱着我。我们中间不也隔了快一个月没见吗。”
　　“哎？但是……”
　　方时清慌忙想把猫捞回来，但小花实在被揉得够呛，一挨着地面立刻拔腿就跑，一点面子都不给。
　　“来。”肖锋镝冲他张开双臂。方时清垂死挣扎：“但是我刚抱过猫，也没洗手……”
　　“没事，反正这里的动物连毛都不会掉。”
　　“……”
　　方时清觉得半边身子都僵了，花了好大劲才扶着墙站起来。在这个时间点上，“拥抱”无疑是个最微妙不过的动作，光是心里臆测，他就有点手脚发软。
　　对方垂下眼帘，似乎有一点失望：“不行吗？”
　　“……行。”
　　被这么一问，他几乎立刻就妥协了。无论如何，他绝不想让大佬感到任何失望。
　　算了，他想道，这只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该来的总还是会来的。
　　于是他们和之前一样地拥抱了。大概因为室温较高、衣服更单薄的原因，他觉得对方的怀抱比白天时更加灼热，那份温度一直从体表烧到了心头——再然后，亲吻也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在只有两人独处的私下场合，这个吻终于不再像白天时那样浅尝辄止，最开始的时候方时清还有些发抖，抱有一些逃避的心思，但很快他就放弃了。总之，等再反应过来之后，两人已经回到了卧室中，躺进了同一个被窝里。
　　专门带来的另一套寝具根本派不上用场，对方也是理所当然地就拉他躺在了一起。两人胸口贴着后背，肖锋镝的一只手搂在他腰上，另一只手伸长了去把床头灯关掉，室内陷入一片黑暗里，只有暧昧的呼吸声交错着。然后——
　　“睡吧，做个好梦。”对方说道。
　　“哦，……哎？”
　　*
　　好不容易才做足了发车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居然完全落空，方时清忍不住问：“就这样？”
　　“嗯。你昨晚一宿没睡，今天应该早一点休息。你现在还不困吗？”
　　两人距离实在太近了，对方低声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息尽数落在了他脖子上，他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不是，不是这个问题。我们这就……直接睡了？”
　　“你还有什么必须要在睡前做的事吗？”对方反问道。
　　黑暗里看不到对方的脸，仅从声音听上去，人家是真的完全没领会他的意思。
　　“……不，不是什么必须做的事。”
　　方时清默默捂住了脸，感到一股没来由的挫败感。明明之前为此坐立不安的也是他，然而等事到临头发现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的时候，他又莫名地有点失落。
　　“哦，”对方忽然更紧地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无非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不是他自己非要提醒，大佬可能根本想不到这个问题。
　　反正一片漆黑里谁也看不到谁，方时清破罐破摔地问：“那、那你是怎么想的？要做吗。”
　　“不做，”肖锋镝说，“这个地方连个套都弄不到，根本没法做。你会受伤的。”
　　这个游戏是非常健全的全年龄游戏，游戏里完全没有成人生活用品的购买渠道。
　　“？！”
　　方时清目瞪口呆。
　　该怎么说呢，对方的态度实在是过于坦荡了，令他一瞬间觉得为这件事患得患失的自己简直蠢得无药可救。
　　“所以你是在怕这个吗？”肖锋镝叹了口气问，“从刚回图书馆的时候，我就总感觉你一直在担心什么事，原来是在考虑这个吗。”
　　“……也算不上怕吧……”
　　他又不是小姑娘，其实没什么好怕的——说起来在现在这个时代，大概小姑娘都已经不会怕这个了。只是毕竟是全然没有体验过的东西，所以，多少，有那么点慌。
　　“你用不着害怕。你不想的事情，我不会要求你去做，”说着对方轻轻拿开了手，“只要你提出来，我就一定会听的。只要你提出来。”
　　“……”贴在背后的温度移走了。
　　察觉到对方有想离开的意思，方时清一下子慌乱起来，慌忙回身抓住他的胳膊：“等、大佬你要去哪？”
　　“我去休息室那边睡，”肖锋镝打开床头灯，起身披上外套，“抱歉，是我没问清楚你的想法就直接让你搬过来住了。”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突然就要出去？”方时清为之愕然，他完全没搞清楚对方的意思，“我的……想法？什么想法？”
　　是他搞错什么事，引起对方反感了吗？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把他自己扔在这？
　　他恐慌得不行，难道在刚开始谈的第一天，就已经要掰了吗？
　　肖锋镝叹了口气，抓住他的手，盯着他问道：“你会感觉不适吗？”
　　“什么不适？”他愣了愣，觉得可能指的是同床共枕的事，“没有，完全没有。这也不是第一次——”
　　“不一样。以前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方时清闭上了嘴，不知所措地看着对方。
　　肖锋镝再度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
　　“无论是要你搬过来，还是与我住在一起，都是我要求的。因为你看上去不会主动，所以我认为，我这边应该更加主动一些，”他轻声说，“但是，你看上去同样不会拒绝。”
　　——也就是说，他觉得是他在强迫自己？方时清懵逼。
　　他觉得自己的脑回路已经是公认的很神奇了，没想到大佬也不遑多让。
　　“但是、但是我真没有不乐意啊？”他连忙解释，“就是有点不好意思，而且也、呃，怕给你添麻烦。能和你一起住，我感觉挺好的，真的。”
　　“可是，今天晚上你明明很害怕，却完全没有开口跟我提出来。”肖锋镝说，“你总是这样，如果我注意不到你的不适，你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不是，我真的没有怕，没怕，又不是小姑娘了我怕什么……”他用力摇头，语无伦次道，“大佬你真不用太在意我啦，我真碰到事是一定会说的，今天来也是我自己跟你来的而不是你绑架我过来的，对吧。”
　　“但是，之前碰到什么事，你也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对方盯着他，慢慢说道，“在副本里的时候，我的失误害得你吃了那么多苦头，你却几乎完全没跟我提及。——那么多的事情，你一句都没有告诉我。”
　　他感到对方的手沿着自己的胸口攀上来，轻轻触碰之前骨折的地方。那里现在已经完全愈合了，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当时和现在不一样……”他一时间不由得脸红耳赤，“副本里，情况比较急……”
　　“对我来说是一样的。我希望你把你的事情、你的想法都告诉我，哪怕是抱怨几句也好。我很怕你瞒着我。”
　　那只手向下移动到了右腹部，曾经被刀刃刺进去的位置更是早就恢复得完好如初。
　　方时清觉得自己要炸了，被碰到的地方无不变得滚烫。他一把抓住那只手，对方依旧看着他，神态要多认真就有多认真。
　　“我不能窥知你的想法，只能靠尽量多的观察来揣测你的心思。”
　　肖锋镝轻柔地触碰着他的脸。
　　“我也怕你在不愿意的情况下还勉强自己。我明明这么爱你，如果到头来却反而让你因为我而受委屈，那不就适得其反了吗。”
　　“我明白了，”方时清只好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抓住，小声说道，“我以后会尽快改掉这个毛病的，你、你别搬出去。别把我自己丢在这里，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想和你待在一起，真的。”
　　※※※※※※※※※※※※※※※※※※※※
　　按照作者的想法，主角其实是有一点讨好型人格的。这个问题他自己或许察觉到了，但并不觉得有纠正的必要。
　　但是如果想好好谈恋爱的话，问题还是要解决才行的呀


第202章 思维偏差
　　……睡不着。
　　按照常理来说, 他昨晚折腾了一宿，只在中午补了两个多小时的觉，现在确实应该比较累了。但是方时清绝望地发现，自己完全睡不着。
　　肖锋镝最后并没有搬去休息室，但经过方才这么一通折腾, 本来不错的气氛变得很尴尬, 方时清觉得实在很难再赖在人家的被窝里了。
　　他把自己的枕头被子取了出来，默默移到了床的另一边去, 对此肖锋镝也没说什么。
　　他现在感觉简直糟透了。
　　刚才大佬跟他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 总结下来, 最终能得出的结论却很简单：人家对他的性格不太满意。
　　——这该怎么办呢。
　　当然，当然要把不好的地方改过来。但是且不说改变个性并不是一天就能办到的事, 单说方法, 他到底该从何下手来修改呢？要变成什么样，才能让对方更加喜欢呢。
　　这只是开始交往后的第一天而已。然而他现在就已经开始畏惧被对方厌倦的未来了。
　　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黑暗, 思绪不断地飘忽着。
　　“——你睡不着吗？”
　　身边传来肖锋镝的声音, 与此同时对方伸手过来，牵住了他的手腕。
　　“吵到你了吗？”他连忙往另一边缩了缩, “对不起, 我……”
　　“没有, 你没怎么动，吵不到我。我能发现你没睡, 只是因为我在关注你。”对方声音微微下沉, 似乎不太愉快, “以后别再对我道歉了，你不需要对我道歉。”
　　“……嗯。”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对方问道：“要我帮忙吗？”
　　他指的应该是，像之前某次一样使用符文来助眠吧。
　　“不，不用了，我马上就睡。那个，大佬……”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道：“你应该也很累了吧？”
　　“我还好，毕竟昨晚我一直在深度睡眠。有什么事吗？”
　　“那，”他下定决心问，“你能陪我说说话吗，就聊一会儿就好。”
　　对方停了几秒钟，方时清的心一下子提到喉咙口。
　　“当然，”还好他很快就答应了下来，“你随时都可以跟我说话。想聊什么？”
　　“可以问点关于你的事情吗？那个，你的择偶标准大概是什么样的？”方时清小心翼翼地问道，“就是说，你比较喜欢找什么类型的对象？”
　　“类型？——我没想过。”对方顿了顿说，“我以前从来没谈过，也根本不认为自己会和人交往。”
　　“但是，喜好还是有的吧？你更偏好什么性格的人？”青春期的时候，每个人都多少有过理想型和梦中情人，他相信即使是大佬也不会例外。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肖锋镝说，“我真没想过。而且既然我爱上你了，现在你就是我的喜好。”
　　“……”虽然他说得很好听，但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啊！
　　“所以在我面前，你完全可以随意一点，”他接着说道，“偶尔抱怨、无理取闹、作一点也完全没关系，不影响我喜欢你。”
　　“不，我觉得这还是尽量别……呃。”
　　等等，方时清突然惊觉，也就是说大佬比较喜欢那种能跟他搞些情.趣的类型？
　　想想也对，谈恋爱嘛，总不能太死板，异性恋里不也有可以适当向另一半撒娇使性的说法吗，同性恋情也是恋情，应该同样可以适用吧。
　　但是这对他来说可实在有点难。说起来他也是真的没有经验，完全想不出要做什么才能让人家高兴一点。
　　“不过，如果能主动一点就更好了。”过了一会儿对方又说，“就像刚刚说过的，你太被动了。我固然可以主动一些，但我不确定会不会造成你的不适。”
　　主动……啊。确实是这样，好像他主动一点表达的时候大佬一直表现得挺高兴的。
　　黑暗里，方时清低头看着两人中间的空档。他开始后悔自己刚刚为避免尴尬而躲进自己的被子里的行为了，如果对方觉得能睡在一起更好的话，会不会因为他躲开而更加磨灭好感呢。
　　现在挽回应该还不算晚吧？
　　方时清下定决心，一把掀开被子，一鼓作气地钻进了对方的被窝里，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怎么了？”肖锋镝微微一惊。
　　“没什么，就是，既然你喜欢主动一点的，我就……”
　　“……”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
　　方时清感觉不太妙，虽然他这回确实主动了，但对方好像并不怎么高兴。他僵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良久，最后肖锋镝叹了口气，抓住他的肩膀，轻声道：“你应该也很爱我吧。”
　　“……嗯。”
　　“那好，你以后只要正常地把你的想法表达出来就行了。喜欢我就说出来，不喜欢也说。想和我亲近就过来，不想就离开，只要你自己谈得开心就够了，别再特意打听我的喜好，然后照着做了。”
　　……好像自己又搞砸了。方时清心里一片冰凉。
　　“抱歉，我只是、只是想要你能更高兴一点，”他小声说，“……也能更喜欢我一点。”
　　他感到非常沮丧，甚至有点想哭。想取悦某人实在太难了，比坚持独自一人活着要难得多。
　　“我已经非常喜欢你了。所以现在只希望你能过得开朗一点。”
　　“但是，如果不及时改正掉你不喜欢的地方的话，早晚有一天你会不再喜欢了的——”
　　“根本不会有那一天，”他果断道，“我会一直爱你。”
　　“……”
　　“你不相信。”他说。
　　方时清默认。
　　……怎么说呢，现在就连中学生都不会跟对象作出这种虚无的承诺了。即使从大佬嘴里说出来，这种话也还是没什么可信度。
　　“那你呢，”他反问道，“你难道不会一直喜欢我吗。”
　　“这完全不一样！”
　　方时清拼命摇头。
　　对方是外形出众、实力出色、什么都会、行事可靠、人品优良，还对他有救命之恩的除灵人，总而言之挑不出一点毛病的、最完美的对象。
　　而他这边是找不出一点优点的普通人，更别提还是个病秧子。他自己都找不到理由来喜欢自己，凭什么让人家喜欢呢。
　　“哦，我明白了，”肖锋镝说，“也就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毁容了、手脚也折断了，成为了一无是处的废人，到时候你就不会再对我有感情了？”
　　“不、不那怎么可能呢！”方时清吓得赶紧去捂他的嘴，“别给自己插旗啊，那种事不会发生的！”
　　对方抓住他的手：“回答我的问题。”
　　“……”
　　“你把我看得太高了。”肖锋镝叹了口气说，“我和你一样是个普通人，只不过职业比较特殊罢了。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优秀的对象，等交往下去你一定会发现，我的缺点比你还要多多了。”
　　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方时清感觉到对方轻轻抚摸着他的脖子，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对方呼出的热气落在他脸上。
　　“——等到时候，说不定反而是你会先厌倦我呢。”
　　“不会的！”方时清慌忙道。
　　对方好像模糊地轻轻笑了一下，个中意味不明。
　　两人的脸离得非常近，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个想法。
　　没有犹豫，或者说，在那个想法出现的时候，他的身体自己就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主动凑过去，摸索着找到了对方的嘴唇。
　　这本来只是个很短暂的亲吻。然而在他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想要赶快离开的时候，自己的舌头却被反过来叼住了。
　　说起来，肖锋镝应该也没多少接吻的经验，因此缺乏技巧，但他大概天生就是主动进取的性格，一旦放开了来，就连亲吻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凶狠有力的势头。
　　看起来，前几次的时候人家都很克制了。这一次方时清是真切地体会到了何为接吻到缺氧，好不容易亲完，他恨不得瘫在床上喘气。
　　对方抱着他的肩膀，一下下地抚摸他的后背，那感觉就像在安慰刚被撸了一通撸到生无可恋的宠物一样。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和我接吻？”对方在他耳边问道。
　　“因为，”他下意识地答道，“喜欢你……？”
　　“——嗯。这就对了。”
　　似乎是收到了满意的答案，肖锋镝微微笑了起来，手掌悄然向下移动。
　　*
　　转天早起的时候，床上又只剩下方时清自己了。他盯着身边收拾得整齐干净的空位，一时有点回不过神。
　　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昨天他脑子不太清醒，但睡了一觉之后，今天方时清再回忆起昨天和肖锋镝的各种交谈内容，就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套路了。
　　算了，如果人家真的愿意来套路他，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慢腾腾地收拾收拾起身。
　　冬天天亮得晚，现在刚蒙蒙亮，肖锋镝正在关掉走廊里的电灯，闻声转头看到了他。
　　“醒了？”
　　“嗯。”他有点不太敢看对方的脸。
　　有些本来很上头的事情，在睡过一觉之后就会变得不清不楚了。
　　对方关掉最后一盏灯，随后向他走过来。
　　“睡得还好吗？”
　　“嗯，嗯……还好吧。”
　　其实算不上好。昨晚他一直在琢磨着两人的谈话，最后根本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梦里也全都是过去的一天一夜里的场景碎片。
　　在这一天里，他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大到让自己有点适应不来了。
　　“那，来吧。”
　　“……哎？”
　　对方向他伸出手，方时清愣了愣：“什么？”
　　“早晨的问候。”肖锋镝说，“我想抱你一下，可以吗。”
　　……事到如今就别再问可不可以了好吗？！反正昨天已经——
　　……主动。要主动。要把自己的感情主动表达出来；这是对方所希望的，也是自己所必需的。
　　方时清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对方。
　　而在他松开手的时候，却被反手一把拉住了，随即得到了一个浅吻。
　　“大佬……”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不愿意吗？”
　　“不，不是不愿意，就是有点，呃，不、不习惯。”他急忙说，“我会尽快习惯的！”
　　“那为了尽快习惯，”肖锋镝自然而然地说道，“以后每天早上都来抱一下，行吗。”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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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疯了……明天一定要回到剧情上去，不然这文我要写不下去了（摔）


第203章 冬天的生产活动
　　之后, 所谓的同居生活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开始了。
　　肖锋镝说到做到，从这天开始，每天早起和晚上入睡前，都会向方时清要求一个拥抱，偶尔还会更进一步。
　　白天的时候, 方时清会回农场去忙活一阵, 但冬天农场里的工作不多，基本只需要照顾动物、整理温室, 再做做饭而已, 林林总总算下来, 每天三四个小时也就足够了。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那一群抖抖羊招朋引伴的频率比其他季节高了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冬天太冷了, 野生的抖抖都想找温暖的地方躲一躲，几乎每天农场里都能多出一两只来, 眼看着就二十只了。还好方时清秋天大丰收, 预留了足够的饲料，不然还真养不动这么多。
　　大多数时候他都留在更加温暖的图书馆, 和肖锋镝两个人待在一起, 翻翻技能书, 或者蹲在休息室里做一些简单漂亮的小工艺品，虽然比不上农作物, 倒也咯一拿去换钱。
　　而肖锋镝在没有工作的日子里也会跟他一起到农场来, 有时继续雕刻那两座门神像, 有时帮他处理一些活计，有时只是待在他身边，静静地注视着他忙里忙外。
　　谁也不想分开太久；毕竟他们才刚刚开始谈，正处在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留在对方身边的甜蜜阶段。
　　两人独处的时候，肖锋镝也时不时地会做一些属于情侣的亲密举动，比如亲一下脸颊，或者抚摸后颈之类的。最初两天方时清还有点羞耻，等重复的次数多了，他居然真的渐渐习惯起来。
　　等双方都适应之后，对方也不再每次都在动手之前特意预警，很多时候都直接就抱上来，而他也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
　　随着感情的进展，他也慢慢发现，“主动一点”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他开始试着自发地去和对方亲近，外出的时候主动勾住对方的手臂，每天早上也主动过去拥抱……
　　一切都在向更好的方向发展。在这样平稳的日常中，他觉得自己真切地体会到了久违的幸福，心里长久以来堆积下的阴霾，似乎也渐渐消散了一点。
　　冬月八号，算算日子，之前准备的酸菜应该腌好了。
　　现实中，时间过短的腌酸菜可能含有过量的亚硝酸盐，不能随便食用，但游戏里没有亚硝酸盐中毒这一说。日子刚一到，方时清就迫不及待地把坛子打开，将成品从水里捞出来。
　　从被动技能的鉴定结果看来，这一波的酸菜腌得相当不错，味道也非常酸爽，光是闻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酸菜是腌制品，并不算特别健康，方时清作为病号，在现实里是不怎么能吃的。正因如此，这次能在游戏里品尝的机会便显得更加难得了。
　　比较麻烦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东西要怎么烹调，只好在回到图书馆之后去翻找相关的菜谱。
　　“你在找什么？我帮你找。”
　　今天是肖锋镝的工作日，但是图书馆一如既往地几乎没人，他也就离开了工位，跟进了阅览室。
　　“不用了，我自己就行。”方时清正在踮起脚，去够放在高处的某本书，随口说道。
　　菜谱算是技能书的一种，有一个单独的书柜，找起来很方便。
　　对方替他把那本书取了下来：“还是我帮你吧，我找书比较快。你要找什么？”
　　“真不用，反正这边的书也不难找，我也挺闲的，多找一会儿也……呃。”
　　肖锋镝无言地盯着他，视线中不满的意味很明显。
　　“好吧，我、我明白了。那大佬你就帮我找一下，有没有腌白菜的烹饪方法好吗？我弄好了一缸酸菜，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肖锋镝这才略微满意，转头从架子正中抽出来一本书。
　　他看上去就像随手拎了一本出来一样，但方时清拿在手里翻了翻，发现里面这确实是一本传统家常菜的菜谱。
　　他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笑容：“就是这本了，谢谢大佬！”
　　“别对我道谢，我们之间不需要道谢。”对方绷着脸说。
　　方时清犹豫了一秒钟，现在周围安安静静的，除了他们俩之外，整个图书馆里没有任何人在。他将拿到的书塞进道具栏，然后凑过去，亲了亲对方的脸：“谢谢大佬，——这种可以吗？”
　　对方怔了怔，原本的些许不快烟消云散，片刻后才说：“很可以。如果你能一开始就找我帮你，那就更好了。”
　　方时清在走廊里捡了把椅子坐下，开始翻看菜谱。
　　酸菜比较常见的烹饪方法就是炖肉和炖粉条，可惜肉类实在不是他能弄到的，风月镇上也没见有卖粉条的，邻镇倒是有。
　　他有些纠结地望向肖锋镝，后者立刻道：“打算做什么告诉我就好，需要肉类的话，我帮你准备。”
　　——看来他也很清楚酸菜是要炖肉的，毕竟以酸菜为原料最出名的一道菜就是酸菜猪肉炖粉条。
　　“你要去山上打猎吗？……带我一起去呗？”说起来，方时清还没有爬过东边那座山头，有点好奇。
　　不知道有没有山货可挖，这个季节应该是冬笋和山药成熟的季节。
　　“你还是不要去了，”肖锋镝沉默一会儿说道，“东边的山里比较危险。”
　　大型的动物应该都休眠了，但万一碰到一只突然惊醒的野熊之类的，在没有枪械的情况下，他也没有能战胜的信心。他一个人还可以逃跑，多带一个的话，跑就有点难了。
　　这么一说，方时清也想起来了，春天的时候就曾经有过一次，大佬被游戏卡在了上面的峭壁上，不得不信仰之跃跳下来，还好没有受伤。这么一想，到山上去好像还挺危险的。
　　“那就算了，大佬你也不要去了，”他连忙拉住对方的手说，“反正做别的也行，你觉得酸菜鱼怎么样？”
　　“我都可以。”对方好像笑了一下，看着他，“你担心我？”
　　“当然会担心啊。”且不说现在他们是什么关系，哪怕是普通队友也会担心好吗……等等，还是普通队友的时候，他好像还真没太担心过，反而吃肉吃得很开心。
　　方时清一阵惭愧，他觉得自己之前尽管享受了非常多对方带来的好处，但返还给人家的关心和爱都太少了。
　　“总、总之，你别去山上了好吗？咱们还是明天一起去钓鱼吧，至少我能看着你，心里踏实一点。”
　　两人就这么说定了。转天天气相当不错，虽然北风依旧刺骨的冷，但多少小了一些。肖锋镝拿起之前得到的鱼竿，两人一起去了风月湖边上。
　　湖面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足有好几寸。肖锋镝找好位置，从方时清那里拿了工具，在冰上敲出一个洞，熟练地上鱼饵，方时清对水依旧有阴影，还是不太敢到冰面上去，只好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你如果觉得无聊的话，也可以先去对面逛一逛。”肖锋镝无奈道。穿过这片湖，对面就是赵竣尤清雨他们的工厂。
　　“不，不去，我想在这里看着你。”方时清却完全不想离开。
　　为了顺利钓鱼，大佬已经走到离岸略远的位置，今天阳光甚好，凹凸不平的冰面上反射着点点金光，从他这里看上去，对方看上去就像画里的人一样，无论看多久都觉得不够。
　　不过说到工厂，他忽然想起来了：从邻镇回来之后他沉迷谈恋爱，好像根本没去见其他玩家。
　　之前邻镇副本的时候把所有人都惊扰到了，现在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天，他们好像也应该跟其他人解释一下具体的情况才对。
　　——就等做好酸菜鱼之后，拿去分给其他人一些，顺便说明一番吧。他在心里盘算着。
　　今天的鱼意外地不难钓，等到了中午太阳升到头顶上的时候，已经钓上来了大小不同的七.八条，平均长度在三十厘米左右。
　　方时清简单分了一下，由于游戏里同一个品种的鱼无论大小售价都相同，所以他把较小的几条卖掉，把大的留下来自己吃，最大的一条挑出来，这次直接做掉。
　　虽然是在室外，但为了方便，两个人都把外套脱了，游戏里的火焰取暖功能比现实中强很多，待在灶火附近也不怎么冷。
　　他对酸菜鱼的热情度非常高，但他收拾鱼的速度太慢了，动作又不利索，最后肖锋镝实在看不过眼去，干脆接手了过来。
　　从邻镇新买的调料、淀粉和料酒，这回都派上了用场。方时清给灶火里添足木柴，然后就站在旁边看着对方片鱼。
　　他越来越觉得，肖锋镝实在是太棒了、太厉害了，好到无法用语言表达，人帅能打不说，就连做个饭都这么干脆利索。虽然这一点他以前就知道了，但无论什么时候再看，他都会生出同样的感慨。
　　自己居然能和这么好的人在一起，简直是应该去买彩票的运气。
　　眼看着他三下五除二收拾好整条鱼，开始加调料腌制，方时清终于忍不住靠过去，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
　　肖锋镝身体微微一沉，侧过头轻声问：“怎么了？是感觉冷吗？”
　　“没怎么，”方时清把脸贴在对方后背上，“就是突然特别想抱一下。大佬，我感觉我超喜欢你的。而且越来越喜欢了。”
　　“……”肖锋镝说，“现在我手上都是调料和淀粉。”
　　“嗯，你接着忙，”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我就稍微抱一会儿就好。”
　　“不，我是说，我也……”对方顿了顿，“你等着我洗个手。”
　　洗完之后他直接把方时清拎进了小屋里。等两个人重新有心思继续做饭时，鱼肉已经腌得有点太久了，还好这里是游戏里，这点小瑕疵不至于影响成菜口感。
　　※※※※※※※※※※※※※※※※※※※※
　　其实码这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里毕竟是个图书馆，哪怕没有人也是公共场所，小情侣在公共场所（而且图书馆是学习的地方！）腻腻歪歪的，观感实在是不太好啊……
　　最后，算了，反正那里是游戏，对玩家们来说图书馆比起公共场所更像集会地点，所以……管他呢（眼神死）
　　当然，现实里是不能这么做的！如果这里不是游戏而是现实的话，这种不顾场所秀恩爱的情况是需要受到谴责的！


第204章 关于未来
　　谈恋爱实在太影响工作了, 方时清反省着。现在是冬天，工作已经很少了，结果他煮个饭都差点耽误掉，等开春之后农忙起来，到时候该怎么办啊？
　　……但是, 现在自己确实很幸福。这种幸福让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一样了。
　　如果说以前的自己只是无可无不可地活下去、漫无目的地虚度光阴, 那么现在，他头一次地真正开始憧憬起了未来。这种信念让他前所未有地动力十足, 也比所有时候都更想要活下去。
　　因此说实话, 他并不想改变现在的状态。
　　酸菜鱼做好了, 这条鱼本来就大，游戏里又会增加分量, 煮出来成了满满一大锅。方时清装了五份出来, 之后居然还剩下半锅，他只好又收起来一些, 准备等明天接着吃。
　　熄灭灶火之后外面还是有点冷, 于是两人回到了室内。热气腾腾的酸菜鱼摆上桌，整个小屋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给人感觉非常温暖。
　　方时清迫不及待地尝了尝, 鱼块腌得有点久了, 但并不影响口感，这道菜依旧非常美味。
　　他吃得舌头都要掉了, 肖锋镝坐在对面, 比起吃饭, 更多时候在盯着他看。
　　“大佬，你也多吃一点啊，”察觉之后，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
　　“没有，挺喜欢的，我什么都喜欢吃。”对方说道，“就是觉得，你好像非常喜欢这个。”
　　“也没有很爱吃……”方时清苦笑道，“只是没什么机会尝到，所以比较稀罕。实话说，我上次吃这个菜，差不多是五六年前了。”
　　——是在高中同学的聚会上。
　　这种菜相对费事，他独自一人居住的时候也没有精力收拾鱼肉，所以不会做着吃。再说，酸菜对健康也不是太有益处。
　　“从这个角度上说，能到游戏里跑这么一趟，对我来说也有很多好处。”
　　在游戏里，他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健康身体，尝到了现实中无法品尝的食物和饮料，最重要的是……如果不是进入游戏，他一定没机会认识肖锋镝。
　　这是个需要赌上性命的游戏，但是，仅限他自己，确实在这里得到了活下去的动力。
　　“……”对方顿了片刻说，“如果你喜欢，等回到现实生活之后，我可以多做给你吃。”
　　——现实。
　　这是他们开始交往之后，第一次触及这个最为敏感的话题。
　　在最开始的时候，对方是承诺过在现实里也会和他在一起的，大佬也确实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但是方时清不敢想——直到现在依旧不敢想象未来会怎么样。
　　方时清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说：“不用了，酸菜对身体不太好，不能多吃的。”
　　因为，最根本的问题从来就没能解决。
　　他依旧是那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死的病人，到时候一定需要对方投入数倍的精力来照顾。
　　照料病号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么多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在另一方生病的时候，感情都会在无休止的照顾中消磨掉，更不用说爱侣了。即使大佬人再好，他对这件事也很难有信心。
　　“偶尔一两次没关系，”更长久的沉默后，对方说，“而且，到时候，你会好起来的。”
　　方时清不想在这件事上引发矛盾，于是只是埋头吃饭。在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治愈，最多只能靠现代的治疗手段缓解症状而已。
　　然而，肖锋镝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是认真的。你会好起来的——只要我们能一起回去，到时候你一定能有所好转。”
　　方时清一开始以为对方只是和之前一样在安抚，本来想随口绕过去的，却被肖锋镝的眼神镇住了。
　　——他确实是认真的。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确实知道可以，”肖锋镝肯定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游戏里吗？”
　　“不是你的组织派你来的吗？”方时清为之懵逼。
　　“固然是这样，但你想想，这个任务的生存率这么低，如果这只是单纯来送命的话，除灵人们凭什么能组织得起来？大家早就都改行了吧。”
　　他说，“当然是因为，参与游戏能够得到非比寻常的好处，才会有人前赴后继。”
　　方时清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他压抑不住地颤抖着，好半天才问出口：“什么……什么好处？”
　　“什么都可以。”肖锋镝凝视着他，“引导玩家的通关奖励，就是可以实现任意的愿望。既可以像你们这次一样获得巨款，也可以要求其他物质奖励，当然，也可以要求游戏系统把现实中某人的疾病治愈。系统确实有那个能力，以前有过成功的案例。”
　　不知不觉地，方时清手里的筷子掉到了桌子上。
　　他心里尽是些不可思议的轻飘飘的感觉，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是哑的。
　　“但是我也没那么确定，毕竟……”
　　对方还想说什么，方时清一下子站起来，挣脱他的手跑了出去。
　　*
　　方时清并没有跑远，只是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吃个饭的功夫，原本尚算不错的天气已然变得阴沉，头顶飘下零星的小雪，落在脸上，让他多少清醒了一点。
　　身后门响，肖锋镝静悄悄地跟了出来，把外套披到他身上。
　　“……谢谢，”他把脸埋到臂弯里，哑声说，“抱歉，大佬，我不是……我只是，想暂时自己冷静一下。你先吃饭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可以吗？”
　　“不对，你现在不想自己待着。”
　　肖锋镝终于出了声，随后在他身边坐下了，伸手抱住他的腰。
　　方时清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往对方身边移动，最后把脸埋进了对方的怀里。
　　“你是说，如果游戏顺利结束了，……你就可以实现一个你的愿望。你，你要用这个机会……来救我吗？”
　　他声音闷闷的，不自觉地带了一点哭腔。
　　“嗯，当然。”对方给出了明确的肯定答复，“所以，你会好起来的。”
　　他心里五味杂陈。
　　“但是，……既然你会主动进入这个游戏，你之前一定、有别的想实现的愿望吧？”
　　最初他为什么会参与这个游戏，他是为了得到什么才来的？
　　“没有，”肖锋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只是有些想调查清楚的事情。你也知道的，就是关于……我的父亲的事。当时我不知道这个游戏的本质，所以想着，万一他还活着，或许我可以把他救出去；但是他已经不在了。”
　　“所以，只要我们能一起活着出去，”他说，“一切都会变好的。”
　　*
　　缓过来之后，方时清觉得心头前所未有地轻松，就像一直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被卸走了一样。
　　晚上回到图书馆后，他才想起来：“对了，既然有这样的事，大佬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我之前还以为除灵人都是义务劳动呢。”
　　如果在今天之前，他或许会想着“那大概是当时人家认为不值得为我浪费一个宝贵的愿望，所以还是别问了，问就是自取其辱”而闭嘴不谈。
　　但是现在却不会了。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会再否认对方的感情和心意了。
　　“因为之前我不确定。”果不其然，肖锋镝答道。
　　“不确定什么？不确定我们能不能在一块儿吗？”
　　“不是，是不确定我能不能活着离开这个游戏。”
　　他略微转开视线。
　　“那个愿望是给胜利者的奖品。要是我中途死了，无疑就不能实现了。我不太想在给你希望后又让你失望。”
　　“你不会死的！”方时清一秒反驳道。
　　退一万步讲，要是对方失去了生命，他哪还有那个余力去考虑自己的病情啊？！就算他的病能治好，如果之后的人生没有对方，那也将全无意义。
　　“——抱歉，这可不一定。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意外，不是我能承诺的。不过……”
　　肖锋镝转过头，对他微微笑了笑。
　　“为了你，我会尽全力活下去的。”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咱们的未来！咱们俩的！”
　　方时清抓住他的手，严肃道。
　　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由得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你……等出了游戏之后，应该会来找我的吧？或者我、我去找你？”
　　不管谁找谁、去哪里都行，总之一定要相见，然后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去找你吧，这样比较方便——你知道，我没有固定的住址，也没有手机。”
　　说到这里，肖锋镝从桌上的本子里撕下一张纸，推了过去，“你把你的住址和电话号码留给我。虽然这里的物品无法带回现实，但我会把它们牢牢记住的。一回到现实里，我立刻就会联系你，然后去找你。”
　　——再然后，就能在真正的世界里见面了。
　　在写下手机号码的时候，头一次的，方时清在头脑中勾勒起了无比清晰而美好的未来。
　　他想象着两人真正碰面的那一刻。到时候自己的身体说不定已经好一些了，说不定已经足够支撑自己外出走一走了；大佬来见他的话，自己或许能跟他一起到市区去走一走，找些环境好的地方吃个饭，然后……他甚至想象起两人未来的生活了。
　　那些过于美好的想象似乎触手可及，静静地悬浮在不远的前方。
　　*
　　雪下得更大了，接连下了一整宿，天快亮的时候方才停止，外面却又刮起了风，吹在人身上，简直冷得刺骨。
　　早上六点钟，肖锋镝起身，把图书馆的门打开了。
　　为防止冷空气进入，图书馆门口也加了厚厚的棉布帘子，因此屋子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暖和。
　　在他离开卧室的时候，方时清还在睡；毕竟是冬天了，被窝里比外面舒服得多，一般人也容易比平时晚起一些。
　　小花从角落里溜了出来，喵呜喵呜地蹭蹭他的裤腿。平时肖锋镝不爱逗猫，它也不太待见这个继任的主人，只有在缺猫粮的时候才会作出这样亲近的举动。
　　等去休息室里转了一圈，加完猫粮之后，他忽然听见门厅那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
　　虽然未来看上去很美好，但是……现在他根本不愿意去考虑，万一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死在这里，之后会怎么样的情况（）


第205章 琐事
　　门厅附近传来了隐约的交谈声。
　　严格来说, 这间图书馆是24小时都不锁门的，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时间进来。但是现在这个点未免有些过于早了：就连张羽也不会这么早就顶门出现的。
　　肖锋镝走出走廊，发现站在门厅那里说话的竟然是两个熟人。
　　——是同为玩家的那两个女孩子。
　　“肖哥。”
　　看见他之后两人立刻停止了交谈转过来，脸上浮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拘谨。
　　或许是因为第二个副本那时候的失眠脸过于深入人心，直到现在为止, 其他玩家们在他这里一直不太能放得开。不过肖锋镝对别人的态度倒是全然无所谓, 反正他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有事吗？”
　　她们这么早跑过来，有可能是碰到了特殊情况。
　　“不不, 没什么事, ”尤清雨摇头说, “我就是来借本专业书……”
　　“我陪她过来。”曾昕慌道。
　　“抱歉，肖哥, 来得太早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 需要找什么书，我帮你们找。”
　　“不用了不用了, 我大概知道在哪里, 我自己就行的。”尤清雨连忙摆手拒绝，“那我先进去找书了……？”
　　“嗯。”
　　肖锋镝没有强求。虽然他不介意提供帮助——毕竟这也是自己的职责所在, 但如果对方拒绝, 倒也没必要坚持。
　　这基本上是他的行事原则, 当然，对上某个特殊对象时例外。
　　尤清雨进了阅览室, 外面就只剩下了两个人。
　　曾昕有点尴尬地看看他：“那个, 肖哥, 不好意思啊，我们来得太早了。我还以为这个时间没有人在呢……你、你起得好早啊。”
　　“嗯。”肖锋镝从工位底下拿出那本《一瞬间》，随口应道。
　　“之前、之前你和时清好像进了副本里，你们没事吗？一切都还顺利吗？”
　　“没事，最后活着出来了。”她说到“时清”的时候，肖锋镝微微动了动。
　　“嗯……”
　　曾昕实在说不下去了，她隐约察觉到，对方没兴趣和她多加寒暄。
　　“那个，我还是，进去帮帮清雨吧。”她小声说着，逃也似的也进了阅览室。
　　肖锋镝倚靠在走廊墙边，继续随手翻看着那本书。这本书看上去比最开始那时厚了很多，大半本书上已经被他标满了各式各样的注释，附在最后的地图也完善得七七.八八，这是他前一阵的成果。
　　大约十分钟之后，不远处的房门打开了，方时清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边走边揉着眼睛，显然没太睡醒。
　　“醒了？”肖锋镝放下书，转身看着他，“今天没什么事，怎么不多睡会儿？”
　　“嗯，……不睡了，已经不早了。”
　　方时清迷迷糊糊地走到肖锋镝跟前，和往常一样往他怀里钻。
　　肖锋镝反手搂住他的腰，一时有点迟疑。
　　方时清尚且处于初醒的迷茫里，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犹豫，一如既往地抬起头，想和对方交换一个浅吻。
　　“……”肖锋镝只好按住他，“有别人在。”
　　“哎？”
　　“尤清雨和曾昕，她们过来了。说是急着要找书，”肖锋镝说，“现在她们就在阅览室里。”
　　“——？！”
　　方时清吓得一下子向后弹开两米。
　　和大佬谈恋爱这事被知道也没什么，但当着别人的面和男朋友亲亲抱抱这个事，可就有点超过他的心理底线了。对他个人来说，出现在其他人面前时，能接受的最亲密动作也就是牵手而已。
　　更何况，图书馆毕竟是公共场所，尽管平时几乎没人，所以他们都表现得比较随便，但是——公共场所就是公共场所。
　　没等他缓过劲来，只听阅览室的门轻轻一响，尤清雨抱着相当厚的一摞书走了出来。
　　“呃，时清，”她从书后侧过头，视线有点游移，“早上好，你、你也来得这么早，也是要借书吗？”
　　方时清感觉非常不妙，她该不会是已经看见了什么，为了避免尴尬才刻意等了一会儿才出来的吧。
　　“不是……”他默默移开脸，小声说，“其实我现在就住在这边。”
　　“……”尤清雨震惊到脱口而出，“你们这就已经同居了吗？！”
　　“……”
　　走廊里一片寂静。方时清尴尬到完全不知道该看哪里好，尤清雨满脸的后悔。
　　最后还是肖锋镝打破了气氛，他在工位上坐下，冲尤清雨伸手：“要借的书拿过来吧。”
　　“……哦。”
　　尤清雨默默地过去登记。
　　方时清用力拍了拍脸，好容易才让自己脸上的热度下去了一点，然后重新问她：“你这么早就过来，是有急事吗？”
　　“嗯。昨天晚上接了个急单，和别人约好了九点钟开工，结果我半夜突然想到了个技术问题，”她说，“琢磨了一宿，基本没睡着……不过现在借到了书，到时候照着做就行了。”
　　“你们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和之前差不多，都是厂子里那些事情，我们现在在网店里接一点零散的定制活儿，一单能赚几千到几万不一定。昨天接的那单，做下来差不多能挣个五万。”
　　尤清雨顺口道，“赵竣最近感觉懈怠了好多，也不知道他是看开了还是怎么的，明明一开始勒得最紧的就是他，现在每天都吃大餐。还好他工作还挺积极的。”
　　“大概是憋过劲了吧，”方时清挠头道，“你也别太辛苦了，更好地休息才能更好地工作嘛。”
　　游戏里吃大餐是比现实里无顾忌多了，既不会发胖也不会三高。
　　“但是，我觉得大家好像都有点松懈。包括我自己也一样，”说着她不由忧心忡忡，“怎么说呢，就像是……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一样，甚至觉得这里比现实里还要舒服。”
　　她说得没错。在游戏里待得远比现实中更加舒服，这个世界没有蚊蝇飞虫，没有大多数麻烦的疾病；大多数信息都能用数值衡量，还能用道具栏非常方便地携带和储存物品……这种便利性令人上瘾。
　　所谓由俭入奢易，从麻烦的现实来到方便的游戏里，大家当然都更喜欢这边。
　　要是没有现实里的亲友，以及不定时袭击的鬼怪，玩家们保不准就真的乐不思蜀了。
　　以前方时清才是最恨不得留下来的一个，但现在不同。
　　现在的他，比任何人都更盼望能早点回去。
　　“说起来，真是很久没见你了，”尤清雨就像是要甩掉阴霾一般摇了摇头，玩笑地抱怨道，“这都快一个半月了，也就是2号那天碰了一面，秋天的时候大家都忙，现在冬天了，你那边应该不忙吧？怎么也不来找我们聊聊天什么的？”
　　“呃……”方时清看了一眼肖锋镝，到底还是老老实实说道，“对不起，我忘了。”
　　光顾着谈恋爱，完全把其他人忘记了。
　　“啊，不过我昨天做了酸菜鱼！”他连忙补救道，取出一份装好的菜递给她，“正好，你拿回去尝尝吧？曾昕是不是也来了，让她也带一份回去。”
　　“嗯，来了，她好像在里面看小说……临近年终她挺忙的，好像压力也很大。”
　　尤清雨道了谢，把书和食物都收进道具栏，然后进阅览室去叫曾昕。
　　后者出来的时候手上还真捧着小说，见到方时清也很高兴，方时清发现她的精神确实有点萎靡，看上去像是连着加了十几天班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尤清雨提前打过预防针了，她总算没有问出“为什么你一大早就出现在这里”之类的问题。
　　“这个月的15号，大家还要在广场上约见吗？”
　　“天气允许的话，就见一见呗？咱们也挺久没有聚到一起了。”玩家们上次集体碰头已经是夏天中旬的事了，期间虽然各自见过，但从没一个不落地站到一起。
　　“那我就提前请一天假，”曾昕揉着自己的黑眼圈，“我快累死了。”
　　之后几个人又零零碎碎地谈了谈近况，方时清简单地说了一下上次的副本，但是由于涉及的感情问题过多，他讲得很含糊。
　　经历了上个副本之后，“只有部分人进入副本也可以通关”这一点就可以确定了。但是他们都很默契地对此完全闭口不谈。
　　眼看时间已经过了七点，两个女孩子都有工作，便道别离开了。
　　方时清送她们出门，回来之后方才松了口气。
　　“大佬，我觉得我也得好好工作才行，”转回来之后，他用力拍了拍脸说，“我想尽快结束游戏生涯，回到现实里去。”
　　说着说着，他稍微有点脸红，“就是……为了咱们的未来，我也要更加努力一点。”
　　这里的日子毕竟没有生命保障，等回去之后，还有更加幸福的生活等着呢。
　　肖锋镝抬起头，微微笑了笑，表情很柔和。
　　“嗯，我们一起努力。不过在那之前，”他看着方时清，“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对方暗示地轻轻触碰着他的脸颊和下颏，方时清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不由也笑了：“没忘。不过这样真不太好，我都快忘了，图书馆其实是公共场所来着……大佬，你明天早起的时候就叫醒我吧？”
　　——这样就可以直接在卧室里交换早安吻了。
　　“好。但是今天还是——”
　　声音消散在叠在一起的嘴唇之间。
　　“时清，肖哥，”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啪嗒一声响，曾昕一头扎了进来，“我刚刚借的那本书是不是忘拿……”
　　她僵住了。
　　方时清也僵住了。场面比之前更加尴尬，数秒钟后曾昕慌忙退了出去：“对不起，打、打扰了，你们就当我没出现过吧——！”
　　*
　　走在冬日清晨的冷风里，曾昕还是半天回不过神。到了镇长家门口，她依旧无知无觉地跟着尤清雨往前走，后者只好推推她的肩膀：“等等，你打算去哪？”
　　“哎？”她愣了愣，怅然道，“不好意思，我……”
　　“也不用这么惊讶吧？”尤清雨说，“我觉得他们，以前就还是挺明显的。”
　　“也不是惊讶，只是……”
　　曾昕表情复杂，好一会儿才道，“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同性恋。”
　　“……”
　　“不是，我当然没有说他们不好的意思！”曾昕慌忙道，“时清和肖哥当然是很好的，但是、我就，以前从来没觉得，这种事会发生在身边的朋友身上。”
　　“可是这个风月镇上同性情侣就很多啊，”尤清雨顺手指了指镇长家邻居的房子，“我没来几次我都知道，那家的两个阿姨不就是一对姬吗？”
　　“啊？！”曾昕一脸震惊，“我以为她们是姐妹啊？”
　　“她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尤清雨说，“而且上次给你送点心的时候，她们不是互相用‘我爱人’称呼的吗。”
　　“那不是关系好的女性之间闹着玩的吗？！”
　　“……十几二十岁就算了，哪个三四十岁的人会用这种称呼闹着玩啊，你可长点心吧。”尤清雨无奈道。


第206章 第一年末
　　冬月15日, 天气尚可。
　　方时清和肖锋镝一起前往中心广场。由于是冬天，周围只有稀稀落落几个早点摊，与夏季的盛况不能相比。
　　饼夹里脊的摊位前，名叫“顾盼”的人偶正在等待着。摊主将做好的早点递给她，她微微弯腰道谢递钱, 然后小跑着往广场一隅的公告栏而去。
　　顾晋泓坐在长椅上, 将之伸手接过，对她微微一笑；这幅画面和夏天那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你也想吃吗？”见方时清一直盯着那边, 肖锋镝问道。
　　“不, 还是不用了……”
　　方时清犹豫了一会儿, 还是问道，“大佬, 你对她怎么看？”
　　“谁？”肖锋镝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我没有看法。怎么了？”
　　方时清自己也说不出来。可能是经过上个副本之后他对这种来自NPC的无故示好有了心理阴影，现在再看那个人偶一门心思地跟着顾晋泓, 就总觉得不太妙。
　　对他们这些玩家来说, NPC永远是外人，甚至潜在的敌人, 不能过度信任。
　　“不要多想了, ”肖锋镝拉着他往那边走, “既然他自己无所谓，那我们也没必要参与。”
　　他的态度有点冷淡。
　　从第二个副本之后, 肖锋镝对顾晋泓的态度其实一直算不上好。对别人, 他虽然话不太多吧, 至少还会表达关心，和顾晋泓则是除了正事之外一句话都不谈；如果方时清不在场，这两个人甚至基本没可能对话。
　　方时清偶尔会觉得奇怪，但是再一想，自家大佬不爱搭理别的男人怎么想都是件好事，也就释然了。
　　两人来到公告栏前，上方任务条上的数字已经达到了130万，可称得上是进度喜人。
　　“早上好，”顾晋泓冲他们打招呼，态度非常平和，“对了，之前一直没机会说——恭喜你们了。”
　　“……嗯。”
　　对方“恭喜”的，无疑是他们脱单这个事。方时清有些羞耻，但还是点了点头，回以微笑。
　　面对这句恭喜，即使是肖锋镝也略微缓和了脸色：“谢谢。”
　　他按了按方时清的掌心，然后就惯例地走开去看公告了。方时清在长椅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人偶本来安静地待在顾晋泓身后，看见他时竟然露出了有点高兴的表情，伸出手冲他比划着。
　　“她是说，”顾晋泓含笑解释道，“你上次送来的东西很好吃，想感谢你。”
　　“……嗯，不用谢。”
　　方时清近距离观察着人偶，有一阵不见，她看上去生动了许多，越来越像个普通人类了，低头望向顾晋泓的时候，脸上眼中满是爱意。
　　——没错，那绝对是爱情，以前他或许看不出来，现在却一眼就能确定了。
　　要不要找个时间提醒一下顾晋泓呢，他心里矛盾着。
　　过了一会儿，玩家们陆陆续续都来了。
　　曾昕一脸憔悴，黑眼圈更加重了几分，说是为了今天能请假，前一天不得不通宵加班。赵竣看上去倒是精神得很，大概就像尤清雨说的那样，已经看开了，平时吃好喝好睡好的，说话也是中气十足。
　　“冬天也过了一半了，算起来咱们进游戏也快满一年了——”
　　“但是这一年只有四个月。”尤清雨说。
　　“那也是一年嘛，不管怎么说，大家平安坚持到了现在，都是件可喜可贺的好事。”赵竣也不在意，“马上就是年底了，咱们要不要来个年底聚餐什么的？”
　　“你想聚餐吃什么，还是一人一杯250块钱无限续杯饮料吗？”
　　“当然是吃饺子！”赵竣对其中的嘲讽意味毫无反应，“过年就是要吃饺子嘛，哪怕一年只有四个月也一样。”
　　“……我家乡那边，过年不吃饺子。”顾晋泓难得说道。
　　“这样比较有过年的气氛啊，吃一顿也没关系吧。”
　　赵竣看上去对过年聚餐这件事很有热情。据他介绍，整个风月镇上的店铺在每年的最后一天都会关门，无论酒吧、镇政府还是快递点，无一例外都得关，所以大家都很闲。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来吃一顿团圆饭呗？”他说，“以咱们现在的速度，应该不会在这里留到下一个年关了。就在离开之前聚一聚吧。大家觉得怎么样？”
　　“……”
　　基本上没人响应，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脸无可无不可的，不过因为他坚持，这事就算是定了。
　　至于聚餐地点，图书馆肯定是不行，赵竣倒是乐意把仓库收拾出来用，但别人也不乐意蹲在仓库里吃饭。最后方时清干脆叫他们都到农场里去，正好饺子也不用提前从店里买了，在他那边现包就成。
　　玩家们对了一遍各自的收入，现在除了肖锋镝之外，其他人都至少月入过万了，上一个季度方时清自己净收入就超过20万，这一季度农业方面不太行，但工厂的收入却还挺稳定，综合起来赚钱赚得飞快。
　　照这个效率，最迟明年夏天，这场漫长的游戏之旅就能结束了。
　　方时清发现，整个碰头过程中贺相武都在发呆，几乎一句话没说。他有点担心，在散场时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方哥。”贺相武一脸愁容，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碰到什么事了吗？”
　　“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沉默了好久，他才苦笑着说道，“我觉得，我好像不那么想回到现实里去了。”
　　“——啊？！”
　　“只是想想而已，”他补充道，“今天凌晨，我在门外……发现了蹲在那里哭的小鬼。你还记得吧，就是刚来游戏没多久的时候，出现在我那儿的鬼怪，自从贴了符之后，它们就不再出现了，没想到会突然跑出来。”
　　“这不应该让你更想回家吗？”
　　“不，怎么说呢……我发现，这次再看到它们，我居然没那么害怕了。”
　　贺相武低声说，“那个小鬼开口向我说话了，问我为什么一直不肯跟他玩。我也不知道当时在想什么，鬼使神差地就去了院子里，陪那几个小鬼聊天讲故事，大半个晚上就过去了。就，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觉得它们其实也没那么可怕，这个世界也没那么糟……”
　　“不是吧？！”方时清吓了一跳，“你不要命了，跑去和鬼玩？”
　　肖锋镝本来只是在旁边随便听着，听到这里终于过来，盯着贺相武看了片刻，突然皱紧眉头，隔空点了点他的上臂：“你看看这里。”
　　现在是在广场上，但也顾不得体面了，方时清抓住贺相武，把他的外套剥掉领子揪开，只见他的胳膊上赫然留着一个小小的、漆黑的掌印。
　　“这什么玩意儿？”贺相武一下子慌了神。
　　“是鬼印吧，”肖锋镝道，“人和鬼约好了之后，为了确保人不欺骗自己，有的鬼会在人身上留一个印子。如果你不遵守约定，会被它咒杀。”
　　“不是吧？！”贺相武惨叫，“那怎么办！”
　　“……”方时清心道，所谓不作死就不会死，嘴上则是说，“所以说你之前的只是错觉而已，这个世界根本不适合咱们生活。”
　　在肖锋镝的帮助下，贺相武的小问题算是有惊无险地解决了，但方时清却没法不多想。
　　最近一段时间里，几乎所有玩家都出现了一点“乐不思蜀”的征兆，这只是偶然吗？还是游戏系统精心设计下的某个陷阱？
　　*
　　冬月29日，方时清冒着雪，提前两天前往杂货店，打算购买一些日用品和来年开春用的种子。杂货店后天关门，明天人必定很多，还是今天来最划算。
　　店里冷冷清清的，张玉独自一人坐在柜台后面。看见方时清走进来，他眼睛猛地一亮，随后又黯淡了下去。
　　方时清把要买的东西拿齐，排到柜台前。
　　“时清……”张玉欲言又止，“上次的事，我很抱歉。”
　　“算了，都过去了。”
　　方时清其实不怎么想和他搭话，但结账的时候却也避不开，只好随口应付道。
　　“你什么时候醒的？”
　　“嗯，我在五号就醒了，”张玉垂下眼道，“但是，……小羽一直没有回应我的呼唤。她说不定，再也醒不过来了。”
　　当着做哥哥的面，方时清总不好对此表现出高兴来，只好嗯了一声。
　　“对了，”看着张玉，他又想起一件事，“这个还给你吧。”
　　他取出的是初进游戏的时候，张玉送给他的那枚平安符。
　　“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就，不太合适拿你送我的东西了。”他尽可能诚恳地说道，“对不起，你把它收回去吧。”
　　张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不，不需要还我了，”他勉强说，“你留着就……”
　　“需要的，我不能拿你的东西。”方时清着重强调道。他又不傻，怎么会在明知道NPC对自己有那方面好感的情况下要人家的赠予呢。
　　“……”
　　凝滞了片刻后，张玉咬着下唇说，“我明白了。这样吧，平安符不用还了，但是你按原价给我店里付钱，行吗。”
　　“那好吧。”
　　“——时清……方哥！”在他出门之前，张玉忽然又叫住了他，“你……你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离开了吧？到时候，你还会记得我吗？”
　　“……”方时清忍不住说，“差点被弄死的经历还是挺难得的，我觉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张玉噎住。
　　方时清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虽然知道自己话说得有点刻薄，但至少这回，他并不怎么后悔。
　　冬月31日中午，天气晴。
　　方时清觉得自己的桌子太小了，于是临时把图书馆的长条桌借了来，用作聚餐用，摆在家门口清扫干净的地面上，上面摆了一堆花里胡哨的水果干果，还有点心——另外，还有酒。
　　能在寒冷的冬天吃到新鲜桃子的体验，游戏外的人恐怕很少能拥有。
　　尤清雨进门的时候，方时清已经正在忙着和面，腾不出手来招呼，只好冲她喊了一声：“你先坐，桌上的东西随便吃啊！曾昕没跟你一块儿吗？”
　　“没，她昨天加班到很晚才搞完，今天可能晚点儿来。”
　　尤清雨说着把外套脱掉扔在椅子上，想到他旁边去，“我来帮你一起吧，饺子就是要一起包才——呃。”
　　说话间肖锋镝从小屋里出来，把调好的馅料搁在面板上：“好了。”
　　“大佬辛苦了。你觉得再弄个什么馅比较好？黄瓜馅？”
　　“我认为蘑菇比较好。”肖锋镝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上的活，“我来吧，你手劲不够。”
　　“不，揉个面还是够的吧……”
　　“还是我来吧。你休息一会儿。”
　　“……”
　　尤清雨远远看着他们挨在一起说话，默默转身退了回去，在桌边拣了一张背对灶台的椅子坐下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复杂，和当初目睹高中时同桌和校草谈恋爱场景的感受差不多。
　　※※※※※※※※※※※※※※※※※※※※
　　没来得及写完聚餐，不过也差不多了
　　大概后天（？）左右就能进第五个副本，这文应该能在百万字之前收住……应该能……吧（无底气）


第207章 新年
　　“好大！”贺相武围着两尊门神像转了几圈, 感叹道，“这么大的雕塑，都是肖哥你一个人刻出来的？”
　　“不是，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成品了，我就是完善了一下细节。”
　　那俩雕像前两天就正式完成了, 一对门神横眉怒目站在那里, 令人颇有安全感。根据方时清打听来的消息，它们至少能值十万块, 稍微讲讲价, 卖个十五二十万不成问题。
　　他有点舍不得卖, 毕竟这是他眼看着大佬一下下雕琢出来的成品，但现在赚钱更重要, 因此到底还是和杂货店说好了, 开春就拿过去正式估价。
　　此时，这顿饭已经差不多进入了尾声。
　　虽然之前绝大多数人都不太热衷, 但等热气腾腾的饺子真的端上桌后, 大家的态度就都不一样了。饺子几乎立刻就被疯抢一空；方时清准备了酸菜肉、蘑菇白菜、玉米鲜肉三种馅，等他洗了个手, 又和肖锋镝说过几句话再回来, 第一波出锅的肉馅的就几乎全没了。
　　两个姑娘已经放下了筷子, 正在嗑瓜子聊天，与顾晋泓和他的人偶说话——没错, 这人偶也跟来了, 貌似她根本忍受不了超过半天见不到顾晋泓。
　　那两个姑娘倒也对她很有好感, 递给她一把瓜子，拉她一起说话。
　　方时清咽下最后一口饺子，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肖锋镝明面上在一本正经地回答贺相武，手却在桌子下面悄悄勾住他的，手背轻轻蹭着他的小腹，这种偷偷摸摸的小暧昧令人有种迷之满足感。
　　“你这养的鱼都是锦鲤啊，”赵竣蹲在鱼池子边上，打量着水里缓慢游动的鲤鱼，“感觉它们游得没什么劲头，是饿了吗？”
　　“没事，今天已经喂过了，”方时清回答道，“冬天太冷了，鱼们懒得动弹。”
　　上次去邻镇的时候他买了点鱼苗，全都投放在了鱼池里，有了之前加的盖子，池子里倒也不太冷，足够确保鱼苗茁壮成长，现在已经长成相当壮大的一批了。
　　赵竣好像很喜欢那些锦鲤，蹲在那里看了好久。
　　“这感觉真是不错，它们过得真痛快啊，”他感叹道，“它们的世界很小，也不用烦恼食物的来源，每天只需要自由游动就够了。不像人，还得思考这么多的事情……我真羡慕哪。”
　　他的态度，与其说是豁达，不如说是消极。
　　“……比起那个，你看看这些锦鲤里有没有能拿到任务购去卖掉的？上面不是有很多收购锦鲤的吗？”
　　“我完全忘了！”赵竣恍然道，“对了，还有这回事，我说你干嘛要养观赏鱼。过两天再说吧，这两天我回去看看相关任务。”
　　“……”现在的他，和之前不读空气的工作狂简直判若两人。
　　“顾盼，”顾晋泓将空了的一摞盘子递给人偶，“帮我拿去洗干净好吗？”
　　方时清连忙道：“没关系，放着我去洗就——”
　　“让她去吧，这个季节水太凉了，她不会感觉冷。”
　　顾盼乖乖接过东西走开了，几人目送她走远，随后，尤清雨坐直身体，掏出她的笔记本。
　　“好了，现在就来说正题吧。”
　　“正题？”方时清纳闷，“今天不就是大家一起吃的饭吗？”
　　“当然，咱们应该没有下一次聚餐了吧，所以——”她扯下一张纸，唰唰写了两行字，塞到方时清鼻子底下，“时清，请务必告诉我你的手机号！这是我和曾昕的。”
　　“手机号？”
　　“对啊，相遇即是缘分，外面的世界那么大，不提早交换联系方式的话，等离开之后大家就都再也碰不着了。”赵竣插话道。
　　“但是我一点也不想要你的手机号。”尤清雨说。
　　赵竣也不生气，厚着脸皮笑呵呵地撕下张纸，把自己的电话号码抄了六份挨个发，连肖锋镝都被塞了一份。贺相武收到字条才发现这边已经开始交换号码，连忙跑过来，有样学样地跟着一起写。
　　“肖哥，你也留一个吧？”曾昕大着胆子问他。
　　“我没手机。”肖锋镝说。
　　“是真的，”方时清觉得大佬语气太硬，便补充道，“他连我都没告诉，应该是真没有。”
　　说话的时候，他完全没意识到其中逻辑有什么问题。
　　“那q.q号呢？微.信号？”
　　“手机都没有，怎么会有这些啊……”
　　“你们有事找我的话，可以找他，”肖锋镝慢悠悠地开口，“找到他就等于找到我了。”
　　“哎？你们难道现实里住得很近吗？”贺相武傻乎乎地问。
　　“现在还不近，将来就近了。”
　　贺相武一头雾水，还想再问，被尤清雨踢了一脚。
　　顾晋泓静静地待在一边，没怎么参与这些。曾昕小心地问他：“你也来留联系方式吗？”
　　这人现实里搞不好是个流量明星，这已经是玩家们的共识了。这种人可能不会愿意把自己的私人电话留给别人，尤其是，玩家们其实和他都没那么熟。
　　“好啊。”他倒是爽快地答应了，接过来一挥而就，同样抄写六份。
　　“呃，应该不会发生类似于拨打之后对面接起来说是你助理的情况吧。”
　　“……”顾晋泓说，“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再说，我没有助理。”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将来就有了呢，”贺相武大口灌下一杯啤酒，打着嗝说，“我觉得你肯定会有的，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干啥的。”
　　“关于这个……”
　　这时顾盼洗好盘子回来了，玩家们关于现实生活的话题就这此告一段落。
　　一顿饭吃得远比想象中更愉快，等到下午过半，方时清又去多煮了两锅饺子，分给别人各自带回去，啤酒和水果也打包了许多。
　　“感觉来这里一趟，就像在外地工作后回家一样，”曾昕在离开前对他说道，“每次离家之前，我爸妈都给我装好多好吃的。时清，感觉你好像是我家里人一样呢。”
　　“我这里离得也不远啊，你们平时有时间都可以来，别的不说，饭还是管够的。”方时清笑了笑说，“咱们现在也算是身在异乡，大家当然要像一家人一样互相帮助啦。”
　　肖锋镝侧头看了他一眼，暂时没有说什么。
　　*
　　等把其他人都送走，时间已经是傍晚了，方时清和肖锋镝便也动身回图书馆去。
　　肖锋镝沉默着。方时清觉得他心情不太好，但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因为对方的情绪变动而心中惕惕了。他只是平静地走在对方身边，反正不管对方在想什么，早晚会告诉他的。
　　小镇上几乎见不到行人，各个店铺全都门户紧闭，但门口贴着对子、挂有桃符，有的还贴了年画或者福字，氛围就和现实里的新年一样喜庆。
　　方时清想起来了，他前两天去杂货店的时候，在货架上也看见了对联和福字，却因为对面坐着张玉而没有多看；现在他稍微有点后悔。
　　“你想贴吗？”肖锋镝忽然问。
　　“嗯，有点。”贴春联挂福字，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但是现在肯定没地方去买了。”
　　结果回到图书馆后，肖锋镝就跟变戏法一样地从休息室里拎出了方方正正的红纸。
　　“裁得有点小了，大概写不了对联，写个福字还是差不多的。”他说。
　　方时清又惊又喜：“大佬，你这里居然有红纸的吗？”
　　“这边什么纸都有，我之前为了制符准备了很多。”
　　肖锋镝用画符的备用笔蘸上墨汁，一挥而就，一个漂亮的福字跃于纸上。
　　方时清恨不得站起来鼓掌，不愧是画了好多年符的大佬，写毛笔字也颇有功底，他越看越赞叹，恨不得把这个字裱起来挂卧室里去。
　　他忙着将纸张拿去晾干，回来时却发现对方还在写，落在纸上的赫然是两个最熟悉不过的文字。
　　——时清。
　　方时清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热得烫手，他抓住对方的衣袖，结结巴巴道：“等、大佬，你为什么……写这个？”
　　“想写就写了，”肖锋镝再自然不过地回答，“你不觉得名字写在红纸上的样子看上去很像旧式喜帖吗？”
　　光说也就算了，他还特别自然地在方时清的名字旁边又添了自己的，端详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更像了。”
　　“……”方时清捂住脸说，“大佬，国内两个男的不能结婚……”
　　“想结就能结，只是法律上不承认而已，我们承认就行。”
　　肖锋镝放下毛笔，转回头看着他，“你想跟我结婚吗？”
　　方时清根本不敢与对方对视，他觉得自己快熟了。
　　“——我想跟你结婚。”
　　肖锋镝慢慢靠过来，抓住他的手，微微低下头，用额头去碰他的，轻声说，“然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愿意，吗？如果不愿意……”
　　“结结结，当然结，必须结！”方时清慌不择路道，“你现在对我来说，就已经是——等等……”
　　那个“一家人”的说法，让他警醒了一些，“等一下，大佬你……唔。”
　　嘴唇上被轻轻咬了一下，肖锋镝贴着他的嘴唇，视线略微下移，轻轻叹了口气。
　　“嗯。你会和我一起组建家庭吗？只是和我，只和我。”
　　——也就是说，他是在在意自己之前和曾昕的对话？
　　对方时清来说，“家庭”是一个特殊的概念，几乎已经异化成了一个遥远的符号，导致他在别人提起的时候根本不会往自己的情况上进行联想。
　　因此，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对啊，如果真的结婚的话……
　　他们就……可以重新给对方一个家了。
　　“当然，我当然会了！”他一下子扑进对方怀里，狠狠抱住，“而且这个事只有你才行得通。我也想和你结婚！”
　　*
　　结果等出去贴福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没见过拖到这个时间贴福字的，方时清不得不打亮手电筒，好容易才把福字不歪不斜地贴好。他退开两步，端详了片刻，感到非常满足。
　　“贴好了吗？”肖锋镝从背后抱着他的腰，往台阶下面拉，“来，站远一点。”
　　“怎么了？”方时清回头一看，不由受到了惊吓：在大门旁边不远，竟然挂上了两挂……鞭炮。
　　“你从哪里弄到的这个？”
　　“打猎回来碰到熟人，人家给的，说这里的NPC们过年的时候都要放，”肖锋镝微微笑了笑，“在这种魑魅横行的地方，放一点鞭炮确实有好处。”
　　他说的打猎是昨天的事，为了弄到包肉馅饺子的肉食，方时清最终还是在千叮咛万嘱咐之后目送大佬去了山上，还好最后很顺利。
　　在东边的山上能碰到的熟人，大概就是齐木匠了。
　　现实里过年燃放烟花爆竹不利于环保，游戏里却没有这个顾虑。而在传统文化里，鞭炮是除祟的东西。
　　带着方时清退到十几步开外后，肖锋镝一搓手指，小小的红色火苗从指尖晃晃悠悠飘开，点燃了引线。
　　噼噼啪啪的声音响了起来，红色的鞭炮真正炸开的时候，方时清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特别满足的感觉。
　　所谓爆竹声中一岁除，旧的一切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吧，不管是虚幻之中，还是现实里都一样。


第208章 春天第一天
　　第二天, 天气一下子就回暖了。整个风月镇上的残雪都一扫而空，植物吐出绿色新芽，一派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
　　春天时间宝贵，方时清这回并没有前往邻镇，而是一大早就回了农场, 今天他注定要非常忙碌。去年的春天, 他根本没能种植任何东西，因此今年更得努力补上。
　　去年冬天里, 他一直很注意维护的越冬的小麦, 现在总算可以收获了, 然后需要补种新的一茬。
　　像麦子和水稻这样的粮食，直接出售收益不太大, 但可以磨成粉、脱成米, 然后再制作成农副产品，也可以成为食物的原材料, 因此对一个成熟的农场来说, 是不可或缺的。
　　闲置了一冬天的水泵终于再次派上了用场，方时清重新开始打理水田, 现实里的水稻并不是在开春就种植的作物, 游戏里却不用分这么细。
　　蔬菜方面, 一定要种的就是萝卜、黄瓜和荷兰豆了，还有韭菜和大葱。年关聚餐吃饺子的时候, 有人很为缺少最经典的韭菜馅饺子而惋惜了一阵, 这实在是没办法, 他一上来就把种植时间错过去了。
　　而水果方面，这个季节产出两种颇为昂贵的水果：草莓和樱桃，因此决不能错过。
　　草莓不难种，但根据他之前翻看的农业技能书，后面并不太好打理，尤其是容易被路过的鸟吃掉。
　　为了在果实成熟时防鸟，他现在就得开始动用工艺技能扎稻草人了，去年收获之后，稻草基本都被他做成了帘子，或者成捆绑在建筑物墙壁里外用来保暖，现在拆下来倒是还能用。
　　光是播种就花了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方时清提前准备了回复耐力的饮料，耐力条一空就补上，补了后再耗空，就这样一整天都在不断干活，等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累得蹲在田埂上，完全不想站起来了。
　　在道具的辅助下，物理上的数值并不会有所降低，但精神上的疲惫却无法避免。这一天下来他连饭都没吃，实在是腾不出手去做。
　　只是玩个游戏都累成这样，现实中的农民肯定更辛苦，也不知道人家都是花了多少精力、怎么照顾好那么大的土地的。
　　为了开春能多种一点东西，他在去年的基础上，又多开辟了许多地块，用栅栏各自围起来。现在他只搞完了大概三分之二，剩下的今天是没戏了。
　　肖锋镝在偌大的地界里转了一圈，绕过大块犁好的土地，好不容易才在农场一隅把他找出来。
　　“你还好吧？”见到方时清的时候，对方也吓了一跳。现在还没到刷新时间，方时清一身的汗水和泥土，蹲在那里缩成一团，看上去灰头土脸，可怜兮兮的。
　　即使在副本里，能搞得这么狼狈的时候也不多。
　　“没事，没什么事，但是我快饿死了。”他有气无力道，“大佬，你能帮我煮个面吗？随便煮个面卧俩蛋就行……我真的要饿死了。”
　　“你想吃什么我都做给你，”肖锋镝伸手去拉他，发现他胳膊发软之后，干脆把他拦腰抱了起来，“先去歇一会儿吧。”
　　方时清不安地挣扎了一下：“大佬，我身上都是泥，太脏了。”
　　“没事，马上就到刷新时间了。”肖锋镝按住他，往上捞了一下，“你可以抓着我。”
　　“……嗯。”
　　过了一会儿，方时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已经可以毫无障碍地跟大佬撒个娇、在一些小事上向他求助了。
　　春天傍晚的气温相当舒适，肖锋镝把桌椅搬了出来，方时清趴在桌子上，看着对方为了自己的晚饭而忙碌着，顿时油然而生了一股厚重的满足感。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他不自觉地，不知道第多少次地感叹道，“大佬，我好喜欢你啊。你这——么好，我怎么就这么走运，能和你这样的人在一块儿呢？”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看上了自己呢？
　　对方的动作稍稍一顿，似乎笑了笑。
　　“在我这里，你也是一样的。”
　　肖锋镝动作迅速地和好了面，用蘑菇丁和肉丁制卤，很快就煮好了两份打卤面端上来。他今天也还没吃过饭，就等着两人再见面的时候，可以一起吃。
　　早在两人刚回到门口的时候，时间就过了整点。方时清是真的饿得够呛，抱着碗一通闷头大吃，对他来说这个时候的食物只能起到最原始的作用；直到缓解了最初的饥饿之后，他才渐渐尝出来卤和面混合的美妙味道。
　　他把一整份吃得一点不剩，最后还恋恋不舍道：“那个……大佬，还有吗？”
　　“当然，再来点？”
　　“嗯，再来一点，一点就好。”
　　——等他又吃掉半盘子之后，肖锋镝也不敢再给他盛了。
　　两人坐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天空一点点黑下去。微风吹过来，掠过大半个被分割得井然有序的农场，方时清靠在对方身边，看着自己得劳动成果，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大佬，今晚我就不回去了，”他想了想说，“趁着天黑之前，还能再弄一点。”
　　而且在天刚黑的时候，只要随身带着桃木，就能再活动一会儿。他打算再努把力，最好能都种好，剩下的地他已经收拾过了，只要下种浇水就行。
　　游戏里的植物的生长状态每隔一天刷新一次，因此早一天种下，就能多一天的生长量，就能早一天成熟。
　　“也不用这么急吧？”肖锋镝侧头看着他，好像有点不乐意，“你别把自己弄得太累了。”
　　“没事，不算太累，这也是为了咱们能早点回去嘛。”
　　一想到未来，方时清立刻就觉得自己充满了继续努力的动力。
　　沉默片刻后，肖锋镝摸了摸他的头发道：“那我也留下来帮你吧，两个人比较快。晚上床分我一半，行吗？”
　　“好啊！”方时清一口答应下来，既然是为了未来，两个人能一起努力当然更好。
　　有了肖锋镝帮忙，效率翻了一倍不止，两人总算赶在重量级的鬼怪出没之前把所有种子都播了下去。
　　晚上，两人就挤在方时清的单人床上一起睡。
　　上次在这里同床共枕还是上个春天的事，当时两人算不上太熟，肖锋镝几乎是贴着床边，只占了二三十厘米的位子，方时清也刻意地离对方远一些；而现在他们躺在一床被子里，抱在一起身体相贴，恨不能离对方更近一点。
　　短短的几个月，他们的关系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想想还真奇妙。
　　房间里很安静。在有些朦胧睡意的时候，方时清又想起了傍晚时候的对话，于是小声问道：“其实，大佬，有个事我想问你很久了。……你是怎么喜欢上我这种人的啊？”
　　他觉得自己没有值得对方注意和欣赏的任何要素，大概脸还过得去吧，但也远没有好看到在人群中突出的地步。能力更是不怎么样，和大佬在一起的时候，基本上只能给人家摇旗呐喊而已。
　　现在他已经接受了“对方喜欢我”这个设定，却还是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肖锋镝稍微动了动，在两人正式开始谈恋爱之后，他躺下来的时候就不再像以前那么僵硬了，有时候半夜也会翻身什么的。
　　“我想不到什么理由。如果连爱上谁都非得找到理由的话，这世界未免过于刻薄了。”他说，“我喜欢你，只因为你是你而已。”
　　这种话没有人不爱听，方时清心里很高兴，但还是追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想想，人家从很早的时候就很照顾他了，只是他太蠢才一直没察觉到对方对自己多特殊。
　　闻言肖锋镝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时清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你大概不记得了，”最后他说，“在我们刚进游戏的转天……”
　　“转天怎么了？”
　　然而肖锋镝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头亲了亲他：“不早了，睡吧。”
　　方时清努力回忆了半天那天发生了什么，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光记得大佬把玩家们叫到一起开会了。
　　那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记不起来也不奇怪，可他实在很在意，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能在对方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想着想着，困意渐浓，他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到底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
　　*
　　春天万物复苏，一大早窗外就传来了鸟儿的啁啾声。方时清早早地醒过来，觉得春天的早晨真是神清气爽。
　　肖锋镝一向醒得比他还早，不过今天对方并没有提前起身，而是耐心地等他醒过来；两个人四肢缠在一起，这张床又太小了，起身难免会惊动他。
　　“早上好，”他和平常一样早安吻，忽然想起来，“对了大佬，今天晚上我们认识就满一年了！要过纪念日吗？”
　　“好，”明知这里“一年”只有四个月，肖锋镝依旧不由微微笑了，摸了摸他的脸说，“你想怎么过？”
　　“呃。”方时清卡壳了。他根本没想过这个。
　　说起来，他们最开始认识的经历堪称惨不忍睹，两人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黑历史，好像，是没什么可回忆的。
　　“要不就……”他刚想说要不就吃顿好的忆苦思甜一下，外面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会这么狂砸他的门的人可没有几个，方时清一惊，慌忙跳下床，肖锋镝拦住他：“我去开。”
　　他来到门口，冷不防把门一扯，一个人踉跄着跌了进来，根本没看清跟前是谁就狂呼乱喊道：“方哥，救命啊！我要被拖下去了！”
　　说完他就昏倒在地板上，地上渐渐洇开一片水渍。
　　尽管时间很短，但方时清还是看清了来人的脸：来人并不是玩家，而是一名他们都很熟悉的NPC。
　　是去年曾经在农场里打工一个季度的，名叫俞飞的那个少年！他全身上下透湿，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
　　这个，怎么说呢，
　　其实肖哥最开始对主角有点异样的感觉，是在游戏开始第二天的这里（来自第八章 ）：
　　【方时清想了想，把几朵野花绑在一起，递给了肖锋镝。后者吓了一跳，当即后退了一步……】


第209章 沉溺之湖（0）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让人根本来不及思考。方时清慌忙想要跑过去扶俞飞起来，却被肖锋镝严厉喝止：“你别过来！别碰到地上的水！”
　　挺久没见过他这么凝重的样子了，简直堪比在副本中的时候。
　　方时清条件反射地停住，投以询问的目光。
　　肖锋镝顾不上回答，只是迅速把俞飞拖了出去, 直接扔到了台阶下面的空地上。
　　“大佬, 我能出去吗？”看着肖锋镝把沾湿了的手擦干净后，方时清小心地问道。
　　肖锋镝回头看了看, 刚刚俞飞就倒在门口, 地上满是水渍, 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你还是在屋子里多待一会儿吧。”他说，“等水干了再出来。”
　　※
　　太阳出来了, 不一会儿就爬得老高, 今天是个大晴天。
　　七点钟，门口残余不多的水渍总算刷新一空。方时清小心地走出去, 下到台阶下面, 来到肖锋镝身边。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 ”肖锋镝盯着俞飞, “但是他身上阴气很重, 而且我查过了，那些水正是来自水鬼的水。所以得把他放到太阳下面烤一烤才行。”
　　俞飞身上已经干了, 但人还没醒。方时清拿了根木棍, 反复戳着他的肩膀, 好半天，少年才慢腾腾地睁开眼睛，看上去整个人都很茫然。
　　“方……方哥？”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算聚焦，“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在这里？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春月二日早上七点一刻，”方时清说“你不记得了吗？你是一大早自己跑来我这里的。”
　　“我……”俞飞抱住头，看上去很痛苦，“我只记得，昨天、我妹妹她……”
　　方时清看了看肖锋镝，然后伸手把俞飞搀起来：“来，咱们去屋里说吧。”
　　“嗯、嗯。”
　　在他的帮助下，俞飞站了起来，一抬头看见旁边的肖锋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肖哥也来了？哎呀，其实我也没什么事，怎么还惊动了肖哥呢。”
　　“我只是恰巧在这里而已。”肖锋镝却没有寒暄客套的心情，“你妹妹怎么了？”
　　“唔，其实是这样的……”
　　三个人在小屋桌边坐下，俞飞看上去稍微精神了一点，开始讲述之前的事情。
　　之前的整个秋天，俞飞都在方时清的农场里打工，挣了一些钱，也带回去很多美味的果蔬。他妹妹最开始本来很怕他，随着时间推移，又吃了很多好吃的，症状渐渐有所缓解。在经过了整整半年之后，两人基本修复了关系。
　　因此，昨天下午妹妹拉他出去玩，他也就跟去了。
　　“一开始，我们本来打算去湖对面的废弃工厂探险的，以前我们经常去。没想到，那座工厂竟然重新开业了，我们被一个很凶的大姐抓住，直接赶了出来……”
　　“……”他说的应该是尤清雨吧，赶死线时的尤清雨确实很凶。
　　“之后妹妹闹着不肯回家，我只好答应在湖边帮她抓鱼。她个子那么小，当然不能下水，我只允许她远远看着，然而……”
　　“然而，在低下头的时候，我却看见，她好像……在水里。”
　　俞飞按住脑袋，再次露出了痛苦之色，肖锋镝将一张清心符贴在他额头上，这才令他稍微好了一点。
　　“水里？不是倒影吗？”
　　“绝对、绝对不是。”俞飞肯定道，“当时她还待在岸上呢，离水起码有五六米远！水里的她是漂浮着的，看上去和平时不太一样，好像是半透明的，像一只水母。她抓着我的腿往下扯，我吓得大叫，然后……”
　　“然后我的记忆就到这里为止了，再一睁眼就看到你们了。”他说。
　　“你，居然敢在下午抓鱼？”方时清嘴角抽了抽道，“你爸爸没告诉过你，下午四点之后不能捕鱼吗？”
　　“好像说过，但是，”俞飞挠了挠头道，“为什么有这种规矩啊？我跟朋友一起抓鱼的时候，偶尔拖到下午四点之后，也没什么事啊。”
　　“……”不作死就不会死，少年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说起来，我妹妹呢？”他又问，“既然我在这里，我妹妹在哪里？我不觉得是她在水里拽我，她那么小，怎么可能力气那么大……我要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了吗，你是自己孤身一人跑来的，我们都没见你妹妹啊。”
　　“……”
　　“啊？”俞飞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忙起身，“那我得赶快回家看看！如果她不在家的话——”
　　“我也跟你走一趟吧，我今天休息。”肖锋镝站起来说。方时清想跟着起身，被对方拦住了，“你就别去了，忙你的就好。”
　　“……哦。”
　　*
　　肖锋镝和俞飞离开之后，方时清开始心不在焉地忙着农活。他把一群羊全都放出来，让它们自己在栅栏里啃新生的嫩草，再给小黑添好狗粮，还额外多加了一小块肉骨头——前两天做饺子的肉剩下的。
　　由于有水泵，作物在播种结束后，剩下的浇水工作就比较简单了。
　　就在他开着水泵抽水的时候，肖锋镝去而复返，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方时清心里一沉，“难道——”
　　“不是，我跟他回去看了看，他妹妹好好地在家里，他父母也在，”肖锋镝说，“但是，据他妹妹说……他昨天下午只是在水里绊了一跤，并没出什么事，之后还抓到了鱼，若无其事地跟她一起回家了。”
　　“直到今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突然发疯，撞开家里的门锁，径直跑了出去。家人都被吵醒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也就是说，俞飞在水里看见了另一个妹妹，而昨天下午，她妹妹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哥？”
　　方时清觉得事态不妙。
　　“对，”肖锋镝简短地说，“不过我要找你说的不是这个事。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又有新的副本来了。”
　　*
　　两人赶到广场上的时候，其他人也都已经到齐了，唯独少了离得最近的顾晋泓，但是名叫顾盼的人偶少女却坐立不安地待在一群人中间，曾昕正在与她搭话。
　　方时清跑到公告栏前，只见正中间浮现了一行熟悉的大字：
　　【第五号副本入口已开启！副本倒计时：89:24:06，副本触发玩家：顾晋泓。】
　　“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回答他的是赵竣，他看上去有点烦躁，“我们是被那个……顾盼对吧，被她叫过来的，但她不会说话，我们根本没法和她沟通，完全不知道发生了啥，只知道顾晋泓失踪了。”
　　“她不会说人话。”肖锋镝补充道，“平时与顾晋泓之间的沟通方式，更类似于使魔和主人的的沟通。”
　　“也就是说，我们根本没法弄懂她想说什么咯……”赵竣苦恼道，“这可怎么办啊，天知道顾晋泓到底干了什么，他能回来吗？”
　　闻言人偶霍然站起身，猛冲过来一把抓住赵竣的衣领。他连忙道：“你别激动，我们当然会尽力救他！但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从下手啊！”
　　“……”
　　人偶颓然垂下手。
　　她的脸上浮现出极为真实的惶惑、沮丧和惊惧，可以看出来，她的确是在为不见了的顾晋泓而担心。
　　方时清想了想，转头问她：“你会写字吗？”
　　“我们已经问过了，她不会，”贺相武接过话茬，挠头道，“不过画画倒是还能画，所以我们刚刚叫她把要说的话画下来了，你看。”
　　说着他拎出自己的速写本打开。上面用稚拙的笔迹，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
　　在一座高高的房子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男人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紧紧抓着他的手。
　　“这……这是……”
　　一股寒气从后脊梁冒上来，方时清盯着那个小女孩，她梳着两条小辫，穿着红色的裙子，看上去像是……
　　可能是因为今早的事情让他多想了，可是这孩子的衣着打扮，真的很像俞飞的妹妹。
　　“但是这张图只能看出来他们站在酒吧门口啊，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画上这个女孩是谁，顾晋泓认识的客人吗？”别人看不出来也不奇怪，人偶的画就跟幼儿园小朋友画的一样，人物的大小比例都不太分明。
　　人偶拼命摇头。
　　“那，也就是说，是个陌生人咯？我来猜一下，一个陌生人，一大早跑到酒吧门口和开门的顾晋泓搭话，把他叫走了？”尤清雨问。
　　这回人偶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人偶继续摇头。
　　方时清和肖锋镝对视一眼：“大佬，你觉得……”
　　肖锋镝抿了抿嘴唇，转头问人偶：“画上的这个女孩子，身高有多高？你比划一下。”
　　人偶比了一个高度只到她腰的位置。
　　“难道是小孩子？”别人都吃了一惊。
　　“既然这样，……这人说不定真的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小女孩……”
　　方时清抓住肖锋镝的衣袖，“大佬，俞飞家在哪里？咱们得过去问问她！”
　　肖锋镝今早刚到过俞飞家里，当然知道位置。赶在九点之前，一行人就到了那座独门独户的房子前面。
　　俞飞的父亲刚从外面回来，看见他们很有些吃惊，但肖锋镝毕竟是女儿的救命恩人，他还是按照他们的要求把女儿喊了出来。
　　一看到那个小女孩的脸，人偶立刻全身一僵，如果不是曾昕及时按住她，她恐怕已经扑上去了。
　　这样看来，导致顾晋泓失踪的应该确实是这个小姑娘？
　　然而对面的小女孩对此毫无觉察，看着其他人和人偶的眼神也很陌生：“你怎么又来啦，图书馆的哥哥？我哥哥不是已经没事了嘛——”
　　“我问你，”方时清问道，“你有没有到过酒吧前面，认不认识在那里工作的一个大哥哥？”
　　小姑娘一脸茫然，她爸爸有些不高兴：“我女儿还小，怎么可能去过那种地方呢。”
　　方时清连忙道歉，一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觉得颇为棘手。
　　贺相武拿出炭笔，在本子上刷刷勾了两下，拿给对面：“那啥，小妹妹，你认识这个人不？”
　　虽然画面很简单，但不得不说，他画的顾晋泓形神兼备，还真挺像。
　　小女孩盯着画看了两眼，发出一声惊呼：“啊！这个哥哥，我好像见过！”
　　“你见过？在哪里/什么时候？他怎么样了？”好几个人同时问道。
　　“嗯……”女孩露出冥思苦想的神色，“在哪里……啊！对了，在梦里！我在梦里见过他！”
　　“……呃，”方时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梦里？”
　　“对呀，”小女孩猛点头，“就是昨天的梦！直到今早图书馆的哥哥来敲门之前，我还一直在做这个梦呢，梦里这个大哥哥好帅啊，又帅又温柔，还说要送我回家……”
　　“后来他怎么样了？”肖锋镝冷不丁问。
　　“后来他……”
　　小女孩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
　　“他——”
　　“沉下去了。”


第210章 沉溺之湖（1）
　　“沉下去了？什么意思？”
　　小女孩的眼神恍惚了片刻, 重新恢复了清明，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众人：“什么？”
　　她好像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了。然而与此同时，旁边她的父亲却脸色大变。
　　方时清还想再问，她父亲猛然站起来，喝道：“别再说了！”
　　“……哎？”
　　父亲急促地命令小女孩回到屋里去, 然后回身挡住了众人的疑问, 绷着脸说：“你们也别再问了，那是不能问的。”
　　“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求您了, 就告诉告诉我们吧, 我们的朋友失踪了, 现在我们在找他，大家都很着急……”
　　“别找了, ”小女孩父亲直接说道, “不可能找得回来了。他已经沉进湖里去了。”
　　“湖？”
　　……果然是湖。看来这次的事情，和湖中的水鬼脱不了干系。
　　“为什么这么说？您到底知道什么？”
　　“你们别问了, 没什么可说的！……这就是湖的规矩, 你们那个朋友，他被湖挑中了, 就是这样。”
　　“……”
　　人偶猛地转头向外跑去, 速度非常快, 眨眼间便不见了影子。别人也都没什么心思追她，因为她的目的地显然只有那一个——
　　在风月镇的地界上, 要说起湖, 当然就是风月湖了。
　　*
　　从女孩父亲这里再也问不出来什么, 玩家们只好离开了这座房子，一边往回走一边继续商量。
　　“沉湖是什么意思？还说什么被湖挑中了……”赵竣更加烦躁，“难不成他被风月湖吞下去淹死了吗？”
　　“不，既然触发了副本，那他可能还活着吧……我觉得，NPC的说法可能是某些暗示。”
　　尤清雨思考着说道，“第一，这次的副本一定和那个湖有关，第二，既然NPC用了‘沉’这个说法，说不定入口就在湖底下。”
　　方时清感觉很不好。他觉得尤清雨说得挺对，但这岂不是意味着……这次玩家们得钻入水下才能进入副本？
　　“……不是吧。那这回副本的boss会是什么玩意儿，风月湖水怪吗？”贺相武忍不住吐槽。
　　“呃，应该是水鬼。”方时清小声道。
　　“水鬼？”
　　正好这时候玩家们回到了广场前。肖锋镝停了下来，说道：“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副本已经开始了，得尽快找到入口，现在开始各自做剧本的准备，下午3点在这里集合，没人有异议吧。”
　　说完他就转身向北边过去，看上去是要回图书馆。
　　方时清想要跟上去，贺相武连忙一把拉住他：“等一下，方哥，水鬼到底是怎么回事？走之前你先说清楚呗？”
　　“……”见状肖锋镝便说道，“你也去做准备吧，忙完之后再来找我，我先回去查些资料。”
　　“那，那好吧。”
　　确实应该这么做，毕竟其他玩家对“水鬼”的情况还一无所知。
　　等肖锋镝离开之后，方时清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之前的经历，包括自己和肖锋镝巧合救起俞飞他妹妹，以及那个盛着锦鲤的鱼缸的事。
　　“真没想到，咱们平时天天路过的那个湖里居然藏着这么可怕的怪物，这个世界真是处处有危险啊，”赵竣叹着气，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公告栏，“我还以为，顺利的话，咱们可以不触发下一个本就搞定了呢。”
　　“怎么可能，这还差着五六十万呢。……不过，希望能尽快吧……”
　　玩家们共同望着任务条上的数字。
　　游戏里有千般好，毕竟依旧是个危机四伏的地方；只有当副本来临的时候，危机感才会打破平时的日常感，令人回忆起和平的现实的好处来。
　　过了一会儿，玩家们就各自散开了，没吃饭的去吃饭，该请假的去请假？
　　在方时清打算离开时，尤清雨拦住了他。
　　“时清，那个……”她尽力组织着语言，“那个，我也不知道这么说你能不能懂，你、你是不是有点过于依赖肖哥了？”
　　“啊？？”
　　“不不，我当然不是想干涉、呃我也没立场指手画脚……但是，啊啊啊我就直接说了吧！”她自暴自弃道，“刚刚肖哥打算走的时候，你想都没想就打算跟上他吧？话都说到一半，也没顾上跟我们解释清楚。”
　　“哦，”方时清摸了摸后脑勺，惭愧道，“确实是这样，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的问题啦，那个……你们能在一起当然是很好的，但是，咱们现在还在游戏里呢，最重要的是攒够钱通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我会注意的。”
　　方时清苦笑了一下。她说得很委婉，但概括一下，其实就是在问“你是不是过于恋爱脑了”吧。
　　她倒也没说错，但是……
　　方时清心事重重地去杂货店采购需要的东西，药品和道具都买了双份，然后拿到图书馆去。
　　肖锋镝坐在阅览室里，身边放了厚厚一摞镇志，见方时清进来便招呼他过去，取了几本拿给他看，。
　　“图书馆里没有涉及怪力乱神的内容，所以我找了有关风月湖的资料。”
　　风月镇的镇志保存得非常全面，足有近两百年的量，在几十年前甚至还是用繁体字书写的。
　　根据这些资料可以看出，在将近一百年前（对应现实中的民国时期——当然，游戏里并没有具体的国家），风月湖还是某个当地大户的私有物，渔人们都要上交租金才能在水中捕鱼。
　　当时的大户就住在湖对面，那时湖的面积比现在小一些，两边间距最近的位置只要搭起木桥就能通行。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大户也逐渐没落了，直到最后彻底销声匿迹。与之相对的是，风月湖的面积变得越来越大……再后来就是，某个实业家在湖对面建起工厂的故事了。
　　方时清一一看过来，感觉有些不明所以：“大佬，你觉得这些会和我们这次的副本有关吗？”
　　“不知道。不过，既然这次与湖相关，我认为有必要调查一下那片湖的前主人。”
　　可惜，除了镇志之外，整个图书馆里再也没有那么久远的记录留存下来了，更没有和那个大户有关的东西。风月镇上也没见有百岁老人，想打听也没地儿可打听。
　　“看来具体情况只有到副本里再看了……”方时清自言自语道。
　　“说起来，”肖锋镝握住他的手，“你今天怎么了？感觉你一直有点恍惚，是在想什么事情吗。”
　　“……”果然，他也看出来了。
　　在他面前自己没什么好隐瞒的，方时清老老实实承认道，“大佬，我其实有点怕……不，不止是‘有点’，这次的副本我挺怕的。”
　　自己一点都不会游泳，本来就对“水”有心理阴影，还有过差点被水鬼弄死的经历。直到现在，一想起那天溺水时候的感觉，他依旧不寒而栗。
　　然而该来的总是会来，到最后他们依旧没能绕过“水鬼”这种怪物。
　　肖锋镝也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他沉默了一下，伸手抱住方时清：“没事，有我在呢。”
　　“但我也不能一直依赖你——”
　　“你可以。”他说。
　　方时清觉得这样不好，但不可否认的是，有了这句承诺后，他心里的恐慌确实慢慢地沉淀了下去。
　　反正怕也没用，他想道，不如就一起去面对吧。
　　*
　　下午三点之前，玩家们准时在广场碰头，然后一起前往风月湖边。
　　今天天气明明相当不错，湖面上却起了不小的雾气，看上去有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在白蒙蒙的水面之上，一个隐约的黑影若隐若现着。
　　“那是什么？水怪吗？”曾昕悄声道，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上去特别紧张。
　　“不，应该不是……”
　　随着一步步靠近，迷雾散开，玩家们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浮在水面上的人影。
　　——是那个名叫顾盼的人偶。
　　她整个身子都漂浮在水面上，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她似乎在非常努力地试图往下沉，但是因为她是使用中空的木头做的，浮力非常可观，愣是怎么都压不下去。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头，向来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呃。”
　　也就是说，她这几个小时，就一直在这里和自身的浮力较劲吗？
　　见别人没有反应，她干脆从水里探出湿漉漉的手臂，揪住离自己最近的裤脚，祈求地摇了两下。
　　被她抓住的刚好是赵竣，对上那张和第三个副本人偶一模一样的脸，他心里顿时唤起了某些阴影，当即忙不迭往后一缩，嘴里说道：“你、你是想沉下去看看吗？要不试试在怀里抱块石头？”
　　人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当即伸手去岸边捞石头。
　　“等一下等一下，”尤清雨瞪了赵竣一眼，拦住她道，“你先别急着下去，要不来和我们一起行动吧？我们也要去救顾晋泓，大家把力量集中起来应该能更有效。”
　　“但是她能……吗？”赵竣压低声音问道。
　　他的意思是，不确定像人偶这样并非玩家的存在能不能进副本。
　　“不知道，先试试再说。”尤清雨想拉人偶上来，但女仆的裙摆泡了水之后变得格外沉重，最后还是曾昕帮忙才算成功。
　　“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总之，先看看湖底有什么吧，”肖锋镝道。按照之前的思路，根据“沉下去”这个暗示，顾晋泓很可能被拖到了湖底，因此最优先的就是弄清楚下面的情况，“我先下水去看看。”
　　“你要下去？”方时清微微一惊。
　　不止是他，别人也不都是很赞同，贺相武说：“别啊肖哥，万一你一下去就碰到进本入口，你不就和我们失散了嘛？”
　　“应该不会，现在还是白天。”之前的所有副本都是在夜晚触发的，这个应该也不例外。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赵竣看了看人偶，迟疑问道，“那个，顾……盼，你会游泳吗？”
　　人偶歪着头看他。
　　“如果你会的话，要不，你帮忙下去看看？”


第211章 沉溺之湖（2）
　　“让她去？这不太好吧……”
　　尤清雨欲言又止。
　　“不太好”的理由有很多, 一来闯副本本来就是玩家们的事，让其他人打前锋总觉得怪怪的；二来，她也未必能像玩家们一样正常地发现各种机关。
　　但是，人偶自己显然不这么想。她立刻捉住了尤清雨的裤腿，就差在脸上写“我要去”几个大字了。
　　“让她试试嘛, 行不通也没什么坏处。”赵竣倒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她去总比我们去要安全多了，她不是人类, 应该不用喘气不会溺水, 也不会受不了水压吧？”
　　“这倒也是, 但……”
　　方时清想了想，拿出随身的绳子问她：“你带着这个行吗？如果发现了什么, 一定要先沿着绳子回来找我们, 千万不要自己乱跑，这样才能有效率地救他。”
　　人偶点点头, 把绳子一端系在手腕上。
　　她试着抱起一块很大的石头, 这回总算轻松地没入了水下。
　　她走向湖的深处，渐渐沉没了下去。水面上漾开一层涟漪, 所有人都大气不喘一口地盯着那个位置。
　　她返回的速度远比预想的要快。不过两三分钟后, 她就在数米开外冒出了头来, 沿着绳子艰难地往回走。
　　“呃，其实你在打算上浮的时候就可以把石头扔掉了……”
　　曾昕帮忙把人偶拉到岸上, 她垂着头, 手里紧紧捏着什么东西。
　　——是酒吧工作人员别在衣领上的姓名牌, 上面写着顾晋泓的名字。
　　他……果然沉到了湖底？
　　“他在底下吗？我是说，该不会他的尸、不对，呃……”
　　人偶摇摇头，比划了一下，看上去像是说“下面只有这个名牌”。
　　“你在底下还看到什么了吗？”
　　人偶点点头又摇摇头，显得心事重重的。
　　贺相武拿出本子和笔递给她。她拿起笔，姿势就像不会写字的小孩子一样，想了想，先在纸的正中间画了个大大的圆，在圆外面画了很多波浪线。
　　“……这啥？水下有一块大石头？还是有个大洞？”
　　几个人纷纷作出各种猜测，人偶只是一直摇头。
　　“……看来还是得自己下去看看才知道。”肖锋镝皱眉道，“趁现在还有十几分钟才四点，我还是下去一趟吧。”
　　“但是……”方时清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顿了几秒，又默默放开了。
　　他这个动作却令对方迟疑起来。
　　“对了，水底下大概有多深？”尤清雨忽然想起来。
　　“根据查到的资料，最深的地方大概二十多米。”回答的却是肖锋镝。
　　“也就是说，如果副本入口就在底下，咱们就都得潜个二十米深吧，”尤清雨问其他人，“大家都会游泳和潜水吗？我先说，我会一点游泳，但也只是在游泳馆深水区不至于淹死的水平而已。”
　　“我觉得我还行，中学时候参加过市里比赛，但是没有潜过水。”贺相武说。
　　“我是跟家里人学的，没潜过水，游泳大概还过得去吧。”这是曾昕。
　　“这么看来，我应该是最能游的一个了？”赵竣难得得意道，“我几年前还考过潜水证呢。”
　　看来真正的旱鸭子只有自己一只，方时清不由苦笑。
　　“既然你这么能游，就由你代表大家先下去看看呗。”尤清雨用胳膊肘点了点赵竣。后者犹豫了一下，倒也同意了：“行吧，那就我去。”
　　方时清有些过意不去，但也没说什么。他一点也不想让大佬在这个时候离开自己身边，这想法虽然很自私，但却确实存在。
　　赵竣脱掉外套和鞋子，将绳子系在身上，简单地活动了一下就带着一块石头跳了下去。他同样不到两分钟就浮了上来，表情有点怪异。
　　“下面……该怎么说呢，感觉非常的……”
　　他皱眉想了半天，吐出一个词：“冷。”
　　这片湖水不算太清澈，水下十几米就已经没什么光线了。从水下到十米左右的地方尚且有许多鱼类，更深处却空空荡荡的，大概二十米就到了底。
　　底部是一层厚厚的淤泥，然而在靠近湖中心的某个位置，泥土突然变成了白色的沙子，形成了非常分明的一个圆形。
　　从正上方看去，那个圆形的图案和人偶画的图意外神似。
　　在看清它的那一瞬间，赵竣突然感到一股令人汗毛直立的清凉，那或许是生物对危机的潜意识，因此他没敢多作停留就回来了。
　　“……这么说来，你不是什么都没有弄明白就回来了嘛。”尤清雨有点失望，赵竣摇摇头，翻开衣兜：“我回得确实很急，但上来之前，我好歹还是记得装点东西的。”
　　他的口袋里，装了一小把纯白色的沙子。
　　肖锋镝捻起一点，仔细搓了半天。
　　“肖哥，有什么发现吗？”
　　“这就是普通沙子。”肖锋镝说。
　　据他说，在除灵人的行业中，比较纯的沙子是相对稳定的一种东西，虽然没有驱邪的能力，但却可以将鬼怪封在另一边，因此经常被用作封印的一种方式。
　　也就是说，在沙子下面，说不定有什么……
　　*
　　该调查的差不多都调查了，玩家们接下来能做的，也就只是静静地坐下来等天黑了。天黑之后所有人一起下去，看看能不能触发什么特殊现象。
　　“时清，你是不是不会游泳啊？”等待的时候，曾昕问他。
　　“……嗯。”
　　“那要不，你这次就不要下去了？”她又说，“看来这回一定得下水，不会游泳可能不太行。”
　　肖锋镝也听到了她的话，微微转过头。
　　“应该没关系吧，整个副本总不会全程在水里吧？我想办法克服一下就行了。”
　　“方哥你不会游泳吗？”贺相武自告奋勇道，“我带着你游啊，我曾经一个暑假教会了三个同学游泳，应该挺靠谱的。”
　　“……”肖锋镝盯着他，贺相武毫无觉察。
　　其他人几乎要同情起这个傻小子来了。现在还没察觉到问题的，恐怕就他一个人了吧。
　　“不用了，”方时清扶额道，“我跟大佬一起就好。”
　　考虑到玩家们下水后容易失散，在等待的时间里，方时清用绳子末端系上石头，远远扔进湖中间很深的位置，做成了个简易的导引绳，而其他玩家们，也包括人偶，都各自用另一根绳子连在导引绳上，这样不影响活动。
　　天一点点黑了，方时清把手电用透明袋袋装起来系在腰上，这样虽然会略微损失亮度，但可以在水下照明。他也把透明袋分给了其他人，这些袋子是他拿来收纳种子的。
　　不远处回响起僵尸的吼叫声，现在时间已经逼近了晚上八点。
　　潜水这种事，是不可能像登山一样很多人都牵连在一起的。即使是肖锋镝这种体力和水性都很好的人，最多也只能勉强带一个人而已。
　　因此在下水的时候，玩家们就都已经做好可能会失散的心理准备了。
　　“现在就下去吗？”
　　“嗯。”
　　方时清越发紧张起来，肖锋镝低声说：“你别怕，憋住一口气，尽量放松就行了。别的有我。”
　　“……嗯。”
　　*
　　月亮出来了，惨白的光投影在水面上。
　　方时清依言憋住一口气，在没入水中的那一刻，熟悉的恐惧感传来，肖锋镝及时伸手捂住他的口鼻，带他一路往下沉。
　　最初的慌乱过去后，他渐渐发现，“入水”这个事情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另一个人的体温紧贴着他，用自己的力道牵引着他向下沉去。
　　清凉的湖水从四周挤压过来，带来的压力却远比现实里的水压要小。等习惯了之后，他试探着睁开眼睛，手电光大概可以照出身前数米，暗黄的光线微微摇曳着。
　　这个位置大概只有两三米深，肖锋镝一只手抱着他的腰，一只手始终不放心地捂住他的口鼻，两人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向更深的地方移动。
　　一般人在水下可以屏息一分钟左右，游戏里几乎每个人的肺活量都有上升，能坚持得更久，即使是方时清也能保证憋住接近两分钟，再加上他用不着活动，氧气消耗得更慢。
　　方时清转动头部，突然惊觉，自己系在身上的绳索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不仅如此，视线范围内四处全都空空荡荡的，看不到其他任何队友，也看不到导引绳的存在。
　　他们已经前进到了相当深的地方。在幽深的水里，在这个仿佛与世隔绝的地方，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一般。
　　神奇的是，意识到这一点后，方时清居然并没有再怎么慌乱。他只是扯了扯肖锋镝，向他抬了抬本来栓着绳子的手腕以示意。
　　对方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他们还在下潜，距离下水大概刚刚过去半分钟。
　　肖锋镝忽然抓住方时清腰侧的手电，向上微微一抬。方时清循着光线看过去，这回是真的目瞪口呆：
　　身前不远处就是湖底，一整片白色的圆形沙地平铺开来。这个圆形的直径大概有五六米左右，和旁边的淤泥区分得非常清晰，而在白沙的正中央——
　　耸立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黑影。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
　　一口棺材。
　　是一口看上去很旧的，庞大的棺材！
　　这真是令人惊讶，如果不是口鼻被捂着，他差点就要一口气咬不住了。之前不管是谁下来的时候，都完全没有提到这棺材的事，可想而知白天的时候它根本就不在这里。
　　肖锋镝继续带他移动向那口棺材旁边。它紧紧地封闭着，外表的漆几乎完全剥落了，边角上缠绕着类似于水藻的东西。
　　方时清稍稍镇定下来，他开始觉得有点气短了。他用手电扫着棺材的外部，希望能够找到突破口，不然他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有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了他的脖子。
　　“？！”
　　方时清立刻猛地回头，转过手电往后看，然而身后空无一物。
　　察觉到他的动作，肖锋镝投来疑问的目光，他好像完全没发现有异类靠近。
　　而就在两人注意力移开的这一瞬……
　　面前的棺材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第212章 沉溺之湖（3）
　　原本密闭的棺材盖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水流渐渐汹涌, 向棺材内部涌去，两人回头望去，只见有什么东西——有一些粘稠的、胶状的东西，正在从不足半尺的缝隙里向外流淌。
　　那个东西呈现发光的半透明状，看上去就像是大号的史莱姆。它挤到缝隙外面的部分逐渐变形, 就像是人的上半身一般。
　　方时清觉得这个东西有点眼熟, 这种半透明的质地，很像数月前他曾经见到的那个水鬼。
　　肖锋镝立刻抓紧方时清, 逆着水流向后退去。
　　然而后退的这个动作似乎刺激到了面前的异类。它猛地挣扎起来, 更多黏糊糊的胶质向外涌出, 湖底的水疯狂地搅成一个个漩涡。
　　方时清本来就缺氧，再被水流这么一冲, 立刻就不辨东西南北了。他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 但仅存的理智提醒他，现在是在水底, 如果盲目挣扎的话, 两人搞不好就交代在这里了。
　　肖锋镝突然关掉了手电。方时清只觉得前方那一团发光的胶质迅速逼近，下一刻, 他的脑袋砰地一声撞在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这一下子撞得颇狠, 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意识完全模糊了。
　　※
　　清凉的夜风吹在身上，浸透了水的周身冰冰凉凉的。方时清只觉得有人正在拖着他往前走, 他额头上火辣辣地疼, 一阵哆嗦, 睁开了眼睛。
　　周围一片漆黑，他直觉拉着自己的人应该是肖锋镝。周围一派安静，现在周边的水已经没不到腰了，眼看着就能回到平地上。
　　“你怎么样？”感觉到他有所动作，肖锋镝稍微放松了手臂，“能走吗？”
　　“能……大概。”
　　方时清觉得脑子很不清醒，他试着站直往前走，却差点摔倒，不得不靠在对方身上，“抱歉，大佬，你、你还是拉我一把吧。”
　　肖锋镝拉着他，两人趟上了岸，这里好像是湖的南侧。方时清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觉得脑袋越来越疼了，一抽一抽的跳着疼。
　　他查看自己的健康值，发现几乎没有损失，也就随它去了。
　　“大佬，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喃喃地说，“那个……‘水鬼’呢？”
　　“最开始水流太强了，我没有及时躲开，你撞到了棺材板上昏了过去。之后那个棺材里冒出来的东西就消失了，我直接带着你浮了上来。”肖锋镝蹲下来，关切地伸手按了按他的脑袋，“你没事吧？”
　　“还好。”
　　疼痛感一直没消失，但方时清也渐渐习惯了。他打开手电，环顾四周，意识到周围的环境有些奇怪。
　　这里是风月湖的南侧，也就是原本工厂所在的地方。然而面前的风月湖似乎小了很多，与之相对的，身下的土地变得更加细致平整，湖岸上一层细腻的湖沙，看上去比平时要漂亮多了。
　　他回头看了看，发现工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造型古朴的奇怪建筑物。
　　这座建筑比工厂要略微小一点，但作为民宅而言又有点太大了，看上去像是苏杭地区那种园林一般。
　　“我们这是……已经在副本里了吗？”
　　“嗯。应该是在下水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进本了。”肖锋镝说。
　　其他玩家都不在周围，也不知道有没有安全地进来。
　　方时清想要起身，但全身上下都不太听使唤，他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磕伤了某些关键的脑神经了。见状肖锋镝叹了口气道：“要不我背你吧。”
　　“……嗯。”
　　刚进副本就要人背着，说起来实在是太丢人了。不过也没办法，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蹲着。
　　方时清趴到人家背上，为了应付突发情况，肖锋镝干脆拿绳子把两人绑到了一起，这样可以确保不占用自己的双手，然后就这样向那座建筑物走去。
　　两人都湿透了，对方的体温从后背投过来，熨在他胸口上。
　　方时清觉得头越来越疼了，他用额头抵在对方肩膀上试图缓解，然而并没有效果。
　　在行走的轻微晃动中，他感觉意识再度有些模糊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度的疼痛。
　　“你感觉不舒服吗？”肖锋镝问他。
　　“嗯……”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回答清楚了。脑袋越来越重，疼痛的位置已经麻木了，那种麻木感还在向下扩散；他渐渐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
　　那座住宅的大门紧闭着，肖锋镝试探性地推了一下门，没能推开。
　　他看了一眼两侧的院墙。墙壁只有两米多，上面也没有防御措施，凭他可以很轻松地翻过去。
　　于是他点了点背后的方时清，轻声道：“看来只能翻进去了，你注意一点。”
　　“嗯，”方时清应了一声又说，“你把我放下来吧，我觉得我可以自己走了。”
　　两人绑在一起确实不够方便，肖锋镝便把他解了下来，这次方时清看上去清醒了许多，行动也恢复了正常。
　　肖锋镝先翻上去，看了一眼墙内，不由一怔：
　　这里或许曾经是一处漂亮的宅邸，现在却只剩下一大片断壁残垣。所有房屋全都坍陷了，一眼看去没有任何完整的墙壁；庭院也被毁了个彻底，无论假山园景，还是流水小径，都只残存破败的遗迹而已。
　　院墙内同样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
　　他伸手把方时清拉上来，两人落进院子里。
　　方时清似乎也在环顾四周，一时没有说话。
　　肖锋镝自己也打开手电，略微查看了周围的痕迹。残存的墙壁和园景上有明显冲泡的痕迹，他接连看了几个地方，最后得出结论道：“这边的建筑，恐怕是被大水冲泡毁掉的。”
　　“嗯，我也这么觉得。”方时清在另一边说道。
　　他背对着肖锋镝，蹲在院子的角落里。
　　肖锋镝皱起了眉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角落里是一个尚未干涸的水池，方时清正在伸手，轻轻触摸水面。
　　“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方时清随口道，“就是觉得，这里的水还挺干净的。”
　　他用手电照进池底，确实清澈见底。
　　“……”
　　“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他突然说道，随后毫不停顿，立刻跳进了水里。肖锋镝吃了一惊，还好这个池子本身就很浅，现在大概只能没到他的胸口。
　　方时清吸了口气，把头扎进水里，几秒钟后捞上来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
　　看上去像是古代女孩子头发上的装饰品。
　　“大佬，你看。”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你……”肖锋镝欲言又止，“你快上来吧，马上就到刷新时间了。”
　　方时清沉默了一会儿才爬上来，两人绕过面前的破败建筑，继续往宅子的后面走去。
　　这座房子里有非常多的这类小型水池，绕过这一片之后，下一片地界里又有好几个。方时清似乎对这些水池子很好奇，几乎每个都去看了看，最后又跳下另一个池子去，捡起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发饰，正好凑了一对。
　　肖锋镝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
　　“大佬，你觉得这些线索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大佬？”
　　“应该吧。”过了一会儿，肖锋镝伸手接了过来，“继续往前走走看看吧。”
　　一路绕到宅邸的后部，面前出现了目前为止的唯一一座完好的房屋。这座房子独门独户的，面积不太大，门口打扫得非常整洁，只是站在门口一股阴冷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肖锋镝立刻认定了这里有问题，当即想要过去查看，方时清却依旧惯例地走向旁边的一对水池，弯腰将手埋进水面下。
　　“……”肖锋镝叫了他一声，“你现在又在干什么？”
　　“啊？我想先看看这边还有没有线索，”说话时，他始终盯着水里，“大佬，咱们分工调查吧，我负责查看院子里，你负责这座房子，行吗？”
　　肖锋镝抿了抿嘴唇，向他走过去，从背后碰了碰他的后脖子：“来，看着我。”
　　“怎么了？”方时清动了动脑袋，并不回头。
　　“没什么，就是想你转过来看看我，不行吗。”
　　方时清看上去不太情愿，但还是站了起来，转过身：“大佬，你到底……唔。”
　　肖锋镝一把捉住他的肩膀往自己这边一拖，低头咬住了他的嘴唇。
　　*
　　方时清只觉得自己再度沉入了一片漆黑的深水之中，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他开始恐慌起来，自己到底要沉到什么地方去，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周围有什么东西在吗，肖锋镝呢？大佬在哪里，他们也失散了吗？
　　他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没有了手足和肉体，想要惊呼，声带却仿佛不存在一般。
　　直到……
　　不知道多久之后，他猛地往下一沉，最终落进了某个温暖的怀抱里。
　　“——你醒了吗？听得见吗？”对方在轻轻地摇晃着他。
　　头部的痛楚消失了。这一次方时清是真正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周围还是很黑，只有两人身边的手电筒在发光，肖锋镝俯身看着他，好像很是担忧。
　　“嗯，我……”
　　他只觉得嘴里的味道腥甜腥甜的，像是尝到了血。扭头看看，他诧然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我刚刚是睡着了吗？这里是……那座宅子里面？”
　　肖锋镝突然问道：“你家住在哪个区？”
　　“哎？”方时清一愣，“你不记得了吗？就我上次写给你的，在N市西南边xx街道的那个xx小区。”
　　肖锋镝重重吐出一口气，突然紧紧抱住了他。方时清不明所以：“大佬？你、怎么了？”
　　“没事。现在已经没事了。”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稍稍放松了手，“你听我说。”


第213章 沉溺之湖（4）
　　听对方描述了一下刚刚的情况后, 方时清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么说来，他刚刚是被某个怪物——很可能就是水鬼本鬼——上身了吗？！
　　“鬼上身”这种事情，严重度可高可低。有些鬼怪只是想借助人类的身体做些事，做完了就会自行离开，这种情况下危害较小；而有些则一开始就是抱着夺舍的目的来的, 这种就问题大了。
　　所以, 真的不能怪对方反应过激，他自己都觉得后怕。
　　他按了按自己的脑袋顶。现在想想, 可能在他撞在棺材板上那一下的时候, 水鬼就附在了他身上, 所以之后水鬼才会立刻消失。
　　“被它附身的时候，你看上去和平时并没什么区别, 也能完全正常地和我交流和相处。”肖锋镝说, “只是变得非常爱接触水。”
　　方时清对水有阴影，哪怕暂时克服了恐惧感, 也不会想要主动去触碰。因此他才会察觉到不对劲。
　　“大佬, 你……”方时清感觉喉咙里依旧一股甜腥，“你是怎么把那个水鬼从我身上弄走的, 它现在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在我把精血喂给你之后, ‘你’立刻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恢复了。”肖锋镝摇头说，“水鬼能够自由地在自己的水域之间移动, 它大概回到水里去了, 之后你接触水的时候一定要更小心一点。”
　　“精血……？”方时清这下总算知道嘴里的腥气是怎么回事了。
　　“嗯, 舌尖血。”
　　舌尖处的血液是阳气最集中的一部分，即使普通人的也可以用来祛除邪祟。肖锋镝并不是没有有别的方法祛除上身的恶鬼，但这种方式最稳妥，对方时清的身体伤害最小。
　　方时清看到对方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迹，不由有些愧疚：咬破舌尖还是挺疼的。
　　*
　　不管怎么说，现在他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两人总算可以调查面前的屋子了。
　　这间房子没有窗户，只开了一些气孔。
　　房门上挂了一把旧式的锁头，肖锋镝把方时清的镐头要过来，对着它一砸，锁头当即应声而断。
　　推开门，里面的场景一览无余。方时清用手电往里照，只见梁上挂满了飘飘荡荡的白布，不由心里一惊。
　　这里……竟然是间灵堂。
　　正对着大门不远处，赫然摆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材。乍一看上去，这棺材几乎和水下那口一模一样，只是表面的纹路和装饰要完好一些。
　　而棺材后面则是一个供台，上面摆着些许贡品，以及一尊眉目模糊的女性塑像。
　　他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了一阵异响。
　　——从棺材那边，传来了一阵砰砰声，似乎是拍动木板的声音。
　　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十分明显。最诡异的是，那好像……是从棺材里面传来的。
　　该不会这个棺材里面也藏着个水鬼吧？！不过这附近也没有水啊？
　　方时清习惯性地望向肖锋镝，后者没怎么犹豫：“你退开一点。”
　　然后他直接过去推动了棺材板。
　　棺材盖看上去很沉重，但凭他的力气倒也可以缓缓推动。
　　盖子滑开的时候，方时清的心提到了喉咙口，就怕下一刻里面涌出一只大号史莱姆，还好并没有。
　　里面只是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扒住棺材沿，随后……
　　顾晋泓从里面爬了出来，狼狈地摔到地上。
　　“？？？”
　　没想到第一个找到的队友会是他。方时清连忙跑过去扶了一把，“你没事吧？”
　　“……”他看上去非常虚弱，只能勉强靠着棺材板坐着，根本说不出话，只能勉强摆摆手。
　　“你怎么在棺材里头？”方时清一边掏回复药，一边继续追问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触发副本的？”
　　问题实在太多了，简直问不过来。
　　顾晋泓没有接药：“……我没事，就是精神上有点……让我缓缓就好了。”
　　说着他苦笑着指了指棺材。
　　肖锋镝把棺盖推开更多，往里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下沉。
　　方时清倒抽了一口冷气：在棺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具满身马赛克的女尸。
　　这个游戏对过于令人不适的画面会进行一点和谐处理，可想而知，这具尸体恐怕已经高度腐烂了。
　　女尸被推到了棺材另一侧，呈现一个扭曲的姿势。方时清惊悚地看着顾晋泓，后者继续苦笑：“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今天早上就被关了进去，和它关在一起……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了。”
　　顾晋泓缓了缓之后，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今天一大早，他打开酒吧门的时候发现门口蹲着个小姑娘，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酒吧附近几乎没有小孩子会来，他觉得非常意外。小女孩抓着他的裤腿不放，无奈之下，他只好问那孩子家在哪里，把她送回去，然后……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了一瞬的迷茫：“然后的事，我完全不记得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被关在这个棺材里了。”
　　为了应付突发情况，玩家们平时身上都常备着手电和常用药物，顾晋泓也不例外——于是他一打开手电，就被近在咫尺的女尸吓了个半死。
　　在棺材里面没法掀开沉重的盖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好不停地敲击棺材板，希望外面能有人听到。
　　方时清有点失望，这等于什么线索有没有嘛。不过队友安然无恙就是件好事了，不能强求太多。
　　“‘不记得’是怎么回事？”肖锋镝突然问道，“是你在中间这段时间失去了意识，还是这段记忆本身不见了？”
　　“我不知道，不过印象里我没有被人打晕什么的。”
　　之后就真没什么别的好说的了。肖锋镝简单地搜了一下棺材里面，在女尸的头部另一边找到了一本竖排的小册子，书页似乎被水泡过一般，皱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难以辨认。
　　他简单看了几眼，就把册子收了起来，招呼其他人离开。
　　方时清犹豫了一下，试着把供台前的雕像搬了下来。
　　这个雕像大概只有一尺多高，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好像是中空的，里面似乎有什么。
　　他试着掰了一下，没有找到能打开的地方。毕竟是特殊物品，他也不敢强行砸开，只好先塞进道具栏。
　　宅子里没发现什么别的，几人沿着原路返回，出了大门。
　　门外的湖面依旧平静无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在。肖锋镝取出百年之前的镇志，上面留有一张当时的风月湖周边地形图。
　　按照地图，他们在不远处找到了一座简陋的木桥——说是桥，其实只是搭在水上的几根木头罢了。桥边还有两艘破旧的小木船，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桥上长着一层青苔，走上去滑溜溜的。在过桥的时候，肖锋镝自然地拉住了方时清的手，方时清有些尴尬，但并没有挣开。
　　顾晋泓将视线投向远方，只当没看见，突然道：“那是什么？”
　　——在湖面的另一端，浮现出来了一个朦胧的东西。它没有确切的形体，就像一团在发着微光的软泥一样，逐渐扩大、拉长，最终定格在那里不动了。
　　它在盯着我们——方时清明确地感觉到。
　　不过因为距离着实有点远，他倒也没产生什么危机感。双方默默对视了片刻，它突然闪动了一下，突然出现在了近得多的地方。
　　“？！”
　　“别看了，快走吧，”肖锋镝催道，“水鬼可以在它的水域随便移动，它随时会赶过来。”
　　方时清连忙跳到桥下，又觉得奇怪：“但是它现在为什么不过来？”
　　肖锋镝摇摇头没说话，好像在想什么。
　　按照手里这份地图，当时的风月镇和现在区别也不是很大，除了脚下的水泥路面成了青石板、房子也很少有二层楼之外。
　　几人姑且沿路往前走，因为漫无目的，所以便暂时前往了镇中央的中心广场。
　　广场同样显得破旧许多，不过一隅的公告栏倒是还在。有几个人蹲在那里，打着手电筒，一看到这边的光线，立刻就跳起来打招呼。
　　走过去一看，是尤清雨和贺相武，还有顾晋泓的人偶也在。
　　一看到顾晋泓，人偶立刻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上下确认了一番，露出放心的神情，顾晋泓则是非常意外：“你是来……救我的？”
　　她用力点头。
　　“你们没事吧，”另一边，尤清雨抓住了方时清，“我们几个都是在水底下碰到了一口会往外冒大漩涡的棺材，在水里晕过去之后，醒过来就已经莫名出现在河边上了……就是你家南边那条河。”
　　“还好吧，曾昕和赵竣呢？”
　　“不知道，他们没跟我们在一起，我们过来的时候也没碰见。”尤清雨似乎很焦虑，“时清，肖哥，你们过来看。”
　　她把两人引到公告栏前，此时的公告栏上没有平时的任务条和公告，反而贴着一张皱皱巴巴的A4纸，上面印着一幅人像。
　　尽管纸张已经模糊不清了，依旧可以看出来，是一张女性的画像。她穿着金线勾就的长袍，看上去非常漂亮，然而眼神却怯生生的，好像不怎么适应。
　　“这张画有什么问题吗？”尤清雨好像很害怕的样子，按理说大家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不至于再随便恐慌了。
　　“这张画，它……”尤清雨定了定神说，“它是这家伙在十分钟前画的。”
　　“啊？”
　　她指着的，是从刚刚起就一直闷声抱头蹲在一边的贺相武。
　　说到这里，贺相武才慢吞吞转过身来，一脸想哭的表情。
　　“方哥……肖哥，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好像上一秒钟还跟她一起往这边走，下一秒钟就突然被她抓住抽了几巴掌，这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手里竟然拿着圆珠笔，而那张画，已经画好贴在那里了……”
　　※※※※※※※※※※※※※※※※※※※※
　　第一次用新版app，可以用滚轮调整存稿发布时间，结果我这个手残居然把21：00设成了21：59分！！
　　我还奇怪为什么都9点20了还在存稿箱里…是我的错qaaaaq


第214章 沉溺之湖（5）
　　尤清雨和贺相武恰好都是从河边爬上来的, 因此一上来就碰到了一起。
　　这个副本场景是百年前的风月镇，虽然大的地理环境和现代没什么差别，但人文建筑和他们所熟悉的镇子相去甚远。西边的河流虽然还在，但完全没有农场的影子。
　　因此，两人最开始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只能随便瞎走, 直到来到中心广场附近，才算稍微认出来。人偶则是他们在路途中间碰到的。
　　据尤清雨说, 之前贺相武一直表现得很正常, 和她对话时也有来有往的。但是在靠近广场时,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突然取出速写本, 开始蹲下来疯狂作画, 任她怎么叫都不搭理。
　　眼看着他手底下一张古典美人图渐渐成型，尤清雨开始害怕起来。这张画和他平时的画风完全不符, 更何况他现在这个状态, 简直就跟鬼上身了一样。
　　画完之后，贺相武将纸扯下来, 往公告栏上贴, 眼看他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 尤清雨终于忍不住直接抽了几巴掌上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招有用，贺相武立刻就清醒了过来。但他中间这一段的记忆完全消失了, 只记得他们在路上碰到了人偶, 随后就直接跳到了被揍醒的当下。
　　“……”
　　方时清感觉非常糟糕, “对了，在你们往这边来的路上，他有没有特意去接触水？”
　　“什么水？”尤清雨茫然道，“路上倒是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水坑水沟什么的，我们也都去看了。”
　　他们从湖里出来，直接就出现在了河边，因此她觉得别人也可能从不同的水域里出现。
　　现在可以确定，这里的BOSS拥有附体玩家的能力。这种附身是无声无息的，在附身期间它表现得和玩家平时一般无二，唯一异常是会变得非常喜欢接触水。
　　不过，附在贺相武身上的它为什么要突然开始画画？这个行为无疑令它暴露无遗，这次的BOSS感觉上应该不蠢，不会做全无意义的事吧？
　　肖锋镝打量着那张画，忽然问：“你觉不觉得，这个女人和你收着的那尊雕像很像？”
　　“像吗？”方时清怔了怔，把在那个灵堂里顺出来的雕像拿出来摆在地上。
　　尽管同为女性，但雕像和图画的姿势完全不一样，颜色也相去甚远，乍一看完全看不出相似。但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它们的服装款式和眉目都颇为相似。
　　——这是……在暗示着什么吗？
　　他心里一动，仔细观察了一下那张画，果不其然，在女性的头顶上看到了一点绿色——那是某个发饰的形状。
　　他立刻取出之前从水里捡到的发饰，在雕像的头部找了找，找到了一个恰好能把发饰别上去的小小凹槽。
　　这也太亲切了吧？！
　　在经历过之前各种奇葩情况之后，这个本的线索提示简直直白到贴心的地步了。
　　方时清立刻取出发卡，仔细地将之别了上去。
　　然后……
　　咔嘣一声，发饰猛地崩飞了。
　　方时清吓了一跳。尤清雨一声低呼，指着雕像说不出话；它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怒目圆睁，死死瞪着方时清。
　　“……”
　　“方哥，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啊，”贺相武嘀咕道，“看来是不喜欢你给她的这个，呃，头花。”
　　看来是搞错了什么，方时清不由有点尴尬。
　　“之前不是捡到了一对吗？”肖锋镝问他，“你试试另一个。”
　　“但是两个不是长得一样吗？感觉好像是一对啊。”虽然这么说，方时清还是按照大佬的说法照做了。
　　没想到这次刚一别上去，雕像就忽然动了起来，原本愤怒的表情先是变得柔和，然后又变得有点悲伤。
　　再之后它突然僵硬地抬起手，抓住了自己的脑袋，猛地往下一掰，它的脖子顿时扭成了两截。
　　木头的脑袋掉落到地上，滴溜溜地转动着，看上去触目惊心。几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它的身体里面确实是中空的。肖锋镝伸手过去，从它脖子的断口处小心地扯出了什么东西，看上去像是一本书册。
　　“这是，连环画吗？”
　　玩家们蹲在一起，把手电打到最亮，相互传阅了一下那本小册子。
　　这确实是一本连环画，内容很简单。
　　“xx湖本来是一片平静的水域，许多渔民生活在湖边，依靠水产品来维持生计。然而，某一天，湖边突然出现了一只凶狠的妖怪。”
　　这一页的图案是，夕阳映照下一片火红的湖面上，漂浮着一只长发长爪的女妖，身体是半透明的。
　　“妖怪肆无忌惮地霸占了水域，伤害水边的渔民，大家苦不堪言，却无计可施。这个时候，一名路过的智者留下了这样的说法：
　　“这只怪物的名字叫做水鬼，是由溺死在水中的人的怨念形成的。想打败它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由活着的人下到水里去，付出生命的代价把它挤出这片水域。”
　　“为了保护生活在这里的其他人，一名少女毅然挺身而出，主动跳下了水。她的尸.体沉入了水底，再也没有浮上来，而名为水鬼的妖怪也就此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湖边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是，在过了数十年之后，消失的水鬼竟然再次出现了，比上一次更加凶狠恶毒。老人们震惊地发现，水鬼的脸长得与几十年前主动献身的姑娘一模一样……”
　　“无奈之下，为了保护其他人，第二个姑娘投入了那片湖水。几十年后，又是第三个、第四个……久而久之，这成为了渔民们的传统。”
　　“……”
　　怎么说呢，这还真是个……传统的故事。
　　“和传统的水鬼传说倒是基本可以对上。”水鬼是溺死的人的怨灵，必须要抓到一个替身后才能离开被困的水域，前去投胎。而被它抓住的替身，无疑便会成为下一个水鬼。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水鬼曾经也是个被拿去做祭品的普通人？”尤清雨怀着希望问，“这个线索也算是BOSS引导咱们找到的吧，它是不是希望咱们能帮助它？”
　　“也可能是，希望咱们能自觉一点，主动推一个人去跳湖作为祭品……”
　　从第一个副本开始，几乎所有本里都有这类“舍弃某个队友就能成功脱逃了”的暗示。不过直到现在，他们依旧全员存活，因此对这种东西，也就看看就完了。
　　片刻后，肖锋镝站起身：“不管怎么样，先走吧。这片地图似乎很大，还有很多需要探索的地方。”
　　方时清纠结了一下，还是把掉在地上的雕像头捡了起来，扣回它脖子上，最后收进了道具栏。
　　“等一下，”尤清雨举起手说，“在出发之前，我有个问题。既然这个本的BOSS能够随时附身，那咱们要不要约定一个暗号什么的，时不时地对一下切口？以免被敌人潜伏到自己身边了还不知道。”
　　“也不用特意约定吧，只要聊一下现实中的事就行了，BOSS装人装得再像，也不可能知道咱们的真实生活情况。”
　　不过这么一说，方时清也担心起来，“咱们确实有必要定时验一下身份。说不定现在就已经有人又被附身了呢……”
　　“不会吧。”才被附身的贺相武打了个哆嗦，当即道，“我不是我没有，我……进游戏的前一天还在重温《○之美少女》！这个足够自证吗？”
　　“呃，我好像在打新出的《生○危机7》。”这是尤清雨。
　　“我在玩《波○亚》……大佬你呢？你有自证吗？”方时清转头问。
　　肖锋镝在指尖点起一团青蓝色的火苗，这种事情是依水而生的水鬼肯定做不到的。
　　方时清转向最后的顾晋泓，一时有点无言。从刚刚起，这人就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存在感，只是待在一边，静静地听着别人讨论。
　　“……”顾晋泓歉意道，“我暂时想不出什么能用来证明的。”
　　“只要能证实你的玩家身份就可以了呀，”尤清雨插话，“呃，比如，你用什么牌子的手机？”
　　这个问题明明很好回答，顾晋泓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抱歉，但是……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对到这个世界之前的事情……全都想不起来了。”
　　*
　　“我知道这种说辞会显得很可疑，”眼看其他人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顾晋泓苦笑道，“但是我很确定，自己并不是什么附身水鬼，只是记忆出了问题而已。”
　　“你觉得这种说法有可信度吗？”
　　“没有。但是，我说的是真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肖锋镝倒显得很平静。
　　“……从出现在棺材里时就是这样了。我倒是还认识你们，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和你们一样，是来自另一个地方的人，但完全想不起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这并不重要。”
　　“怎么可能呢！”尤清雨不由得加重了声音，“直到不得已的时候才坦白，这种情况下让我们怎么相信你？”
　　意识到来自别人的敌对后，本来默不作声站在后面的人偶立刻冲过来挡在顾晋泓面前，动作就像老母鸡护崽一样，冲着其他人虎视眈眈。
　　“……”顾晋泓看了看肖锋镝，“你应该有去除附身的办法吧？如果认为我不可信的话，可以直接在我身上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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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不长记性地吃了点冷饮，作者这两天肠胃病又犯了，瘫在床上如同一条死鱼（
　　夏天到了，大家也要多注意肠胃呀！


第215章 沉溺之湖（6）
　　“我确实有办法驱除附身的鬼怪, 但是这个过程会很痛苦，”肖锋镝慢悠悠地说，“你确定要尝试吗？”
　　“嗯，这是必要的。”顾晋泓点点头，“我自己也担心自己被怪物利用。”
　　“那好。”
　　方时清紧张地看着肖锋镝。上次他被附身的时候大佬是靠舌尖血来帮他解决的, 但是这一招他应该不会用到别人身上吧？
　　倒也不是说不行, 只是……
　　肖锋镝拈起张符咒，甩了甩手将之点燃, 赤红色的火苗很快在他掌心里燃烧起来, 变成足有篮球大的一团。他将燃烧的符咒递过去：“用这个, 在后背上烤至少两分钟，不能隔空烤, 一定要接触体表。”
　　顾晋泓点点头, 将外套脱掉，伸手去接, 其他人惊悚地看着, 贺相武忍不住问：“这……不会烧伤吗？”
　　“当然会，所以我说了会很痛苦。”肖锋镝淡淡地说。
　　贺相武默默捂住脸, 他大概是觉得, 比起被烧来说, 自己被抽了两巴掌就恢复正常实在是很幸运了。
　　顾晋泓只是顿了一下，就继续向前伸手。没找到挡在他跟前的人偶猛地转过身, 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往后退去。
　　“怎么了？”不止其他人, 顾晋泓自己也是一惊, “没事的，只是会有点烧伤，我……”
　　人偶突然一弯腰一把把他整个人扛了起来，拔腿就跑。
　　她爆发出了一千二百倍的力量，跑得比兔子还快，再加上事起突然，其他人根本来不及追。肖锋镝似乎想追上去，看了一下其他人，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突然跑什么？难道是心中有鬼？”
　　“不是，也不是他在跑啊……可能是那个人偶觉得被火烧很可怕，以为我们要害他，所以就带他跑了？”
　　“但那个人偶怎么可能擅自行动，肯定也是听他的啊。”
　　肖锋镝一直沉默着。方时清碰了碰他：“大佬，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个猜测……”对方盯着人偶消失的方向，慢慢说道，“如果刚刚看到的那个连环画说的是真的，结合我们之前看到的，那口棺材大概就是用来向湖里投放祭品的容器吧。”
　　“嗯。”既然祭品会变成水鬼，而之前那只水鬼是从棺材里出现的，这种想法顺理成章。
　　“那么，你觉得顾晋泓为什么会从棺材里出来？”
　　“——？！”
　　之前他没有特意去想过，这么说来，为什么顾晋泓会被封进棺材里？这代表着什么，是说他即将被当做祭品扔进湖里吗？
　　“那咱们得快点找他回来啊！”方时清不由焦虑起来。
　　肖锋镝摇摇头：“只能尽力找找看了。就算他没被附身，一定也出现了其他问题。”
　　现在在这里的有四个人，除了刚刚跑掉的顾晋泓之外还有两人失联。
　　为了避免有其他人找过来、两边恰好错过的情况，他们在公告栏旁边留下了标记，然后向人偶刚刚跑去的方向一路找了过去。
　　经过短时间的探索后，几人基本确定了这个副本的大小和边界。
　　这里是很多年前的风月镇，面积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左右。从中心广场以北的区域基本不存在，而居民房屋最集中的区域，就是尤清雨她家所在的旧区。
　　几人沿着巷子一路找过去。旧区这一带的房子颇多，肯定做不到一间一间房的仔细搜查了，只能大概看一下屋子里有没有可疑的东西，另外着重检查一下有水的地方。
　　房屋大都低矮破旧，里面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值得注意的是，每一家的房子里几乎都贴着同一张图画。
　　——和贺相武被上身时画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只有配色有些不同。
　　除此之外，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有个小水池。水池面积通常只有一两米，旁边用石块围起来，有些旁边就是灶台和案板，似乎是方便做饭的时候取水。
　　有了之前的经历，现在大家对水都表现得很谨慎，通常只有肖锋镝过去检查一下，别人都离得远远的。
　　路上，方时清总算有时间把自己这边的经历详细地跟另两人讲了讲。
　　“不对啊，”听到一半贺相武突然想起来，“方哥，你们俩和顾哥过湖的时候看到了BOSS，而且后来BOSS还……附到了我身上，这么说，它至少不是一开始就附到他身上的，但他说自己一开始就有失忆症状啊？”
　　现在几个人刚刚进了一个新的院子，肖锋镝惯例地去察看水池，其他人则往屋里走。
　　“是啊，所以感觉这其中可能有其他问题……”
　　“等等，会不会是这样，”尤清雨想了想说，“水鬼会不会不止一……呀啊！！”
　　她突然惊叫起来，猛地往旁边一跳。
　　刚刚她路过摆在门口的大缸，缸里突然发出了明显的噪音，像是有人在拍打缸壁。
　　“什、什么玩意儿？”
　　“救命啊！”缸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是个女声，“清雨，是我啊！快救……我……”
　　方时清觉得这一幕简直太熟悉了，连忙跑过去掀动缸上的盖子。这个缸可能是腌咸菜用的，上头压了两块非常沉重的大石头。
　　掀开盖子，里面几乎满满地都是水，一个人湿漉漉地蜷缩在里面，只有脸勉强露在水面上。
　　是曾昕！
　　尤清雨回过神，和其他人也一起来帮忙，把她从缸里拖了出来。曾昕也不知道在这个缸里关了多久，在里面手脚都伸不直，根本没法自己往外爬。
　　她狼狈地落到地上，抱住离她最近的方时清哇哇大哭：“我以为、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方时清手不知道放哪里好，只好拍拍她的肩膀，尽量安慰道。
　　“我真的、真的差一点就要死了，”她实在是吓得不轻，抓着方时清死活不撒手，颠三倒四地说着，“我在水底下憋得不行，想要浮上去换口气，但是好不容易接近水面，突然就……就出现在了缸里！为什么会这样啊！”
　　“大概是你运气不好，”贺相武小声说，“上浮的时候，咱们大概是被各自随机传送到副本里有水的地方去了。”
　　曾昕哭得更惨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在、在缸里根本伸不开手脚，我用不上力气，缸里的水又满满的，我差点就在里面淹死了！”
　　“总之，你们先尽快把身上弄干，”肖锋镝催道，“快点，这些水很危险。”
　　“啊？”曾昕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声，又开始有点慌，“危险是指？我在里面泡了这么久，会不会……”
　　“等会再跟你解释。”
　　尤清雨把她拉起来，拉到房间里去擦干换衣服，女孩子们好像都常备不止一身衣服，和男人们不太一样。
　　方时清身上也沾了不少水，毕竟刚刚曾昕直接扑倒了他身上。
　　肖锋镝点起一点火来，尽快帮他烤干了。烤火的动作很小心，完全没有烧到他的皮肤。
　　贺相武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最后还是默默抱紧了莫名落单的自己。
　　等几个人忙忙叨叨的都弄完之后，总算又重新在院子里碰头了。曾昕看上去已经调整了过来，冲方时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已经问过了，没问题，她没有被附身什么的。”尤清雨保证道。不过由于刚刚大家基本都弄湿了，还是又重新互相问了一遍以确保无误。
　　“你这边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吗？”
　　“没什么吧？”曾昕摇头说，“我就一直待在这个缸里，缸这么满，想要保持鼻孔露在水面上都很难，也没什么力气注意别的。刚刚掉进来的时候，缸里满得连喘气的空间都没有，我好不容易才腾出来一点进空气的地方。啊，不过……”
　　“什么？”
　　“我好像听见有人从院子里走过去了，”她迟疑地说，“当时我还努力叫了几声，但对方好像完全没听见，我也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人。”
　　“院子里？你还记得是往哪个方向去的吗？”
　　“不知道，但是……我好像听到了拍水的声音。”她连忙补充道，“不确定是不是我听错了，毕竟我在缸里。”
　　——水声。
　　肖锋镝转过身，重新盯住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池子。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逼近了晚上十一点。夜晚的天气相当不错，明亮的月光洒在院子里，落在水面上，竟然有种静谧的美感。
　　其他人都不太敢说话，贺相武捅了捅方时清，意思是叫他去问。方时清只好拉拉肖锋镝的衣角：“大佬，你在想什么？能不能说出来让我们也知道？”
　　“没什么，”肖锋镝闻言顿了顿说，“我只是在想，要想知道这个池子是干什么的，还是得试一试才能知道。”
　　“试……你该不会是说，想要跳进去看看吧？”
　　方时清立刻感觉不妙。
　　这些池子和大宅里的又不一样，那个大宅子里的水池看上去只是庭院里的装饰，最多只有一米多深，而这里的池子水又浑浊看上去又不见底，就这么下去感觉比跳湖还要危险啊？！
　　对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方时清突然明白过来，这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因为在这次下本之前，他曾经明确向对方表达过恐惧，而对方也明确答应过要照顾好他，所以，现在对方很难把他自己扔在这里，独自下水去看情况。
　　……说实话，他也不怎么想让大佬以身涉险地去尝试，但是这一次，他连陪对方一起去的能力都没有。
　　“又要下水吗？”曾昕惊惧地看着水池，“我、我暂时有点……”
　　“不，没有让你下去。只是先下去看看情况，没必要所有人都去。”
　　“要不我先去看看？”贺相武自告奋勇道，“我觉得游戏里的水比现实里好游，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记得这孩子在第一个副本的时候怂到连出门探索都不敢，但现在已经在主动请缨去冒险了，不得不说，经过这么长时间，他改变了很多。
　　所有人都改变了很多，方时清自己也是一样。
　　“……那就拜托你了，”他小声说，然而到底还是没法放心，立刻抓住肖锋镝的手臂追问了一句，“你会很快回来的吧？”
　　“嗯，我就下去看看情况，马上就上来了。”对方稍微放松了眉头，微微一笑。
　　贺相武：“？？？”不是，你们能不能理理我？？？
　　就在这时，池子里蓦地掀起了相当大的水花，一只手探了上来，用力扒住了边缘的石头。


第216章 沉溺之湖（7）
　　赵竣从水里艰难地冒出头来, 看到外面站着一堆人，先是一愣，继而喊道：“能不能帮忙拉我一把？”
　　他气喘吁吁的，似乎在水里潜行了很久。
　　“呃，”尤清雨问, “你以前是干什么职业的？”
　　“什么什么职业？”赵竣一愣。
　　“就是你在进游戏之前是什么职业。”
　　所有人都盯着他, 赵竣意识到了什么：“新媒体运营，怎么了？”
　　“哦, 现在没事了。”
　　赵竣被小心地从水里拉了起来, 他的袖口裤腿都扎得很紧, 外套和鞋子全都脱掉塞进道具栏里，一看就在水里潜了很长时间。
　　“你为什么会在水里？”
　　“等等, 你们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赵竣一头懵逼, “为什么你们看上去这么严阵以待的样子？”
　　“水下有什么？”肖锋镝单刀直入问道。
　　对肖锋镝赵竣多少有点怵头，没敢反问, 老老实实回答：“挺……挺复杂的, 我从头说吧。”
　　说着他推拒了旁边曾昕递过来的毛巾，“不用了, 估计等我说完之后还要再下去, 现在擦干也没意义。”
　　赵竣从湖里上浮的时候, 恰好就出现在小巷尽头那户的水池里。当时他并没有察觉水池有什么不对劲，只是正常地爬上来后沿着小巷一路往外走, 但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出现水池, 大小也基本统一, 看上去就像同时修的一样。
　　乡下住户的灶台往往还垒得大小样式不一呢，没道理水池都做得几乎一样。再加上他发现，这些池子中有一部分好像挖得颇深，而且越往下越宽，不由觉得更加奇怪了。
　　思来想后，他决定潜下水里看一看，于是就随便选了一个，跳了进去。
　　“啊！”曾昕跺脚尖叫道，“该不会从我旁边过去的就是你吧！你没听到我在叫救命吗？”
　　“啊？”赵竣茫然，“我没看见你啊，也没听见声音。当时你也在院子里吗？”
　　“……”曾昕又要哭了。
　　“你胆子还真大，一个人也敢下水。”尤清雨吐槽道
　　“没办法啊，反正都已经进副本了，一味躲着也没什么用，对吧。”
　　“所以下面到底有什么？”
　　“……”说到正题，赵竣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池子下面连接着一条U形的通道，连接到一个很大的地下房间……是真的很大，”他强调道，“而且里面没有水，反而有空气。几乎所有水池都能连接到那个房间里，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所有的池子都会通到一个地方去！”
　　“算是能明白，但是……”
　　但是很难想象。
　　“然后呢？”肖锋镝继续追问。
　　“然后，下面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光说没有用，我觉得还是得下去看看你们才能知道，”他说着站起来，“池子里水不深，不到十米，来下去试试吗？不想去的话，下去两个人看看也行，我自己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方时清有点犯怵，刚刚才从缸里出来的曾昕现在对水是生理性恐惧，更是头大如斗。
　　不过赵竣都这么说了，应该还是下去看看比较好。再次谨慎地确认过赵竣没有被附身之后，玩家们就各自都跳下了池子。
　　如果是在别的情况下，或许更适合兵分两路、让一部分人等在原地，令一部分去察看，但这里毕竟是恐怖游戏的片场，玩家们还是尽量集中一些比较好。
　　方时清依旧是由肖锋镝带下去的。下水之后，他发现赵竣给出的数字还是夸张了，这池子最多只有六七米深，随着向下深入，通道的直径迅速拓宽，最后没入一片连在一起的、约有两米高的水道之中。
　　水道上方尽是些同样的通道口，应该是通往其他院子里的水池的。前行十几米之后，侧面出现了一道更加宽阔的通往斜上方的洞口。
　　在通过那个洞口的时候，他体会到了明显的粘稠挤压感。这感觉，就和每次在副本里切换场景时一模一样。
　　下一刻，他们从漆黑一片的水面上浮了起来。
　　喘了几口气后，方时清尽快将手电取出打亮，并且将之举得高一些，避免沾到水。
　　他们冒头的这个位置，是一个直径约四五米的不规则形水池。除了他们带来的之外，周围没有任何光源，头顶是厚实的土石层，距离水面三米左右。
　　几米开外同样陆陆续续地亮起了手电光，最前面带路的赵竣好像已经上了岸，还在催促别人快一些。
　　片刻后，尤清雨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压抑的震惊：“这是……什么玩意儿？”
　　“很吓人吧？”赵竣说，“所以才要让你们一定要下来看看。”
　　方时清还没来得及离开水，闻言将手电往那边扫了一下，动作顿时停住了。
　　正如赵竣所说，这是一个相当大的空间。南北方向大约只有十几米宽，但东西走向非常长，左右都一眼望不到头。
　　而就从水池旁的不远处开始，沿着东西向的墙边，赫然摆开了……许多的棺材。
　　用手电向另一侧照过去，根本照不到尽头，这里的棺材没有上百，起码也有好几十。
　　它们整齐地码在那里，彼此之间间距基本相同，看上去有种诡异的严肃感。
　　方时清看得愣住，一时间甚至忘了继续往地上爬，被肖锋镝托了一下后背才反应过来。
　　玩家们开始沿着旁边的路慢慢地向黑暗的另一端走去。
　　仔细看看，这些棺材大都又小又破，上面几乎没有花纹装饰，和之前在湖底见到的水鬼的棺材并不相似。
　　最开始，玩家们没人说话，密闭的地下空间里，只有脚步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回响着。
　　在简单看过了二十多具棺材后，肖锋镝才开口打破了沉寂。
　　“光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得打开一口试试看。”
　　“……哎？”
　　眼看着他随便选了一口棺材就要去开盖，其他人几乎都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去。
　　方时清倒是早就猜到他会这么做了——毕竟大佬一向是实践派。而且开棺这个事也不是今晚第一次了，因此他并没有退开，反而帮忙在旁边打了一下手电筒。
　　棺材盖有点难开，不过肖锋镝还是想办法把它撬动了。里面静静躺着一具枯瘦的青年尸体，保存得非常完好。
　　“这个人应该是病死的。”打量片刻后，肖锋镝说道，同时将手探进棺材里，从死者头边小心地抽出了一个小册子。
　　“这是什么东西？”之前藏着顾晋泓的那个棺材里也找到了差不多的册子，方时清本来以为是殉葬品名单一类的，但是现在这口棺材明显属于穷苦人，却也有这个，那就应该不是了。
　　“好像是日记。”
　　“……啊？”
　　肖锋镝把册子递给他，方时清翻了翻，发现好像还真是。这本册子每一页上都标着日期和天气，书写者字写得不太好看，但书写格式很规矩。
　　“x月x日天气晴
　　今天收成很不错，捕到了好几条大鱼。照这样下去，这个月交完月租后还能剩一些下来，给妈妈妹妹加餐。”
　　“x月x日天气晴
　　月租涨了，加餐没了。”
　　“x月x日天气雨
　　月租又涨了，妈妈说再这样下去我们只好把妹妹扔进风月湖里了，不然三个人要吃不起饭。”
　　“x月x日天气 有雾
　　肚子好疼……妈妈说我得了和爸爸一样的病。生了病的我站不起来，没法去捕鱼了，连写字都要写不动，不能干活的我相当于一张白吃的嘴。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要被送给湖吃掉了吗？”
　　方时清打了个寒战。
　　本来站在数米开外的其他人在确认没问题后，也跟着围拢过来，试探着打开更多的棺材查看情况。差不多每个棺材里的尸体头边都能找出一本充当日记的册子来，看来这边的人可能有带日记下葬的习惯。
　　“这边的这些人……看上去，活着的时候，过得都不太好啊。”
　　翻了一会儿之后，曾昕小声说道。
　　方时清也有同感。他也去翻了几本别的日记，无论是来自老人的，还是来自孩童的，无不充满了“虽然靠着风月湖的产出，我们本应能活下去，但是现在却过得非常苦，难以维持生计”的痛苦信息，而导致他们活不下去的源头，无疑就是那个——每月上缴的“月租”了。
　　根据进副本前查到的信息，整片风月湖都属于住在湖对面的那一户人家私有，所谓的“月租”，应该就是靠风月湖维持生计的人们给他家上交的租金吧，就像封建时代佃户交钱给地主一样。
　　换言之，放在这里的所有棺木，都属于当时因为这种压迫而不幸去世的普通渔民……？
　　这些渔民们把尸体都集中放在这里，其中有什么用意吗？
　　玩家们继续往前走，发现越往前的棺木越旧。有一些里面没有日记，只有只言片语，从上面写的时间来看，前后延续了至少三代，怪不得会积累了这么多。
　　走到快尽头的位置，赵竣停了下来，指着另一边的墙说道：“对了，你们看这里。”
　　几道手电光同时照过去，清晰地映出了墙上的东西——
　　一个洞。
　　“这又是什么东西？”贺相武好奇地过去摸了摸。
　　“我觉得应该就是一个普通的洞吧，”赵竣说，“你们看看，通过这里好像能通到另一个房间里去。”
　　方时清也凑过去摸了摸，感觉洞的周围很不平整，像是什么动物打出来的似的。
　　这个洞的高度大概在他的腰部附近，里面很长，粗略一看至少有五米，而且虽然是笔直的一条，但是非常狭窄。不过用手电筒照过去，对面确实是空的，好像能通往是另一个空间。
　　“你没过去看过吗？”贺相武问赵竣。
　　“没有，这个洞这么小，我哪钻得过去，”赵竣苦笑，“而且背后就是一大堆棺材，我也不敢在这里久待，上次下来的时候随便看了看就回去了。”
　　确实如他所说，这个洞太小了。贺相武用肩膀比划了一下，遗憾地摇摇头，像他这样五大三粗的汉子，最多只能探进去个脑袋。
　　“我好像可以。”尤清雨把男人们推开，过去试了试。凭两个女孩子的体型，都可以相对轻松地爬过去。
　　方时清也上前比划了一下，意外发现，自己好像也能行。
　　他的骨架无疑是男性的骨架结构，但毕竟人长得不高也不壮，尽管有些勉强，倒也能把上半身塞进去。至于下半身就不用考虑了，正常男性最宽的地方都是肩膀。
　　“那，”曾昕犹豫地看着其他人，“要不……我……我过去看看吧？”


第217章 沉溺之湖（8）
　　“……要不我和你一起去吧。”方时清叹了口气说。
　　这种时候, 能通过这里的只有他、曾昕和尤清雨三个人，综合下来，他还是比尤清雨的体力强一点，因此他更加合适。
　　“哎？但是时清你……”曾昕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我和他一起，你就不用了。”肖锋镝忽地说道。
　　这回惊讶的可就不止是曾昕一个人了, 连方时清都有点奇怪：“大佬, 你应该没法通过这里吧？”
　　肖锋镝的肩宽显然超过了洞宽，想要从这儿进去, 除非他会缩骨功……等……等等, 他好像, 貌似还真的……不是不会哎。
　　肖锋镝活动了一下肩膀，双手分别按住两边肩头, 用力往下一按, 整个锁骨连同手臂就都向内侧陷了下去。
　　这么一折腾，他本来宽阔的肩膀变窄了好大一截, 完全可以从洞穴中通过了。
　　他现在的样子其实挺奇怪, 乍一看甚至有点喜感，当然没人敢笑。
　　尤清雨和赵竣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一手, 感觉非常新奇。
　　方时清都快把这茬忘了, 这招大佬除了在最初的副本里应急用过一次之外, 起码他就再也没见过了——或许也是因为身上坑坑洼洼的，看上去确实不怎么好看吧。
　　他这个压缩形体的技巧和武侠小说里的那种不太一样, 只能临时压缩下去一块位置, 身体会显得很不匀称, 也不能随时复原，只能等肌肉自己慢慢弹回原型，大概也只适合应个急用。
　　肖锋镝最后取出张符咒揉成纸团，递给赵竣：“你们在这边等着，万一出什么事，就把这个扔过去通知我们。”副本里的声音传递不太流畅，还是这种方式可靠一点。
　　方时清也活动了下胳膊，无意中用手电朝对面照了一下，突然僵住了——
　　在刚刚那一瞬间，洞口的对面，有一个黑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那个东西完全是漆黑的，形状就像是某个人的头部，就像是在对面窥探着这边一般……
　　*
　　一阵寒气从后脊梁窜上天灵盖，他一把抓住身边的人：“大佬，你看那边！”
　　“什么？”
　　等肖锋镝转头的时候，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刚刚那里有个人，呃，也不一定是人，”方时清舌头打结，“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看着我们……”
　　“不会吧，”这一下所有人都警惕起来，贺相武扒着洞口用手电晃来晃去，“没看见有什么东西啊？方哥，你是不是看错了？”
　　光线昏暗，又只是一眨眼间的事，确实有可能是看错。但是：“万一没看错呢？”
　　“……”
　　“那，还是别过去了吧，”尤清雨看着洞口，小声说，“这种洞口……万一有人蹲守在对面，想躲都没法躲。”
　　方时清明白她的意思，想守这种洞非常容易，只要拿把武器守在洞边，有人探头就砍头就行了，保准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防守起来毫无压力。
　　虽然这个游戏大概不至于这么血腥，但也同样非常危险。
　　肖锋镝盯着洞口，眉头皱了起来。
　　“总得去看看。”
　　他弯腰看了片刻，直接动身钻进了洞口内。
　　方时清连忙把手电摘下来拿到手里，就要跟上去，尤清雨连忙拉住他：“时清，你还是别……”
　　“没事，不管发生什么事，前头都有大佬顶着呢。”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担心。
　　方时清努力将手电往前打，这个洞实在狭窄，手脚都伸展不开，只能一点点往前移动。
　　石壁上有些潮湿，只是爬了没多远，衣服就不可避免地沾湿了。
　　还好这条通道毕竟不长。在另一端探出头之前，肖锋镝暂时停了一下，冷不丁地点起来数张符咒抛了出去。
　　符咒四散开来，突然爆起一团火焰，没有碰到任何障碍物或者点燃东西的迹象。肖锋镝踩着火焰的余烬落到地上，迅速看了一圈，然后伸手把方时清拉过来。
　　“你们没事儿吧？”另一头贺相武喊道，大概是他嗓门够大，所以被派出来负责喊话。
　　“没事，挺顺利的！”方时清喊了回去。
　　这边的空间与旁边正相反，东西走向狭窄，南北则是很长一条，与洞那边基本形成T字形；而且比洞那边要更矮一些，大概只有两米，有些突出的石块甚至能擦到肖锋镝的发顶。
　　肖锋镝也打开手电，沉默地扫了一圈。
　　他盯着墙壁看了好一会儿，方时清忍不住轻声叫他：“大佬？那里有什么吗？”
　　“你觉得不觉得，这里的水有点太多了？”肖锋镝眉头越皱越紧。
　　不止他盯着的地方，这边的石壁上凝结的小水滴越来越多。
　　“嗯……因为这里空气中水蒸气含量高吧？”毕竟周围都是水，这也不奇怪。
　　肖锋镝摇了摇头，紧皱的眉头完全没有放松迹象。
　　两人沿着通路往前走去。这条路最开始有六七米宽，后来则越发狭窄，走了几百米之后，已经收缩到仅容两人并排行走的地步。
　　周围的水汽越来越浓，空气中弥散着白雾，方时清也开始有些不安。
　　肖锋镝回头看了看，现在他们离出发的位置已经相当远，两边发出的声音都很难相互传递了。
　　“大佬，我们……”方时清转头刚想说话，对方抓住他的肩膀往自己那边一拉，突然低头叼住了他的嘴唇。
　　铁腥味的液体淌进嘴里，方时清猝不及防之下被呛了一下，他一边狼狈地咳嗽着，一边捂嘴：“咳、咳咳，大佬、我现在没有、咳，没被附身……你直接问我就行了……”
　　“抱歉，但是我得验证一下，”肖锋镝潦草地擦了一下脸上沾上的血迹，他刚刚再次咬破了舌尖，脸色却很严肃，“我现在怀疑，只靠对话不足以判断这件事。”
　　“什么意思？”
　　“我有种感觉，”肖锋镝脸色微沉，“水鬼已经附在某个人身上了。但我们却无法判断出那个人到底是谁。”
　　除灵人对周围鬼怪的存在往往有一定的直觉，尤其是在人多的场合。因为人多的地方阳气流动必然更快，阴气的变化也就更加明显。
　　早在刚刚下到池底没多久，他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为此还特意叫其他人又互相对了一遍问题，但却毫无收获。
　　在前进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注意观察，发现所有人的举动都很正常，也没发现有谁专门跑回去找水，或者特意触摸石头上凝结的水滴什么的。
　　但是，那种隐约的感觉一直没有消散。在除灵人的工作中，直觉往往能起到保命的作用，因此这令他没法不警惕。
　　方时清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这是真的，那可就太可怕了：上身的水鬼能够准确回答出玩家们现实中的经历，这岂不是意味着，它能获得玩家的全部记忆？
　　也就是说，如果它能一直附在玩家身上的话……即使回到现实，也可能取代玩家而存在？
　　尽管NPC不可能跟到现实里，但这种假设未免过于可怕了。方时清打了个冷战，抓住肖锋镝的手：“那、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验证吗？”
　　“没有。只能是怀疑谁的话，就直接用阳符连续灼烧他的后背，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如果确实被附体，这样能将水鬼逼出来。”肖锋镝说。
　　当然他的舌尖血也有同样的效果，但他又不能亲吻别人。
　　“会不会是这样，”方时清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这个水鬼不是随时可以附身任何人吗？它是不是可以这样做，在咱们互相对问题的时候，它先是附在第一个人身上，在快要问到自己这里时再切换到另一个人身上。”
　　“不好说。不过我认为，它的附身肯定不是毫无限制的，我们得弄清楚它的行动规则。”肖锋镝低声道，“总之你也多注意一下吧，现在我能确认没有问题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也就是说，目前他们能完全相信的，就只剩下对方了吗……
　　方时清顿时觉得心情很是沉重。如果水鬼就藏在同行的另外几个人之中，他们留在外面不会遭遇什么不测吧？
　　两人姑且继续沿路向前走去。因为惦记着其他人的情况，方时清有所顾虑，不敢走太远，还好没过多久通道就到了尽头。
　　本以为在道路尽头会藏着什么诡异恐怖的东西，没想到，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堆围起来的石头。
　　石头似乎就是从通道里捡来的，外面一圈围成了一个大概三四平方米的圆形，中间的则是相互堆叠，搭成了方方正正的形状。
　　方时清把挡在最上面的石块掀开，发现里面藏着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有破旧发黄的小册子，有笔杆上雕刻着花纹的秃头笔，有一些亮晶晶的手饰和漂亮的小盒子，还有几个木头娃娃，几块碎布头，一些木头削成的简陋的道具。
　　“这是……”他脱口而出，“这好像是小姑娘们玩过家家用的东西啊！”
　　不止如此，稍微站远一点看，他发现，周围垒起的石头非常像一个院子，中间方方正正的几块则像是院中的房子。
　　肖锋镝捡起地上的小册子，翻了翻，表情有点微妙。
　　他把本子递给方时清，方时清翻看了一下，发现这依旧是一本日记，从样式到格式都和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在本子的第一页，用稚拙的字体并排写着两个名字——
　　这竟然是，两个小女孩共同写的交换日记。


第218章 沉溺之湖（9）
　　“所以说, 这里真是两个小姑娘玩过家家的地方？”
　　方时清感觉很复杂。外面就是排列的无数棺材，这里却是稚童的游戏场所，这种对比未免过于微妙了……在这里玩游戏的小孩子也真是心大，她们这和在坟地前头玩有什么区别啊，就不害怕的吗？
　　不过, 刚刚那个长长的洞口的尺寸, 确实只适合小孩子通过，就连成年女性都有点勉强了。这种隐蔽的地方, 会被小孩子当作“秘密基地”一样的存在, 也并不奇怪。
　　两个小女孩明显都是刚学写字不久, 但是一个人写得四平八稳，另一个人写得挤成一团, 还是很好分辨的。
　　“今天又被爸爸骂了, 他说要我更用功一点。可是哥哥明明可以天天出去玩啊，为什么我不行呢？我不甘心, 他就说我顶嘴, 罚我在屋子里背书。所以我没法在说好的时间过来找你了，只好把日记提前放在这里了。”
　　这一段来自字迹平整的小女孩, 她署名叫阿南。
　　“你爸爸好严格, 我爸爸都不管我的。爸爸今天又没回家, 所以我可以随便出来玩，但是也没什么意思, 村里的哥哥们都到湖上去了, 他们不让我去。他们说女孩子独自到湖边会很危险的, 湖里有吃女孩子的怪物。”
　　这一段来自字迹乱七八糟的女孩，她署名叫阿北，看上去这两个不像真名，像是两个女孩子互相起着玩的笔名。
　　方时清猜测，前一个女孩虽然初学写字，但是应该接受了正规的文化教育，而后一个女孩子像是自己瞎学的，虽然看得出写得很认真，但是错别字很多，写得也不好看。
　　“湖边有怪物吗？我没听说过，我爸爸只说小心不要掉到湖里淹死，不过我很会游，所以他也没怎么说过。那你是不是不能来我家玩了？到我家去得通过湖上……”下一次阿南这样写。
　　“没关系呀，他们不让我去，我就偷偷去。从地下的这条密道不是可以直接通到湖里吗？”阿北回道。
　　方时清合上册子，尽管只是小女孩的交换日记，信息量还挺大。这两个女孩应该是分别住在风月湖南边和上面的旧区里的，不知怎么的因缘巧合在这里碰面，成了玩伴。
　　这时肖锋镝抽出另一本书册递给他：“你看。”
　　这本看上去被水泡过，上面的字迹都模糊了。
　　方时清翻了两下才想起来，这个好像是在湖的南边的灵堂棺材里捡出来的，动作一下子停住：“大佬，你是指……”
　　“你不觉得字迹很像吗？”
　　方时清一惊，慌忙打开两个册子比对。被水泡过的那本上只能辨认出个别完整的字样，他看了半天，觉得并不太像。
　　肖锋镝伸手过来，翻了一页：“你看这里，这个横折的写法，明显是中间断了又接上的，这边也是。”
　　“你说的是这个？！”
　　方时清一时惊了。肖锋镝指着的是阿北留下的文字，而刚刚他查看的一直是阿南的。
　　“可是、这本不是从南边的房子里找到的吗？从内容来看，前面那个女孩才是住在那边的啊？”
　　已经被泡皱了的册子，应该是棺材里女尸生前的日记吧。也就是说，那个女尸……是这个叫阿北的女孩子？她怎么会跑到南边去的？！
　　“但是从字迹看来，确实是这样。”肖锋镝似乎并不惊讶，“而且这件事并非不可能，你当时注意看那具女尸了吗？她的头发梳的是妇人髻。也就是说，她可能是嫁到了那边的宅子里。”
　　“这，就算我注意看了也认不出来啊？！”
　　方时清整个人都不能好了。旧时代女人的头发样式也不算什么现代人的必备常识，他哪分得出来，不如说大佬为什么会认识这种东西啊！
　　“没关系，我认识就行了，”肖锋镝却会错了意，还反过来安慰他，“我认出来之后告诉你也是一样。”
　　……算了，这也不重要。
　　冷静下来之后，方时清才意识到这件事本身的奇异之处。
　　这个叫阿北的姑娘在长大之后和南边宅子里的某个男人结婚了，婚后没多久就死了？而且看她的棺材……她就是“水鬼”吗？
　　他总觉得有哪里很奇怪。这次副本的解谜并不难，但线索非常细碎，彼此之间也看不出明确的关系，一时半会儿的很难串联到一起。
　　“另外，还有一件事。”肖锋镝又说，“既然住在风月湖以南的人也可以到这里来，我认为，这个地下通道应该可以直接连通到那边去。”
　　“但是前面已经没有别的路了……你是说，周围可能有密道什么的吗？”
　　“嗯。”
　　于是两人开始在周围敲敲打打地寻找起机关暗道来。
　　方时清检查右边，觉得有几块石头堆叠得很奇怪，试着把手指从缝隙里伸过去，隐约察觉到了一丝空气流动。
　　他心中一动，刚想叫肖锋镝过来看，忽然——手指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冰凉的触感缠绕了上来，湿漉漉黏糊糊的，如同史莱姆。
　　“哇！”他吓得大叫一声，猛地把手往后抽。
　　几乎与此同时，左边传来哗啦一声剧烈的水响。
　　方时清狼狈地摔在地上，立刻回头看去，只见肖锋镝不知道碰到了哪里的机关，旁边的石块猛然弹开，大量的水狂涌出来，犹如井喷。
　　肖锋镝反应很快，立刻把刚刚他触动的机关推了回去。石块复归原位，喷水止住了，留下地上的一大摊。
　　尽管他及时躲开，但身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湿了一些水。他窝火地啧了一声，直接把沾湿的衣角撕掉了。
　　“大佬，你没事吧？”方时清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我没事，”肖锋镝转过头，突然眼神凝聚，“小心背后！”
　　“？！”
　　毕竟有过之前那么多次逃生经验了，方时清现在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头看，而是就地往前一滚。几乎在他躲闪的同时，一只冰凉的手贴着他的脖子擦了过去，粘稠的液体滴到地上。
　　“低头！”肖锋镝喊道。
　　他顺手从旁边抄起个石块贴上符咒，投掷了过去。石块擦着方时清的头顶掠过，准确地击中他身后的某个东西，火焰猛然炸开，激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方时清这才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黑漆漆的东西迅速缩回了石缝后面，只留下一地的紫黑色粘液。
　　肖锋镝过来拉起他：“你怎么样，被它伤到了吗？”
　　“没有，我没事，”方时清有点回不过神，“大佬，刚刚那是什么东西？”
　　水鬼不长那样。他所见过的水鬼是白色半透明的，而且要更加结实一些。
　　“我猜测，大概是依附水鬼的小鬼。”肖锋镝抓住他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问题，才放下心说道，“水鬼是怨气很重的强大鬼怪，能吸引周围的普通鬼魂来替它效力。”
　　这一带这么多尸体，有个把鬼魂也并不奇怪。
　　肖锋镝挪开刚刚那个黑色小鬼逃走的洞口的石块，后面是一个黝黑弯曲的通道，宽度仅容一人。
　　打开洞口的那一刻，水汽扑面而来，基本可以确定这里一定是通到水边的了。
　　“要进去看看吗？”
　　“在那之前……”话说到一半，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闷响。
　　肖锋镝顿时皱紧了眉头，“那是符咒落地的声音，外面可能出事了。”
　　“？！”
　　两人连忙沿来路往回跑去。
　　在他们走远了之后，原地只剩下一片狼藉。
　　刚刚为了救人，肖锋镝随手抄起的石块正是支撑那座“秘密基地”的关键点之一，这一被抽掉，整个石头做的小房子便完全坍陷了。
　　如同叹息声一般的隐约风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着……
　　*
　　两人一路狂奔回到洞口附近。方时清冲另一头喊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于是就直接通过洞口钻了回去。
　　外面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光线。肖锋镝侧耳听了片刻，拉着他拐进了一条岔道，这好像是通往上面居民区中水池的若干条岔路中的一条。
　　前方传来杂乱的人声，随着前行越来越明显，跑过一个转角，只见几个人乱哄哄地围在水面跟前，赵竣打着手电一边乱晃，一边在喊着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方时清急忙喊道。
　　“时清，”曾昕蹲在水边，带着哭腔喊他，“清雨她……”
　　尤清雨躺在她怀里，全身湿透，一动不动。
　　“她怎么了？”
　　“她溺水了，”赵竣简短地答道，“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下去的，我们已经急救过了，但是……”
　　在捞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气了。
　　*
　　方时清跑过去，二话不说先是两瓶药水倒下去，然后抓住尤清雨的手腕，用技能查看她的状态。她的健康值已经只剩下十几点了，还在不停往下掉，于是他又拎起两瓶解除负面状态的药水倒下去。
　　“没用的，我们已经试过了，溺水好像不能用这种药水治疗。”
　　贺相武和赵竣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围着转悠，焦急得不行，却帮不上忙。
　　方时清持续察看着尤清雨的状态。他很确定溺水是可以用药水治疗的，而且药水砸下去的那一瞬，她的健康值也确实立刻就提了上来，但随即又飞速掉了下去。
　　他不得不再次使用药水以维持她的生机。
　　肖锋镝在他背后定定地看着，忽然掏出一副红色的手套戴在手上，又在掌心贴了张点燃的符咒，从曾昕怀里把尤清雨搬起翻过来，对着水面用力一拍。
　　尤清雨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吐出来许多黑色的淤泥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在水面上渐渐汇集，形成一个隐约的人形。
　　这——和刚刚袭击他们的小鬼非常相似，曾昕忍不住小声惊叫起来。
　　肖锋镝把尤清雨推给她，自己则是迅速地探出手去，将水面上尚未成型的东西用力捏碎。它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随后化作蒸腾的黑气和普通的清水，融进池子里了无痕迹。
　　尤清雨一边喘气一边咳嗽着，虽然还在昏迷，但健康值总算稳定了，至少应该不会死了。其他人总算松了口气。
　　“那是什么东西？”曾昕抱住尤清雨，惊惧地看着水面。
　　“大概是副本里的小怪吧……”
　　赵竣讲了一下他们离开之后的情况。最开始几个人只是在通道跟前蹲着，蹲了一会儿觉得效率太低了，就散开去继续研究那些棺材。
　　过了一会儿，尤清雨那边传来一声尖叫，再看时，她人就已经不见了，地上留下了一点挣扎的痕迹。另外几人慌忙去找，等在这个岔路里看到她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还好最后没酿成严重后果。
　　“刚刚那种……黑色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们有办法防御吗？”
　　肖锋镝摇摇头，脸色有些沉重：“这里似乎是那些黑色小鬼的栖息地，它们也是鬼魂，你们无法对付。你们还是先回到地面上去吧，找一个尽量远离水的地方，我继续向下探索。”
　　“不行。”方时清立刻反对道。
　　“那你要跟我一起去吗？”肖锋镝看了他一眼，并不意外。
　　“你们等一下，”赵竣插话道，“不好意思啊，我觉得还是所有人一起行动比较好，你们离开之后我们这边也有点……”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水面上再次冒起了些许气泡，一道阴影从水下一点点接近。


第219章 沉溺之湖（10）
　　“你们离水远一点……”话音未落, 一道漆黑的细长影子腾地飞出水面，牢牢缠住了离水最近的曾昕的胳膊。
　　曾昕被拽了一个趔趄，不过她毕竟力气够大，晃了一晃，立刻就稳住了。一拉之下没能拉动, 那道影子立刻松开, 飞快地转向旁边的方时清。
　　它就像蛇一样细长灵活，一下子勾住了方时清的手。方时清没有曾昕的力气, 猝不及防之下被直接拖了下去。
　　“——”
　　方时清只来得及拼命伸出手。肖锋镝及时抓住他, 却因为带着手套而滑脱了。
　　于是他到底还是就这样,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某个怪物拉进了水里。
　　接触到水的那一刻, 方时清一下子慌了神。
　　今天晚上他已经不止一次地潜到水里了, 但之前每次都被肖锋镝牢牢带在身边，所以没什么好怕的；但这次不一样。
　　那根细长的黑色影子将他往水下拖去, 黑暗而浑浊的液体挤压在身周, 立刻唤醒了他对水的本能恐惧。
　　手电筒脱手掉到了不知道哪里，他毫无章法地挣扎着, 这个举动却只是让自己接连呛水而已。
　　缺氧的感觉很快就涌了上来, 他徒劳地伸出手, 希望有谁能够拉住自己，但这次没有。
　　周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
　　有人在轻轻戳他肩膀, 方时清打了个激灵, 猛地睁开了眼睛。
　　“醒了？”身边的人用手电从侧面照着, 是一个不至于刺眼又能获得足够光线的角度，“你刚刚受伤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健康值还有多少？”
　　方时清眨了眨眼睛，发现蹲在他身边的，竟然是之前失散的顾晋泓。
　　“不用看了，这里没有别人。”对方又说，“我只找到了你一个人。”
　　“……”方时清咳嗽了两声，终于找到了声音，“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怎……”
　　周围依旧是黑黢黢的岩石块，身后不远处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正如对方所说，这里只有他们两个活人，其他玩家和一向跟在顾晋泓身边的人偶全都不知所踪。
　　他想起来了，自己被一个怪物拖下了水，是因此才和别人失散了吗？
　　大佬现在怎么样了？看到他被拖进水里，对方一定很着急。
　　“这里是位于地下的一条通道，具体位置我也不太清楚，”顾晋泓温声答道，“我看到你被一只黑色的怪物拖着在水里游，就把它赶走，把你弄了…上来。”
　　“把它、赶走？你是怎么做到的？”
　　顾晋泓抬了抬右手，手里握着一根很像球棒的长木棍：“用这个。是我从外面捡到的，那些黑色的怪物很怕它。”
　　方时清伸手摸了摸，一下子愣住了。
　　这，不就是一根普通的桃木棍子吗！
　　看来那些黑色小鬼真是不怎么高级，只用桃木就能轻松驱赶。
　　他道具栏里还有一堆桃木板呢，早知道他早点把这些木板分给大家，就不至于被小鬼搞得这么惨了。
　　方时清查看自己的状态，发现健康值掉了一些，四肢上有不少划伤，大概是在水底的突出岩石上刮的。不过伤口已经快愈合了，也不怎么疼，显然经过处理，因此到也无所谓。
　　之前的手电掉在水里了，他又从道具栏里取了个新的系在腰间，自从第三个副本里有过弄丢手电的经历后，他就在身上至少常备两个手电筒了，现在看来，未雨绸缪果然是对的。
　　得尽快联络到肖锋镝，他想。自己从落水到现在不会超过五分钟，应该也跑不了多远……问题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看了看背后传来水声的地方，发现是一处狭窄的地下河，旁边有拖拽的痕迹。流水挺清澈，这令他感觉不妙：从水的情况看来，这里离居民区搞不好已经很远了。
　　“你是在考虑怎么和别人会合吗？”顾晋泓看着他，“很遗憾，但是恐怕短时间内我们很难找到他们。这个地下通道很复杂，老实说，我也已经迷路了。”
　　“……”这也就是说，现在很难和队友重聚了。方时清非常沮丧，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在地下和别人失散的？”
　　“只是猜测而已。猜错了吗？”
　　方时清心里有些疑虑，不过顾晋泓这人一向这样，再说，对方要想害他就根本没必要救他了，最重要的是，即使对方真的有鬼，现在他势单力薄也打不过。综上，他最终选择了装傻。
　　“我知道了，对了，谢谢你救我。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顾盼呢？”
　　“呃……”顾晋泓难得的略微尴尬，“我也不知道。我和她发生了一些争吵，然后就失散了。”
　　“啊？她，和你，吵起来了？”
　　方时清无法理解。就人偶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样子，是怎么吵起来的？
　　顾晋泓稍微说了一下自己那边的情况。
　　当时人偶突然把他扛起来就跑，即使他叫她停下也完全不停，一直跑到地图最东边才算完事——理由是，她觉得带火的东西碰到就会死。
　　等他好不容易把人偶说服，再回去找别人时，方时清他们早就不在广场上了。
　　之后顾晋泓便动身去找其他人，人偶一直表现得很不愿意，一来二去就吵了起来。人偶一赌气就跑了，顾晋泓只好一个人继续向前走，试着潜入了东边的另一片水域，发现水底有这么一个地下迷宫。
　　……然后，在迷宫里绕了一会儿就迷路了。
　　方时清觉得这段说辞非常迷幻：“她怎么可能一赌气就跑了呢？”
　　人偶明明这么担心顾晋泓，在副本这种步步危机的地方，居然会丢下他一个人？
　　“这也不奇怪吧，她毕竟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偶尔发发脾气很正常。”顾晋泓说。
　　“……”方时清腹诽道，你这话说出去，会被普通女孩子们打死的。
　　“总之，咱们先继续走走看吧。”
　　旁边就有地下河，这里的水汽浓度反而正常了许多，至少不会让人感到难受了。
　　方时清取出一块桃木板捏在手里，两人默默无言地往前走去。
　　方时清犹豫着要不要跟对方讲一讲目前了解的情况，想了想还是算了，目前毕竟不能对顾晋泓完全信任。
　　过了一会儿，反倒是顾晋泓主动开口道：“说起来，我找到了一些不知道算不算线索的东西。”
　　“你说说看。”
　　顾晋泓取出笔记本递过来，上面潦草地抄着几行字：
　　“我知道要怎么消灭它了！被上身的人自己来做就可以了，附身的水鬼内部非常脆弱，身体上无法被打败但精神上可以，快别再害怕了，杀死它并不困难，了结它只需要，我的坚定意志！就这么简单，能不能成就看我的了，逃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出于友爱的团队精神，去吧！”
　　这段话颠三倒四，非常奇怪。通常来说，这种情况下……
　　方时清一下子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立刻将每句的首字连起来念了一遍，后脖子冒起一阵寒气：
　　——我被附身，快杀了我就能逃出去。
　　“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不知道，感觉乱七八糟的。你能看出来什么吗？”
　　顾晋泓看上去很困惑，但方时清不认为他会发现不了其中的秘密，只是他一贯不肯自己发表意见而已。
　　如果这条信息是真的，就是说，玩家们得趁着水鬼上身的时候，把被附身的玩家杀死……才能消灭水鬼吗？
　　不可能。方时清在心里摇了摇头，觉得这只不过又是个副本惯用的圈套罢了，这些副本都很爱引起玩家们的内讧。
　　他更在意的，还是上身之后的水鬼能不能自由转移这个问题。
　　之后两个人又回到了默然无语的状态下。
　　他们已经沿着路走了十分钟了。方时清通过菜单栏里的地图判断方向，两人正在向北边走，因为地下河是自北向南流动的，所以向北会合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通道越来越矮，一开始还能站直，后来连方时清都不得不弯着脖子走了。
　　“你听到了吗？”顾晋泓突然道，“好像有什么声音……像是小孩子在哭。”
　　方时清什么也没听到。不过他以前就知道顾晋泓耳朵很好使，因此并不怀疑。
　　又走了一小段，他终于也听到了，但是：“这是在哭……吗？我觉得像是在笑。”
　　“有人在哭，同时有人在笑。”顾晋泓肯定道。
　　声音越来越大了。前面就是个拐角，方时清谨慎地贴在石壁上，探出一点头去。
　　拐角的另一边，是一个低矮的场地，面积大概和普通客厅相仿。几个黑漆漆的小鬼正团团坐在一起，正中间的小鬼在呜呜哭，外面一圈在拍手笑，同时用很奇怪的语调唱着歌。
　　“抓到了，抓到了，抓到水鬼了。烧死她，烧死她，还我们一个和平的家……”
　　“我不是水鬼，”中间的小鬼尖叫着，“你们搞错了！”
　　“没有错，没有错，水鬼上身就是你，只要上人身，你就跑不掉。”
　　“——这，好像是在表演戏剧。”顾晋泓靠在方时清耳边低声说，“你发现了吗，他们的站位和动作都很讲究。”
　　方时清不懂这个，但小鬼们确实有种在表演的感觉。它们总不会是在提示他吧，提示他水鬼一旦上身就不能离开，而且可以被火消灭……可是提示他对它们有好处吗？
　　“烧死她，烧死她，烧死……”
　　小鬼们围着中间跳舞，中间的小鬼突然变了脸，抓住一个空隙猛地往前一扑，一把抓住了某个小鬼。
　　“只要我能跑得掉，这具身体就是我的啦！”那个小鬼得意道，“原主替我留下来，我来替她到外面去，她是我的替死鬼，我是重生的水——”
　　小鬼们的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闷响，随后是一声雷霆般的炸裂声。伴随着尖叫和悲鸣，它们头顶的大块石头伴随着泥沙轰然垮下，将小鬼们统统压在了下面。
　　与碎石一同摔下来的，竟然还有两个人！


第220章 沉溺之湖（11）
　　小鬼们被大块的石头一碰, 立刻化成黑烟和污水消失了。有两个人一并摔了下来，狼狈地摔在一地碎石上。
　　“——曾昕？”
　　掉下来的好像是曾昕和尤清雨，方时清跑过去，恰好看见曾昕咬着牙坐起来，她摔下来的时候好像调整了姿势, 让自己挡在了队友下面。
　　尤清雨和之前一样昏迷不醒, 不知道是不是一直没醒过来。
　　“你没事吧？”看到曾昕一脸痛苦，他连忙拿出回复药。
　　“时清？——真的是时清！”她抬头看见他, 惊呼了一声, “你没事吧？”
　　她想要动身起来, 膝盖却抽了一下，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去。
　　方时清扶住她, 虽然女孩子不重, 但两个人加在一起还是压得他摇摇欲坠。顾晋泓适时地上来帮忙，把尤清雨接了过去。
　　“你……没事吧？”曾昕一边捂着膝盖嘶嘶抽冷气, 一边问他。
　　“我没事, 那个，其他人呢？……肖哥呢？”
　　“我不知道, ”曾昕眼泪汪汪地答, “时清, 你真的没事吗？之前那一下子真的太吓人了。”
　　“……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
　　曾昕抹了抹眼泪，心有余悸地用力甩头, 然后才开始说话。
　　“你被拖下去的时候肖哥简直要疯了, 立刻就跟着跳了下去。没等他从水底下回来, 周围突然冒出了好多好多黑色的怪物，我带着清雨一路逃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找不到别人了，只能自己找路走，然后突然一脚踩空……”
　　方时清顿时焦虑起来。大佬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跟着自己下了水，然后就失去了踪迹，现在他人在哪里？
　　尤清雨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醒，即使补满健康值也没有反应，从状态栏上也看不出什么问题。曾昕的腿上受了伤，不过只是皮肉伤，用过药就好了。
　　站起来之后，她伸手从顾晋泓那里把尤清雨接了回来，好像这才注意到顾晋泓，一时有些吃惊地盯着他，好半天才说：“好久不见，你也……安然无恙吧？”
　　“当然，我很好。”顾晋泓状似不在意地笑了笑。
　　方时清满脑子都想着肖锋镝的情况，不得不用力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更加专注在眼下的难关上。
　　不管怎么说，聚在一起的人多起来是好事。他拿了块桃木板递给曾昕当武器，然后便打算继续向前探索。
　　曾昕本想背着尤清雨行动，但她的身高不够，背人还不如扛人方便。最后顾晋泓道：“还是我来吧。”
　　他把尤清雨背了起来，看上去还挺轻松。曾昕有点不情愿，但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方时清其实想从大厅顶上的破洞爬上去的，他觉得在上面和队友会合更容易一些。然而他试着用钩索挂上去的时候，直接收到了“该操作不可执行！”的提示音。
　　没办法，一行四人只能穿过大厅，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道路很难供三个人并排行进，顾晋泓毕竟背了个人，落在最后面，方时清走在中间。
　　他很谨慎地边走边听着周围的动静，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隐约的水声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前面的路很长，他渐渐地思维有一点飘忽。
　　说起来，之前那些黑色小鬼演的那出戏是怎么回事？戏剧表达的意思挺好理解，就是一伙人抓住了水鬼想要处死，但水鬼在最后时刻反杀了另一个人。
　　可惜没能演完，如果结局是水鬼成功逃出去了，它是不是就能以被它强占身体的人的身份活下去呢？
　　“我有种感觉，咱们是不是一直在兜圈子啊，”最前面的曾昕停下来问道，“这个路好像不是直的。”
　　“可是周围也没什么岔路。”
　　方时清醒过神来，曾昕说得有道理，这条路呈弧形，很可能就是在绕圈。
　　他用木板敲了敲旁边的石头，听声音觉得另一边可能是空的。想了想之后，他让其他人退远一些，掏出来之前买的高温魔导器，贴在石头表面，调了一个不高不低的温度。
　　魔导器是用来烧砖的，运作起来温度相当可观，石壁很快就变得烫手。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你要去干什么？”顾晋泓问。
　　“我去弄点水。”
　　他打算学小时候看的教育动画片，看看能不能用热胀冷缩的基本原理把石头打碎。
　　“啊，我这里有。”曾昕反应过来，从道具栏里直接掏出一个饮水机上用的桶，里面装满了水。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这个东西？”
　　“今早换完水，顺手把旧桶收进来了，”曾昕不好意思道，“之前我不是被关在缸里出不来吗？当时整个缸非常满，我只好装了一些水塞到道具栏里，勉强腾了个能喘气的空档出来。”
　　……听上去实在太虐心了。
　　方时清接过水，又等了一会儿之后关掉魔导器，把冷水浇了上去。
　　虽然热胀冷缩属于生活常识，但是真有机会这样实践的人并不多。方时清忐忑地蹲在旁边，直到看到石壁碎裂才松了口气。
　　这一层石头很薄，出现裂痕之后，曾昕很容易地就在上面拆了个洞。
　　另一边也是一成不变的地下通道，正打算过去的时候，顾晋泓突然道：“等等，她好像醒了。”
　　他把尤清雨靠墙放下来，可以看出，她的眼帘在轻微颤动着。
　　“清雨！”曾昕立刻扑过去，却因为通道过于狭窄而绊了一下。
　　方时清离得更近一点，连忙蹲下来扶着尤清雨，她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
　　“……时清？”她喃喃道。
　　“你感觉怎么样？”
　　她暂时没有出声，好像很茫然。几秒后她眼神渐渐聚焦，突然一把抓住方时清的衣袖，尖叫道：“时清！我好像找到超级关键的线索了！”
　　“什么……？”
　　“我在一个特别破的棺材里，找到了这个！”尤清雨掏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看上去和其他的日记差不多，只是格外破。
　　方时清接过来，发现书页干枯发脆，几乎一碰就要碎了。他随便翻开一页，一行大字映入眼帘：
　　——“‘水鬼’真的存在吗？”
　　*
　　这不是日记，而是一本调查笔记。书写者的字写得挺漂亮，虽然墨水有些褪色了，但是辨认起来毫不费力。
　　“搬到风月镇，已经有半年了。这里的人们很排外，我与他们共同生活了六个月，才勉强取得大家的初步信任。在这里的渔民中间，似乎流传着有关‘水鬼’的隐秘传说。”
　　“我试着向熟悉的居民打听，得到的只是语焉不详的回复。
　　“但是原住民们彼此之间似乎拥有默契，他们绝不在下午四点以后前往风月湖，只许成年男人和四十岁甚至更年长的女性参与捕鱼工作；据说，这是因为水鬼会对年轻女孩和小孩子下手，将他们拖进水底。失踪的年轻女孩们再回来的时候，就不再是本来的她们了；原来的躯壳里，寄住着水鬼的灵魂。”
　　“我对此感到很好奇。”
　　看来这是个外来者，对风月镇的生态产生了好奇心。
　　之后的几页是一些地理环境和风土人情调查，没什么特别的。曾昕和顾晋泓都凑了过来，围在旁边一起看。
　　册子上又写道：“风月湖对面的那个大户，似乎在这个地方已经住了超过两百年了。听说祖上是这里的官员，后来把整片湖都买了下来，在这里捕鱼的居民们都要向他缴纳费用。正因如此，居民们都很反感那边的人，有嫁到那边的姑娘回娘家，所有人都带搭不理的。”
　　“我来风月镇满三周年了。今天，户长神神秘秘地招呼我。我们一起从院子的水池子里潜下去，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个镇子地下居然有这么庞大的迷宫。
　　“户长带着我看了很多的棺材，很多很多。我一开始以为这里是水葬的墓地，然而并不是。他告诉我，长眠在这里的，全是被水鬼害死的人们。”
　　“直到这时候，我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小镇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水鬼——”
　　之后的几页是空白的，方时清翻页的时候，顾晋泓微微侧过头，忽然皱眉道：“……什么声音？”
　　“什么什么声……”
　　没等问完，头顶上的石壁突兀地轰地一声炸了开来，大量的水倾泻而下！
　　这实在太突然了，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回避的时间。方时清被激流冲个正着，直接被狠狠掀到另一侧的墙壁上，手里的册子直接变成碎片，融化在了水里。
　　爆裂声持续接连响起，头顶无数石头接连裂开，从中喷出更多、更多的水。整个通道里的水立刻就慢到了膝盖，如果不是旁边墙上开了个洞的话，还会更高。
　　方时清的后脑勺狠狠撞在墙上，整个人眼冒金星，眼看着就要被水流冲走，顾晋泓抓住他：“你没事吧？”
　　“还、还好……她们呢？”
　　方时清呛了几口水，一边咳嗽着一边透过水幕寻找那两个姑娘。猝不及防之下，尤清雨也被远远冲到了一边，曾昕则是被冲到了另一个方向，现在和他们相距足有十几米，正在艰难地往尤清雨那边趟。
　　“水位还在上升，”顾晋泓说，“得快点想办法离开这……你干什么？”
　　方时清逆着水流向女孩子那边趟过去。顾晋泓抓住他：“你要去干什么？这种情况下，你帮不上什么忙。”
　　“我知道，”方时清很清楚，虽然自己离她比较近，但自己的力气不如曾昕大，这种时候不如交给曾昕去救人。但他心里莫名的非常不安，“但是我等不了了，我得赶快过去，问清楚。”
　　“什么？你想问什么？”
　　方时清顾不上回复，他一心想着尽快赶过去。水位确实在上升，眼看着没到了大腿。头顶的水无止尽一般地往下倒，他简直怀疑是不是风月湖的水被抽到这里来了。
　　“时清？”尤清雨被水浇得够呛，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到方时清吓了一跳，“你……”
　　她应该是想说，你明明怕水，为什么要趟着水过来吧。
　　“我问你，”方时清顾不得别的，抓住她喊道，“是你最先找到那个册子的，你应该看过后面写了什么吧？”
　　尤清雨被他问懵了：“我看过了，但是……”
　　“告诉我，为什么上面会说‘其实这世上根本没什么水鬼’？记录的主人到底发现了什么？！”
　　曾昕从后面赶上来，一手一个抓住他们，往洞口那边拖：“暂时别说这个了时清，咱们先离开这儿——”
　　“你快告诉我！”方时清抓住尤清雨的胳膊。
　　他心头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这种关键信息即将揭示时发生意外的剧情非常常见，很多影视剧里就因为差这么一句话，导致后面绕了许多弯子。
　　“因为——”尤清雨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再次抹了把脸，快速回答道，“因为，在他写记录的时候，风月镇上确实没有水鬼！
　　“所谓‘水鬼’只是居民们的一种暗号，用来暗指住在湖的南边的大户，讽刺那家人就像贪婪的鬼怪一样把别人的财产剥削到湖那边的宅子里去……就是这么回事！”


第221章 沉溺之湖（12）
　　一行人总算从侧面的洞口逃进了另一条通道, 这边的路比较宽阔，地面要略高一些，水位也要低许多。
　　顾晋泓简单地左右看了看，立刻选定了一个方向：“来这边，这边地势更高。”
　　这边离出水口比较远, 水流的阻力没有那么大。几个人在水里跋涉, 随着地势变高，脚下的积水越来越浅, 最后总算来到了露出水面的裸地上。
　　“那边的出水似乎停了。”顾晋泓将耳朵贴在岩壁上, 片刻后道。
　　尤清雨一下子倒在地上, 不停地喘气。方时清的耐力也差不多到底了，好不容易离开水, 只觉得湿透了的双腿格外沉重。
　　“时清, 你干嘛非要赶在那种时候追问呢，”曾昕一边帮他们拧衣服, 一边忍不住抱怨道, “等跑出来之后再慢慢说不行吗？”
　　“对不起，但是我当时觉得, 最好还是立刻就问清楚, 否则可能会有意外情况。”
　　在许多文艺作品里, 一旦某个关键的秘密仅为一人所知，那么这个人极有可能会在把秘密告诉别人之前就死掉, 而秘密本身也会被掩埋。方时清既不想尤清雨出事, 也不想弄丢关键信息。
　　虽然拿现实情况和文学创作对标显得很可笑, 但这里毕竟是游戏。
　　不过……
　　“我确认一下，”他问尤清雨，“那个笔记后面写的是，风月镇其实根本没有水鬼，所谓的水鬼是在暗指住在湖南边的压迫者？”
　　“对。”尤清雨缓过来说，“他写到，那个家族非常富有，但是家里人丁一直不旺。为了开枝散叶，主人一旦看到漂亮的女孩子就强行带回去，所以渔民们都让自家女孩离风月湖远一点，以免被大宅子里的男人看上。”
　　那个大户会把渔民中的漂亮女孩带回去做小妾，精明的男孩则弄回去当仆人。等这些年轻人被驯化了，就派他们回去收租子，挤压普通居民的生存空间——
　　在村民们看来，这些人哦哦性格彻彻底底地转变了，从变成了自己的敌人，就像是被“水鬼”占据了身体一样。
　　没想到，水鬼的恐怖故事最后居然变成了反应旧时代压迫的悲惨故事。
　　“但是，至少在这个副本里，‘水鬼’是真实存在的生物。”方时清拍了拍额头说，“我不止一次地亲眼见过它，而且……”还被它附过身。
　　“嗯，我也见过它上贺相武身的样子，感觉真是非常邪门了。那么现在有这么几种可能性——”
　　尤清雨掏出笔记本，一边写一边念叨，“第一，这个线索完全是假的。”
　　“我觉得不能吧，至少它的逻辑没有问题。”
　　“那么，第二种可能，”尤清雨接着写，“在那本笔记的时代，镇上确实没有水鬼，但之后因为各种原因出现了。”
　　这个确实很有可能。曾昕轻声道：“不是说，水鬼是在水里淹死的人变的吗？会不会是有人不小心淹死了，然后成了鬼？”
　　“……恐怕不是。”
　　方时清想起了水底的棺材。既然它拥有棺材，那肯定是被特意沉下去的。
　　“那或者……”曾昕还想说什么，一直安静坐在一边的顾晋泓突然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等一下，有什么过来了。”
　　其他人顿时紧张起来。方时清抄起了木板，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晋泓指着的拐角位置，过了十几秒钟，他也听见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鬼是不可能有脚步声的，过来的是其他人吗？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之中浮现。所有人都愣了愣：来者并不是“人”，而是顾晋泓的那个人偶。
　　“……顾盼？”
　　然而，人偶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甚至表现出了明显的敌意。她就像发起进攻前的猫一样，压低身子，狠狠瞪着玩家们这边。
　　“这是怎么了？”
　　“抱歉，”顾晋泓歉然道，“我之前和她吵架了，看来现在她还在记恨。”
　　“是吗？”尤清雨怀疑道，“这可不像是在跟你赌气的样子，像是把你当仇人。”
　　“大概因为她年纪小不懂事吧，”顾晋泓不甚在意地回答，“在她看来，吵了一架可能就是深仇大恨了。”
　　他向人偶伸出手，“好了，别生气了，我向你道歉。之前是我做得不妥当，之后我会更多地考虑你的意见的，可以吗？”
　　闻言人偶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摆出了更加威吓的架势。她手里同样握着一根木棍，看上去随时会扑上来揍人。
　　“你说的这个话，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尤清雨站起来，拉着曾昕往反方向退了几步，表现出了明显的质疑态度，“并不是只有你才了解她，我们都知道，她不是那种因为琐事就会对你发火的设定。”
　　“……”顾晋泓沉默了片刻，“也就是说，你在怀疑我。”
　　“对，你不觉得自己挺可疑的吗？”尤清雨说，“一开始就失忆，然后突然之间顾盼就开始把你当敌人看待，对这种情况，我只能想到一种解释，那就是你已经被水鬼附体了。”
　　因为被附身，所以才不记得现实里的事情，而人偶也是察觉到了他被附身的事实才突然不待见他。
　　她的怀疑顺理成章。顾晋泓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有自己的理由……”
　　“那你能给出解释吗？不能吧？”尤清雨转头问背后的人偶，“顾盼，我问你，这个顾晋泓还是你认识的顾晋泓吗？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人偶侧头看着她，居然还真的绷着脸摇了摇头。
　　“……”顾晋泓转向方时清，“你怎么看？你也怀疑我？”
　　“这个……”
　　方时清觉得很难回答。其实打一开始他就不怎么信任顾晋泓，但为什么尤清雨一定要捅出来呢，如果他真被鬼上身了，在大佬不在的情况下，仅凭他们能对付水鬼吗？
　　“时清，你直接说想法就行了，”曾昕轻声道，“被鬼附身后的人又不会变强，我们有三个……不对，四个人呢，不怕他。”
　　不是，不是怕不怕的问题，重点是就算他真被附身了，他们又能拿他怎么样啊？他们又没有驱赶水鬼的手段，难道能把他五花大绑起来扛着走吗？
　　“其实我也怀疑，”最后他只好说道，“但是，如果他是水鬼，那它到底图什么呢？它已经占据了顾晋泓的身体，不管直接走人还是躲在暗处都行，为什么还要救我们，跟我们一起走？”
　　“谁知道鬼是怎么想的啊，它可能是想混回我们身边把我们都弄死，毕竟它是BOSS，想杀玩家也不奇怪吧。”
　　“但是……”方时清非常犹豫，他觉得这件事疑点很多。
　　顾晋泓叹了口气，忽然向前走了几步。两个女孩子戒备地往后退，眼看着就要退到人偶身后去了。
　　“别再往后了，”顾晋泓再次叹气说，“算了，我就直说了吧。我知道真正被水鬼上身的是谁。就是你们中的一个。”
　　“——？！”方时清吓了一跳。
　　尤清雨和曾昕看看对方，又看看他，尤清雨皱眉道：“但是，这里没有人比你更可疑。”
　　顾晋泓不理她，自顾自说道：“我本来不想太早挑明的，因为我没有足够的能力解决这个问题，说出来只会激化矛盾而已。但现在看来是没办法了。”
　　“你到底想说谁？”曾昕问他，“我们相互之间都很了解，如果被鬼附身了的话，不可能看不出来的。”
　　方时清却不这么觉得。他跟肖锋镝已经是最亲密的关系了，他被附身大佬都不能第一时间认出来，更何况相处不过几个月的普通朋友呢。
　　顾晋泓的一通话让他感觉非常糟糕。他觉得不能让事情这么发展下去，连忙打断道：“别管谁是水鬼、是不是水鬼，这都不是我们能判断的，咱们还是先尽量和其他人会合吧？等找到大佬之后再让他处理就好了。”
　　“我也这么认为，但有人好像不愿意。”顾晋泓淡淡道，“如果真的拖到那时候，她就无所遁形了，所以一定要趁他不在的时候逃走，一定要趁还没和他会合的时候闹开——对吧？”
　　尤清雨有些慌神：“你在指谁？我并没有——呀啊！”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曾昕突然动了，猛地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往后拖。尤清雨刚刚一尖叫出声就被手刀打在后颈上，立刻昏了过去。
　　“你——”方时清大惊，曾昕抬头瞥了他一眼，接触到对方视线的那一瞬间，他从心底生出了一股寒意：
　　她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曾昕。
　　“曾昕”丢开尤清雨，猛地往前冲。她的速度非常快，双方之间距离本来就没多少，方时清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被她揪了个正着。
　　对方直接按着他的脑袋往墙上撞，方时清的脑子一下子蒙了，只觉得有粘稠滚烫的液体沿着侧面流下来。这一下子他的健康值直接掉了三分之一还多。
　　然后她猛转身，伸手捉住了顾晋泓的前襟。
　　就在这一刻，本来一直只是在旁边盯着顾晋泓呲牙咧嘴的人偶突然爆起，手里的木棒狠狠抽在她腿上。
　　“曾昕”一个趔趄，放开了顾晋泓，回头看了一眼，立刻作出了决定。
　　她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方时清，拖着他往另一边逃去。她的手劲很大，拖着一个人毫不费力，眨眼之间就消失了踪影。
　　*
　　顾晋泓想要追上去，犹豫了一下又顿住了。他回头看着背后的人偶，她只是在他遇袭时动弹了一下，之后就又面无表情地蹲了下来，狠狠瞪着他，像是瞪着仇家一样。
　　尤清雨昏倒在通道另一边，他看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抬手掰下了墙上一个隐秘的机关。
　　不远处，头顶上方的岩石突然炸开坍陷，将道路死死堵住了。


第222章 沉溺之湖（13）
　　巨大的噪音让方时清略微清醒了一点。
　　他被“曾昕”提在手里向前拖行, 身体不住地与地上的碎石磕碰，头顶的血淋漓洒在地上，健康值缓慢地下跌。
　　他挣扎着抬头，望向噪声源，只见他们刚刚经过的地方顶部的石头坍陷了下来, 将回头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曾昕”回头瞥了一眼, 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看来，你好像被你的朋友抛弃了。”
　　他挣扎了一下, 随即意识到这点反抗对她而言着实和没有差不多；她手里拎着他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轻松。
　　“抛弃？什么意思？”他的喉咙有些发哑。
　　“字面上的意思, 你不是看见了吗？他把你逃回去的退路封住了, 即使你从我这里逃脱，也没法往回跑啦。”
　　她说话的语调很奇怪, 听上去像是在幸灾乐祸。
　　然而方时清知道, 她说的是事实。现在无论是主观上的实力还是客观上的条件，都不容许自己从她手里逃走。
　　“你是水鬼吗？”他喃喃地问。
　　“嗯, 是啊。”她干脆地承认道, 大概是事到如今，也确实没必要再伪装了。
　　“你、是什么时候……附在她身上的？”
　　“嗯？”“曾昕”稍微一顿, 随即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在你们刚找到她的时候, 我就已经在她身上了。这一路跟在你们身边的，根本不是你的朋友, 而是我。”
　　“——”
　　方时清屏住了呼吸。
　　之前某些似有若无的疑点, 此时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她打一开始就被封在水里；
　　为了不被淹死在缸里, 她在道具栏里用容器装了大量水，只要将手伸进道具栏就能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前提下触碰到；
　　在被黑色的小鬼袭击的时候，就连离方时清略远而且敏捷数值更低的肖锋镝都能抓住他的手，距离方时清最近的她却没能反应；
　　被她带着的尤清雨一直没能清醒，换到顾晋泓背上后却很快就醒了……
　　这些琐事单独看来都不算什么，在最终暴露的时候，一桩桩一件件，却完全可以串联起来。
　　“我是真没想到，自己的运气这么好，”“曾昕”一边拖着他继续往前走，一边不无得意道，“只是随便选了一个目标，结果不仅身体素质高，存在感低，性格还没什么特点，特别好伪装——简直是天都在帮我！”
　　“你想干什么？……想复活吗？”方时清的后背从一块尖锐的岩石上擦过去，他开始觉得全身上下都一跳一跳的疼，“你为什么要带着我？”
　　如果说她占了曾昕的身体，是为了借身还魂、重返人间，那她为什么还要拖着方时清？
　　“是，当然是为了复活啊，”她头也不回地说，“不带着你，我怎么出去？”
　　“……什么意思？”
　　“你居然不知道吗？只有找到替死鬼的水鬼才能从这片水域里脱身，而你，现在就是我的替死鬼。”她哼笑了一声说道。
　　“替死？你不是已经占了她的身体吗？”
　　“只有一具身体当然不够，我又没法把身体的原主人排出来，让她留在这里替我值班。所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竟然显得有点魅惑，“只好请你替我去死一死啦，好不好啊，时清？”
　　她的语调令方时清一阵不舒服，曾昕从来不这么说话。
　　传说中的水鬼，只有让另一个人替死之后，自己才能转世投胎。也就是说，如果水鬼想借身还魂，就必须同时拥有一具身体和一个替死的人……？
　　方时清想起了先前看到的黑色小鬼们上演的话剧。那个扮演水鬼的小鬼，在突围跑掉的时候，同样也顺手抓了另一个扮演普通人的小鬼在手里。这是在预示着现在的这一幕吗？
　　“你也真是运气不好，”她换了一个姿势，把方时清拖到跟前来，盯着他说道，“我本来倒是没想招惹你的，毕竟你男人太危险了，被他看出来的话，说不定会弄死我给你报仇。但是，谁让当时你就在我手边上呢？我没有别的选择了，非得用你赌一赌不可。”
　　回忆了一下之前的情况，方时清汗毛直竖：“你本来打算拿清雨做你的替死鬼吗！”
　　“嗯。她对‘我’没有任何疑心，而且这里只有我和她两个女人，自然而然地就能待在一起，用她不是挺合适的吗？所以才说你倒霉啊，我一路都带着她，只在最后关头不小心弄掉了。”
　　“曾昕”看上去心情特别好，说话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却令人打心底里感受到一股寒意。
　　她果然是个鬼怪……
　　“你打算做什么？把我带到湖里淹死吗？！”
　　“嗯。只要穿过这条路，我就能带你直接到湖里去，等你淹死在那里，我就自由了——”她的笑容很温柔，“放心，在淹死你之前，我会把你打晕的。不会让你很痛苦的。”
　　方时清真正地恐惧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没这么恐惧过；此时此刻他面对着可怕的强敌，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而且也很难想象能有人来救他……
　　最重要的是，现在他比以前的任何时候，都更想活下去。
　　以前自己死了就死了，反正没什么未来可言。但是现在，……现在不一样。
　　如果他死在这里，死在冰冷的湖底，大佬会怎么想呢？一定会伤心吧？他没法想象，如果肖锋镝看见他的尸体会变成什么样子，也不愿意去想。
　　他不想死，真的不想死，所以才格外害怕。
　　“曾昕”突然停了下来。
　　方时清扭过头，发现前方居然是条死路。
　　她把方时清往旁边一扔，上前敲了敲尽头的石头，皱紧了眉头。
　　石头后面传来空荡荡的回音，方时清也听出来了，这后面恐怕是空的；这是一块专门用来封路的石头。
　　“曾昕”转过头，在旁边的墙上摸索着什么，按下了一个隐蔽的机关，整条通道随之震动起来，挡路石壁似乎有向上抬起的趋势。
　　总算摆脱了被提在手里的窘境，方时清咳嗽着，掏出回复药往身上倒，总算感觉好了一些。
　　他强行把恐惧的感觉压下去，试着思考逃脱的办法。
　　回去的路和前进的路都被堵住了，中间这一段没有岔道，无论他往哪边跑，都立刻就会被捉回来。
　　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吗？他试着敲了敲背抵着的墙壁，发现这边回声很厚实，后面恐怕是实心的。
　　“曾昕”期待地盯着颤动的石壁。然而随着颤动渐渐停止，它的上方发出齿轮卡死一般的声音，到底还是没有抬起来。
　　“怎么会这样？”
　　她不可置信地再度掰动机关，这回封路石连动都不动了。
　　“——怎么会这样！”
　　“曾昕”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反复掰了好几回机关，确定没有效果。之后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尖叫起来：“是她！一定是她把地下的机关总闸锁住了！”
　　她？……谁？
　　方时清第一反应是顾晋泓，但顾晋泓好像不可能知道什么机关总闸。
　　他倒也发现了，这个地下迷宫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关，而且作为BOSS的水鬼对这里很了解。她的意思是，有一个对这里比她更了解的人，抢在她前面，把这段通路封死了？
　　也就是说……
　　他们被关在这段封闭的道路里了吗？
　　不远处一阵低沉的轰鸣。“曾昕”猛然回头，只见头顶弹开了无数个小洞，大量的水从里面涌了出来。
　　“？！”
　　流水顷刻之间就漫过了脚面，不止曾昕，方时清也慌忙扶着墙站起身。
　　此时此刻，他也意识到了：不管这个封住道路的人是谁，他想做的都无疑是阻止水鬼回到湖里去，而方法就是把她在这里直接弄死。
　　至于被水鬼一路带到这里来的他的性命，这个人并不在意。照这样下去的话，他和曾昕就只能溺死在这里了！
　　“曾昕”比他更慌乱。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急迫道：“对了，你不是有那个吗？那个可以把石头烤裂的东西，快拿出来，把对面的石头门打破，快！”
　　她指的是那个高温魔导器？确实，用魔导器加上水，可以毁掉对面不算太厚的石壁。但是……
　　“你在犹豫什么？”“曾昕”喊道，“不快点逃出去的话，你也会死在这里啊！”
　　水位上到了脚脖子。
　　“让你逃出去的话，我就不会死了吗？”方时清反问道，声音有一点颤抖。
　　“……至少可以多活一个小时！”
　　那有什么意义吗！
　　方时清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他一点都不想死，也不想让曾昕死，但也不想让这个水鬼以曾昕的身份逃出去。
　　“快点拿出来！”“曾昕”大步跨到他面前，用力揪住他的脖子，脸上的表情开始狰狞，“你知道吗？死也有很多种，如果你不照我说的做，我绝对会让你以最难受的方式——”
　　方时清本能地挣扎了一下，突然怔住了。
　　越过水鬼的肩膀，他看见，从背后的岩石之中，浮现出了一个浅红色的、透明的东西——
　　如果说水鬼是像史莱姆一样粘稠的胶体，现在出现的这个，就是一个纯粹由雾气构成的鬼魂。
　　它通身呈现红色，好像披着大红的衣服，又被调低了透明度一样。本应是脸的部分只剩下一片黑白，方时清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它的脸部被打上了一层马赛克。
　　发现他的视线穿过了自己，水鬼睁大眼睛回头看去，随即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啊——！”
　　她甩开方时清，拼命往后躲，“是你，果然是你！你就不肯放过我吗？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肯放过我吗！”
　　鬼魂静静地看着她，尽管它的脸并不清晰，但从旁观者的角度，方时清觉得，它似乎有种嘲讽的味道。


第223章 沉溺之湖（14）
　　“为什么, 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
　　“曾昕”带着哭腔喊道，“我没有害过你啊！害你的又不是我，为什么你一定要缠着我呢！”
　　鬼魂静静地盯着她。
　　方时清悄悄向另一边移动，水位仍然在不断上升，眼看着要没到腿肚子了。
　　大概是鬼魂一动不动的视线过于有压迫感, “曾昕”的声音有些发抖。
　　“就算……我曾经有那么一点点对不起你的地方, 你不是都已经千百倍地讨回去了吗！我已经死了，成了孤魂野鬼, 在这片水里独自困了那么久、那么久！就算你再怎么恨我！也应该够了吧！”
　　说着说着她竟然哭了起来, “我已经独自一人, 在水里待了好多、好多年，这是我离自由最近的一次, 阿北, 你让我走好不好？求你了，看在以前的情分上……”
　　——阿北。
　　方时清倒也不太意外。这个鬼魂就是那本交换日记中的阿北, 如果没弄错的话, 应该也是躺在灵堂那具棺材里的女尸：她们脸上的马赛克全然如出一辙。
　　这么说，附在曾昕身上的水鬼, 就是交换日记里的“阿南”了？
　　听她的意思, 她们这两个小时候共写交换日记的伙伴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 甚至还结了仇。
　　曾昕长得好看，哭起来梨花带雨, 颇有欺骗性。然而对面的鬼魂却全然不为所动, 只是一味地盯着她,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小下来为止。这个时候，水已经没过膝盖了。
　　鬼魂幽幽叹了口气，随后竟然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很飘渺，就像是回音一样。
　　“阿南，你真是变了很多。”
　　“如果你一个人被关在水底下这么多年，你也会变很多的！”水鬼歇斯底里道。
　　“不，”鬼魂似乎笑了一声，“小时候，我其实很崇拜你。你和我这样乡间长大的孩子不一样，你又聪明又漂亮。但是你和那间大宅子里的其他人也不一样你不会呵斥我们这样的穷人，还愿意跟我一起玩——”
　　“甚至，你在看到了我们这样的人的生存现状之后，还会替我们向你的父亲哥哥们提起抗议。当时我是真心觉得，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实在是太好了。”
　　它口气很平静，然而水鬼却颤抖得更加厉害，就像它说的不是什么过去的事，而是极度可怕的威胁一样。
　　“然后，你就离开了风月镇，去外面上学了。告别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来着？”
　　水鬼说不出话。
　　“你说，等你学成回来的时候，会用你在外面学到的东西来改变这个镇子。”鬼魂似乎在叹息，“但是，等你真正回来的时候……你变了，变了很多。”
　　“出门之前，你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能得到改变一切的力量。但在你回来之后，你非但不再去改变什么，反而彻底融入了你的家族。为了讨好你哥哥，你甚至可以把我卖掉。”
　　“我没有！”水鬼尖叫道，“不关我的事，你自己非要跑到湖边来，你长得好，被他看见了，他当然会想讨你做姨太太，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啊！”
　　鬼魂盯着她。水鬼到底承受不了这份压力，再次呜咽起来。
　　“这、这也不能怪我……阿北，你没有到过镇子外面。你不知道，在外面的世界，没有钱的人根本活不下去！如果没有家里给我足够的钱，我该怎么生存啊？所以我、我不能和我家里闹翻。再说，做我哥哥的姨太太又不是什么坏事……”
　　方时清一边听着她们扯这些副本背景故事，一边偷偷溜到挡路的石门跟前，想趁那两只鬼不注意的时候，想办法在门上开个洞跑出去。
　　就在他打算偷偷取出高温魔导器的时候，那个鬼魂扭过头来，静静瞥了他一眼——
　　这是一个警告的眼神。方时清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毛发直立，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有进一步举动的话，会被它当场弄死。
　　……不过，它真的有能力杀人吗？他又想到，要是它能够直接杀人的话，又何必把水鬼囚禁在这里用水淹呢。
　　“是啊，所以你非但不肯帮我，还在背后又推了一把，”鬼魂沉沉地说，“所以，即使我已经死了，我也永远不可能原谅你。”
　　方时清还是决定尝试一下，毕竟这是他唯一能看到的机会了。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取出魔导器，盲调着它的温度，想要将之贴到石壁上去。
　　然而他拧了两下，很快便发现，魔导器完全失效了，无论怎么摆弄，都发不出任何温度。
　　——对了，那个鬼魂虽然可能没有能力杀人，但它毕竟是属于灵异范畴的东西，很可能能够影响这些采用超自然力量运作的道具。
　　方时清心里忽悠一下，狠狠沉了下去。
　　“可是我已经付出代价了啊！”水鬼——“阿南”恐惧地抱着头喊道，“我已经付出了非常惨痛的代价了！我也已经死了啊，死后还被关在水底这么多年，难道还不够吗？！”
　　“——不够。”鬼魂好像微微笑了笑，声音无比地怨毒，“我希望你永远不能解脱，永远不见天日，或者干脆挫骨扬灰、魂飞魄散，所以怎么可能允许你逃跑呢。重新得到身体的感觉很棒对不对？那么，你就用这具新的身体，再次淹死的痛苦吧。”
　　鬼魂消失了。
　　这个时候，水已经快要没到腰间了。水鬼尖叫着冲向方时清，揪住他的胳膊：“快，你给我把那个道具拿出来！再不跑就晚了，快点！”
　　“……”方时清只能僵硬地摇头，“……不能用了。”
　　“什么？！”
　　“不能用了……那个魔导器被它弄坏了。”
　　“——不可能！”
　　水鬼掐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着，表情极其扭曲，“你一定在骗我！快拿出来，你想现在就死在这里吗！”
　　当然不想，他一点都不想死，但事到如今，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方时清把魔导器扔给她，冷眼看着她拼命折腾着这个已经坏掉的机器，心中一片冰凉。
　　他觉得，自己这次恐怕真的没法幸存了。
　　为什么那个女鬼这么恨她——对此他一点兴趣也没有，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那个鬼魂看上去是打定了主意，让他这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跟着一起陪葬。
　　水位还在上涨，水鬼终于扔掉了魔导器，绝望地用拳头砸着石门，大哭起来。
　　她在附身之后，除非被驱逐或者附着的身体死亡，否则没法离开，也就是说，现在她只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等死了。
　　方时清机械地将手电筒换上新电池，装进塑料袋里系在腰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为了将来自己的尸体能被找到吧。
　　说起来，自己会有尸体留下吗？……还是会就这样消失，然后在将来的某一天，直接以一个同名NPC的身份，出现在清凉农场里？
　　到时候，作为NPC的自己，还能……见到大佬吗？
　　他慢慢靠在石壁上，冰冷的水和冰冷的恐慌让他手脚发凉。
　　这或许就是生命的最后几分钟了，他想最后再见肖锋镝一面，明知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见得到的，却还是不可遏制地想他。
　　“曾昕”的双手在石头上磨得鲜血淋漓，终于停了下来，不住喘息着。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趟着水来到方时清面前，表情变得极其可怕。
　　“你和你的同伙，把我本来能拥有的新生活全毁了……”她咬着牙说，“你现在挺高兴的吧？你们成功了，我出不去了！”
　　这话说得全无逻辑，方时清心里知道，她只是濒临崩溃开始胡言乱语而已，因此并不想理会。
　　可她却变本加厉，抓住他用力往水里按去：“我绝不会让你们好过！我死了，你也活不了——你们，全都别想好好活着！”
　　没想到她会暴起发难，猝不及防之下，方时清被一下子压进了水里。
　　水面高度已经到了人的胸口，足够淹死人的，这一被按下去，再想起身可就太难了。
　　他惊恐地挣扎了几下，只能无助地拍起一片水花，水鬼死死地压着他的脑袋，水呛进了鼻腔和气管，健康值一大截一大截地跌落。
　　到了这时候，方时清忽然不再恐惧了。
　　自己的人生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之中，一些很久远、很琐碎的记忆渐渐浮现了出来，一帧一帧投影在眼前。
　　这就是所谓的走马灯吧。没想到竟然是这种感觉的；这感觉并不难受，甚至有点舒适。只是还是很遗憾，因为他大概是没有机会，过上曾经与人相互许诺过的人生了，不能像之前说好的那样，和某个人一起组成新的家庭了。
　　就在健康值即将跌落最底的前一瞬间，按在他后脑的手突然猛地一抬向上一捞，把他从水里捉了出来。
　　方时清基本已经失去意识了，即使出了水也没能立刻恢复呼吸。
　　不过随即又有一瓶特效回复药水兜头浇下，一下子把他的健康值拉回了安全线。方时清顿时清醒了过来，走马灯烟消云散，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水鬼，心道她是想在死前最后关头玩一把虐杀吗，死都不让人干干脆脆地死吗？
　　水鬼睁着眼睛盯着他，忽然一行眼泪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时清……”她小声叫了一声，“时清，对不起。我好像……”
　　“——曾昕？”方时清试探着喊道。
　　对方半晌没有说话。方时清犹疑地碰了碰她的肩膀，她突然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同时拼命地用脑袋去撞后面的石壁。
　　“别碰我！别碰我！”她喊道，“我是……我变成水鬼了，我已经——我要活着回去，我要复活，我不要死……”
　　她嘴里颠三倒四的不知道喊着什么，四肢在水里扑腾着，激起很大的水花，方时清没法靠近，只好喊道：“你冷静一点！曾昕，你听得到吗？！”
　　那边的扑腾突然停下了，曾昕笔直地倒了下去，栽进水里。
　　方时清大惊，慌忙扑过去把她扶起来。一块不大不小的碎石从她领子上滑进水里，他看了看她的状态栏，突然意识到：她刚刚该不会是，被一块石头打中关键位置晕过去了吧？
　　这时他忽然觉得额头一疼，有颗石头从头顶落下来，砸中了他的脑门。他抬头看去，只见头顶正上方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开了一块，从里面探出一张他很熟悉的脸——
　　是人偶的脸。


第224章 沉溺之湖（15）
　　人偶露头的地方似乎也是一处进水口, 同样有大量的流水往下冲。她冲他打了个手势，然后随着水流跳了下来，落进了他旁边的水里。
　　她跳下来时显得有点沉重，激起了一层水花。
　　这有点奇怪，因为她本身的重量相当轻；方时清诧然发现, 顾晋泓竟然被她背在背后, 和她用绳子绑在一起，而且看上去好像也昏了过去。
　　该不会是被她打晕了吧。不过, 既然她会带着顾晋泓一起跳下来, 是不是说明她有办法出去？方时清心里燃起了希望。
　　“你这是怎么回事？”他急忙问道, 随即又想起来，“清雨呢？”
　　他被水鬼抓走的时候, 尤清雨被打晕了, 现在怎么没和他们在一起？她已经被送到安全的地方了吗？
　　人偶用力摇头，示意他先不要问, 然后拉着他和昏过去的曾昕的手, 搭到自己肩膀上，又指了指水面, 指了指头顶上方的洞。
　　这时水已经快漫到脖子了, 方时清抓着曾昕不敢放开, 不然已经昏过去的她会直接沉进水里。
　　“你是说，”他硬着头皮猜道, “让我们搭着你, 等水更多了之后, 一起借助浮力上去，从上面逃走？”
　　人偶点头。
　　“你知道离开这里的路吗？”
　　人偶没点头也没摇头，看上去有点踌躇。方时清猜测，她可能也没什么把握能逃出去，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水位持续上升着。为了增加浮力，人偶把自己身上浸了水的衣服全部撕掉了，暴露出下面光秃秃的木头关节。方时清下意识别开头去，她自己却全不在意——毕竟她本身是没有人类女性的各种器官的，也就没什么羞耻心。
　　方时清将曾昕也用塑料绳绑在她身上，随着水位继续上涨，人偶一点点漂了起来，就像一个大号浮板一样。
　　等待水注满的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在水面距离破洞只有不到一尺的时候，方时清用力憋住一口气，顶着倾泻下来的流水，伸手抓住边沿，努力爬了上去。
　　上面是一条只有一米多高、不到两米宽的狭窄甬道，积水约有两尺。通道有一定的倾斜度，大量的水沿着斜度向下奔腾涌去，水流竟然相当湍急，他完全站不住，差点直接被冲下去。
　　人偶拉着他也爬了上来，冲他发了个手势。
　　“你是说，让我们就这么顺流而下？”
　　人偶点点头。方时清心里有些疑虑，不知道这里的水通到哪里，但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人偶如同浮木一样，背朝上漂在水中，被水流推着走。方时清抓着她，随之注意拉一把昏过去的另两个人，确保他们能够正常呼吸。
　　通道越来越狭窄，有些转弯的位置几乎要把他们卡住，水流却越来越湍急。有时候身体会磕碰到尖锐的石头上，造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擦伤。
　　他们在黑暗的水里漂流了将近一个小时，兜兜转转的不知道到了哪里。
　　期间曾昕醒了一两次，都被人偶干脆利落地再次打晕了；毕竟不知道醒过来的是她本人还是水鬼。
　　漂了许久，久到方时清开始有些昏沉。
　　人偶忽然动了动，抬起头来。
　　“怎么了？”
　　她盯着前面。方时清把手电转过去，只来得及看到一片水面的反光，下一刻就扑通一声，摔进了颇深的水里。
　　他这次只是短暂慌乱了一下，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屏住呼吸，同时伸手捂住身边曾昕的口鼻。
　　今天泡水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他差不多也该脱敏了。
　　——这里应该是水流最低的地方。水深大概有六七米左右，人偶熟练地从道具栏里拿出两块石头抱着，增加了足够的质量后，几人顺利沉到了底部。
　　原本向下倾斜的甬道变成了向前平行的，里面满是水，没有任何可供呼吸的空间。
　　流水依旧在推动着他们往前走，经过短暂的一小截通道后，面前豁然开朗——
　　他们落进了风月湖里。
　　这条通道，居然直达风月湖底！
　　上方投下隐约的天光。方时清心中一阵狂喜，人偶很快将石头收了起来，向水面上浮去。
　　——就在这时，意外忽然发生了。
　　本来把顾晋泓牢牢绑在人偶身上的绳子，突然之间绷断了。他立刻被水流向另一边远远推开，人偶二话不说，当即向他的方向追了过去。
　　事起突然，方时清的手本来搭在她肩膀上，这一下子差点晃掉。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蓦地从侧面伸了过来，一把掐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可怕——
　　“曾昕”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并且也挣脱了捆住她的塑料绳。
　　在昏暗的水底，她的眼睛亮得可怕，紧紧捉住方时清的胳膊，用力拖住。
　　“——”
　　她想要让他淹死在这里！
　　既然这里是风月湖，只要他死在这里——只要被选中的“替死鬼”就此溺亡，水鬼就能毫无障碍地取代曾昕本人，回到游戏地图上去了。
　　方时清拼命挣扎起来。距离水面只有数米，只要浮上去，只要在水上露出头——只要再多获得一点点空气……
　　然而之前憋住的一口气早就到了极限，随着剧烈的动作，对氧气的需求更是进一步上升。
　　水呛进了呼吸道里，健康值开始大截大截地跌落。“曾昕”看着他，慢慢露出了一个得偿所愿的笑容。
　　她松开了手，没再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往水面上去了。
　　然而方时清已经没法再向上浮了。他试图挥动四肢拍水，却连动一下都很困难了，只是不住地下沉，再下沉。
　　眼前逐渐模糊，他好像看见人偶抓住了漂到另一边的顾晋泓，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看见他，又看了看顾晋泓，便毅然决然地直接向上游去。
　　——要死了。
　　没想到，再怎么努力挣扎，最后还是一样的结果。这游戏过于过分了，既然最后早晚要死，为什么之前还要给人希望呢？
　　随着更多的水呛进肚子里，他持续向下沉没，感觉上整个人却越来越轻，意识轻飘飘的，好像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了一般。
　　他觉得越来越冷，觉得自己就要与这片湖融为一体了。
　　所谓的“替死鬼”，也就是会成为新的水鬼的意思，将来的自己也会被永远困在这片水域里吗？
　　他无意识地向上方伸着手，手臂被水波托起，指向遥远的头顶。现在正是凌晨时分，熹微的天光从上面投下来，但并不能照亮水底。
　　朦胧中他好像看见了一口棺材。说不定那就是自己的长眠之所了，等下次肖锋镝再潜到水底的时候，自己会从棺材里钻出来迎接他吗？
　　到时候，他还能认出来自己吗？自己还会认识他吗？
　　在意识丧失之前的最后一瞬，似乎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
　　几瓶回复药快速洒在他身上，方时清拼命地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咳得颅腔内嗡嗡作响，咳出了不知道多少水。
　　有人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尽管思考能力还没能恢复，但这个怀抱让他感到了安全和舒适。
　　原本朦胧的视线渐渐聚焦，他喘着气抓住抱着他的那只手臂，想要叫出某个名字，但嗓子完全是哑的。
　　对方察觉到他想说话，立刻道：“我在。”
　　果然是他。方时清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自己再度被他救了一命，人家大佬是上天专门安排给他的守护神吗，总能在他差一点就死掉的时候从天而降。
　　在药物的作用下，呛进肺里和胃里的水差不多都咳了出来，喉咙还是火辣辣地疼，不过健康值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方时清稍微有了一点力气，转过头去想要说话，然后下颏被用力抓住了，对方狠狠吻了上来，用力地吸吮着他的嘴唇。
　　他们像每一对劫后余生的情侣一样拥抱接吻，好一会儿才松开。
　　直到这时候，方时清才真正有了“自己还活着”的实感。
　　他抬头看着肖锋镝，对方也看着他。对方看上去后怕而愧疚，他很少在这个人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抱歉，我直到现在才找到你。”肖锋镝轻声说着，再度紧紧抱住他，“差一点就来不及了。”
　　两个人身上都湿透了，刚刚对方一定是跳进湖里把他从最底下捞上来的。
　　方时清摇了摇头，他有点想问对方是怎么知道他在下面的，张了张嘴，又放弃了。喉咙太疼，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在大佬怀里安安静静地靠着。
　　缓了几秒钟，他终于移开了目光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
　　这里是风月湖边上的林地前面。
　　顾晋泓就倒在几米开外的地上，好像还没有醒，人偶正在忙着给他按摩肩膀。尤清雨蹲在不远处，她看上去还挺精神的，这让他松了口气。
　　曾昕躺在她膝头，不知道为什么又晕过去了，可能是被打晕的，旁边赵竣在和尤清雨说话，在旁边的贺相武……在……
　　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看上去好像世界观受到了洗礼。
　　方时清询问地看着他，好半天，贺相武磕磕巴巴地问：“那个……你们是……这种……什么时候？”
　　哦。
　　这么说来，他之前是完全不知道吗？
　　虽然不管是方时清自己还是肖锋镝，都没有公开场合刻意表现什么的习惯，但是交往中的情侣，气场是明显和别人不同的，竟然知道现在才发现，他未免有点过于迟钝了吧。
　　“……一个多月了吧。”方时清清了清嗓子，勉强能说出话来。肖锋镝从道具栏里拿出装着热水的杯子给他。
　　“……怪不得，”贺相武挠头道，“我说为什么你被拖下去的时候肖哥那么着急，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们是这种关系啊。”
　　“你好点了吗？”看着他喝了点热水润嗓子，肖锋镝问道。
　　“嗯，我已经没事了，”方时清总算能够正常说话了，“大佬，你们为什么会在这边？”
　　※※※※※※※※※※※※※※※※※※※※
　　下章副本就结束了，这个本还是挺快的


第225章 沉溺之湖（16）（副本完）
　　“我觉得你可能在这里, 就来了。”肖锋镝简短地说。
　　“……”这话虽然挺好听，但是等于什么都没说啊？
　　对方似乎不想多提。方时清求助地看向别人，然而其他玩家似乎都不是很想理会他——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一般人都觉得，打扰情侣相处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所以会尽量回避。
　　“啊, 她好像要醒了。”尤清雨突然道。
　　是指的曾昕吗？方时清的注意力一下子就飞了过去，果不其然, 看到躺在地上的曾昕似乎动了动。他连忙抓住肖锋镝：“大佬, 她被水鬼附身了——”
　　“我知道。你不用担心, 让我来处理就好。”
　　肖锋镝毫不意外地拉着着他站起来，来到“曾昕”面前。
　　玩家们很快围拢到周围, 她已经睁开了眼睛, 似乎很想坐起身，但却完全没法移动身体。每当她试图抬起四肢的时候, 身周就会隐约闪过一道红光, 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惊惧地仰起头看着肖锋镝，看上去可怜又无辜。
　　肖锋镝只是冷冷打量着她, 目光阴沉沉的, 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这话说得, 好像她是受欺负的弱质少女一样。方时清摸了摸后脑勺，想起她抓着自己的头往水里按的样子, 心里一阵恶寒。
　　不过他也很好奇大佬是怎么把她定住的, 于是轻轻扯了扯肖锋镝的袖子。对方微微侧过头, 目光缓和下来，解释道：“我在这一带准备了一个规模比较大的阵法。”
　　通常来说，除灵人的战力与战前的准备程度有直接的关系。就像猎人准备好的陷阱能够帮他捕获大型的猎物一样，一片精心布置过的场地足以发挥出远强于人类本身的实力，帮助除灵人战胜强大的怪物。
　　就好像他一个人未必能对抗得了几十只僵尸，但只要在屋顶上绘制一个法阵，就能把僵尸全都挡在外面一样。
　　肖锋镝应该已经在湖边待了挺长时间，做好了一个相当完备的阵法，因此水鬼一露面，他就直接将之丢到阵心困住了。
　　方时清打量四周，隐约看见了用朱砂和血液绘制的复杂轮廓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林地里。这个阵的面积恐怕有几十上百平米，也不知道人家耗了多少血才弄好，他有点心疼。
　　“曾昕”更加慌张：“你们、要把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想让你从这具身体里滚出来，”尤清雨显然非常讨厌这个占据自己朋友身体的怪物，“然后最好再去死一次。”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都这时候了，你以为装傻有用吗？”
　　“曾昕”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嘤嘤地哭了起来：“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这么对我呢？我和你们的朋友，不是一点区别都没有吗！我能够看到她全部的记忆，我可以表现得和她一模一样，我可以和她合为一体……为什么非要较这个真呢！”
　　别人听在耳中，只觉得她的脑子已经不正常了，这怎么可能一样啊。
　　“这怎么可能一样？我朋友无论如何不可能突然把我们打晕或者弄死，”尤清雨开始烦躁，“你到底出不出来？”
　　“我不能离开这具身体，我已经和它融在一起了……呀啊！”
　　水鬼的尾音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周围的阵法缓慢地流动了起来，散发着隐约的红光；与此同时，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了她，凌空往上扯去。
　　“不要——！”她爆发出一阵尖叫，然后整张脸变得无比僵硬。
　　一个白色的、粘稠的东西，被从她的头顶上方扯了出来，质地就像口香糖一样，被拉得越来越长，最终被完全扯了出来，悠悠地漂浮在半空中，形成一个类似于人影的形状。
　　而曾昕跌落回原处，表情舒缓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
　　漂浮在空中的那个东西，方时清曾经见过不止一次。
　　那就是水鬼的真正面目。
　　它幻化出模糊的人形，看上去很是惊惶，似乎想要挣扎，却又动弹不得。
　　“呃……肖哥，之后该拿这东西怎么办？”
　　“不怎么办，在这放着就可以了。”肖锋镝淡淡地说，“它是依水而生的怪物，只要被强制离水一段时间就会消亡。”
　　水鬼蓦然缩成一团，看上去非常恐惧。可以看出它很想回曾昕的躯体里去，或者退而求其次地逃回不远处的湖里去，然而无论哪一种它都做不到。
　　肖锋镝转头看着方时清，忽然又顿了顿，拈出几张符咒点燃。
　　青蓝色的火焰包围了水鬼，它痛苦地扭曲起来，发出极其难听的高频率尖叫声。
　　这声音实在太难听了，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尤清雨皱眉道：“肖哥，能给她个痛快吗？”
　　“不能。”肖锋镝说，“你们忍一下，很快它就不能再发出声音了。”
　　于是别人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虽然脸上表现得不明显，但现在肖锋镝大概恨不得把这只水鬼抽筋扒皮；这倒也不奇怪，换了谁都会恨不得把差点杀掉自己恋人的怪物弄死的。
　　“那么，接下来。”
　　肖锋镝转过身，盯着顾晋泓，“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顾晋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正静静坐在那里看着他们，态度非常冷静。
　　人偶站在他旁边，看上去反而很是焦躁不安，甚至想冲过来挡在顾晋泓面前，却被他自己拦住了。
　　“我没什么可说的，”他平静地说道，“我认为，我只是作出了在当时状况下最好的选择。”
　　“……什么意思？”不止方时清，其他玩家也大都一脸茫然，“他怎么了？”
　　“……”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我虽然并没有成为水鬼，”他说，“但我却与另一个鬼怪达成了协议，成为了她的助力。”
　　是这样！
　　其他人或许没法立刻明白，但方时清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恍然大悟。
　　怪不得在地下的时候，那个叫阿北的鬼魂会突然出现，看来之前顾晋泓一直在帮它！
　　“我在刚进入副本的时候，就被关进了一口棺材里。”顾晋泓说，“而就在那口棺材中，寄宿着某个女鬼。她向我提出了帮她复仇的要求，在那种情况下，我不可能不答应。”
　　自己被关在狭小的空间里，身边就是一具女尸，而附在女尸身上的鬼魂还开口说话了——这种时候，恐怕一般人都会吓得魂飞魄散一口答应。
　　“然后，……她就附在了我的身上，在棺材被打开的时候，和我一起离开了那里。”
　　由于是在顾晋泓同意的前提下的附体，主导意识的依旧是他自己，只是由于鬼魂的介入，记忆产生了些许紊乱。因此，在玩家们第一次在广场碰面的时候，他没法回想起关于现实的问题。
　　当时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但跟在他身边的人偶却察觉到了一些。
　　最开始，她以为顾晋泓只是沾染了鬼魂，怕别的玩家伤害他，所以当时直接搬着他就跑；等跑远了之后，顾晋泓也整理好了记忆，想起了和鬼魂的约定。
　　鬼魂从他体内冒出头来被人偶看见了，当即便认定是有鬼夺了他的舍，于是开始对他流露敌意。无奈之下，顾晋泓干脆把人偶绑在原地，独自一人在鬼魂的指引下进了地下的那个迷宫——
　　名叫阿北的鬼魂对迷宫里的机关和道路非常了解，可以指导他正常进出。
　　“那之后，你救了我也不是巧合？”方时清心里一沉。
　　“不，应该说是巧合。”顾晋泓道，“你之所以会被小鬼拖进水里，应该是水鬼搞的把戏：她想制造一个机会，带着选定的替死鬼和大部队分开。”
　　当时的水鬼打算用尤清雨替死，但又没法摆脱其他玩家的注意，因此故意指使周围的小鬼，搞了这么一出。
　　尽管她在附身之后就没有鬼怪的能力了，但作为副本的BOSS，她对小鬼们还是有一点威慑力的。
　　这个行动非常成功。尤清雨昏迷，方时清被拖下水，肖锋镝追了下去，然后她装作受到惊吓四散奔逃的样子，就轻易甩掉了另外两个男人。
　　掉进水里的方时清沿着地下河的缝隙被冲进了另一条通道里，恰好被顾晋泓捡到了。
　　“那，之后呢？之后曾昕和尤清雨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面前？是你搞的吗？”
　　“可以说是的。”
　　附在他身上的女鬼同样是强大的厉鬼，也有指使小鬼们做事的能力。它命令小鬼们把被附身的玩家想办法弄过来，但因为曾昕和尤清雨在一处，所以一起被弄下来了。
　　当时顾晋泓就能确定，水鬼必定是这两个姑娘中的一个了。
　　他想办法把两个人分开，然后本来打算进一步抓住机会，利用通道中的机关把水鬼困住的。
　　“等一下，”方时清意识到一个问题，不由浑身发冷，“……困住水鬼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他想到了顾晋泓之前给他看的抄录信息。
　　——我被附身，杀了我就能逃出去——
　　顾晋泓笔直地看着他，片刻后，不闪不避地说道：“就是你想的那样。确定了之后，我会把她连同BOSS一起除掉。”
　　“……！”方时清说不出话，半天才勉强问道，“难道说，后来动用机关把我和水鬼封在通道里，差点让我们淹死在那里的，也是……”
　　“对。凭我的能力，想要打倒水鬼，就必须这么干。”
　　他微微垂着头，但看上去并不愧疚。
　　“我试图把伤害范围尽量缩小，但是没能成功阻拦她。既然她已经把你抓到了手里，为了避免最坏的结果，我就只好那么做了。”
　　“……”方时清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没有想到，自己的队友事到如今竟然会有这种逻辑。
　　别的玩家不太清楚他们在地下发生了什么，但多少能听懂一些关键点。
　　“也就是说，你为了消灭BOSS，打算把被附身的队友弄死？！”就连赵竣都震惊了，“这，怎么能下得去手啊，那可是个活人啊！”
　　顾晋泓只是笑了笑，笑容有点悲凉。
　　“但是……，你又为什么要在开始注水之后，把我们救出来呢！”
　　“救你的不是我，是她。”顾晋泓看了一眼旁边紧张万分的人偶。
　　“她好像觉得，做下这一系列举动的我并不是我，而是附身于我的鬼魂，因此抓住机会把我打晕了，随后跑去把你们都弄了出来。”
　　方时清感觉自己的三观都碎了。
　　为什么到头来要弄死他的是自己的队友，救了他的却是曾经的敌人啊？他觉得自己很难接受这件事，尤其是……大家已经认识这么久了，同生共死这么多次，到头来队友居然可以一点犹豫都没有地弄死他和曾昕？
　　他感到自己心里堵得慌。
　　“那个鬼魂呢，它在哪里？”肖锋镝冷冷问。
　　“我不知道。”顾晋泓答，“这次醒来之后，它就不见了。”
　　肖锋镝从道具栏里取出一个杯子，里面盛了满满一杯颜色很淡的血水，水面浮着一节针形的木头。他将水杯转了几下，突然转头向不远处的林间看去，挥手往那边掷出一张符咒。
　　符咒带起一阵风，吹散了林间的晨雾。
　　郁郁葱葱的树木后面，淡红色的衣摆隐隐可见。
　　方时清感到后脖子一阵发凉：它——那个鬼魂，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发生在这边的一切。
　　它在看什么？
　　被青火灼烧的水鬼最终爆发出一声厉叫，化为一滩污水落了下来。与此同时，原处若隐若现的鬼魂也随之消失了。
　　——它大概只是在等一个结局吧。
　　随即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感传来，周围的景物微微扭曲，发生了些许变化：
　　BOSS成功消灭，玩家们被送出了副本。


第226章 回归日常
　　方时清感到强烈的眩晕, 不知道是副本传送的负面效果，还是心理作用。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肖锋镝抱住他的腰，稳稳地站着。数秒钟之后，周围的景象恢复了正常, 那种恶心的眩晕感也过去了, 玩家们又回到了最初出发的风月湖边。
　　一时间没人说话。几乎所有清醒着的人都以复杂的眼神望着顾晋泓，守在他旁边的人偶察觉到了敌意, 表现得格外焦躁不安。
　　“对不起, ”顾晋泓站起来说道, “给你们带来了危险，我很抱歉。但是我没什么要忏悔的, 因为这一切只是顺势而为而已, 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择。请问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 我先回去了。”
　　“你——”尤清雨扶起还没醒的曾昕, 被他震惊了，“你不觉得自己过于冷血了吗！这种行为和故意杀人有什么区别, 你不怕晚上鬼敲门吗？！”
　　“或许会怕,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顾晋泓看了她一眼, “当然，我也不希望你们出事。但如果这有必要的话, 我也不会犹豫。”
　　他表现得实在过于坦然了, 导致别人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非常想回到现实世界里去, ”他轻声道，“为了活着回去，我什么都可以做。”
　　“可是、你就不怕别人恨你吗？”赵竣插话道，大概是想起了之前的事，“这里一共只有咱们几个人，你就不怕被我们当成敌人孤立和提防吗？”
　　“不，因为你们不可能伤害我。你们都不是能害人的人，”顾晋泓微微笑了笑，徐徐说道，“而且游戏也快要结束了。什么都无所谓了。”
　　他转身离开，人偶愣了一会儿才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直到他消失之后，别人才渐渐回过神来。贺相武后知后觉恼怒道：“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呢？”
　　“天知道。反正游戏确实没剩多少了，就这样吧，之后不要理他就是了。”尤清雨说着发现曾昕好像要醒了，连忙去照顾她。
　　曾昕醒后看上去很虚弱，连站都不太站得起来。她基本不记得被附身时候的事了，只隐约对自己险些变成杀人凶手有印象，恨不得抱着方时清痛哭一场。
　　尤清雨搬运一个人有点费劲，贺相武自告奋勇地帮忙，两个人就也扶着曾昕离开了，只剩下赵竣尴尬地站在旁边。
　　“你还有什么事吗？”方时清感到有点奇怪。
　　“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赵竣看着他和肖锋镝握在一起的手，默默别开眼睛快速说道，“我在副本里捞到了这个，给你吧。”
　　他端出一个盛满水的大号塑料盆，里面是挤挤挨挨大大小小的若干条锦鲤，看上去花色还相当不错。
　　“……副本里为什么会有这玩意儿？”
　　“我也不知道，”赵竣说，“总之我就是在湖边捞到了。副本的湖里全是这东西，一抓一个准。我养不了，还是给你吧，等过几天我再去你那里挑挑看有没有能卖的，行吗。”
　　“哦……好吧。”
　　方时清接过盆子收起来，而后赵竣立刻就道别离开了，一分钟都不多留。
　　湖边只剩下他和肖锋镝。
　　现在还不到早上六点，东边的天空刚刚泛起白色。方时清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转身道：“大佬，那我也回农场去了……？”
　　肖锋镝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大佬？怎么了？”
　　“没怎么，”对方的气息贴在他脸旁，轻声道，“让我稍微抱一会儿。”
　　“……嗯。”
　　其实两人身上现在都还是湿的，这么抱在一起并不舒服。但是方时清并不想拒绝。
　　他能感觉到，从对方身上传递过来的这份沉甸甸的感情。对方或许比他自己还更在意他的生死，在出事的时候比他自己更担忧惧怕。
　　于是他抬起手，回抱住了对方。
　　“我没事的，”他小声说，“我已经被你救起来了。”
　　“嗯。”片刻后，对方轻轻应了一声。
　　“我现在还好好地活着，我们还好好地在一起呢。”
　　“——嗯。”
　　*
　　不管怎么说，这次的副本也顺利通过了，他们距离回家又进了一步。
　　方时清觉得大概不会有下一个副本了，不过这种事也说不准，为了加快进程，他想，得更加努力、更加努力地快速赚钱才行。
　　所以平复了一下心情之后，他还是打算尽快回农场去。又是新的一天了，还有一堆活儿在等着他干呢。
　　不过肖锋镝也打算跟他一起回去，这令他非常意外。
　　“但是，大佬你今天不是要在图书馆上班吗？”
　　“请假就行了，反正一天也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工作，”肖锋镝态度很果断，“去你那边说不定反而能帮你多赚一点。”
　　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方时清没理由拒绝。就这样，两人一起回了清凉农场。
　　方时清请肖锋镝帮忙灌溉农田，自己则先去照看农场里的动物。今天天气不错，他打开鸡舍和畜舍的门，把动物们放出来，然后忙活着摸鸡蛋、剪羊毛，将带回来的锦鲤放进池子里，再投喂饲料。
　　现在的羊群规模已经非常可观了，每次剪毛都要忙活好一阵子。
　　众羊之中，最爱咬他衣角的那只无疑就是最初的抖抖羊。大概因为现在同类太多了，把原本只属于它自己的注意力分走了许多，现在它几乎每天都要故意啃他衣服，给工作带来了不少麻烦。
　　他在几间小屋里跑来跑去，在他移动的时候，几乎每时每刻都能察觉到视线。他不时回头看肖锋镝，每次总能正好对上对方的目光，很明显，对方一直在关注他。
　　小黑从它的窝里跑出来，呜呜叫着先去蹭方时清，等方时清给他把狗粮加满之后，又跑去找肖锋镝撒欢儿，方时清一阵好笑。
　　肖锋镝对农用水泵很熟悉，工作效率比他高很多。等他把剪好的羊毛全都清洗干净，大片的农田基本已经浇完了。
　　游戏里没有除虫施肥之类的工作，只是浇浇水就好。
　　太阳刚刚升到半空中，时间还不到九点。
　　现在回图书馆上班正好能来得及。方时清干脆收拾收拾东西，跟着肖锋镝一起回去了；可能的话，在这种时候，他也完全不想和对方分开。
　　毕竟刚刚经历过生死危机，这种时候任谁都想尽可能地和自己喜欢的人多待一会儿。
　　方时清和冬天时一样，搬了把椅子坐在肖锋镝的工位旁边，挨得非常近。
　　自从那次冬天一大早被两个女孩子撞到现场之后，他们对在图书馆里的举动就格外注意了，这里毕竟是公共场所。因此现在他们只是把手藏在桌下，紧紧地握在一起。
　　这里一如既往地安静。肖锋镝今天连书都不看了，只是一直看着他，目光非常专注。
　　尽管已经谈了挺久，方时清还是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刚才在农场里，场地相对开阔，视线还不这么明显，现在离得又近，环境又静，想要忽视都忽视不了。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啊……”
　　“没什么，就是想多看看你。不行吗。”说话的时候，肖锋镝依旧看着他。
　　“没，也不是不行。”
　　方时清感觉脸上发烫。他试图找个正经一点的话题，于是就又提起了之前在副本里的经历。
　　“说起来，咱们分开之后，你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过了一会儿肖锋镝答道，“当时你被小鬼拖走，我跳下水里，但并没有找到你。再上来的时候，别的人就都不在了，我在自己继续探索迷宫的时候，得到了新的线索。”
　　所谓的新线索，就是方时清那边也见到过的，小鬼们演出的那一出戏剧。
　　他这边没有人干扰，小鬼们顺利地演到了结局，结局是水鬼把挟持的普通人拖到湖里淹死，然后自己得到了新生命。
　　从这一出戏剧里他猜到，水鬼最终一定会到风月湖去，因此直接找路离开了地下，去了湖边。
　　至于其他玩家，包括尤清雨在内，都是在离开的路上碰到的。尤清雨应该是被顾晋泓叫来小鬼送到他们面前的，等弄醒尤清雨、问清他们这边的经历之后，真相也就很清晰了。
　　提到顾晋泓，方时清的心情又变得有点复杂。
　　“这么说的话，我觉得顾晋泓倒也未必是有意要害谁，”他想了想说，“虽然他自己说得很绝情，但还是救了清雨，而且最后救了我和曾昕的也是他的人偶——那个人偶只听他的话。”
　　人偶毕竟只是NPC，思维也不大灵光的样子。如果不是作为主人的顾晋泓有所指示，她真的会自主做出救人的举动吗？
　　“嗯。”肖锋镝应了一声。
　　“但是，他为什么要那样说呢，”方时清接着琢磨，“除了让别人讨厌他之外，那些话好像也没什么用——”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就别想那么多了。”肖锋镝打断道。
　　方时清挠了挠头，发现对方有一点不高兴。想想也对，好不容易渡过难关两人独处，他干嘛非要提别人呢。
　　“不管怎么说，你又救了我一命，”他挪了挪位置，离对方更近一点，“……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呢。大佬，还好有你在。”
　　他抱住肖锋镝的手臂，却感觉对方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去。
　　半晌，对方默然道：“你不怪我吗？”
　　“……啊？”
　　“在进入副本之前，我明明承诺过了，让你可以依赖我。”肖锋镝看着他，“但是你就在我面前被怪物拖进水里了。——就在我面前。”
　　“呃。”
　　方时清这才明白过来。在进副本之前，他曾经对对方表达过自己对水的恐惧，所谓的“承诺”，就是当时对方安慰他的那些话吧。
　　“不是，这只是意外情况，你不用……”不用自责。再说，其实照顾他本来就算不上对方的责任，即使是他也没有真正希望大佬能永远守在自己身边的。
　　“是意外，但也是我的失败，”肖锋镝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低声道，“如果我当时拉住你，你就不会出事了。——下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我绝不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第227章 对未来的恐慌
　　整个上午, 方时清都坐在肖锋镝身边，一边用木头制造一些小工艺品，一边不时和对方说两句话。
　　等到中午的时候，他在休息室里收拾了一块地方出来，把纺车摆到外面, 将今天剪的羊毛处理成毛线。
　　三花猫小花贴着他的脚脖子转圈, 他不得不偶尔停下来撸两把猫。每到这时，小花就非常受用地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主动用脑袋往他手上蹭, 后面干脆往他膝头上爬。
　　正好肖锋镝从外面进来, 见状毫不留情地把猫提起直接丢到外面，还顺手将门反锁上。
　　“先别忙了, 来吃饭吧。”
　　“嗯, 这就来。”
　　今天的午餐是蘑菇炒蛋、地三鲜，凉拌苋菜, 还有一道番茄蛋花汤, 配上热气腾腾的白米饭，还有洗好的桃子作为餐后水果, 尽管没有肉类, 依旧看上去就令人食指大动。
　　所有食材, 包括新蒸的米饭，都是农场里自己生产的；冬天的时候方时清请王木匠又来帮忙砌了两个新灶台, 现在他完全可以一边灶上放炒锅另一边放蒸锅, 以肖锋镝的效率, 这么一顿饭全部弄完也花不了一个小时。
　　今天的午饭一如既往地好吃，一开始就根本停不下来。不过在他闷头吃饭的时候，肖锋镝却不太动筷子，更多时候只是在看着他，就像看着他就能饱了似的。
　　——今天大佬总是看着他，到了这会儿，方时清渐渐也习惯了。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情况。仔细想想，好像每次他差点死掉之后，对方都会在一段时间内格外关注他的举动，不过这次——大概是因为关系有所变化，表现得尤其明显。
　　随着相处日渐深入，他慢慢发现，对方心里说不定比自己还要缺乏安全感，只是平时表现得很隐晦而已。
　　他主动伸出手去，勾住对方的左手。肖锋镝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和他十指相扣；那种似有若无的焦虑情绪总算消散了一些。
　　一顿饭吃完，门外的小花却喵喵叫着抓起了门，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方时清听着有点想笑，又有点微妙的感伤。
　　“——怎么了？”肖锋镝一直注意着他，当然把表情变化全然收入了眼底。
　　“没什么，只是想到，等咱们离开这个游戏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小花和小黑它们了。”
　　这些小动物只是游戏里的一串数据，但在相处的过程中，他们付出的感情却是真的。
　　肖锋镝却误会了：“如果你喜欢，回去之后咱们就再养，这种猫很常见，找一只差不多的不难。”
　　“不，那倒不用……大佬你应该不喜欢猫吧？”
　　“是不怎么喜欢，但也不讨厌。”肖锋镝说，“你喜欢就够了，我帮你养。”
　　“好啊。”方时清忍不住笑了。
　　最近他们有时候会这样擦着边对未来进行展望，每次都让方时清更加憧憬回去之后的生活。憧憬过后，就是更加坚定要尽快努力赚够钱的决心。
　　午饭过后，他继续努力干活，很快将所有羊毛都处理成了毛线。有了纺车之后，制造出来的线更加细致均匀，价值也有所上升，这么一批毛线可以换几万块钱。
　　到了下午，肖锋镝回到了工位上，方时清处理完羊毛，就也坐回他身边，继续制作木工艺品。
　　春天的午后温暖而舒适，很快，有倦意慢慢涌了上来。
　　最开始他还强打精神，靠和身边人说话来赶走睡意，但并没有支撑多久。
　　他头一点一点的向下，然后再突然惊醒抬起，这样的过程重复了好几次。等到手里的工具差点切到手的时候，肖锋镝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把他的工具拿走了。
　　“困了就去睡一会儿吧。”
　　“啊，不，不用，”方时清惊醒过来，连忙摇头，“我去洗把脸就……”
　　“去睡吧，赚钱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从昨天起就一直在折腾，你也应该很累了。”
　　“但是——”
　　“或者你再等一会儿，等过了四点之后我陪你一起？”
　　对方大概只是普通地问一问，不过方时清脸上还是为之一红。
　　本来挺普通的气氛，顿时变得有点暧昧。
　　“……那，我就先去睡一会儿。”
　　他最终放弃了挣扎，起身进了卧室。
　　图书馆的小卧室里没有窗子，大白天也很是昏暗，非常适合睡觉。他也确实是累了，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
　　方时清陷在噩梦里。
　　梦里的他又回到了那片水里，不停地向下沉没，看不到顶部，也接触不到底部。他想要挣扎，却感受不到手脚的存在；冰冷的水从口鼻之中灌进去，让他感到窒息。
　　他开始恐惧了，这真的是个梦吗？会不会这才是现实，而所谓的得救其实是自己的想象？
　　手臂在水里漂浮着，他拼命将胳膊向上抬。会有人来救自己吗？会有人抓住他的手，把他从这里带出去吗？
　　会有吗？
　　他忽然开始感到迷惑，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能有人来救他？为什么自己……如此地不想死？
　　有人触碰着他的脸，轻声叫他的名字。
　　黑暗的潮水一点点退去了，在达到临界点的时候，方时清猛然清醒了过来，终于摆脱了窒息状态。
　　床头灯已经打开了，肖锋镝坐在旁边，低头看着他，目光紧张而关切，手指还停留在他脸上。
　　“做噩梦了吗？”
　　“……嗯。”
　　方时清喘着气，觉得肺部隐隐作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觉姿势不对压迫到了脏器，并且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他本能地想要向对方索求一个拥抱，不过顾虑到自己浑身汗透，又有些犹豫。
　　肖锋镝却不管那么多，直接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后背，直到他平静下来为止。
　　感觉到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方时清总算又有了活着的实感。之前梦里那种死一样的窒息感就和普通的梦境一样，飞快地消散模糊了。
　　“大佬，”他舔了舔嘴唇，哑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晚上十点。”肖锋镝侧过头，亲了亲他的脸，“你现在好一点了吗？”
　　“嗯，没事了。”
　　他之前没想到，这次副本的后劲能有这么大。以前也不是没有差点死掉的经历，但一向都是过去就是过去了，像这回一样事后做噩梦的情况并不多见。
　　肖锋镝也没有追问他具体梦到了什么，反正这是很好猜测的事情。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接着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方时清有点迟疑。对方立刻就察觉到了：“睡不着了吗？”
　　“不，那个……”他踌躇了半晌，还是问道，“大佬，我想问你一件事。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在离开游戏之前就死了——”
　　“你还活着。”对方立刻打断道，语气沉沉的。
　　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出他一下子绷紧了脸。
　　“只是个假设，我想知道——”
　　“没有这种假设。”肖锋镝硬邦邦地再次打断。
　　方时清意识到他开始不快了，只好闭上了嘴，心里却越发翻腾。
　　以前他也不愿意想这些，无论是自己的死亡还是对方的都不愿意想。他总觉得事情既然还没发生，提前发愁没什么意义。
　　但是在这次的经历之后，他才明确地想到，如果自己死了的话，就根本没办法再思考了。
　　到时候，大佬会怎么样呢？
　　“……”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面面相觑，最后肖锋镝叹了口气，揉了揉方时清的脑袋说：“你别想那么多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的。”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之后，他直接关掉了灯，“睡吧。”
　　方时清反应了一会儿，突然更进一步地恐惧起来。
　　肖锋镝在他旁边躺下，应该也打算入睡了。然而他却全然没法释然，慌乱地揪住对方的衣角：“等等，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会抛下你一个人”，是指即使他死了也不会让他一个人留在游戏里吗？……他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要我们好好地回去，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黑暗之中，肖锋镝顿了顿，再次安慰性质地摸了摸他的脸颊，“好了，快睡。”
　　方时清无可奈何，只好重新躺回去。
　　由于心神不宁，再加上刚刚已经睡了一觉，他一时间没什么困意，又不敢乱动，只能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就这么过了大概两三个小时，他才算再次慢慢入睡。
　　然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再度被噩梦惊醒了。
　　这回的噩梦并不是过去情景的再现，而是基于某种对未来的假设——他梦到了自己死亡以后的某种未来。
　　如果自己死了，变成了NPC，那么肖锋镝会为了他而留在这里吗？就像他的父亲一样，为了一个NPC而放弃真实的生命，留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
　　肖锋镝应该已经睡了，但在他被吓醒的时候立刻随之醒了过来，并且很快翻过身，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怎么了？还是睡不好吗？”
　　“不，……没事，没什么。”
　　方时清心里很沮丧。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担惊受怕真是莫名其妙，但他实在是没法不揪心。
　　……早知道，就不问了。
　　*
　　转天一大早，赵竣带着笔记本电脑跑到了清凉农场，说是要像之前说好的一样看看锦鲤。
　　彼时方时清刚到农场，由于前一天休息得不太好，整个人都不太精神。
　　他打着哈欠带赵竣去水池旁边，眼看着对方支开电脑，不由好奇道：“你的设备不连网线也能用吗？”
　　“能用，我从司机那边借了无线上网卡。”赵竣说着打开任务购的页面。
　　肖锋镝今天不需要上班，就也跟了过来，正在帮忙整理农田，同时关注着这边。赵竣总觉得背后冷飕飕的，几番观察之后，谨慎地问道：“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啊。”方时清摇头。赵竣就不再说什么了，大概他对别人的感情生活本来就不感兴趣。
　　方时清自己也想不清自己的想法，今早他有点怕跟肖锋镝说话和接触。他心里反反复复地播放着昨天的噩梦，越想越难受，越想越觉得压抑。
　　“对了，你能不能把上面的玻璃板拿掉啊，”赵竣又提议道，“隔着玻璃看不太清楚，也不方便抓出来看。”
　　“行啊。”
　　方时清便动手去抽挡板，今天早上下了点小雨，池边地滑，他又心不在焉的，刚刚掀起一半，一个不小心一脚滑进了池子里。


第228章 如果我死了——
　　方时清整个人摔进了水池里, 发出极其响亮的扑通一声，惊得周围的锦鲤四散游开。
　　这一下真是猝不及防。赵竣吓了一跳，差点把电脑扔了，没等他反应过来上手捞人，肖锋镝就已经飞一样地扑了过来。
　　水花落定, 只见方时清茫然地站在池子里。他全身透湿, 不过倒是没有出别的问题。
　　池水恰好没到他的脖子，周围的锦鲤重新聚拢过来, 有些好奇地贴着他游动。
　　这次的落水太突然了,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不过经过副本的脱敏治疗后, 他对水的恐惧程度已经大大降低，能够相对冷静地处理这种突发状况, 再加上池子里的水并不高, 他及时抓住了边沿，然后也就顺利站住了。
　　“你没事吧？”赵竣蹲下来问, 同时伸手想把他拉上来。
　　“没事, ……就是，脚底下打滑。”方时清喃喃地说道。
　　他刚刚抬起胳膊, 旁边的肖锋镝就抢先捉住了他的小臂, 略一用力, 将他整个人拖出了水，扯进自己怀里。
　　赵竣只好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在自己家里也能溺水, 你是故意想气死我吗？”肖锋镝黑着脸冷冷道。看得出他是真的生气了, 气到有点口不择言的地步，“如果我不在，你要怎么办？”
　　“不……”方时清脑袋还是懵的，一根筋地答道，“不过我这次，没溺水啊。”
　　肖锋镝瞪他，他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去：“对不起，我之后一定注意。”
　　“……”赵竣忍不住插话道，“虽然，但是，这不是我也在吗，我又不是死的，难道还能看着他就这么淹死吗。”
　　在浅水溺水的时候，只要身边有人及时救助，哪怕只是拉上一把，一般就不会发生事故了。这种情况又不同于深水域的严重溺水，救起来没多难。
　　肖锋镝正处在气上心头的时候，没想到会被别人横插一脚，难得地噎了一下。
　　不得不说，赵竣不会看人眼色的特性在这种时候格外有杀伤力，令他居然一时半会儿的也没能立刻反应。
　　如果换成别人，多半不会在情侣吵架的时候这么没眼力价地插话，但赵竣偏偏就这么干了，自己还没啥意识。
　　几秒钟的僵持之后，肖锋镝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转身走开了。
　　方时清一愣，立刻就想要追过去，赵竣在后面清了清嗓子：“那啥，先公后私，先公后私……既然你没事，就来继续看锦鲤呗？”
　　看着肖锋镝倒也没走多远，只是回去继续之前手边的活，方时清稍微安心了一点。
　　“……好吧。”
　　他抓了抓湿淋淋的头发，默默地弯下腰，继续把池子上的玻璃盖板掀掉。
　　任务购网站上足有成片上百条锦鲤的收购信息，全筛一遍太花时间了。
　　赵竣就先把手边这些锦鲤的体态特征登记下来，然后根据关键词去搜索，花了两个多小时，倒也搜到了七八个基本匹配的，算一算价值已经接近二十万，光是其中一条对花纹要求得非常苛刻的三色锦鲤就值了六万块。
　　另外还有几尾鱼苗，喂养长大之后也能符合其他任务要求。
　　赵竣非常高兴，他把符合要求的鲤鱼一条条捞出来，放进方时清提供的大缸里，打算带回去。
　　“目前的任务金额已经满一百五十万了，加上这些就是一百七十万，差不多咱们这个月就能挣够二百万了，到时候就能回去了！”他冲方时清念叨着，“天大地大，任务最大，什么都比不上回家更重要，你说对吧。”
　　“嗯，对。”方时清应了一声。他蹲在旁边看赵竣鼓捣了几个小时，腿都蹲麻了，不过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现在什么都比不过任务重要。
　　只要尽快完成任务，那现在的一切担心不就都是多余的了吗？在整理锦鲤的过程中，准确地说，是在努力赚钱的过程中，他觉得自己总算稍微安心了一些。
　　本来就是，为了还没有发生的灾难而发愁，跟为了梦中五百万大打出手有什么区别啊。
　　方时清把赵竣送出门去，再回来的时候，肖锋镝果然换了个位置，站在离门口更近的地方，全程看着他，脸色还是很沉。
　　“你过来，”他说，“我有事要跟你说。”
　　方时清小跑着过去，伸手拉住对方的胳膊，抢在对方开口前一股脑地认错：“对不起，大佬，我错了。下次我一定更小心一点，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让你担心了。”
　　“……”肖锋镝的脸板不住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两人在小屋前的台阶上并排坐下来。肖锋镝有一会儿没有开口，方时清憋了半天，小心地问道：“那，你还生气吗？”
　　“不。其实我心里清楚，这种意外不能怪你，”对方抿了抿嘴唇说，“我不应该对你乱发脾气的，抱歉。——其实我大概并不是在愤怒，而是在害怕。你应该知道我在怕什么。”
　　“……嗯。”
　　方时清可以理解，对方所惧怕的东西，大概和他自己是一样的。
　　他想了想，觉得不如趁机问问清楚：“大佬，你昨天晚上说的，应该不是那个意思吧？”
　　“昨天晚上？你指的是？”
　　“就是说，如果，我在离开之前就死了的话……”
　　听他这么一说，肖锋镝也想了起来，转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方时清说不出来，只好转而道：“那个，我就直说了。如果我一不小心死了的话，我希望你还能好好的回去，回去之后能不要太快忘了我就好了。可能的话……”如果能以朋友的身份去参加一下他的葬礼就更好了。
　　“抱歉，那是不可能的。”肖锋镝果断道，“你真不明白我的意思吗？要是你死在这里，我也会留下——”
　　“不不不等一下你还是别说了！”
　　方时清心惊肉跳地叫停，慌忙岔开话题，“还是谈谈别的吧，你、你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肖锋镝却不肯轻轻放过，“如果你不得不留在这里，我就也不打算回去了。所以，你要更爱惜自己的生命一些，起码离危险源更远一些，像接触水池这类事完全可以叫我去做，就别自己动手了。”
　　“……”最糟糕的预感就此应验，方时清不知所措道，“为、为什么啊？你明明——”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对方。生命是最宝贵的，现代社会绝不提倡为了恋人而殉情的行为，再说大佬人这么好，想要谈恋爱肯定能找到对象，如果他死了，就不能换一个人谈吗？
　　在他想来，对方能为他真心实意地难过一阵，就很足够了。
　　“当然因为我爱你。你可能不明白，你对我来说到底有多重要。”肖锋镝看着他，低声道。
　　方时清确实不明白，他完全无法理解。但他知道对方一向不开玩笑，也不说瞎话，因此感到了更上一层楼的恐慌。
　　自己不一定会死，但是，万一呢？万一死了的话，对方要怎么办？
　　没来由的，他想到了邻镇那个加工符篆和辟邪雕像的工匠——那个生前是肖锋镝父亲的男人。
　　那个人据说是爱上了另一个NPC才主动放弃了真正的生命，留在了这个世界，而作为他子嗣的肖锋镝也打算这么做吗？
　　“对了，关于那些锦鲤，你和赵竣商量得怎么样了？”过了一会儿，对方问道。
　　方时清不说话。他觉得喉咙发疼，鼻子发酸，说不出话。
　　隔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应，肖锋镝把他的脸转过来，看到他的表情，一时有点哭笑不得：“哭什么？这件事有那么让你紧张吗？”
　　“我没哭。”方时清闷闷道。
　　“你快哭了。”对方说，“到底是怎么了？你不想让我一直跟在你身边吗？”
　　方时清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个什么劲。他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噩梦，要是自己变成了NPC，对方还留在他身边的话……
　　那必然是非常痛苦的。
　　“你，”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磕磕巴巴地说道，“就算我不在了，你应该也能过得很好啊，为什么非要、和我一样……我不希望你死。”
　　“——如果你不在了，我怎么可能过得好？”
　　肖锋镝微微笑了笑，这次是苦笑。
　　“你觉得，要是你死在这里，我要怎么才能过得好？”他说，“我在现实生活里本来就没什么可寄托的，对生活也没有留恋。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主动参加这种游戏？”
　　“……哎？”
　　方时清愣住。很久以前大佬曾经告诉过他，参加游戏的除灵人幸存率只有2％左右，如果不是做好会死的准备，根本不会进到这里来；然而他很少把这件事当真。
　　“但是、像你这样的人，在现实里应该……”
　　“我在现实里应该怎么样？”对方抬起眼睛说道，“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我没有任何家人和朋友，也没有理想和目标可言。在你看来我或许比普通人要强一些，但我也并不喜欢这份职业。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事实上……”
　　他慢慢抱住方时清的腰，将下颏搁在他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声音很轻。
　　“我只有你。你明白吗？如果你不在了，我就回到一无所有了。”
　　方时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写到一半又全删了重新写的……到底还是没能写到肖哥的背景故事，看来只能等完篇之后作为番外补完了，到时候再说吧（）
　　这文确实快要完结了，大概过几天进最后一个本，这个本非常短，等出来就彻底结束了


第229章 结束前的安稳
　　几天下来, 公告板上的任务数字肉眼可见地极速上升。
　　方时清收了第一波农作物，赵竣把挑出来的锦鲤邮寄出去交了任务，工厂也一直在稳定运作，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玩家们离目标肉眼可见越来越近。
　　春月8日下午, 曾昕专门跑来农场见了方时清一面, 主要是为了之前的副本道歉，顺便也捎来了今年的植树节动员宣传单。
　　“对不起, 时清, ”坐在小屋里, 她反复说了好多遍道歉的话，看上去垂头丧气的, “我在上个本里给你带来了好多危险……都是我的错。”
　　“也不是你的错啊, ”方时清只好哄她，“你只是运气不太好, 被BOSS挑上了。再说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那是因为……”她透过敞开的门看了看外面, 声音低了下去。肖锋镝正在农场里走来走去，看上去一直在忙碌, 实则时刻密切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因为有肖哥救你啊。我问过清雨了, 要是他稍微慢一点，你现在可能已经……”
　　“真没事, 不管是他还是我都没怪你。再说, 要不是你阻止了一下, 我早就被BOSS掐死了啊。”
　　他还记得，在封闭的甬道之中，有那么一瞬间曾昕好像恢复了神智，把已经按进水里的他拉了出来。
　　要是没有她那时短暂的清醒，他可能在那时候就死掉了。
　　之后曾昕补充说明了一下上个副本的背景故事。由于BOSS曾经附在她身上，她对水鬼的记忆也留有模糊的印象。
　　“水鬼”阿南是风月湖南边的大宅子里的幺女，曾经与渔民家的女儿阿北是玩伴。
　　后来她到外地留学，在外地染上了不好的习惯——这里没有明说，不过根据当时的背景来猜，方时清觉得她可能是不小心抽上了大.烟，而她自己又没有工作的能力，因此对家里的经济补给有了强烈的依赖。
　　为了从父兄那里得到足够的钱，她用尽一切办法讨好他们。发现童年玩伴的阿北已经出落成了漂亮的少女，她便故意引朋友到湖边来，让自己的哥哥见到她，进而动用权势将她强娶了。
　　阿北又恨又怒，结婚当天就自杀了。她的情况激怒了渔民们，成为了一场暴动的□□。
　　手持土制武器的渔民们冲上来的时候，大宅子里的族人们仓皇外逃，拥挤间阿南不慎掉进了水里，没人去救她。
　　她本来水性颇佳，但不知是因为体质变差了还是什么别的巧合，最终她就这么淹死在了风月湖中，并且——在渔民们代代相传的怨念里，最终成为了具象化的水鬼，被永远地固定在了冰冷的水底。
　　听完之后，方时清多少有点唏嘘。没想到这个故事还挺有教育意义——告诉了大家毒.品毁人一生，务必要远离的道理。
　　曾昕离开之后，方时清就直接把植树节的宣传单收了起来。马上就能离开游戏了，现在没有闲暇时间去参与节日活动。
　　不过，看着这张纸条，他自然想起了去年的植树节。
　　说起来，去年大佬好像很喜欢往东边的山上跑。那边有什么吗？
　　肖锋镝从外面进来：“她走了？”
　　“嗯，”方时清随口道，“她还在为之前副本里的事愧疚。大佬你刚刚怎么没进来跟我们一起聊聊天啊。”对方只在曾昕刚来的时候平淡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出去了。
　　“……”肖锋镝说，“我要是留在这里，你们就聊不起来了。”
　　“不至于吧？”方时清纳闷，大佬平时是没那么爱闲聊，但又不是交流障碍，有时候话还挺多的啊。
　　“再说，”他又道，“我暂时不想看见她。”
　　理智上他当然很清楚，之前的副本里曾昕也是受害者；情感上他却很难不产生迁怒。
　　——毕竟，那个BOSS曾经利用她的躯体差点杀死他最重要的人。
　　“……”感情大佬还真在记恨她啊。
　　虽然挺对不起曾昕的，但方时清竟然有点高兴，因为这种迁怒正说明了对方对他的重视。
　　今天农场里的工作也早都处理完了，有肖锋镝帮忙之后，这边的活很少需要拖到下午。除了伺弄温房里那些娇贵花儿之外，其他的工作他都比方时清做得更上手。
　　经过三个季度的开发，整个农场的土地几乎都种满了，看上去郁郁葱葱的一大片。
　　方时清没什么需要干的，于是又坐到台阶前，继续制作工艺品。
　　经过一个冬天，他的工艺技能点几乎要点满了，现在随手就能削刻或者编织出质量不错的小玩意儿，拿去店里售卖，一个也值几百块钱，一下午能赚几千。
　　肖锋镝挨着他坐下来。现在他们很多时候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只要待在一起，方时清就觉得心里很满足。
　　之前肖锋镝雕完的门神像还在两边搁着，方时清想起来：“对了大佬，我等会儿打算去把雕像卖掉，你跟我一起去吗？”
　　这种类型的物品没法直接在农场里出售，得去杂货店。如果有懂得其中价值的肖锋镝在旁边帮忙讨价还价，应该能多卖一点钱。
　　“明天吧，明天咱们一起去。”肖锋镝忽然想起来什么，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准确时间，“我先把你送回图书馆去，然后要往山里走一趟。”
　　刚刚还在想这个事，没想到他立刻就提出来了。方时清怔了怔：“怎么突然又要去那边了？”
　　整个冬天，肖锋镝几乎没有去过山上。冬天其实是适合打猎的季节，但那边毕竟危险；两人现在都在有意识地回避着可能导致危险的行为。
　　“有一些收尾的工作需要处理。”
　　既然他这么说了，方时清也就不再追问。
　　傍晚的时候他们一起回了图书馆，然后肖锋镝独自离开了。
　　方时清坐在走廊里，一边继续做手工艺品一边等人回来，随着天色渐黑，他心里担忧的情绪开始翻江倒海。
　　直到过了半夜肖锋镝才回来，带着一身的寒气和夜露。方时清连忙跑过去：“怎么这么晚？你还好吧？”
　　“有点情况耽搁了，”肖锋镝有些意外，“你还没睡吗？”
　　“不等你回来我怎么睡得着啊。”
　　方时清实话实说道，明知对方去了危险的地方，自己还能随便入睡，这心得是多大。
　　然而肖锋镝听到之后却怔了怔，然后突然紧紧抱住了他。
　　方时清有点懵。这是惯例的拥抱吗？可是也没必要……这么激动吧？
　　他抬起手想拍拍对方的后背，指尖却沾上了一点粘稠的液体，抬起来一看，发现是红色的，顿时吓了一跳：“你受伤了吗？！”
　　“不是我的血，”肖锋镝稍稍松了手，把外套脱掉，可以看见背部的位置溅上了好大一片血迹，“碰到了几只野兽，处理掉花了一些时间。我没事。”
　　他低头在方时清颈边蹭了蹭，轻声道，“很晚了，去睡吧。”
　　*
　　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方时清还是稀里糊涂的。
　　肖锋镝打开休息室的保险柜，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摆在桌子上。包括方时清之前见过的袖扣，从人偶副本里拿出来的银子弹和记事本，还有杂七杂八一堆看上去就像灵异道具的东西。
　　“这是……？”
　　“遗物。”肖锋镝说，“这些都是以前遇难的除灵人留下来的。”
　　在玩家进入游戏的时候，有概率将当时身上的物品一并带进来，比如尤清雨的《仰望战纪》同人主题钱包，以及一开始时肖锋镝身上的工具。
　　而按照之前发现的游戏规律，如果玩家不幸身亡的话，这些东西就会留在这里，并且有概率被别的玩家在离开时一并带出去。
　　除灵人们派系复杂，几乎每个人都拥有几近失传的绝活，因此他们的贴身遗物往往有着重要意义。
　　对新入游戏的引导玩家来说，收集前人遗物也是组织交付的工作之一，肖锋镝一直以来忙活的就是这个事，说穿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之前似乎曾经有除灵人把东边的山作为据点，我在那边收集到了相当多的遗物。另外，地下迷宫里也有很多。”
　　原来如此。方时清正在打量着桌子上的物品，忽然一个东西被推到了眼前：就是那对袖扣。
　　“……？”
　　“你帮我收着这个吧，”肖锋镝说，“这里东西有点多，我自己带不过来。”
　　“但是这个不是，挺重要的吗？”应该是他的父亲留下来的唯一物品了。
　　“正因为重要，才交给你。”对方轻轻笑了笑，“当然你也不用有什么压力，这种东西能不能带出去本来就是看运气。我只是希望你能帮我收着。”
　　方时清呼吸微微一滞，他感到心里沉甸甸的，却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幸福感。片刻后，他珍而重之地把那对袖扣收进衣服的内袋。
　　“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之后两人按照昨天说好的去把雕像出售掉了，花了大概一个小时讲价，成功把售价抬到了十二万。
　　等真的卖掉的时候方时清居然有点不舍得了，这对雕塑毕竟是他家大佬亲手一凿子一凿子弄好的。不过留着也没什么用，也带不走，还是卖掉最划算。
　　注意到他的表情，肖锋镝便说道：“如果你喜欢的话，等回去之后我再做几个给你。”
　　“不用了，我觉得有你的人在我身边就够了。”
　　方时清倒也没多喜欢门神，只是觉得那是对方的劳动成果。
　　公告板上的任务完成数字持续上升，目前已经逼近180万了。
　　*
　　春15日，又是玩家们惯例的碰头时间。
　　方时清和肖锋镝早早出门来到广场上，春天的广场清晨相对热闹，晨练的、摆摊的、买早点的，NPC们的吆喝声和大锅腾腾冒热气的声音混在一起。
　　方时清也有点动心了，伸长了脖子看着边上的一溜小摊，琢磨着早饭该吃啥。
　　小笼包、饼夹里脊、煎饼果子、热干面、豆浆油条……种类倒真是齐全。
　　他看来看去，目光掠过一家排着队的肠粉，随即发现摊位前面站着个熟人。
　　——名叫顾盼的人偶默不作声混在排队的NPC里。
　　“你也想吃吗？”肖锋镝问他，“想吃我就去帮你买。”
　　“那你呢？”
　　“我也一起。”
　　“……嗯，想吃。那就拜托你啦。”
　　于是肖锋镝走向长队的末尾，开始排队等待。方时清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公告板旁边的长椅，那里果不其然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顾晋泓一如既往地是到得最早的那个。


第230章 即将满额
　　顾晋泓看见他, 便主动往长椅的另一边挪了挪。
　　方时清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一时间默默无语。
　　气氛很尴尬，在经过上次的副本之后，不管是谁都没法再若无其事地开口聊天了。
　　方时清倒也没有多反感顾晋泓，但总觉得在这种氛围下很难开口。其实关于上个副本, 他还有些想要向对方求证的事情, 张了好几次嘴，最后还是没能说出来。
　　最后他只好转过头, 向另一边眺望。肠粉摊位前面的队伍缓慢地前进着, 肖锋镝还排在后半截。
　　顾晋泓也在望着那条队伍, 人偶排在前面，要看着就快排到了。
　　“你喜欢吃肠粉吗？”注意到方时清的视线之后, 他问。
　　“还好吧, 今天有点想吃。”
　　说完这两句话之后，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人偶排到摊位前, 等着自己的那份做好递过来。顾晋泓一直看着那边, 不知道是没有别的地方可看，还是单纯想看着她。
　　方时清转头看着另一边, 看到了公告栏上方任务条上的鲜艳的数字。
　　“任务量已经达到180万了, 再过几天应该就彻底能完成了吧。”顾晋泓在旁边说道。
　　“嗯, 到时候就能回去了——折腾了这么久，总算能回去了。”
　　说起这个, 方时清多少轻松了一点。说到底, 玩家们是为了“回家”这个共同的目标才聚在一起的, 在这件事上永远有共同话题。
　　“是啊，”顾晋泓低声说，“再过几天就能回去了。”
　　方时清觉得有点不对劲。提到回去，顾晋泓的语气并不兴奋，甚至还有点冷淡。
　　虽然这个人一向是喜怒不太形于色的人设，但这种情绪并不是刻意掩盖之后的结果，更像是疲倦之下的自然流露。
　　“你不想回去吗？”
　　“那怎么可能，”对方立即抬起眼帘答道，“我想要返回现实的愿望，恐怕比你们所有人都更强烈。”
　　“是吗？但是我觉得……”
　　与平时的他相比，顾晋泓的语速好像有点过于快了。
　　方时清想起来了，之前在副本里他倒是也说过，为了活着回去，他什么都愿意做。当时没有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一通宣言也有哪里怪怪的——有种微妙的不合时宜感。
　　“当然，”大概也察觉到了自己的仓促，顾晋泓在受到质疑前便强调道，“我在现实里还有很多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情，有未竟的梦想和未报的仇。我和你——我指的是，以前的你，完全是两个极端。以前的你对真实世界毫无留恋吧？”
　　“是的吧，但是现在已经不会了。”方时清承认道。现在他一门心思只想早点回去，和肖锋镝重新见面，然后一起好好生活。
　　“我是打一开始就疯了一样地想回去，不会有人比我更想回去了。”顾晋泓说，“但是任凭我再怎么烦躁，事情总不能一蹴而就，因此才一直控制着情绪，尽量平和地去面对这个游戏。”
　　——现在他其实就有点失控了，方时清意识到。平时的顾晋泓是不可能说这么多话的。
　　他感到这是一种很危险的状态。
　　“现在不用烦躁了啊，就差最后一点就能走了。”
　　“……嗯，对。”
　　顾晋泓终于安静了下来。
　　方时清回过头，发现人偶已经买好了肠粉，正在弯腰对摊主道谢。
　　“但是，”看着她向这边走来，顾晋泓最终悠悠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事到如今，事情竟然和我想的不一样。我现在非常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抱歉，不应该向你抱怨的。”
　　方时清越来越觉得不妙，他忍不住道：“不管怎么说，现在是最后关头了，你应该能坚持吧？”
　　“当然。……当然能。”
　　人偶走到长椅前，顾晋泓很快地调整好了表情，把之前的些许茫然和焦躁完全藏了起来，从她手里接过一份肠粉，并回以浅淡的微笑。
　　因为方时清坐在旁边，所以他并没有立刻打开。而人偶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期待他能在尝过后再给一点回应。
　　直到现在方时清都无法理解人偶对顾晋泓的好感从何而来，就像无法理解张羽为什么喜欢肖锋镝、张玉为什么好感他一样。这个世界里，NPC的感情仿佛都是突如其来的、毫无理由的，只要系统这么规定，就会在初见的第一眼沦陷进去。
　　不过，真正的人类也未必不是这样就是了。方时清有些走神，说起来，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肖锋镝最初为什么会喜欢他，总不会是因为他一上来表现得太蠢了吧。
　　肖锋镝买好肠粉过来，一眼看见顾晋泓，当即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连客套都不愿做，直接拉住方时清的手腕：“我们到对面去。”
　　方时清点点头，反正大家也都不会再在这个游戏里待多久了，没必要非要搞好关系。
　　两人一起去了广场另一边的长椅上坐下，隔着整个广场，远远地能看见公告栏那边。
　　方时清打开肠粉尝了一口，顿时把什么都忘了：“好吃！”
　　这里的肠粉米粉皮又薄又有弹性，馅料足酱汁鲜，做得非常不错。他一口一个根本停不下来，感觉舌头都要鲜掉了。
　　肖锋镝也打开自己那份，慢慢吃着。等到两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他才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闲聊，”方时清想了想说，“不过我觉得，顾晋泓好像有点奇怪……”
　　“没必要管他，”肖锋镝依旧不乐意提到这个人，“反正以后都不会有交集了。”
　　道理是这样，但方时清不知为何又有些不安。要是大家能顺利回去，那自然没事，可是这会不会导致新的意外？
　　他远远望着对面。顾晋泓在和人偶说话，离得太远看不清双方的表情，但是氛围似乎很柔和。
　　眼前突然一黑，肖锋镝抬手蒙住了他的眼睛，然后半强迫地把他的脸朝自己这边转过来：“别看他了，想看可以看我。”
　　“……”这能一样吗？！方时清扒掉对方的手，有点无语，“大佬，你不觉得他们有点奇怪吗？”
　　人偶在顾晋泓旁边坐下了，他们挨得很近。肖锋镝和顾晋泓不熟，大概不觉得，但方时清明显感到，那边的氛围很特别。
　　顾晋泓和人偶的相处模式变了。
　　听到他这么说了，肖锋镝总算抬起头看向对面，过了一会儿皱起了眉头。
　　“不管怎么说，你没有必要去管他，”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全看他自己怎么处理，与我们无关。”
　　这话虽然讲得冷淡，却是大实话。顾晋泓一向表现得是个足够冷淡理性的成年人，就算别人仅仅出于礼节也很难对他的私事指指点点。
　　方时清叹了口气。
　　等到七点左右，其他玩家陆陆续续地来了，大家一如既往地在公告板前碰头。
　　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理会顾晋泓，但好在他一向没有存在感，即使全盘无视也不影响其他人的沟通。
　　“就差十多万了！”尤清雨高兴得脸都红了，“也就是再做一两个订单的量，这个月肯定能回去，不对，我觉得这两天说不定就行，努力这么久，终于快要看到成果了！”
　　她感到兴奋实属正常，说起来在这趟游戏历程里，除了方时清和肖锋镝这两个浓密多进了一趟副本的人之外，最倒霉的大概就是第一个副本就差点被弄死的她了。
　　赵竣同样非常激动：“咱们需要在正式通关的时候准备一点仪式感吗？比如说刻意控制一下收入，在得到最后一笔钱的时候大家聚到一起，共同看着任务达成什么的——”
　　“这就不用了吧，这很难控制啊。”不管是工厂交订单还是任务购上交任务，都得对方确认收货才能得到钱，然而对方的确认时间根本没法操纵。
　　“那就算了，还是一切尽快吧，以免夜长梦多。”
　　“唉，这一趟回去，估计我再也不想看魔法少女的漫画了。”贺相武小声抱怨着，脸上却是一派轻松，还凑过来问方时清，“方哥，你记得我的手机号不？等回去之后我加你微.信啊，你微.信号是手机号吗？”
　　“好啊。”方时清笑了笑，他觉得玩家们在回到现实之后不一定真能成为好朋友，毕竟一群人天南海北的离得挺远，但是联系方式都换过了，如果能再联系上，也算是这段奇异经历的一个证明。
　　今天没什么好说的，大家简单交换了一下之后的挣钱计划就各自散了。
　　临走前，方时清犹豫了一下。其他人基本都离开了，他回头发现顾晋泓还坐在长椅上，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农场里，长得最快的几种作物——比如萝卜和韭菜，已经收获了第二波，净利润都有好几万了。
　　这几天，方时清一直精心照顾的几盆兰花也差不多开花了，他把更多的时间消耗在了温室里。像这种特别昂贵的花儿，开起来之后拿到店里，可以出一个非常高的价格。
　　因为这种花太娇贵，他甚至不敢让肖锋镝帮忙——毕竟他没有相关技能，这里说到底还是个游戏，没有技能的人就有可能把植物弄坏。
　　眼看着最近的一盆已经含苞待放，方时清心情变得非常好。这些植物本身是真漂亮，哪怕不考虑到它们的价值，光是看看也让人开心。
　　“大佬，等回去之后咱们也在阳台上养花吧，”他一边蹲在地上摆弄花盆，一边跟不远处的肖锋镝说话，“我现在住的地方没有阳台，但是小时候家里是有的，当时我妈妈很爱养花。”
　　“嗯。到时候咱们去找有阳台的地方住。”肖锋镝应了一声。
　　放下手里的花盆，方时清往旁边看了看，发现前不久他随手种下的野花也长成开花了。
　　野花的种子还是去年留下来的，当时他只是随手放在屋子里，等到今年春天也只是随手往土里一埋，没想到还真能长出来，而且也挺漂亮。
　　和家养的昂贵品种不同，野生的植物有一种特别的生命力之美，不过当然，远不如培养的品种值钱。
　　方时清从中折下几朵，一边站起来，一边三两下将之扎成了小小的花束，转头的时候顺手就递给了肖锋镝：“大佬，这个可以拿回图书馆放在花瓶里——你怎么了？”
　　肖锋镝突然别开了头，掩饰性地捂住下半边脸，轻轻咳嗽了两声。
　　“没什么，”他说，“你还记得吗？去年你也……”
　　“……？”方时清疑问地看着他，“去年？怎么了？”
　　“不记得了就算了，”他将花束接过来，拉住方时清的手走向外面，“我们回去吧。”


第231章 日蚀（0）
　　直到走回到图书馆门口, 方时清才依稀想了起来，就在刚进游戏的第二天，他好像…曾经在这里把扎成束的野花递给肖锋镝。
　　不会吧？？
　　他心里一万个卧槽飘过。那已经是四个多月前的事情了，如果不是道路与地点同时重合，从而唤起了模糊的印象, 他恐怕根本想不起来。
　　……但是, 很显然的，这件他甚至没注意过的小事被对方作为非常珍贵的回忆, 无比重视地藏在了心里。
　　他感到一阵愧疚和感动, 同时也有点茫然。
　　“那个, 大佬，”他纠结了半天, 还是开口问道, “你刚才指的，是不是上个春天咱们刚认识的时候, 我当时顺手给过你那么一捆, 嗯，野花？”
　　“你想起来了？”肖锋镝刚要踏上台阶, 闻言停下来, 转头看着他。
　　“嗯, 有一点印象。”方时清惭愧道，是真的只有一点点, “你之前说过, 你是在咱们进游戏的转天开始、喜欢我的, 对吧？”
　　“对，大概就是那个时候。”肖锋镝点头承认，随后微微笑了笑，“你不记得也不奇怪，那只是一件小事。”
　　“但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喜欢他？
　　两人并肩站在台阶前看着对方，现在已经是傍晚，夕阳从肖锋镝背后照过来，给他原本冷硬的脸部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红色边缘。
　　“其实当时还不能说是‘喜欢’，只是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他摇了摇头说，“在认识你之前，我从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位置，“还记得吗？你当时就站在这里。本来一直低着头摆弄那些花，突然就向这边转过来，一边递东西给我，一边冲我没什么心思地笑着，看上去挺傻的——但是，我当时竟然觉得，你也挺可爱的。”
　　“这种感觉很难具体形容，但是在那之后，我就总是不由自主地注意你。”
　　所谓的“好感”，更多的是提供一个注意对方的契机。在那之前，对肖锋镝而言，方时清只是一群玩家中的一个，只不过恰巧和他交换了黑历史，而且好像有点微妙的迟钝和电波；然而在那之后，他忍不住开始更加留心对方的一举一动。
　　在有好感的前提下，无论对方做什么他都觉得挺可爱。不管是埋头在书堆里困惑而不得章法的样子，还是和店家讨价还价时不甘心的表情，抑或被农场里鬼怪吓得苍白的脸，被猫狗折腾得跳脚的模样——
　　结果好感越来越深，总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非常喜欢这个人了。
　　方时清目瞪口呆，这么说来，对方搞不好在第一个副本的时候就已经有些喜欢他了？
　　“我知道，当时我们才认识没多久，彼此之间完全不熟悉，更何况那时我做好了随时可能死去的心理准备，那种情况下也谈不上什么爱不爱的。但是……”
　　肖锋镝难得有些局促地摸了摸鼻子，“但当时我想要进一步了解你。这对我来说是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所以我很轻易地就被它牵着走了——你会觉得我别有用心吗？”
　　不可否认，在双方还不是很熟的时候，他的很多举动和言语都带有一定的诱导和暗示性质。
　　“不，当然不会！”方时清连忙用力摇头。自己早就是成年人了，理应对自己的判断负责，又不是被诱导一下就跑偏的小孩子。
　　他心里一下子堵着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倾倒给对方，但一时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好拽着人往台阶上走：“总之，总之咱们先回去。”
　　毕竟还是在外面，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做。
　　图书馆里一如既往空无一人。方时清停都不停地拉着肖锋镝进休息室，关上门之后立刻扑到他身上，一通毫无章法的乱亲。
　　肖锋镝终于放松下来，他托住方时清的腰，露出浅浅的笑意：“你不生气吗？”
　　“完全不啊！你喜欢我我高兴还来不及，为什么要生气？”
　　方时清再次去够对方的嘴唇，直到喘不过气才停下来，继而看着对方，认认真真地说道：“虽然我喜欢你可能没有你喜欢我这么早，而且我也弄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但是、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我都最爱你了。”
　　这次换肖锋镝低头吻他，两人在安静无人的空间里拥抱接吻，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
　　“……不过，真正下定决心想和你在一起，是在从第二个本里出来之后。”肖锋镝蹭了蹭他的脸说，“你也知道我随时可能会死，所以本来不打算向你说明白的，但是那次你着实吓到我了。”
　　现在提起第二个副本，感觉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方时清还记得那时平静而绝望的心境，却没法再与那时候的自己共情；因为现在的他已经对生活有了全新的寄托。
　　站在肖锋镝的立场上，如果那时候对方已经有点喜欢他了，那也就等于……方时清想不下去了。
　　“对不起，”他断断续续地说，“当时我不知道……”
　　“我当时也不知道。我对你的情况所知甚少，也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上考虑过，”肖锋镝说，“但是正是那次的经历让我下定决心要追你了。一方面，我喜欢你，想尽可能对你好一点；另一方面，我想给你一个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当时他想，即使自己会被拒绝，最终没有那个缘分成为情侣，至少也要让方时清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希望他能好好活着的。
　　——至于之后的展开，就不是他能设想到的了。天知道方时清怎么会那么迟钝，他觉得自己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去暗示明示了，对方却完全没有察觉，某种意义上，这简直算是一种才能。
　　方时清心中百感交集。就像对方说的那样，他最终给了自己一个积极面对生活的理由。
　　“那是因为你实在太好了，”他忍不住又凑过去亲了亲肖锋镝，“你怎么能这么好？我真的太喜欢你了。”
　　为了能让这么好的对方付出的这份感情更加值得，他想，被爱的自己也必须要变成更好的人才行。
　　*
　　转天早上一大早，李镇长突然上门来了。当时还不到七点钟，肖锋镝都没来得及离开，就这么被堵在了图书馆里。
　　“哎呀，小方，你这么早就来看书啊？”老人家倒是没多想，看见方时清也在就直接热情地招呼道，“年轻人热爱学习是好事……”
　　方时清只能尴尬地笑笑。
　　肖锋镝也拿老镇长没办法，只能请他进休息室去坐。
　　“您有什么事吗？今天这么早就过来了。”
　　平时镇长大概一两个月才来一次，起码方时清在这边住了快两个季度了，这是第一次碰到。
　　“没什么，就是一大早突然想起来了，就过来看看，”镇长拉着肖锋镝絮絮叨叨的，“小肖啊，多亏有你一直留在这边工作，咱们镇图书馆才不至于荒废，辛苦你了……”
　　“没什么，”肖锋镝说，“现在还不到工作时间，我还有事，先出去一下可以吗？”
　　“哎？啊，你去吧，不着急，哎，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就是今天难得有空，就来看看……”
　　嘴上说着“你去吧”，镇长手上却完全没想到要松开，肖锋镝力气再大也不能对老人家动粗，只好憋气。
　　“……”方时清拍了拍他的手臂道，“没关系，那我就先走了？”
　　“我和你一起。”肖锋镝试图趁机挣脱，镇长伸头看了他一眼，惊醒一般道：“哎呀，小方要回去了？你农场那边也挺好的吧？我最近腿脚不好，没怎么能过去看，基本都托付给小曾了，你那边……”
　　“都挺好，都挺好的，那我先走了。”
　　方时清最后还是自己逃了出来，至于肖锋镝，作为图书馆员工却没法告辞，只能被镇长拖在原地扯闲话。
　　久违地一个人回了农场，方时清居然感觉有一点寂寞。
　　小黑兴奋地蹿上来，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才发现肖锋镝没有跟在后面，顿时表现得有点失落；不过毕竟只是动物，它的失落也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没过一会儿就又开始蹭方时清的裤腿。
　　方时清花了几个小时收拾好农场里的活计，然后惊喜地发现，温室里的兰花终于有两盆开花了。
　　盛开的兰花非常漂亮，更重要的是，一看就知道很值钱。他满怀欣慰地将兰花移进道具栏，决定拿一盆卖掉，另一盆……拿回去去给肖锋镝看看，然后再卖。
　　这行为是挺多余的，但热恋中的人嘛，多少都会有一些过于迂回的行为。
　　就这样，方时清收拾收拾去了镇上的杂货店。
　　今天看店的又是张店长，最近不管张玉还是张羽都几乎不出来了。
　　张店长看上去也不太精神，不过在方时清把花摆出来的时候还是为之一振：“哟，你这个养得这个挺好看。打算卖多少？”
　　“六万八，怎么样？取个吉利数字。”方时清之前是做过功课的，报出来这个价位比普通的成品兰花略高一点，等两人相互拉拉价，最后差不多能以五万多的价位成交。
　　没想到张店长琢磨了一下，虽然露出了肉疼的表情，但却破天荒地没有侃价：“行吧，我收了。”
　　方时清反而有点意外。张店长叹了口气，闷闷不乐道：“我买下来不是想转手卖掉，是打算搁在自己家里的。我儿子一直不太好……给他放盆花可能能让他好点吧，这种治病用的东西，惯例是不能划价的。”
　　“……是这样啊。”从他口中听到张玉的现况，方时清心情有点复杂。他默默地点了点头，等着对方把账结清了。
　　收入增加的清脆提示音响起，他抬起头道：“那我就先……哎？”
　　——这一刻，在他面前，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异状。
　　※※※※※※※※※※※※※※※※※※※※
　　我以后再也不用jj app的存稿箱功能了！根本没法在设定的时间发出来！我觉得不是我的问题而是它的问题！（哭着说）


第232章 日蚀（1）
　　面前的场景蓦然昏暗了下去。现在是大白天, 店里没有开灯，全靠自然光照亮，最开始方时清还以为是云彩暂时遮住了太阳，但几秒钟后天色非但没有重新亮起来，反而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简直如同天黑了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方时清一阵纳闷, 走到窗前往外看去。
　　原本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完全不见了, 天色黑沉沉的，就像晚上七八点钟的样子。
　　他探出头去, 在天空中寻找太阳, 却没能找到, 只看见了一圈暗淡的金边。
　　——这是日全食！他猛然意识到。
　　所谓“日全食”，在现实里就是由于月亮运动到地球和太阳之间, 遮住了阳光, 从而导致的一种天文现象。
　　没想到游戏里也有这种情况，而且黑下来的速度远比现实里要快得多。这难道是什么突发事件吗？
　　由于太阳被挡住了, 天必然会变暗。在古代, 这种现象曾经被记录为“天再旦”，也就是一天天亮了两次, 可想而知, 日全食的场景看上去就和入夜差不多。
　　这么说来……
　　方时清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日全食”相当于“天黑”的话, 那么在这座一入夜就会化为恐怖逃生游戏现场的风月镇，它会导致什么？
　　一股凉气从后背升了起来。就在这时, 他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嘎吱嘎吱的诡异声音。
　　他猛然回头。声源竟然是原本坐在柜台后面的张店长！
　　他此时正用力地弓着腰, 用双手的指甲拼命抓挠着柜台, 发出难听的响动。双手手指早已鲜血淋漓，在台面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却好像毫无知觉。
　　他的脸深深埋着，额头几乎接触到了桌面，与此同时背脊却异样地凸起了一块，一边轻微地抽搐，一边不断膨胀，最终嚓拉一声撑破了衣服。
　　那是一段白生生的、成节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一截脊椎。
　　如果这时候还意识不到危险，那方时清这几个月的游戏真的是白玩了，他当即转头向外跑去。
　　身后传来更加令人牙酸的声音，而且在极速逼近中。没等方时清跑出几步，一股大力就扯住了他的衣角，死命往后拽。
　　方时清不敢回头，直接将衣角一掀。藏在衣服内侧的符咒接触到对方的那一刻顿时爆了开来，牵制猛然脱开，在惯性的作用下，方时清向前踉跄了几步，一头扎在前面的货架上。
　　他慌忙翻身爬起，然而已经晚了。
　　逼近他眼前的，是一只畸形的怪物。
　　它的主体依旧是张店长的模样，身子狠狠佝偻着，全身上下的肌肉却异常地膨胀。几乎从每一处较大的关节里，都有尖利的骨茬刺出来，有的上面还沾着血水。
　　右侧的爪子上留有烧灼的痕迹，软软垂在身边，似乎是刚刚那张符咒的效果。
　　“张……张大叔？”
　　没有回应，然而毋庸置疑，这只怪物就是张店长本人。
　　它发出一声沉重的咆哮，张开胳膊向方时清扑来，由于刚刚被外套所伤，这次它刻意地避开了他身上，目标直接锁定了他的脑袋。
　　如果被那双大手抓住的话，方时清毫不怀疑自己的头会立刻被捏爆。
　　他往下一蹲，勉强躲开了这一抓。背后就是货架，无处可躲，二怪物完全堵住了通往门口的退路，想要逃出去很难。
　　方时清左右一瞥，立刻决定先躲进房间更深处再说，起码能够继续和它周旋一阵。
　　怪物再次向他抓…来，他瞅准时机一低头从它粗壮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向过道另一侧拔腿狂奔。
　　然而怪物仿佛早有预料，它的腿部猛然屈起，从膝盖刺出来的骨刺狠狠扎在方时清身上。
　　“……！”
　　骨刺扎穿了整条腿，血立刻涌了出来。方时清疼得站立不稳，勉强往前挣开了骨刺，重重倒在了对面的货架上。如果不是货架靠着墙角，恐怕被他这么一压就会垮下去了。
　　眼看怪物再次扑过来，他仓促之间只能将离自己最近的货物砸了过去，希望能略微阻碍它几秒钟。
　　没想到，这一砸之下，怪物居然一下子就停住了步子，甚至往后缩了缩。
　　“？？”方时清本来已经做好了拼死搏斗的准备了，它这么一停，反而有些迷惑。
　　他低头看去，发现刚刚被他抓在手里扔出去的，居然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制守护神像。
　　而他背后靠着的，恰巧就是店里专门用来摆放灵异用品的货架！
　　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方时清立刻将货架上的东西尽可能地划拉下来，将符咒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贴了自己一身一脸，各种平安符挂满身，怀里也抱了好几个辟邪用的雕像。
　　怪物发出阵阵吼声，在原地烦躁地转圈，但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这里堆着的道具实在太多了，不要说普通的怪物，恐怕就连boss级别的也会忌惮不已。
　　方时清抽着冷气将一整瓶药水倒在腿上，被穿透的伤口总算得以愈合。他活动了一下腿站起来，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对面的怪物立刻向后退去，警戒地又吼了两声。
　　——看来这下就暂时安全了。
　　方时清快速地将暂时没法武装到身上的符咒等物品也都划拉起来，统统塞进道具栏。这些东西平时是要给钱的，但现在连收钱的都变成了怪物，实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从怪物旁边冲了过去，直接跑出了店门，来到外面的大街上。
　　看到外面的情况，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整个街道上看不到任何行人，不管活人还是尸体都没有。
　　但道路两旁的店铺门口、园圃之中，却徘徊着无数的怪物。有的形如丧尸，有的扭曲如同野兽，还有半透明的鬼魂漂浮在离地数尺的位置……这幅画面，比之前他见过的百鬼夜行更加诡异可怖。
　　不远处的地面忽然裂开了，一只绿色的干枯大手攀上路沿。一只只有点眼熟的僵尸从地下冒上来，随后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妖怪，有的长着长长的脖子，有的长着十几只眼睛……
　　现在的天黑程度约莫相当于春天的晚上八点，但这个怪物的质量和数量甚至远超平时半夜的样子。
　　由于方时清全身上下装备齐全，怪物们一时间倒是都绕着他走。
　　他定了定神，意识到这件事可能非常严重。
　　这里没有任何人类的踪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日全食之下，难道镇上的其他NPC也像刚刚的张店长一样，变成了怪物吗？
　　他心中疑虑重重，但眼看着路上怪物越来越多，也来不及思考，只能拔腿向北边跑去。
　　如果其他的玩家也发现了异状，那么大家会做出的判断无非是两种：
　　第一种，与其他人会合，尽快赶往中央广场上的公告板附近，查看那里是否有新的信息，以确定事态；第二种，如果情况过于危险，则闭门不出，尽量保证自己的安全。
　　而他这边也一样，必须要先想办法找到其他人，然后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行。
　　肖锋镝现在应该还在图书馆里吧？……大佬应该没事吧？
　　他心里无比的不安，只能尽量跑得快一点。
　　杂货店位于广场的东南方，而广场周边是风月镇人平时的活动中心之一。
　　越靠近广场，周围的妖魔鬼怪浓度越高，有一些会因为方时清身上的驱魔道具而自觉散开，另有一些或许是智商不够，直接撞了过来，然后被防御符咒弹开或者击杀。
　　方时清跑得急，没什么余裕进行躲闪，一路上符咒消耗得飞快。
　　到了广场周边，簇拥着的怪物几乎组成了浩浩荡荡的大军。就算他再怎么急也不敢直接靠近，只能迂回地躲向广场东边的书丛。
　　不远处就是风月酒吧，周围倒是挺清静。
　　顾晋泓在酒吧里吗？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忽然一惊：酒吧的大门紧闭着，但是从门缝里赫然溅出了大量的鲜血，看上去宛如凶杀现场。
　　这下他不能直接绕开了，只能跑过去查看情况。
　　他试着拉开房门，刚刚打开一尺左右就拉不动了，里面挂着链子锁。
　　从门缝向里看去，室内的情况更加可怖。大片血迹泼洒在地上，留下了拖行的痕迹。
　　方时清心里急切，掏出锤子对着锁头一阵猛砸，好容易才把锁撬开。
　　他冲进酒吧里面，整个大厅都空空荡荡的，只有吧台后面传来些许窸窣声音。屋内没有窗户，也没开灯，方时清将手电筒打开，提心吊胆地四下里照了照——
　　几个调酒师蹲在装饰的盆栽旁边，用满是石斑的手扒拉着植物的根茎，将之连土一起抓起来，送进嘴里大嚼。他们的全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肉瘤，已经完全变成了可怖的怪物。
　　有一个似乎察觉到了不对，猛然回头朝方时清望过来。它的脸部也长满了肉瘤，然而在肉瘤下面的那张脸，确实是方时清曾经见过的——
　　那是……那个，由除灵人死亡后转变而成的那名调酒师。
　　方时清感到一阵窒息。他狼狈地向后退去，离开了僵尸的视线。
　　地上的血痕一路指向通往二楼的楼梯，他追着痕迹上了楼。
　　二楼铺着红色的地毯，血迹一下子变得很不明显，这边是一些类似旅馆的单人卧房，他用手电筒一间间地照过去，在拐过一个弯之后，一眼看见了倒在走廊尽头的顾晋泓，以及……站在他跟前的，较小的人偶少女。
　　“顾盼……？”
　　人偶回过头，她眼睛里燃烧着幽幽的光辉，脸上号无表情。
　　——而她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


第233章 日蚀（2）
　　人偶幽幽地看着这边, 甩了一下匕首上的血珠。在她脚边，顾晋泓一动不动；暗黄的光线下，地毯上渐渐洇开深色的液体。
　　她把顾晋泓……杀死了？
　　人偶跨过地上的人体，用空洞的双眼静静看着他，似乎在衡量着发起进攻的风险。
　　“……”
　　方时清感到一阵死一样的窒息。
　　他意识到, 现在面前的她不再是曾经救过他性命的那个名叫“顾盼”的姑娘, 而仅仅是一段受到系统驱使的攻击性程序罢了，与外面的任何一个怪物别无两样。
　　他将一整把符咒胡乱拽到手里, 这些符里有用于攻击的、防御的、清除状态的, 但他没有能力分辨, 只能尽可能地往身上多贴，然后小心地往前走去。
　　不知道顾晋泓现在是死是活, 但不管怎么样, 他总不能在这里掉头就跑，那样这家伙就真只能等死了。
　　人偶似乎犹豫了一刻, 忽然弯下腰去。方时清心里一震：她打算用匕首在顾晋泓身上补一刀！
　　来不及多想, 他当即将道具栏里的辟邪神像扔了过去。
　　双方的距离只有几米，这一下准确地砸到了人偶的手背, 将匕首打飞了。辟邪像掉落在顾晋泓身上, 人偶似乎有些忌惮, 不由向后退了几步。
　　趁机方时清猛冲上去，试图拖起顾晋泓就跑。
　　看到他将手伸向顾晋泓, 人偶一下子变了脸色, 当即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方时清吓得用胳膊一挡, 手上贴着的符咒白光一闪，将它弹开了，重重撞在墙角。
　　这一撞似乎扭到了髋关节，她的整个上半身以一个夸张的角度朝另一个方向扭了过去，挣扎了几下，没能立刻站起来。
　　方时清趁机拖着顾晋泓就跑，也顾不得察看状态了，一边往楼下冲，一边拿出几瓶回复药，匆匆忙忙往他身上倒。
　　药水落到身上，顾晋泓的手足轻微抽动了几下。他稍稍放心：看来人还活着。
　　背后传来木头摩擦的声音，方时清慌忙加快速度，冲下楼梯。
　　酒吧大门口挤了几只摇摇晃晃的僵尸，似乎是嗅到人的气息追过来的。
　　方时清扔了个辟邪神像过去，僵尸们受到惊吓，略微散开了一些，他趁机冲出了门。
　　此时的酒吧外面也有了些零零散散的怪物，方时清往顾晋泓身上撒了一大把符咒用作保护，拖着他跑到旁边的草丛里蹲下来，这才有时间查看他的情况。
　　回复药果然立竿见影，顾晋泓其实已经睁开了眼睛。但是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像死人一样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可怕。
　　“喂，”方时清着急地推他，不远处阵阵怪物的吼叫声忽远忽近，“你能动弹吗，能起来吗？咱们得快点去找其他的——”
　　“……我还活着吗？”
　　他轻微地动了动嘴唇，发出的都是气音。
　　“哎？啊，你还活着呢。”方时清反应过来答道。
　　“……你……”
　　“你说什么？”
　　顾晋泓的眼帘轻轻扇动了一下，慢慢合上了。
　　“你尽快离开吧，不要管我了。……就让我死在这里吧。”他喃喃地说。
　　“啊？”方时清一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刚刚突然发生日全食了，这好像是个突发事件，我们得赶快去……”
　　“让我死在这里吧，”他闭着眼睛低声说，“我现在只想死。”
　　“什么意思？”
　　方时清蒙了，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从没想过，这种话会从顾晋泓嘴里说出来，这个人不是一直最想回去的吗？他不是说过为了回去什么都愿意做吗？
　　顾晋泓没有回答，他看上去无比疲惫，心丧若死。方时清咬了咬牙，只好再次将他拖起来，想要将他搭到自己肩膀上带着走。
　　“我说了你不要管我了，”顾晋泓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虚弱，力气很小，“对一个已经不想活了的人，你的好心没有任何必要。”
　　“那我总不能真的看你死这里吧，”方时清拽着他走向广场那边，反正他干不出眼睁睁看人死面前这种事，“你振作一点啊，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活着没有意思，”顾晋泓慢慢地说，“活着能有什么意思？”
　　方时清拖着对方出了藏身的书丛，几只没见过的异形怪物向这边围拢过来，他连忙将更多的辟邪像拿出来，塞进顾晋泓怀里。
　　“你不是说过自己有未竟的理想和没来得及报的仇吗？” 拖着一个人还是费力，方时清几次差点摔倒。他不敢太靠近广场，只好沿着边缘往南走，“你现实中应该还有很多的事要做，有着光鲜而优质的生活吧，为什么要在这里放弃呢！”
　　“梦想与仇恨？……那些又有什么意义呢？”顾晋泓自嘲地笑了一声，“那只是我用来说服自己的借口罢了。回去了又能怎么样呢，不照样是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娱乐圈看上去是光鲜，私底下多少龌龊的东西？我已经……很累了。”
　　比起倾诉，他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而在这里，我一度以为自己得到了独一无二的东西，最宝贵的东西。不可能有人再像她一样无条件地信赖我、帮助我、照顾我、爱我的，她这种人现实里根本不存在；可是当我真正开始信任她的时候，她却给了我一刀。”
　　“——她给了我一刀，就在这里。”他露出苦涩的笑容，按着心口偏下一点的地方，“为什么偏偏是她呢？为什么偏偏是在我已经开始相信她之后呢？连她都要杀了我，我还能怎么办？我还为什么要活着？”
　　“你清醒一点，”方时清只能喊道，“她本来就是NPC，是纸片人，纸片人你懂吗？她是好是坏全凭系统控制，游戏程式命令她爱你她就爱你，命令她捅你她就捅你！别傻了！”
　　“……我知道。”顾晋泓轻声说，“所以，我已经死心了。我已经永远失去……不，其实我根本就没拥有过什么。你不必再管我了，我其实和已经死了没什么两样。就让我死在这里吧。”
　　“不行，”方时清的耐力条快要见底了，他开始烦躁，“她是NPC，但是我和你和别的队友，大家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不管是谁，只要是个正常人，都做不出把队友扔进怪物堆里等死的行为。
　　他走不快，不时有一两只怪物不辨方向地扑过来，撞在他们身上。这些怪物随即就被符咒弹开或者轰杀了，但带来的冲击力是实打实的，方时清几次差点站不住倒在地上。
　　平时普通的道路，此时显得竟然如此漫长。方时清一时也想不清楚自己该去哪，这么带着一个人，自己有可能穿透成群的怪物跑到广场上吗？
　　他抹了把汗水，觉得得好好想想。
　　“方哥！”这时，不远处传来呼喊的声音。
　　方时清抬头一看，只见贺相武把两张符咒顶在头上，抱着脑袋向这边跑来，后面跟着一个半边身子都是血的曾昕，不由吓了一跳：“你们怎么回事？”
　　“我们没事！就是……呃。”
　　贺相武刚想回话，一只半边身子都变成了骷髅、内脏几乎完全暴露在外的怪物嘶吼着扑上来，被曾昕一脚踢飞十几米。
　　“……”
　　怪物身上的血溅到她身上，她麻木地抬手擦了擦，一脸生无可恋；看来这一路上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怎么了？”贺相武跑到方时清旁边，看着顾晋泓问。
　　“应该没事吧，就是没什么力气。”
　　贺相武二话不说，帮着他一起把顾晋泓架了起来。
　　“时清、你、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曾昕看上去六神无主的，虽然她基本能一拳打飞一个怪物，但对现状毫无认识，而且依旧本能地感到害怕，“这是日蚀吗？咱们应该怎么办？”
　　“应该是，我觉得可能是突发事件。”
　　方时清一边将道具栏里的符咒护符往他们手里塞，一边听他们简单地说着自己那边的情况。
　　今天曾昕的工作是发放通知单，恰好在北边活动，所以天刚黑的时候就和贺相武碰到了一起。
　　当时他们的第一反应也是看公告栏，所以才往这边赶，然而广场上游荡的怪物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任谁都根本不敢靠近。
　　“那你们看到肖哥了吗？”方时清急着问。如果肖锋镝事发的时候在图书馆里，当时应该离曾昕不远。曾昕沮丧地摇摇头：“不知道，因为我在北边，那边也有很多怪物，完全没法回去看一眼……”
　　东北边是相对高级的住宅区，平时也有很多NPC聚集，现在自然会有非常多妖魔鬼怪。
　　大佬不会有事吧？方时清心里更加担心了，却也只能暂时先思考眼前问题的解决办法。
　　“总之咱们先去公告栏那边看看，说不定有信息呢。”
　　“但是，怎么才能过去？”
　　方时清看了看道具栏里，还有十多个辟邪用的雕像，以及几块桃木的木板。
　　“我试试看能不能把它们赶开。”他拿出一块桃木板，用力往广场上扔去，在它落下的位置，僵尸类的怪物立刻向旁边躲去，形如野兽的妖类好像也有点忌惮。
　　贺相武个子高，趁机踮起脚看向广场一角的公告栏，喊道：“那边没有怪物，好像它们不能靠近！而且，公告栏上面红彤彤的一片，好像有什么东西……！”
　　那边果然有信息。
　　“总之，咱们先跑到那边去看看再说。”
　　方时清把木头的辟邪雕像和桃木板全都拿出来，一个一个都扔向广场上。这些道具勉强将怪物们分开了，中间留出一条较为稀疏的道路。
　　现在几人在南边的入口处，这里算是离公告栏最近的一处入口了。
　　“你是说，……直接冲过去？”
　　“对，只能试试了！咱们必须得知道那边有什么信息。”
　　方时清想，如果肖锋镝在场的话，多半会选择先寻找一处安全的场所让别人安置下来，然后他自己跑过去查看信息再回来告诉其他人的方式。
　　但是现在大佬不在，而他们几个人远没有那么游刃有余：既找不到安全的地方，也不敢与队友分开。
　　所以，只能一起行动了。
　　方时清和贺相武架着顾晋泓，曾昕在前面开路，一行人闷头向前飞奔上了广场。
　　周围全是影影幢幢的影子，方时清低着头一味猛冲，似乎有怪物不怕死地扑了上来，被符咒弹开，绿色的体.液溅到他身上，黏黏稠稠的很恶心，但不足以阻止他们的前进。
　　“啊！”贺相武突然叫了一声，方时清被带得一个急停，差点摔倒。
　　没等他说出话，只觉得脚脖子一紧：他的脚腕，被一只枯黑色的大手抓住了。
　　他全身上下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符咒，只有脚上没法防护。而这时候，偏偏是脚脖子被抓住了！


第234章 日蚀（3）
　　猝不及防之下，方时清直接被拉倒在地。
　　在这种环境下, 一旦倒下, 想要再站起来就非常困难了。周围的怪物挤挤挨挨, 尽管碍于他身上的护符，暂时还没有扑上来的，一时间却也四处都是晃动的影子。
　　方时清慌乱地用力踢腿，试图挣开它站起来, 那只大手却抓得牢牢的。
　　一只漆黑色的、尖嘴猴腮的怪物从地下冒出了头。它的身躯佝偻着，全身上下披着一层黑黑的长毛, 只有双臂和手掌异样地膨胀，看上去极不协调。
　　方时清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捏着桃木板, 于是对着那只爪子狠狠拍了下去。
　　然而这只怪物并非僵尸系, 桃木板打在它手腕上，它非但没有惊惧放手, 反而好像被激怒了。
　　它猛地向上一蹿, 从破碎的广场地砖下彻底钻了出来，就像发动起来的火车头一般，拖着他在广场上窜行。
　　它的力气非常大，方时清根本无法与之相抗, 被拖行了足有数十米，期间撞飞其他怪物无数，身上的符咒大都被刮掉了, 皮肤磨得生疼。
　　一开始他好像还听到了贺相武的呼喊声, 很快就除了怪物的嘶吼声之外什么都听不到了。
　　方时清被拖得七荤八素, 随着动作手电光线乱晃，穿过周围一片黑影，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拼力挣扎，将符咒往怪物身上甩，用辟邪道具砸，最后好歹让它停了下来。
　　怪物身上燃起一团澄红的火光，散发出的阵阵烧焦的味道。它一边咆哮一边疯狂地跑跳和打滚，在如同潮水一边的怪物群体之中清出了一条道路；然而由咒术燃起的火焰无法被轻易熄灭，直到它跑出了广场，依旧能远远看见腾空的红光。
　　方时清气喘吁吁地爬起来，头晕目眩，随即他发现事情不妙——
　　由于他身上的防护几乎全部刮掉了，现在怪物们已然再度围拢了过来，眼看着已经逼到了跟前。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他独自一人陷进了怪物堆里。
　　方时清连忙从道具栏里继续往外掏东西，符咒的消耗速度太快了，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时清！”这时不远处传来曾昕喊他的声音，“这边！”
　　与此同时，一截绳索从天而降，末端绑着用来稳定重心的石头。
　　方时清抬头一看，原来自己已经被拖到了广场的另一边，不远处就是种植在广场边缘的行道树。
　　这里的几棵都是高大的落叶乔木，树龄恐怕超过百年，树干足有合抱粗，枝繁叶茂、健壮挺拔，曾昕正蹲在树枝上冲他急切地招手。
　　眼看对面的怪物扑了上来，方时清来不及躲，只好挥着手里的石膏辟邪像把两只僵尸打跑，然后抓住绳子系在腰间，向树下跑去。
　　他没有任何爬树经验，只能扒着树干强行往上窜，背后跟过来的怪物们拉扯着他的衣角，他爬上去一点又掉了下去。
　　曾昕在上面喊道：“你放松一点，我拉你上来！”
　　腰间的绳子猛然抽紧，突如其来的大力令方时清感觉腰快要断了。
　　曾昕不愧是曾昕，他只觉得眼前一晃，就被她轻轻松松地拖到了离地三米多的枝桠上。
　　“你还好吧？”旁边有人问。
　　“还、还行吧……”
　　底下的怪物抓挠甚至啃咬着树干，不过这棵树毕竟结实，一时半会儿应该不至于倒下。
　　方时清惊魂初定，解开了绳子向周围望去。曾昕就在旁边，稍高一些的另一根枝杈上蹲着贺相武和顾晋泓，后者看上去好像清醒了一些。
　　所有人身上都沾满了深色的液体，看上去狼狈不堪。
　　刚刚对他说话的好像是顾晋泓，方时清诧道：“你感觉好些了吗？”
　　“还好吧，那种情况下我总不能一直不动。”顾晋泓垂着眼帘答道，“而且，你说得对。只有你们才是我的同类和队友……别的事就等先解决眼前的麻烦再说吧。”
　　“你们看到公告栏上的内容了吗？”
　　“没有，不过……”
　　曾昕转过头。方时清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旁边的另一棵树，只见那边树上也蹲着两个人，是尤清雨和赵竣。
　　“时清！”尤清雨冲他招手，“你还好吧？你刚刚差点被拖出去了，吓死我了。”
　　“……”
　　真没想到，到头来玩家们居然在树上重逢了。现在除了肖锋镝之外，全员都在这两棵树上。
　　“你们怎么也在这里？”而且看上去还比他们更早。方时清本来以为，尤清雨的厂子在最南边，很难赶到广场这里来的。
　　“哦，今天网购的货到了，我正好在快递点签收。”
　　尤清雨和赵竣正好都在快递点里，快递点离广场并不远，大概在方时清还在酒吧里和人偶对峙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到了附近，不过是在场地的北边，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与他们错过了。
　　上树躲一躲这个办法也是赵竣想出来的，说来这个人小时候大概出身农村，上树下水无一不精。
　　“那你们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肖哥？”方时清急着问。
　　“没……”
　　树上视野不错，但是周围太黑了，看不出去多远。方时清尽量向东北边张望，只能隐约看到无数挤挤挨挨的影子。
　　“你不用担心，肖哥自己肯定有办法的。”
　　“……嗯。”
　　方时清心里却依旧很是不安。他想，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肖锋镝肯定会在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就尽快来找他，然而现在却直到目前都没现身……
　　大佬该不会跑到农场去找他了吧？
　　应该不会吧。对方肯定知道，就跟一出事对方就会来找他一样，他也会主动去找对方的，在这种情况下，两人肯定都会选择前来中心广场碰头才对。
　　“你先别想那么多了，给你这个。”尤清雨涵喊了他一声，从对面抛过来一个东西。
　　方时清接住，发现是一个由木头削成的筒状物，中间嵌着距离不等的几片玻璃。
　　——竟然是一个简陋的望远镜！看上去是事发之后尤清雨就地取材自制的。
　　她指了指对面的公告栏：“你快用这个看那边。”
　　方时清将木筒架在眼睛上，往广场另一边看去。
　　目光掠过张牙舞爪的黑漆漆的怪物，最终锁定了角落里的公告栏。
　　整个公告板上都发着红光，就像医院里测视力用的灯箱似的，因此周围光线暗淡、距离遥远，也能看清。
　　最醒目的是上方挂的任务条，上面赫然显示着“0/2，000，000”——也就是说，玩家们已经将全部任务金额都达成了。
　　方时清一阵窒息：“昨天不还差接近二十万呢吗？怎么今天一下子就空了！”
　　玩家们面面相觑。片刻后，曾昕道：“我今天收了四万六千块的奖金……镇长一大早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特别高兴，突然就发了这么一笔钱。”
　　“我收到了前两天别人订的全套私章的货款，三万三。”贺相武挠头道。
　　“我们这边，今天有一个月初的订单正好清了，收入不到五万块。”
　　“……好吧，我卖了一盆花，六万八。”
　　怎么这堆钱就这么巧，全赶到一起了呢。
　　在任务条的下面，公告栏上闪烁着如下字样：
　　“恭喜您顺利完成任务！游戏即将结束，现已启动最终副本：日蚀。该副本范围为全场景，场景NPC全部置换为攻击性怪物。
　　请各位玩家在三小时内前往场景西端的废弃车站，返程客车将于副本开始三小时后从西北方向驶来，您可以通过搭乘客车顺利离开游戏。在此之前，请确保客车往来的道路畅通。
　　请您放松心情体验最后的副本，祝您游戏愉快！”
　　最下面还有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现在显示的是“2：18：23”，应该对应的就是上面的“副本开始三小时后”了。
　　“靠！”方时清有种想骂人的心情。
　　他将望远镜递给其他人，让大家都能看公告。
　　这么看来，这场日蚀代表的就是游戏的最终副本，在任务完成时必定会触发，届时整个小镇都会变成这样如同梦魇的地狱。
　　“这个游戏未免也太坑了吧，这谁能想得到啊！”贺相武气得狠狠捶树，差点从树上仰下去。
　　“谁说不是呢，但是现在咱们只能按照上面说的来了。”赵竣说，他看公告看得比较早，现在已经冷静了下来，“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并且在规定的时间赶到规定地点才行。”
　　如果说前面的副本都是探索型，最后一个副本就是生存型的。这个本用不着他们寻找线索或者打倒BOSS，只需要不断逃命、顺利活下来，并且及时赶到指定地点就好。
　　按照公告的说法，到时候指定地点处应该会出现一辆特殊的客车，只要坐上车，他们就能通关游戏了。
　　……但是，这并没有说起来这么简单。
　　“你们知道公告上的这个‘废弃车站’在哪吗？地图上没有这个地方。”赵竣问道。
　　方时清隐约有点印象，之前和肖锋镝一起上山的时候好像见过，在西边半山腰的一截公路上。那个站牌早就锈迹斑斑，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
　　西边的山很难爬，别的玩家很少过去，于是他尽力描述了一下。
　　那里比较偏远，但距离这里不算远，徒步行走的话四十分钟左右就能到了。
　　“好的，既然你知道，那么地点就确定了。那么第二个问题，”赵竣又问，“我们怎么过去？”
　　“现在还轮不到考虑怎么过去的问题呢，眼前的问题是，”贺相武看着脚底下问，“咱们现在该怎么下去？”
　　数不清的怪物围在两棵树周围，恨不得将上面的玩家们拖下去撕成碎片。前面的被推倒，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往上挤，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冲上来了。


第235章 日蚀（4）
　　这几棵树长在广场西南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 离广场旁边的建筑物大概还有个十几米远, 谁也不可能直接跳到那边去。
　　周围围满了怪物的情况下, 这里简直是两座孤岛。
　　“这个……总有办法的嘛。”赵竣无奈道。
　　经过好几个副本的捶打，现在玩家们对怪物的恐慌感已经降低了许多，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可以非常冷静地思考。
　　眼看着已经有重心较低的怪物踩着前排的同类往上爬了，曾昕拔出小刀砍掉一截树枝, 用树枝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戳下去。另一边赵竣如法炮制，不过他动作没有曾昕快, 一时间有点手忙脚乱。
　　方时清将辟邪雕像卡在树杈上，他发现随着时间推移这种雕像对怪物的震慑作用越来越小了, 不由有些忧心。
　　“我觉得不行, 咱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不然会被它们手撕的！”贺相武喊道, “然后找个怪物少的地方躲起来, 等时间到了再赶过去。”
　　“你说的也不行，我们不能躲，得尽快到目的地去看看，我有种预感, 那边可能还有别的障碍在等着。”
　　方时清也削了根木棍，和曾昕一起往下戳怪物。
　　这活并不好干，他戳的那只怪物只是一个趔趄就站住了, 反手一把抓住木棍, 差点把他拖下去。
　　“那可太难了, ”贺相武头大如斗，“咱们连离开这个广场都很难，万一西边那边也有很多怪物，岂不是说咱们得继续在那边和怪物搏斗了？！”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寻找有效的和怪物作战的办法。”尤清雨突然接口道，“我觉得咱们不能一味逃跑，得想办法对付它们。”
　　说着她也砍了几段木头下来，又取出一些铁丝，飞快地削制组装着。她应该是动用了技能，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花了几分钟就将之做成了成品：“我来试试。”
　　——她手里的，竟然是一把不太大的弩！
　　虽然做得很粗糙，只有最基本的构造，但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弩！
　　所谓弩，就是一种古老的机关武器，可以利用机械装置，将箭支直接发射出去。这东西操作简单、不太需要训练，相对的杀伤力却很强，足以在冷兵器时代有着非常多的应用，在现代的我国属于管制器具。
　　——也就是说，普通公民极有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这玩意儿。
　　她的动作非常流畅，方时清都看愣了。
　　只见尤清雨削光滑了一根树枝塞进机关里，对准下面的一只怪物轻轻一按，树枝当即激射而出，笔直地刺进了它的胸膛，带出一股脓血高高溅起：这根普通的树枝，几乎穿透了怪物的身躯。
　　它怪叫一声，仰面倒了下去，随即被后面的其他怪物踩踏而过。有些同类似乎嗅到了血腥气，蹲下来贪婪地撕扯起它的胸膛，后面更多的怪物涌上来，最终它们摔成一堆。
　　“这、有点过于厉害了吧？！”
　　不光其他人，就连尤清雨自己也吓了一跳。
　　弩这种东西，杀伤力与制造它的工艺精细度是有直接关系的，像这么一支临阵粗制滥造的玩意儿，居然能直接射穿一只怪……只能说这里果然是游戏了。
　　震惊之后，就是极度的兴奋：“看来能行得通，那就这么办了！”
　　她接连削了好几根树枝，一只只把周围的怪物全都射翻了。这些怪物对血肉似乎都有本能的渴望，即使是同类的也不例外，因此只要死掉几只就能引发相当程度的骚乱。
　　愣神之余，方时清突然想起来自己的工艺技能也是可以制作这东西的，连忙有样学样地切木头削制，做了个差不多的弩出来。
　　贺相武和顾晋泓帮忙削了大把充当箭支的尖头木头，他接过来塞到弩上。
　　使用这东西的感觉很奇妙，只需要一点点力气，就能轻易射杀那么大的怪物；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感觉非常令人战栗，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可供人犹豫了。
　　看着冲上来的怪物一只只倒下，他甚至有了种很奇怪的联想：玩家们仿佛是在进行一场塔防游戏。
　　“你能不能给我也来一把！”赵竣对尤清雨喊道。
　　“等一下！”尤清雨同样喊回去，她正在观察下面的情况。
　　由于怪物们发生了踩踏事故，他们这边防守的压力减小了很多，然而因为周围怪物不断堆积，反而更难从这里逃走了。
　　这么下去肯定不行。方时清也在琢磨这个问题，他觉得想要逃走的话，恐怕需要威力更强的AOE（群体范围技能）攻击。
　　“你看那边。”上方的顾晋泓点了点他的肩膀，往背后指去。
　　他指着的是广场外的街道。
　　整个小镇上的NPC毕竟总数有限，而且距离过远的也不会被他们吸引过来，现在原本在周边的怪物都集中在树底，导致街上变得相对空旷，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只。
　　“嗯，我明白，如果能想办法逃到那边，咱们就可以脱身了。但是……”
　　但是中间这十几米完全没法突破。
　　“或许……”顾晋泓说，“我有个办法，不知道能不能行。”
　　“没事，你说。”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顾晋泓从方时清手里把□□要了过去，从道具栏里取出几个塑料包装的袋子分别扔到那边的空地上，那些袋子看上去很沉重，里面似乎装满了液体。
　　他将最后一个袋子里的东西倒在削好的树枝上。液体散发出醇厚的味道，其他人都意识到，这是纯度很高的烈酒。
　　他用打火机点着了箭支，向地上的酒袋子射了出去。□□瞄准起来不太难，几个袋子无一例外全被精准命中，酒精很快燃烧起来，火焰席卷到周围怪物的身上。
　　它们和野兽一样，天生对火焰有所恐惧。被点燃的怪物试图逃走，却由于同类的密度过大，反而将火带到了其他怪的身上。
　　最后平均下来，几袋酒就重伤了十几二十个怪物。可惜酒的数量有点太少了，对于面前足有数百的怪物军团来说，只能算杯水车薪，不过如果运用得好，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开路的办法。
　　对面的尤清雨眼睛一亮：“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说着她伸手掏出了——一个大桶。大桶落在树枝上的时候，整根树枝都颤了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吓得赵竣直接爬去了别的枝条。
　　方时清觉得有点眼熟：“这是原油？”
　　“对，”尤清雨试了试，发现自己根本搬不动，于是隔空招呼曾昕，“来帮我一把。”
　　“哦，好的。”
　　曾昕已经听得有些懵了，她本来就不太有主见，听尤清雨这么一叫，立刻乖乖地掏出勾索扔过去，挂到另一边的树上，随后借助绳子爬到了那边。
　　她很轻松地抱起了那个大桶，在尤清雨的指挥下将之打开，尽力将里面的石油往四处倾洒。怪物对这种东西完全不知道躲避，很快就大多被沾上了黑色的粘稠物。
　　方时清感觉不太妙：“你是不是倒得有点太多了？”
　　游戏里所有东西的量都比现实中大，现实里一桶油大概160升，这边的一桶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不多啊，底下那么多怪物，我还怕一桶不够呢。”
　　尤清雨在木杆尖端沾上一点石油，从顾晋泓那里借了打火机，将之点着。
　　她瞄准了地上的空隙一箭射出，箭支落到地上的石油里，哗地一声就猛烈烧了起来。
　　石油远比白酒易燃，泼洒下去的原油又十分大量，燃烧起来的势头非常可怕。
　　等玩家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场面已经不能控制了。
　　周围化作了一片火海。大群的怪物挣扎嘶喊着，拼命撕扯自己烧起来了的部分，或者倒在地上翻滚；怪物的密度直线下降，而四周的温度直线升高——
　　方时清毕竟有过被火烧的经验，第一个反应过来：“不行，得赶紧离开这里！”
　　他迅速地抱着树干滑了下去。一沾地面，灼烧的高温立刻席卷而来，健康值眼看着就在往下掉了。
　　“方哥你这是在干什么啊？”贺相武惊道，“下面都是火啊！”
　　“在上面也一样会受伤！”他回道，“火场里温度会升得非常高，再烧久一点想跑都跑不了了！你们也快点下来！”
　　周围的怪物暂时无暇顾及玩家，他趁机闷头向前跑去，笔直地冲出这十几米，一直冲到大马路上就地打了个滚，把身上的火苗压灭。
　　短短的二三十步路程，他的健康值烧掉了一半，大片的衣服烧得和皮肤粘到了一起，钻心裂肺的疼。不过结果还好，至少成功跑了过来。
　　他转头看去，发现其他玩家虽然不明所以，但本着对他的信任，也都陆陆续续地跟着跑了过来。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顾晋泓，他似乎还没放弃求死的念头，犹豫了一会儿才跟着往外走。等他最终来到马路上的时候，健康值刚好只剩了一个底。
　　所有人都搞得狼狈不堪，烧伤带来的疼痛非同寻常，即使用药物立刻治疗了，也难以避免地会留下阴影。
　　“嘶……方哥，你干嘛突然……”贺相武说到一半没音了。
　　火势没有任何减小的迹象，由于有怪物在四处乱窜，甚至蔓延到了那几棵行道树下，眼看着树上就冒起了阵阵黑烟。
　　如果还留在那里的话，他们肯定完全逃不出来了。
　　“为什么会着得这么夸张？”尤清雨不可置信道。
　　“……一桶石油本身就很能烧了啊。”
　　怪物们如同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但却不知道逃离的方法，最终一只只倒了下去。它们的尸体中的油脂成为新的燃料，这场火越烧越大，甚至扩散到了广场的另半边。
　　大家对这片广场都很熟悉，现在作为火灾的始作俑者，多少有点负疚。不过想到这个游戏马上就要完蛋了，内疚感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方时清看了眼时间，现在距离公告上的截止时间只剩了100分钟左右，并算不上充裕。
　　玩家们各自处理烧伤，赵竣开口道：“那现在咱们就去西边吗？”
　　“嗯……”方时清道，“那个，你们先去吧。我还是得到图书馆那边去看一看。”
　　“图书馆？”由于刚从危险之中逃脱，其他人暂时都没意识到这边其实还少个人。尤清雨愣了愣，“你要去找肖哥吗？”
　　“嗯，都快一个半小时了他还没出现，我觉得肯定是碰到什么问题了。”
　　“但是如果这是真的，他都摆不平的事情，你去了也——”赵竣好像想劝他放弃。曾昕则是问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不不用，你们直接去西边找那个车站吧，我自己过去就行了。”
　　方时清总觉得那个车站附近肯定还有别的问题等着，因此不想拖累别人。
　　眼看着从远处渐渐飘来几只幽灵，他把道具栏里的护符和符咒大多掏给了其他人：“就这么说定了啊，等我找到他之后我们就立刻过去，找你们会合。”
　　“时清……”尤清雨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第236章 日蚀（5）
　　广场上的怪物逐渐死亡，这一带的幽灵浓度反而随之高了起来。不过目前出现的幽灵都很弱小, 往往一感觉到辟邪道具的存在就立刻飘开了, 不至于形成威胁。
　　玩家们向北走, 到了大路上之后方时清转向东边，其他人往西边，就此暂时道了别。
　　最终，到底还是没有让别人陪他一起。
　　理智上, 方时清很清楚，之前赵竣说得没错：如果肖锋镝真的碰上了什么事, 其他的所有人恐怕都不具备插手救他的能力。
　　但是，情感上——以他和肖锋镝的关系, 他不可能将这件事放着不管。
　　现在已经是最后关头了, 叫别的玩家舍弃明显生存率更高的一条路而跑去救人，他们应该也会很为难。
　　方时清不想在这时候给人出难题, 何况别人去了也未必能起到作用。但是他自己一定要去找肖锋镝。他一定要到肖锋镝身边去。
　　最坏的可能性, 也只不过是两个人都死在这里罢了，他在心底想道。
　　之前他们曾经谈论过这个问题，当时方时清就想，自己的后半生是注定要和他在一起的, 对方也一定这么认定了。对他们两人来说，如果对方遭遇了意外，一定都宁可放弃生命也要留在对方身边吧。
　　哪怕对方已经变成了NPC, 成为了受到游戏系统控制的无生命物体, 他也愿意为了再见到对方而这么做。
　　等其他玩家走得看不见之后, 他开始向着东边奔跑。
　　半个镇的有实体的怪物都聚集在广场上，并且被那一场火清了个干净，剩下的则是集中在几个居民区，其中就包括东边的高级住宅区。
　　随着他越来越靠近镇子的东北方，原本在视野里几乎绝迹的怪物渐渐再次多了起来。
　　经过之前的消耗和分散，方时清手里的道具已经不多了。他不再敢糊自己一身符咒强行闯过去，只好躲进旁边的巷子里，小心地观察前面的情况。
　　这一带几乎没有幽灵。至于那些游荡的怪物，身上的服装大都很眼熟，应该就是周围的居民变成的。
　　它们的活动范围局限在街道和花园里，其中僵尸类的刨挖着植物的根茎，和着土往嘴里塞；野兽类的则是从土里翻出蚯蚓和昆虫吃掉，似乎对鲜血和生肉非常渴望。
　　片刻之后方时清发现，这群怪物的盲区可能是正上方——也就是屋顶上。
　　住在这里的大都是些工作稳定的年轻人与养老的老年人，日蚀发生的时候年轻人们大多在外面工作，老年人们则是在午睡或者乘凉，总之没什么人会上屋顶去；而它们变成怪物之后就失去了上楼的能力，更没法爬高。
　　他心里有了主意，开始顺着排水管往上爬。旁边正好是一栋二层小楼，爬起来并不困难。
　　没想到，在方时清从屋顶边上探出头的那一刻，就恰好和站在那里的一直怪物看了个眼对眼——
　　那只怪物站在屋顶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像也没想到这里会突然冒个人出来。
　　它整个躯体都是皮包骨头，脸部尤其凹陷得可怕，身上穿着松垮垮的围裙；看来大概在化为怪物之前是个女性NPC。
　　两秒钟后，它张牙舞爪地弯腰抓来。
　　方时清慌忙躲闪，差点摔下去。他勾住排水管，另一只手急着掏符咒，但眼看着来不及了——
　　结果怪物一个用力过猛，居然就这么擦着他的后背从屋顶上摔了下去。
　　“……”
　　底下传来砰的落地声。
　　方时清翻身爬上屋顶，用手电扫了一圈，确认周围再没有其他怪物了。
　　这座房子屋顶有个小天台，挂着几条半干不干的床单被罩。大概那个女性怪物变化之前正好在晾床单吧，这纯属偶然事件。
　　他继续向前跑去。屋顶与屋顶的间距有些大，仅凭跳跃很难来回穿行，于是他拿出了勾索，先勾住对面的屋顶，再抓着绳子荡下去，最后爬上来。
　　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一种跑酷了，他苦中作乐地想。然而却笑不出来：越靠近东北边，周围的氛围越压抑，他心中的担忧和恐惧也就越重。
　　底下的怪物越来越多，虽然没有广场上那么密集，但也达到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量。
　　有一些或许嗅到了活人的味道，不时向他所在的房子聚过来，却因为无法识别双方的高度差而只能反复地撞击房子的墙壁。
　　十多分钟后，他总算抵达了镇长家附近的房顶上。从这个位置差不多就可以看清图书馆的全貌了，他用手电筒照向对面，心头微微一震：
　　整个图书馆及其外围，都笼罩在一层奇异的黑雾之中，手电光根本没法穿透。
　　他爬到离图书馆最近的房檐上，试探着将手伸向那层雾气，顿时感到一阵刺痛，健康值飞速下降：它竟然是腐蚀性的。
　　这让他心里更加惶急。来不及多想，他挥动手里的钩索，凭借记忆向图书馆的房顶抛去。
　　手底传来勾住了什么硬物的手感，他拽了拽，确定足够稳当之后，便直接进了黑雾里，拉着绳子往上爬。
　　他只是向前走了两步，就觉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越靠近中心区域，雾气越浓，腐蚀性也越强；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就不得不停下来掏出药水治疗一下自己，否则恐怕撑不到房顶就会死掉了。
　　房顶上的空气相对要好一些，不过从这里向下看去，只能看到一片流淌的雾气。
　　他掏出以前做的火把点燃起来，向四周的地上扔下去。火焰将腐蚀性的气体烧掉了，底下的黑气略微消散，露出了一幅极其瘆人的画面：
　　图书馆正门前，整个台阶上布满了无数的手臂。那些手臂是从地下钻出来的，每只都苍白而柔软，仿佛没有骨头一样，不住地向四周挥动着、抓挠着。
　　——如果他选择直接从正面闯进来的话，现在一定已经被它们抓住撕成碎片了。
　　这种东西有点眼熟。他想了想，觉得很像是在第一个副本里的那些从镜子里钻出来的胳膊，只不过分布的面积远比那些更广，相应的长度和韧性有所不足。
　　一个庞大的怪物正在正门前徘徊。它比邻镇副本里的雕像BOSS还要大一点，通体呈现漆黑色，形态如同大号的黑蜘蛛，拖着一个十分可观的膨胀腹部；伸出来的八只肢体都是手臂，而腿部则萎缩地搭在肚子下方。
　　它依靠最下方的两只手爬行，速度很慢，一边爬动，一边在台阶上留下道道抓痕。
　　黑雾重新涌来，遮蔽了视线。然而就在那短短一瞥间，方时清看到了它的脸：那是一张皱纹密布的老人脸。
　　那是李镇长的脸。
　　……果然镇长也变成怪物了。他作为风月镇地位最高的人，成为怪物之后大概也是最强的。
　　镇长还在这里，也就是说日蚀的时候他并没有离开，难道肖锋镝被它堵在了图书馆里吗？
　　图书馆的大门紧闭着，肖锋镝会在里面吗？
　　方时清将油布裹在木棍上，临时又做了几根火把扔了下去。
　　黑雾再次变淡，蜘蛛镇长猛然抬头，一双已经没有了眼白的眼睛向上翻起——
　　它看到我了！方时清汗毛倒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一刻，一根长而锋利的棱形尖刺猛然从屋顶边缘刺出，差一点儿就戳到他身上。
　　方时清吓了一跳，一刺不中，它很快缩了回去。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异样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再次往前移动。
　　这时，从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喊他的声音。
　　“就待在那里！别再往前了。”
　　——是肖锋镝的声音！
　　方时清心里一阵狂喜，声音好像是从图书馆东部传来的，他当即向那边跑去，同时喊道：“大佬？你在哪？”
　　对方顿了顿道：“别离边缘太近。它能攻击到屋顶边上的东西。”
　　“你到底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
　　被他这么一说，方时清一时不敢趴在房顶边缘往下看了，只是再次问道。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我……”
　　他沉默得太久了。方时清心里忽悠一下，一瞬间冒出了无数糟糕的联想：难道说，他现在已经……
　　“你别乱想，”还好对方猜到他可能会胡思乱想，很快就说道，“我在东边的第二个窗口上面，目前没什么事。……只是不能动。”
　　东边的窗口……上面？从这短短的一句话，方时清立刻作出了丰富的联想。难道是大佬被蜘蛛镇长堵在了门里，不得不从窗户翻出来，却在翻身出来的时候碰到了意外，所以动弹不得吗？
　　而这个“意外”……想到刚刚从墙里刺出的棱形尖锥，他也有了想法。
　　那些尖锥和第二个副本里BOSS用过的一模一样，在被它刺进身体的那一刻，麻痹毒素就会从刺入的位置开始扩散，令人动弹不得。肖锋镝可能就是不慎着了道。
　　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方时清恨不得立刻跳下去看看对方的情况，但顾虑到可能的危险又不能这么做。
　　“你看到那个怪物了吗？”对方又道，“它能攻击所有位于地面和墙上的东西，只有悬空的屋顶上才安全。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要靠近边缘，不然你也会遇袭的。”
　　“我知道了。”但是他总不能就在这里蹲着吧，一定得想个办法……方时清压抑着心中的担忧，拼命思考着。
　　如果他观察得没错的话，刚刚从边缘戳出来的尖锥是由蜘蛛镇长操控的，如果能引开它的注意力的话，说不定就有机会行动了。
　　引来注意力……要怎么做？
　　方时清拿出绳子、皮筋，还有做好的弩和几段木头，用木头做成架子，迅速组装了一个一米多高的“□□发射台”。
　　他把发射台固定在正门正上方距离屋顶边缘约有一两米的位置，装好点着的木棍，用一段绳子绑住发射机关，自己则是退到东边肖锋镝所在位置的正上方，遮挡着点起了一支火把。
　　准备完毕后，他用力一扯绳子。只听正面传来一阵响动，怪物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移动的火光吸引走了。
　　趁机方时清探出身子，用火把向下照去：“大佬，你——”
　　图书馆的整个东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突出的尖锥，简直就像白色的荆棘丛一般。
　　他可以在正下方看到一团人形的黑影，但在黑雾和尖锥的遮挡下没法看得很清楚。
　　“是你吗？”他只能小声喊道。
　　人影一动不动，片刻后肖锋镝无奈道：“……我动不了。”所以不可能向他举手示意什么的。
　　“你再等一下，我马上就想办法过去！”方时清略微放心，随即道。


第237章 日蚀（6）
　　肖锋镝一时没说话。
　　方时清忙着琢磨之后怎么办，一时没顾上注意别的；不过事后回忆起来时, 他意识到, 对方在这时候的心情恐怕很微妙。
　　在两个人的关系中, 肖锋镝几乎一直在担当保护者的角色，唯一的例外也就是在邻镇副本的那一晚了，但当时他昏过去了，对外界的一切全无感知。
　　但这次, 他是清醒的——清醒着感受自己的失利，清醒着等待别人的援助。
　　这对他而言, 是略难接受的一件事。
　　图书馆正门前，蜘蛛镇长不住发出烦躁的咆哮, 数只足有一米长的锥刺从屋顶边缘不住穿出, 却不能攻击到搭在相对靠里位置的□□发射台。
　　方时清匆匆取出新的箭支，又在自己腰间系了另一截比较短的绳子, 另一端绑在屋顶的风向仪上。
　　他很仔细地调整了绳索的长度,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点燃箭头，调整弩的方向，一口气瞄准下面的镇长射出了三箭。
　　下一刻, 震耳欲聋的吼声响了起来。
　　三支箭里命中了两只，镇长显然比普通怪物结实许多，这种程度对它而言并不致命, 却很有效地将他激怒了。更多的锥刺从发射台前冒出来, 形成一片密集的荆棘丛。
　　趁它的注意力集中在发射台那边, 方时清头也不回地跑向东侧，直接从房顶上跳了下去。
　　在他离地面只有不到一米时，腰间的绳子猛然抽紧，他就像坠在绳末的石块一样，忽悠一下撞向墙壁。
　　对此他早有准备，立刻移动重心，用脚去够地面，通过摩擦来减缓速度，总算在狠狠撞上去之前停了下来。
　　腰部勒得生疼，不过好歹这场速降算是成功了。
　　之所以要用这种方式速降，实在是他没有信心在被怪物发现前绕过那一大堆尖锥爬下来。万一时间拖得太长，恐怕会引来新的危险。
　　他用火把照着面前的图书馆东墙，发现和之前猜的差不多，尖锥主要分布在上半段，下面则很稀疏。
　　肖锋镝目前踏在窗户上方，离地大概五六米。这座建筑本身就很高，窗户也根本不是为了让玩家开关而设计出来的，因此开得更是高，简直高得有些不正常。
　　方时清抓禁绳子，尽量快速地爬上去：“大佬，我现在就——呜。”
　　下方的能见度很低，直到靠近肖锋镝一米之内，他才看清了对方的情况，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肖锋镝所在的，正是尖锥最密集的位置。尽管他及时避开了要害，却还是被其中几根穿透了身体，包括胸腔、侧腰、四肢……尽管并不致命，但看上去触目惊心。
　　方时清心里一下一下地揪着疼，但现在没有时间供他表达关心和心痛。
　　他爬到肖锋镝旁边，抱住对方，将他从那些尖锥上拉开。
　　在离开椎体后几秒钟，肖锋镝就基本恢复了活动能力。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一把抓住方时清：“离开这面墙，快！”
　　与此同时，正门附近传来一声巨大的闷响，好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了门上。肖锋镝脸色一紧，当即捉住绳子用力一踢墙面，两人在反作用力的效果下向反方向荡去。
　　就在他们离开墙面的一刻，更多的锥刺从墙里刺了出来，整面墙简直成了刺猬的后背，尖刺密集得可怕。
　　方时清差点惊呼出声。两人荡到最高点后再度下落，肖锋镝及时将他甩到了自己背后，伸出手，避开面前锥刺的尖端，一把攥住了椎体部分，强行让自己的身体在撞上椎尖前定住了。
　　“你抓紧我。”他短促地说了一句，然后借助绳索和尖锥迅速地往上爬。
　　方时清依言紧紧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背后，只觉得对方不停地辗转腾挪，无数尖锥在身边和脚下冒头，又在靠近之前就迅速远离。
　　怪物的咆哮声迅速逼近，镇长向这边爬了过来。它几乎伏在地上，用八只手同时爬行，模样可怖，速度飞快。
　　然而肖锋镝比它更快，不过几个起落，两人就攀上了屋顶，将所有攻势都甩在了身后。
　　最后一波椎体在屋顶边上刺出，肖锋镝向前一扑，两人就这么滚到了屋顶正中央。
　　在滚动的过程中，方时清不知怎么的就从对方背后被扯进了怀里，被非常严密地保护了起来。整个过程中，除了后背被石头硌得生疼之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确定安全之后，肖锋镝松开他，就这么躺倒在屋顶正中央。
　　方时清吓得手忙脚乱地往他身上倒回复药：“大佬？你、你没事吧？”
　　“没事，”肖锋镝闭着眼睛说，“就是耐力值耗光了。”
　　他被钉在半空中的时候，耐力消耗得本就远比平时要快，更不要提刚一恢复就又进行了一通极限操作，耐力早就严重透支了。
　　说起来，他每次吃瘪的时候往往都身处半空中——这也没办法，毕竟他没长翅膀不会飞。
　　方时清吐出一口气，将回耐力的饮料放在他身边，然后自己也用了些回复药。
　　周围的黑雾完全没有消失的迹象，他们的健康值始终在以一个稳定的速度向下降着，不过暂时还能支撑。
　　他看着对方的手。刚刚肖锋镝直接用手握住了三棱锥，尽管能够导致麻痹的只有椎尖，但椎体同样锋利，对方的手上被划得满是口子，流了一手的血。
　　在回复药的作用下，伤口已经都愈合了，但是血污还残留着。
　　他把对方手上的血迹拭掉，然后忍不住用力握住了。
　　尽管现在还远没有脱离危险，但他迫切地需要一点对方还活着的实感。
　　肖锋镝他……确实还好好地活着，这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感受到手心中多出来的温度，肖锋镝睁开眼睛，伸手按下他的脑袋，两人交换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吻。
　　这个吻纯属安抚性质，在这个时候或许显得不合时宜，却非常必要；他们都需要确认对方的存在。
　　不过毕竟情形紧迫，因此也只是一触即分。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肖锋镝问，“我这边的话，镇长在图书馆里逗留了整个上午。等到下午的时候突然就天黑了，我转头查看一下的功夫，镇长就变成了刚刚那只怪物。”
　　“嗯，其实……”方时清尽量简洁地说明了一下情况，“总之，咱们得尽快到西边去和其他人会合。”
　　听到已经凑够了200万，肖锋镝有点意外，听到后面被他一带而过的对抗广场怪物的过程，又皱紧了眉头。
　　“你，”他思索着措辞，“你要过来找我的时候，他们就没有阻拦你吗？”
　　“啊？”
　　“他们应该阻拦你了吧，”肖锋镝说，“在时间本就紧迫的情况下，你单独来找我是很危险的。”
　　“呃，没……没有啊，”方时清愣了一下，小声说，“其实还有人要和我一起来救你的，我觉得不太好，所以拒绝了。你会觉得我擅作主张吗？”
　　“不会。其实包括你也……”对方浮现出罕见的纠结神情，“我也不知道我是希望还是不希望你能来。”
　　方时清有些疑惑：“你不希望我能来吗？”
　　肖锋镝只是摇了摇头。
　　他本来就没指望过有人来救他，说到底他和其他玩家本来也就没什么交情和义务，来了反而徒欠人情、徒增尴尬，还不一定有用。
　　至于方时清……很难说他是想让这人来还是不想。一方面他不愿意让对方出现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也不太希望自己无能为力的模样被看见，另一方面——
　　在想不到办法自救的时候，在某个瞬间，他也确实期待过对方能出现在眼前。无论是施以援手，还是单纯地见上最后一面，总之在最后关头，他肯定是希望能和他在一起的。
　　这种想法复杂而矛盾，一两句话无法解释清楚。不过无论如何，方时清最终还是来了，而且也确实成功救了他一命，事情就是这么回事。
　　用过药之后耐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咱们快走吧，以后有机会我再向你解释。”
　　蜘蛛镇长还在东墙下徘徊咆哮，两人借机去了屋顶西侧。
　　图书馆比旁边的民宅要高很多，从对面上来的时候可以借助绳索，下去则有些难度，再说周围的雾气遮蔽了视线，也没法准确定位落脚的位置。
　　肖锋镝看了看对面，冲方时清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到自己背上来。
　　方时清依言而行。以肖锋镝的游戏数据，背个他这种体重的人轻轻松松。
　　随后肖锋镝后退了一段距离，猛然发力奔跑起来，单脚在边缘用力一踏起跳，两个人就这么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曲线，穿透了黑雾，最终准确地落在了民居的屋顶上。
　　从起跳到落地缓冲都非常完美，方时清恨不得鼓掌叫好。
　　真没想到能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大概这就是所谓一力降十会，这类在他看来十分困难的事情，有大佬在就根本算不上问题了。
　　“好了，我们快走吧。”他从肖锋镝背上跳下去，拉着他就想往前跑。然而肖锋镝没有立刻移动，而是仿佛感到了什么一般，霍然回头向图书馆看去。
　　方时清用手电照了过去。只见眼前发生了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围绕着整座建筑的黑雾如同潮水一般向下部流淌，疯涌进了站在楼底的蜘蛛镇长张开的嘴里。而后他的整个身体猛然膨胀起来，体表迅速变得漆黑，身长硬生生又拔起了快一米，变成了一个接近三米的畸形巨怪。
　　它仰天咆哮了一声，嘴里吐出阵阵黑气，八只大手飞快舞动，向他们这边追了过来。


第238章 日蚀（7）
　　怪物拖着庞大的身躯，向他们所处的房屋狠狠撞来。一时间整座房子都在震动, 方时清站立不稳, 不得不蹲下以稳定重心。
　　根据游戏设定, 不管它变得多大，都不可能学会跨越高度差；也就是说，只要它没高到能直接触碰屋顶的地步，他们两人就是安全的。
　　然而方时清怀疑, 再来上两下的话，这座房子就会被直接撞塌了。
　　“它好像盯上我们了！”猛烈的震动之中, 他捂着耳朵喊道，“大佬, 咱们得——”
　　“嗯, 得快点离开这里。”
　　肖锋镝显然也有此感，于是趁着怪物暂停的功夫直接拉着他往前跑去。
　　眨眼间跑到边沿, 方时清微微一滞, 肖锋镝早有预料地一把将他抄了起来，带着他再次直接跳到了对面。
　　方时清回过神，眼看蜘蛛镇长还在穷追不舍，慌忙跟着大佬继续往前跑。
　　他们飞快地在屋顶上奔驰, 怪物却始终紧紧黏在后面，没有任何放弃的意思。尽管一方在高处一方在低处，却根本甩不脱。
　　两人一路狂奔, 眼看着就要跑出居民区的范围了。肖锋镝的眉头越皱越紧, 最终果断道：“这样不行。”
　　他停了下来, 方时清惶惑地转头看着他：“怎么了？”
　　他们停下的时候怪物可不会停。镇长立刻追了上来，再次用自己的身躯狠狠撞击着房屋，撞得仿佛世界都在颤抖。
　　“这样不行，”在接连不断的震动声中，肖锋镝说道，“不能就这样再往前了，会把它带到会合的地方去的！得想办法把它处理掉！”
　　“？！”
　　方时清意识到，他说得没错。
　　如果就这么跑下去，最后这只怪物必然会被一路带到西边的废弃车站；这搞不好会彻底毁掉玩家们的未来。
　　他取出了道具栏里的□□握住：“要想办法……弄死它吗？”
　　当时急着从图书馆屋顶上撤离，没有时间拆掉发射台，只把它带上了。
　　肖锋镝摇摇头，脸色很沉。怪物再次狠狠撞上房子，在疯狂的摇晃以及墙壁逐渐碎裂的噪音中，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我来对付它。我去把它引开，然后想办法困住，你直接到西边去和别人会合，我处理好就去找你们。”
　　“不行！”方时清立刻抓住他，“这种时候我们不能再分开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绝不允许对方独自行动——这简直是在给自己插flag。
　　一轮撞击过后，怪物暂时停了下来。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之中，肖锋镝蓦地靠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能解决，相信我。”
　　“……”
　　方时清说不出话。
　　大佬向来说到做到，但是此时此刻，就连承诺都像是在插旗。他不那么敢相信，但又没法说出拒绝的话来。
　　不允许对方独自行动，又能怎么样呢？自己也跟在他身边吗？可是自己待在大佬身边也只是个拖后腿的，没有任何助力。
　　方时清早就清楚，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但这一刻他还是再度怨恨起自己的无能来。
　　见他没有反对，肖锋镝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弩：“这个就给我用吧，有配套的箭吗？也给我。”
　　方时清木木地将身上削好的木杆全塞给对方，还有配套使用的火柴和油。
　　怪物再次撞击向房屋。在脚底再度震颤的时候，他只觉得手腕一空：肖锋镝将他手上的电子表摘走了。
　　“这个也暂时给我，我会用它计好时间的，”他看着方时清，“我一定会及时回到你身边去的。”
　　“……嗯。”
　　方时清喉头有些发哽，他用力点了点头。
　　趁着怪物尚未发起新一次攻击，肖锋镝走向屋顶边上，走了两步却又折返回来，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方时清肩头：“这个给你。”
　　方时清一眼瞥见了外套衬里的层层符咒：“我不用，还是你——”这件外套在关键时刻说不定能保命。
　　“你拿着。”肖锋镝不容置疑道。
　　方时清只好依言而行，肖锋镝总算满意了一点。
　　眼看怪物再次拉开架势撞了过来，他最后揉了一把方时清的脑袋，转身从屋顶一跃而下。
　　在落地缓冲的时候，他手里的弩上便已经上好了箭，箭头上挂了张燃着的符咒。
　　箭支准确命中了怪物的躯干，符咒爆开，将伤口附近的皮掀起了一大片。
　　怪物立刻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怒吼着转身，同时街上顷刻间冒出了大量苍白的手臂，纷纷伸长向他抓去。
　　肖锋镝向对面疾奔，三两下翻上了街对面的建筑物，同时再次向怪物发起了数次攻击。他的符咒杀伤力远比普通的火箭要强，牢牢的把怪物的注意力固定在他身上。
　　镇长对他穷追不舍，晃动着8只手臂，飞快的朝他追了过去，一路上将拦路的其他怪物全部直接打飞了。肖锋镝从另一侧翻下墙壁，引着怪物消失在了重重叠叠的建筑物另一端。
　　方时清还留在原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镇长已经被肖锋镝引开，他不可能追上去，也不可能留在原地。现在他只能选择相信对方了。
　　拜托，你这次无论如何不要食言啊——对着肖锋镝消失的方向，他默默念了一句，随后便滑下了屋顶，开始沿街向西边奔跑。
　　路上的怪物比来时要稀疏许多，他几乎一只也没碰到，但是心中的危机感还是越来越重。他拉紧披在肩头的另一件外套，上面还残留着来自别人的体温。
　　要想去西边的车站，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出镇就好。这段路不短，但也不太长。
　　天依旧是那么黑。
　　有什么东西从旁边滚落到他的脚下，让他差点绊了一跤。方时清侧身看去，发现那竟然是一颗头颅！
　　不，那不是人头，而是一颗……塑料玩偶的脑袋。
　　说到玩偶，难道说？方时清猛地抬头往前方看去。
　　一道熟悉的人影从面前的黑暗之中浮现而出，是那个身着黑色连衣裙的美貌人偶。它脚下踩着用无数人偶手臂搭建而成的台子，人偶的手臂如同流水一般升降起伏，带着它徐徐向他这边滑动而来。
　　方时清很清楚，面前的这位并不是曾经与他交流、被他说服的NPC，而是一只最终副本中的精英怪。
　　她的眼中没有任何理性的光辉，只剩下纯粹的杀戮欲望。
　　方时清一阵头疼。它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啊，这是偶然？还是系统刻意的安排？
　　更多的人偶头颅滴溜溜地滚到他脚边，随后是手掌、断肢、胸腔……各种零碎的部件。那些部件各自蠕动着，就近和其他部件结合，成为一个个残缺的人偶素体。
　　有了之前副本里的经验，方时清很清楚，这些人偶要不了多久就会对他发起攻击，将他整个人撕成碎片。
　　然而正对面的道路被人偶堵住，他完全没法通过。
　　怎么办？要怎么才能逃过去？
　　只是稍一耽搁，人偶大军的组建已经几近完成。
　　最早组装完整的几只扑了上来，方时清根本来不及躲闪，然而外套下方白光一闪，它们便都被弹飞了出去：衣服下方的符咒及时产生了效果。
　　但符咒只能支撑一时，必须得尽快离开才行。他拼命寻找着退路，看到旁边房屋的门虚掩着，于是立刻躲了进去，将房门紧紧反锁。
　　门上传来重重的撞击声，成群结队的人偶在组团冲击着房门。方时清不敢耽搁，也顾不上观察这间房子，直接便向着对面的窗户冲过去，打算翻窗出去，再从房后逃走。
　　就在这时，身边不远处突兀地响起了一道冰冷的声音：“时清哥哥，来都来了，就别这么着急走了吧？”
　　“——！”
　　这个声音对方时清而言就跟噩梦一般。他猛地向另一边跳开几步，扭头看去，只见对面的桌子上静静地坐着一名白衣少女，赫然是……许久没见的张羽。
　　在人偶出现的时候，方时清就做好了再见到其他BOSS的准备，但他没想到张羽竟然会来得这么快。而且她看上去并没有成为纯粹的低智商怪物，甚至还能说话！
　　“你很惊讶吗？”张羽盯着他问道。她脸上带着非常灿烂的笑容，眼睛里却毫无笑意，“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怎么可能不来送你一程呢？”
　　“——你想干什么？”
　　张羽这人疯得没边，几次三番差点弄死他们，对此方时清心中并不是没有阴影的，但他很清楚，这个时候他不能表现出胆怯和退缩来。
　　他直接说道：“你想夺舍我吗？那是不可能成功的。”
　　张羽现在是以实体出现的，她看上去虚弱而苍白，显然并没有从之前的重创中回复。对上这样的敌人，即使方时清也不怎么虚。
　　“嗯，你说得对。”张羽再次笑了笑，“我是不可能成功的。我终于知道了，我根本没有内置那个功能，即使占据了你的躯壳，也不可能跟他一起回到你们的世界里去。我明白了，我们本来就只是被人为设定好的、你们前进路上的一个小小劫难罢了，但是——”
　　她睁大了眼睛，笑容扭曲，“正因如此，我一定要报复。”
　　方时清大惊：“你明白什么了？”他早就觉得张羽看上去很像meta游戏里那种打破次元壁类型的角色，但听到类似台词直白地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受到了冲击。
　　“我什么都明白了，”她自嘲地哂了一声，“在意识到你们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想要的东西是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了。
　　“他不可能爱我；说到底，我为什么会爱他呢？现在我已经回忆不起最开始爱上他的契机了。可是在我心里，对你的仇恨还在无休止地沸腾着。只有这份仇恨才是属于我的感情，所以……”
　　她从桌子上跳下来，“我要报复。我绝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个世界。”
　　尽管方时清惊讶无比，但始终没有放松提防心。她的右手之前一直藏在背后，直到这时才突然亮了出来。
　　出乎意料的，那竟然是一根点着的蜡烛。
　　眼看她扬起手，方时清顿感极其不妙。他扭动手电筒朝周围照过去，发现在房间的地板和木制家具上洒满了黑色的油脂。
　　游戏里的气味没有现实中那么刺鼻，因此他之前一直没发现。就连他刚刚跑进来的门口，不知何时都洒满了油。
　　她是想在这里把他烧死吗？不，方时清突然醒悟过来，她是想在这里和自己同归于尽！


第239章 日蚀（8）
　　方时清立刻转身向窗口逃去。
　　然而他刚一迈步，面前一点火星便悠悠落了下来, 轰的一声引着了地上的原油, 进而蔓延到窗帘上、家具上；不过短短数秒, 整个房间已然化作一片火海。
　　“你逃不掉了，”背后传来张羽的低语，“这一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现在的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杀死你；我心里没有任何侥幸, 没有任何迷惘，当一个人只为了唯一的目标行动时, 她将无人能挡，你明白吗？”
　　“你——”方时清回头想要质问她, 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心里大骇。
　　张羽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刚刚手里的蜡烛歪倒在她自己身上, 她全身上下都被火焰包裹着，皮肤被熏得发黑, 整个人就像一尊蜡像一样的在不断融化。
　　“吓到了吗？吓到了吧？”熊熊烈火之中, 张羽再度扯出一个笑容，“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你知道为什么这场火烧得这么快、这么猛烈吗？”
　　从她烧融了的身体上淌下了黑色的原油，油入火中，火势顿时再涨。
　　“因为这就是从我心里烧起来的, 凶猛的嫉妒之火啊！”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烧伤的疼，自顾自说了下去，“它以我为燃料而燃烧, 它快要将我烧干净了, 快要将我毁掉了。时清哥哥, 我疯了一样地嫉妒你，这份嫉妒的感情远比恋爱更强烈、更持久。”
　　房顶上烧到一半的木材坠落，方时清用胳膊护着头部匆匆躲闪，几乎没有余裕去注意她说了什么。
　　这里的火并非真实存在的东西，因而没有烟，但周围的温度却着实在持续攀升，再不逃走的话，要不了几分钟，他就会被高温蒸成人干。
　　头顶不断有砖石木块坠落，四周都是烈火，他离窗口只有五六米远，中间的火焰却无法逾越。除非……
　　只能拼了。
　　方时清将两瓶最高级的回复药打开抄在手里，咬紧牙关，猛地向火里冲了过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烧伤。烧伤的疼痛程度非常高，但人的耐受能力也能不住提升，事到如今，他甚至可以凭借意志力抵抗这种疼痛了。
　　对现在的他来说，一切的痛都抵不上死亡的恐惧。为了能活下去，他什么都可以忍住。
　　血条掉得前所未有的快，短短几步路，他花了五瓶药才勉强吊住。好不容易冲到窗户前，他用手肘拼命地撞击滚烫的玻璃，玻璃却毫无破裂的迹象。
　　“你出不去的，”张羽发出一连串快意的笑声，“我不可能再让你逃走了。”
　　方时清不理她，只是环视着四周。血条还在狂掉，但他这一刻竟然非常冷静，除了逃走的方法之外什么都不去想。
　　窗子的插销已经烤得变形了，他握住插销用力掰动，手掌立时被烫掉了一层皮。
　　“都说了你出不去的，你不相信我吗？”张羽再次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个房间已经成为了我的舞台，我的领域。在这里我才……呀啊！！”
　　尾音变成了惊慌失措的尖叫。当着她的面，方时清愣是把插销掰开了，抓着烧红的窗户框向上抬起，从缝隙里一头扎了出去。
　　他滚落在外面的草地上，浑身上下冒着青烟，狼狈地喘着气。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逃出来了，他还活着！
　　这里是这套住宅的后花园，略微有点荒芜。
　　“这不可能——你怎么能！”
　　在他打开窗户的时候，张羽立刻尖叫着向前扑来。
　　她几乎已经完全成了黑色的流动态，整个人仅仅维持着大概的人形。她冲向方时清，差一点抓住他的衣角，然而向上推起的窗子并没有固定住，重重弹回，砰地一声将她关在了里面。
　　“啊——！”
　　张羽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隔着厚厚的窗户也能听到。她拼命拍打着窗户，“让我出去，让我出去！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能从这里逃出去？为什么你逃走了，我却被关在这里啊？这里明明是我的领地——我是要带你一起死去，我不是要一个人死！”
　　方时清恢复了一点力气，慢慢坐起来。他惊骇地发现，从外面看去，这座房子根本没有任何着火的迹象，房间里也冷清而黑暗，只有一团漆黑的、像是液体捏成的东西在敲击窗户，用张羽的声音喊叫着。
　　但是，自己身上的烧伤在散发出极为真实的疼痛。
　　窗户根本没有再销上，按理说她都拍得窗子砰砰响了，这个力道早就可以将它拍开了才对。
　　可是此时的窗户就像和窗框固定在一起了一般，纹丝不动。
　　“让我出去，我不想毫无意义地死啊！”张羽开始尖声嚎哭，“我不要一个人死在冰冷的房间里……时清，时清哥哥，你救救我，你拉我一把吧！只要你帮我打开这扇窗——”
　　她是怎么做到在多次差点将人杀死后还能向人求助的？
　　但是不可否认，在对方求救的那一刻，方时清还真惯性的有种过去帮忙的冲动。这与对方的任何成分都无关，纯粹是由于他有这样的习惯。
　　张羽应该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向他求助的吧。
　　他连忙用左手狠狠扇了不自觉抬起来的右手一巴掌，心道自己真是记吃不记打。
　　他不能原谅张羽，不可能原谅。因为张羽曾经想要谋夺的是他最看重的东西。尽管她只是个NPC，身为玩家的自己没必要和NPC较真，但只有在这件事上，他不想再做个好人了。
　　“时清哥哥，”张羽的嗓子喊哑了，她将脑袋抵在玻璃上，黑色的原油沿着玻璃流下去，“你会救我的，对吗？因为你是、你是特别好的人，你一定能以德报怨的，对吗……”
　　方时清看着这栋房子，屋内明明没有火焰，张羽却还在融化。
　　“不对，”他最终说道，“不好意思，我不能。你不是说这个房间是你的领地吗，为什么我很容易就出来了，你自己反而出不来？”
　　张羽张着嘴说不出话。
　　“因为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我了，”张羽说她自己“为了唯一的目标行动时无人能挡”，方时清又何尝不是这样，他相信自己现在想活下去的信念不输给任何人，“而你还被牢牢困在过去里。”
　　“你把自己困在了自己的心里，并且用嫉妒的火焰把你自己烧死了。”
　　方时清望了望侧面，街上的人偶似乎发现了房子后面的花园，正在向这边围拢过来，他必须快点离开才行。
　　“但是我、我就是出不去，”张羽哽咽着道，“时清哥哥，你知道的，我没有对抗自己的嫉妒之火的能力啊！我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只是按照早已录入好的信息来运转，我根本没法像你们一样控制自己……”
　　方时清用勾索甩向屋顶，沿绳子爬了上去。从房顶向下看，大群的人偶已经散开在房子周围，一部分继续撞击着房门，一部分开始寻找其他入口。趁人偶还没注意到上方，他沿着房顶继续往西边跑，将张羽彻底扔在了原地。
　　之后她应该就会这样独自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被自身产生的火焰焚烧一空了吧。
　　正如她所说的，包括这个结局在内，属于她的一切都是早就设定好了的东西。
　　这一带的房子要更密集一些，相对比较好走。等绕到人偶背后之后，他稍稍跳回地上，继续向前跑。
　　手表给了肖锋镝，现在方时清只能大概估算时间。刚刚一通折腾虽然危险，但消耗的时间其实不多，也就十几分钟的样子。
　　周围的房屋越来越稀疏，最后彻底没了。脚下的道路也逐渐变得粗糙：他已经离开了镇上，进入了西边的山区。
　　从小路快速翻上山，沿公路向前走，大概又花了十分钟，他总算远远看见了那个废弃车站，车站周围有几个熟悉的人影。
　　“方哥！你没事吧？”贺相武嗓门大，还隔着老远就嚷嚷起来，“肖哥……肖哥人呢？”
　　旁边的曾昕捅了捅他让他安静，几乎所有人都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呃，肖哥去对付怪物了，说他等会儿过来。你们这边怎么样？”
　　看方时清还能镇定地回答问题，别人总算松了口气。
　　“这边挺安静的，”赵竣皱着眉答道，“但是……你看那边。”
　　方时清跟着他往西边走了几步，看着他用手电筒向路上照过去，随后愣住了。
　　从西边延伸而来的盘山公路，赫然被几块巨石堵了个结结实实。方时清来这游戏五个月，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快的石头；每块都有四五米见方，将地面都压得微微凹陷。
　　“这、以前这里没有这种东西啊？！”
　　“嗯，”赵竣沉重地说道，“我们觉得，这大概是游戏的最后一个关卡。你还记得吗，刚刚公告上写着让我们确保客车往来的道路畅通的。离开游戏的车要从西边开过来，在那之前，咱们得想办法把石头处理掉。”
　　方时清也想起来了。但是，“处理”——说得轻巧，那么大的石块就连曾昕也不可能搬动，怎么处理？
　　“你们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吗？”不过他感觉赵竣他们也不像太焦虑的样子，于是问道。
　　“算是吧，交给她去办了。”
　　赵竣朝路对面指了指。方时清刚刚也注意到了，尤清雨一直蹲在不远处，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打算做什么？”
　　“说是要做些炸.药来把石头炸开。”赵竣说。
　　“……啊？？”
　　方时清先愣了愣，却又感觉这顺理成章。和平年代炸.药最主要的用途就是这类工程了，不过，“居然还能做这个……材料什么的都是哪来的？”
　　“就近弄来的，山上就有硝石。”
　　这种事别人也帮不上忙，只能看着尤清雨一个人鼓捣。
　　现在这里其实连制作最粗糙的土炸.药的条件都不太具备，别的不说，玩家们手里连秤都没有，尤清雨只能用一根小木棍挑着两个纸包，用手拎着中间来确定配比。
　　不过还好这里是游戏，她拥有等级很高的相关技能，因此最终还是制作成功了。


第240章 日蚀（9）
　　“做好了！”尤清雨跳起来喊道，“现在还有多长时间？”
　　目前一行人里只有顾晋泓戴着手表, 大概是某个顾客送他的, 平时装饰意义远大于实用意义。他看了一眼说：“还剩三十五分钟。”
　　“应该还来得及吧？”尤清雨捡起地上的几个纸包和手电筒, 向这边跑过来，“爆炸就是那么一下子的事，只要把这个塞进石头的缝隙，点着引线就行了。我算过了, 一包的分量应该是刚刚好，既能把石头炸碎, 也不至于导致山体滑坡什么的。”
　　“炸碎之后的东西又不会凭空消失，咱们到时候应该还得清理吧。”曾昕提醒道, 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炸.药包, “我来放吧，就找个地方塞进去, 然后点着引线就可以了吗？”
　　“对, 这样就行。”
　　“这、这怎么能让女生做呢，”贺相武迟疑了一下，还是自告奋勇地举起手，“都最后关头了, 也给男人一点表现的机会嘛。”
　　曾昕差点笑了：“但是我跑的比较快。”
　　贺相武长得人高马大，但年龄小，在已经是社会人的曾昕看来大概还是个孩子。
　　其实可以看出, 贺相武对漂亮又纤弱（？）的曾昕一直有些好感, 这好感很朦胧, 未必能上升到恋爱感情的高度，但却令他在这种时候萌生了想在她面前耍耍帅的心态。
　　“我去吧。”顾晋泓突然插道，“我有经验。”
　　“经验？什么经验？”
　　“我做过类似的事，”他说，“虽然当时手里的只是模型——是在排演戏剧的时候。”
　　这个理由有点搞笑了，但他的态度异常坚决，一时就连尤清雨也不好拒绝。
　　“那就拜托你了，”她不太情愿，但还是把东西递了过去，“其实谁都一样……游戏里的炸.药包应该不会意外爆炸的，只要点着就跑，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顾晋泓把东西接过来，转身向拦路的巨石走去，尤清雨对自己的作品很自信，但这毕竟关系到玩家们的逃生大计，她也不敢怠慢，和其他人一起蹲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地看着。
　　顾晋泓把炸.药包塞进石块的缝隙，关掉手电，用打火机把引线点着了。
　　几十米外的黑暗之中，只有那一点火星缓慢地跳跃着。
　　他为什么要关手电？方时清试着用自己的手电筒往前照去，却照不了那么远。这种普通的手电用在室内照明还行，用在野外就和没有一样。
　　过了几秒，顾晋泓并没有出现在其他人面前。
　　按照正常人的跑步速度，这几秒钟他应该从巨石前撤回这边了啊？
　　引线约能燃烧十秒，如果没能及时避开的话可就不妙了。方时清心里猛地一抖，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不是吧，难道他打算——”
　　然而现在已经晚了。
　　巨石轰然爆裂，火红色的气焰向外喷薄，一瞬间映亮了站在石头前面的背影。顾晋泓根本一步都没有离开那里；在点着引线之后，他就一直站在原处，静静地等着这一刻。
　　“——！”
　　所有人都跳了起来，但不管是谁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眼睁睁地看着火焰和气浪将他吞没。
　　原来……他还是一心只想着去死。方时清说不出话，他还以为之前只是顾晋泓受到打击时讲的气话，以为他已经清醒过来了，没想到……
　　爆炸只是几秒钟的事，很快周围重新归于平静和黑暗。
　　尤清雨抓住离她最近的方时清的手：“他、他为什么、怎么就……为什么啊！”
　　炸.药包是她递到顾晋泓手里的，等于是她将杀人的凶器递到了对方手里。她现在全身都在颤抖，几乎就要昏过去了。
　　这不能怪她，方时清很清楚，要怪只能怪自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顾晋泓想要求死的心情，但他却没有注意。
　　这是他的过错。
　　正说话间，一个人缓步走到了光下，竟然正是刚刚被湮没在爆炸中的顾晋泓！
　　“？！你怎么活下来的？”所有人都呆住了，尤清雨脱口问道。
　　顾晋泓单手捂着头部，有血从他指缝里淌下来。他身上满是碎石和烟尘，但并没有烧灼痕迹，整个人都好好的。
　　他看上去非常迷茫：“我不知道……我并没有打算活着，但是……”
　　在爆炸的那一刻，他的确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浪，健康值却一点都没有下降。身上仅有的伤口也是被崩裂的石块打出来的，与爆炸本身没什么关系。
　　方时清有些微妙：“呃，该不会是因为同队伤害豁免吧？”
　　在这个游戏里，玩家们之间没法相互伤害，玩家也不能攻击自己。那包炸.药是尤清雨制作的，由顾晋泓亲手安装点燃，不管最终攻击算在谁的头上，都不可能削减任何人的健康值……
　　尤清雨还想问什么，赵竣有点不耐烦地打断道：“没死就好，正好多个人多份力量，大家快过来帮忙一起清理地面吧，时间不多了。”
　　这倒是真的，在他的提醒下别人也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跑向刚刚爆破的地点察看后续情况。
　　方时清稍微慢了点，迟疑地看着顾晋泓：“你……”
　　这家伙，不会还要再来一次吧？
　　顾晋泓知道他在想什么，苦笑着摆摆手：“放心吧，不会再有这种事了。现在我真已经没那么想死了。”
　　在被热浪包裹的时候，他感到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被杀掉了，但也是在那一刻，自己真正地放下了某些事物。
　　爆炸过后地上一片狼藉，大大小小的碎石崩得到处都是，大的足有一米见方，小的则几乎可以说是石子。
　　曾昕二话不说，上前直接搬起了最大的石头往公路外侧走去，将之从路边丟往山下。平时这么干可能需要顾及会不会砸到人，现在则完全不需要。
　　方时清掏出铁锨和其他工具分给其他人，玩家们纷纷动手清理起地上的石块来。
　　这应该是最后的障碍了，处理掉这些石头后就能顺利返回了——在这种情绪的激励下，所有人都投入了一百二十分的力气。
　　哪怕是心里还惦记着尚未赶来的肖锋镝的方时清，也藉由体力工作缓解了情绪。
　　他们干得很快，赶在截止时间前十分钟就将道路中间一片清理了出来，起码通个车是没问题的了。
　　玩家们总算略微放松了一些，也有心情聊天说话了。方时清却是例外，他一直压抑着的焦躁感愈演愈烈：肖锋镝为什么还没来？
　　“这样就差不多了吧……”
　　尤清雨抹了把汗道，“需要把两边的石头也清一清吗？”
　　“还是清一下吧，以防意外。”
　　曾昕应了一声，转身去搬石头，她看上去还颇有余力。尤清雨转过头看到方时清，先是怔了怔，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说：“时清你不用担心，还有时间，他肯定赶得上的。毕竟主角总是在关键时刻登场的嘛。”
　　“嗯……”
　　顾晋泓突然制止了他们：“稍微安静一下，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什么什么声音？没有啊。”
　　他摆摆手，侧耳听了片刻，抬头向路内侧的山体上看去：“是从那边传来的，那里恐怕有什——”
　　他不再说下去，因为没那个必要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在稀疏的林木之间，一对庞大的、闪烁着绿光的眼睛正在靠近——
　　那是野兽的眼睛。
　　从林间蹒跚着走上公路的，竟然是一只体型庞大的熊！
　　“——”
　　身边传来了倒抽冷气的声音。这只熊实在太大了，伸直了怕不是得有三米长，熊掌厚实，牙齿锋利，远远一看就令人心胆俱寒。
　　尤清雨紧紧抓住方时清的胳膊，拉着他往后退去，所有人都关掉了手电，静悄悄的，试图在不惊动野熊的情况下尽量离远一些。
　　“……你有火吗？”她小声问道。
　　方时清身上还有几个火把，他将之取出分给其他人，但心里很没底。
　　现实里的野兽怕火，但游戏里的还真不一定，他以前玩游戏的时候又不是没有明明点着火还被野兽袭击的经历；更何况这头熊不是出现在野地，而是在副本里……
　　他心里还怀着一丝侥幸，如果能退远一些，说不定那头熊自己就走了。然而没等退出十米，不远处就响起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随即是扑面而来的凛风：玩家们被它发现了！
　　方时清立刻打开手电筒，熊已经扑到了很近的地方，被突如其来的光线照了一下，它微微一停，随即猛地朝方时清扑来。
　　野兽的动作远比人类要快得多，不过方时清在打开手电时就做好了准备，立刻向旁边一躲，玩家们迅速散开，熊扑了个空。
　　更多的手电筒打开，野熊一瞬间迷失了目标。玩家们点起火把，但是它看上去并没有退缩的意思，方时清心里一沉：看上去他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尤清雨迅速地将火箭点燃搭在弩上，她的手在发抖，三支箭落空了两支，最后一支刺中了熊的肚子，似乎也没有刺多深，反而彻底激怒了它。
　　它吼叫着向尤清雨扑来，离她最近的贺相武夺过她手里的□□，一连发射了好几支，全部扎在熊身上，它就跟毫无感觉一样。
　　“傻了吗你们！”另一边的赵竣大喊道，“快跑啊！”
　　但事实上，这个距离不可能跑得掉了。熊的速度远比想象的更快，眨眼间尤清雨被扑倒在地，只来得及爆发出一声尖叫。
　　曾昕压低身子猛冲过去，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从侧面撞在熊身上，在强大的惯性作用下，愣是把它撞开了。
　　野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几支木杆插在它身上，隐约渗出血迹，看上去反而更加可怖
　　它改换了目标，对着曾昕扑了过去。
　　曾昕几乎只有它的一半高，完全被淹没在野熊庞大的身躯之下，她躲开野熊的啃咬，用力扛住了挥下来的前掌，但显然极为勉强，眼看着就要被打飞出去了。
　　凭玩家们的能力，根本没法与它周旋。要想解决它，恐怕只有……
　　没时间犹豫了，方时清冲到尤清雨身边：“你的炸.药呢？”
　　※※※※※※※※※※※※※※※※※※※※
　　明天结局
　　本来想今天写完的，下午和晚上都有事就耽搁了……


第241章 结局
　　“……什么？”尤清雨刚刚爬起来, 正打算将火把扔过去，闻言一愣。
　　“刚刚多出来的炸.药包呢, 还在吗！快拿给我一包！”
　　被他着急地一催, 尤清雨有点懵，下意识地从道具栏里掏出一个纸包：“你是想……”
　　方时清抢过来, 将道具栏里的动物油脂糊到表面，然后径直跑向那只熊。
　　熊与曾昕正在角力，听到背后传来动静, 当即反手就是一巴掌。还好方时清并没有跑太近, 隔着几米就停了下来，这一下并没有被打中。
　　“快离开那里！”他冲曾昕喊道，同时点燃了引线。
　　“我……没法离开！”后者带着哭腔道, 那只熊把她压制得死死的。
　　方时清捡起路边的石头, 从背后向熊砸过去, 试图将熊从她身上引开。其他人也有样学样, 不太大的石块很难对熊造成伤害, 但总算引起了它的注意, 它丢下曾昕，转头向方时清这边猛扑了过来。
　　——引线已经快要燃烧到头了。
　　最后关头, 方时清爆发出了自己也没想到的潜力。他把□□包扔下，在关键的一瞬间一猫腰从野熊腋下钻了过去，拼命向前一扑, 躲开了它紧跟着反掌的一捞。
　　曾昕也向另一侧去帮忙逃开, 野熊一边咆哮一边转过身, 就在这时，炸.药轰然炸响！
　　距离还是太近了，现在他离爆炸中心不过几米，尽管中间隔着只熊，却基本起不到屏障的效果。
　　爆炸的气流将他整个人掀飞了起来。
　　不巧的是，他面朝的方向并不是山壁，而是盘山公路的外缘……
　　方时清试图抓住一些什么东西，但还是身不由己地飞上了半空，进而向着外面跌落了下去。
　　盘山公路外继续是陡峭的山地，从这个高度摔下去的话，健康值必定会瞬间归零。
　　他必死无疑了。
　　他好像听到了尖叫和呼喊声，然而别人的声音统统淹没在爆炸的声响里，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之前他设想过很多种自己不幸身亡的情形，也许多次经历过自认必死的绝境，饿了么在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整个脑子依旧是一片空白：或许是过度的恐惧攫住了本应具备的思维，又或许，只是单纯被爆炸冲击导致即将昏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流失，而在下落的那短短几秒钟，他又想起了某个人的脸。
　　看来一个多小时前的那一面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早知道会这样的话，他当时应该多触碰对方一下的。
　　他的手臂向上伸着，现在已经并不是为了抓住什么了，而只是在触摸存在于幻想中的某个人而已。
　　然而，就在他即将摔入山底的时候，他伸出的手被用力一把拽住了。
　　下降速度突然被强制减为零，方时清身体忽悠一下撞向山壁。这一下撞得也狠，经过爆炸削减的健康值再次狂掉了一大截，眼看着跌破百位数、十位数……最终停留在了个位数上。
　　二度撞击的脑袋一下子朦胧起来。从手心传来的温度和触感是如此熟悉，他强撑着抬头向上看去，看见紧紧握着他的那只手腕上，戴着他的那块电子表。
　　有冰冷粘稠的液体滴落到他脸上。肖锋镝的状态并称不上好，他身上伤痕累累，满身都是血迹和紫色的粘液；他用一束捆在一起的木杆刺进山壁，一手拉着他，一手抓住这唯一的固定物悬在半空。
　　看上去他是在匆匆赶到这边的那一刻就目睹了爆炸现场，立即就跟着跳下来了。
　　“这一次，我及时拉住你了。”他轻声说道。
　　方时清感到意识越发模糊。他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安全了。
　　这个人总是会来到他身边的，在彻底昏过去之前，他想。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不对，自从和这个人在一起后，他就是这世上最安全的人。因为他一定会来的。
　　尤清雨说的没错，主角总是在关键时刻登场的——而这个人无疑就是他的主角（英雄）。
　　上面传来了很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喊着他们的名字询问情况。在人声之中，渐渐又多出了一个由远及近的机械女音，平铺直叙地播放着系统公告：
　　“恭喜您通关游戏……您即将……现实生活……”
　　*
　　方时清感觉自己做了个很长、很痛苦的噩梦。这个梦他以前好像也做过，但他还是觉得痛苦无比，痛苦得恨不得把胸膛剖开把心脏切掉。
　　他出了一身的大汗，拼命想要醒来，却被囚禁在梦里动弹不得。折腾了不知道多久，在隐约感觉回复了一点知觉的时候，他立刻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意识一下子弹回到身体里。他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头顶一片雪白……雪白？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自己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无论房间还是床铺，全都是白色的。但是这个房间并不安静，相反，简直堪称嘈杂；穿着白大褂的人和其他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
　　——这个环境，他其实很熟悉。
　　是医院。而且是最真实不过的、现实里的医院。
　　“小方，你醒啦？”一名护士来到他床头，关切道，“感觉怎么样？”
　　这位护士他认识：因为他平时一直在市医院看病，看了差不多有二十年了，这边的护士他本来就认识不少。
　　“……我这是，怎么了？”他好不容易挤出声音，“我为什么会在……？”
　　他不记得自己到医院里来了啊？
　　护士帮忙倒水给他：“你不记得了吗？你被你家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到头了，缝了一共有十多针呢。”
　　“……啊？”
　　这他是真不记得了。
　　他回忆着之前的经历。头脑中的记忆并没有发生错误，自己当时下楼扔垃圾，结果莫名其妙出现在了一个奇异的游戏里，与其他几个人一同努力攒钱努力闯关，经历九死一生，还认识了很重要的人……
　　可是在如此真实的人间、在如此熟悉的环境下，这些本应非常确定的记忆，竟然也显得模糊了起来。这令他感到非常恐慌。
　　看着他迷茫的眼神，护士安慰他道：“这次你的情况真挺凶险的，外伤不要紧，重要的是外伤引起了你的病再度发作……不过你也不用多琢磨了，现在情况已经很好地控制住了。”
　　方时清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想问，但他实在太虚弱、太疲倦了，说不了几句就又觉得意识朦胧。
　　他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在再度睡着之前，他忽然感觉到，腰下有个什么东西硌硌的。
　　护士已经离开了。他将东西取出来，发现那是一对精致的袖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是肖锋镝曾经托付给他的东西。
　　果然，那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
　　直到又睡醒一觉，方时清才有精力去弄清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现在他住的地方是一片小高层，楼上的女孩子开窗时不慎碰掉了花盆，正巧下楼的他不幸被当场命中，立刻昏了过去。
　　女孩及家人立刻送他来了医院，没想到他本来就是个病秧子，被这么一搞就同步发病了，医院一通抢救，好不容易才算把他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
　　女孩家里结清了医药费，甚至还帮他请了护工，这令他挺过意不去的。他心里知道，自己之所以会出事大概不怪那个姑娘，而是游戏系统搞的鬼。
　　他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从游戏里出来的，不过仍旧记得在掉下山崖的那一刻，是肖锋镝及时赶到，拉住了他。
　　之后他昏了过去，但既然自己没有死，那么一定是被大佬和其他人带上了离开游戏的车辆。
　　当时已经是游戏的最后了，别人应该也平安无事吧？肖锋镝……应该也回来了吧？
　　麻药效果彻底过去之后，他立刻向身边的护士讨要自己的手机。
　　出事时他的手机就带在身边，他倒下时摔了一下，自动关机了。等他被送到医院之后，护士们倒是将之很好地保管了起来；他按了好半天都开机失败，这才想起来距离那时已经过了一天多，手机本来就没几格电，现在已然自动关机了。
　　他只好再厚着脸皮向护士们借充电器，好不容易才将它重新开机。
　　启动手机的时候，他心跳得简直如同擂鼓，打开之后第一时间就去点击短信界面：他觉得像肖锋镝那种不会用电子产品的人，一上来肯定不懂使用微.信之类的app，又打不通他的电话，那么多半会选择短信。
　　点击的时候他手都在发抖。
　　然而，并没有。收件箱里只有一堆垃圾短信，并没有他所期待的东西。
　　大概是他脸上的表情过于吓人了，临床的大叔都忍不住向他搭话：“小伙子，怎么啦？女朋友找你吵架啦？”
　　“不，没，没女朋友。”他回过神来，冲人家笑笑，心里是压抑不住的失落，以及些许担忧。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微.信，倒是一口气收到了好几条验证信息，数了数，一二三四五，除了肖锋镝之外所有人都齐了，就连顾晋泓和赵竣都发了申请过来。
　　其他玩家们都好好地活着，这令他稍微放心，他全都点了通过，随即就被贺相武拉进了一个聊天群里，群名就叫“游戏通关了”。
　　进群之后，贺相武的语音立刻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方哥，肖哥在你身边不？他有微.信没，你拉他进群啊。”
　　……可是他不在。
　　肖锋镝并不在他身边。
　　方时清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过既然对方能这么问，说明至少在大家离开副本的时候，大佬还好好的，这让他稍微放了点心。
　　一只手打着吊瓶不方便使用，他用单手慢吞吞地打字，这时突然一个外地的陌生电话闯了进来。
　　他的心脏止不住地狂跳起来，划了好几下才划下接听键：“喂？”
　　“您好，”然而对面传来的是陌生的声音，“请问是方时清先生吗？”
　　“……”方时清捂住胸口，恨不得哭一场。
　　勉强提起精神答了几句后，对方自我介绍说是某地的律师。这次打电话是为了，一个他之前闻所未闻的远远远远远……房亲戚，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把自己上亿的财产和若干房产留给了素未谋面的他，理由仅仅是他的名字看着比较顺眼。
　　方时清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游戏通关奖励的一部分了。那个游戏会将玩家们应得的钱以各种合理合法的方式和形式注入个人资产里。
　　但是，现在他所在意的并不是那些钱。
　　电话那头的律师还在说着：“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明后天就乘飞机赶往您所在的城市，与您见面详谈……”
　　“嗯，好的，您辛苦了。”方时清心不在焉地应着。手中的手机突然抖了两下，另一通陌生来电插了进来。
　　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慌忙对着另一边匆匆道歉挂断，接起新的。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这短暂的安静却令他整个人都沸腾了。
　　“——是你吗？”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和情绪都在发抖，抖到几乎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然后，那个他最熟悉、最亲近、最期待的声音，就这样传了出来。
　　隔着电波有一点失真，但他绝对不会将对方认错。
　　“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哑而急促，“你在哪里？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找你。”
　　*
　　肖锋镝醒来的时候，依旧躺在组织总部的专用房间里。他立刻从躺椅上弹起来，被组织安排守在周围的负责人立刻抬头：“太好了，执行人，你活着回——哎？”
　　眼看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负责人一惊：“你要干什么？”
　　肖锋镝顿了顿，回头问：“周围哪里能买手机和办电话卡？”
　　这话把对方问懵了，除灵人内部几乎没有会用电子产品的人，因此也一向不太注意这个。
　　肖锋镝也没指望得到答案，立刻转身继续往外走。
　　还好总部就位于市区，他在几公里外找到了一家营业厅，尽快开通了一张新卡。
　　他是真的不会操作智能机，又没有时间和心情自己摸索，于是干脆直接问店员怎么打电话。店员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这年头居然还有不会用手机的年轻人！
　　拨下早已烂熟于心的那串数字时，即使是他也紧张得坐立不安。
　　然而却并没有接通。
　　电话那头反复传来同样的提示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像方时清那种重度电子用品依赖用户，怎么可能会关闭手机？这无疑令他心生疑虑。
　　在拨打多次无果之后，他默默收起了手机。
　　然后直接赶去了机场。
　　既然电话打不通，那就直接去和对方见面吧，他想。反正他很清楚方时清的地址。
　　两人一南一北，即使买最近的机票，折腾一趟也花了七八个小时。期间只要能使用手机，他就一直反复不停地拨打那个号码，大概是表现得过于烦躁，惹得出租车司机都多问了一句“是不是女朋友不接电话”。
　　他直接跑到了方时清住的小区，这时已经是傍晚了。在夕阳的余晖下，他看见楼下有一只颇为眼熟的三花猫慢悠悠地溜达着，于是确定了就是这里没错。
　　然而他依旧扑了个空。
　　那间出租房是三家合租的，除了方时清本人之外，里面还住着一对小情侣和一个单身男人，然而提起共租的室友，他们全都一问三不知。
　　到头来，他居然完全找不到方时清了。
　　肖锋镝从来没有预想过这种情况。明明都到地方了，他却不知道该到什么地方去找人，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
　　还好这时他听到了楼下乘凉的老太太们的闲聊，聊到了某个白天被花盆砸到的倒霉蛋，不然他很可能在找到人之前先把自己逼疯。
　　不过这也并没有好多少。知道对方可能受伤出事之后，他更是心急如焚地想赶到对方身边去，却找不到任何知情人来打听方时清所在的医院，只能蹲在楼道里，想等花盆所有者那家的人回来问清楚——因为突如其来的事故，那家人好像也暂时出去住了。
　　就这么过了一宿，直到手机快要没电了，他终于不得不离开那里，去找地方充电。
　　天亮以后，他依旧每隔一会儿就再次拨打那个已经打过几十遍的号码。已关机，已关机，已关机。到后来已经不抱太多希望，只是机械的动作。
　　直到某一次，对面没有传来几乎令他习以为常的女声提示，而是正常拨号的声音——他反而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对面的人轻轻问道：
　　“……是你吗？”
　　※※※※※※※※※※※※※※※※※※※※


正文完结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目前规划了大概4个番外，分别是之前的噩梦、有关肖哥过去的经历、现实日常，以及……另一篇现实日常
　　如果追文到这里的各位有什么想看的补充内容的话，也可以告诉我，再次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242章 番外一 旧梦（是刀，慎入）
　　方时清是风月镇的一名普通镇民, 数年前搬入爷爷留下的清凉农场，目前把农场经营得有声有色, 每月利润超过二十万, 算得上一名年轻有为的农场主。
　　今天也是他生活里普普通通的一天。天刚蒙蒙亮，方时清便精神百倍地起身, 投入新一天的工作生活当中。
　　在吃过简单但营养丰富的早餐之后，一大早最先做的工作就是照料动物。清凉农场里饲养了二三十只鸡鸭、三十余只羊，还有几窝兔子, 这些动物不定时地给他提供可以换钱的蛋或者毛。
　　方时清的体型和力气都不太出色, 制不住较为大型的牛与马，因此饲养得最多的就是体型不太大又性格温顺的绵羊。
　　农场里的羊和他很亲近，不过亲近得过了头也很麻烦, 只是喂个饲料的功夫, 衣服就被扯得乱七八糟的。
　　农场里养了一只名叫小黑的狗狗, 它皮毛油光水滑, 通体漆黑一根杂毛都没有, 形象颇佳。平时小黑就睡在鸡舍前它自己的窝里, 帮助主人把晚上溜过来的野兽赶走。
　　“早上好，小黑。”结束其他动物的饲喂后, 方时清给它的饭碗里添上满满的狗粮，笑着揉了揉它的肚子，小黑亲昵地蹭了过来, 围着他拼命摇尾巴。
　　就在他忙着给羊刷毛的时候, 在农场里打工的俞飞来了。
　　俞飞是镇上消防员大叔家里的儿子, 自从从邻镇的学校辍学后，就一直在这边工作，是个很有活力的年轻人。
　　“早上好啊方哥！”俞飞精神头十足地对他打招呼。
　　“早上好，你昨天不是说不来了吗？”
　　昨天俞飞说今天要跟他爸爸一起去玩，所以请了一天假。
　　“嗨，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嘛。”俞飞苦笑了一下，低着头拿起扔在门口的锄头。
　　“其实我爸爸今天是要去火车站来着，有一批外地人要到咱们镇上来了，他负责接站。本来说好我跟他一起去的，但是我妹妹一直闹着想出门，没办法……”
　　“这样啊，真可惜。”方时清知道，去火车站要搭乘镇长的私家车，车上恐怕只有两个人的空位，因此消防员先生只能带一个孩子前去。
　　“没办法，我这么大了，总不能和妹妹抢。”
　　俞飞强打起精神，帮方时清料理田地。
　　现在是开春，田里的工作很繁重：得除掉新进冒头的野草，得开发过了一冬基本荒芜的土地，得整理水田，得尽快播种浇水……只靠方时清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所以最近他都给俞飞加薪。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中午方时清请俞飞吃饭。主食是他早上蒸好的面食，和着冬天腌制的萝卜干和酸黄瓜，还有一道野菜炒肉，一道蒸鱼，味道和营养俱全。
　　“好吃，不愧是方哥，做饭比我妈好吃！”俞飞吃得满面红光，忽然道，“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搞个对象啊？像你条件这么好的人，肯定有很多女孩子追吧！”
　　方时清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俞飞这个年龄的少年就爱起哄感情问题，类似的事他不是第一次提起了，今天撺掇他和南边牧场家的女儿，明天撮合他和镇长秘书的妹妹……然而他真的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自己明明正处在适婚年龄，条件也确实不差，想谈肯定能谈。但是一想到恋爱，他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自己好像不应该那么做。
　　“守着这么大个农场，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啊，”俞飞又说，“早点娶个老婆，不是可以帮你料理家务嘛。要不娶个老公也行，找个强壮的，可以帮你干活的。”
　　方时清哭笑不得：“那我雇人帮忙不就结了？正常人恋爱结婚又不是为了家里多个人干活。”
　　俞飞嘿嘿地笑。
　　又忙活了半个下午，田地整理得差不多了，方时清将冬天腌好的酸菜给俞飞装了一份，让他带回去吃。
　　之后他装上几坛子咸菜和酸菜，去镇上关系比较好的几户人家里转了一圈。牧场家、木匠家，还有杂货店的张店长家……
　　“谢谢时清哥哥！”看店的是杂货店的女儿，女孩长得非常美貌，声音也脆脆甜甜的，“要不要顺便看看店里新进的货？”
　　“不用了，今天也是你看店吗？”张店长有一对龙凤胎，平时轮流看店。
　　“嗯，哥哥跟着爸爸一起去火车站了，刚刚才回来。”
　　他们也去接新来的外人了吗？
　　“说起来，时清哥哥，你见到那些新来的人了吗？”女孩子叽叽喳喳地和他讲着八卦，“他们过午就到了，在他们去镇政府的路上我偷偷跑出去看了一眼，那些不愧是城里人啊，看着就是和咱们这边的人不一样。”
　　“会吗……”方时清有点尴尬，他也是几年前才搬来的。
　　“也可能是这次来的人们恰好颜值都高？”女孩托着下巴，好像在回忆，“那个特别高挑的女孩好像是偶尔来我们这里打工的那个尤阿姨的侄女来着，还有个长得很可爱的男孩子，好像还是学生，据说是木匠失散多年的孙子……不过！”
　　她突然一拍柜台，方时清吓了一跳。
　　“不过最帅的，还是那个据说是新任图书管理员的小哥哥！”
　　“图书管理员？”方时清略微感兴趣了一点，镇图书馆很久没人维护了，他平时去那边翻找参考资料时很不顺利。
　　“对，但是我觉得他更适合出道当明星，他真的长得太符合我的审美观啦！不过现在这样也好，”女孩子絮絮叨叨着，“时清哥哥，我已经爱上他了！我决定了，要追他！”
　　方时清无奈地摇头。
　　离开杂货店后，太阳就要落山了。在天黑前他得回农场去，把门窗关严锁好；这是风月镇的规矩，入夜之后绝不能出现在房屋外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个规矩，也从来没想过去探究个中理由。总之，规矩就是规矩。
　　不过，现在还有时间。
　　犹豫了一下，方时清还是转向了东北方的图书馆。他最近想挖个池子养锦鲤，有必要查查相关书籍，只是之前一直找不到。既然现在有管理员了，是不是就能找到了呢？
　　图书馆位于镇子东北方，乍一看是一座阴森古朴的建筑。这边的大门一直不锁，方时清直接推门进去，由于时近傍晚，没开灯的室内显得很黑。
　　他摸黑往前走，想找到电灯开关。
　　旁边忽然传来了很大的响动。他转过头，结果吓了一大跳：一个高高的黑影戳在走廊的另一头，看上去仿佛异类一般。
　　“？！”
　　方时清吓得一下子打开灯。
　　在灯光下，那个阴影并没有消失，而是显现出了全貌。
　　那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人。
　　看清对方身上穿着图书馆的制服，方时清松了口气：“那个，不好意思……请问您是新来的图书管理员吗？我是来借书的。”
　　对方没说话，只是僵硬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盯着他。
　　这个男人的相貌确实非常出色，五官轮廓硬朗而深邃，脸部线条干净漂亮。
　　他个子很高，然而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并不健康：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裸露在外的腕骨和锁骨很突出。方时清觉得，这个人或许曾经非常矫健，但现在却像是生了病后身体渐渐垮了下去的样子。
　　“那个，……请问，您听到了吗？”
　　对方的目光盯得他浑身发毛，他试探着又叫了一声，却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对方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他感觉很不自在。
　　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终于将对方惊醒了过来。
　　“你——
　　“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干涩，也很轻淡。他说话的时候，几乎看不到嘴唇在动，不集中注意力的话根本听不清。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方时清为之诧然：“您以前认识我吗？”
　　“……”
　　沉默良久之后，那个人说道，“抱歉，你……并不认识我。我以前曾经有一个和你很像的朋友。是我认错人了。”
　　——他好像非常痛苦，方时清想道。
　　也许他和那个朋友已经分隔两地许久，一直不能见面，而对方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吧。
　　不管是被陌生人注视，还是被人当成素不相识的其他人，都是很冒犯的行为。但是看着对方的眼睛，方时清实在很难生气。
　　鬼使神差地，他向对方走了过去，伸出手，试图拍拍他的手臂以安慰：“那个，您以后一定还有机会和那位朋友再见面的。”
　　没想到就在手指碰到对方身体的那一刻，对方反应很大地向后猛地一退，随即立刻用手捂住了被他碰到的地方，就像烫伤了一样。
　　“……”
　　即使方时清脾气再好，也难免感到有点不快了。他抿了抿嘴唇说，“不好意思，那我就先走了。”
　　他转身向外走去，完全忘记了借书这茬。
　　就在快要穿过走廊的时候，背后再度传来了很大的响动，以及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刻，对方用力抓住了他的手往后拖去。方时清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落入了男人的怀抱里，被紧紧地抱住。
　　他惊恐地想要挣扎，忽然又僵住了。
　　有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进了他的脖子里。
　　这个人，他……在哭吗？
　　“抱歉，”对方喃喃地说着，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住他，“抱歉，……对不起。”
　　他反复地说着相同的话语，好像是在对面前的方时清，又像是在对虚空中的某人。
　　方时清一时惊住了。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怪异的事，对方举动里所蕴含的感情是如此的沉重又可怕，令他不知所措。
　　从最初的冲击中醒悟过来后，他终于想到：该不会，这人的那位“朋友”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对这个世界的居民来说，“死亡”是一件概率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事情，所以他之前并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原来如此，这么说，对方可能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朋友了，怪不得他这么难受。
　　方时清心里有些同情，于是不再挣扎，就这么任他抱着。算了，反正也就一会儿，也没什么损失，他想。
　　不过，他又有点好奇。这个人看上去并不是特别感性的类型，竟然会如此地为朋友难受，那位“朋友”，会不会其实是他的爱人呢？
　　如果是的话，这位还真是个可怜人啊。希望他在风月镇这个安静的地方能够休养生息，找到新的恋人，过上幸福的生活吧。
　　※※※※※※※※※※※※※※※※※※※※
　　关于这个番外，其实是前面方时清曾经做过的一个噩梦的具象化（见第227章 ），也可以当做一条if线，如果他们的运气差一点，或者哪里怠慢一点，恐怕就会迎来这样一方死亡的结局了。
　　这篇的前提是，方在最后关头死在了游戏里，肖在一度离开之后，又再度选择了参加新的游戏，为的就是回来见（已经变成NPC，不再记得他）的方。
　　之后他或许也会选择死在这里变成NPC，或许会继续帮助新一批玩家通关，然后再跟下一批玩家再次进入，再次见到一个依旧不记得他的NPC……就这样不断循环。
　　但是！需要说明的一点是，这个故事里并没有平行世界设定，也就是说他们运气很好地顺利通了关，得到了一个he，并没有走进be。这个噩梦只是噩梦而已，并不是现实。
　　——因为太噩了，所以主角才会在梦到之后直接吓醒了（。）
　　最后请放心，这是唯一一篇发刀的番外……！
　　其他篇章，除了之前说的肖哥的家庭背景那篇保留之外，现实生活的部分从两篇调整到四篇或者五篇——具体四篇还是五篇，取决于我一篇写得多长（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正因为有大家的阅读和留言，我才能坚持这篇90多万字的长篇一直到完结。
　　……不过下一次我一定不会再写这么长了qaq


第243章 番外二 肖锋镝
　　和一般人的第一印象完全相同, “肖锋镝”这个名字，是从高中必备的课文《过秦论》中取来的。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 曾经谈笑着说起这个名字的来历。
　　在她二十一岁刚刚入行的时候, 曾经借住在同为除灵人的亲戚家里，一边寻找相关的工作, 一边积累人脉。
　　当时她偶尔会教当时亲戚家的女孩子预习语文课文，那个女孩总把“销锋镝”这一句记成“销风云”，她觉得太奇怪了于是问起, 这才知道, 当时国内最顶尖的除灵人之一的名字就是“肖逢云”；这个名字对业内来说，堪称如雷贯耳。
　　那个叫肖逢云的家伙，后来就成了他的父亲。
　　*
　　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是在七岁时的某个半夜。
　　那天夜里, 母亲好像接了个从组织那边打来的紧急电话, 然后就匆匆换上工作时的衣服出了门。
　　对于小学生来说, 半夜无疑是睡眠的时间。
　　当时他睡得迷迷糊糊的, 母亲推开卧室门, 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在睡, 就想静悄悄地退了出去；被声音惊动的他勉强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视网膜上只落下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吵醒你了？”她似乎笑了笑, “没事, 接着睡吧。”
　　“你要出门吗？”
　　“嗯, 有点急事，一两个小时就能回来了。”
　　这种事其实很常有的。彼时社会不比现在，组织也才成立不久，影响力极为有限，除灵人过得比现在要艰难得多。
　　他的父亲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大多时候都在收入更高的海外活动；而母亲也经常通过组织的渠道接些急活，这种工作会有额外的报酬。像这样连夜出门的情况，几乎每个月都有，他已经很习惯了。
　　所以在她离开之后，他很快再度睡了过去。他以为很快母亲就会回来了，和平常一样，和每次都一样。
　　然而转天，他再看见的，就只剩下了些许残缺不全的尸块而已。
　　那些尸块用血迹斑斑的白布盖着，就摆在除灵人组织的侧厅里。
　　他被几个陌生的大人带到那里，有人在背后推了推他的肩膀：“不去见你的母亲最后一面吗？”
　　他去了。
　　他动手揭掉了那块白布。
　　眼前的画面足以让任何一名出于那个年龄的小孩子做上好几年的噩梦。她的脸已经完全无法辨认了，身体只剩下了三分之一，内脏也暴露在外面，血肉模糊一团。但周围的人们只是漠然地看着，全然不觉得这种尸身有什么不能让孩子见到的。
　　肖锋镝的母亲并不想让他继续做除灵人，因此以前一直很仔细地对他回避着有关的一切。
　　而在这一刻，属于这个职业的残酷现实，终于在他面前拉开了一角。
　　那些自称是她同行的人们解释说，这次的工作原本并没有什么难度，只是几只道行颇浅的小妖怪罢了。镇压行动本来也很成功，只是在收尾的时候她一时疏忽大意，被妖怪逮住了机会。
　　等其他人动手救援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种事也很常有的。人总有个粗心的时候，而除灵工作中的粗心往往就意味着死亡。
　　对其他人而言，这是司空见惯的一件事。他们或许有些惋惜，但也就仅此而已了，比起怜悯和同情，他们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一种担忧。
　　“……等她男人回来之后，不会找我们麻烦吧。”
　　“很难说啊，万一……”
　　他们窃窃私语着。
　　肖逢云对妻子是出了名的疼。这件事虽然没有别人的责任，但让他知道之后，说不定会有所迁怒，进而去找其他人的麻烦。
　　不过，事实证明他们多虑了。
　　那个男人根本没有余力去追究别人的责任，光是“妻子死亡”这件事，就足够把他逼疯的了。他从国外赶回来，跪倒在装着尸块的冰柜前崩溃大哭，三四十岁的成年男人哭得像个幼儿一样，惊动了整个协会的常驻人员。
　　没有人敢去劝，也没有人能劝。
　　肖锋镝站在他背后远远看着。又有人推他：“孩子，你去安慰安慰你父亲吧，告诉他至少还有你呢。他太伤心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这次他没有去。
　　他当时就知道，没用的。
　　肖逢云这个男人不擅长和孩子打交道，哪怕是自己亲生的也一样。或者说，他根本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在工作中也就罢了，在生活里，除了他的妻子之外，根本没人能受得了他的冷硬脾气。
　　在那之后的几个月里，他一直留在家里，大多数时候都将自己关在属于他和妻子的卧室中，经常几天不吃不喝。
　　期间肖锋镝和他处在同一片屋檐下，但他几乎完全没有想起过自己还有个活着的儿子，更不要提交谈和照料了。
　　几个月之后他逃也似的再次出了国，可能是想离开这片让人伤心的土地吧。
　　直到离开那天，他们父子之间终于有了一次对话。
　　当时憔悴的肖逢云看着他，皱紧了眉头，最终叹了口气，哑着嗓子说道：“你一点都不像她，反而像我。可惜了，你将来必然不会好过。”
　　直到好些年后他才明白父亲的意思。母亲是阳光又温和的那种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交到朋友，永远能积极地看待人生；而父亲的性格完全在她的反面。
　　自己更像父亲，确实可惜了。
　　那个男人根本没有家庭观念，对他来说，孩子大概只是自己和妻子爱情的附属品，当妻子不在了，小孩也就失去了意义。
　　那之后，只有肖锋镝自己还留在曾经的家里。平心而论，他也很想像父亲一样一走了之，这座房子里充满了属于家人的回忆，对失去了家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但他无处可去。
　　当时的他还是个小孩子，哪里都去不了。
　　最开始的时候，一个人的生活颇为艰辛；毕竟他当时年龄还小，之前又被母亲照顾得很好，没有太多的家务经验。
　　但是当不得不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本来的困难也就没什么不能克服的了。
　　当时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其实是有“放弃活着”这条路可选的。虽然偶尔也会觉得这样的生活实在没什么意思，但那时他行动力远没有后来强，也并不知道夺走自己生命的方法。
　　不过，在某个晚上，面对点着的煤气炉，他曾经鬼使神差地把手伸向火里。
　　火焰灼痛了他，将皮肤烤得焦黑。但几秒钟之后，痛觉就渐渐变淡了。他震惊地发现，青蓝色的火焰避开了自己的手指，变得像有形有质的物体一般，在手中驯服地弯曲跳动着。
　　这是一种特殊的天赋。他不知道为何竟然感到非常恐惧，那之后的好几天里都离炉子远远的。
　　半个月之后，有一名头发雪白的老妇人出现在了他家门口。肖锋镝对她有一点印象，之前似乎曾经来家里做过客，但母亲并不让他与之多做接触。
　　老人在客厅里坐下，非常仔细地打量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默默摇头。
　　“我是肖逢云的师父。”她说。
　　“……哦。”
　　即使是当时的肖锋镝也能意识到，这么说来，老妇人来头挺大的。父亲所学的是最传统、最源远流长的除灵术，与道家关系很深。
　　他想了想说：“我爸不在。”
　　“我知道，我不是来找他的”老妇人却不怎么关心这个，只一味盯着他，“我是来找你的。孩子，你想做除灵人吗？”
　　当时这种传教一样的句式还没有在文艺作品里被滥用，肖锋镝对此也缺乏认识。他只是觉得，这个老太太有点神叨，有点古怪。
　　“你的天赋非常不错，不亚于你父亲。正巧，我需要一个优秀的传人，”她说，“现在开始学习也并不晚，用不了二十年，你一定能成为比他更优秀的除灵人。”
　　“但是，我不能——”母亲完全不愿让他成为除灵人，他不想违背母亲的意思，哪怕她已经不在了。
　　“如果你有意跟我学习除灵术，就可以随我一起离开这里了。”老人问，“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
　　见他不肯回答，老人又道：“再说，以你这和肖逢云一模一样的性格，混迹在普通人中是没有未来的。和一群普通人家的小崽子混在一起，你难道不难受吗？”
　　话说得很难听，但并不是没有道理。
　　即使母亲在世的时候，肖锋镝也绝对算不上什么正常孩子：他在学校的时候没有任何朋友，和同龄人没有任何话题，老师曾经一度因为他过于孤僻而联系家长。
　　这固然是因为性格，但另一方面，成长在除灵人的家庭里的小孩，确实会不自觉地具备令同龄人畏惧远离的气质。
　　但是……
　　“不。”他还是答道。他不觉得离开“普通人”的生活就能令自己的状况有所改善。
　　僵持了一会儿后，老人无奈地站起身：“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到时再来求我吧。”
　　*
　　打那之后，那位老人每年都会来一次，每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复，倒也不生气。
　　肖锋镝尚算稳定地成长着，从几岁变成了十几岁，从小学生变成了初中生。他仍旧交不到朋友，但却不时能收到情书了，也曾经被女孩子拦住搭话。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性.取向。
　　现在回忆起来，他总觉得自己之所以会拒绝女性，除了天生的取向之外，也是因为畏惧留下后代。他没有自信能做一个好父亲，毕竟自己的父亲实在是个极其恶劣的例子，而自己又和他非常相似。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大概是恨父亲的。母亲不幸去世，但通常来说，一对父子未必不能相依为命；可是肖逢云却选择了放弃。他毫不犹豫抛弃了那个没有妻子的家，抛弃了自己的儿子。
　　这种感觉，在每次看到别人家人相处的时候便会尤其强烈。
　　一般家庭里照顾孩子的都是母亲，却也并不缺少父亲；偶尔赶上放学的时候下雨，带着雨具在校门口接人的父亲并不少。
　　直到即将升入初三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一群穿着和气质都很怪异的男男女女来到了肖锋镝所在的学校。
　　有人把他叫到校长室，屋子里站满了人，校长陪着站在后面，将沙发让给了几个中年男人。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在那些人中，他认出来了几张曾经见过的脸。
　　——他们是除灵人。
　　“你就是肖锋镝吧？”沙发上的男人看着他，似乎有些悲悯，“有这么一件事，我们认为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毕竟你是唯一的亲属……你看。”
　　他将一张纸递了过来。
　　最上方是两个黑色的大字：讣告。
　　那一刻，肖锋镝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身体却异常冰冷。那个男人还在说话：“很不幸，他没能从这次的任务中活着出来。或许你也有所了解，他今年去执行的是组织最重要的任务——”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拳揍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
　　周围人群大哗，乱哄哄地把他拉开，当时他还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不是这些人的对手。但他疯了一样的反抗，几个除灵人也按不住，反而都被揍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父亲早就从他的人生里离开了，肖逢云是活着还是死了根本对他没有影响。然而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一股极度沉闷、极度郁结的气塞在胸口，让他想要嘶吼，想要发泄，甚至想要杀人——
　　为什么一定是肖逢云呢？他想质问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选择他的父亲？除灵人的组织那么大，为什么一定要在夺走了他的母亲之后又杀死了他的父亲？
　　即使肖逢云对他不管不问，那也是这世上与他唯一血脉相连的人。
　　他或许憎恨父亲，却也对那个人心怀憧憬和希望，总想着有一天，说不定……然而从这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任何亲人了。
　　沙发上的男人抹了抹被打出血的嘴，倒也不生气，只是看着他说道：“请你节哀。我很同情你，但是这次的任务是你父亲自愿前往的。他有想要的东西，而这起任务说不定能给他，但他不幸失败了，仅此而已；这不是组织的责任。”
　　他有……想要的东西？
　　肖逢云能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肖锋镝慢慢安静了下来。
　　他知道父亲为人有多偏执，即使几十年也不一定能从失去妻子的痛苦中走出来，而这样的父亲想要的东西会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起来。会与母亲有关吗？会是……死者复生吗？
　　“你想知道吗？”沙发上的男人好像笑了笑，“抱歉，不能告诉你。这是属于除灵人的内部秘密。你想加入我们吗？”
　　肖锋镝挣脱其他人，站起了身。
　　“我会成为除灵人的。”他最终答道。
　　*
　　得知他改变想法之后，看得出来老人非常惊讶。在她看来，像肖逢云那样不合格的父亲完全不值得儿子为他的死而改变心思吧。
　　肖锋镝自己都不太理解自己的想法。他比自己所想的更加重视父亲，也比自己所想的更怀念母亲，失去了家庭的他并不是不能生存，但对家庭和家人的渴望强烈到足够改变一切。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弄清楚父亲到底想干什么。如果……的话，或许他有机会，可以重新得到家人——
　　那之后，肖锋镝几乎再也没有出现在“普通”的学校里。
　　他一直在深山老林里学习用于除灵的技术、锻炼体格，绝大多数时候都独自一人，只偶尔和所谓的师父以及同门师兄弟碰面。十几岁开始学习已经有些晚了，必须要非常努力才能胜人一筹，所幸天赋可以弥补这些不足。
　　在同龄人踏入大学校门的时候，他总算勉强可以接除灵人的工作了，最开始因为不熟练，好几次差点不幸被杀，但随着经验的累积和实力的进步，这种情况越来越少。
　　于是他也成为了组织的一员。曾经被他揍了一拳的男人居然是除灵人组织的二把手，从这人口中，他得知了关于某个“游戏”的奥秘。
　　父亲就是死在这个游戏里的。他是为了母亲而主动参加游戏的吗？这个游戏能让死者复活吗？这一切的谜底只能由他自己去探寻。
　　在提出要参加新一轮的“游戏”时，就连几位负责人都有些过意不去。
　　“如果你也折在这里头，那你全家就都是为组织而死的了。”二把手直接说道，“你实在太年轻了，人生还有很多种可能性，就不多考虑一下吗？”
　　“没关系。”他说。
　　截至这时，他失去母亲已经超过十五年了，失去父亲也有十年。时间足以抚平一切伤痛，对方说的没错，他还很年轻，而作为成年人，也理应看到家庭和亲人之外更为广阔的世界。
　　可惜，他偏偏做不到。外面的世界再美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一切的娱乐只不过是瞬间的感官刺激，自己也无法与人建立什么深刻的交情。在这世上他孑然一身，没有亲人、朋友、爱人，没有任何可以抓在手里的东西。
　　而现在，他也只能追寻着十几年前的泡影罢了。
　　曾经住过的房子已经拆迁推平了，但或许直到今天，自己的灵魂依旧被困在那个曾经的家中。
　　“——反正，我没什么可留恋的。”他说道。


第244章 番外三 现实里的第一次见面
　　方时清正坐在病床上发呆。
　　他刚刚接到了来自肖锋镝的电话。原来对方从回来后就一直在找他, 甚至已经到了他所在的城市，现在正在向市医院这边赶过来；要不了多久, 他们就能在现实里真正的见面了。
　　然而真到了这时候, 他反而紧张得不行，紧张得手脚冰凉、心率不稳, 紧张得甚至有点想逃跑。
　　他也不知道事到如今自己还纠结个什么劲。算起来他们已经谈了一个半月的恋爱了，而且之前一直住在一起，理应早就度过最初的紧张时期了才对。
　　或许是因为, 这次的相会是属于他们的新生活的开始？
　　之前一直憧憬的好日子就在眼前, 他反而怕得不得了。他怕事情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也怕这一切都是假的；他甚至回忆起了曾经的旧梦，梦里自己根本没有逃出生天……
　　护士帮忙拿了他的检查结果过来, 见他坐立不安, 还以为是在担心伤情, 于是安慰道：“没事的, 你头上的伤口在紧贴发际线的位置, 不认真看看不出来。”
　　方时清这才想起自己额头上还缠着纱布, 顿时更加心虚。不知道大佬看到这样的他之后会做何感想。
　　“来，给你, ”护士将检查单递给他，“要我帮你叫护工吗？”
　　检查结果需要去找医生解释，而方时清现在还不方便自己下床活动。砸伤他的花盆主人那家人为他请了医院的临时护工, 但护工有好几位病人要同时照顾, 只会在有需要的时候过来。
　　“不, 先不用了，谢谢，”方时清犹豫了一下，“我有个……朋友，有个朋友说要来，我等等他。”
　　护士有些诧异。如前所述，方时清在这家医院看病不止一年两年，永远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朋友亲戚都不见一个的，显得颇为凄凉。
　　不过人家也没多话，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为了排遣情绪，方时清翻了翻那份检查单。
　　所谓久病成医，和疾病纠缠了这么多年，他对相关数据也有了点了解。一眼看去，这次的数据居然是前所未有的好，尽管远未达到正常人的数值，但也已经是自己近年来最好的一次了。
　　这是因为……通关之后，肖锋镝将治愈他作为自己的愿望而提给游戏系统了吗？
　　他心里燃起了希望。
　　手机还在不断震动，其他玩家都很兴奋，正在疯狂刷屏，几个人愣是聊出了千军万马的效果，转眼间微信群消息数就成了99＋。
　　尤清雨艾特方时清，说她和曾昕可能过两天就来N市，问他和肖锋镝要不要跟她们见个面吃顿饭啥的。
　　其他玩家不知道他的身体状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推脱说最近不太方便。
　　尤清雨发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并随即道：“那就下次再说，这几天你们好好过哈。”
　　“？”她似乎误会了什么。
　　“你们可以来找我啊，我也N市人啊，过来找我，食宿全包。”赵竣插话道。
　　“不，你就算了吧……”
　　方时清打字打到一半，忽有所感地抬起头，然后呆住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到了床上，他全无所觉，只怔怔地看着病房门口——
　　肖锋镝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了。他看上去风尘仆仆，眼中布满了血丝，然而精神却很清醒。
　　对方也定定地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眼神都非常复杂。
　　方时清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种更加澎湃的激动和更加深刻的恐慌交替着冲击着他的心脏，让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
　　为什么大佬只是站在那边，为什么他不走过来呢？他在想什么？这种不确定性令方时清久违地心生恐惧。
　　为什只是站得远远的看着？……难道是因为，不想到他身边来？他下意识地向被单里缩成一团，某个最糟糕的、最令人痛苦的可能性再次冒头了。
　　自己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苍白的面色、羸弱的身板暴露无遗，头发也没来得及整理，脑袋上还顶着绷带……这副尊容怎么着也说不上体面。
　　肖锋镝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现实里的样子，现在他看到了。如果他觉得不行的话，如果他对自己心生厌恶的话，那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这种恐慌令他喘不上气来。
　　*
　　肖锋镝匆忙赶往市医院。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买点礼物或者鲜花果篮什么的，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想要尽快见到对方的愿望占了上风。
　　反正之后的人生都必然要一起度过了，他们还有很长的未来，没必要在这时过于注重这些。
　　向导医站的护士问清病房位置后，他匆匆向楼上走去。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紧张过了，离目的地越近越紧张，紧张得全身上下的肌肉都是绷紧的。
　　情绪控制本来是除灵人的必修项目，但现在他有些失控了。
　　然而在真的见到方时清的时候，他反而一下子怔住了。
　　——该怎么说呢，他看上去实在是太瘦太脆弱了。
　　方时清坐在病床上，低头看着手机，露出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脖子和手腕。普通尺码的病号服套在他身上，明明扣得好好的，从领口里却能看到大半边肩膀，锁骨明显得像是刻出来的。
　　太瘦了，瘦过头了。轻轻薄薄的，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的纸片人。
　　在进入游戏时，系统为了使外形和数据相协调，在加强方时清体力的同时，也对他的肌肉比做了一定的调整。因此那时他虽然也瘦瘦小小的，至少看上去并不虚弱。而现在……
　　他早就知道方时清患有无法治愈的先天疾病，身体非常虚弱，但是在亲眼看到之前，确实很难想象。
　　直到这时，他才多少理解了当初对方为什么会选择拒绝。
　　在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心痛、怜爱、内疚、担忧，还有许多其他的情绪翻了上来，杂糅成一团。由于情绪过于激烈，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紧握着，全然无法移动。
　　方时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了过来，先是眼睛一亮，片刻之后却又身体一僵。
　　他是在不安——肖锋镝立刻感觉到了，他是在为自己此时的安静而感到不安，说不定还会在心中患得患失，怀疑自己会不会因为他现实里过于消瘦而不再爱他了。
　　——那怎么可能呢？正相反，他现在就想抱住他亲吻他，用尽全部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心里激荡的感情。但是却又不能这么做；这里并非私密场合，而且自己现在心里的情绪过于激动，对方又那么……细，说的夸张一点，他害怕自己一上手就把他掰断了。
　　结果，一时之间两人居然只是默默对视着，谁都无法先向前一步。
　　*
　　平衡最终被外力打破了。走廊里的护士不耐烦地推着堵在门口的肖锋镝：“您让一让，别挡着，有事就进去，没事就出去。”
　　“……抱歉。”
　　紧绷的全身一下子放松了下来，肖锋镝默默跟在护士后面进了病房，走向方时清的病床。
　　方时清依旧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大佬，呃，”忽然意识到在现实生活中这个称呼并不正常，他急忙改口，“肖哥，你——”
　　话语被一个拥抱打断了。
　　在他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肖锋镝再也忍不住，俯身抱住了他。
　　方时清一惊。这里并不是单人病房，越过对方的肩膀，他能看见对面走来走去的护士和其他病人的家属，因此他想要挣扎，这种场合下一点都不适合这么做。然而刚刚一动，就听见肖锋镝轻声道：“别动，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
　　方时清一下子就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了，也忘了周围到底是一个什么环境，这一刻他除了对方之外什么都无法感知了。
　　这是一个非常轻、非常克制的拥抱，对方的手扶在他腰间，绷紧得手背上凸起青筋，落在他身上的力度却再温柔不过，就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一样。
　　“你……你应该还喜欢我吧？”他鬼使神差地问道。
　　以前的他肯定不会直接问出来的。如果自己真的已经被人家厌恶了，问这种话无异于自取其辱。但现在，他觉得可以更加坦诚一些。
　　“当然。我会一直爱你，无论现在还是以后。”
　　肖锋镝很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由于情绪太过，反而说不出太多的话来。良久，他又道：“……但是你太瘦了。真的太瘦了。”
　　他手搭在方时清背上，可以清楚地摸到每一根肋骨。
　　“……”方时清说，“我知道啊，所以我才怕你不喜欢了啊。”
　　对于病人来说，消瘦是没法避免的问题。
　　肖锋镝稍稍直起身和他分开，看着他的眼睛说：“不会，不可能。我只会越来越爱你。”
　　因为爱他，所以对他所遭遇的痛苦当然只会有怜惜的念头，怎么可能厌恶呢。
　　“以后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他抓住方时清的手握紧，低声说道，“你会健康起来的。”
　　“嗯。”
　　方时清的心情一点点的轻松起来。重逢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终于占据了心头的主要位置，他用力回握着，让两人十指相扣，然后对肖锋镝露出一个笑容。
　　“我可以依靠你吗？”
　　“当然。”
　　手机还在膝头没完没了地震动着，方时清却不想去看了。
　　尤清雨其实没弄错，他想道。这几天他谁也不想理，只想和肖锋镝一起待着。
　　过了一会儿，肖锋镝抬起手，小心地触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现在怎么样？”
　　“没事，应该不会留……”他说到一半，突然消了声。肖锋镝轻轻撩起他额头的碎发，避开伤口的位置，用嘴唇轻轻碰了碰。
　　方时清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这个吻比之前的拥抱隐蔽多了，不至于引起他人注意，但却更令人感到羞耻。
　　*
　　之后肖锋镝就一直陪在旁边。方时清始终握着对方的手，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无论是在进入游戏的第一天，还是在副本的最后关头，对方都是用这只手拉住他的。
　　之前的护士再次到病房里来，见到肖锋镝稍微一愣。肖锋镝这种人，无论身处何处都是很显眼的，即使在这种乱哄哄的环境里也是一样。
　　“是你的朋友？”护士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忍不住多了句话。
　　方时清看了看肖锋镝，对方也看着他，视线里隐隐有点期待的味道。
　　“——是男朋友。”于是他说。


第245章 番外四 出院回家
　　不知道肖锋镝怎么操作的, 很快就把方时清换到了单人病房里。单人病房条件要好许多，价格当然更贵, 不过对他来讲不算什么。
　　而在那之后, 肖锋镝也就当仁不让地把照顾病人的工作接手了过来。
　　方时清做病号挺多年，这还是第一次享受一对一全方位看护的福利。
　　所有手续有对方帮忙办, 三餐也都是人家给他拿进来甚至喂他吃的，肖锋镝还租了个轮椅，无论去哪都把他搁轮椅上推着去……就连上厕所他都是被抬过去的。
　　什么都不用做听起来挺爽, 但方时清着实浑身难受, 只觉得自己被照顾得简直像是残废一样。
　　“大佬，至少厕所我还是能自己上的啊，”他试图抗议, “那个……你不用站在旁边看着我, 我只是磕到头, 没有砸伤腿, 能自己走路。”
　　他只是因为太虚弱所以走不了多远而已, 从厕所出去的力气还是有的。
　　“嗯。”
　　闻言肖锋镝移开了视线, 但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
　　“……你能出去等我吗？”
　　“我不能在这等你吗？”对方反问，“我想尽量多地和你在一起, 不行吗。”
　　“……行。”
　　只要对方稍微坚持，他立刻就妥协了。
　　在医院里住了两天，各项检查结果都出来了。这次头部受创只是单纯的外伤, 没有任何后遗症, 也没其他不良反应。
　　而他本身就患有的疾病也有了很大程度的好转, 连一直为他诊治的医生都颇为震惊，直说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照理说，这类病无法治愈，只能缓解恶化的速度，但他的情况确实在不断转好。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方时清嘴上说着不知道，心里则是一清二楚。
　　头顶伤口过几天才拆线，而他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完全可以出院了。
　　肖锋镝离开了一个小时，然后回来帮他办了出院手续。
　　要收拾的东西不多，主要是药物，一个背包就轻松全装下了，肖锋镝一手提着包，一手揽着方时清，直接把他带到了停车场里，拉着他到了一辆中档品牌的轿车前。
　　“你是开车来的？”方时清感觉颇为不可思议，“车是从哪里弄到的？”
　　肖锋镝会开车这件事就挺奇异的了，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因为车本这东西，正常成年人想学都能学。更令他奇怪的是，对方前两天才打飞的赶来N市，能从哪弄这么辆车啊？
　　“不是，是我今天才找熟人借的。今天这种情况，自己开车比较方便。”
　　肖锋镝拉开副驾驶门，让方时清坐进去。
　　“……你不是说你没什么朋友吗？”方时清莫名有点郁闷，他觉得能借到车子的应该不是普通交情了。
　　“熟人而已。我确实没什么朋友，但毕竟身在这个行业里，在各地都多少有些人脉，借辆车还是可以的。”
　　除灵人的“人脉”，往往非富即贵，对那些人来说，借个车开几天确实只是小事。
　　肖锋镝坐在驾驶位上，倾身过来为方时清系上安全带。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对方看着他，忽然又平淡地补了一句：“对了，说到这个，我不打算再做除灵人了。”
　　方时清愣了一下，随即不由得一阵狂喜。
　　没有人希望自己的亲人或恋人从事那种危险的职业。肖锋镝不止一次说过无数次除灵人的死亡率非常高，因此很少会选择结婚生子、拖累另一半，换言之，只有摆脱了这个身份，才能更好地照顾家人和自己。
　　再换言之，大佬之所以会放弃这个职业，就是为了和他一起过安稳的生活。
　　眼看肖锋镝转回去扣自己的安全带，他忍不住紧跟着凑过去，抱着对方大力亲了两口。
　　肖锋镝动作一顿，数秒之后，他干脆地扔开手里的安全带，抬手按住了方时清的脖子，低头咬住他的嘴唇。
　　他们在车内狭窄的空间里热烈接吻，车玻璃是深色的，外面的路人看不见车内，因此也就格外肆无忌惮。
　　方时清觉得自己很快就喘不上气了，现在的他身体实在太弱，只是这么稍微运动一下就虚得不行。可他完全不想离开对方，在察觉到他的气短之后肖锋镝便主动停了下来，反而是他恋恋不舍。
　　“下次再继续吧，”肖锋镝摸了摸他的后颈安抚道，“我们来日方长，没必要着急在一时。”
　　“那咱们，之后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了？”他趁机追问道，“你、应该不会走吧？”
　　“不会，我能走去哪？”闻言肖锋镝微微笑了，“以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不是答应过我要给我一个新的家庭吗？”
　　答应过吗？方时清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以前大佬说过很想组建新的家庭，也表达过想让他成为自己家人的意愿。
　　“好啊，”于是他笑着说，“作为交换，你也给我一个家吧。”
　　“我就是这么想的。”
　　肖锋镝秒答道，随即再次吻了他，这回很温柔。
　　*
　　方时清目前住的出租房，是从某个关系很远的亲戚里换租的。
　　亲戚家里有中学生，需要学区房，就想暂时租住他家的旧房子。他同意了，但只允许对方使用他的旧房间，绝不允许动他父母的房间里的东西。作为交换，亲戚便将近郊一套房的主卧租给了他住。
　　至于和人合租，对他来说也是有必要的——虽然合租室友只是陌生人，但万一他哪天不幸发病身亡了，别人至少能帮忙打电话报个警，再找人帮着收尸。
　　在他大学毕业之后，最开始在离那座出租房不远处找了一份工作，坚持了一两周后发现以自己的身体实在无法适应工作要求，只好放弃了。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独自住在出租屋里。
　　在开车返回的一路上，方时清想到哪说到哪，基本把自己的这点情况都交待了。
　　肖锋镝的驾驶风格很稳，而且意外的挺熟练。他基本一直在倾听，只偶尔追问一两句。
　　“以后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住？”最后他问道，“你喜欢这座城市的环境吗？不喜欢的话，之后咱们就搬到别的城市去。”
　　之后他们两个人必然要住到一起，肯定不可能让他继续在那里住下去了，不过到底去哪还需要商量。
　　“还好吧，”方时清挠了挠头说，“其实我很多年没离开过N市了，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小时候父母还会带着他到外地看病，而在失去家人之后，他就再也没出过这座城市。
　　“大佬你有没有想法？你有什么想定居的地方吗，能适应南方的气候吗？”
　　“没什么不能适应的，”对方答道，“只要和你在一起，在哪都行。”
　　“……”
　　虽然说得很好听，他也很爱听，但这话等于没说啊！
　　这种情况出现得多了，方时清也知道大概人家是真的无所谓。他想了想说：“要不，以后有机会的话，咱们去S市定居吧，那边环境好。”
　　不过目前他还没有长途搬家的那个精力，短期内还是要住在N市，得尽快寻找新的住处才行。
　　说到这，他又想起了自家的老房子。
　　或许他们可以搬回去住，就算不搬回去，他也想找个时间和肖锋镝一起回去看看。
　　那是他曾经的家，而现在自己即将拥有新的家了，再回去看一眼，也算是和过去孤独而消极的自己彻底告别吧。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顺利驶进了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方时清跟在肖锋镝身后出了停车场，在等电梯上楼的时候，后知后觉地心情微妙了起来。
　　这种紧张和之前又有不同：仔细想想，现在他干的事不就是带男朋友回家吗？
　　今天是工作日，其他住客都去工作了，出租屋里空荡荡的。但是方时清进门之后没有任何在客厅停留的意思，径直拉着肖锋镝往里走，进了自己租住也对主卧才略微放松下来。
　　肖锋镝打量着这间屋子。
　　这里就是方时清长期居住的地方。
　　眼前的房间和他设想的不太一样。在一般人的概念里，单身宅男的住处即使不至于又脏又乱，也必然整洁不到哪里去；然而这间房间……
　　乍一看上去，简直跟宾馆客房一样。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房间正中是一张铺着单色床单的单人床，对面摆了一桌一椅，桌上是合起来的笔记本电脑。墙边摆了个不大不小的衣箱，角落里有一台很小的冰箱和一台迷你饮水机，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品，家具的样式也单调，因此生活气息非常单薄，再加上好几天没有人活动，显得尤其冷清。
　　方时清打开窗子，N市的空气比较清洁，几天不打扫不至于落多少灰，但室内的灰尘含量还是令他过于敏感的体质不太舒服。
　　“大佬你先坐，”他把唯一一张椅子捞过来推给肖锋镝，有些不好意思，“我这里没什么东西，你要喝水吗？”
　　“不……”眼看着方时清已经拿起了桌上的马克杯，而且那是房间里唯一的水杯，肖锋镝又改了口，“那就喝一点吧。”
　　只有一只水杯，两人必然要共用。
　　肖锋镝只简单抿了两口，方时清自己却是渴了，一口气喝掉了剩下的半杯。
　　这一路回来，所有稍微累一点的活肖锋镝都帮他处理掉了，他什么都用不着做。但他着实过于虚弱了点，单只是走了一小段路，就已经有点累了。
　　房间里没有其他椅子，肖锋镝将座椅向后拖动，点了点自己腿上：“你来这边坐。”
　　“……嗯。”
　　尽管刚喝了水，方时清却再度口干舌燥起来。
　　果不其然，在两人重叠着挤在一张椅子上之后，几乎是自然而然地便再度接吻了。在封闭的房间里，唇舌相碰的水声显得分外明显，声音反馈到耳膜里，令人越发脸红耳赤、头晕目眩。
　　现在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不需要有任何顾忌。不自觉间，肖锋镝的手已经触摸上了他的腰，从宽大的T恤下摆往里走，却又突然停住了。
　　然后，……
　　“你太瘦了。”对方稍稍分开一点，无奈道。
　　之前隔着衣服就已经很明显了，现在直接上手摸，他只觉得手底下隔着皮就是骨头。
　　太瘦了，感觉根本下不去手。真的太瘦了，正常人在触摸如此消瘦的伴侣的时候必然都无法产生除了怜爱之外的任何心情，否则未免也太禽兽了。
　　“……”
　　“等你的病好一些，你一定要多吃点，尽快长点肉，”见方时清露出类似于受伤的表情，他又补充道，“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做给你吃。”
　　“暂时不用了，”方时清郁闷地从对方怀里爬了出去，他转身走开去打开衣箱，“那个，我先去洗个澡，你先自己随便看看吧。”
　　“但是你伤口还不能碰水。”
　　“没事，我用保鲜膜缠一下就行了。”
　　方时清翻出一套换洗衣服就真去洗澡了，他住的是主卧，有独立卫生间，盥洗很方便。
　　他对着镜子把额头的伤口裹起来，注意到脸上尚未消退的红色，不由再度叹了口气。


第246章 番外四 出院回家（二）
　　因为额头有伤, 这个澡洗得颇有点艰难。好不容易洗完后，方时清换上干净的家居衣服, 一边用毛巾擦头发, 一边回到了房间里。
　　结果他发现，肖锋镝依旧坐在原来的地方, 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看起来在他进去洗澡的时候，对方就一直盯着那扇门，安静地等着。
　　他不由有点不自在：“你也不用一直等着我吧……”
　　“没关系, 我想在你出来时立刻见到你。”
　　即使有所耽搁, 男性洗浴的时间也并不长，对他来说，这么一时半刻的等待不算什么。
　　方时清顿时很是过意不去。他在对面的床上坐下：“抱歉啊, 耽误得久了点。”
　　“这些都是小事。你不用道什么歉。”
　　从他的角度来说, 他未必不享受这个等待的过程。
　　有风吹在方时清半干不干的头发上, 春天的风多少有点凉意, 令他止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因为身体不好、免疫力低下, 他对这些生活细节一向算得上敏感, 肖锋镝察觉到了，立刻起身去关窗。
　　关好窗户回来之后, 肖锋镝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动作柔和地帮他擦头发。
　　“那个……，大佬你要不要也去洗个澡？”
　　“暂时不了, 我没有换洗的衣物。”肖锋镝随口道。
　　他急着从北方乘飞机赶过来, 随身只带了必要的证件和手机, 在医院这几天的用到的贴身物品都是随手买的一次性用具。
　　“……啊。”
　　方时清意识到，这是个急需解决的问题。他和肖锋镝体型差距有点大，自己的宽松外衣人家或许勉强能穿着应急，但内衣绝对不行，尺码差太多了。
　　对了，除了衣服之外还有别的日用品需要添置，毛巾他倒是有新的，但是牙刷、喝水的杯子，以及枕头被褥……诸如此类的东西他都只有一人份。现在两个人要住在一起，必须要多买一套才行。
　　这事得尽快办，方时清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对他来说，“购物”基本就等同于“网购”。
　　他打开购物网站，直奔男装分区。肖锋镝还在帮他擦头发，在此时的大佬心里可能只有照顾他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其他的都要往后排。
　　“大佬，你的尺码是多少？”他将手里举高，将屏幕亮给对方，“你有比较喜欢的吗？”
　　“都行。”肖锋镝对此不太上心，“其实不用你帮我买，刚刚回来的路上不是路过一条商业街吗，过了中午我自己去必需品买点就行了。”
　　“没事，在○宝上下单也很快的，这边是包邮区嘛。”
　　方时清手里滑动着手机，干脆将所有看上去过得去的一概拖进购物车。说起来他现在也算是个有钱人了，想买什么都能买——退一万步讲，哪怕自己没啥钱，给自家大佬买东西也没什么可省的啊。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应该买点更好的给人家用，然而高档服饰可就触碰到他的盲区了，只能郁闷地放下手机。
　　肖锋镝顿了一下，大概以为是自己态度过于冷淡让他失望了，于是又道：“买你喜欢的就好，我什么都能穿出去。”
　　“……”虽然身材好的人穿什么都好看，但他也过于随便了吧？
　　“那个，大佬，”方时清小心地问，“你以前说过，你是天生的只喜欢同性吧？”
　　“嗯，天生的。”肖锋镝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还是点了点头。
　　方时清有些奇怪。按现在网络上的流行说法，gay们大都很注意自身形象，而像他这样的，反而更接近风评被害的“直男”……不过方时清也不认识其他的同性恋者，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刻板印象。
　　总之，既然人家自己不上心，看来只好他更努力点了。
　　他挑挑拣拣地选了好几套衣服，然后又去买其他用品，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置办齐全。
　　直到最后去付款的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本在头顶慢慢移动的那只手早就拿开了。
　　肖锋镝已经把毛巾放了回去，正坐在对面，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
　　方时清感到一阵脸热，慢慢放下手机，小声道：“抱歉。”
　　“突然道什么歉？”肖锋镝自己却没发现什么不对。
　　“这个……”
　　方时清愧疚的同时，却也感觉怪怪的。想了半天，他恍然大悟地猛一拍大腿：“我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嘛！大佬，你不是已经有手机了吗？”
　　“对，怎么了？”
　　“那你在没事的时候可以玩手机啊！”他觉得自己总算抓住了关键点，“你现在已经不做除灵人了，已经可以多用用电子产品了，对吧！”
　　现代人早都习惯了在闲下来的时候拿起手机刷两下的生活，像肖锋镝这种完全不用电子设备的才是凤毛麟角。因为太不合常理，他反而一时间没有发现。
　　然而闻言肖锋镝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微妙。
　　方时清还以为是他不太会用，于是自告奋勇道：“来，手机给我，我来帮你装app，你对哪方面的东西感兴趣？新闻？小视频？小说？游戏？”
　　“不，我自己能装。问题不在这里，”肖锋镝表情更加微妙，“如果咱们两人坐在一起，然而每个人都只是拿着手机低头玩——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对不起。”
　　方时清默默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然后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腰。
　　他感到非常惭愧，大佬说得对，男朋友就在旁边，还玩什么手机啊。他们花了很大力气才能安稳地在一起，当然要抓紧一切时间好好相处。
　　肖锋镝反手抱住他，方时清刚洗完澡，身上带着洗发水的香气，抱起来感觉很舒服，只不过……他忍不住又想，他真的过于瘦了。
　　于是肖锋镝问：“中午想吃什么？”
　　现在已经过了上午十点，可以开始考虑午饭了。他决定从今天开始督促对方好好吃饭，能多吃点就多吃点。
　　“我也不知道，让我稍微查一……呃。”
　　方时清又习惯性地想去拿手机搜附近的外卖和果蔬外送，手伸到一半突然僵住。
　　他发现自己实在是过于依赖手机了。毕竟以前他连走五百米都费劲，连小区后面的菜市场都很难去一趟，只能依靠现代发达的外送服务苟着。
　　周围的餐馆很多，但他不太能吃重油重盐的食物，所以很少点外卖，更多的时候是直接买蔬菜请配送员送过来，然后自己做。但不管怎么样，肯定要用到手机。
　　肖锋镝把他的手机拿过来，无奈道：“没关系，我们一起看。”
　　“……嗯。”
　　方时清突然意识到，对啊，为什么玩手机一定是各自玩各自的呢，不是还有一起玩这个选择吗？
　　“对了，大佬你有微.信吗？”买完菜之后，方时清问道。
　　肖锋镝摇头。
　　“那要不要申请一个？”方时清把自己的微信页面拿给他看，玩家群里贺相武又在催促他拉肖哥进群了，天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让人齐。
　　“好。”肖锋镝把自己的手机翻出来，是当时在店里随便买的最新款，已经内置了一些常用软件。
　　方时清本来打算帮他注册的，然而肖锋镝自己点开软件，三两下就都填好了。抬起头看见他怔愣的表情，肖锋镝有点无言：“我只是之前没用过手机，并不是智力有缺陷。”
　　现在的软件注册流程很简单，只要不是上了年纪的人都能搞定。
　　“……对不起。”
　　方时清捂住脸，觉得自己真是愚蠢过了头。
　　“用不着道歉，”肖锋镝抓住他的手拉下来，亲了亲他的脸说，“以后也尽量别对我道歉了。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说对不起的。”
　　*
　　吃过午饭之后，方时清又有点累了。肖锋镝看着他疲倦的样子，便说道：“你睡一会儿吧，我出去买东西。”
　　方时清心里过意不去。午饭完全是人家做的，压根没让他进厨房，他只要等着吃就行了，结果到头来累的反而是他……
　　以前只能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有人照顾他了，他才充分意识到这是多么磨人的一件事。
　　一定要尽快好起来，然后才能算得上是真正和对方在一起生活，他在心里说道。
　　但因为面对的是肖锋镝，所以倒也没必要逞强。于是他最终点了点头：“那我把钥匙给你，你早点回来。”
　　肖锋镝看着他躺下来，帮他拉上窗帘盖好被子，然后才出门。
　　方时清回忆着这两天的经历，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他感觉自己好像沉进了一片黑暗而粘稠的液体里。这些液体从周围挤压着他的周身，令他感到一股无名的恐怖。
　　他努力挣扎着，将手伸向腰侧——他潜意识里认为那里挂着手电筒。
　　手指触碰到了开关，一束黄光穿透了黑暗。在粘稠液体之中，有些一团一团大大小小的阴影，呈现蜷缩起来的人形。
　　那是……
　　他屏住呼吸向前伸手，拨开眼前的液体，将光柱打向距离最近的影子。
　　那是一张他曾经见过的脸——
　　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知觉渐渐恢复，他感到有人抚摸着他的脸，叫着他的名字。
　　眼皮非常沉重，好不容易才抬起一线。房间里很昏暗，肖锋镝站在床头旁边，弯腰看着他，神色担忧。
　　发现自己能动的第一时间，他立刻扑进了肖锋镝怀里。
　　他的全身上下几乎都汗湿了，伤口附近也不例外。心脏砰砰跳动着，气息也十分急促。
　　“做噩梦了吗？”
　　“嗯。”
　　那只是个梦，方时清自己也很清楚。梦里的一切都是过去阴影的具象化：黑暗，水，压抑，以及熟人的尸体……
　　明明是梦，依旧令他感到恐惧。已经结束了的那场游戏，给他留下的阴影好像比想的更严重。
　　他紧紧抱着对方，感觉到真实存在的体温和气息，才慢慢地安定了下来。肖锋镝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把淌落的汗水拭掉，动作就像安抚受惊了的动物一样。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下午三点半。”肖锋镝按亮手机给他看，“你要再睡一会儿吗？”
　　方时清摇摇头，掀开被子起身：“我已经没事了。大佬，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小时之前。看你一直在睡，所以没有叫醒你。”
　　要置办的东西很简单，肖锋镝这个人购物又很有目的性，因此非常效率，并没花多少时间。
　　方时清整个人缩进对方怀里，闷声道：“还好有你和我在一起。”
　　现在想想，如果没有肖锋镝的话，即使他能从那个游戏里幸存，回到现实之后恐怕也很难生活下去了吧。那些糟糕的回忆足够把本来就身体脆弱的他逼到去自杀了。
　　“我也一样。”肖锋镝拨开他汗湿的头发检查他额头的伤口，同时轻声回答道。


第247章 番外四 出院回家（3）
　　靠在对方怀里休息了一会儿, 方时清呼吸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话的是前两天那名律师，找他继续商量遗产的继承事宜。律师可能明后天就会到这边来一趟, 把相关文件拿给他看。
　　挂断之后，方时清顺便查了一下自己的社交软件, 发现企鹅上有好几条新消息。
　　他没什么朋友, 这些当然不是来自他人的问候。
　　之前身体情况略好一点的时候，因为白天太闲了, 他会顺便搞一些手游的代刷活动业务赚点零花钱, 来往几次后也算有了一些稳定的客源。这两天某个手游又要开新活动, 这些消息都是先前的熟人来找他刷活动的。
　　他一一回复婉拒。因为之前他接类似的工作很稳定，被回绝的人多少都有些意外，有个联络相对较久的姑娘玩笑似的多问了一句：“怎么连钱都不赚了，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这话其实比较冒犯，不过方时清心情好, 便也以玩笑的语气回复道：“不好意思, 我最近在准备结婚，所以没时间打游戏了。”
　　和这些人你来我往的时候, 他一直靠在肖锋镝怀里, 对方全程都可以看到他的手机屏幕。在他发送“结婚”过去的时候，肖锋镝动了动, 意味不明地问道：“你要和谁结婚？”
　　“和你啊, ”方时清忙着继续回其他人的消息, 自然而然地答道, “虽然国内同性别不能领证，但是我觉得咱们已经相当于……呃。”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顿时惴惴不安地仰起头看对方，“我这么想，应该没问题……吧？”
　　“完全没有，我也这么想。”肖锋镝立刻低下头吻他，动作很激烈，两人向后倒在床上滚成一团，直到方时清再次喘不上气才停下来。
　　即使停止接吻之后，他们依旧紧紧抱在一起，谁也不想离开哪怕一点。
　　方时清大概能明白为什么对方会为“结婚”这个词而激动，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要靠婚姻才能成为真正的家人，所以对需要家庭的他们来说，“婚姻”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承诺。
　　即使不被法律承认也没关系，只要在他们心里能确认就够了。
　　此时此刻的安静只维持了很短一会儿，没过多久，一阵接连不断的震动声传来。方时清不得不起身把之前随手扔开的手机从床铺的一角翻出来，只见屏幕上弹出了一长串新的消息。
　　“？？？”
　　那个女孩接连发来满屏的问号。
　　方时清无奈地摇了摇头，对面的姑娘和他聊过几句，知道他是个身体虚弱的无业游民。人家一定很难想象他这种人也能找到对象吧。
　　他回道：“真的，我要结婚了。”
　　没想到，又过了几秒钟，对面竟然发过来一个99块钱的红包，附言是“祝99”。
　　他哑然失笑，回了一个168块的：“谢谢。”
　　对方没领：“不用回了，刚刚的算是我的份子钱。”
　　应该是觉得他可能缺钱吧，99块不多，但也是来自陌生人的一份好心。
　　方时清收了红包，又回道：“谢谢你的祝福，这份祝福对我来说非常有价值，所以我必须回礼，你一定要收。”
　　对面终于领取了红包，然后挺长时间才又回道：“……太大了吧？”
　　“相比起这句祝福的分量来说一点都不大，”他想了想又道，“没事，我现在不怎么缺钱。”
　　“……你该不会是傍上富婆了吧。”
　　方时清忍不住乐了：“差不多吧，不过性别错了。我傍上的是个大佬。”
　　“？？？？？”
　　对方又开始问号刷屏。方时清觉得肩膀上一沉，肖锋镝将脸靠在他颈侧，看到屏幕上的信息，不由得笑了笑说：“你现在比我富有多了。”
　　“但是我确实是傍到大佬了啊。”方时清也忍不住笑了，心里甜滋滋的。
　　对面的姑娘终于停止了刷屏，改发了一张流泪的表情包：“这么说，你以后是不是都不接代肝了！”
　　“嗯，不接了。”
　　方时清喜欢游戏，但平心而论，他对手机游戏其实没有那么热衷，只是在身体虚弱而不得不躺在床上的时候，玩手游是最好的打发时间方式而已。
　　现在他不缺钱，身体情况也在转好，还要集中精神谈恋爱，不要说帮人刷活动了，他连自己的账号都想托管出去。
　　等和那边的谈话告一段落，肖锋镝忽然问：“你平时都打什么游戏？”
　　“就是现在比较火的那些啊，”方时清把装游戏的文件夹打开给他看，里面杂七杂八的装着三四十个游戏，“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想更多地了解你，”他说，“你刚刚和他们谈论的是哪个？我也想试试看。”
　　方时清刚打算点开某个图标，听到后半句顿时一个急刹车，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那个……还是算了吧，你应该不会喜欢的。”
　　“……？”
　　刚刚在他Q.Q上提起的那个，是目前正火的宅向手游，里面充满了各色穿着或暴露或不暴露的美貌妹子——当然也有个别肌肉壮汉。出于一种微妙的心情，他并不想让对方看见。
　　“你对游戏有兴趣吗？”于是他扯开话题，“那要不要试试联机的游戏？就是在线和别人一起玩的那种……”
　　“你要教我吗？”
　　“当然啦。”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玩？”
　　“可以啊。”
　　“好，”肖锋镝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端起手机问，“你说玩什么？”
　　方时清想了想。他记得大佬说过自己的游戏经历仅限于俄罗斯方块和贪吃蛇，恐怕连消消乐都没接触过，换言之也就是没有任何喜好。
　　看来只能按照一般规律来给他推荐了。一般给男性朋友安利游戏，最先想到的都是FPS/TPS（第一/第三人称射击）游戏吧？
　　于是方时清点了点现在正火的手机“吃鸡”游戏：“咱们先试试这个？大佬你知道吃鸡吗？”
　　“……”
　　对方神色微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方时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吃”和“鸡”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有点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尤其是在这种私密的环境下。他顿时脸上涨得通红，慌乱地扭开脸将手机塞进对方怀里：“你你你先试试看！这就是个……那个，射击游戏。”
　　“吃鸡”，简单的说就是将百名玩家同时投放到一个地图上，各自在图中寻找物资、相互厮杀，最终由活到最后的人获胜的游戏。
　　在游戏过程中地图上会出现“毒圈”，使得玩家活动范围不断缩小，不得不与别人遭遇作战。
　　方时清盯着另一边的墙，简单介绍了一下这游戏，直到脸上热度消退得差不多了才扭回来。
　　结果他一转回头，就发现游戏已经回到了待机的主界面，不由疑惑：“刚刚我没有开局吗？”
　　记得把手机递给对方的时候，他已经点了单排的啊？
　　“开了，”肖锋镝平静地说，“我好像一落地就被打死了。”
　　“……”
　　方时清察看战斗记录，果然，上一局里他是100个人中第一个死的。
　　“呃，你落地的地方是不是太危险了？你是在哪里跳的伞？”
　　“不知道，”肖锋镝坦然道，“别人都跳的时候我就跟着学了。”
　　“这个……你不要跟着大部队跳啊，人一多就容易发生混乱枪战的。新手还是在偏一点的地方比较……”
　　“哦。”
　　肖锋镝自己好像不觉得有什么，方时清却感到迷之尴尬。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大概是以前对方给他留下的都是强者、引导者的印象，在游戏方面却毫无疑问是个新手，这种落差感……虽然在他看来也挺可爱的，但也很令人困窘。
　　他感觉大佬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应该不会因为游戏受什么伤害吧？
　　于是又开了一局，这次方时清全程盯着他操作。
　　这类手游左侧滚轮＋右边攻击按钮的界面布局很好学习，行走和捡物品的动作不用教就能会。这一回他们避开了人多的区域，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翻找物品，成功苟过了两次毒圈。
　　“等等，你看那边是不是有辆车？”方时清指着建筑物外面的一辆吉普，“这种车是可以开的，你走到旁边去就好了。”
　　对方依言而行，坐上了驾驶位，然后——
　　车子在原地打了个转，又打了一个转，又……发了一个转。
　　“……”
　　“它为什么不往前走？”肖锋镝倒也不着急，只是有些困惑。
　　“不是，你操作得不对，这个车和人的开法不一样，你得……哇！”
　　屏幕突然一红，方时清吓了一跳，随即意识到自己这边被人用枪攻击了。
　　“快开走啊！”眼看着血条疯狂下降，方时清急得不行。肖锋镝还在不紧不慢地研究操作方式，他实在看不过去，干脆自己上手去按屏幕。
　　肖锋镝一下子就松开了手，方时清顾不上说话，直接按住按键加速逃之夭夭，绕了一圈回来下车把偷袭的反过来干掉了，一通操作行云流水。
　　“……”
　　“……”
　　游戏里的危机倒是解除了，然而现实里，两人一时面面相觑。
　　反应过来之后，方时清拿着手机，放下也不是，递回去也不是。
　　“对不起，大佬，我错了。”他垂头道。
　　“只是个游戏而已，你为什么这么激动？”肖锋镝微微皱眉问，“输了会有很严重的后果吗？”
　　在这之前，他还没有见过方时清这么急迫的样子。
　　“……没有，没什么后果，对不起。”
　　方时清郁闷得不行。他犯了熟手看新手玩游戏时的一个常见错误。
　　之前自己在那场“游戏”里多少次犯蠢，让人家救了多少次，人家大佬一句重话也没说过。现在对方第一次接触游戏，操作不太熟练，他凭什么一上来就这个态度呢？
　　他越想越觉得愧疚。
　　“你不用道歉，我没生气。”
　　大概是他的表情过于沮丧，肖锋镝叹了口气，把手机从他抽出来搁到一边，低头亲了亲他的脸说，“是我学起来太慢了，多练几次就好了，你别着急。”
　　“不不，是我不好，完全是我不好。你说得对，只是个游戏而已，没什么好激动的。”
　　对方依旧在包容他。方时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本来就是，又不是多排会坑队友，输赢确实没那么重要。
　　不过……说起来，肖锋镝表现得也过于平静了一点。
　　照理说，竞技游戏非常能调动参与者的情绪，哪怕不至于上头，多少也会因为输赢而有些喜怒哀乐的变化，但肖锋镝的态度还真完全就是在理性地学习，完全没有任何情绪注入。
　　“那个，大佬，”过了一会儿，方时清小声问，“你不觉得被人在游戏里打死很难受吗？”
　　“不觉得，”肖锋镝说，“现实生活里我一个能打五六个吧，为什么要为虚拟世界的胜负难受？”
　　“……”
　　道理虽然没错……
　　“……大佬，我觉得你大概不适合这个游戏。”方时清扶额道。
　　肖锋镝他既然感觉不到输的挫败感，相应的，赢的时候应该也没多开心，也就是说他从游戏里根本得不到胜负的快乐。
　　闻言肖锋镝也并没有否认，甚至还淡淡笑了笑：“对我来说，游戏确实不好玩。但是，我还是想和你一起玩，重要的是和你一起。我想了解你喜欢的东西，不行吗？”
　　“……行。”
　　方时清简直觉得想哭。尽管这个问题已经感叹了太多遍，但是每到这种时候，他就忍不住想——大佬怎么这么好啊，自己运气怎么就这么棒，能让这么好的一个人喜欢上自己呢。
　　拿起对方的手机，他发现游戏已经下载得差不多了，“那，咱们双排吧？”
　　※※※※※※※※※※※※※※※※※※※※
　　说实话，我玩吃鸡玩得很少，而且从来没有吃过鸡（，最好的成绩是第12名左右


第248章 番外五 在新生活偶遇旧人
　　时间过得飞快, 方时清被花盆砸到的时候还是三月，转眼间就已经到了炎热的七月了。
　　自从进了夏天, 在肖锋镝有事不在的时候, 方时清最爱干的事就是躺在新住处阳台的摇椅上，浇浇花, 望望远，一边撸猫一边打游戏。
　　阳台上养了几盆花，考虑到现实情况, 都是好养活的品种, 最多的就是芦荟和仙人球，一眼看去尽是绿色。
　　新居位于市中心地带，是一套一室两厅的精装修房子。周边环境相当不错, 绿树成荫, 周围交通也便利, 房子装修漂亮, 隔音挺好, 总之一切都很理想——当然租金略贵, 不过对现在的他们来说，钱的问题不是问题。
　　之前方时清和肖锋镝就未来的住处问题商量了很久, 最后决定明后年搬到离得不远的S市去，那边环境更好，更适合修养身心。
　　但碍于身体状况, 他暂时受不起跨城搬家的奔波, 更没有精力去布置新居, 于是他们还是先在N市租了一处条件更好的房子共同居住。
　　已经搬进来两三个月了，这段时间方时清过得前所未有的舒心。
　　他体会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拥有一个家庭，拥有一个爱人，碰到事情时有人可以商量，没事时候有人可以说说话，疲倦时有可以依赖的肩膀……原来只要生活里走进来另一个人，世界就会变得如此不同。
　　——不，一定是因为那个人本身就非常非常好吧。
　　肖锋镝说到做到，为了让他多长点肉，每天都变着花样鼓捣三餐，力求每顿饭都做到营养丰富味道鲜美。
　　虽然以前对方就挺会做饭，但并没有下功夫研究过，这段时间却颇花了些力气钻研，方时清觉得他简直可以去做个美食博主了。
　　最开始那段时间，方时清受到体质所限，面对满桌的美食也未必能吃几口。但随着身体一点点好起来，食欲也逐渐恢复；吃的多了，体重自然也有所增加，尽管不可能迅速吃成正常人的体型，但总算不再是之前骨瘦如柴的模样。
　　他的身体状况有非常明显的好转，已经可以较长时间地走动了。肖锋镝每天早起晨练，有时也带着他一起，虽然不能跑步或者剧烈运动，在小区周边走走还是可以的。
　　目前唯一令方时清不满的，就是自己恢复得还是太慢了。因为他没什么体力，在日常生活中无论家务还是琐事，几乎都是对方在照顾他，没有他反过来照顾对方的份。
　　——比如今天。
　　这几天有一些需要处理的后续手续，肖锋镝觉得外面太热，办手续需要等的时间又长，于是干脆就没让他出门，自己去办了。
　　被爱和被照顾的感觉固然幸福，随着相处时间的延长，却令他心中隐藏的不安不断累积。
　　一段稳定而长久的关系需要双方共同的付出，如果一直只是对方照顾他，而他没法给出回馈的话，……这份感情说不定慢慢地就消磨一空了。
　　自己有什么能够为对方做的吗？
　　想到这里，他心中多了些许阴影。
　　卧在脚边的小猫咪咪叫着过来蹭他的手，方时清暂时放下手机，挠了挠它的脑袋。猫和他一样喜欢晒太阳，所以他们也在阳台上放了个小一点的猫窝。
　　这只猫只有三四个月大，是以前住处楼下那只三花猫生的小猫。
　　说起来，收养它算是个意外。
　　在他们两人打算搬出来的那天，刚一下楼，方时清就看见那只熟悉的猫蹲在对面的花坛阴影里。
　　见他有点不舍，肖锋镝便道：“我问过了，那边的房子里可以养猫。我去把它抓住一起带过去？”
　　“可以吗？但是我暂时也没有精力照顾它啊……”
　　方时清先是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自己这个情况，相当于对方要同时照料他和猫，而肖锋镝又不怎么喜欢猫，能从养猫中得到的乐趣非常有限。
　　“没关系，我来就好。”
　　说话间，那只三花猫向后缩进了灌木之间。肖锋镝…向那边走去，猫突然又窜了出来，跑得贼快，一溜烟地绕过肖锋镝，直奔方时清。
　　方时清吓了一跳。平心而论，他和这只猫也没那么熟，只是下楼时碰上了就撸两次，再说野猫通常不扑人啊，今天是怎么回事？
　　只见那只猫嘴里叼着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搁在他面前，然后绕着他的腿喵喵叫着。
　　“？？？”
　　那个小东西真的很小，乍一看像只死老鼠，但是身上却带着花色。他呆了呆才意识到，这是只只有数周大的小奶猫。
　　“它想干什么？”他茫然道。
　　肖锋镝没法回答，倒是一个路过的老奶奶慢悠悠地说道：“她在求你救救它的崽崽咧。”
　　“……”
　　挺久之后方时清才在网上看到，有时候母猫会带着生病或者虚弱的幼猫找信得过的人类求助，这时其实就是这种情况了。
　　虽然不明所以，但唧唧叫的奶猫都摆到了眼皮底下，不要说方时清了，就连肖锋镝也做不到直接无视。
　　他拨开灌木丛，在角落里发现了另外三只差不多大的幼猫，将之全部捡了出来，连同母猫一起找个纸箱收了进去，带上了车。
　　这么多只猫肯定不能直接带到新住处里，再说幼猫他们也根本养不活，只能导航到附近的宠物诊所去，付钱让那边的医生照顾。
　　跑了那么一趟下来，方时清明显精力不济，后续事情都是肖锋镝处理的。
　　最后几只幼猫都活了下来，各自找领养人接走了，不过他带了一只和母猫最像的回来给方时清。
　　小猫长得健康活泼也亲人，虽然刚来的时候因为太皮太不听话，差点被肖锋镝按起来揍一顿，不过现在已经充分熟悉了环境，开始放心地黏在方时清身边喵喵叫了。
　　小猫绕着他的腿蹭蹭，方时清时不时给它顺顺毛。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显示的来电人正是他最期待的那个名字。
　　或许是尚未养成习惯，肖锋镝很少靠微.信与他联络，更多时候会选择打电话。
　　“大佬？你那边怎么样？”
　　“很顺利，”电话那头肖锋镝问，“中午有什么想吃的吗？我顺路买回去。”
　　已经到了十一点多，确实是考虑午餐的时候了。方时清想了想说：“要不咱们在外面吃吧，就上次那家面馆？我想吃凉面。”
　　肖锋镝有点不乐意：“尽量还是少吃外面的东西吧，我回去帮你煮。”
　　“偶尔一次，没关系的。”
　　天太热了，方时清路过锅灶周围都一头汗，便也不想让对方过于辛苦。
　　现在他也慢慢摸索出让对方妥协的办法了，只要稍稍拖长声音稍微恳求一下，大多数不太过分的要求，肖锋镝都能同意。
　　这次也不例外。肖锋镝迟疑了几秒：“好吧，那我回去接你。”
　　“不用了，咱们就在店里见吧，这么点路我能自己走的。”说着话的同时，方时清一溜烟爬起来，先去洗手，然后从床头柜上找到家门钥匙。
　　“——你在家里等我，别自己乱走。”
　　方时清动作一僵，在肖锋镝用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得听了，不然对方会生气。
　　“等我到楼下再叫你。”重复说了一遍后，对面便安静了，但是电话并没有挂断。
　　方时清只好回到阳台上，看到肖锋镝到了楼下才乘电梯下去。直到两人见到面，肖锋镝才把那通电话挂掉。
　　方时清有点郁闷：“那个，大佬，我毕竟早就是成年人了，能照顾自己，你也没必要这么担心……”
　　有人关心的感觉很好，但其实没必要让对方折腾这一趟的啊。对他来说，这大概也算种甜蜜的烦恼。
　　“但是我不放心。”肖锋镝垂下眼帘说，“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了，你尽量还是和我一起行动吧，行吗？”
　　“……行。”
　　中午日头很毒，没走两步就一身汗，肖锋镝变戏法一样地拿出一把遮阳伞打开遮在头顶。
　　“这是哪来的？”方时清很确定，今天上午出门时对方手里并没有这东西。
　　很多男性外出时往往全然不注意防晒，肖锋镝也不例外，方时清则是基本不外出，因此他们家里根本没有阳伞。
　　“顺道买的。”对方回答。
　　——明白了，是为了他专门买的。
　　提到的那家面馆离得很近，步行十多分钟就到了，早上也卖早点，早晨散步时他们曾经一起来过。
　　店里有空调，和外面简直是两重世界。肖锋镝挑了离空调最远的位置带着方时清坐下。
　　借着桌子和身体的掩饰，方时清在下面轻轻勾着肖锋镝的手指，在空调间里本来出的一身汗渐渐消了下去，但对方的掌心始终是热的。
　　“想吃什么？”肖锋镝舒缓了神色，也在桌下回牵住他的手，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不能吃辣的。”
　　正是临近饭点的时候，在他们进门时店里上座率有三分之二，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坐满了。这时又从外面进来两个人，正找座位的时候，其中一个看见角落这边的他们，愣了一下走过来：“哎呀，这么巧。”
　　方时清闻声回头，也愣了一下，这人居然是赵竣。
　　从游戏结束之后，除了肖锋镝之外，他这还是第一次和其他玩家见面。赵竣看上去非常精神，穿着打扮变化倒不大，但手腕上多了块一看就很昂贵的表。
　　“你怎么在这边？”不得不说，久违地碰到熟人，方时清还挺高兴的。
　　“就是路过啊，我来找对面那家公司谈生意，就近吃个饭。你们过得怎么样？”
　　从游戏里回来这么久了，玩家们已经都各自拿到了承诺的那份巨款，开始了崭新的生活。尤清雨拿钱帮家人渡过难关，贺相武总算连载起了他心爱的漫画，顾晋泓前两天也以新的艺名在娱乐圈复出……而赵竣，貌似打算用这笔钱来创业。
　　当然创业不至于花掉100亿，在之前的聊天中，他透露说打算先用一百多万试试水，失败了也能再卷土重来个几十次上百次。
　　赵竣说着话，顺便就坐到了方时清旁边。肖锋镝对此感到微妙的不快，但周围确实没什么别的座位了，也不好出口赶人。
　　“我们很好啊。”方时清认真答道。
　　和赵竣一起进门的年轻人也在对面坐下了，赵竣随口介绍道：“这是我新招的助理小王，这两位是我的恩人和朋……”
　　方时清在年轻人斜对面，那人看了他几眼，忽然小声嚷嚷起来：“对了，你是方……那个方学长吧？”
　　“哎？”
　　“你不记得我了？我比你低一届啊，当时院篮球队的，我们打球的时候你经常来找常学长对吧，我们都认识你。”
　　方时清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大学的时候有个可以一起打游戏的朋友，对方还在院队打篮球，他闲着没事，就偶尔帮着看个包啥的。
　　再后来……这位朋友不幸溺水身亡了。
　　而对面这个姓王的年轻人比他低两届，当时也在队里打篮球。
　　“你们认识啊。”赵竣也很惊讶。方时清在本地上的大学，而和他同校的学生有很多都直接在本地找的工作，仔细想想倒也不奇怪。
　　“是啊，我和学长一个专业的。”小王有点兴奋，大概很想借机和老板攀上点七扭八拐的关系，顿时语速都提了几个档次，“我之前在院队打球，学长之前和我们队的主力常学长关系很好的，唉，常学长……太可惜了，他怎么就一时想不开呢。”
　　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人，谈起当地的旧闻八卦，本来是一种常用的拉关系方式。但这个初出茅庐的小青年显然不懂交际，他这种话题无疑将桌上另两个人——包括他老板——排斥在了外面。
　　最重要的是，方时清一点都不愿意听到这种话。听小王惋惜地这么一说，他心头火立刻冒了起来，当即沉下脸说：“他是为了救人而不幸出的事，什么叫一时想不开？！”
　　那位朋友是在学校湖里不幸溺亡的，那晚有个女生落水，他下去救人，两人都没能上来。但是一男一女共同溺水，捞起来时缠在一起——这种事，想也知道会被流传成什么样子。
　　他那个朋友为人也有点孤僻，这个小王一口一个学长地叫着，实际上和人家关系并算不上好，只是把别人的去世当谈资罢了，这种行为令他心生无比的厌恶。
　　“我——”小王顿时噎住了。
　　赵竣都没怎么见过他冷脸的样子，场面一时有点尴尬。不过赵竣这个人倒也奇特，也不帮着打圆场，直接就上来转移话题：“你们点餐了吗？没点吧，那这顿我请，来随便点。”
　　“……”肖锋镝难得顺着他应了一句，“那好吧，点最贵的，不要放辣椒。”
　　这是家普通的面店，最贵的也贵不到哪去。
　　肖锋镝在桌下握住方时清的手，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凉？”
　　“没事。”
　　方时清是真的很生气，得亏现在他身体好了许多，不然搞不好会气得头晕昏倒。
　　难得出来吃顿饭，他不想让对方担心，于是尽快调整着心态，勉强笑了笑。
　　然而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赵竣还真点了最贵的面和菜上来，味道是不错，但他吃到嘴里还是有些食不知味。
　　赵竣很快吃完就带着小王告辞了，出门之后又过了一会儿，发微信过来给他道了个歉。
　　“吃不下了吗？”
　　方时清抬起头，肖锋镝一直关切地看着他。他点点头，看着还剩半份的面有点发愁。
　　“你还在生气吗？”
　　“不，其实也算不上气……”更多的是在气自己的无能吧。即使今天呵斥了小王，想也知道在当时在校的学生里会传成什么样，而他完全没有办法替朋友辟谣。
　　肖锋镝将他的盘子拉向自己面前，默默帮他吃掉了。
　　他能看出，对方有很多想问的。譬如那个常姓朋友是哪位，和他关系有多好，后来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尽管从刚刚的对话里已经足够分析出那个人已经去世了，但是以肖锋镝的性格，是不可能不去在意的。
　　不过看出方时清情绪不佳，对方就没问。
　　在两人起身回家的时候，依旧没有说什么话，但是肖锋镝一直握着他的手，将他紧紧拉在身边。这个点上班的上学的都在午休，外面人很少，没必要避忌什么。
　　方时清同样紧紧拉着对方，心中五味杂陈。
　　回去以后，他微.信上收到一条好友申请，看名字正是那个小王。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通过了，这主要是给赵竣面子，毕竟小王是他的助理。
　　刚一通过，对面的道歉消息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对不起，方学长，我说话太不过脑子了。”
　　然而方时清并不想轻飘飘回一个“没关系”。
　　大概是他沉默得有点久，对方又急着发道：“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之前不了解你们的情况，所以才说那么不负责任的话。现在我知道了，常学长肯定不是因为感情纠葛才出事的，以后碰到校友的时候，会帮你们辟谣的。”
　　“？？？”
　　这话道理好像没错，但怎么这么奇怪呢？方时清手抖打下一串问号，又都删掉了。
　　见他继续沉默，对方又道：“你和常学长，当时应该在一起吧？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们的事说出去的，也不会告诉你现在的男友的。”
　　艹！
　　方时清这次真的把手机摔了，发出了很大的声音。肖锋镝在卧室收拾东西，听到响动急忙跑出来，恰好看见他指着手机骂道：“这人什么绝世傻逼！”
　　这不是在进一步造已经过世的人的谣吗？！
　　撇开常姓朋友的事不论，当时方时清自己都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弯的。说这种话出来这个小学弟就不觉得可耻吗？
　　“……”
　　“对、对不起，大佬，”他抬起头看见肖锋镝一脸茫然表情，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我只是太生气了。”
　　他弯腰去捡扣在桌上的手机，发现屏幕碎了一个角。
　　“怎么了？”肖锋镝过来握住他的手。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没事……不，”他抿紧了嘴唇说，“还是有事的。我真的很生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大学的时候，有个关系挺好的朋友……”
　　*
　　转天，小王收到了来自赵竣的辞退信息，顿时大感不平。
　　“为什么啊！”他冲到赵竣面前，“老板，我工作上没有大的失误，试用期眼看就要过去了，你前天不是说过可以留下的吗？”
　　赵竣默默听完他的申诉，最终叹了口气。
　　“嗯，你的工作能力基本没有问题。不过……”
　　他说，“我之所以要请助理呢，是因为我这个人不太会讲话。我需要一个比较能说会道的同事来弥补我的不足，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是——现在我发现了，你比我还不会讲话。”
　　“所以你不能适应这份工作的要求，明白了吗？”
　　※※※※※※※※※※※※※※※※※※※※
　　之前主角好像没有对肖哥讲过他为什么怕水，这章主要是补这个的…


第249章 番外六 争执
　　“从今天开始, 我们还是分开睡吧。我搬到客房去。”
　　吃完饭的时候，方时清低头盯着碗里的米粒说道。
　　他不敢抬头看对面肖锋镝的表情, 仍能察觉到对方顿了一下。
　　“为什么？”肖锋镝表现出了明显的惊诧, “我们已经是——我是说，为什么要分开睡, 你感觉和我一起不舒服吗？”
　　现在已经到了秋天，两人刚好同居超过半年。
　　这段时间里方时清的身体恢复了相当多，速度快到医生啧啧称奇的地步, 现在甚至不再算是病人, 只是体质不太好的普通人而已。当然，随着身体的好转，他们的关系也更进了一步。
　　他们早在刚开始谈的时候就住在一起, 现在关系比之前更加亲密, 在对方看来, 没道理要分开睡。
　　“不不, 不是那方面的问题, ”方时清赶紧解释, “只是这几天我搬到别的屋子去，可以吗？我就是想自己调整一下。”
　　尽管想要暂时分开睡, 但他一点都不想引起对方的误会或者让彼此产生矛盾，更完全没有要和对方分手的意思。不如说正是为了能长久维系感情，他才要这么做。
　　但是尽管如此, 说话的时候, 他还是止不住的心虚和难过。
　　“你要调整什么？”肖锋镝眉头皱得更紧, 干脆放下了手中筷子。
　　“就是，……你也知道，”方时清的脸几乎要埋进碗里了，他小声说，“我半夜的时候总会醒，然后也会把你吵醒。我总不能一直打扰你休息，所以想自己克服一下。”
　　说起来，这还是从夏天那次与大学同窗偶遇之后开始的。
　　在七月的时候，他碰到了低两届的学弟，对方提起了他毕业前不幸溺亡的朋友。当时他只是觉得愤怒，没什么其他想法，然而就在那天晚上……久违的噩梦再度来了。
　　梦里的自己又回到了风月湖底。冰冷的湖水包裹着周身，不断地向口鼻中灌进去，一双铁钳一样有力的手紧紧捉着他向下沉没，他拼命地挣扎，却只是徒劳无功——
　　在彻底窒息的前一刻，他猛然惊醒了。
　　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夏季睡衣，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半。
　　肖锋镝睡得一向很轻，在他惊醒的那一刻就也醒了过来。对方伸手搂住他的腰，轻声问：“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嗯。”
　　方时清抓住对方的手，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些许的安全感。
　　在这之前，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把相应的恐惧克服了，没想到只是小小的一个诱因，就再度引发了类似于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表现。
　　“别怕，那些已经过去了。现在有我在。”
　　肖锋镝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温柔地抚摸和亲吻他的额头和脸颊。在对方的抚慰下，他慢慢放松下来，过了一会儿就重新入睡了。
　　然而——
　　就是从那天之后，他几乎每周都有两三个晚上，会被不同种类的噩梦惊醒。
　　有时候是梦到尸体，有时是梦到各种怪物，最多的还是梦到黑暗和无处不在的水。受惊醒来的时间也不甚相同，从12点到凌晨三四点都有分布。
　　唯一不变的是，每次每次，睡在身边的人都会随即醒来，给他一个足够安全的怀抱和温和的安抚，直到把他再次哄睡着为止。
　　一天两天也就罢了，然而噩梦断断续续的，竟然持续了几个月。
　　方时清怀疑过自己是神经衰弱，但是这些短暂的噩梦并没有对他的身体和日常生活造成太多不适，换言之，基本没有身体症状。综合看来，还是用轻度的PTSD来描述比较合适。
　　他想过前去看看心理医生，但那场游戏的情况过于匪夷所思，不可能告知任何外人，而不说清楚创伤源必然难以进行诊断，也就放弃了。
　　肖锋镝似乎认为这是因为他缺乏安全感，所以这段时间里把他看得更加紧，也尽量对他更加好。不管什么时候被吵起来，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和厌烦。
　　最开始的时候，来自对方的温柔是有效的，确实让噩梦频率降低了一些。但……说来尴尬，在一段时间之后，这反而成为了方时清新的焦虑源。
　　“我没觉得你打扰到我，”肖锋镝盯着他说，“只是为了这个的话，完全没必要分开。”
　　“但是，客观来说，确实吵到你了啊。半夜被我惊醒的感觉肯定不舒服。”
　　方时清早就想到对方会这么说。然而说实话，他并不相信。
　　为了避免麻烦，他干脆说道：“就这样吧，我等会儿就去收拾。”
　　目前他们居住的这套房子是二室一厅，面积较小的那间卧室里也有床，只要收拾被褥过去就能住人。
　　“别搬出去，”肖锋镝握住他的左手，垂下眼帘轻声道，“我想和你睡一起。”
　　“可是，你一直睡不好的话——”
　　“我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肖锋镝说，“这不正是应该我照顾你的时候吗，为什么是你这个做噩梦的反过来考虑我？”
　　“我不是……”方时清惭愧得不行，他知道，自己其实不完全是在为对方考虑。
　　归根结底他是在为自己考虑。
　　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维系的恋人。大佬人很好也有耐心，他们目前也很相爱，所以暂时可以忍受一时，但是谁都不可能喜欢半夜被吵醒，长久以往的话……
　　他们之间的感情，会不会就被类似的小事慢慢消磨干净了？
　　他是真的很怕对方会不再爱他。
　　“再说，”肖锋镝顿了几秒，“我其实不讨厌那种感觉。被惊醒的时候，你会主动往我怀里钻，抱着我不松手，有时还会小声跟我撒娇，挺可爱的。”
　　“？？？”方时清浑身一哆嗦，“大佬，你的滤镜太重了。”
　　他可不觉得自己会抱着人撒娇，自己又不是小姑娘。这个滤镜着实太可怕了，可怕到令他忍不住想，有朝一日滤镜碎了的话，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这两天去弄点安神的东西给你泡水喝吧，你会好起来的。”肖锋镝又道，“比起搬出房间，还是早点调理好精神更可靠。你别搬出去——”
　　“不，我得搬出去睡，”方时清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说，“大佬，你就是对我过于好了。说不定让我自己脱敏两天就能治好这个毛病了。”
　　肖锋镝还想再说什么，但他表现得很坚决，因此最终还是搬了。晚饭之后，方时清去铺了客房的床，把自己的枕头被子统统抱了过去。
　　这个过程中，肖锋镝一直在旁边看着。
　　他的情绪明显到了很难无视的地步，方时清走进走出的时候一直被他盯着，心中负罪感又上了一层楼。
　　思来想去，他小声说：“等我不做噩梦之后，就会搬回去了……”
　　“为什么都这么久了，你还是不能多依赖我一点？今天是失眠就跟我分开睡，之后万一碰到别的事，你是不是就要为了不打扰我而跟我分手了？”肖锋镝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要去睡了。”
　　“……”
　　看来他是真的生气了。方时清很有些沮丧，但到底还是没有追过去道歉。
　　某种意义上，对方说的是对的，他想。别的不说，如果自己的病没有痊愈，那么他恐怕没有那个和对方一起共度一生的自信。
　　直到现在他依旧不明白，像肖锋镝这样，外形、实力无不出众，对恋人又温柔又体贴，那方面……也很完美的人，为什么会选择他。
　　还在游戏里的时候也就算了，那个时候情况很极端，所有人都需要找到一个支柱来坚持下去，即使只是无意中送出的一束野花，也能成为相爱的契机。
　　但现在已经回到了现实，在这花花世界之中，对方完全可以找更好的对象，谈一场最完美的恋爱。所谓同患难不能共富贵，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迄今为止，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直是对方的付出更多。他一直想为对方做些什么，可是他能做什么呢？人家大佬什么都会，唯一不擅长的大概就是娱乐，但人家对这个根本不感兴趣。
　　如果有朝一日，对方突然醒悟过来、突然不再爱他了，突然想离开了，到时候，他能怎么办呢？
　　*
　　结果，当晚方时清居然失眠了。
　　他在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好几个小时都没睡着。期间试着戴了眼罩，放了舒缓的音乐，但一点用都没有。
　　这是为什么啊？方时清很确定，自己没有认床的毛病，毕竟青少年时代经常住院，早就习惯了独自在不同的病床上睡着了。
　　是白天睡得太多了？睡前喝了刺激性饮料？还是……
　　客房的床也是双人床，他一个人躺在中间，在第三次下意识地往旁边摸去的时候，他终于放弃了自欺欺人的念头。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和肖锋镝一起住了这段时间之后，自己已经没法再适应独自一人的夜晚了。
　　……大佬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又发了一会儿呆，他按亮手机，发现已经凌晨一点了。犹豫再三，他最终还是爬了起来。
　　他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去看对方一眼。虽然……但是，总之就是想去看看。
　　房间里铺着木地板，方时清光着脚轻轻走向卧室，在推门前却迟疑了。
　　以肖锋镝入睡时的警惕性，哪怕他的动作再轻，也一定会将对方吵醒的吧。
　　搬出来不就为了不吵到人家吗？现在再去推门，不久适得其反了吗。
　　最后他还是静悄悄地走开了，转而到厅里去，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喝水的时候，按亮的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
　　在转头的时候，他一眼看到沙发上有一个黑黑的人形影子，吓得差点把杯子扔掉。不过随即影子的头部转动了一下，他顿时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轮廓。
　　“……大佬？”
　　黑暗之中，那个影子微微动了动：“嗯。”
　　方时清松了口气：“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对方这次没有出声。他渐渐适应了黑暗，发现肖锋镝好像又在盯着他看。
　　即使他是大佬，也不可能有夜视能力吧，在黑暗之中，自己应该也只是一团黑影而已啊？方时清心里犯着嘀咕。
　　“你要喝水吗？”
　　“不用。”过了一会儿，肖锋镝低声问，“你今天做噩梦了吗。”
　　“……没，没有。”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根本没能睡着。
　　两人又各自沉默了。迟疑了一下，方时清还是走了过去，轻声问：“你怎么还没睡？”
　　肖锋镝看上去非常清醒，不像一觉醒来的样子。
　　“已经醒了。”没想到他说道。
　　“哎？”
　　“你快点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肖锋镝打断了他，同时站了起来，“我也回去。”
　　“……”
　　两人之间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尴尬氛围，令人说不出的烦躁。
　　“……”
　　肖锋镝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却无法释然。他觉得对方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一样，难道是还在生气吗？
　　这件事有那么值得生气吗？自己是不是应该道个歉？
　　在种种矛盾的心理下，方时清最终还是抓住了他的袖口：“那个，大佬，我……”
　　声音突然中止了。
　　就在他碰到对方的那一刻，肖锋镝像是压抑许久再也忍不住一般，猛地转过身来，用力将他拖进了自己怀里，紧紧地抱住。
　　“……大佬？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方时清吓了一跳，对方极其用力地抱着他，用力到勒得他肋骨疼，这是很少见的事。哪怕刚刚在现实里见面的时候，他的情绪也没有这么激烈。
　　“对不起，”肖锋镝把脸埋进他的颈间，喃喃地说，“对不起，是我搞错了。”
　　“……？”
　　方时清茫然，“你在说什么？什么搞错了？”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侧过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这个动作很轻，但是方时清全身就像过电一样战栗了起来，呼吸也随之变得紊乱。
　　他忍不住后退了半步，膝盖撞到沙发上，两人向后倒了下去。没等他叫出声来，肖锋镝已经咬住了他的嘴唇。
　　这个吻搞得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法思考了。
　　*
　　结束之后，方时清的理智慢慢归位，这时他突然灵光一现。
　　“大佬，你该不会……
　　“该不会是做噩梦了吧？”
　　“不行吗？”肖锋镝居然完全没否认。
　　“不，不是不行……”这种事有什么行不行的，“你刚刚是在害怕吗？”
　　“对。”他说，“我很怕。”
　　“你梦到什么了？”
　　这次肖锋镝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梦到你要跟我分手……”
　　“啊？”
　　“我不同意，但是你非要走，”他说，“我们吵了一架，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等我反应过来拆门进去的时候，你已经跳窗户离开了。”
　　“……”方时清说，“咱们住的是十六楼。”这个梦其实是搞笑的吧。
　　“对，梦里你你宁可从十六楼跳下去也不要和我在一起了。这是现在我最怕的事情。”
　　说着话，肖锋镝再度搂住了他，像是在预防他随时逃走似的。
　　“这怎么可能呢……”
　　“可不可能我不知道，”肖锋镝好像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但是我很怕。你或许会觉得我盯你盯得太紧了，抱歉，我只是害怕。你应该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重要吗……”
　　“非常重要。要是你真的走了的话，我会疯了的。”
　　他们依偎在沙发上，周围还是凌晨的黑暗，此时此刻方时清却感觉到了些许安心。
　　就凭对方的这句话，他就无论如何都不会成为先走的那个，一定会坚持到有朝一日对方不再爱他为止。
　　他觉得自己有了困意，上下眼皮不自觉地开始往一起粘。在睡着之前，他好像又颠三倒四地说了些什么，肖锋镝笑了笑，道：“你担心的那些事，应该我反过来担心你才对。”
　　他知道方时清对自己的情况一向缺乏认识，说白了就是过度自卑，但是——这傻孩子是真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个年轻的亿万富翁了吗？只要有心找，什么样的完美情人都找得到，比他出色体贴几百倍的都找得到。
　　但是，看来方时清是真的完全没想过。


第250章 番外七 回家过年（上）
　　以往, 冬天对方时清来说是最难熬的季节。他身体虚弱，所以格外怕冷；天气最冷的时候, 如果不整天开空调, 甚至就根本出不了被窝。
　　不过今年情况就不一样了。一方面，他身体好了不少, 生活条件也有所提升，另一方面，身边多出了一个堪称暖炉的男朋友。
　　入冬之后, 两人的生活节奏变得比之前更加缓慢。南方天气湿冷, 就连肖锋镝都不太爱出门，再加上搬家和继承资产的后续事宜在秋天基本尽数处理完毕，也没什么出门的必要。
　　除了早起锻炼和必要的采购之外, 大多数时候, 他们都只是一起窝在屋子里。
　　由于天冷, 养着的那只小猫也开始钻人被窝了, 被肖锋镝扔下床好几次之后还不学乖。肖锋镝总不能对只半大小猫真的动粗, 后来他们只好反锁卧室门, 任它怎么挠也不理会。
　　方时清给这只猫起的名字也是小花。小花畏惧对它严格管教的肖锋镝，却很黏方时清, 白天的时候经常往他怀里钻。
　　猫的皮毛暖暖的，方时清也不反感，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喜欢自己躲到肖锋镝怀里去。对方能把他整个人抱起来裹进怀里, 两个人一起在沙发上蜷成一团, 气息交融, 比什么都更暖和。
　　可怜小花看到肖锋镝就不敢靠过来，只能委屈地喵喵叫着躲到猫窝里去。
　　生活太清闲也没什么意思，方时清每天除了打游戏之外，也想发展新的爱好。
　　前一阵他买了个k○ndle，也充了几个知名公开课app的会员，每天看看书听听课，后来还自学起了Un○ty3D（一款游戏引擎）——毕竟每个游戏玩家都有一个成为开发者的梦。
　　然而到了冬天，做这些事的步调就不知不觉地变缓了。
　　他不想自己独自坐在笔记本电脑跟前，更想团在沙发上，靠着肖锋镝的肩膀，两人一起看个电影、看个球赛什么的，哪怕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待在一起也很好。
　　时间推移到一月初的某个下午，肖锋镝接到了个电话。
　　当时两人和平时一样靠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一派悠闲。然而刚一看来电的号码，肖锋镝立刻微微变了脸色，当即站起身，专门走到阳台上去接起。
　　这实在没法让方时清不在意。
　　回来时，肖锋镝的表情显得很有些矛盾。
　　“是谁打来的？”方时清不由有些紧张。能让对方这种表现的，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除灵人的组织，那些人总不会想再叫他回去吧？
　　“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虽然这么说着，肖锋镝的表情却还是颇沉重，“其实……”
　　“到底怎么了？”
　　“……其实是我师父。”对方吐出一口气说，“她想见见你，问我今年能不能带你去她那边过年。”
　　“——啊？”
　　方时清差点摔下沙发，“你的师父？想、想见我？？”
　　“师父”就是教导大佬除灵相关知识、带他进入这个行当的人吧？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方的师父要见他，对他们这种父母已经不在了的人来说，不就相当于见家长吗！
　　“你先别紧张，”肖锋镝扶住他，“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她。怎么说呢，我和师父的交情……可能不像通常师徒那样好。”
　　“哎？”方时清疑惑。
　　肖锋镝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的“师父”，其实也是教导他父亲的师父，就是在他父亲离开之后前来见他的那名老人。
　　那个老太太看着不起眼，其实是糅合了传统道术的本土正统除灵术的传人，在国内除灵人之中有着很高的地位。
　　她的流派需要很高的天赋才能学习，因此她直到七老八十，还在全国上下不停找传人，收了一堆徒弟。
　　肖锋镝的父亲肖逢云是她带出来的，但后来他们互相嫌弃，师父嫌徒弟脾气差不听话，徒弟嫌师父在社会主义现代还玩封建社会那套，最后肖逢云独自出去工作，不过还是会将收入寄回去一部分。
　　然而毕竟是师徒，肖逢云结婚的时候还是请了她去的。
　　等肖逢云的妻子生了孩子之后，老太太发现新生儿也颇有天赋，差点直接把婴儿抱走，当时和不想让下一代继续做除灵人的肖逢云夫妇闹得很不愉快。
　　这个孩子当然就是肖锋镝本人。
　　后来肖锋镝的母亲去世，父亲不知去向，她就再次过来找到了他。
　　肖锋镝慢慢说着过去的事，方时清听懂了，却也更加迷茫：这么说，大佬最终还是跟随那位老人学习了吧，可是他们看上去关系不好啊？
　　“我是半路出家，开始学习的时候，年龄已经有点大了。”肖锋镝说。
　　除灵术和武术一个道理，讲究童子功。肖锋镝开始接触这东西的时候已经十多岁，已经把最好的修习时间完全耽误了，因此那个老人其实并不觉得他能学成。
　　尽管抱着试试也没坏处的心态把他带离了家，扔进了深山老林里进行磨练，但几乎没有进行过什么像样的指导。
　　这些也就罢了，好歹最后他是真的学成了。最让肖锋镝不愉快的是，老太太很不喜欢他的母亲，几乎每次看到他都明里暗里的表达不满。
　　一方面他母亲学的是从国外传来的流派，与老人的传统流派有点宿怨，另一方面，老人当初想把还是婴儿的他带走学习除灵术的时候，他母亲非常坚决地阻拦过，一来二去就结仇了。
　　有些人随着年岁的增长心思会变得更加开阔，另一些人却正相反，越成长越斤斤计较，不巧的是，这位宗师级别的老太太偏偏是后者。普通人很难开口讲已经去世的人的坏话，她却能对着死者的后代毫不顾忌地讲出来。
　　总之，一到二十岁，肖锋镝就跑路了。那之后他从来没有回去过，就和当年的他父亲一样，除了往老太太的卡里打钱之外什么都不管。
　　这些事情肖锋镝说起来轻描淡写的，方时清心里却很难受。这么说来，在母亲去世之后，世上就再也没有真心对他好的人了，父亲也不管他，师父也不管他，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啊？
　　自己一定要对大佬更好一点才行，他想。
　　“这么说你们应该没什么感情吧，那她为什么又突然想找你去过年呢？”
　　说到这里，肖锋镝的表情越发微妙。
　　“因为她年纪已经很大了，然而曾经跟随过她的学生，现在还活着的却只有三四个而已。”
　　除灵人这行的死亡率非常高，老人几十年来收过二三十个弟子，除了几个没坚持下来就跑了的，剩下的绝大多数活不到三十岁。
　　现在她老得几乎不能走动了，找个年轻人为自己送终的事也就提上了日程。正常情况下当然是由选定的衣钵传人，但是看来看去，学生们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每天活在死亡的阴影下，搞不好比她死得更早。
　　只有肖锋镝已经正式离开了这个行当，比起其他人，生存的概率要高出太多了。
　　所以她就借着过年的机会与他联络，想要修复一下师生关系。
　　“……”
　　听着听着，方时清也感觉一言难尽起来。
　　那名老人是肖锋镝名义上的师父，也确实对他有恩情，如果人家要求徒弟帮忙送终的话，自己这边也肯定要去的。只是……
　　本以为他们两边都没什么亲人，不可能有任何家事问题，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躲不过。
　　算了，所谓生活就是这样的，总有这种理不尽也绕不开的事。
　　“……既然她都开口了，咱们应该还是得回去的吧。”方时清想了想说。肖锋镝虽然性格硬了一点，但做事一向并不出格，既然那个师父照顾过他，他肯定会回报的。
　　肖锋镝眉头皱得死紧，看上去他很清楚其中的道理，但是真的不情愿这么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要不然，我还是自己回去见她，你就留在这边——”
　　“？？”方时清问，“这可是咱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你打算把我自己扔家里吗？”
　　“不，不是，对不起，是我没注意到，”肖锋镝立刻道歉，“这样吧，我过几天回去，最多待两天，年前就能回来，然后咱们一起过年。”
　　“我们就不能一起去吗？”
　　方时清有点纳闷。他师父不是点名叫他带自己回去吗，为什么大佬会想着不带他，难道是肖锋镝不想让师父与他见面？那位老太太有那么难相处吗？
　　不至于吧，既然对方是想修复关系，按理说会对他们很客气的。而且既然都叫他们一起回去了，想来老人家应该也不恐同。
　　“不是不能，但是，”肖锋镝抿了抿嘴唇说，“你应该知道，我当时修习的地方是在北方的山里。这次回去虽然不至于进山，但多半也只能住村里的旧房子。从这边过去的路很远，那边条件也不好，你跟我一起过去路上折腾，在那边也住不舒服。”
　　方时清毕竟还没好利索，他不想让他跟着自己跑来跑去的搞得太累。
　　原来是这么回事。方时清理解了，但却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
　　“如果你回去的话，会住在村子里吗？那边环境怎么样？”
　　“北方的冬天有什么环境可言啊，”肖锋镝苦笑，“其他季节去还能看到田里种的各种作物，冬天什么都没有。”
　　冬天农闲，田间哪里都是一片光秃秃灰扑扑的，这些年用大棚种菜的农民变多了，但是蔬菜大棚从外面看也是灰的。
　　“那，有人养动物吗？”方时清继续追问。他的模拟经营游戏玩得风生水起，在现实中却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对这些一无所知，说实话，他很有兴趣。
　　“那边不怎么养。有的农家里可能散养些鸡鸭鹅什么的，养牛羊的很少了。哦，养狗的倒是很多。”
　　现在散养动物的变少了，但不少农民们还是会养鸡收土鸡蛋。至于狗则是用来看家护院的。
　　听对方零零散散地说着，方时清居然越来越有兴趣了。他抓住肖锋镝的手，认真问道：“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肖锋镝怔了怔：“你想去？但是——”
　　“嗯，想去。我现在身体已经好很多了，没事的。”方时清恳求道，“拜托你了大佬！我其实挺早之前就想试着在乡下住几天试试看了，只是住几天，肯定没问题的。”
　　肖锋镝倒也知道他对乡下生活有兴趣，还在游戏里的时候他就说过。
　　冬天并不是一个前去体验的好季节，因为这个时候田间地头一派肃杀，没什么好看的；却也是个比较合适的季节，虽然冷，但至少没什么蚊虫。
　　“可是路途太远了。”肖锋镝依旧在迟疑，“开车回去得花个一两天不间断，乘飞机的话中间需要转几趟车，总之不管怎么来都很折腾，我怕你受不了。”
　　“没关系的！我现在大多数折腾都受得了。”
　　说完方时清才意识到，这个话说得好像有点……那种暗示的意思，不由脸上有点发烫，但还是坚持问道：“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那好吧，”肖锋镝终于松了口，“让我再想想。”
　　接下来的几天里，肖锋镝仔细查了路线，制订了一整套详尽的出行计划。
　　※※※※※※※※※※※※※※※※※※※※
　　这是最后一篇番外啦！不过没想到我写得这么拖，竟然没来得及写完，只好分了上下篇（，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全文完结了！


第251章 番外七 回家过年（下）
　　如果只有肖锋镝自己一个人, 完全可以轻装而行，一个背包两套衣服足矣。但是要和方时清一起的话, 就不能这么随便了。
　　等两人开始收拾行李的时候, 肖锋镝居然掏出了一张长长的清单。
　　首先必带的就是药物，现在方时清的身体好了不少, 能蹦能跳了，但仍然需要每天吃药调理。
　　既然带了药，那么也必须带保温杯和热水, 以及应急的食物。
　　长途坐车难免困倦, 需要准备毯子和颈枕，目的地寒冷，得带着热水袋和厚实衣服, 还有烧热水的电水壶。
　　因为要在那边住好几天, 衣服得多准备两套, 洗漱用品、洗浴用品和纸巾必然要带, 为防万一得装一些其他的常用药和急救箱, 还有, 既然是两个人一起回去，那么某些东西也……
　　按照纸条一路收拾下来, 轻而易举地就塞满了一整个大号行李箱。对了，行李箱还是肖锋镝才在○宝上专门买的。
　　方时清着实受到了惊吓。他自己也规划了出门要带的东西，但他只准备了一些药物和两个人换洗的衣物, 还有就是手机、数据线和身份证了。
　　“大佬, 也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吧？我也没那么娇贵……”
　　“必须要带, ”肖锋镝头也不抬地道，“我总不能让你出门在外受委屈。”
　　“不，即使少带点也完全谈不上受委屈啊？这些东西我们到了再买也行的啊。”
　　肖锋镝暂停收拾，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等到那边之后，这些东西还能买到吗？”
　　方时清懵了，他心道自己虽然没去过农村，但还是有基本常识的，像毛巾牙刷这种东西不是绝大多数地方都能买到的吗，这次他们要去的村里也没那么偏僻吧？
　　“那边没有你习惯的超市和便利店，只有小杂货店，”肖锋镝继续整理东西，“而且别忘了咱们回去那几天是什么日子。那几天什么店都不开门的。”
　　“……”
　　对哦，他们是回去过年的啊。过年期间很少有店铺会开门，快递也暂停业务，想网购也没处买。
　　但是，即使如此——
　　眼看对方把一盒套收进箱子，他终于忍不住道：“这个就、真不用了吧？”
　　“——你确定用不到？”肖锋镝再次抬眼看着他。
　　“……”
　　方时清脸红了，默默扭开了头。
　　结果到头来，那个箱子还是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这还没出门呢就已经给对方添了如此之多的麻烦，可想而知上路之后会是个什么样的惨状，想到这里，方时清顿时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
　　“你不是很想去吗？”事到如今，肖锋镝却不打算收手了。他站起来说道，“没关系，既然是你想要的，我想办法为你做到就是了。”
　　“但是之后一定会给你添更多麻烦的。”方时清头大如斗。
　　为了方便，他们之前就决定还是自驾出门了。
　　在收拾行李上他还能出点力，之后一路自驾去北方，没驾照的他可一点忙都帮不上，人家还得照顾他。
　　“我不觉得麻烦，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算什么麻烦？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说这种话？”肖锋镝对他过于见外的态度很有点不满，“如果能让你高兴一下，多做点准备也值。我觉得很值。”
　　什么话都让对方堵了个干净，这下方时清除了点头之外什么都干不了了。
　　之后两人一起做了行程规划。
　　全程一共需要跑二十多个小时，因为只有肖锋镝自己开车，必然不可能连续跑完全程。
　　全天驾驶的话两天就能到地方，但未免过于仓促了，一天十个小时，不要说开车，坐车的都要累死。
　　因此他们最终将行程分了五天，途中还可以顺便逛逛，买点纪念礼品什么的带过去——毕竟是去看望老人，还是需要准备礼物的。
　　还有一件事得考虑，就是他们养在家里的几盆花和名叫小花的猫。
　　这次的行程接近二十天，种的花都耐旱，还算过得去，但把小花独自一猫扔在家里肯定不行。
　　恰好赵竣新谈的女朋友就是在流浪宠物中心工作的志愿者，商量了一下之后，就把小花托付给人家了。
　　春节前一周，确认一切都收拾好之后，两人把猫送到了别人家，然后驾车离开了N市，向北方驶去。
　　行程拆成五天之后，这一路上的旅游成分就多了许多。
　　在规划的时候他们就定好了每天住的酒店和要去参观的景点，一路跑下来总体很顺利，过得也很愉快。
　　只有一天被堵在高速路上了，半夜才跑到地方，当时方时清已经躺在后座上睡着了，身上裹着肖锋镝专门带上车的毯子——不得不说，大佬确实想得周到。
　　几天下来，方时清的身体略微有些疲惫，精神却很高涨。这是他十多年间第一次离开N市，而这次外出不止行程很舒心，玩得挺开心，见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身边还一直有关系最亲密的人在一起。
　　出发后第五天的下午，他们终于接近了目的地。
　　远离了城市之后，周围的环境渐渐变得空旷。不甚平整的路边是大片的土地，肖锋镝之前说的没错，这个季节的北方农村没什么好看的，地上都是灰扑扑光秃秃的。
　　尽管如此，方时清还是有点兴奋，一直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
　　“如果是夏天过来的话，这边就都是绿色的了。”肖锋镝说。
　　车子驶上一条略有些颠簸的小路，七扭八拐的，好一会儿才抵达导航上的目的地。这是个规模不太大的村子，远远看过去，基本都是砖砌的平房，墙面不是灰的就是白的。
　　村口有个年轻人手揣兜站着，见到车开过来，抬起胳膊挥了两下，然后转身向里走去。
　　肖锋镝早就减慢了速度，慢慢跟在后面。
　　“是你认识的人吗？”
　　“对，是安排来接我们的人。”
　　年轻人敲开村口那户人家的院门，说了几句话，然后打手势示意他们把车倒进去。
　　“咱们要住的旧房子院门不够宽，没法把车开进去，所以他们租了别人家的院子让我们停车。”肖锋镝解释道。
　　肖锋镝下车，先去扶方时清，用厚外套把他完整地包起来，然后去后备箱拿行李。搞得方时清很不好意思，毕竟他已经不是弱得连道都走不动的病人了。
　　“这些我来拿吧……”
　　“我来。”肖锋镝不容置疑地把行李箱立了起来，将路上买的礼品搭在上面，一只手就可以拖动。
　　那个年轻人脸上挂着笑容，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近距离看去，他模样长得挺周正，人非常健壮，但穿着打扮有点过于臃肿了，显得很怕冷似的。
　　“师哥。”他对着肖锋镝喊了一声。方时清微微一惊，这位原来是肖锋镝的同门师兄弟吗？
　　肖锋镝只是点点头。
　　“我帮你搬？”对方看着他们的行李箱。
　　“不用。”
　　……怎么说呢，虽然是同门，但两人的互动之间无不透着一种“我们不熟”的气息。
　　这个院子挺宽敞，院中种了几棵果树，但现在都光秃秃的。角落里拴着只个头很大的土狗，大概是被院里的响动和外人的气息惊动了，它正冲着几个人虎视眈眈，发现方时清在看它，立刻凶狠地汪汪叫了起来。
　　这种护院的狗非常凶，方时清下意识往后一缩。肖锋镝牵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我们走吧。”
　　“嗯。”
　　方时清一转头，只见那个年轻人冲他也呲牙一笑：“嫂子。”
　　“……”他起了半身的鸡皮疙瘩，从关系上来说，这个叫法确实没错，但怎么就感觉这么……奇怪呢。
　　肖锋镝拉着方时清和行李往外走，年轻人跟在旁边问：“师哥，你今天要回去看师父吗？回去的话我们就一起走——”
　　“不了，我主要是带他来玩的。先带他安置下来，四处看看，别的再说。”
　　“……哦。”
　　他也过于冷淡了吧，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啊。方时清心里都有点过意不去了，不过年轻人倒不在意，依旧追在他们后面半步。
　　“你真不打算干这行了？”出了院门，年轻人看着肖锋镝兜里露出一角的手机，忽然压低声音问。
　　肖锋镝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方时清看不出来，但他从一开始就发现，年轻人的左胳膊始终不自然地垂着，左手几乎完全藏在袖子里——
　　那只手是假肢。上次和这人碰面时，他的左手还是完好的，想来是在那之后的任务中遭遇了什么。
　　“对。”他说，同时稍稍放慢了速度。
　　一行三人在村里的泥土路上慢慢走着。方时清第一次到这种全然不同的环境里来，又是好奇兴奋，又有点本能的怕，他不自觉地挽住了肖锋镝的胳膊，同时不住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由于天冷和接近年关，路上的人很少，倒是偶尔有一两条翘着尾巴的小狗在路边溜达过去。
　　很多房子都大敞着院门，有的院里有三五成群的小母鸡溜溜达达，见到人就咕咕叫，有的院里女人在切菜杀鱼，忙于准备晚餐。
　　远处不时传来吆喝声、狗叫声，因此并不显得冷清，气温倒真的比南方低，但肖锋镝提前在他的外套里贴了暖贴，方时清也并不觉得冷。
　　他只觉得什么都很有意思，这里有些东西他在游戏里见过用过，比如土灶。现在并不是开火做饭的时间，但几乎每家屋顶上都冒着袅袅烟火，这令他感觉有点奇怪。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年轻人打量了肖锋镝半天，似乎在确定他并不是开玩笑。
　　除灵人的工作非常危险，这一点他们自己都很清楚，但真正改行的人却不多。
　　一方面高风险与高收入并存，只要冒几次险就能年入百万，而且还完全合法，这种工种可谓绝无仅有；另一方面，除灵人们往往没有正常参与过考学，在现代社会，即使想要改行，也只能从事体力劳动。
　　很多除灵人都想着，先工作攒钱，攒个十年八年的就急流勇退，享受生活，但真能活到那一天的并不多。肖锋镝现在才二十几，工作时间也不过四五年，即使在行内人看来，也完全是可以继续工作的年龄。
　　“不怎么办，”肖锋镝说，“就和现在一样，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你已经找到别的工作了吗，还是已经攒够能养家一辈子的钱了？”师弟试探地问。
　　现在这个社会，一线城市一套房就要几百万，更何况生活里可能出现各种意外，哪怕除灵人收入高，也没那么容易攒够一辈子的钱。
　　“没有，不过不是还有他吗，”没想到肖锋镝从容道，“别看他这样，他可是非常有钱的。”
　　“？？？”
　　小师弟看他们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方时清刚刚一直在望别处，完全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他转回头来想跟肖锋镝说话，却被小师弟的表情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事，他在羡慕咱们感情好。”肖锋镝随口道。
　　从村头走到村尾，他们最终来到了一个很小的院子前面。院门只够两人并排通过，年轻人干脆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问：“师哥，需要我帮忙再收拾吗？”
　　“不用，你回去吧。”
　　对方也不跟他客气，转身就走了。只是走之前又看了方时清一眼，神色特别复杂。
　　“……他到底怎么了？”跟着肖锋镝进院子的时候，方时清忍不住追问道。
　　“你不用多想，就是在羡慕咱们感情好。”肖锋镝笑了笑说。
　　面前的是个很旧、很小的院子，有一片小小的、荒废了的土地，两棵光秃秃的无花果树，以及两间连在一起的屋子。
　　树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墙角有几丛干枯的野草，在他们靠近的时候发出扑啦声，一只野猫蹿上墙头，很快地消失不见了。
　　方时清好奇地四处张望。院子虽然很久没来过人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并没有什么垃圾。角落里用砖块垒起了一圈，里面好像堆着什么黑黑的东西。肖锋镝看了看说道：“里面是煤块，这边冬天是烧煤取暖的。”
　　他牵着方时清往屋子里走。旧房子采光不太好，现在还是下午，屋子里已经有点昏暗了，给人有几分回到了过去旧时代的感觉。
　　外间里只摆了几样简单而古朴的桌椅家具，全都用布细心地罩着。肖锋镝将扶手椅上的布掀开：“你坐一会儿，我先打扫一下。”
　　“我也帮你一起。”方时清不想坐下等着。
　　“你坐着等我，很快就好。”肖锋镝把他按在椅子上，随手剥掉他的外套，然后掏出毯子将他围了个严严实实。
　　方时清无奈道：“大佬，你不觉得你现在照顾我就像在照顾儿子一样吗？”
　　“不行吗？”
　　“……我可不是你儿子。”
　　“嗯，当然不是。”
　　肖锋镝单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俯下身吻他。这个吻持续了好几分钟，亲得方时清什么想法都没了。
　　在刚刚的过程里毯子不知不觉地掉了下去，肖锋镝重新帮他围严实，又亲了亲他的脸颊：“等我一会儿。”
　　“……嗯。”
　　北方农村里，冬天的时候，人一进屋最先做的事就是生炉子。
　　炉子设在靠近卧室一侧的墙边，通过烧煤来取暖。炉子下面的管道直接通到卧室的炕（砖砌的床）下，加热的气体从炕下过，这样睡觉的时候炕直接是热的，北方所谓的“火炕”就是这么回事。
　　肖锋镝动作熟练地将炉子点起来，把火拨旺，一边点火一边零零碎碎地说着这些事。对从没到过北方的方时清来说，这一切都很新鲜。
　　这是肖锋镝师父的一套旧房子，已经有几年没有住过人了。
　　上次住在这里的就是当初的肖锋镝自己。临走前他把东西都仔细地收了起来，方便下次直接用，因此等会儿要去把收在箱底的被褥拿出来，趁着天还亮拿去晒一晒。
　　他把盖布都收了起来，屋子里太久没进人了，落了一层灰，不过并不难收拾。
　　方时清一开始还饶有兴趣地问这问那，后来声音渐渐小了。
　　等他花二十分钟收拾利索，把卧室的被子也都晒了出去，再回头看时，只见方时清已经缩在扶手椅里，头一点一点的睡着了。
　　这一路行程虽说不赶，但毕竟纵穿了大半个版图，他果然还是很累了吧。
　　肖锋镝放轻了动作，将行李箱打开，取出电热水壶来烧热水，等他将装满的保温杯轻轻搁到旁边的桌上时，方时清勉强睁开了眼睛。
　　“你弄完了吗？”方时清感觉非常困，也有点冷，于是不自觉地往椅子深处缩了缩，从毯子下伸出手，想要抱住对方。
　　肖锋镝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他烧完炉子之后刚去洗了手，这个季节水管里的水是冰凉的，连带着把他的手也洗凉了，他不想直接用冷手去触碰对方。
　　方时清稍微清醒了一些，不解地看向对方：“怎么了？”
　　“没怎么，”肖锋镝说，“我现在手凉。”
　　“没怎么就来抱抱我嘛……”
　　他模模糊糊地说着，说完又要睡过去，完全没意识到由于困顿，这一刻自己的语气有多像是在撒娇。
　　肖锋镝叹了口气，默默把外套脱了，然后伸手掖了掖毯子角，把他连人带毯子整个抱了起来，自己坐到椅子上，再把他整个圈进自己怀里。
　　被抱起来的时候方时清稍微清醒了一下，等落进熟悉的怀抱后立刻又犯起了困。
　　他稍微蹭了蹭，熟练地偎进对方颈窝里，在这个冬天他已经很习惯这样做了。
　　“大佬，”他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太好了，我好喜欢你啊。”
　　这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温暖的，他恨不得溺死在这片温暖里。
　　肖锋镝揉了揉他的额发，用嘴唇在他前额上轻轻碰了碰：“我也爱你。”
　　外面的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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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就是最后一个番外了！这篇文到这里完全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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