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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灵光即是符》作者：与犬回
文案
兰子训，小小年纪就独得仙缘，被仙人答应收为徒弟。
“师父，我们要去哪里？”
“天涯海角。”
“我们要去干什么？”
“替人拆字占卜，寻龙点穴，自力更生。”
她原本以为，仙风道骨的师父是想过过闲云野鹤的生活，才这样不拘小节独树一帜。
但后来她发现，师父没有说谎，他好像真是个半仙。
再再后来，她又后悔了：其实当个半仙也没什么，至少要比面对昆吾宫这一摊子糟心事儿好多了。

目前日常：
兰子训的心情迅速低落下去，止步不前，声如蚊蚋对爻溪道：“阿遥，我是个疯子。”
“知道了，”爻溪平静回答，“不是什么大事。”
他答得四平八稳，令人动容，估计是在记仇兰子训扯断他的腰带。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成长 异闻传说
搜索关键字：主角：兰子训，爻溪 ┃ 配角：项玄都，江北徵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昆吾爱情（划掉）冒险故事。 



第1章 壹·五年

在我五岁那年，大人们说我撞了邪。
所以也不过是大人们这样说而已。于我看来，我不过是在坟地一树火焰燃烧般盛开的桃花下，碰上了一个天仙似的美人姐姐。
美人姐姐身着前朝的宫装，水红色的轻纱飘啊飘，美目含情巧笑倩兮，好看得让我挪不开眼。
美人姐姐问了我的名字，我乖乖回答了。可我看不懂她蛾眉微蹙的神色，紧接着，她抬起指尖，在我额上轻轻一点。霎时我只觉得周身暖香馨幽，恍若春令回返。
可当我屁颠屁颠地跑回家，向爹娘描述这个奇遇后，娘亲煞白着脸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胡说！蓥华山的坟地上哪儿来的桃花？”
我家住在熊耳山，与蓥华山相接，只有几步路远。我如何晓得桃花是从哪儿来的？不过这一巴掌之后，我就病倒了倒是真的。我发起了高烧，连续两天一夜神志不清，几乎被烧坏了脑子。郎中来看过，神婆也来神神叨叨过不止一回，可病就是不见好。
村里人都说我是活不成了，爹娘也几乎放弃，要去为我准备小棺材，可这时候我的师父终于出现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时候他还不是我师父，据我爹娘来说，要不是他那张脸，单看那一身道袍的话他就像个神棍。师父的确长得好看，那时候的师父十分年轻，剑眉星目清清秀秀，搁现在我只能说可惜了这张脸。
师父二话不说进门来，打葫芦里倒出两粒药丸来，催促我娘去拿碗水化了喂我吃下去。爹娘看他神色泠然，只略略一犹豫，随即也就死马当活马医了。谁知喝下那碗水之后，说也奇怪，太阳还没下山我就醒了，很快退了热。爹娘感恩戴德，师父只是浅浅一笑，道：“五年之后，贫道必来收她为徒。”
娘亲握着我的小手，向着爹只是摇头。爹爹犹豫不定，不知当不当答应，师父却像是压根儿没想过要一个回应，抬了抬清冷的眸子，问起我的名字。
“小女五花。”爹爹据实相告。师父微皱眉心，直截了当道：“这名字不好。师门算到她这一辈，恰排到‘子’字，不如改唤作‘子训’。”
看得出师父是个爽快人，一句话决定了我一辈子的去向，再一句连从小唤到大的名字也改了，改得还忒随意。
想到毕竟一切都是五年后了，爹爹也未推辞。当天傍晚，我彻底清醒过来时，枕边压着一个漂亮的玉坠子，通透圆润，雕刻着蓍草的花纹。听爹娘说师父被留下用过了饭，我趴在门后，瞧见他独个儿坐在不远处的大青石上，背影像是画出来的一般好看。我犹豫了半晌，忽听得师父开口道：“子训。”
花了足足十秒，我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我的新名字了。心里头虽然有点别扭，但我还是磨蹭了过去，悄悄抬眼打量他。离近了看，我才发觉师父十分年轻，似乎不过弱冠的年纪，脸庞都还没展开青年的棱角。我站了一会儿，想起爹娘教过的称呼，小心翼翼开口：“师父……”
“你还没拜师，”声线是好听的，只是格外沉冷了一些，“叫不得师父。”
我微微踌躇，鼓起勇气叫道：“道爷……”
师父抬起眸子来，吓得我赶紧闭了嘴。我突然想哭了，一半是委屈，一半是害怕。谁知师父随即垂了垂眼睫，无声笑道：“还是叫师父吧。你坐下。”
这一笑真是好看，唇角微微扬起，栖息的笑意如一片落雪般温柔轻灵。我怔住了，半晌才乖乖低头坐下，挪了挪屁股，不敢压着师父的衣襟。师父轻声道：“看见那块儿玉了？日后好生带着，不要离身。”
那块玉，醒来之后就被我抓进了衣兜。见我应了，师父沉默了片刻，问我：“你可知道五年后我要来带你走？”
我迟疑着点头，问道：“师父，为什么要带我走，又为什么非是五年？”
“带你走是命数。因为我要回去将一切收拾好。”师父答。
“要五年那么久？”我有些困惑，“是打扫么？”
“是，”师父的嗓音温和，叫人心生亲近，“打理好了才好接你去，不然你见了也不开心。”
这还是第一次有大人对五岁的我有问必答，摸着口袋中温润的玉坠子，我放得开了些，追问道：“那要收拾成什么样子？能种很多树吗？我想要槐树和山莓。”
师父垂下眼帘，认真想了想：“槐树有点难。换别的？”
“那椿树吧，椿芽和槐米一样好吃，”我答得飞快，转念又问道，“那，我们又是去那儿干什么？”
“我带你学道。”师父说。我又好奇了：“道是什么？”
“道可道，非常道，”师父沉吟片刻，道，“不过要非说不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皆是道所化形。”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是不解：“所以它在哪儿？”
师父扇了扇眼睫，抬起纤长的指尖，一指那天边的最后一抹落霞。
可惜我当时只瞧见熊耳山山麓，那远远伫立的几间孤零零的农舍。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第二日清晨，我们一家五口连同半村人都去为师父送行，眼睁睁看着师父道衣翻飞，竟迎风走上了村头的断崖。
“道长是要干啥？”我听见娘亲疑惑地咕哝了一声，扯了扯我爹的衣袖。看得出我爹也犹疑不定，小声答：“约莫是去吹吹风，看风景。”
娘亲诧异：“那下头有啥好看的？”
却不等爹爹开口作答，十一太公一声惊雷般的呼喊突然炸响：“道长跳下去了！”
我抬头，正赶上师父最后一缕青丝在断崖前消失，让我想起祠堂铜炉中的烟在空气中融化。我一怔就要冲过去，谁知爹一把将我拉住，我再回头时，所有人已经纷纷跪拜在地。娘亲强行摁下我的头，我听见爹颤声道：“神仙啊，那是仙人啊。我家五花儿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当然，从此以后我不再是兰五花了，这是爹爹回家之后宣布的第一件事。爹爹说神仙的徒儿必定也是神仙。那一年我家格外热闹，三大姑八大姨都携家带口前来，直接导致家里当年收的稻谷不到半年就告罄。好在鸡鸭鱼的都多，也算是我长这么大难得一回大饱了口福。
除此之外，我的散漫日子却是结束了。为了让我到时不被神仙师父嫌弃，爹爹咬牙送我去了邻村的私塾，我凭着自己的“仙缘”成为了私塾年纪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女孩子。读书很累，我挺笨。说实话，这成为了我最难熬的日子，使得我暗暗开始埋怨起那个“丰神俊朗”“仙风道骨”的年轻师父来。
在学堂里，燕朝歌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他是先生的养子，先生没有亲生子嗣，待他如同己出。第一天上学时，爹爹将我送进学堂后，我坐在座位上一个不留神，口袋里的山莓滚落出来撒了一地。
先生脸色不是很好，同窗们都坐着没敢动，只有燕朝歌大喇喇站起来，帮我将蹦跳的山莓一颗颗捉回来。将山莓捧给我时，他抬起那双不太亲和的吊梢眼，紧接着递过来的却是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第二天，他将一个简陋的小布包丢给我：“用这个装山莓，别又滚一地。”
布是灰褐色的粗布，针脚歪歪斜斜。他张扬道：“这里你年纪最小，以后都我罩你。”
后来我把师父给的玉坠子系到了布包上，没有离过身。说实话，刚开始我并不是很愿意领燕朝歌的情。无奈他身为先生的养子，特权的确令人咋舌，两三次尝到甜头之后，我已经开始燕哥哥燕哥哥地叫。
学堂生活也就好过了许多。只是娘有时会落几滴泪，不再拗口地唤我“训儿”：“小五儿，阿娘就你这一个孩儿。听说仙人都是要断了七情六欲的，你这一走再回不来，可教阿娘如何是好啊。”
我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替娘抹抹泪。好在九岁那年，娘又有了身孕。那时我家已经距离四年前的辉煌有了一段日子，看见笑盈盈的邻人又重新进出门槛，说实话，我有点小小的慌张。
可娘依旧会抱着我掉眼泪：“我的训儿啊，得亏了我的训儿。一定是训儿那仙人师父可怜阿娘无依无靠，这才又给了阿娘一个孩儿。”
总之，娘亲看来是不会无依无靠了。爹爹对我上学一事也不再那么上心，有时清早来唤我上学，我睡眼朦胧道一声“不去了吧”，爹爹也就不吭一声作罢。
对于这一点，唯一皱眉的人是燕朝歌。我逃课容易，他逃课却当然免不了先生一顿荆条子。他痛斥我不能有难同当，我回头仔细想了想，倒也的确。他每日在学堂的难，我是实在不愿匀；不过若要分点我自由自在的爽快福气给他，倒是小事一件。
“兰子训！”时年十三的燕朝歌瞪我。我将书扔到一边，趾高气扬道：“那跟我一起逃课啊！”
说实话，我也有点担心被神仙师父嫌弃，不过偶尔想起来把心担那么一担，也就过去了。娘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爹爹的心情也一天似一天好。我索性将燕朝歌从学堂里悄悄揪出来，和他一块儿漫山遍野挖红薯，摘山莓，都装在那个小褐布包里。坐在山野里吃完了山莓，就把红薯揣回家搁灶膛里烧熟。是红心儿的，就留给娘亲吃；是白心儿的，就和燕朝歌分着吃了。
这天成果骄人。玩累了，我就地坐下清点红薯的个数，一抬头，恰巧就望见了当时师父指过的，远处那几间农舍。
“道”消失在那里，会变成什么模样？我忽然好奇了，拉上燕朝歌要去看，谁知他像换了个人，只一把拉住我：“去不得。”
凭什么去不得？我跟他玩得熟了，张口就往他手背上咬，疼得他松了手。按理说我跑不过他，不过依仗着山势，将他拖得险些摔倒了两次，也就拉开了点距离。我越跑越发觉蹊跷了，从未听人说过这几间农舍中的住户，难道打这边起，又是另一个村子了？可是为什么两个村子从未有过往来？
燕朝歌在我身后焦灼呼喊，头一次如此作真。我也就犹豫了一瞬，下一刻，已经站到了屋舍前。
我终于可以确定有什么不对劲了，因为这农舍十分破败，还散发着非常难闻的异味。看来里面是没有人住了，那师父所说的，到底是什么？
我踮起脚来，撑住落满灰的窗沿往里看。破碎的窗纸所遮掩的，是三具白骨。
我明明白白认清了，那是三具完整的骨架。白骨所着麻衣大致都还完整，歪歪扭扭地，坐在蛛网与落尘中。
我捂住了嘴，跌跌撞撞想要后退，左手却被牵扯住了。低头一看，一只覆满灰尘的手骨牢牢箍住我的手腕，似乎想将我扯进窗中。我惊叫，拼命挣扎，燕朝歌随之赶来，也一把握住了我的左腕。他与白骨僵持，同时飞快地一手盖住我的眼睛，将我的头重重压进了他怀里。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我听见燕朝歌闷哼一声。
箍住我手腕的白骨松开了。我紧张地抬手摸燕朝歌，在他的背部摸到了一手温热黏腻的血液。他依旧捂着我的眼睛，轻轻抽气，颤抖着嗓音说：“没事。”
当我恢复意识时，已经躺在家中的床铺上，手中握着被拽掉的玉坠。玉坠上的蓍草纤毫毕现，温润细腻。娘亲担忧地看着我，我想要张口说话，一时之间，却又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可别出什么岔子啊，”我听见阿娘说，“过两天，仙人可就要来接你了。”
是啊，时间真过得快。一眨眼，五年已经过去了。

第2章 贰·无意

这天就是我该跟着师父走的日子了，爹爹说不会错。
娘亲挺着足了月的大肚子，泪眼婆娑，说实话那深情的眼神让我感觉有点儿陌生。这次村里人没有怠慢了，杀鸡宰羊，我从来没有闻见过这样醇美的酒香。
我就要走了。我忽然失神，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只能抓紧了布包上的小玉坠。
张婶子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梳了两个小抓髻，穿上男孩子的青短衫。可惜燕朝歌在家养伤，没能来看我这滑稽的模样，否则他一定会说好多有趣的话。我和鸡鸭鱼肉一起坐在供桌上，旁边燃着红色的蜡烛。
话说回来，对于一个近十岁且生长正常的幼女来说，这供桌的面积有点勉强。我只能一动不动跪坐着，如果稍一前倾，就会亲吻上前面炭烧鸡的屁股；而四周油油腻腻的食物也警告我，万万不可乱动。说来也好笑，我想到的是如果我把这样好看的新衣服弄脏了，娘亲得用竹条狠狠招呼我一顿。
面对供桌下野狗的虎视眈眈，我的背后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当我回头又对上十一太公殷切的灼灼目光时，终于深切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前狼后虎。我就这样，从黎明跪到了正午。火辣辣的日头真不是吃素的，娘亲也是心疼我，一边流泪一边拿了湿布来替我擦汗降温。我是真饿了，头晕目眩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面前的炭烧鸡就啃起来。
娘亲似是吃了一惊，刚想制止我，随即竟倒抽了一口凉气，我眼看着豆大的汗珠从娘的额头上滚落下来。
周围的人俱是一愣，直到张婶子喊了一声：“神仙咧，兰家嫂子这不是要生了吧？”
爹爹抱起娘亲就往家跑。我也什么都不管了，从乳猪上面翻过去，跟着人潮追。娘亲虽不是头胎了，可也并不顺利，情急下我也帮着端热水拿剪刀，可算是忙活。娘这一次从正午折腾到了深夜，也不知到底是第几回揪心，婴儿的啼哭声终于响彻了夜空。
我多了一个弟弟。爹爹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可接着脸色一变，拎着我的后颈踉跄拖出屋去。
看来是迟了。早已过了子时了。
大家慌慌张张地赶到供桌前时，鸡啊鱼啊已经被野猫野狗吃了个七零八落，好不凄凉。一时之间没人能说得出话来了。十一太公故作镇定将我重新拎上一片狼藉的供桌，让我继续等。
饥寒交迫的一晚，十多个人陪着我熬了个通宵，依旧没有任何神兽或者祥云来迎接我。
一早醒来，我以为这五年的闹剧就要这样结束了，准备收拾收拾回家看弟弟。岂料这事果然没有这么快了结的，十一太公跟几个长辈商量了一夜，认为是我们没有理解神仙师父的安排。谁说过他会亲自来接我了？谁说过一定是由谁来带我走了？十一太公颤抖着雪白的胡须，激动道：仙人从断崖离开，这是暗示，子训也该循着断崖走过去。
走过去……嗯没错，就是跳下去。
我相信如果娘亲在，她一定会拼了性命保住我，可惜她现在虚弱地躺在床上。爹爹早已被折腾得心力交瘁，由得几个长辈一说，心里也就没了主。
不过话说回来，我的神仙师父能从断崖上跳下去，作为徒儿的我也能，按理说倒是有点儿道理。
我就这样被押上了断崖，发髻凌乱，青衫带着油印子，要命的是肚子还咕咕叫。崖上的风凉飕飕，望着崖下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不到十岁的我腿颤了，怯生生问：“训儿可以不下去吗？”
十一太公严肃地摇头。回头时，我看见了红着眼睛的爹爹和燕朝歌。
十一太公指了指断崖：“子训，自己过去吧。别人帮不了你的。”
我深吸一口气，眼泪却掉了下来。按十一太公说我不会死，但我就是害怕。身后突然响起燕朝歌的嘶喊声，他像是被人拉住了，可毕竟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他救不了我。
“子训！子训你清醒点！不能跳！跳下去你就死了！”
燕朝歌犹如受困的幼兽，声嘶力竭。他背部的伤口显然再次撕裂了，血浸透白色里衣，触目惊心。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向下掉，只能强自深吸一口气。
双腿不由自主，颤抖得更厉害了。
脚下的石子“喀拉”一声，坠下了万丈深渊，就像被无声卷入了另一个空间。我咬咬牙，擦一把眼泪闭上眼，准备抬步走下去。虽然我难以想象自己会以怎样的方式获救。
三。二。一——
一步还未踏出去，我只觉得腰上一紧，被生生扯了回来。腿不由自主一软，我的头随即撞进了一个可靠的怀抱。
“这么小的孩子乱跑，你们这么多人就单看着是干什么吃的？你们晓得这一步下去的后果么！”
暴怒的语气，温热的触感。我抖抖索索睁开眼，触目的是天青色的道袍，莲花纹，金白线绣的边。
道袍是陌生的，可那个侧脸我认识，是师父。
不比五年前星冠高束，腰带恰到好处勾勒出腰身的师父，此时的师父只是简单披着鹤氅，也未束冠，一头青丝简单拢起，显得不修边幅。我更在意的是，比起五年前，此时师父脸庞的线条明晰了许多，脱了当年残存的青涩，清风朗月一般好看。
师父也是在随着岁月推移变化的，这是不是因为，师父其实跟我们是一样的，并非不老不死不食人间烟火？
我抓紧了他的衣袂，期待地小声开口问：“师父，其实你并不是神仙，对不对？”
断崖前，十一太公已经带着大家跪成一片。师父竟像是微微一愕，听了我的疑问回过神来，半晌才开口，却只是发出一个迷惘的音节：“……啊？”
这时候我也终于知道了师父的名字，师父名唤“项玄都”，燕朝歌说这是个不错的名字。
可惜他在与我说了这句话之后，就高烧昏迷了过去。是啊，一切都还不错。在我跳下去之前师父赶了过来，将我救回，然后按照他五年前说的那样收我为徒。
只是……好像有什么不太对劲。一言以蔽之，在整个过程中，师父的表现都非常迷惘且无辜。
十一太公赔笑：“真是仙人多忘事。既然子训已是您的徒儿，您只管将她带走就是。”
桌上，我与师父坐在一起，全桌只有我们两个人动筷子。我是饿，师父是迫于无奈。见我狼吞虎咽，师父低头小声问我：“怎么饿成这样？你爹娘有了儿子之后不给你饭吃？”
爹娘的儿子是昨日才有的，这么算起来，我也的确是从昨天开始挨饿，而且到现在都几乎滴水未进。见我迟迟疑疑点头，师父似是想了想，然后道：“那你就跟我走吧。至少饿不死就是了。”
我当然是要跟师父走的。最后我还是去看了看我的弟弟。这小东西实在是长得难看。爹爹想起要替他取个名字，饱读诗书的十一太公唏嘘一番，道：“就叫‘天意’吧。都是天意，啧。”
爹爹却摇头，他想在名字里嵌上个不俗不雅的“六”字，以证明这的确是小五儿的弟弟。十一太公烦了，挥手道：“那就‘六意’。”
从此我有了个弟弟兰六意。后来师父听我讲了这茬子事儿，断言六儿来日必不简单。师父说，凡人三心两意就算是人渣禽兽斯文败类，我这弟弟却足足有着六意，将来岂一个左拥右抱始乱终弃了得。
歇了半晚，临别娘亲抱着弟弟垂泪，让我常回家来看看。大家都挨个儿嘱咐我，我一一应了，觉得自己从来没显得这样懂事过。师父牵着我的手走出村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兰子训。”我乖乖答。心说这名字还是你给我取的呢，取过就忘记，难怪这样难听。谁知师父却忽然哈哈笑起来：“什么破名字‘篮子训’。以后跟着师父混，就叫你小篮子好了。”
——“什么破名字”……
我突然想转身回村了。
那时的我终究年少活泼，心中满是初次出村的新奇与欢喜。如若我当时当真回头，或许就能察觉师父指尖凭虚转动，向身后推去的那闪烁着淡淡金光的符文。
在接触到符文的一刹那，养育我十年的村庄霎时破碎，如一个虚幻的梦境般灰飞湮灭。
作者有话要说：
终究还是到了发文这一天。
能不能拜托大家点个收藏？（小声）

第3章 叁·虚妄

我问师父：“我们要去哪里？”
师父说：“天涯海角。”
我接着问：“我们要去干什么？”
师父侧头似是想了一想，答：“替人算命测字，看看风水挑挑祖坟，自力更生无拘无束周游天下。”
后来师父说，我们擅长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也罢，本来我以为，我仙风道骨的神仙师父是想过过闲云野鹤的生活，才这样不拘小节独树一帜。
但是后来我发现，师父没有说谎，他真的就是个神棍。
我气愤地提出这一点之后，师父赞同地点头了：“对啊对啊，是神棍。小篮子你可明白，‘饥马盈厩，嗼然，未见刍也；饥狗盈窖，嗼然，未见骨也。’我们现下不过是为骨与刍奔波，嗼然当个神棍又何妨？”
我并不是很明白，但依旧是不服气，将那天他跳下万丈深渊的千古奇景描绘一番。师父沉吟片刻，回答：“虽说不记得了，但要真让我来，我觉得我做得到。”
说着，师父捡起一根小木棍开始在地上分析作图。
从李代桃僵的障眼法，到利用事先布置好的绳索逃脱，师父一一将从头到尾的设计讲给我听。末了，师父搁下小棍，总结道：“若真是我，应该会翻身藏在崖下凹陷的地方。拉你回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断崖恰好是鹰嘴的形状，下面藏一个人轻轻松松——师父身手可好了，要不要回去演示给徒儿看？”
我一口回绝：“不。”
五年来在村里人心中地位高过了城隍老爷的神仙师父，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没个正形的神棍，实在让我难以适应。更何况，我突然发觉，成为神棍徒儿的我，似乎也成为了一个小神棍。
这落差着实是大，虽说年纪尚小，但我也立刻不开心了。小舟在河中摇摇晃晃，师父在舟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唤我：“小篮子，快来看。你可晓得那是什么花？”
小舟愈发远离了故土，河岸边盛开着一簇簇火红色的花朵，旁若无人燃烧在树上，灿烂跋扈。我摇头，师父笑靥明朗，道：“是石榴花。‘蹙蹙生红露滴珠，薰风涼幌晓妆初’，这里气候寒冷，石榴尚未结果。你没见过石榴，那师父就带你向着南方走，很快就能吃到石榴了。”
我也就是在这时候突然发觉，五岁那年的仲夏，我在坟地上看见的果然并非桃花，而是在那之前从未见过的石榴花。
我相信师父是真心因为找到了行路方向而觉得开心。其实这时的师父依旧很年轻，五年前救我时，师父看起来还不及弱冠，这时候也不过是双十出头的样子。下了船之后，师父立刻调转了方向，我们切切实实地往南边行路了。
师父所有的家当，不过是一个小包裹一个葫芦一个罗盘外加一个我。其实短短五六天时间，师父的罗盘已经弄丢过两回了。他似是很为难地告诉我，不怪他不在意罗盘，其实罗盘根本什么用都没有。只是看风水或者镇宅的时候，要是你手里不有模有样拿着一个罗盘，顾客就会认为你不是行家。
我表示理解。下船歇息的那天恰好赶上当地一家人病死了老爷，师父就用他仓促找回来的罗盘替他们找了一方墓地。其实看风水这事还是讲究的，为了配合我的知识水平，师父以十字总结道：“挑高不挑低，傍山不傍水。”
要是再简单通俗一点，就是水淹不着的地儿就成了。师父对这等事向来豁达，见我哑然，殷殷笑道：“人死神灭，余下枯骨而已。买个心安，谁也不亏。”
可这次是偏偏该着我们不走运，这小村子地低又挨着大河，师父已经慎之又慎，将址安在了十年没沾过水的小丘陵上头，没想到下葬后第二天河口就决了堤，浪头生生将棺材掀了出来。一早师父往外面一望就知道坏事儿了，拖上我只一个字：逃。
仓促之间，我们没有分辨方向就上了船。一连行了三天的水路，我不知是累了还是水土不服，逐渐渴睡起来，一个白昼有一半都是要睡过去的。这天才刚刚在船舷站了一会儿，我又困乏起来，钻到师父身边去睡觉。
朦胧间师父喂我咽了个什么东西，倒是从喉口一路清凉了下去。我觉得好受了些，这一觉睡得十分畅快。醒来时，师父坐在船舱外，微微侧过头道：“你有点小病，也不碍事。我们等会儿下船，好好歇歇。”
我从来不怕病，只怕苦得要命的药。小舟靠岸，从未出过乡的我下船来，脚步都是虚浮的。看样子追兵也早被甩脱了，师父带着我去找村庄投宿。暮色中远远能辨出屋舍的轮廓时，我忽地听见了小孩子的叫声。
师父也侧耳听了听，领着我在荒草中找到了声源。半人高的野草下，两个小孩子像是失足跌进了枯井里，叫喊求救。
师父小心看了看，说没什么事，只是井太深又狭窄，没有称手的工具把人救不上来。他将葫芦抛了下去，暂且让小孩子先喝点水。喝完了水，井底下的像是定神了不少，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嗫嗫嚅嚅问是不是有人。我应声了，探头看进去，底下闪烁着两双眼睛，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纪，还有一个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只有三四岁。
我想我们该去附近村子叫人了。临走，师父还是觉得不放心，翻了半天翻出两张明黄色的纸片，拨开夏末的野草布置好了。
师父带我进村时，正是吃过饭的时候，村民三三两两在树下纳凉。我正待开口叫人，却只觉得师父的手指一紧。
顺着师父的目光望过去，我一眼便瞧见了那柳枝儿一般纤柔，桃花一般明艳的少妇。
这样出众的姐姐，在我印象中排得上第二好看。她的确足够打眼，一头青丝一丝不苟挽着凌虚髻，肤色白皙容色姣好，更惹眼的便是她左颊上贴着的花瓣。我们村子里寻常女儿贴花钿最多便是一片半片，这妇人的颊上却整整贴了三朵，另有一片桃瓣作飘落状，点缀在唇角。虽是钗荆裙布，但我猜想她定不是农家出身。而此时，美人却行色匆匆，眉间尽是焦灼的戾气。
我看向师父的眼神有些沉不住气了。正想扯一扯他的袖口，他已经开口叫住了少妇：“夫人留步。”
口是开了，少妇却只是回头淡淡看了一眼，似是不愿多作理会。眼见吃了一记白眼，师父却也不知难而退，重复道：“夫人留步。”
这次美人站住了，一双凤眸潋滟，却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道长有话？”
师父似是略一定神，随即舒展开一个笑：“也说不上。贫道不过看夫人丢了东西，不忍袖手旁观罢了。”
直到这时我才看明白，大约是师父看准了这少妇跟井底下的孩子有关系，想借机敲一笔盘缠。少妇焦急的眉梢添上了一抹嘲讽：“只怕是人心虚妄。道长可听过，用火不戢将自焚，学技不晦将自杀？”
纵是我，也听出其中不善的意味了。师父却笑意不减，轻描淡写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人心是虚妄，可当真了又何妨？”
这次，少妇半晌没做声。我以为这是师父赢了，岂料颊上盛开桃花的少妇打量我俩一番，流露出我看不懂的神色：“不过一个方术之士，也学得人家说这样玄之又玄的皮面话。也罢，雀儿现下在何处？”
这时候倒是明了，少妇的确是来找孩子的。师父却未立刻让步，反倒是掏出一叠纸笺一支朱砂笔扔过去：“生辰八字。”
我与少妇均是微微一愕。少妇身后钻出个木讷的农家汉子，慌忙将纸笔接过了，却显然不识字，只拿两只铜铃般的眼睛望向她求助。少妇没有看他，最终还是一把拿过纸笔，低头草草写就了八字。师父看了两眼，指明枯井之后便顺手将纸笺递给了我。我还算识得几个字，纸笺上的蝇头小楷比蒙馆老先生写的还要漂亮，我辨认出这孩子姓杨，名字唤作阳雀，比我小上两岁。
大约就是井里的那个大孩子了。看来一切顺利，汉子一行人赶去枯井，救起了小孩。少妇看来也是真疼爱孩子，抱住他许久没有撒手。只除了一点不对……他们只拉起来一个孩子，还是三四岁的那个。
葫芦也回到我手上了。汉子对师父千恩万谢，眼看众人就要离去，我忍不住开口：“那里面还有一个呢。”
扔葫芦时，光线虽不明晰，但我敢保证里面坐着两个孩子。村民们却露出讶异的神色：“小师傅，这里头没人了啊。”
我不相信，两三步跑过去看，黑黝黝的枯井中果然一片寂静，空空荡荡。
“师父，这……”
难道是另一个小孩自己爬出去了？我转头想去问那杨阳雀，他却伏在少妇肩上，藏了小脸。而且他被少妇单手抱着，看起来多不过是三四岁的样子，果然一点不像八岁有余。
——其中有内情。我想，师父之所以一言不发，也该是念及此的缘故。少妇抱了孩子要走，反倒是那农家汉子湿红了双眼，递过来一包叮当响的制钱：“道爷真是咱的恩人。要不嫌弃，今儿就留下……”
谁知，师父正要接的钱，却被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格开了。少妇轻描淡写道：“若真是有恩，妾报恩就是了。妾恰好是半个大夫，或许能帮道长些小忙。”
她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的，却是牵着师父衣袂的我。我有些着慌，病归病，可我恰恰最讨厌吃药。师父眸中几番明灭不定，在我多次暗示无果之后，他最终也只是点头答应。
末了还是在杨家落脚了。令我始料不及的是，那农家汉子竟真是少妇的丈夫，杨阳雀的爹爹。
少妇姓方，村里人都唤她作方郎中。按理说出嫁从夫，可这方郎中却是例外，说什么也不肯随夫姓。不过看她丈夫这样其貌不扬，能有这样的艳福，该是已经积了八辈子福分了，照理也不该挑剔诸多。
一进杨家的小院子，扑面而来就是浓郁的药香，连我这样讨厌喝药的人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方郎中在院落里收拾出了一个小药房，药柜一格格整整齐齐，竟还有几个村民一直等着她回来看病，想来医术该是过得去。
方郎中坐下看起诊来，她丈夫里里外外忙着替我们收拾屋子。师父逮住空子，冷不丁开口问道：“恕贫道冒昧，令郎……就到总角了吧？”
汉子笑得苦涩，点头道：“今年正月里已满八岁了，只是个头一直不见长。也常病，不知……活不活得大。他又是个独苗儿，没人不疼他的。”
这倒是老实话，要是个猫儿狗儿一直不见长，只怕早就活不成了。我倒是因此改观，这方郎中连自己的独生儿子都治不了，本事大约也只够在这小村落里唬唬人。
师父却似是诧异，追问道：“只此一子？”
汉子颔首：“是只这一个。阿雀之后也有过两个兄弟，只可惜都福薄，夭折得早。咱便说……说从此只一心好好养阿雀，不再做他想了。”
小小的院子打扫得很干净，种了两棵开过了花的桃树，靠着院墙。我一直想要这样的院子，可惜我家门口只有山。杨农户要进厨房去做饭了，神棍师父难得没有趁机满嘴跑马赚钱，显得很可靠地笃定道：“斋主莫焦心。贫道看公子的八字，将来必定是大器之才。”
杨农户面露喜色。跟着师父走了两个月，这样的神情我见得多了。个头小小的杨阳雀只在医馆门口露了半张小脸，便被方郎中扯了回去。她再出来时，手中拎着一个小药包，看也不看地甩给了师父：“妾这里只找得齐这几味。附近的山上该还有一味，天明了可以去寻。”
“多谢。”师父规规矩矩接了。
看着药包，我只觉脊背窜上一阵凉意。

第4章 肆·初生

一早，我睡眼惺忪爬起来时，师父已经坐在桌前喝粥了。桌上还摆着另一碗无主的粥，清香扑鼻，点缀着肉糜与香芹。师父将勺子递给我，我心情大好，乖乖自个儿喝完了一整碗。初入口有些苦涩，可很快就被清香甘甜覆盖。见我意犹未尽地砸吧嘴，师父笑道：“再吃药量就过了。晚上师父再熬一碗给你。”
我哑口无言。师父做一个神棍当真是屈才了，要是盘下个店面卖药粥，不愁赚不到盆满钵盈。放下碗，我探头往窗外瞧，那个头小小的杨阳雀已经在小院中坐着了，怀里头抱着个红林檎，只低头盯着看。
我只觉他个头小巧，虽细胳膊细腿，可那小脸却着实清秀讨喜，有七分方郎中眉眼的神.韵，便想着怂恿师父替我找个玩伴：“师父师父，你看他八岁了还只那一丁点儿大，每天肯定要喝很多药。你就把他收作我的师弟，以后也熬药粥给他吃吧。”
“不是谁病了都要吃药的，”师父摇头，顿了顿，又认真道，“况且你看，现今养你尚好，要再多了他，咱仨里面总得饿死一个。”
哦。这的确是大事。
我撇嘴。师父收走我手里的碗，起身道：“你先自己待会儿，师父去附近山里一趟，正午前就能回来。”
“好，”我跳下板凳，“师父，我能出去和那小东西玩儿吗？”
“可以，”师父应了，想了想又嘱咐道，“不要带他乱跑。”
听说一大清早，有人家的老人病发，方郎中就匆匆忙忙去了。总之，当下小院里只小东西一个，空空荡荡。
他一个人坐在庭院中，长长的睫毛低垂，像是在看手中的林檎，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进眼里去。我凑过去，冷不丁开口问他：“你爹爹呢？”
他被我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我，很快又低下头去：“田里去了。……道长出门了？”
看样子，还挺好说话。我发现，他那一双眸子尤其漆黑清亮，杏眼黑白分明，确实好看。在他身旁坐下了，我点点头道：“师父大概去村外山里了。但是昨天，井底下是还有一个人跟你一块儿的吧？我们说过话的。”
他昨天那样默不作声在先，要是他这时候也矢口否认，我可能就真没办法了。可谁知他略一沉吟，竟应声道：“是。”
要是村里人都在这儿，听见他这一声该有多好。我大受鼓舞：“那救你出来时候你怎么不说？他现在在哪儿？枯井那样高，他是怎么爬出去的？”
这次却半晌没有等到回应。小东西的手指缓缓收紧，半晌才摇头道：“……我不知道。”
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我却舍不得让步：“可我们离开之后再去拉你起来，最多也就差了半个时辰。途中要有人来过，你怎么会不知道？”
小东西颤了颤睫毛，再抬眼，似是打定了什么主意：“那你肯陪我去枯井再看看么？”
我微微犹豫，想起师父走前的嘱咐。小东西却似看透了一般，直截了当道：“你刚来，不知道这里，一年来都有我们这么大的孩子失踪。昨天的事，枯井肯定有线索，你不敢去也就罢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但话都听到了这一步，说不好奇当然是假的。
这个村子常有孩子失踪？这么说来，昨天小东西倒是一条漏网之鱼了？我大致猜到，师父方才叫我不要乱跑，该就是出于这个缘故了。
“你不怕？”我确认道，“可要什么线索也找不到，那就……”
“我想起来了，村外有很多木梨子，”小东西眸光静静道，“我们要不要顺道去摘来吃？”
一听见木梨子，我甩着尾巴就去了。
昨天经过时，天色昏暗，我并没有将路完整认清。好在小东西路熟，没多久周围的景致就荒凉起来，该是离枯井不远了。
“木梨子长什么样？好吃吗？”
我忍不住发问，却并没有等到回应。又走了几步，小东西却突然停下步子，塞给我一个东西：“拿着。”
我吓了一跳，这才看清怀里的是一把小匕首。这匕首实在是漂亮，金丝银丝镶的边，还嵌着两块晶莹的蓝色石头，明亮润泽。
“为什么要我拿着……”
“送你了。”小东西干脆道。另一只手里还抱着他给的林檎，我连忙摇头：“好像很值钱，我不要。”
小东西回头来看我，黑眸忽闪，清秀的小脸皱了皱：“那你先帮我拿一会儿，回去之后再还我。”
我暂且将不满都咽了回去。枯井就在前面了，我紧走几步，一张明黄色的纸片从长草中被卷起，扑到了我的鞋面上。
这正是昨晚师父布置在井沿的纸片。我弯下腰将破碎的纸片捡起，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这纸片是被谁撕掉的？回头想想，好像昨晚回来救人时，那几张纸片就已经不在原地了。
暂且将纸片揣进怀中，我小心探身往井里望去，井底光影交汇，像是堆着什么东西。我刚想回头去问小东西，一转身才发现，身后的旷野早已空无一人。
风次第吹过长草，沙沙声响为旷野添了些许凄冷的意味，使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小东西呢？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不会是专程把我带到这儿，留给那个总拐小孩儿走的凶手吧？我正纳着闷儿，却突然觉得，有一注视线刺得我脊背发麻。
再转回身时，我终于又看见了他。
小东西立在我面前，还是小小的玲珑的模样。可就在松了口气的同时，我突然察觉，不对劲儿。
他那黑沉沉的眸子，此时愈发黑得吓人了。更让我一时腿软的是，他看着我的眼神，简直跟当时供桌下面野狗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说时迟那时快，我当机立断：跑！
避开了小东西的爪子，我连滚带爬窜进了草里。还好那小东西身子纤弱，被石子绊了一下，我赶忙趁机爬起来，只管飞跑。昨冬的败草几次将我绊倒，脸也不知道被划了几道口子。我猜想，我这辈子可能从来都没这样拼命地跑过，要我早这样跑，逃学时爹爹铁定逮不住我。
但毕竟早晨只喝了一碗粥，最后我还是一头栽了下去。脑袋嗡嗡直响，我一边默念完了完了一边回头，身后却并没有预想中小东西的身影。
——奇怪。是他跑得太慢？想起方才千钧一发的情形，我寒毛直竖，膝盖却禁不住一阵阵火辣辣地疼。我挣扎了两次都没能爬起来，正抖抖索索准备再试，不远处又响起了长草被拨动的声音。
天要亡我。我几乎是立刻就哭了出来，声嘶力竭呼救：“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师父爹爹娘亲燕哥哥！”
响动却自己停下了。我缓过一口气，正再次努力逃跑，却听见一个陌生的嗓音小小声儿响起：“……我，我不叫燕哥哥。”
我冷静了些，这显然不是小东西的声音。长草又一阵响动，钻过来一个穿麻布短衣的少年，大概比我稍大一两岁。他面颊上还沾着泥灰，一身狼狈，看起来像个小乞儿。
他上下打量着我，我赶快胡乱擦干了脸，不愿意显得像个哭包。他倒是一脸关切：“还站得起来吗？”
刚才是太害怕了，才会挣扎不起来，我又试了试，虽然疼痛，可也还能勉强走路。他扶着我坐正之后，就地找了些草药，替我绑好伤口。我疼得倒抽凉气，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就是村里人吗？”
“初生，”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后，少年微微犹豫了一下，道，“不……我就住这附近。”
三言两语交谈之后，我才明白他不是村里人，而是周遭逃荒来的。半个月前，与父母失散的他带着弟弟来到了这个村子，更糟糕的是，如今就连他相依为命的弟弟也不见了。
“小耗子昨晚就没回家了。”初生咬着嘴唇，泪光隐隐闪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讲了昨天枯井中的所见。他很容易就断定，在井中的另一个孩子很可能就是他的弟弟小耗子。
“那个方郎中我知道，”初生回忆着道，“她给我们施过粥。小耗子前几天病了，她还给了药，是个好人。她的儿子……小耗子也是认识的。”
“可是昨天井里已经没人了，”我蹙眉，“刚刚追我的小东西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再说井那么深，我们怎么下得去？”
初生却像是铁了心：“我知道村外有一架旧木梯，我去搬过来。”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我也只能决心跟他一块儿回枯井看看。搬木梯花了些时间，远远能看见枯井时，四周一片寂静，连风吹过长草都无声无息。
仿佛不久前朝我扑过来的小东西，只是一个幻象一般。
井沿旁的野草已经被踩塌了一圈，我小心翼翼靠近，朝里望去。这次借着日光，我依稀辨认出来了，井底杂物的确不少，有败草有残碗，此外，还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初生架好木梯，先溜了下去。半腐朽的木梯吱吱呀呀，他下去得差不多了，却只听见一声惊呼，接着再也没了声响。
我吓了一跳，连忙也跟着爬下去。井底很狭窄，就着光源，我看清在杂物堆上面的，是一套小衣服。衣服看起来还比较完整，但令人脊背发麻的是，上衣靠近腰带的位置被撕开，其上凝结着已经干涸的血迹，一半是圆圆一滩，一半呈飞溅状。
依稀是这套衣服的主人被由此处起，开膛破肚，将衣物包裹中的血肉吃得一干二净。
而那个亮晶晶的东西，此刻被少年握在手中。那是一个镶着铜把手的弹弓，少年的眼泪一颗颗砸在上面，只哽咽着叫得出一个名字：“小耗子……”
我霎时明白了，昨晚和小东西一块儿坐在井底下的，一定一定就是这个被唤作“小耗子”的孩子，初生的弟弟。
小耗子不见了，只剩下一套衣物，而小东西杨阳雀却被救起，还带我来到这荒郊野岭。
我手脚冰凉，贴住了井壁：“初生，你说……那是吃人的鬼怪吗？方郎中是不是也是吃人的鬼怪？”
初生沾着泪水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方郎中她……是个好人。”
“她好？……”我说出憋在心里的疑问，“可像她那样的人，怎么会嫁给小东西的爹爹？”
“我也觉得奇怪，只隐约听到，说方郎中是很多年前被捡回来的，”初生握紧了小弹弓，接着道，“不过……小耗子生病时，我往屋后去过，那是个不许人靠近的去处。那里，像是关着一个，一个‘人’……”
我刚想脱口问那是什么人，突然被一枚碎石子砸中了头。
我诧异地抬头，却见头顶枯井井沿，小东西那张苍白的小脸逆着光，嘴角咧开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弧度。原本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似是褪去了伪装，此时弥漫起了云霞般红色的光芒——我忽然想起，这是桃花的红色。

第5章 伍·妖灵

我想我是做了一个梦。
梦中小东西的脸与我靠得很近，面色苍白，神色狰狞，冰冷的小手卡在我的脖子上。他的眸子中翻涌着奇异的霞色，似是一簇簇桃花在争相绽放。恍惚间，透明的水滴一粒粒打在我的脸颊上，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是小东西在哭。他的嘴一开一合，含在口中反复玩味的，是两个我看不明晰的字。
哭什么呢？我忽然想起燕朝歌曾经向我讲过，说有一种生长在山林中的猛兽，长独角，有斑斓的毛皮。它的猎物要是逃掉了，它就会哭，在原地哭得像个婴儿，眼泪汇成一道溪流。
我醒来时，师父坐在床旁啃饼，阳光以一种奇怪的角度透过窗户，在地面铺了薄薄的一层。
“师父……”我的喉咙有些干涩，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这里仍是方郎中的家。师父看了看我，一脸关切：“饿么？”
喉咙涩得吓人，我坐起身来灌了一杯茶，这才觉得稍稍舒服了些：“师父，初生呢？”
师父微微一愕的样子：“初生？”
“对，初生，”我有些慌了，“是跟我一起在井底的，他人呢？”
师父微蹙了蹙眉，似乎觉得有些严峻了，可嗓音依旧是温和的：“我去的时候，井底下只有你一个人。发生了什么？”
井底下只有我一个人。
初生就像小耗子一样，就这样消失了？就这样……被小东西吃掉了？
我眼泪又要往下掉，却只听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一看清来人，我吓得瑟缩，立刻扑进了师父怀里。
方郎中依旧明艳秀丽如春光，眸中的视线却偏偏冷冽若冰。师父腾出一手搂稳了我，道：“夫人可真是忙了一早。听说令郎又找不着了？”
方郎中唇边划过一抹冷笑：“好管闲事，过河拆桥，这就是我说的虚妄。”
师父回头看了看我的脸色，想必也将前因后果想了个七七八八。
“夫人多虑，”师父摇头，将我塞回床上，“贫道从不好管闲事。可眼见无辜小儿被卷进事端，袖手旁观实在非人所为。”
方郎中眉间戾气陡生：“信口雌黄。”
师父没有再多说，叼了口饼起身，垂眼道：“初生对吧？小篮子你乖乖待着不要急，把药喝了，师父去替你找人。”
我哪里还敢接话。方郎中一声冷哼回头，师父也随之带上了门。喝完药我定定神，下床去摸饼吃。刚咬了两口，又想起初生，低头间，却忽而发现桌脚下垫着一张折好的纸片。
探身出去，我很容易将纸片抽了出来。上面像是一首小诗，字迹娟秀漂亮。我前前后后读了几遍，字漂亮归漂亮，奈何却是草书，不同于方郎中写生辰八字时的小楷。我不是很能认清，也只好暂时揣进口袋。想到师父已经去找人，虽说安心不少，可还是打开门阀溜了出去。
这时候我才发现，已经是黄昏了。风很凉爽，院子中空空荡荡，大概都去找失踪的小东西了，只不知初生有没有人惦记。
一整天下来，院子里的桃花比我印象中又憔悴了几分，细看还有寥寥几朵干枯残瓣，挂着青涩的毛桃儿。想到小东西的红眸，我莫名打了个冷噤，露怯想躲回屋子时，却不知自己何时已经将门锁上了，断了后路。
看来我是睡昏了，竟干出了这样的傻事。我用力晃了晃头，只能绕到屋后去瞧瞧，能不能爬窗户进去。我瑟瑟发抖绕到院子外去，越过一道溪水，倒是远远看见了半闭的窗户——可在窗后的小丘陵背面，我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说它不得了，只是因为它足够打眼。那是一株桃树，半人高的大小，要说与院中桃树的不同处来，不过是在于它开了满满一树的桃花。
六月的时令，眼前的桃花开得正艳。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桃树，一树花开得好似火焰燃烧一般，比石榴花还要艳丽——却妖异得令我脚步微微一顿。
桃树立在一个小木屋门口，也不知怎的，失去意识前，初生的那句话忽地在我耳边响起：“我往屋后去过，那是个不许人靠近的去处。”
他说的去处，就是这儿？这个小木屋？我大着胆子走过去，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阵——屋内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响。犹豫了片刻，我又抬起指尖，小心翼翼敲了敲门：“有人吗？”
——依旧没有回应。里面的人不在？小木屋没有窗户，屋外除了那株桃树也是空空荡荡。人又怎么能住在这样的屋子里？
奇怪。我也没了头绪，见那桃花开得没有一点颓势，便靠近了去看，果然一朵朵都娇艳异常。我正想折一枝仔细瞧瞧，刚踮脚抬起手，耳边却捕捉到了异常的声响。
我一惊之下回头，却只见一大团黑影铺天盖地向我扑过来。我直吓得护住头，耳边噼里啪啦一阵电光作响。再睁眼时，黑影已经滚到了一边。围绕着凌厉电光飘出的，是我在井边随手塞进怀里的纸片，红色的火舌只一闪，随即将它燎作了飞灰。
这时我才看清，那一团黑影不是别人，正是小东西杨阳雀。他怀里抱着足比他高出一大半的初生，行动却迅捷无比，一双原本漆黑的眸子此时灿若云霞，令人胆寒。
初生满身鲜血，不知他是生是死，还救不救得活。我惊魂未定，眼见小东西要再一次扑来，我慌不择路，阴差阳错撞进了未锁门的小木屋。天知道这屋内竟是个地窖，我连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撞在积满灰尘的木架子上。
“疼……”
屋外又是闷响，看来小东西也不知撞上了什么。这么一撞，初生怎么样？我呲牙咧嘴忍着痛爬起来，刚向外爬了两步，一个陌生的嗓音叫住了我：“别动。”
漆黑的地窖中，凉意顺着我的脊背爬遍了全身。我脑中一片空白，却只听外面“轰隆”一声响，远远响起的是师父熟悉的声音：“杨阳雀！”
“看吧，你师父来了。”陌生的声音含着笑意，宛若薄纱在我身后缓缓铺开。我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你是谁？”
“你要我解释？”那声音似是思索片刻，接着道，“那么我简单说了，我是妖。”
骗人——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或许他真没有说谎。妖灵见我不出声，轻笑道：“你怕什么呢，我动不了，不像小雀儿会扑过去咬你。你叫什么名字？我也是寂寞久了，你要不要听个故事？”
他动不了？我要是回头，会看见什么？想象中可怖的画面吓得我一个激灵，我用力甩甩头，小心翼翼回头，妖灵并没有出言阻止。
地窖的角落幽幽燃着几十盏蜡烛，排列成奇怪的图案，周遭贴满了朱笔画的符咒。除此之外，圈内摆着的是一只碗，碗中正养着一枝桃花，开得正艳。
“不怕了？”妖灵低低笑了，嗓音倒是磁性十足，“那我就讲个故事给你听听吧。主角是个好看的姑娘——我不卖关子，那姑娘就是方子蔚，方郎中。”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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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陆·春怨

故事开始时，姑娘不过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姑娘是学道的，在同辈师兄妹里，她也是个中翘楚，未婚夫是门中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可说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她偏偏在那山下，遇见了一只桃树妖。
桃妖也是刚修成人形不久，尚未为恶。姑娘偏偏痛恨门中不分青红皂白，见妖就斩的遗训，于是与那桃妖情好日密。桃妖钟情于姑娘，姑娘却不傻，在她及笄那年，为了断绝桃妖的情愫，她口出恶言，让桃妖断了念想。这原本也是好事，妖活千年万年，最不值便是与人纠缠不清，可桃妖偏偏看不透。
也不想想姑娘师承何门，妄想挽回的桃妖被捉住，投了四御炉，眼见就要形神俱灭。可不知姑娘又是怎的想不通了，二话不说也跟着一头撞了进去。及被门人抢出来，姑娘抱着半截成炭的桃枝，不言不语。师尊看明白姑娘是动了情了，执剑要她醒一醒，谁料她半夜就抱了桃枝，逃下山去。她学艺精湛，同门拦她不住，未婚夫也手一软，被她逃了。自此，师门便失了她的消息。
这是方郎中的故事？这么说来，颊上的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了？我小心翼翼开口：“难道你就是那桃妖？门口的桃树……就是你？”
妖灵笑了，语末含着讥诮：“怎会是我。那只被烧坏了脑子的桃妖，就是方子蔚的儿子，小雀儿啊。”
我的脊背窜起了一阵凉气。
故事的后续，借此铺展开来。姑娘流落异乡，一心想着修复桃妖破碎的灵魄，心力交瘁，幸好蒙农人搭救收留。眼见最后一丝灵魄也将挽留不住，她作了一个决定。
“也不知她是在哪儿听说我的，而且还真叫她阴差阳错找着了，”妖灵嗤笑，“只余一截桃枝，纵是我也救不了他。好在有人非救不可，借助我的灵力，不惜拼上自己的骨肉。”
她知道一个以魄聚魄，以器集魂的禁术。该讽刺地说，她好歹是正派出身，不忍将村民性命视为草芥，所以她选择了自己的孩子。
她与农人生下了一个孩子，用亲生骨肉的魂魄喂食虚弱的灵魄，以初生婴孩的肉身作为培养桃妖魂魄的容器。这个方法果然成功了，她留住了本该消散的桃妖。可完全修复魂魄还是太难了，桃妖被生生逆转的灵魄残缺不全，记忆自然早已经消散了，连完全重生都做不到。
而且残缺的灵魂出于本能，会产生强烈的自我修复的欲望。妖是灵气所化，用于修复的灵气不足便会饥渴，饿了，便只能用血肉生魂来填。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虚空之中，妖灵似乎饶有趣味地打量着我的反应。
“她后来又生了两个孩子，都用来喂小雀儿了，”妖灵道，“可是，还远远不够。这可如何是好呢？”
——所以，小东西就在本能的驱使下，自己捕食？
小耗子，初生，还有别的孩子，恐怕都是小东西在毫无意识的状况下吃掉的。他和方郎中，大概都察觉到了这一点。方郎中此时是什么心情，小东西还那么小，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眼前浮现小东西那一双淋漓着泪水的红眸，我心头翻涌起莫名的滋味。妖灵顿了顿，又问我：“你说，若要挽回一个你所在意的人的一部分，重要的是□□，灵魂，还是记忆呢？”
我愣了一下，犹豫着回答：“是……灵魂？”
“错了，”妖灵笃定道，“是记忆。”
那时的我，还并不能理解这“记忆”二字背后的玄妙。多年后我回想起此时，若我能早早记住这句话，日后的许多纠葛或许都可因此烟消云散。
但至少此时我清楚一点——方郎中这一路是做错了。
“小丫头你说，对失去一切记忆，将方子蔚纯粹当作母亲看待的小雀儿来说，他该扮演儿子，还是母亲所思恋的桃妖？” 妖灵轻笑道，“也只怪桃妖自己作的业障，才落得如今一个魂魄被生生撕裂，血腥满手的下场。”
黑暗中烛火摇摇曳曳闪烁，我犹犹豫豫开口：“那你……你呢？你是被方郎中关在这里，来救桃妖的么？”
妖灵没立刻答话。我注意到，这些如豆的烛火虽在跳跃，可似乎每一簇都被无形的屏障罩着，时不时接触到界限，“嗤”地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这一地的烛火，一共是三十六盏。
火苗真的是被罩起来的？我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好奇地抬起了右手。
我敢保证，这是我十年来最糟糕的一个举动。不知是跟妖灵说了会儿话放下了戒备，还是确实好奇，不假思索的缘故，我伸手去碰了烛火。
并没有碰到想象中的屏障，火苗很容易地燎到了我的指尖。我吓得缩手，下一刻烛火却倏地妖异起来，如螣蛇般缠上我的手指。我真给蛇咬了似的一蹦三尺高，差点吓哭：“什什什什么东西？”
只是一瞬间，下一刻缠上右手手指的火苗已经无影无踪。火苗的消失并不意味着可以将悬在嗓子眼的心放下——那盏灯，现在是空的。火苗不见了。
不如说，我清楚，火苗是钻进了我的指尖。顺着我的指尖钻进去，不知游走向了哪里。
妖灵轻轻笑了一声。我的脑子中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既委屈又慌神：“怎么办？……火不能碰，你为什么不说！”
妖灵看热闹似的，奇道：“凭什么说？”
这时候我明白了，这世上，有的人会把站在悬崖前的小丫头一把拉回来，比如我师父；有的妖，则只会看着她跳下去，然后伸脖子朝底下看看，埋怨一句“不好看”。
比如眼前这个妖灵。
我欲哭无泪，这烛火钻进我的指尖却如泥入江河，再没了动静。妖灵没过多理会我的犹疑，提醒道：“没事的。倒是外面，你不去瞧瞧么？你师父捉住他了。”
我猛然想起屋外还有个小东西，慌忙爬出门去。不知何时赶到的方郎中此时和师父站在一个方向，而小东西纤细的身躯正重重飞出，狠狠砸在屋墙上。见此情状，颊上绽放桃瓣的美丽少妇顿时变了脸色，扑出一把护住小东西。少妇颊上的桃瓣落了一片，露出如凝脂肌肤上狰狞的伤痕。她倒竖了柳眉，如同真正护崽的雌兽一般喝道：“莫管闲事，妾早已说过了。”
不知生死的初生身躯也一同砸上屋墙，滚落一旁。师父空着双手，我从未见过他此时流露的这种神情。紧接着他开口了，唤的似是一个名字：“方子蔚。”
方郎中一愕，脸色骤然失去了血色。师父难以启齿般，半晌才接着道：“子蔚，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此时已与你的初衷悖离甚远，回头对你好，也对……子岳好。”
方郎中咬唇：“妾……不认识你，也不曾知道有人叫萧子岳。”
我猜方郎中是真昏了头了，师父只说了个“子岳”，她却连着人家的姓都说了出来。可不容多想，我所处的方位看得真切，方郎中失神间，杨阳雀逮住了时机，宛若一支离弦的箭径直冲了过来。
——向着地窖门，向着我的方向。
我只来得及看见那一双本该是极美的桃色眼瞳在我眼前一晃，紧接着，云霞宛若石子落进了深渊，在那沉沉黑色中逐渐褪去。
“小篮子——！”
一树如血的桃花宛若幻术一般，霎时纷飞凋零。小东西的手缓缓松了。血顺着漂亮小匕首的樋向外淌，一滴一滴滴落，宛若桃花自尘土中绽放。
那正是小东西送给我的匕首。他说过等到回家之后，再还给他的匕首。
松开如烙铁滚烫的凶器，我惶恐地跌跌撞撞向后退：“……对不起……”
凡人男孩格外瘦小的身躯却如败絮一般，渐渐瘫软下去。我尝试着捕捉小东西那双黑眼睛中最后的话语，这时我眼前忽然闪现了半梦半醒间的那一幕，桃妖那一半灵识的泪水一滴滴打在我的脸颊上，他挣扎着重复的两个字是——
“救我……”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小东西最后一刻的笑容。我只知道方郎中的确是疯了一般冲过来，抱住小东西败絮般的躯体，拔出鲜血淋漓的匕首，泪水纵横。师父一把将我拉回怀里，叫道：“方子蔚！别做傻事！”
枯死的桃树下，桃花一般明媚的女子抱着幼子的尸体，笑道：“做傻事？——妾这一生正因未做尽尔等口中的傻事，才落得如今的下场。凡人一生不过区区百年，纵都痛快挥霍了，又有什么不妥？……如今却只恨醒得太迟。”
“妾更替他不值。他本可以再看千年万年的朝阳落霞，却只因妾一时的自私灰飞湮灭，”一语罢了，方郎中的语气骤然向着师父冷硬起来，“匕首还你，我自个儿的命，不会再与昆吾山扯上关系。”
“当哐”一声，小巧的匕首被掷落在地。
师父脸色一变再变，终究未发一言。方郎中抱着小东西起身，凌虚髻散了一半，青丝恰巧遮住了那一半瑕疵的面容。她敛了敛长袖，脚步微显踉跄，可依旧端庄：“只不知子岳肯不肯将我埋在槐树底下……他定是不肯的。罢了。”
地窖中烛火灭了两三盏，火光摇曳。美人一步步踩着鲜血离去，如乘着水波的桃花残瓣。烛火包围中，碗里的桃枝也已凋尽枯萎。
初生尚有气息。我没敢说妖灵与我交谈的事,更不敢说烛火钻进我右手指尖的事。不知为何，此时妖灵又不出声了，大概是又睡过去了。
我倒希望他是逃走了。
师父又布了个阵，拿出他的葫芦来，将烛火全封进去镇住了。看见那一盏熄灭的灯盏时，师父微微沉吟了一下，但并未开口问我。
现在，妖灵被囚在葫芦里了？想起他讲述的故事，我略有些失神，嗫嚅着开口：“师父……是假的吧？”
师父系好了葫芦，抬头轻声：“什么是假的？”
我犹豫片刻，道：“妖这般可怕，人与妖精交好……是假的吧？”
师父微微一愕，牵扯出一个笑来，俯身去拾小匕首：“芳草无情人自迷。”
好多年之后，我才读懂了师父这一笑间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我垂首，紧走两步抓住师父的衣袂。
“我们还去找方郎中么？”
师父摇头：“不找了。”
我踌躇着，又开口问了：“埋在槐树底下……是什么意思？”
师父脚步顿了顿，尽量温和地解释：“死人埋在槐树底下，会化厉鬼。”
那镇着符箓的葫芦正对着我的脸，朱砂张牙舞爪，似是一个欲辩无言的魂魄。
喂初生服下安神的丹药之后，我才想起从桌角摸出来的那张纸片。师父看过了，道：“不过是首《春怨》。”
我好奇：“都写的什么？念给我听好不好？”
师父折纸的动作顿了顿，转头来望定了我，那眼神深邃得令我心儿一颤。我意识到自己是说了傻话了，但话已出口也收不回来，只能干笑。在盯得我头皮发麻之前，师父微蹙眉心开口问了：“小篮子，你不识字？”
“识的识的，”我连忙道，“先生教过好多，《弟子规》，《周礼》……《春秋》只讲了一半。”
师父又不作声了，思索半晌才欣慰点头：“尚好。明日我去找书来，先教你把《春秋》念完。”
我一个激灵，就带了哭腔：“师父，我还要上学？”
“我是你师父，当然也得教你读书省事，”师父显得不容争辩，“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明白？”
才出狼穴，又入虎口。
我一边懊悔，一边琢磨着小声道：“那师父，你也教我画符好不好。”
师父微微迟疑了一下，很快应声：“好。”
我心情又明朗起来，却忽地发觉，右手手腕处微微发热。我悄悄掀起衣袖看了看，钻进烛火的右手上，在手腕的位置，一个浅浅的灰色图案正在成形。
我吓得赶快按住滚烫的手腕，抬头间，仿佛听见方郎中凉凉的叹息，在心上缓缓淌过——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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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柒·江左

三江潮水急，五湖风浪涌。
一路南下，水路或许是最便利最省时的选择，可我的晕船症状有增无减。师父喂几口药之后，会感觉好一些，可药一日只能喝两次。
我趴在船舷，头晕眼花，满心烦扰。如今让我为难的物事有二，一是这晃晃悠悠的客船，二就是那只关在我师父葫芦里，跟我聊过好一会儿天的妖灵。
右手手腕上的图案成熟了一般，在短短三天之内已经化作了黑色，似是什么文字的形状。我心里毛毛的，趁师父在船舱外与艄公谈天，小心翼翼翻出葫芦来，敲了敲问道：“你在吗？”
没有回音。我不甘心，加大力气又敲了一次：“别睡了，你醒醒。”
妖灵终于有反应了，声音却是从我右腕上传来的：“吵。”
我差点失手将葫芦摔下去。
是不是燕朝歌说过的被妖怪上身，就是这样的？我气极：“你出来，把我手上这这这这个弄掉！”
“你手上什么？”妖灵懒洋洋道，“我要是能随意出来，早出来了。”
“可你不是，钻，钻进我……”
“别傻了，我在葫芦里，”妖灵道，“所以说话很费劲。没事不要来吵我。”
我凝神分辨了一下，声音果然是从葫芦里传出来的。大约是我用右手拿着葫芦，才会有右腕说话的错觉。
稍稍定了定神，我又担忧起来：那钻进我指尖，在手腕上留下痕迹的又是什么？
“问我做什么？”妖灵不耐烦，“问你师父去。”
这两句话之后，妖灵再没有出过声。问师父，这似乎是个省时省力的好主意，可是，我不敢。
也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态，或许只是出于做错事后对承担后果的恐惧。我清楚师父不会像爹爹责骂我，也不会像娘亲用竹条子抽我。可我依旧害怕，哪怕只是担心师父会从此发现我不是一个乖孩子，或只是更简单地，怕他会皱眉头。
那时我还不相信会有人永远站在我这一边，毕竟我只是个从没被尊重过的小孩子。一个人发了会儿愁，小舟晃荡中，我跑到舟头，鼓起勇气问：“师父，这只妖……要怎么办好？”
师父似是侧头想了想，道：“这只妖灵非比寻常，是凶兽狰。按理说该带回昆吾山处置，不过也不急，我带你吃了石榴再说。”
昆吾山，那该是师父的家了？我忙道：“我现在不想吃石榴了。”
“晚了，”师父认真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最要不得就是半途而废。”
我不明白，就是找个石榴吃，师父都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后来了我才想明白，只因为提出吃石榴的并不是我，而是师父。我略郁闷地在船舷上坐了，想了想又问：“师父，你家是什么样？”
“昆吾山？”师父有些为难，尽力描述道，“也算得上是钟灵毓秀。山并不高，倒是看得见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的风景，此外么……山后有许多格外高大的木棉，松柏，紫薇，还有一棵菩提。春夏阳坡会有青翠的草地，山麓是杜鹃花，往上了野花会细碎一些。”
我忽然想起，那一年我养的兔子被爹爹爆炒成了一大盘，燕朝歌曾安慰我说：“你看开些，听我讲听我讲。它们不是死了，只是去了个好地方——那儿有参天的菩提树，草料和萝卜堆成山，漫山遍野都是野花。”
似乎，去吃石榴也是挺好的。江面风平浪静，艄公哗啦啦摇着桨。听我与师父有一句没一句谈着闲话，老人回过头来，咧嘴一笑道：“看哪，到岸了。”
不远处的江岸，的确影影绰绰是屋舍鳞次栉比的模样。师父也向着对面望了望，问艄公道：“老人家，这城镇可有名字？”
“就是江左城。”艄公答话道。
五日的水路，小舟终于靠岸。
仔细想来，我这才起了个头的一生似乎有过许多次险些丧命的经历。
比如五岁那年的大病，比如十岁时被逼上悬崖，再比如被杨阳雀吃掉。又或者是，跟师父出村两个月，就险些被石榴籽……呛死。
的确是呛死。师父吓得不轻，一边替我顺气一边确认：“咳出来了没？可感觉好些了？怎么石榴都不会吃？”
咳出来了，命是保住了。我泪眼朦胧擦着脸，争辩：“会吃的……我吃过的。”
真的是吃过的，一入口就感觉熟悉了，只是想不起。卖石榴的小贩显然也捏着一把汗，见我缓过来了，才笑道：“这安石榴的确是许多北边来的商客老爷都说没有见过的，被呛一呛也不稀奇。小行行是哪里人？”
我灌了两口师父递过来的水，回答：“熊耳山。”
小贩却“咦”了一声，打量我道：“蜀中熊耳山盛产石榴是出了名的……不过也是我十年前去时看见的了。说来，熊耳山是不出石榴了？”
我年纪小，哪里记得十年前的事。师父挑了两个石榴，打听道：“这几日可有嘉陵江南下的渡船？”
“巧了，”小贩抚掌，“没有。”
……没有就没有，为什么你反而一脸开心？幸灾乐祸？
师父放了石榴撂下一句“多谢”要走，小贩忙道：“道爷道爷道爷，小的是正经生意人，就直说了吧。南下的船是大小都断了，只怕寒衣前是通不了。道爷还是找间客栈安心住一两个月，这石榴也劝您哪多买几个，航路断了价要涨的。”
师父疑惑：“既没封冻又无瘟疫，为何切断航路？”
“道爷有所不知，”小贩哑哑笑道，“是有妖孽作祟。”
我吓了一跳。师父将我袖口掖了掖，眉心微蹙道：“此地望族，是江左萧氏？”
“是，道爷见多识广，”小贩点头，“若与萧家有交情，南下倒是容易。”
我忍不住插话：“有妖孽作祟，航路都切断了，你们为什么不跑？”
“这萧家……管不了事已经多年了，每年此时少不了妖孽作祟，习惯了就也还好。切断航路也不为除妖，只是为了哪，丑事不外扬，”小贩殷勤道，“石榴是替道爷包起来？只买两个？要不一人一个，买三个？”
一人一个，买……买三个？
我下意识地回头，正赶上师父一把挟起了个什么东西，风驰电掣回到江岸，扬手抛回我们来时乘坐的船舱。整个船只剧烈地晃了晃，我探头想看清一些，已经被师父一把压住后颈，拖行了几步。即便如此，我还是看清了那个不大不小的身影：“师父师父师父，是初生！你看，是初生！”
初生穿得像样了一些，青布褂子蓝布鞋，却显然一脸晕船的青白，摇摇晃晃从船舱里爬出来。我挣扎着拖住师父的手臂，初生也鼓足勇气出声：“道长！求你带我一起走！”
师父手上力道略松，我挣开了来，趴到桥栏上初生挥手：“你怎么跟来啦？你不是在杨大伯家里睡觉吗？”
“我怕道长不愿意……”初生微微犹豫，随即直直跪了下去，“初生已经没有一个亲人……求道长收我为徒！”
我要有师弟了！正当我欢天喜地想要下去拉初生时，师父又一次铁青着脸揪住了我：“不行。”
初生如遭雷劈，整个人都僵直了。师父将我扯回来：“小篮子，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说过……说过收师弟就会被饿死？我小声道：“师父，我以后吃少一些，也让他吃少一些……”
师父摇头，转身问渡头道：“这船还回去吗？”
渡头有船老大答话：“回的。金老三家在北头，也就这最后一趟……金老三？金老三？”
船舱中始终没有动静。船老大三步并作两步跃上船，进了船舱。
初生始终紧咬牙关，固执地仰头盯着师父。我本来愿意有他作伴，只可惜师父态度坚决，也只好跟着上船，想劝慰他两句。
谁知变数就在我弯腰拉他起来时发生了。明明没有人在船上跑动，船身却微微仄歪了一下。
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师父却立刻变了脸色，一句“上来”还未脱口，紧接着小船剧烈地一晃，一具什么东西从水中飞出，重重摔在我面前，溅了我一身水。
——腥甜污浊的水。下一刻，师父一把扯住了我的手腕，有什么滑腻而锋利的东西划破了我的小腿。伴着又一阵雨点似的水珠溅起，师父护着我腾不出手管初生，眼见小船霎时就要侧翻下去，师父尽力左手一伸，却抓了个空。
这时我看清了，被重重从水中摔上来的，是刚刚那个船老大血肉模糊湿淋淋的尸体。尸体被侧翻的船带得翻滚而下，撞开了本来能被师父抓住的初生。少年闷哼一声，眼见就要沉入黑红色的江水，此时小船却骤然向反方向一沉，一双漂亮的月白色绣鞋点上船篷，惊鸿之影划过一道漂亮的圆弧，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初生扯了上来。
师父没有犹豫，眼见初生脱困，拎着我回身落到渡口。初生被扔到一旁，我抬头看时，救人的竟是个身姿曼妙的女子，谈不上貌美，面庞却足当得起清秀二字。
可她手里的兵刃，却是一把银光凛凛的弯刀。她一脚依旧落在即将被完全淹没的船篷上，足尖轻点，腾身之间，却骤然失去了平衡。
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不容多想，师父向江面打出了一枚符咒，炸起的水花只有半人高，却引得了野兽恼怒般的吼叫。女子得以脱困，稳住身形之后，却不退却，反而毫不留情地一刀劈去。
师父没料到她战意不减，掩护她后撤的一符打空。水中腾空而起一个黑色的怪影，女子旋腕砍去，刀刃却偏偏如砍入腐泥败絮一般，她调整不及，就要失重跌落之际，又被人重重一拉。
那是个年纪三十许的男子，一手抱着一个不小的包裹，一手拖女子跃回了渡口。她偏偏是丝毫不领情的模样，回手便一刀向男子砍去，男子避让不及，被削去了一片衣襟。
婴孩的啼哭声乍然响起，那男子怀中抱着的，竟是一个小小的襁褓。
男子将怀里的襁褓递给一旁看似家丁的人，剑也出了鞘。他与女子的身影，一道雪青一道月白，分明是看似水火不容的两人，一前一后，一进一退，一攻一守，竟配合得天衣无缝。刀剑和鸣不过短短几个回合，那水中的怪物已经走投无路，刀尖直穿它咽喉。下一刻只听鱼落砧板般的声响，水怪已被一剑湿淋淋挑上岸来。
那竟也是一具尸体，面目浮肿，却还在微微蠕动。
师父想捂我的眼睛，却牵动了我小腿伤口，疼得我叫出声。他察看着我的伤势，脸色有些不好。
那是长长的一条伤痕，不知道是不是爪子抓出来的，不深，周遭却已经隐隐透出青紫的颜色。
好在初生除去受了点惊吓，安然无恙。男子回剑入鞘，重新将襁褓接回怀里，眼角扫过渡口，开口道：“我记得我吩咐的，是半个时辰前就关掉渡口，切断航路。”
渡口上下皆瑟瑟发抖，无人敢开口答话。那金老三是要回家去的，想必是因此才耽搁了，以致遭遇横祸。此时那女子上前一步，微微颔首示意，才有人连滚带爬去收了船只，关闭渡口。
男子脸色稍霁，发现了我的伤。他身旁形似家丁的人心领神会，来向师父作揖道：“小的萧府管事燕周善，这位是我家家主萧帷山。萧府或有伤药，能解仙童的伤毒。请教道长仙号？”
他言辞恭敬，彬彬有礼，一旁的男子却依旧目光凛凛，冷若冰霜。
想必萧帷山就是师父提到过的，江左萧氏的人了。师父没答话，能看出他非常不想和这个萧帷山打交道，但斟酌半晌，还是妥协道：“请燕管事引路。”
初生早被吓得一声都不敢吭。萧帷山比师父年长，此时也就点头，终于开口，简短道：“这是拙荆。”
言下所指，竟是那个月白色衣衫使刀的女子。
且不说萧帷山看来已有三十余岁，可那女子不过双十年华的模样，就说方才女子回头砍的那一刀……怎么看也不似伉俪情深的样子。
仿佛为了呼应这个猜测，女子咬了咬唇，自顾自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拼上这个支线就能正式进入主线了。
谢谢看到这里，那个，再小声确认一遍，真的不点个收藏吗……？

第8章 捌·白骨

我没理由地，对萧帷山不抱好感。
可该说萧氏果真是江左的名门望族，府上人丁虽稀少，可雕梁画栋，长廊缦回，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识过的气派。我与初生坐在下面啃糕点，一边吃一边竖着耳朵听师父与萧帷山交谈。也不知为什么，萧帷山对我们虽半点谈不上热情，却也还算客气，问道：“要南下？”
“是，”师父回答，“能有两只船最好，一只南下嘉陵，一只北上渡江。”
初生被香茶烫了一下。
“不等几日？”
师父摇头：“等不了。”
这次初生一口也吃不下了。我小声安慰他：“其实你回去也挺好的，不用到处跑。再说什么时候师父想你了，我们会回去接你也说不定。”
初生已经不抱希望的模样，苦笑道：“爹娘如今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世，连小耗儿都……没了。我只希望以后能像道长一样，不再谁也保护不了，不再成为累赘。”
我的胸口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比起初生，我当真更有资格跟在师父身边？初生却没在意我在想些什么，低着头问我：“你呢，你家在哪里，道长为什么答应带着你？”
“我家在熊耳山，离这里很远，”我一字一句回答，竟有些想家了，“师父是五年前就讲好了，要收我当徒弟的。”
只不知道师父答不答应，过些日子陪我回家去看看。
师父很快与萧帷山说定，明日一早就准备船只离开江左。抛去初生的事不谈，其实我也挺希望尽早离开这个地方的，毕竟被溅一身血污外加挠出一道杠子，都不是好玩的。
夜里歇在萧府的客房，师父与初生在外面，我住紧挨着的小耳室。白日里已经将伤口简单清洗过了，我坐在桌前往嘴里塞糯米糕，听见门被敲了三声。
推门进来的，竟然是一身月白色，使刀的那个姐姐。她那一把弯刀砍活尸砍萧帷山都毫不手软，我吓得跳下椅子来，抬头却见她一手拿着药瓶，向着我弯眸笑了笑。
我向来对笑容没有抵御力，比如坟地里的那个美人姐姐，比如五年前向我浅笑的师父。她朝我一笑，我也觉得亲近起来，回了她一个笑。
她走进屋，将药瓶放到桌上，示意我坐下。我乖乖坐下来，想起萧帷山说过的话来，问她：“姊姊……萧夫人，今天看见的那个襁褓里的娃娃，是你的孩子吗？”
她倒药粉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点头，又想了想，放下药瓶在桌面写下一个“铃”字。
我明白了几分，想起无论是在渡口还是现在，都从未听过她开口：“我可不可以叫你萧姊姊？你的女儿是叫铃铃么，真好听。”
她点头，分明不是美貌多么出众的人，也不施粉黛，在烛光下却显得格外灵秀清丽。利落地替我包扎好了伤口，她推门要出去，却又停步，朝我打了个手势。
我看懂了，问的是——不出去玩吗？
江左城有好玩的？我动心了，正想着该怎样进一步问清楚，却见女子后退了一步。
走进门来的，竟是萧帷山。萧姊姊脸色变了变，他察觉到这一点，唇角漫过一丝苦笑，问道：“上好药了？铃铃怕是有点着凉。”
他似是只要对着萧姊姊，语气就会不自禁温柔下去。我鼓起胆子开口道：“刚刚萧姊姊说，外面有玩的？”
“玩的？”萧帷山定定看了看妻子，才道，“江左城的夜市一直算是热闹的，若是得空，的确可以出去逛逛。”
我跳下地试了试，腿上的伤口已经奇迹般地不痛了。想到夜市，白日里受的惊吓都一扫而空，我欢天喜地跑去找师父。师父恰好在画符，抬头问我：“还疼？”
“不疼了不疼了，”我蹦了两下，巴巴凑到师父面前，“师父，我们出去逛夜市好不好？”
师父以非常复杂的神色，看了看我的肚子，艰难问道：“又饿了？”
我觉得自己有被塞进北上渡江客船的危险，连忙摇头：“不饿……就是，就是想去看看。我们明天就要离开江左城了，就再没有机会了。”
师父吃“再也不能”的这一招，我是知道的。果然，他点头了，搁下笔道：“走。”
我欢呼一声，去摇晃一旁蜷成一团的初生，却被他有气无力地拒绝了。知道他心情不好，我也就没硬拉，毕竟就我和师父两个人去逛夜市，也非常不错。
萧帷山并没有说谎，这江左城的夜市的确是足够繁华热闹。萧府出门不几步，便能闻见糖油果子的香味，再拐个弯就是万家灯火的夜市。
纵是儿时记忆中一个月只有两次的集市，货物小吃也没有这样的琳琅满目。我很快就开始撒欢跑来跑去了，师父领着我从街头吃到街尾，一样不放过。我险些哭出来，在家里时，我爹可不会容我这样把东西往嘴里塞，师父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
只可惜我不晓得师父吃不得辣，不然决不会将手里的辣烤豆腐递给他。一口红艳艳的辣烤豆腐下去，师父一言不发在街边蹲了一盏茶时间，眼泪淌了一脸。
我手忙脚乱买来了雪梨汤，师父一口一口喝完，脸色才缓和了些。此役大伤元气，我俩就近在小摊子坐下，叫了两碗桂花醴。
桂花醴甘甜芬芳，可一旦坐下了，我又心思活络起来，问师父道：“师父师父，今天船上的那……那妖物，是什么呀？那两只妖物死了，是不是江左城的航路也就可以通了？”
我原本不期待师父对我有问必答，可他却认真想了想，尽量清楚地解释道：“说来，其实那算不得妖物。这样作乱的尸体，有通称叫作‘走影’。走影的喜好也就是啃啃人，散散步，算不得什么大祸害。”
啃啃人散散步，的确……似乎不算什么？师父喝了一勺桂花醴，却话锋一转：“不过，今日那船家不过是片刻就由活人化作了走影，的确蹊跷。”
“蹊跷的事可多了，要说最蹊跷的，”可能是江左城的民风向来古道热肠，听闲话的桂花醴掌柜也来插嘴道，“还是萧帷山萧二爷的那位白骨夫人。”
我好奇了：“白骨夫人？是那位不会说话的萧姊姊？”
“她嫁进萧家有十年了，”桂花醴掌柜哑哑笑着，“身手俊，人才好，只可惜是个妖精。这十年里，萧家灾祸就没断过，江左城跟着遭殃。”
“白骨夫人”不是什么美称，格外不适合笑容和煦的萧姊姊。我心存几分疑虑喝掉最后一口桂花醴，有那么一点点微醺发热，跟着师父慢慢往回走。
我想起不久前，与燕朝歌偷吃先生存在高柜子上的江米醴，没有煮过的，后劲不小。那时一碗下去正砸吧着嘴，听见门闩响了，吓得我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门框。我疼得掉眼泪，燕朝歌又是吹又是揉，可最后我额上还是鼓起了一个青紫的肿块，半个月才消去痕迹。
说是不久前，但却已然像是两个世界。忽然能够想吃什么就敞开吃了，我心头却微微有点不是滋味，一边跨过门槛，一边去够师父的手。师父回过头来，将我的手攥进手心里，问我：“还想吃？”
我伤春悲秋的心绪，霎时被这三个字击得粉碎。在胃袋的犹豫与口舌的跃跃欲试之间，终于我挣扎着摇头，一边可惜得咝咝吸气，一边痛下决心转移话题：“师父你说，那个什么‘白骨夫人’……萧姊姊真的是妖精吗？”
“不知道，”师父侧头思索了一下，轻描淡写又石破天惊道，“反正不是人。”
我脚底一滑，险些栽下去，被师父一把扯了回来。紧接着，我听见他紧张地唤了一声：“小篮子。”
——我知道这一声提醒是什么意思。刚才，踏出那一步之后，有什么不对劲。
似是整个视线都暗了暗，如同暗室中的烛光闪烁了一下，一瞬之后一切如常。但是，定神看去，却又并不如常。
眼前本该是萧府雕梁画栋的西苑，面对着一排悬挂灯笼的回廊。可如今，光景全变了。
积尘的回廊，破碎的纸灯笼暗着，悬挂在夜风中。庭院萧瑟荒凉，落叶败草铺了一地。
似是荒废无人打理之后，过了十年的萧府。
仿佛是感应到我们的闯入，庭院中孤零零站立着的少年回过头来，眸中带着一丝惊惶。我也吃了一惊：“初生？”
只是这一声，却仿佛是惊扰了波澜不惊的梦境。少年的身影开始土崩瓦解，与落叶，与纸灯笼，与积尘一起，化作了无数的透明碎片。我有种自己也会被吞噬其中的错觉，向师父靠过去。师父用一只手护住我，那个不真实的破败的萧府迅速融化在夜色中，了无痕迹。
我几乎怀疑，一切只是我一瞬间的眼花。师父却变了脸色，丢下我匆匆往客房赶：“初生？”
我后知后觉，跟着追过去。门推开的一刹，果然。
原本蜷缩在榻上的初生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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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玖·山火

真是天大的笑话，初生在江左萧氏府上消失了。
萧帷山大概也认为找他兴师问罪是自然的事，云淡风轻道：“道长也听说了近日江左城妖孽肆虐，萧氏若有手段，也不会走到切断航路这一步。”
什么意思？“我萧帷山就是无能找我也没用”吗？师父显然也被这脸皮之厚度震惊了，道：“萧氏也是江左名门，连自己府中的人都保不住？”
萧帷山面不改色：“保不住。自身难保。”
“……”
正语塞间，门被轻轻敲响了。推门进来的是萧姊姊，端着一个茶盘，抬头看见我们，面色微微一变。
天色已经不早了，她必定没料到我和师父会在萧帷山的房里。萧帷山身侧的小丫鬟快手快脚地将茶盘接进了屋，替每人沏了一杯茶，萧姊姊却站在房门口，没有动。
在我的认知中，递到手中的茶没有放着不喝的道理，便吹了吹，准备灌下去。却没想到，坐在上座的萧帷山轻声喝止我，道：“别喝。”
我愣了愣，抬起头来。萧帷山神色如常，解释道：“有毒。”
还好没喝！我吓得赶紧将茶放下，他似是思考了一下，接着补充：“茶是给我的。别愣着，去沏一壶新的。”
最后一句，是向着他身侧吓坏了的小丫鬟说的。小丫鬟捧着茶盘战战兢兢出了门，萧姊姊依旧没动。萧帷山看着她，温声问：“栩儿，还有事？”
萧姊姊抬眼看了看我与师父，我看不出那眼睛里有没有歉意，但又忍不住想起了，关于“白骨夫人”的事。
师父也确实说过，萧姊姊不是人类。这么说来，已经嫁进萧府十年的萧姊姊，还想杀了萧帷山？并且，萧帷山也清楚这一点？
萧姊姊由始至终都没看萧帷山一眼，沉默着退了出去。烛影摇晃了一下，萧帷山微微舒了口气，抬手支住额头，我看清了他眼角与年龄不符的细密皱纹。那一刻，光影之中的萧帷山竟有些憔悴。
他盯着手边的茶盏看了半晌，最终将它一把推开，起身道：“江左城近日祸患颇多，只怕源起还是在江左境内桐柏山。要救人，不妨去桐柏山一试。”
我有些惊喜了：“现在就去？你与我们一起去？”
萧帷山瞥了我一眼，道：“我去看铃铃。”
这个人，非常不上道了。
再如何说来，我们都不能扔下被妖物掳走的初生不管。第二日，萧府的管事燕周善来，与我们讲了许多有关桐柏山的典故。
我这才知道，原来萧氏与桐柏山的妖物有过这样多的纠葛。
百年以前，萧氏作为四大望族之一，名望颇高，在哪个地界都算说得上话。可不知是不是气数当尽，萧氏逐年人丁寥落。加上又连着出了两个不思进取的家主，江左萧氏也就一年年没落下去。
没落了，也就压不住江左境内桐柏山上的妖物了。江左城多年受到妖物的侵扰，束手无策。直到萧帷山的大哥，如今已经去世的萧子岳继任家主那一年。
那是十五年前了。那一年，次子萧帷山不顾家族的劝阻，将如今的栩儿娶回家，整个江左城都知道萧帷山的新婚妻子，是桐柏山上的妖物；同一年，萧帷山带人围剿桐柏山，将整个山头的妖物剿灭了个七七八八。
那一役后，萧帷山的妻子作为“白骨夫人”再次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已是十年之后，萧子岳去世，萧帷山接任萧氏家主之位。这“白骨夫人”四字是如何得来的，燕管事自然避开不谈，只说如今萧帷山夫妇举案齐眉，还孕育了爱女萧铃，幸福美满。
——信这个“美满”的，心得有多大。而十五年前被剿灭的桐柏山妖物，也是近两年才卷土重来的，每到这个季节就肆虐为害，萧帷山也束手无策。“此山凶险，择地而蹈”，这是燕管事最后留给我们的八个字。
而我知道，探“凶险”的桐柏山，师父是不可能带我去的。我以初生离开师父的遭遇据理力争，换来的却也只是师父将葫芦丢给了我，又丢了一沓符纸给我。
我是觉得不够的，丢头牛外加插满一草垛子的糖葫芦都不够。
师父将我托付给了萧姊姊。这还是我头一次进萧姊姊的房门，在东苑，离萧帷山的房间远远的。一进门，我就被地上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将怀中的葫芦摔出去。回头定睛一看，是长长的一截绳索，粗得足以……勒死人的那种。
萧姊姊将绳索踢开，拉我进了门来。我注意到，她正坐在桌前磨着一把小小的剪子，刀刃锃亮金光闪闪，十分好看。我还没见过这样精致的小剪子，问：“萧姊姊，你要做衣服？”
萧姊姊弯着眸子摇摇头，想了想，指向西边正屋的方向，又指指剪刀，指尖绕出一个花儿，作了个插入咽喉的手势。
我……我有点不想懂这是什么意思。
见我神色僵硬，萧姊姊带着些歉意将剪子收了起来。我局促地爬上凳子坐好，伸手去够桌上的糕点，却被萧姊姊伸手截住了。她冲我摇摇头，轻车熟路地撤了糕点，从食盒里换上来一盘新的。
“这个……也，也是用来弄死萧帷山的？”我结巴了。萧姊姊点点头，随即又去收起来了一盒茶叶，两条白绫，与几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打手势看不明白了，萧姊姊用指尖在桌面写字道：“天蚕丝，弦刀。”
我来了兴趣。萧姊姊也不避讳，我想看，她就将她的一套套暗杀工具搬出来，从成套的飞刃到无色无味的迷药。我有些惊讶：“这些，都杀不掉萧帷山？”
萧姊姊点点头，但很快，又迟疑着，摇了摇头。
萧姊姊是桐柏山的妖灵，萧帷山又围剿过桐柏山，要为娘家报仇，倒是合情合理。我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从杨阳雀手里得来的小匕首，递过去道：“这把匕首很好用的。能用得上吗？”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在跟一个十岁的小丫头讨论该怎样杀掉自己孩子的父亲，萧姊姊一下子笑了。她将匕首接过去，察看刀刃，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将匕首塞还给我后，她写字问道：“有名字吗？”
名字，似乎是没有的，就算有我也不知道。毕竟它也跟着我走了这么久了，没有名字不合适。我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出我那只见过一面的弟弟的脸，便随意道：“那它就叫……叫六意吧。”
那时我没意识到这么取名字妥不妥，也实在想不明白这到底妥不妥。萧姊姊沉吟着点了点头，我将“六意”对着窗户抽出刃来，细细看它刀刃上的花纹。袖口自然而然滑到了手腕以下，萧姊姊似是看见了什么，皱了皱眉心，抬手抓住了我的右腕。
自然是那一枚形似文字的纹章。看见它，我心情又低落起来，小声问：“萧姊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萧姊姊仔细看了看我的脸，慢慢摇着头，却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了我的右腕上。
女子的掌心温温的，如羽毛拂过般轻柔。她的手挪开之后，奇迹一般，黑色的图案不见了。
我欢欣雀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见我开心得直荡腿，萧姊姊也在一旁笑了，眼睛亮亮的，摸了摸我的头。
我忽然就觉得，尚在襁褓中的萧铃十分幸福。大约是此时的萧姊姊，怎么看都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娘亲吧。喝了茶吃饱了点心，我跟萧姊姊说好，去睡一会儿就回来。她拉我到窗边，远远地将一个青翠的山巅指给我看。
那一定就是桐柏山了。我忽然又有些忍不住，心知不礼貌，却还是开口问道：“萧姊姊，你是妖吗？”
女子的眸中闪过一丝不加修饰的迷茫，犹豫着摇了摇头。我问她：“你不是？”
她迟疑着，半晌，再次摇了摇头。
师父说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回到客房，看着桐柏山的山巅，我心里有些乱，索性爬起来坐到了桌前。睡也睡不着，我将葫芦在桌上摆好了，敲它道：“你在吗？”
照例没有回应。我想他该是醒了，就自顾自说下去：“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初生不在，师父也不在。你一个人待在葫芦里也不闷的吗？”
妖灵用沉默回答了“不闷”两个字。我觉得没趣，又躺下去，看自己洁白如初的右腕。看着看着，却忽地听见窗外不知是谁，惊叫出声道：“呀，桐柏山起山火了哪。”
我一骨碌坐起来，扒上窗户向外看。果然，桐柏山的绿意之间，隐隐有一处闪烁着火光，浓烟漫过了树巅。师父会不会出事？我连滚带爬去找萧姊姊，推开门一看，室内不知何时已空无一人。
一问燕管事，萧帷山也不在。我心中升腾起巨大的恐惧——初生不见了，师父会不会也被妖物抓走？师父要是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起了葫芦与师父的符纸，央求燕管事送我上山。不知是他本就没主意，还是被我镇定的模样唬住了，竟真的迅速为我准备了车马。桐柏山紧邻江左城，在视线中看见完整的桐柏山时，我的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没想到，短短一炷香时间，山火已成燎原之势。
浓烟滚滚，似妖魔的洞窟。不会什么乱子都叫我师父撞上了吧？马车止步不前，我咬咬牙，心想，只凑近看一看应该不会给师父添麻烦。
谁知还是判断失误了，稍一靠近，滚滚浓烟就吞没了我的方向感。我被呛得直咳嗽，忽然就觉察了自己致命的冒失——火势这么大，而我根本不知道师父在哪里。
也许我今天真的就死在这里了。师父倒有可能逃出去，他应该会替我烧点儿纸钱，再立个木刻的墓碑，上面写上“徒儿兰子训，投身入火，卒。享年十岁。”
我才不想。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我栽倒在地，心神却是清醒的——大概死到临头，人都是清醒的。黑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的视线一片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偏偏在这时，那一路上都未曾作声的葫芦中，清晰传来了我曾经听过的嗓音。
“小丫头，我们做个交易吧。我救你，救你的师父，你给我自由。”
那嗓音含着笑，句末略略压低，勾勒出了出乎意料的磁性。我忽然发觉，这声音动听宛若天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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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拾·舛误

“你……要怎样救我和师父？”
“你解开葫芦上的封印，放我出来。我言出必行，不会食言。”
我凭借残存的意识摸出葫芦来，眯着眼睛用力在地上敲了敲：“这样行么？”
“……”那嗓音有微妙的停顿，“你师父没教过你解封印？”
我哭丧了脸，完了完了，看见有根稻草漂过来，离近了看却是个化了一半的泥菩萨。我剧烈地咳嗽了两声，那妖灵仓促道：“听着，你不会解，那就只有凑合先放我出来。把葫芦上的朱符都撕了，咬破手指，滴一点血进葫芦口。”
两把撕了朱符，我狠狠心，一口咬在虎口，疼得我眼泪立时掉了下来。摸索着估计血该是进去了，我只觉眼睛忽地一凉，不知怎的重重摔落在地。再睁眼时，已经回到了马车边，不远处的山麓烈焰熊熊燃烧。
我摔得眼冒金星，勉强撑起身子来咳嗽。可是，就这样……脱困了？
等等，不对劲。刚刚我，是不是做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一念及此，我一口气差点没抽过来，狼狈咳嗽着抬头，却一眼，便看见了那突兀出现在眼前的年轻男子。
他半蹲在我面前，穿一身对襟雪青色纱衫，一头青丝一半梳进精致考究的金冠中束了，其余宛若丝缎顺着肩背垂落，一直滑至腰下。他嘴角勾着笑看我，惹眼的是那一双青色的眸子，清澈漂亮得好似碧玺一般，一时竟令我怔住了。
是个异族翩翩公子的模样。看来是被他救出来了，我嗫嚅着道谢，努力让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虎口的疼痛清晰起来，我一个激灵，慌忙去摸怀中的葫芦。
葫芦还在！封印没事吧？刚刚到底——眼前人似是看出了什么，嗓音格外清朗动听，却莫名有些耳熟：“你在找什么？”
“我，我刚刚……”
“刚刚放出了一个妖灵？”拥有碧玺绿眸子的青年挑眉，笑得有些令人不舒服，“你认为我该长什么样？”
——就是他？
等等，凶兽的长相，三头六臂青面獠牙都该是常识好吗！怎么能这样好看！我再次用力晃了晃沾血的葫芦，却感觉不出重量的变化。我不确定起来，犹豫着开口：“可是，可我这里面装着的应该是狰。”
既然是凶兽，那该是威风八面，霸气逼人吧，只怕是师父又弄错了。青年的笑容莫名僵了僵，紧接着，他垂下那双碧眸，指了指自己脑后道：“事实上你若撩开我的头发，就能看见我还长着一张脸，有七只眼睛两张嘴。”
我惊奇：“真的？那七只眼睛也都是绿色的？”
他没有理会我的问题：“而且我们狰以眼睛多为美，昨年族人公认的花魁美人，有足足二十四对眼睛。”
察言观色也算是师父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技艺之一：“……你生气了？”
他扯起唇角：“是么。”
无论是萧姊姊还是他，都让我对妖灵的认知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观。这么看来，妖灵拥有一副好皮相的概率还挺高的？火势还在蔓延，我支起身子爬起来，殷勤问他：“我们往回走吗……我师父在哪儿等我们？”
妖灵站起身来，微笑道：“从这条山路上山百余步，再向右穿过一片树林，看见一棵崖松就能看见你师父。”
师父还在桐柏山里！我心里咯噔一下。对上我诧异的目光，妖灵泰然自若：“小丫头，你以为我能在电光火石间一手拎你一手拎你师父逃离火场？我不能。”
“但你明明已经救了我，”我开始后悔放他出来，“所以你要让我师父怎么办？火这么大！”
妖灵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指过路了。”
“我只有十岁。”
“不知你师父能不能活到三十岁。”
我愤愤一把摔了葫芦，走出两步却又只能回来将它捡起，辨清方向，顺着山路向上跑。火是自上向下蔓延的，很快便能依稀看见烈烈燃烧的明火。可我视线清明，也不怎么觉得灼热，一缕火舌眼看着舔到我的手臂，随即立刻瓦解消灭了，看来那妖灵还尚存一点良知。
循着他的指引，我很快看到了那棵孤零零嵌在山崖的高大崖松。
可一眼看去，却并没有师父的身影。师父要不在这儿，才是真被妖灵害惨了。我的心头掠过一丝恐慌，忍不住放声大喊：“师父！师父你在哪里！”
回应我的，是横梁轰然崩塌的声音。紧接着，却分明是久违的人声，隐约在崩塌的方向响起。我挥手驱赶烟雾，辨识到距离崖松几步之外，依稀有一座浓烟环绕的建筑。我没有多想，拔腿就向它跑去。火焰浓烟中隐约有人影掠过，我仗着有术法护身往火里闯，却只听耳边猛然响起师父的声音：“小篮子，别动！”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眼见燃烧的横梁就要塌下，师父不知从哪儿扑出来，一把将我推开。“轰隆”一声巨响，残块木灰扑簌簌砸下，我只觉得热浪也轰然袭来——术法失效了。我被呛得剧烈咳嗽，一边哭一边摸索着扑进师父怀里，却听见他吃痛地“咝”了一声。
师父的左脚卡住了，不知是倒下的什么建筑部件，铁制的，滚烫又坚固。他挣了两下，显然没能挣开。火势愈演愈烈，头顶余下的屋梁咔嚓咔嚓作响，混合着火焰爆炸的噼啪声。我更慌了，抬头去看师父，却惊觉他正沉默望着我，眸底火光闪烁。
我心底一凉，到了这时候，师父不会是想舍生取义，让我先逃吧？我几乎是立刻就大哭出声了，连滚带爬正想抱住师父的大腿求他重拾生的意志，他尽力克制颤抖的嗓音却在我头顶响起：“小篮子，你在干什么？”
“……啊？”
深吸一口气后，师父道：“现在，把我的腿弄出来。用你的匕首。”
我愣了愣，而后顺利从怀里摸出了六意。师父曾夸赞六意削铁如泥，事实上要砍断钢铁也并不容易，我手滑了两次，险些伤到师父。他再次看不下去了，自己将匕首接了过去。火势越来越猛烈，六意终不负所托，将师父的左腿救了出来。
“葫芦呢？”师父喊话问我。我的脊背抖了抖，双手将空葫芦举起来给师父看，在火光中顺利蒙混了过去。师父一边护住我往外跑，一边道：“这里名堂是多，可没发现初生的踪迹。你怎么来了，没看见火这样大？”
我哽了一下：“看到了。”
冲出了火场，师父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看时，整面桐柏山火路曲折蜿蜒，竟像是描绘出了一枚燃烧着的纹样，怎么看怎么邪性。
“不用担心，烧过了就灭了，” 师父弯下腰来，拍掉我头上身上的炭灰，“没伤着？你倒也是真能干，怎么找到我的？”
我支吾着搪塞过去，悄悄往四周瞄了一遍，并没有发现绿眼睛妖灵的踪迹。这时候，师父的手却伸到了我面前。
我装傻，掏出布兜中的符咒，分出一枚拍进他手心。他一把将我手中的符咒全接了过去，另一只手就向我藏在背后的葫芦伸来。我吓得连连后退七八步，再抬头时，显然，看起来更可疑了。
师父皱起眉头来：“小篮子？”
我只能摇头，心里知道必须说些什么，却紧张得一个字都吐不出。师父又向着我走了两步，语气温和了些：“让师父拿。不必担心，找到了初生我们才走。”
葫芦上的符咒已经撕了个七零八落，更别说内容物被放走的大问题。我走投无路，正想咬牙和盘托出，却只听身后传来惊叫：“这……这可如何是好？”
是萧帷山府上的燕管事，带着一帮仆役赶来。马车“吱呀”一声停了轮，车帘掀开，露出的是萧帷山没有表情的面庞。他利落地下了马车，燕管事依旧急得团团转：“还愣着干什么？这么大一座山，了不得了！灭火！快灭火！”
“不必，”萧帷山说了与师父相同的话，“烧过了就灭了。”
他好整以暇地吩咐下人，将通往桐柏山的各条大路小道一一封上。燕管事依旧心急如焚，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师父说话了：“小篮子，你先坐车回去，好好把脸洗干净。”
求之不得。我抱着葫芦飞快钻进车厢，燕管事也不得不坐了进来，先回城去。桐柏山的滚滚浓烟渐行渐远，车马在萧府门前停稳时，可见整个江左城已经对这场山火议论纷纷，人心惶惶。燕管事赶走前来打听的仆役，嘱咐我待在房里等送水来。
我这才好好研究起手中的葫芦来。把玩了半天，我几乎可以确定，如今这就是个空葫芦。
事到如今，我才后悔起来。或许就该在第一时间告诉师父我放走妖灵的事，那时候说不定还能将他追回来。师父多次强调这个妖灵不比寻常，若就这样捉不回来了，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正思考着后路，洗脸水送来了。我跳下床对着水盆一照，吓了一跳。
怪不得师父差遣我回来洗脸，这一脸烟灰加上黑漆漆的泪痕，状如女鬼。我认认真真将脸洗干净了，正整理头发，忽然只听男子的嗓音在耳后轰鸣：“小丫头，我们说好的事还记得么？”
我吓得窜了好几步，水盆“哐当”一声打翻，水花四溅。绿眸的妖灵就站在我身后，双手抱胸，笑容可亲。
——可亲到令人毛骨悚然。当真是他，我强自镇定，站稳了问：“说好的什么？”
“说好的给我自由，”他也不卖关子，干干脆脆道，“这禁制解得不完全，我虽说能自由行动，可总有些地方不方便。跟你师父说一声，把它解干净了，如何？”
“我们说好的是，救我与我师父，”庆幸着还没将葫芦丢掉，我冷静下来，把它藏到身后，“可你只救了我，师父却是我自己救的。你只做一半事，我也兑现一半诺言，不是刚刚好？”
他微微有些惊讶似的，歪了歪头，但很快笑了：“你想清楚了，有你那几滴血在，我行动耗费的可都是你的灵气。”
我打了个冷噤，可管他谁的灵气，把他留到师父回来才是正事。正思考该说些什么来回答，却突然只听一声重物轰然倒塌的巨响。
由萧姊姊所在的东苑传来。我心头一紧，顾不上与妖灵的谈判，推门就往东苑跑。萧姊姊的房门紧闭，周遭空无一人。谁知门却被从里面扣住了，怎么推也推不开。
我心急如焚，踮脚就贴着镂空窗棂往里看。屋内一片狼藉，立柜卧倒在地，碎瓷片溅了一室。萧姊姊就摔倒在距门两步处，肩膀似乎还在微微颤抖。情急之下，我顶开窗棂旁的窗户就往里面钻，后颈却被一把拖住了。我急道：“松手！那是萧姊姊！”
妖灵狠狠皱着眉心：“你不想想，萧府上百号人，怎么就轮到你管了？”
仔细想想，其实他说得很在理。
可似乎已经晚了。半个身子探进屋内的我，只觉得头部一阵剧痛，随即就是无穷无尽的天旋地转。

第11章 拾壹·里境ONE

我以为我是晕过去了，但事实上可能只是失去意识了一瞬。
因为我回过神来时，还是站着的。我腿一软，险些跌倒，被一只手狠狠揪了回来。回头一看，妖灵一副要吃了我的表情：“你这丫头……”
我退后三步，壮着胆子还嘴：“我叫兰子训。”
他居然真的就闭嘴了，岂止是闭嘴，那想吃掉我的神色眼看着一点点变成了恨不得掐死自己的神色。伴随着滚落的汗珠，他脸色煞白，慢慢弯下了腰去。我也吓坏了，问他：“你怎么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将嘴唇咬得几乎滴血：“疼。你离远些。”
我想扶他，却被他挣开来，差点摔倒。他的模样已经十分可怖，双目血红，额上青筋毕露。他终于撑不住跪倒在地，向我低喝道：“滚！叫你别管我！”
我真的被吓住了，跌跌撞撞后退，被石块绊倒在地。妖灵已经整个人扑倒下去，紧紧握拳，不知是疼到了什么地步。我只怕他会突然变成什么凶恶的模样，扑过来吃了我，连滚带爬藏到了岩石后。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边渐渐安静了。我鼓起勇气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妖灵伏在乱草中，满身都是灰土与草汁。我爬过去，小心翼翼撩开他的头发——映入眼帘的，是青年几近虚脱的侧颜。
还好，还是个人样子。即使失去意识，他的眉头依旧紧锁着，汗珠凝在没有丝毫血色的嘴唇上，看来疼痛并未结束。可他的皮相是确实生得好，阖眼便藏了眉间煞气，五官英挺俊朗，不输师父。
我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之处似乎不大对劲。
脚下是连天碧草，不远处更是大树参天。如今似乎身处山中，可如果记忆没有出错，前一刻我应该还在萧府，萧姊姊的房门外。并且时值石榴上市，应该是白草凋敝的秋季。
这是什么蹊跷事？我心头郁结，肚子却好巧不巧，在这时候“咕噜”了一声。
一天下来我只在清晨，师父出门前喝过一碗粥，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想到这里，我忽然恐慌起来——妖灵这么一折腾，体力消耗肯定比我大。要是他醒过来了，想吃个人填填肚子，这可怎么办？
这是个大问题。坐以待毙可不行，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昏迷不醒的妖灵拖到了临近了树荫底下，让他靠着树干躺了，这样走得远一些也能看得见。
接下来，就得找一些用来代替我被他吃掉的东西了。好在我打小与燕朝歌玩得野，山坡下去不几步就是条小溪，捉鱼说得上是我的拿手好戏。手上没有工具，我搬动溪中的石块，截断了一部分水流，又将水引到石块围成的小池中。
这样顺流而下的鱼儿被堤坝一拦，就会顺利聚集到小池里。眼见着池中栖了十来条柳叶大小的鱼，我将水底搅浑，趁着它们浮上水面呼吸，一摸一个准。捉了有七八条，我估摸着差不多了，用草叶穿腮将鱼绑成一串，就往回走。
能看见不远处，妖灵依旧靠在原处。我又向前走了几步，忽地被吓住了——他眼睛睁着，是醒着的。
他依旧没动，漫不经心转动绿眸看了看我，随即又生无可恋地将目光转向天空。这模样，与那天不小心被燕朝歌踹下水，又委屈巴巴爬上岸生闷气的大狗阿黄像极了。手中拎着一串鱼，我多少有些底气，便小心地问他：“你刚刚……是怎么了？”
“被送到这里，禁制以为我要逃，”他闷闷回答，“就给我吃了点苦头。”
他望着天，眼珠动也不动一下。我不敢出声了，眼见着他盯了好一会儿天，忽地叹了口气，直起身来：“走。”
我吓了一跳：“去哪儿？”
“离开这个鬼地方，”他站起来，似乎恢复了从容，“依我看，我们是被困在了‘里境’中。里境由所有者的心像而生，只有找到其与现实不符的地方，予以修正，才能将这个囚笼破坏。”
我琢磨了一下，也就是说，如今这个春夏之交的世界，果真与时值秋季的现实世界不同。简单说来，我们被关进了一个由他人构建的空间。
依他的说法，这个世界所赖以支撑的，是创造者的某种执念。这种执念会在这个空间中，以具体的，区别于现实的状态存在。比如某个在现实死亡的人，却在这个世界好好活着；或是真实世界中一穷二白的某个人，在这里可以呼风唤雨。只要找出此类异常的现象，再将它破坏，就能抽离支撑里境的执念，致之崩溃。我心中有了些底，却也不明白了：“那这个‘里境’的所有者是谁？为什么要将我们关进来？”
他看我一眼，没有回答。我脊背凉了凉，主动将手中的鱼献给他：“妖，妖要吃活物吗？”
“多谢，”他自然地将鱼接了过去，懒懒道，“只是不知道，你把我当猫还是当熊了。”
可这也没办法，我只捉得到鱼。好在他也没有勒令我去抓些兔子或是小鸟，而是在四周转了几圈，摘了些树叶，又抓了几把木柴与枯草，将火生了起来。
他有条不紊地将小鱼剖干净了，往鱼肚中塞了些嫩叶，最后再用叶子扎好埋进火里。我有些怀疑：“你会做饭？”
“凑合。”他还挺谦虚。叶包在火中烧着，居然清香得好闻。我巴巴在火旁等，眼见着他将烧好的鱼刨出来，将叶包扒开。
小鱼清香扑鼻，一点腥味都不见。虽然没有油盐，可鱼肉细嫩香软，肉汁浓郁，齿颊留香。我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问他：“这是什么叶子？”
“紫苏叶，”他说，“乡下丫头没吃过的。”
我不与他计较，递了条鱼给他：“一起吃吧。你做得这么好吃，不至于不能吃熟食？”
“那倒不是。”
“那就一起。”
他也没有架子，与我一同将两包烧鱼吃完了。将烧火余下的灰烬用土埋了，我们站到高一些的地方，向山下望。山底下的城镇鳞次栉比，房屋众星拱月一般，围绕着城中心一座恢弘的宅邸。青瓦高墙，恰好是我认得的。
——江左城。不知城中有没有师父，有没有萧帷山与萧姊姊。
脚下这座山，大约就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桐柏山了。这儿实在太高，两步之后就是悬崖，我回过神之后，不免打了个冷噤，凉飕飕问：“这么高，要是摔下去……会死吗？”
妖灵随口：“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只觉得左脚一重，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栽了下去。我魂飞天外，胡乱揪了几把草，却阻不住被拖向深渊的势子。抓空崖石的手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捞住，扑过来的妖灵气急败坏：“真试？”
我整个身子已经悬空，鬼哭狼嚎：“有人拖我……下面有什么东西拖着我！”
我左腿沉重得不可思议，有种快要被撕裂的错觉。显然，妖灵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原本单手拎起我应当不费吹灰之力的他，如今甚至被我带得向下滑了一点，问我：“是什么东西，甩不甩得掉？”
我艰难地回头，三魂七魄被吓飞一半，看清了之后，剩下的一半魂魄也飞得一干二净。
一半是被悬崖的高度吓没的，一半是被扒着我左腿的怪东西吓飞的。那怪物一身石灰色，勉强可看出个人形，五官嶙峋凸起，面目模糊。我挣扎着哭叫起来：“甩不掉甩不掉要爬上来了阿绿救我快把它弄下去啊啊啊！”
妖灵手一抖，险些将我摔下去，头疼无比般道：“叫谁阿绿？听着，冷静点，我抓得住你。你兜里是不是还有符咒？有能用的吗？”
布兜里装着葫芦，以及几张师父教我临摹的朱符。我抖抖索索摸出一张来，用力朝怪物的脸掷去。
毕竟符咒只有轻飘飘一张，它飘飘忽忽落下，盖在怪物脸上，“刺啦”一声燃起了点小火花，就化作了灰烬。
妖灵笑不出来了：“没有你师父画的吗？”
很不巧，师父画的在下山之后都交还给他了，如今还真只有我自己画的。我咬咬牙，将布兜中的符咒一把都抓了出来，百十来张，天女散花般全摔了过去。
电光乍然暴响，此起彼伏。怪物发出了低沉的怒吼，暴怒着挣扎起来，想拼最后一口气将我拉下去。我抓紧妖灵的手，尽全力将怪物往山岩上撞，终于，一声不甘的长啸，我左腿一轻，被猛然拎上了崖。
“咚”一声撞在妖灵的胸口，安全了。我这才察觉自己早已大汗淋漓，指头尖都在打战，左腿更是剧痛。
“一只石像鬼，重了点，但不会咬人，”显然，妖灵也累得够呛，“站得起来吗？”
我冷汗涔涔，用尽全力摇了摇头。
“哦，那你坐一会儿。”妖灵嘴上虽这么应着，却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流向四肢百骸，我又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复体力。身后不远处的树丛，突然传来窸窸窣窣声，我已是惊弓之鸟，吓得瑟缩。妖灵回过头，向着树丛望了一眼，随即便奇迹般安静了。
“是妖物，”妖灵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也太多了些。”
他曾经说过，打破里境的方法，就是找出这个世界与现实有出入的地方，然后修正它。我有了一点能解决问题的预感：“这么说起来，这些妖物就是这个世界与外面不同的地方？”
妖灵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即一击掌，对我道：“走。”
我忙站起来，腿依旧有些软：“又去哪儿？”
他冲着我一笑，丝毫不像是在说笑：“除魔卫道。”

第12章 拾贰·神龛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和一个妖灵一起“除魔卫道”。
可不得不说，这一个江左城实在是妖物横行，太惨了。街市只有在正午才会紧锣密鼓开张两个时辰，其余时间，百姓战战兢兢，很少出门。我与妖灵走了半天山路才抵达山下的江左城，这时候街市已经陆续收摊。在山上吃的几条小鱼本就抵不了什么饿，我站在馄饨摊前走不动道了。摊主慌慌张张收着碗筷，没一点空闲搭理我们。
总不能在馄饨摊前饿肚子，我上前两步，揭开沸腾大锅的锅盖，在下一刻却被吓得立刻将锅盖甩了出去。
锅里煮着一锅漆黑的长发，苍白浮肿的人头在开水中浮沉打转。这卖的是什么馄饨！谁曾想下一刻，店主却比我还激动，吓得尖叫嘶吼起来。街面顿时乱了套，站在我身旁的妖灵抬腿一脚踹翻了大锅，水雾蒸腾中，那颗原本该被煮得熟透的人头重重摔在地面，滚动两圈停下之后，居然自己动了。
它翻了个面，浮肿的面目朝下，一头湿漉漉的长发便如千万触须一般猛然向着人群袭来。妖灵眼疾手快，摸了一根筷子钉过去，狠狠将人头钉死在地面，后脑勺只留出半寸筷根。
满地的青丝随之抽搐了一下，收敛后陷入了死寂。我毛骨悚然，眼睁睁看着上一刻还吓到破音的馄饨店主矮下身，努力将手探出去，依次将锅盖、大锅收了回来。
驻足的人群很快散去。店主向我们道谢之后，一刻也没停歇，回过头继续收摊，很快收拾得干干净净背着锅回家了。这也太过冷静，锅里出现活的人头已经司空见惯了吗？我连肚子饿都忘记了，却忽地察觉身后有嘈杂声接近。
这次不是妖物了，是人。七八个佩剑的男子似乎是循着骚动而来，领头的那个可说还算得上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步履利落。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蹲身检查了妖物的尸体，略略一沉吟之后，才抬起头来，对上了我的视线。
我几乎以为自己是患了眼疾了，下意识后退两步：“萧……萧帷山？”
面容俊美若刀削，冷若冰霜，怎么看都是永远一副高高在上模样的萧帷山。可这个萧帷山确确实实，要比我认识的那个萧帷山年轻十岁以上。我几乎能立刻将两张脸重合起来，告诉他十五年之后，这张脸上将多出多少条细小的皱纹。
同时，我也没想到，原来萧帷山年轻时，是个这样眉目如画的少年。少年萧帷山的神色虽孤傲，可眉眼间都是率直凛然，眼睛干净得可以一眼看到底。
我难以相信，这双眼睛终有一天会堆满了倦怠，同时又锐利得能将人冻成冰。仿佛是察觉到我在发愣，少年萧帷山微微皱了皱眉头，客气地发问道：“是二位将妖物制伏的？”
这么说来，这是十多年前的江左城？我犹豫着，答了声“是”，又忍不住确认道：“你是萧帷山？”
少年沉默了一下，抱了个拳：“是。萧氏次子萧帷山。”
毕竟是大户人家出身，他太礼貌了些，衬托得我很没礼貌。见他把探寻的目光投向妖灵，我实在不想被妖灵占便宜，便抢着道：“这是我兄长。”
萧帷山点了点头，又问：“敢问师承何门？”
我想了想，如实回答：“昆吾山。”
我确定，在听见这三字之后，萧帷山的眸光剧烈动摇了一下。他直起身来，再次抱拳道：“今日多谢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几个男子将地上湿漉漉黏糊糊的妖物收拾了，不忘催促正在收摊的店家收拾快些。眼见着萧帷山一行人继续巡视，消失在视线之中，我小声问身旁的妖灵：“这个里境，会不会是萧帷山的？”
“讲不通，”妖灵说，“他是萧氏的人，没道理希望江左城妖物横行。而且，他只是个人类。”
燕管事曾讲过，江左萧氏自三代之前，就日趋式微。到了萧帷山的大哥萧子岳做家主的这一代，萧帷山才娶了萧姊姊，围剿桐柏山。
看样子，如今的萧帷山还没和萧姊姊成亲。但差不多就该是这两年，他迎娶萧姊姊之后，就会灭掉桐柏山的妖族。再过十年，萧子岳去世，他才成为我第一眼所见的那个萧家家主。
我与妖灵说话间，正午时刻已过，街面上非比寻常地“热闹”起来。长着蜘蛛腿的鼠类，人面兽，三头凶鸟，各式各样的妖物走马灯似的在身旁窜过。好在有妖灵在，它们都十分自觉地瑟缩着绕道而行。
我打了个冷噤，这到底是谁的里境，简直恐怖得要命。如果要除尽这些妖物才能出去，那该忙到何年何月？我抬头看妖灵，他思索着，说：“没办法，我们多打听些消息。”
好不容易敲开了一家客栈的门，里头连个伙计都没有。掌柜手忙脚乱了半天，大约是很久没人来住过店了，好不容易才收拾出一间客房。说是收拾，其实只是抱来几床棉被，连灰都没有擦。
我俩身无分文，好在有一技傍身，帮掌柜捉住了常年盘踞在灶膛中的灰火兽。可怜客栈掌柜因为这个小东西，常年不敢生火，吃了一两年冷食。如今大害已除，他心情大好，便去房里替我们扫灰。
地上积的灰尘，足足有两寸厚。掌柜话匣子打开，也就说得多了些：“桐柏山？岂止。桐柏山上是历来都有妖物的，可绝不会这么多。如今这些，不知都是从哪儿来的。”
确实，这江左城的妖物多得太夸张了些。我忍不住插嘴，问道：“那有没有什么大妖，为害特别厉害的。或是，有没有反常的人物？”
“这没有，”掌柜说，“都是些差不多的小妖物，杀人的也有，但萧家都会前来捉的。若是活着一两个特别厉害的，我们哪还有活路？至于人么……”
他顿了顿，摇头道：“说实话，这些年举家搬走的很多，如今三邻四舍都相互熟识。……蹊跷的事倒是有一桩的。”
我竖起了耳朵：“什么事？”
“这几年，都有人在桐柏山上见过一个陌生小姑娘，”掌柜将扫帚拎起来，把灰抖干净了，“估计是妖精，干干净净的，也有说她是个人的。萧家大爷一直想上去弄清楚，始终被二爷拦着，没辙。”
掌柜离去之后，我趴在窗口嚼冷烙饼。窗下妖物来来去去，屋舍中时不时爆发出惊叫声，确实是一个见所未见的世界。
“师父会发现我不见了吗？”我问妖灵，“我的身体会不会还留在那个萧府中？”
“不会，”妖灵回答，“你整个儿都在这儿，所以要是在里境中死了，就没有你这个人了。”
说不害怕是假的，就连多日相处下来，已经完全熟悉的师父都不在，说不伶仃也是假的。我与妖灵说着话，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第二日醒来，手臂底下压着半块吃剩的烙饼，我只觉得头脑一阵晕沉，伏在床沿哇地呕吐了。
奇怪，不在船上，偏偏晕起船来。我险些将胃都吐了出来，抬头，就看见妖灵早已坐在桌前，正沉默盯着我看。
完了，一大早就这样坏人胃口。我怕他不悦，连忙下床拿笤帚，却一个没站稳险些跌进秽物中。妖灵将我拎住了，平静道：“让掌柜打扫。”
说着，将我放到桌前，指了指茶壶。我飞快地漱了口，只觉得妖灵也是个好人。说话间，掌柜打扫好地面，端了一盘子萝卜糕上来。我胃早吐空了，欢欢喜喜伸爪子去抓，盘子却被妖灵一抬指挪开。
“别吃了，”他老神在在地敲敲茶壶，“你喝茶就好。”
收回前言，他真不是个好人。我没有理他，跳下凳子，去抓萝卜糕吃。点心做得粗糙，可我依旧吃得很香，不一会儿就吃了个干净。妖灵没有动手，眼看着我吃完了，才站起身。
该去桐柏山了，不知能不能找到那个独自住在山里的姑娘。
我们换了一条新的路，在妖物们活动的窸窸窣窣中进了山。按掌柜所讲述的目击记录，见到那名少女的，都是奔着山神庙去的。
说是山神庙，经过多年来妖物的侵扰，其实已经只剩一个神龛。从很久以前起，就有桐柏山的山神格外灵验的传言，所以如今就算妖物横行，也常有人冒着危险上山供奉。
那个神秘的姑娘，据说就出现在神龛旁。我与妖灵抵达山神庙时，时候已是正午。这山神庙的确是够破落了，四根柱子就剩了半根，中间立着的就是神龛，上面绑着好几条已经褪色的红布。反常的是，在这个灰扑扑的破落山神庙中，居然摆放着一盘新鲜的贡品。
那是几个杏子，金黄诱人，茸毛上甚至凝着露珠。我凑近去看了半天，忽地被妖灵提起后领，拎到了神龛后。
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向着窗外扬了扬下巴。
随着这一个动作入耳的，是利刃切割空气的呼啸声。我屏息看过去，隔着半面墙的几步之外，是一白一黄缠斗的人影。穿白的人手中是一把长剑，几个纵跃落地，挺拔如松。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认出，这是萧帷山。
就是昨天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萧帷山。与他打斗的是谁？我心里正打鼓，却只听一串如银铃的笑声响起：“可别认输啊。”
那道鹅黄色的身影压过来，只听金石声响，一柄银色弯刀被萧帷山的剑刃实实架住。那人轻笑一声，提刀回撤，如落花般轻飘飘落地，竟是位二八佳人。
待到看清了她的脸，我险些惊叫出声——这是萧姊姊。
是容貌一丝未改，气质却简直判若两人，还会说话的萧姊姊。原来，她不是生来就是个哑女？这一个萧姊姊身穿鹅黄色短衫，梳着未出阁少女的垂鬟发辫，天真无邪。她收刀回鞘，英姿飒爽，言笑晏晏，活脱脱就是枚光彩照人的璞玉，道：“还是你赢啦。”
萧帷山也收了剑，矜持地点点头。二人似乎交情匪浅，很熟络地交谈起来。可是显然，萧姊姊眸中含笑，双颊飞红，萧帷山的反应却甚是落落穆穆。我有些看不下去了，小声道：“这么冷淡，萧姊姊怎么会想嫁给他？”
妖灵“嗯”了一声，冷不防说：“里境就是她的。”
我愣了愣，一句“谁”还没问出口，便听萧姊姊问道：“你说有话要说，是什么？”
原来这一会面，还是萧帷山提出的。我眼看着他向萧姊姊点了点头，云淡风轻开口，道：“竹姑娘，你要不要嫁进萧家？”
少女一愕，双颊飞红。这就是在求亲了？只怕萧帷山娶萧姊姊，只是为了方便剿灭桐柏山的妖族。我怎么能眼看着这个明媚照人的萧姊姊踩进陷阱！妖灵却看透我想做什么一般，抓住了我的手腕，道：“丫头，没听我说话？她是里境的主人，要是莽撞惊扰了她，我们会陷落得更深。”
我冷静下来：“你怎么知道就是萧姊姊，为什么不是萧帷山，不是别的妖物？”
“我说过，萧帷山只是个人类，”妖灵松开了我的手腕，回答，“而你这个萧姊姊，竹栩儿，她不是妖——是山灵。”

第13章 拾叁·文武双全

连萧姊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妖灵却说，她是山灵。
山灵由山中灵气滋养而生，没有凭依，形似妖物而绝非妖物。当然，山灵也不是山神，她的职责并非庇佑人类。山灵只是山的一部分，也可以说是山川灵秀的象征。
我亲眼注视着，萧姊姊在山神庙后答应了萧帷山的求婚。
少女颊上飞起的红晕，与幸福的神色是不会有假的。不过，二人并未说定什么时候由萧家正式提亲。这是件好事，毕竟如果她进了萧家的门，就不好接近了。
一切准备妥当了，找掌柜要来寻常衣装，我与妖灵又上了山。妖灵警告我，决不许冲出去就告诉萧姊姊说这是她的里境，我们是被困在这儿的云云。要接近她打听控制妖物的方法，必须出现得自然，问得迂回。
我提出，我们可以装作被妖物袭击而落难的行路人。妖灵表示同意。旁边就是悬崖，不输我险些被石像鬼拖下去的那方。他扬扬下巴，轻松道：“那你跳下去，我来叫竹栩儿。”
我要是听话下去，不没命也得残废。我对着他拼命摇头：“你一个男人都把我拉不上来，反去求助姑娘家？还是你下去吧。”
他眨着绿眸笑了笑，冷不防摸起一把土，糊了我一脸。我退得跌了一跤，抬袖擦脸，却又擦了满袖泥。
“现在像落难了，”他看着我，满意地拍掉手上的灰土，“还不去找竹栩儿。”
我险些扑过去，也撞他一身灰，好在忍住了。如今师父不在，跟他闹僵不划算。我就这么满身狼狈地，磨磨蹭蹭往山神庙走。
只希望，萧姊姊恰好正在昨天的老地方。也该是我运气好，远远地就看见，一身鹅黄衣衫的少女正站在神龛旁。我深吸一口气，跑了两步，带着哭腔叫道：“姊姊……姊姊求你救救我哥哥！”
萧姊姊显然吃了一惊，上前来问我事发经过，嗓音动听如清泉淙淙。我一面在心中唏嘘这最后消失了的嗓音，一面告诉她，我是昆吾山来的，兄长为了保护我，被妖物追下了悬崖。
她当真是善良，二话不说就拉着我向悬崖赶。可待我们回到原处，一眼看见妖灵，我就僵住了。
他并没有按事先说好的跳下悬崖，而是好端端在石头上坐着，无所事事。这么一来，不全完了？我气得要跺脚，却只听身旁的萧姊姊倒抽了口凉气，颤声道：“伤得……这么重？”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飞快将妖灵的衣服拉下了肩头，将手掌覆了上去。我这下明白了，妖灵大约是对萧姊姊用了幻术。她消除我手腕上纹章的手法我是见过的，想必如今是在替妖灵治伤了。想也知道，此时妖灵身上的“伤”正在飞快愈合，他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道：“多谢姑娘搭救。”
“小事，”萧姊姊莞尔一笑，收回了手，“多亏妹妹伶俐，懂得找人求救。你们怎么会上山来，不知江左境内危险？”
“正因知道，”妖灵一脸愧怍道，“才上山来想捉妖除害。”
萧姊姊拍拍手站起来，腰间弯刀随之一荡，一点也没为妖灵留面子：“伤成这样，还想除害？你受伤事小，偏偏连累你妹妹一起来涉险。”
这还是妖灵头一次在我面前被训斥，我一面看着热闹，一面还有些担心他面子上挂不住。可他叹了口气，开始讲述一对父母被妖物所害，立志除妖报仇，循妖物踪迹而来的兄妹的故事。
这对兄妹一路追着吃人的大妖，跋涉千山万水，到了桐柏山。好不容易看到了它的身影，兄长精心布下陷阱，想一举将它杀死。可妹妹年纪小，一不小心惊扰了妖物，二人错失报仇良机。兄长为救妹妹受了重伤，落入险境。好在就在妖物扑来的千钧一发之际，他拼尽全力侧身一闪，让妖物摔下了悬崖。
精彩。听完故事，萧姊姊十分动容，只不过有些犹豫：“桐柏山上，竟来了为害的大妖？”
“是，就因为它，我们兄妹的双亲尸骨无存，”妖灵道，“只是，我也没想到桐柏山本就凶险至此。那些妖物，难不成都是生在这里的？”
萧姊姊沉吟着，摇了摇头：“妖物突然增多，是近十年的事。你们大仇得报，不要多管，还是快回家吧。”
妖灵深深叹一口气，又讲了一个兄妹二人为筹钱出行，变卖家产，四处举债的故事。
这对兄妹当真惨得很，父母留下的家产被叔婶吞了一半，带着勉强凑来的钱财出发，没几步又遇到了山匪。他们沿路乞讨，举步维艰，惨绝人寰。
“……”萧姊姊皱了皱眉头，似是认真思考了片刻，站起身来，“那你们是回不了家了。这样吧，今天先歇在我这儿，明天，我带你们……下山去找个人。”
我敬佩不已，冲着妖灵小声：“文武双全。”
他以扬眉回答了“当然”。
萧姊姊的住所在半山腰，凭依着突出的山岩在头顶遮挡风雨，搭建起一座小小的茅草屋。里面空间不大，却打扫得十分干净。一进门，角落中便窜出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吓得我退了出去。
萧姊姊忙将那小东西喝退。这时我才看清了，是一只机灵的黄鼬。萧姊姊笑道：“皮子修炼得不好，一百年了还不会说话。”
屋门前的松柏虬曲苍劲，树瘤形似人面。我正盯着它看，恍惚只听枝叶一响，跳下来个小童。他一声“栩儿”话音未落，被妖灵惊了，迅速又隐回了树中。
萧姊姊讶然，对妖灵道：“他们怕你呢。”
妖灵报以礼貌的微笑。他俩说着话，我在屋里转了一圈，高兴不起来了——屋里没有灶台。
只怕山灵也与妖物们一样，不用吃饭。“大哥，”我绕回妖灵身边，楚楚可怜扯他的衣袖，问，“你饿吗？”
妖灵当然不饿，没有答话。萧姊姊憬然有悟：“啊，你们一定饿了。”
话却只说到这里，没了下文。我心知萧姊姊是指望不上了，便将目光牢牢黏在了妖灵脸上。他与我对视片刻，眨眨翠色的眼睛：“训儿，你知道大伯当年为什么不肯借钱给我们吗？”
我：“……为什么？”
“因为你偷吃过他家养的老母鸡，还烧糊了。”
这是什么设定？不等我做出反应，他又问：“你又还记不记得，叔婶侵吞我们家产时说的是什么？”
“我……”
“你把人家正抽薹的油菜全割了煮着吃，能不被找上门索赔？”他语重心长道，“你为了吃惹的祸够多了，不要再吃。”
这就没道理了。我是个人，且是个还在长高的孩子，要吃一日三餐总不过分？一边的萧姊姊也听不下去了，来打圆场道：“出门朝西不到百步就是个缓坡，以前常有人来挖野菜，应该能找到些东西充饥。”
我没胆量一个人出门，便拉着妖灵去了。山野郁郁葱葱，说实话，桐柏山的夏景当真不错。
风和日丽，妖灵找了块大石坐下，一旁竟生着一丛玲珑剔透的石斛花。我一边惊叹一边蹲下身，凑过去嗅。妖灵懒懒道：“石斛花摘下就可以吃，你就吃些花花草草填肚子好了。”
“不，别想，”嘴上虽这么回着他，我仍摘下一朵花，放进嘴里嚼了嚼，转念又想起他的厨艺，“说来，萧姊姊都不会做饭，你怎么会？”
“以前有人喜欢吃。”
“谁？”我来了兴致，“是男是女，是人是妖？”
长草绿树沙沙作响，他迎着太阳眯眼看了看我，面上没流露情绪，干干脆脆回答：“是女，是妖。”
这个女妖能令他学做菜，当真是很了不起了，不知是他的什么人。我站起身，追问道：“那她现在在哪儿，出去以后，你是不是就要去找她？”
仿佛是觉得我的饶有兴味有趣了，他眸中漾起一圈笑意来，口中说的确是丝毫不好笑的三个字：“她死了。”
他完全是浑不在意的模样。我嚼花的动作顿了顿，又问：“她好看吗？”
“沉鱼落雁。”
“是不是你说过的有二十四对眼睛的花魁美人？”
“不是。”
“她还能活过来吗？”
“不能。”
我琢磨了一下，总结道：“真可惜。”
大约是我的惋惜太缺乏诚意，妖灵忽地笑了。他十分愉快地笑出声，绿碧玺的眼睛色泽暧昧：“兰子训，我们真像。”
他沉吟片刻，进一步道：“也不太像。如今你还会为一部分人的不幸而感同身受，比如竹栩儿。”
我皱起眉头，一时之间摸不清他的用意。就这么僵持了片刻，我决定不理他，回身摘野菜。
这片缓坡，的确野菜丰茂，没走几步我就摘了一把。可妖灵口中轻飘飘的“她死了”三个字，突然在我耳边回响起来。
一遍紧跟着一遍，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就这么害怕起来。两三步外是一株马齿笕，叶片肥嫩，我看着它，喉头却猝然一甜。
一股液体自腹腔中涌上来，我一把捂住嘴，再拿开手时，只看见手上一片殷红。
我花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是血。
真的是血。我吃坏肚子了吗？我病了？
前两天还只是呕吐，今天就呕血了？
我是真的慌了，抬头求助地看向妖灵。多年后，我依旧能清晰回想起这个情景。他出现在我的视线内，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对我说话。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妖灵拿出一块手帕，递到我跟前，不带丝毫情绪道，“你就快死了。”
这个“死”字，与他方才描述女妖的“死”字，在我耳中叠成了一片。我的脑子飞快运转着，已经挤不出笑容：“这个里境……”
“不关里境的事，”他的嗓音在我耳畔轰鸣，近得不可思议，“在外头在里头，你都快死了。你师父用药替你把命延长不少了，可是，你若继续不听话，坚持吃人间的烟火——”
我看着他，他没笑，认认真真将话说完了：“估计活不到这丛石斛花落。”
作者有话要说：
没啥可说的。
拜早年太早了，我祝大家五一假期快乐吧（……虽然这个好像也有点早）。

第14章 拾肆·阿遥

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或许的确是没有睡沉。头被撞得很疼，周围的鸟声树声渐渐地消失了，我心头也逐渐发慌：“师父……”
或许这样连我自个儿都听不清的求救确实过于可笑了些。混沌间，耳畔却响起了一声模糊的呼唤，似是……一个名字。
我睁开眼后，花了足足半柱香时间，才想明白昨日妖灵告诉我关于“死”的事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忽然眩晕起来，应该是晕倒了。
窗外鸟鸣清脆，已经是清晨。我抬起右手手掌来看，手心手背都很干净，没看到昨天吐出的血迹。我几乎要怀疑那只是个梦，直到察觉妖灵就坐在屋子里，保持着沉默。
我努力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忍着胸口轻微的钝痛，开口问他：“为什么？”
停顿了一下，我补充道：“为什么我就快死了。”
我的确在离乡之后就身体不适，可我一直以为只是晕船，水土不服，风寒，或是积食。
谁能想到我会呕血，谁能想到我十岁就要死了。
“我怎么知道，”妖灵一手支首，一手端着茶盏，“我也救不了。问你师父去，他最清楚。”
我掀开被子下床，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师父不会不告诉我的，你胡说。”
“真的？”妖灵啜了口茶，“你仔细回想一下，他就没表现出什么过？比如你替他倒了一杯茶，他既感动又愧疚，蹲在一边默默掉眼泪？”
——这么一想，还真有。不过不是倒茶，是喂了他一口辣烤豆腐。
“你别说了，”我深吸一口气，替自己倒了杯水，“也没什么大不了。师父会救我的，要是救不了了，我就回家去。”
我替自己打气，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里境，除此之外什么都要缓一步来。三两天里，石斛花还开不败。妖灵听着我说的话，轻声笑了笑，转过话头道：“竹栩儿出门去了，很快回来，要带我们下山。”
我应着声，灌下了一大杯水。想到萧姊姊，我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我在睡梦中，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一个……名字。”
这里境之中没什么逻辑，不知道能不能成为线索。妖灵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便接着道：“好像是‘遥七’，又像是说的‘游戏’。”
妖灵忽然不作声了，神色反常地变得十分古怪。
难不成真是线索？见我眼睛亮起来，他喝了口茶，才冷静道：“那是我的名字。”
遥七？还是游戏？我结结巴巴：“昨晚，昨晚谁在叫你？”
“你在叫，”他丢下杯子，站起身来去开门，“你昨晚，从爹妈师父一直叫到了我头上。我的名字是‘爻溪’，你啃着饼睡着的那天晚上，我告诉过你。可你显然没有记清楚。”
那是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潜意识中记住了，才无意识叫出了口？我红着脸，问他：“那这个名字，是哪两个字？”
这还是我记忆之中，相逢以来头一次问起妖灵的名字。进里境好几天，我一直对外宣称他是我兄长，连亲哥的名字都不知道可不好。他不准备与我多纠缠，将“爻”字写给我看。是个古怪的字，我记不住，便记了同音的“遥”。
“我叫你‘阿遥’，行吗，”我补上一句，“阿遥或是阿绿，你挑一个？”
妖灵道：“你最好能想出第三个。”
我早已经不怎么怕他，便暗暗在心里定下了“阿遥”，怪好听的。他将桌上一个陶碟推给我，我这时才发现，那是一碟石斛花。
花瓣泛着浅浅的青绿，剔透如玉。
看来是我活得比它们长久了。既然是妖灵允许吃的，我也就没客气，用它们填了肚子。没一会儿，萧姊姊也回来了。
她就要带我们下山。依阿遥的推测，她要带我们去的地方该是萧府没错了。我明知故问，问萧姊姊道：“我们要去哪儿？他们真肯要我们？”
“那是很好的地方，职责就是保一方平安，只是，”萧姊姊一笑，弯下腰来，在我耳边小声道，“我也没去过。”
“姊姊这也是第一次去？”我惊讶。她笑着点头，腰间弯刀荡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有人倒是一直邀我去。我这还是第一次下山呢。”
可想而知，即将初次拜访未婚夫婿的家，少女心头该有多期待又紧张。下山的时间掐得好，又是正午末了，四处都在忙着收摊。一行三人来到萧府门口，远远就看见萧氏打扮的十来个男子打开门，正向外走。萧姊姊轻轻吸了口气，带着我们上前两步，还未开口，就正面迎上打头的青年抬起头来。
不是萧帷山，青年约二十四五岁的模样，五官却与萧帷山有八分酷肖。他抬头看见我们，目光由妖灵而起，顿在了萧姊姊脸上。
但是，他的神色也只凝固了一瞬间，随即就微笑起来。我难以想象萧帷山温和微笑的模样，可当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与他酷肖的这张脸上时，却丝毫不显违和。青年笑着，一派天真地向前跨了一步：“姑娘，二位，幸会。在下萧子岳。”
他就是早逝的萧氏前任家主，萧子岳。
我没想到他会是如此温文随和的人。显然，萧姊姊也十分手足无措，好在萧子岳只是一笑，亲自将我们领进了萧府。在正堂坐定了，喝了两口茶，萧姊姊才将我与阿遥的身世向他说了。
他听得十分认真，听完了，才点头道：“萧府近日厨房与庭院都缺人打理，二位若能留下，是帮了大忙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萧姊姊如释重负，笑容便也轻快了许多：“我叫竹栩儿，住在桐柏山上。萧帷山说我可以来找他，所以才贸然造访。”
萧子岳问道：“二弟？”
“萧帷山前几日向我求亲，”萧姊姊垂下眼睛，神情就有了几分含羞带怯，“我答应了。”
我心中有些懊恼，看萧子岳反应，萧帷山只怕没向他提起过求亲的事。这么大的事，他却没对家人说，萧姊姊还没察觉不对劲？
可是萧子岳那厢，却只是喝茶的动作滞了一滞，随即自然地接上了话：“真是良缘。既已来了，竹姑娘就别急着走，我去将二弟一道叫来。”
说罢，他亲自起身，向着东苑的方向去了。我忽地察觉到一丝违和——我清楚记得，萧帷山的房间是在西苑，而东苑应该是日后萧姊姊的住所。
不过，那是十多年之后了，现在萧子岳也健在。似是察觉到我神色有异，阿遥向我投来问询的神色，我想了想，小声将这事告诉了他。他沉思片刻，向着一边的燕管事开口了：“我们兄妹就不见萧二爷了。管事可否先带我们走走，熟悉一下府中各处？”
合情合理，燕管事很快安排了杂役带我们去厨房。那杂役十八九岁，性格活泼，向阿遥笑道：“你妹妹来做个小厨娘合适，可你皮相生得这么好，来我们厨房真是埋没了。”
“可惜只靠皮相的营生不好找，”爻溪自然地接着话，冷不丁顿住了脚步，“那边的院落，怎么好似是荒废的？”
那正是西苑的位置，远远可见里头荒草横生，十分败落。杂役紧走两步，压低了嗓音道：“主家人丁少了，周转也不太灵，就少养了一间院子。十几年了，不是什么大事。”
我一把拉住阿遥的衣襟，道：“哥哥，训儿想进去看看。”
“一间荒院子，有什么好看的，”阿遥故意皱起了眉头，“费事丫头，就看一眼，行不行？”
杂役还未出声，阿遥便拉着我进了西苑。他后知后觉跟上来，顾忌着道：“平日里都没人进去的……”
积尘的回廊，破碎的纸灯笼已经褪色，灰扑扑镶嵌在廊下。庭院萧瑟荒凉，长草有半人高，腐叶铺了一地。
我忽然明白了。初生消失的那一夜，我与师父在西苑中看见的情景，并不是十年后的萧府。
与之相反，只怕是十年前的萧府。
我正待作出反应，忽地听身后隐约传来了人声。声音中含着无奈与焦灼，似是在责问：“两头你都应了婚事，究竟想怎样？”
“两头都得娶，”另一个嗓音道，“我与周家小姐的婚事，定的是明年三月。娶竹栩儿什么都不需要准备，娶了她，尽快将桐柏山剿灭，周氏才能心甘情愿将女儿嫁过来。”
我喉口发紧，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苑门口——是萧子岳与萧帷山。
果真是萧子岳与萧帷山。我咬紧牙，当机立断往正堂跑，却没跑两步就与人撞了个满怀。
鹅黄色的衣衫，是萧姊姊。少女面色苍白如纸，握住我的手，却周身都在颤抖。她向着我挤出一个笑：“小妹妹，我看我还是回去吧，我想起……”
“姊姊，你听见了吧，”我直视着她，“萧帷山对萧子岳说的话。”
萧姊姊没作声，木然抬头，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我回过头，看见的是一脸镇定的萧帷山。这时阿遥也两三步追上来，粗暴地想将我扯开：“丫头，该走了！”
萧帷山定定看着我们，依旧没有丝毫慌乱的神色，一边的萧子岳也沉默不语。我愈加生气，挣扎道：“萧姊姊，你动脑子想想，不管他是不是真心想娶你，萧氏都一定会对桐柏山动手。”
我只觉得眼前的情景忽然摇晃起来，直到窗户一齐扑簌簌发出轰然的响声，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面前萧姊姊的面色愈加苍白，几近透明。
她在世界的动摇中掉着眼泪，摇头说：“我不信。你说，我怎么能信？”
我意识到自己闯祸了。阿遥明确告诫过我，不可轻举妄动，否则会导致里境向更深层陷落。我本能地扑向萧姊姊，却只感到她在瞬间就消失了，化作一缕又一缕烟，与破碎的残片。阿遥一把将失重的我拎回来，身旁的景致也在同时，飞快地沉入了地面。
变化就发生在一瞬间。下一刻，四周已经归于静寂，夕阳正沉入西山，光辉万丈。身旁依旧是萧府的回廊院落，却显然有了些变化，白雪皑皑，银装素裹。
我听见耳边，爻溪慢慢地，长长地抽了一口气。紧接着，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缓缓道：“兰子训，你要怎么负责？”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震颤。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哇昨天合同终于录入了，超开心！要谢谢我的编辑，当天收到快递当天录入，真心非常感谢她。
希望看到这里的你也能变开心！

第15章 拾伍·陷落

里境往深处陷落了一层，就意味着更难打破，这我清楚。可是意料之外，萧姊姊作为里境主人，自身的状况太不稳定了。
身边的景致不断变化着，寒冬之后又是酷暑。一幕幕场景在我眼前飞快闪过，是萧姊姊坐在婚房中，脉脉含情，望着挑开自己盖头的心上人；又是萧氏借故缴了她的弯刀，逼她坐在房中学习女红刺绣。
紧接着，却是萧帷山想要擅自离开江左城，被兄长萧子岳发现后，捆到了花厅里。
萧帷山想去哪里，又是要做什么，除了萧子岳，就连身为妻子的萧姊姊也不知道。家主萧子岳吩咐上下，说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许进花厅。
只安排了萧姊姊在饭点送饭。
我眼看着萧姊姊拎着食盒，站在花厅前发呆。我叫了她几声都没反应，想伸手去拉她，手指却穿过空气般穿了过去。我吓得不轻，阿遥拉住我，道：“里境还不稳。”
眼见着萧姊姊推门走进花厅，我心急跟上去，居然穿墙而过。腊月时节，屋檐角都凝着冰晶，萧帷山就被五花大绑，捆在屋中央的椅子上。
他的脚下散落着碎瓷片，狼狈极了。萧姊姊的动作微微顿了顿，走近他身边，低头将食盒打开，把饭菜碗筷一一拿出。萧帷山也不诧异，就静静注视着萧姊姊在他面前半蹲下，递过来一勺饭菜。
萧帷山张嘴，就着她的手吃了。
萧姊姊略定了定心神，又递过去一勺，喂他吃了。可第三勺送到嘴边，萧帷山却迟迟不张嘴，只定定盯着她的脸看。
萧姊姊愣了愣：“萧帷山？”
“你的手在抖。”萧帷山清楚地，认真地吐出这句话。萧姊姊意识到了自己的颤抖，一惊之下失手将饭碗摔在地面，饭菜洒了一地。
二人相顾无言。沉默了好一会儿，萧帷山才终于，终于慢慢开口了：“栩儿，把我松开。”
萧姊姊站着没动。
“天气这么冷，再绑下去，手就握不了剑了。”萧帷山不慌不忙，甚至笑了那么一笑。
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能看出，此时的萧姊姊有多信任萧帷山。
她不知道他将要去做什么，要做的是利是害。她曾经多相信他，在走入花厅之前就清楚自己会做出什么，她没有理由地信他。
如果不曾信他就好了。
萧姊姊解开了重重捆绑的绳索。萧帷山也不算骗她，天气寒冷，他松绑后的双手呈现僵硬的青白色。萧姊姊连忙替他搓热双手，一边呵着热气，一边小声问他：“你要走了？”
萧帷山没有看她的眼睛：“嗯。”
当夜，萧帷山连夜出了江左城，去借来了周氏的术士。他早早在萧府设了阵法，将府内的萧姊姊与桐柏山的联系切断。
桐柏山的妖族被一网打尽。机灵的黄鼬皮子，羞怯的松树少年，无一幸免。萧姊姊生于山中长于山中，小妖们是她的同伴，更是她的血亲。
她亲手放了萧帷山，让他去屠杀自己的至亲。萧姊姊几近崩溃，归来的萧帷山在第一时间，命人压制住了她。
她是山灵，制住她就是扼住桐柏山的反击之力。
萧帷山将她娶进萧府，然后剥夺了她的一切。她在符阵中痛哭，眼泪与鲜血淌了一脸。门外却是锣鼓喧天，万人空巷——消灭桐柏山妖族的萧氏英才萧帷山，迎娶了名门周氏的长女，锦上添花。
看着眼前闪过的一幕幕情景，我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萧姊姊就被安排住在荒废的西苑，几乎与一切隔绝。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她什么都不吃也不会死。与此同时，没落的萧氏正一点点振兴起来。
萧帷山的确做到了，将萧姊姊作为踏板，从剿灭桐柏山开始，一点点撑起了萧氏空荡荡的皮囊。因为周氏势力的加持，周边有适龄女儿的小家族也开始对他青睐有加。他几乎是来者不拒，一口气迎娶了两房侧室。
画面忽然较剧烈地一转，眼前再清晰时，居然又是在西苑。一名女子被两个家丁架着，往嘴里强灌着汤药。趾高气扬站在一边的是正室周氏，正冷笑着：“你以为你生了个女儿，就能站得直了？你可别忘了，你连妾都算不上。”
被灌药的竟是萧姊姊。我心头一凉，铃铃都出生了？再往后不就快到我们到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爻溪两步上前去，一把抓住灌药家丁的领口，霎时二人就重重撞到院墙上，翻滚喊疼。药碗在地上炸开了花，周氏惊叫着逃走，叫的是“救命”。
里境的时间终于稳定了。我兀自气不过，向着周氏与家丁落荒而逃的背影喊话：“别以为竹姊姊娘家没人，就可以欺人太甚！”
萧姊姊伏在地面，剧烈咳嗽着。阿遥一把将她扶起来，她淌着眼泪，叫了一声“铃铃”。
这是她吐出的最后两个字。周氏强灌进她嘴里的，竟是哑药。
萧姊姊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虽说清楚这是里境编织的剧情，可我已无心分辨什么虚实。萧姊姊发髻凌乱，衣衫单薄，宛如纸人一般。我心疼得要命，道：“竹姊姊，我们回桐柏山吧。”
她恍惚着抬头看我，似是认得，又似是不认得，嘴唇翕动，还是“铃铃”二字。我咬紧了嘴唇，抱住她说：“我们杀了萧帷山，带着铃铃走吧，回桐柏山去。”
女子的脊背，有一阵微小的颤栗流过。阿遥打断我，道：“萧帷山能不能杀，另说。我们冒出来救了竹栩儿，接下来一定有麻烦。”
要阿遥将萧姊姊救走，应该是很容易的，可惜我们怕轻举妄动又会令里境陷落，投鼠忌器。我暂且将萧姊姊扶进屋，让她在床上躺下了。
呵气成雾，看来不是三九时节就是四九时节，这西苑却冷冷清清连盆炭火都不见。萧姊姊的手冷得像冰，我小声问阿遥：“嗓子还能治好吗？”
爻溪微微摇头。我出门折了些西苑的枯枝，抱进屋里来，让他生盆火。火燃起来，室内总算暖和了些，萧姊姊的脸色也逐渐回暖。
我们原以为，周氏会很快将萧帷山叫来，可直等到天色漆黑，也没等到谁再踏入西苑。我早已不对萧帷山抱希望，就再次劝萧姊姊道：“你跟我们走，我们回桐柏山。”
可她摇了摇头，一眨眼睛，又是一颗泪珠滚落。虽然桐柏山的妖物已经被剿灭了个干净，回去只怕物是人非，可总比留在萧府受气好吧？
更何况萧姊姊是山灵，来日方长。爻溪摇头，小声道：“萧氏也不傻，将整个桐柏山的灵气都布阵封住了。竹栩儿与桐柏山一脉相连，凭她也破不了阵。更何况，她不肯丢下女儿离开，你别管了。”
要不管很容易，毕竟我们的任务只是离开这个里境。可我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爻溪也沉思了一下，说：“我们去萧帷山那儿看看。”
萧姊姊双目空洞，盯着横梁，睡过去了一般。我将火添旺了些，跟着阿遥溜出西苑。萧帷山住在东苑，正是里境外的萧姊姊的房间。我趴在窗前，踮起脚往里看，萧帷山在灯下写字，旁边是一架小小的摇篮。
摇篮中的婴儿幼小得不可思议，脑袋看起来还没有阿遥的拳头大。这样回想起来，里境外的铃铃比她稍微大一些，也是能抱在怀里的。如果这个铃铃刚足月，那外面的铃铃，则可能有半岁。
也就是说，时间只差着半年了。
“你到江左城的时候，”爻溪问我，“所见与现在有多少出入？”
——多了。
“西苑被收拾干净了，萧帷山住了进去，萧姊姊去了东苑，”我思索着，很快回答，“什么周氏，还有那几房妾室，都没见过。而且，燕管事说，萧帷山当上家主就将萧姊姊领到了人前，整个江左城都知道。”
“差太多了。”阿遥道。
一个妖物横行的因，能发展成如今这样的果吗？
阿遥忽地拽了我一把，将我拉到墙后。我屏息凝神，下一刻，却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随之走进东苑的人，是萧子岳。
是本该在五年前就去世，换萧帷山继任家主的萧氏长子萧子岳。
与迅速显出岁月痕迹的萧帷山不同，十五年过去，他容貌如旧，也太不可思议了些。难道是因为创造里境的萧姊姊没见过他变老的模样，才让岁月在他的脸上停滞？
萧子岳在推开萧帷山的房门之前，忽地停住了动作。阿遥叹口气，一把将我推了出去。
我猝不及防，几个趔趄才站稳，抬头，萧子岳正默默盯着我看。我待要开口，他却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乖乖将话咽了回去，他领着我走开几步，终于小声开口，问的是：“你就是周氏说的，竹姑娘的娘家……人？”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莹莹发光，看起来没有丝毫恶意。我掂量着轻重“嗯”了一声，便见他开始沉思，好一会儿了，才问我：“你们想要什么？”
他问得很直接。如今爻溪不在，我便大着胆子，不假思索回答：“铃铃。我想要竹姊姊带着铃铃，离开这里。”
萧子岳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似乎是想从中看出某些意图。也不知最后他看到他想看的东西没，萧子岳点了点头，说：“可以。今夜丑时，竹姑娘尽可以过来带走铃铃。”

第16章 拾陆·镜碎

萧子岳实在是好说话——这是我那天的感慨。
家主萧子岳离去之后，阿遥从墙后出来，笑我道：“你怎么不说你想要当萧家家主？”
我气得要捶他：“你会说，怎么不自己来说？”
“你不至于这点小事都应付不来，”阿遥道，“走，回去了。”
他难得承认我的作用。在这里境中人生地不熟，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去赴这个约。回到荒芜的西苑，竹栩儿已经清醒过来，正望着空白的墙面发呆。
见我们进来，她总算有了反应，张了张嘴，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我心头一酸，上前握住她的手：“竹姊姊。”
这个称呼，总算让她有了些生动的神色。我进一步问她：“如果能带走铃铃，你愿不愿意走？”
萧姊姊看着我，眸中惊疑不定。我放缓了语气，道：“我们已经与萧氏说好，如果你想走，今夜就可以带走铃铃。只是，我们也需要你和我们一起，帮一点忙。”
桐柏山的妖物已经被萧帷山除尽，可这似乎无济于事——在最开始的推测中，扰乱这个里境的，就是桐柏山以外的异常。要弄清这些，萧姊姊依旧是最合适的助力。
更何况，让她远离萧氏是我的私心。听见“帮忙”二字，她略略沉思之后，垂下眼睛，随之点了点头。
这便算是说好了。我也松了口气，说实话，我最怕她还舍不得那个萧帷山。转眼已是子时，阿遥看出我犯了困，叫我随他去探探东苑的情况。并肩走出萧姊姊的房门，我左转跨出两步，却被他一手拽住了后领。
“往哪儿走？”阿遥凶我，“这边。”
的确是我犯了迷糊，险些撞上墙。可他拽得我难受，我挣扎着想掰开他的手，不留心掐了他一爪子。
只听阿遥“咝”的一声，吃痛，将手缩了回去。被掐了一把而已，能痛到哪里去，让他连面子都不顾了？我回想起初来里境，他疼得虚脱的模样，好奇起来：“你怕痛？还是哪里受伤了？”
阿遥十分不友善：“让竹栩儿把你爪子剪了。”
我也不客气，扑过去想再掐他一把。阿遥忙着闪避，被我抓在手背上，疼得嘴角抽搐：“野丫头！”
“我叫兰子训，”我再次强调，“我有名字。”
“兰子训，”阿遥说，“你最好不要让我放弃与你合作。”
他说得好听，可天知道，他能站在这儿都是多亏耗费着我的力气。夜深了，萧府长廊的灯笼都已经熄灭，黑暗之中，我比以往更加真实地感到寒冷。
每年冬天，我的手指都会生冻疮，又红又肿，不知今年会如何。我忽然察觉到，我已经不太常想起在爹娘身边时的事。
但我可能真的就快死了。萧帷山所在的西苑也是一片寂静，隐约可以看见他窗后微弱的烛光。这光实在是太弱了，令人无法判断他是醒着，还是已经睡着。
不知道萧子岳，是不是已经与萧帷山交涉。我扒窗户扒了半天，并没能看出个所以然，偷闲小声问阿遥道：“如果能出去，你说，师父会同意让我回家看看吗？”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我觉得没趣，后退了几步，“当哐”一声却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
阿遥将它捡起来，靠近西苑的光源一看，竟是一把弯刀。
我认出，这就是萧姊姊的弯刀。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们返回西苑，顺便将弯刀也交还给萧姊姊。她什么东西都没收拾，一身鹅黄罗裙，弯刀失而复得，却惘然若失。
已到了丑时了，东苑却依旧空空荡荡，不见萧子岳，更不见铃铃。阿遥皱着眉心，小声道：“萧帷山似乎不在房中。”
我领着萧姊姊，小心翼翼将窗户顶开一条缝。昏暗的烛火下，是女婴酣睡的容颜，除此之外，床铺空空荡荡。
看来萧子岳是将萧帷山支走了。在心里感谢了他一句，萧姊姊已经急不可耐地推门进去，转眼已经小心翼翼，满怀疼爱地将铃铃抱了起来。
她的动作既轻且柔，甚至没有将女婴从睡梦中唤醒。我松了口气，却只觉得，阿遥握住我手腕的手骤然紧了紧——
“栩儿，你这是要去哪儿？”
陌生的嗓音。我猛然抬头，男子就在两三步之外，倚着门框，月光照亮他的脸。
是萧帷山。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萧子岳骗了我。
他非但从未准备让我们带走铃铃，还通知了萧帷山，让他在这里守株待兔。
一惊之下，萧姊姊险些将铃铃摔下。女婴的啼哭乍然划破夜空，尖锐得好似刀刃。萧姊姊抱着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嘴唇苍白，却依旧吐不出一个字。萧帷山嘲讽地看着她，一步一步逼近：“怎么不说话？你走是好事，可我劝你，别打铃铃的主意。”
萧姊姊哪里是不说话，可萧帷山从头开始，就没想关心她哪怕一点。在他的逼近下，萧姊姊不断后退，我心急如焚，手腕却被爻溪握得紧紧的。
我听见阿遥在我耳边道：“里境有些松动。”
什么松动，我并没有感受到。萧帷山只顾着冷笑，向着萧姊姊伸出了手：“把铃铃放下，然后滚。”
萧姊姊紧紧抱着女婴，脆弱得好似风中瑟瑟的落叶。我几乎要哭了：“萧帷山，她是铃铃的娘啊！”
我看见萧帷山伸出手，抓住了包裹铃铃的襁褓。他的另一只手随之抬起，狠狠地落在萧姊姊的脸颊上。
——他打人了。萧姊姊摔倒在地，手中仍然牢牢抱着女婴的襁褓。她无声哭泣着，与萧帷山争夺铃铃。我听见铃铃在声嘶力竭地啼哭，可就在下一刻，萧帷山抢夺铃铃的动作乍然冻结了。
随之而来的，是整个世界在摇晃之中，渐渐盖住婴儿啼哭的轰然巨响。我清楚看见，萧姊姊的那把弯刀，有一半刀身都没入了萧帷山的身体。
她杀了萧帷山，所以……里境终于被修复了？
“抓紧我！”阿遥对着我吼。此时，整个里境都化作了巨兽一般，处在崩塌前的疯狂状态。我看见虚空之中，我未曾见过的一幕幕在依次上演。
原来当年，是英气逼人的少年折一枝木香，浅笑：“栩儿，你能嫁给我吗？”
他也曾哭到嗓音嘶哑：“栩儿，原谅我。我只求你原谅我，我必须这么做。”
萧帷山是剿灭了桐柏山，娶了周氏的长女。可他将原本荒废的西苑收拾得漂漂亮亮，每夜都在西苑竹栩儿的房间留宿。竹栩儿记着桐柏山的仇，抵死不从，他只能将她送到东苑住，自己则留在了西苑。
——原来，这个里境的谬误从来就不是妖物，而是萧帷山。
那些多到失控的妖物，都是周边大家族欺负萧氏没落，才流放到江左城的。萧帷山与竹栩儿在桐柏山相识，两人并肩歼灭为害的大妖，意气相投，两情相悦。萧帷山的确利用竹栩儿，的确灭了桐柏山的妖灵们，可他也是的确爱她。
所以她才迟迟下不了手杀他报仇。
而在这个里境中，萧帷山顺应了她的痛苦，变得无情而冷漠。只有这样，她才能逼自己狠心。
才能报仇。
我看见，在现实之中，竹栩儿的确曾狠下心，将弯刀插进萧帷山的胸口。可萧帷山一边咳着血，一边说出口的却是“小心动了胎气”。
她的刀没有取走他的命。那次之后，她再没有勇气动刀杀他。
“白骨夫人”一名，则是由于周氏曾欺侮她，萧帷山得知之后，不惜与周家交恶，当即休妻，将竹栩儿扶正。周氏在她的窗下愤恨自尽，只是一夜，血肉就被妖物噬尽，只余白骨。
招惹萧氏的女妖夫人，就将尸骨无存的传言从此不胫而走。
在里境的崩溃中，我看见周遭的景致剥落粉粹，露出了现实的模样。我紧紧贴着爻溪，这样才不至于被气流的漩涡卷走。强风缓缓减弱，我睁开眼睛，眼前的场景却一时令我分不清虚实。
是东苑，这一个萧姊姊的窗前。
月白色衣衫的女子手中握着弯刀的刀柄，而弯刀的一半刀刃，已经没入了她自己的身躯。握住她的手，将刀推入她胸口的，是她面前的男子。
这一幕几乎与里境中的场景重合，我花了好几秒才令自己相信，这就是萧姊姊与萧帷山。
里境里，萧姊姊杀了萧帷山；可在里境外的现实，是萧姊姊被萧帷山所杀。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一无所知。我看见萧帷山在痛哭，泪水漫过他过早滋生的皱纹，他用支离破碎的嗓音，质问自己的妻子：“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岂止是嗓音，他的整个人都好似已支离破碎，重复着灵魂被碾碎而化成的词句：“栩儿，对不起，对不起。可我真的不能死，我不能扔下萧氏，不能解脱……”
竹栩儿呜咽着，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她未能杀掉萧帷山的弯刀，最终还是准确地插进了她自己的心脏。
我想起她是怎样失去她的声音的了。里境崩溃之前，我看见了，她想过了结自己，服了毒。萧帷山将她救了回来，却没能救回来她的嗓音。
女子并不出众的脸庞被鲜血与泪水浸透，萧帷山就这么握着她的双手，直至连那双冰凉纤细的手都一道化作了万千金色的流萤，流淌出他的指缝。真是不可思议，那么一个笑容温柔，姣若秋月的萧姊姊，就这样玉碎珠沉，一点痕迹都不留。
直到女婴的啼哭将我拉回现实，我才看清，不仅是他们两人——师父在，燕管事在。
萧子岳也在。
我几乎怀疑自己了，可那的确是萧子岳，本不该还活着的萧子岳。我久违地唤了声“师父”，却只见下意识起身的师父突然顿住动作，连同将“小篮子”的“小”字，也一并哽在了喉口。
站在我身旁的爻溪忽然笑了。他将我的手松开，冲着师父挑衅一般，吐出几个我无法解读的字：“项玄都，好久不见。喝一杯？”

第17章 拾柒·昆吾宫

萧姊姊死了。萧帷山为了重振萧氏，一步一步，终于亲手将爱妻杀死。
可他也并没能从此落得一身轻松。他身心崩溃，连铃铃都认不出来了。
萧子岳则在这时候站了出来。作为失踪五年的前任家主，他代替萧帷山，迅速将萧氏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据他说，这五年间，他一直被困在里境之中，直到我们到来。
有很多事，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
比如萧帷山是故意指引师父去桐柏山，破解了他十多年前加在桐柏山上的禁制，才将竹栩儿被封住的能力解放，触发里境。这么多年来，竹栩儿尝试杀了他上百次，每次都没有狠心做到底；他则有萧氏家主的责任在身，每次都不得不求生。
是他期盼着有人来结束他的痛苦，期盼着被爱妻杀死。
可惜竹栩儿到了最后一刻，都还是没能下手，反而被他所杀。这可能也算是结局的一种。
夜幕将至。师父与爻溪在外面喝酒，我待在铃铃的摇篮边。女孩儿很安静，睁着漂亮的黑眼睛看我，一副好奇的模样。我觉得心酸，听见房门响，一抬头，便看见走进屋来的萧子岳。
与在里境时相同，他的唇角依旧挂着温和的，与萧帷山有霄壤之别的微笑。他径直在我身旁坐下，以闲聊的语气道：“你是项师伯的徒弟？算起来，我还要叫你一声师妹。”
我从不知道，原来萧氏也与师父的昆吾山有关系。我没有绕圈子的城府，咬了咬嘴唇，就直截了当问他：“在里境中，你早知道该怎样将它打碎？”
除去萧帷山与萧姊姊本人，没人能比他更熟悉那个里境的世界。可他在里面一待五年，还准确地将我与阿遥引到了关键处。
萧子岳轻轻地笑了一声，也没有隐瞒：“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萧帷山——我需要他振兴萧氏的能力，但不需要他永远身居高位。”
是他，看出萧帷山与竹栩儿的关系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将这枚炸弹埋好，悉心培养，然后自己躲藏起来等待它爆炸。
爆炸之后，留给他的就是一个已然兴盛的萧氏，与清清静静的寰宇。
我问他：“那竹栩儿呢？你就不会内疚？”
“这个世上有两种人，”萧子岳说，“一种为人间的条条框框，情情爱爱所困，引火自焚，是竹栩儿和我那个弟弟；另一种则反之。你听没听人说起过，妖界出过的那唯一一个女妖君，秦金罂？”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秦金罂”这个名字。当时，我只是对这个名字下意识地提高了戒备，听着萧子岳继续说下去。
“历代妖君都只有一人，身居妖界最高位，”可是，他却没有围绕这个名字说太多，“你如果不想被利用，那就充分运用你作为小女孩儿的优势，去利用别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蜻蜓点水。我攥紧了拳头，告诉他：“萧氏会得到报应。利用、牺牲至亲换来的繁荣，最后都会化为泡影。我可能活不到那一天，但我会诅咒你，诅咒萧氏。”
萧子岳嗤笑了一声，起身：“你会活到那一天的，师妹。”
他推门出去时，我在缝隙中看见了初生一闪而过的，满是担忧的脸。
他是被萧子岳发现的，在萧氏储存布匹的库房中。其实我不难想明白，无论是走影的出现还是他的消失，都太突然。怕被送走的初生是选择了与萧帷山合作——萧帷山需要他来留住我与师父，需要用他将师父引上桐柏山去烧掉阵法。
而他如今也如愿以偿。萧子岳答应收他为徒，答应带他上昆吾山。
我推门出去，初生目光闪躲，退后了好几步。我听见萧子岳在远远叫他：“抱上铃铃，跟我走。”
初生避开我的目光，进屋去将女婴抱了出来。他向着萧子岳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我，低声说：“对不起。”
他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想过怪他。我在屋檐底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师父。
师父与爻溪，两人一同去河边喝酒已经有一会儿了。天色很沉，我小心翼翼辨识着脚下的石块，向着波光粼粼的渡口走。
两三步之外，就是师父和阿遥的身影。我穿过沿河栽种的垂柳，正想出声叫师父，却只觉得喉口一甜。
是我已经尝过的滋味。黑夜中看不清手掌上咳出的液体是什么颜色，但我知道，是血。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呕血，我有些迷惘地抬头，正听见爻溪在说话：“你连方遮头的瓦片都没有，说朝不保夕都不为过。换作是常人，收养一个丫头之前会有多少顾虑，吃喝教养，嫁人生子——她倒是省事，反正养一阵子就会自己死掉，你是这么想的？”
漫长的沉默，师父并没有答话。我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低头握住了手心的鲜血，却听见阿遥接着说道：“你知道我想在她身上弄清什么。说来她挺聪明的，而且你也清楚，昆吾宫可以治好她。你要不愿意多事，就由我来把她带过去。”
一时之间，我有些难以理解这话的含义。听起来竟有些接近胁迫。
“知道了，”终于，师父沉沉开口答道，“一年，我再带她在外面看一年。薛子蔚的药能让她多活一年，进了昆吾宫，我就不能再带她出来了。”
我似乎听见了某种尘埃落定的声音。随之，阿遥笑了。我看见他的侧脸，露出了如一滴晨露在花瓣上溅开的笑容，张扬又明艳：“听见没？兰子训。”
我不知道那一天，师父与阿遥叙旧都谈了什么，又都说定了什么。一年。阿遥被师父放了出来，我就跟着师父，四处走四处看。
师父教了我许多，从简单的镇宅符、平安符到泼墨丹青。阿遥三天两头不见踪影，但总还会回来看看我，带一些稀奇的小玩意儿或是好吃的点心来。
一年过得很快，冬春夏秋，转眼又快要到冬季。
我的状态已经不是很好，就算喝药也撑不了几个时辰，总是渴睡，连阿遥买的山楂糖都吃不下。师父带着我，翻江越岭，往昆吾山的方向走。
可惜那一阵子，阿遥恰巧不在。但直至许多年以后，我都想得起，第一眼看见昆吾山的惊异。它太大了，“昼夜蔽日月，冬夏共霜雪”，或许说的便是这样深幽的高山。师父背着我，越过溪水，自上山的石阶拾级而上。
他并没有骗我，这里的确有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的风景。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绕过瀑布，我依次看见了木棉树，松柏，与紫薇树。再往上一点，过了山腰，却突兀地出现了一棵树龄不大的香椿。
香椿树下，是我所熟悉的山莓丛。一棵还不算完，越靠近顶峰，香椿树越密集，竟然是一片椿树林。我从师父背上抬起脸来看，头顶是一棵刺槐，槐树长得快，枝杈繁密，姿态十分漂亮。
五岁那年，我第一次与人谈起昆吾山时，那名乾道清清冷冷的话语似乎犹在耳边：“槐树有点难。换别的？”
失神之间，我听见师父轻声叫我：“小篮子，下来了。从这里开始，你要自己走。”
我从师父背上下来，可以看见，石梯的尽头就是两扇紧闭着的，铁青色的宫门。宫门上是篆书的“昆吾宫”三字，气势恢宏。距离宫门还有百步远，师父顿住了步子，就这么正对着宫门，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我吃了一惊，连忙去拉他。师父摇头，向着我宽慰地笑笑，轻声：“你就待在我身后，翻点干粮出来吃。”
师父就这么跪着，不去敲门，也不找人传话。天色渐沉，我困了，就倚靠着师父的手臂睡着了。一夜无梦，我再醒来时，稀薄的天光透过槐树枝杈，晃着我的眼睛。
我感觉师父的手臂微微动了动，似乎在示意我坐直。我迷迷糊糊抬起头看，那两扇铁青色的宫门开了，门前站着两三个人。正当中的是一名老者，蓄着须，一身白衣，松形鹤骨。
我坐直了身子，神思还不怎么清楚。就在这时，一个十分熟悉，又陌生得令我恍如隔世的嗓音传入了我的耳膜：“师兄回来了便好，跪在门口做什么。”
我有些懵，抬起头来，看清了立在老者左边的人。
——师父。
是师父，又不是师父。比起我身旁的师父，他显然要年轻几岁，星冠高束，神色泠然。我就这么愣愣地，与他双目相接。
是五岁那年，我看见的道长的模样，别无二致。我的出现对他来说，却似乎毫不意外。他云淡风轻地挪开了视线，我，则很容易就想明白了。
五岁那年救了我，答应收我为徒，还替我改了名字的人，是他。
师父将我从悬崖上拉回来之后的迷惘，不是因为他忘记了，而是他根本就没见过我。我、师父，与眼前这个人之间，似乎出了什么大误会。
我吸了一口气，心中有了几分数。五岁时的事且不论，如果在悬崖上时师父没有出现，我就死了；如果此时师父不带我回昆吾山，我就死了。
我下意识地向着身边的师父靠了靠。有着与师父几乎一般无二容貌的青年看见这一幕，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很好看，却没有温度，更不复六年前落雪般的温柔。
是嘲讽。我有些恍惚，只听见身旁师父沙哑着嗓子，却字字清晰地低声道——
“弟子项玄都，忝列门墙。”
作者有话要说：
到了昆吾宫篇，女主也就要长大了。好快啊。

第18章 拾捌·雪时

那名蓄须的老者梁北罡，是师父的师父，同时也是昆吾宫的监院；而六年前答应收我为徒的人，则是师父的师弟，我的师叔。他叫雪时。
这些都是萧子岳告诉我的。
我也没想到，萧子岳就是雪时的弟子。师父向梁监院请罪，说我是他在外擅自收的徒弟，从此我算正式成为昆吾弟子了。昆吾弟子自然不能随随便便死掉，萧子岳奉命过来，带我去取药治病。
“师妹长大了不少，”他一身昆吾宫的蓍草纹鹤氅，行若无事，笑道，“昆吾宫的灵药能生死肉骨，师妹如果拜的是别门别派，只怕就没救了，好险好险。”
他将从“图南殿”取来的丹药倒出两粒来，递到我面前。我戒备地看他，他轻轻笑了笑，解释说：“这灵药可以补足灵气。我就直说了，常人的五脏六腑之中灵气周转不息，可以源源不断产生。可师妹你这具身体几乎是干涸的，一旦残余的灵气耗空，就活不成了。如果我所知无误，这一年来你都是靠图南殿的薛子蔚——巧了，她曾经和我有过婚约——配的药来勉强运转灵气滋养脏腑。但如今，也已经到了极限。”
我回忆起我五岁时的那场大病，那时雪时给我喝的那碗药，与五年后带我走的承诺。心头骤然五味陈杂，我干干脆脆将丹药吃了，清清凉凉，滋味果真有五分熟悉。
我问萧子岳：“你回昆吾了，江左城怎么办？”
“有燕管事在，我不费心也可以，”萧子岳转过身，领我往后山走，“师妹可能不知道，昆吾本门分符箓、剑术与丹药三派，门徒各有专攻。项师伯擅长的是符箓，我这便带你去看符箓派的培风殿。在住所正式安排好之前，你就住培风殿后面。”
我顿住了步子：“我可以跟着我师父学。我师父呢？”
萧子岳也停步，冲着我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师妹，你师父这辈子能不能走出清微祠都还未可知。”
我打听了才知道，梁监院还未决定要给师父的责罚，当下正让他在清微祠跪着。按昆吾宫的规矩，师父至少要跪三天。
跟着萧子岳看过了培风殿，我在一个空房中安顿下来，将药吃了。抬头时，意外看见初生在窗外张望。
一年不见，他穿着秋香色的弟子羽衣，身材匀称了，也白了。被我发现，他下意识地想躲，我忙跑到窗前，叫住他：“初生。”
他迟疑着站住了。我经由房门跑出去，站到他面前才发现，他竟然已经比我高出半个头。他压下头沉默了一下，小声说：“我现在不叫初生了，在这里我叫程云良。”
我点了点头，他放得开了一些，接着道：“我住在修习剑术的扶摇殿，离这儿不远。你初来乍到……”
“算起来，我还是你的师叔？”我说。他终于笑了，说：“是。差不多是时候吃晚饭了，我瞒着师父跑过来的，领你去吃了再回去。”
在培风殿修习的弟子，大都和我一样年纪，可辈分都比我小。我无心与他们混在一起，偷偷藏起了两个馒头，又向初生问清去清微祠的路。
清微祠是犯了大错受罚的地方，平常不会有人去。我揣着馒头，绕过祠前的院落，小心翼翼溜了进去。师父就跪在主堂的香案前，看见他的背影，我稍稍心安了些，在门口小声叫他：“师父。”
他诧异地回头，我三两步跑到他身旁跪坐下去，将馒头拿出来：“师父，你吃饭没有？垫垫肚子吧。”
师父还是师父的模样，只是神思有些恍惚般，流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苦笑。他接过我手中的馒头，小声问我：“你怎么来了？吃药没有，头还疼吗？”
“吃过了，哪儿都不疼了，”我说，“我现在住在培风殿，只是这阵子要跟着别人的师父学东西，不知道谁会要我。床铺很软，吃的也合胃口，只比师父烧的差一点点。刚刚我还和初生见面了，他会告诉我很多不懂的。”
他要问的都被我抢白了，这时候笑容里的苦涩才褪去了一些。我想将他拉起来：“这时候谁也不在，师父你坐一会儿吧。他们凭什么让你跪？”
师父摇头，将手臂从我手中抽出来：“没事。我擅自跑出昆吾宫游荡了五年，如今跪跪这些牌位也是应该的。你好好吃药，师父说过，接下来的路，都要你自己走了。”
这话，在进昆吾宫之前，他就说过了。
我咬唇点了点头。师父所跪的牌位们，一排排摆在供桌后，在烛火明灭中静默。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是历代宫主与监院的灵位。
这一年以来，我悄悄打听了不少昆吾宫的事。据说为昆吾宫创山立派的祖师，是两名昆戎徒，到如今连姓名都已不详。但他们留下了昆吾宫七百年不变的宫主、监院共掌宫中大小事务的规章，除此之外，还留下了一把昆吾剑。
昆吾剑削玉如泥，传说，昆吾山便是因它而立定了一席之地，逐日强盛。我心念一动，问师父道：“那把昆吾剑，也在清微祠供着吗？”
师父微微犹豫了一下，摇头：“昆吾剑七百年来，一直作为宫主信物传承。但是不巧，它在三十年前失落，到现在依旧不知所踪。”
三十年，听起来不是很久。师父压了压头，我似乎捕捉到他眸光一闪：“就是从江北徵江宫主手中，他是梁监院的师兄。他若在世，我还要叫他一声宫主师伯。”
我抬头去确认灵位上的字，当真，摆在最下面的一个，上面刻着“昆吾宫三十二任宫主江高真讳北徵之莲位”。算起来，三十年前，他被任命为宫主也没过几年，怎么就英年早逝了，还弄丢了代代相传的剑？
我还注意到，每个牌位后，都隐着一个白瓷罐子，花纹精巧，作莲形。我问起这个，师父解释道：“是骨殖。昆吾宫有规矩，凡是宫主与监院，仙去后骨殖都要摆放在清微祠。”
我只觉得背后莫名爬起了一股凉气。
这清微祠是什么鬼地方，怎么能待？可是，梁监院一天不决定怎么处罚师父，师父就得在清微祠多跪一天。我思索着当下能做些什么，忽而听见师父话头一转：“小篮子，你说你要找人学东西。这样，你去找赵玄罗，她是你师叔。”
据师父说，这位赵师叔每日未时都会经过培风殿前，佩藕荷色的香囊，是位女冠。我记清楚了，暂别师父又溜去了扶摇殿。
萧子岳说过，如今梁监院最赏识的弟子就是雪时，能在梁监院面前说上几句话的，同样只有雪时。我在扶摇殿打听到初生的房间，便去找他。他的屋子要比我的稍大一些，远远便看见房门敞开着，我探头往里看，桌前竟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
女孩儿看模样只有两岁大，脸盘小小的，梳着垂鬟分肖髻，黑眼睛圆溜溜，几乎占了脸的一半。这小女孩儿实在是漂亮，我正拿不准她这个年纪会不会说话，便听见稚嫩的嗓音响起：“姐姐，你找师哥吗？”
“初生……程云良，他是你师哥？”我半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她好奇似的盯着我看，眨眨眼睛，可爱极了：“萧云铃。”
我明白了几分。她当真是铃铃，没想到萧子岳把她也带来了昆吾宫，还收她作了徒弟。我揉揉她的鬟发，她也不反感，配合地歪了歪头。
她漂亮的五官想必继承自萧帷山，那眸中的灵秀，则简直与萧姊姊如出一辙。我替她整了整秋香色羽衣的领口，自然而然地想到，她穿鹅黄一定好看。
“你师哥去哪儿了？”我问她。她摇摇头：“铃铃没看见。但师父让铃铃在这儿等师哥，说师哥可能在练剑。”
如果是在练剑，那就好找了。我问铃铃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找初生，她也没有戒心，当即答应了。小女孩儿摇摇晃晃下了凳子来，险险地站稳了，我不禁感叹——她比我见过的两岁小孩儿都聪明多了。我牵着铃铃，往扶摇殿后走，不几步果然发现了初生的身影。
他的确在练剑，看来已经练了好一会儿了，脸上汗液混合着飞起的尘土，淌成了一道道沟壑。我出声叫他：“初生！”
他回过头，诧异道：“铃师妹，兰子训，你们怎么来了？”
铃铃向着他跑了两步，险些摔倒，被他眼疾手快抱住了。我笑道：“铃铃长得真快。”
他的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但还是点了点头。看着他将剑收好，我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我是来请你帮个忙，明天，你能不能替我找一盘点心来？最好要好吃些的。”
初生一脸震撼地看着我，仿佛在感叹，一年不见我还是老样子。我也没有多加解释，催他道：“能不能？”
他低头想了想，说：“能。师父每天都给铃师妹送很多点心，她吃不完。”
我也不计较是不是铃铃挑剩的了，谢过初生，说定明天一早将点心放到我房门前，便回了培风殿。
培风殿主殿，是弟子们练习的地方。天色已晚，主殿空无一人，我顺利翻出了些朱砂与黄纸，揣在怀里回了房。
师父讲过，符箓是山、医、卜、命、相五术的根本，其用途远不止镇邪禳灾。我将符纸铺好，调开朱砂，提笔念道：“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如意恒长。”
腕下运笔，顷刻便绘就了两张灵符。师父曾说过，如果有求于人，这种灵符便能派上用场。
只要让对方喝下符水，便能使被允诺的概率大大增加。师父曾说过，这是外道，最好不用，可他还是将实用的都教给了我。
我的火候不够，也不知能不能奏效，但总聊胜于无。一夜无梦，一大早醒来，我打开房门，门口果然摆放着一盘点心，是红豆山药糕。
我掰下一块尝了尝，初生靠得住，还挺好吃的。说做就做，我将两张灵符分别化成符水，又压碎两块红豆山药糕，将符水混了进去。混合均匀，红豆沙原本就有杂质，看起来天衣无缝。我用书将红豆山药糕压回方块，在两块混合了符水的山药糕上面，又放上一块完好的山药糕。
我都打听好了，雪时住在扶摇殿的最深处，是我进不去的地方。可是他一天里，至少有一半时间都在后山悬崖前下棋。
后山谁都能去。我端着点心碟子，留意着脚下，走上通往后山的小路。在正午之前，视线尽头就出现了那个小小的悬崖，与悬崖前的松柏与大石。
是我运气好，雪时就坐在松柏下，面前大石上摆着的是他的棋盘。我原本以为，他会是在和人对弈，没想到事实上只是与棋盘独坐。
他依旧穿着与当年一致的蓍草鹤氅，腰带勾勒出漂亮的腰线，这一幕几乎与我记忆之中，他坐在村中大青石上的场景重合。
他与师父，实在是不一样的两个人。怎么会有人认错呢？
我有一时的失神，雪时却感应到我来了似的，远远抬起头来，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一惊，压下头，快步向他靠近。走到他身边，我将点心碟子在棋盘旁边放下时，才发现那儿已经放有一串葡萄，碧绿色，十分漂亮。
“师叔，听说你在这里，我送碟点心来，”我没话找话，说，“酸吗？”
闻言，他蹙眉，问我：“什么？”
“葡萄，酸不酸，”我殷勤道，“山药糕很甜的，师叔尝尝吧。”
为了显得自然，我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块没掺符水的红豆山药糕，咬了一口。雪时却没有笑，他以没有温度的眸子看着我，定定问：“你平日里，就是这样与项玄都卖乖讨巧，无所事事的？”
他说得不客气，我愣在了当场。
“当年，我看你还尚算是可造之材，”他的目光转向棋盘，落下一子，“哪知今日，被项玄都教成了这般模样。”
看不出经过了任何考虑，轻易地，他提起了当年的事。
原本我不想提的。
“你曾答应说五年后接我，”我咬了咬嘴唇，说，“该赴约的那一天，你在哪里？”
他没有抬眼：“忘了。”
“如果那天，师父没有把我从悬崖上拉回来，我就死了，”我说，“我等到死，你也不会来。你是救过我的命，也爽过我的约，可师父救了我，谁也不欠。”
他终于抬起头来，冷冷看我：“然后呢？”
我深深吸一口气，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都压了回去。然后还能如何？我压着头，将点心碟子往前推了一点：“点心。”
他看我一眼，如我所愿，从点心碟中拿起一块山药糕，慢慢吃掉了。
我的心也随之慢慢安定。一块点心咽毕，他完成了任务似的，开口道：“还有没有要说的？没有就拿上点心碟子走。”
当然有。
“雪时师叔，”我咬咬牙，和盘托出，“你能不能去替我师父求求情。师父现在，还跪在清微祠。”
生死成败，在此一举。
“可以。”也不知是不是灵符真起了作用，他回答得干脆无比，丝毫不拖泥带水。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见我愣住，他摘了一颗葡萄在手里，抬眸：“还有事？”
我摇头，连忙将立下大功的点心碟子端起。雪时不再看我，一副思索着棋路的模样，将手中的白色棋子喂进了嘴里。
“……”师父早教过我，吃东西时另一手别拿杂物。我只怕他反悔，连忙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抛下一句“谢谢师叔”，逃之夭夭。
回程路上，步伐都不觉轻快了许多。回到培风殿，却已经有人等在了我的房门前。
我将点心碟子小心藏在身后：“萧子岳？”
“师妹，”见我回来，萧子岳一笑，“我是过来告诉你，与项师伯同门的赵玄罗赵师叔今天来找到我，把你要了过去。你从明天开始，就暂且在她门下修习。”
赵玄罗师叔，正是师父让我去找的那一位女冠？这是刚好了，我正琢磨着以后的日子，只觉得手里陡然一轻，点心碟子被萧子岳夺了去。
不及阻拦，他已经掰下一块，放进了嘴里。但很快，他笑了起来。
“师妹，你这是什么毒点心，”他轻飘飘说着，将碟子还给我，“涩得要命。”
我心里一惊，自己也掰了一块，填进嘴里，但几乎立刻就吐了出来。
是浓烈的，符灰的苦涩滋味。
雪时是怎样做到，面不改色将一整块全部吃下去的？我想不明白。

第19章 拾玖·邀仙

几天间，我打听到了不少有关雪时的传言。其中至少有一点比较靠谱，那就是，雪时不是凡人。
稍微在昆吾宫待的时间久一点的人都知道，这个人是突然出现的。当时，他与师父长得一模一样，又出现得无声无息，把许多人都吓了一跳。可梁监院却相当器重他。
在雪时出现之前，他最偏爱的弟子分明是师父。在这同时，师父也迅速被冷落。据说，在雪时出现的第二年，师父犯下一个大错，放走了镇压在昆吾山的一只妖物。
那只妖物在各界的追杀之中失去了踪迹，随之，师父也悄悄逃离了昆吾宫。后来，他就在熊耳山遇到了我；再后来，就到了现在。
据说，那只妖物就是萧子岳曾向我提起过的，妖君秦金罂。她是蓥华山出身——没错，就是与熊耳山相连的蓥华山——被镇压在昆吾山有七年。十年前的师父偶而遇见她，被她的美貌所迷惑，一念之差，将她放跑。我从不知道，原来项玄都与秦金罂的故事在昆吾山可以说是人尽皆知，还有传说秦金罂逃走时已珠胎暗结的。传说。
我知道风言风语大多只能信一半，可我的师父这样有名，与有荣焉。一大早醒来，我按萧子岳所说，来到培风殿，找我那个赵玄罗师叔。
师父说得不错，她还很年轻，大约二十二三年纪，穿昆吾宫的羽衣，佩着藕荷色的香囊。她也很漂亮，是清冽的漂亮，她盯着我看了半天，问我：“你就是项师哥的弟子？”
这还是我来昆吾宫这几天来，头一次遇见叫师父叫得亲昵的师叔。在我看来，“师哥”与“师兄”终归是不同的。她门下还有两个徒弟，年纪都比我稍大一些。个子较高的那名少年双眉斜飞入鬓，五官干净俊朗，冲着我勾勾唇角，示意我坐下。
我在他俩旁边坐了，赵玄罗微微思索，道：“先画个我昨天教的雷令符头来看看。你会么？”
符头而已，当然会。我一挥而就，她依次看过我们三人之后，看我的眼神就稍微和缓了些：“不错。待会儿是秋季的灵符试，你也去参加。”
灵符试，说白了就是培风殿的季度考试。修习中弟子们的师父，大多都是同一辈的，所以当然希望自己的弟子脱颖而出。
我拿到试题，坐了两个时辰，考了最后一名。
赵玄罗气得怒形于色：“项师哥教的什么东西，这也算是昆吾宫弟子？简直像半道出家的茅山术。子崇，你把错的都跟她讲清楚。”
我是委屈的，师父教我，从来只注重实用，什么符胆沿袭符脚用意，一概不知。更何况，我不知道培风殿还考昆吾宫各殿的铭文纹饰。
那个被唤作“子崇”的，正是开始时示意我坐下的少年。他是赵玄罗的大徒弟，比我大五岁，在这次灵符试中独占魁首。听到赵玄罗吩咐，他脸上没有不悦，却是十足的漫不经心：“知道了，师父。”
他又转向我，简短自我介绍道：“谢子崇。”
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免不了还残存青涩，可已经十足英气逼人。他与赵玄罗年纪差得少，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赵玄罗捡回来的。
据说，七年前，他是个险些饿死在昆吾山下的小乞丐，还好被赵玄罗发现，带上了山。赵玄罗是师父那一辈年纪最小的师妹，那正是她头一次下山历练——运气实在好，捡了个悟性惊人的徒弟。谢子崇开始给我讲解题目，赵玄罗又在一旁兀自发了半天脾气，最后对我说道：“从明天开始，你早课提前一个时辰来，我替你把课补上。子崇，你也来。”
看来，师父没信错人。我乖乖答应了，谢子崇也一副拿这个师父没办法的模样，应了声。一日无事。
雪时也没骗我，当天下午，就传来梁监院处置师父的消息——在清微祠跪过三天之后，禁足培风殿蓬莱阁，无梁监院准许，不得探视。我原本还嫌罚得重，问过了萧子岳才知道，已经是十足的从轻发落。
既然如此，也就好了。转眼三天期满，下课之后，我揣了些吃的去找师父。远远看见他跪在香案前的背影，我心情不同以往，几步之外就叫起来：“师父师父，你可以出去了！”
三天下来，师父瘦了，更是憔悴了不少。他回头看见我，眉间舒展开来，笑了笑：“小篮子。”
“今天，赵师叔教了我入‘罡’字符胆，”我说着，就去搀他起来，“时间到了，师父，你快起来，不用跪了。”
他却没动，将我推开：“知道了。小篮子，你先去替师父找一趟萧子岳。”
我顿住动作，狐疑地看着他。他冲我笑笑：“稍后，我自己回蓬莱阁。”
当时我犹豫了一下，见师父笃定，只好不情不愿地转身。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师父那时不是不起来，而是站不起来。
他为了我，重新回到昆吾宫这个囚笼，在清微祠香案前跪了三天三夜。当时的我无法想象，一个人连续跪三天三夜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他差点，就永远都站不起来了。
我服药服到第四十九天，才被说了一句“可以了”。在这四十九天中，我白昼里跟着赵玄罗学画符，休息的时候，就悄悄去蓬莱阁与师父说话。
梁监院不准探视，我也不进门，就隔着窗户跟师父谈天。每天讲讲都学了些什么，再捎些小吃食讨他开心。
四十九天转瞬即逝。可我惦念起阿遥来，怕他不知道我回了昆吾山，又怕他来找过我，我却没察觉。我往昆吾宫门口跑过好几趟，一无所获，想了半天，在宫门口贴了一排自己画的收惊符。
收惊符不会对妖灵造成伤害，但只要妖灵经过，符咒就会脱落。我贴了整整一打，每天都来看一遍，好几天过去，灵符终于落了。
而且，不仅落了一张，是全都落了。阿遥是大妖，想必是他找过来了。灵符的残片碎了一路，我沿着残片走过去，路径断得很快，但所指的方向上，建筑只有一处——我跑过好几趟的清微祠。
清微祠很大，里外有好几进院落，要是阿遥的意思是在这里见面，那可有得好找。我略加思索，回培风殿去，翻了一张我练习画的邀仙符，贴到了清微祠的西墙上。
我道行不够，这张符请不来什么仙，但阿遥看见一定能认得。
这么一来就简单了，第二天下了课，我匆匆吃过晚饭，便往清微祠跑。清微祠偏僻，一路上谁也没看见我，我心里正庆幸，却忽然察觉，不对劲。
天色已经沉下来，时令接近初冬，按理说空气不会如此黏腻得令人不适。在昆吾宫待了近两个月，我意识到，这是因为附近有邪祟妖物。
我心中没谱起来。在培风殿时，就常听见有人议论，说六七年前昆吾宫突然栽上了几棵槐树，惹来不少邪祟。昆吾宫是正道，平日里妖邪自然不敢靠近，可多了几棵槐树，就大不相同了。
好死不死，这里就距离宫门口那棵槐树不远。我一个人站在西墙前，看着不远处墙外槐枝沙沙摇曳。周围也太过寂静，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却突然听见异常的声音响起。
似是脚步声在弄堂中响成了一片，又似是什么东西被拖着在地面上疾行。在大脑作出判断之前，我的身体先一步行动，向着东面扑去。与此同时，真有什么撞过来的东西，险险擦过了我的腿。我毛骨悚然，回头，只看见一团没有实体的黑雾。
看起来就是雾，内里翻涌不断，我隐隐约约，意识到黑雾笼罩中有着什么实体。它却没有留给我细看的时间，一击不成，再次向着我扑过来。我心头一紧，将布兜里一直备着的九皇避秽符打了出去。
火光一闪，我与它擦肩而过。就这么一瞬间，我依稀看见，它身上有一片陌生的图案。避秽符是师父从很久以前，就一定要我随身带的，这一张符打出，我再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护身了。我心头闪过一句“我命休矣”，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夺目的剑光飞来，只一击，就刺穿了黑雾。
邪祟瞬间被击散，化为乌有。那道蜜合色剑光折返，一闪，已经回到主人鞘中。年轻的乾道穿一身白，绣金纹的衣襟前，是扶摇殿的纹章。
——雪时。他救了我。
我跌坐在地，眼睁睁注视着星冠高束，面若寒霜的雪时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猝不及防地，他伸出右手，一把扼住了我的脖子。
下一刻，我的后脑重重地撞在西墙上，发出贯穿整个头脑的沉重响声。雪时紧紧扼着我的喉咙，将我提离了地面。我听见他冰冷的嗓音，隐隐发狠：“谁让你乱贴东西的，你想毁了整个昆吾宫吗？”
——这个东西，不是外面跑进来的，是就在清微祠中的。这是我仅有的判断。
清微祠里有什么东西，雪时知道的东西。他要杀我灭口？
“我劝你不要让我逮到杀你的机会。你知不知道，七年前我费了多少工夫才让项玄都离开昆吾宫。若不是你，他一辈子都不用回来。”
我几乎听见了自己骨骼喀喀作响的声音。疼。无法呼吸。我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也一声响过一声。不用想都知道，现在我的脸庞已经变成非常不妙的紫红色。
凭雪时，要杀不到十二岁的我，轻而易举。但是，下一刻，他松手了。
“我真想让你死，”我一头栽倒在地，他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萧子岳没办好事，你应该死在项玄都跪到昆吾门口之前。”
我大口呼吸着，咳嗽着，肺部剧痛。雪时就站在一旁，冷冷看着我狼狈地喘息。直到过了一炷香时间，我才算是缓过一口气，捡回了一命。泪眼朦胧中，我抬头狠狠瞪雪时，却只听见“当哐”一声，是他将剑丢到了我面前。
我自然而然地想，他是要让我在这里自尽了。可他神色不变，说出口的却是：“拿着，给你了。”
从击散黑雾的那一道剑光来看，他的剑就不是俗物。躺在月光下的剑身泛着淡淡的蜜合色，金光流淌。我琢磨着这句“拿着”到底是什么意思，迟迟不敢伸手去碰，雪时却没留给我时间，紧接着问道：“项玄都教没教你剑术？”
我仰着脸看他，咬着牙，摇了摇头。
“那好，”雪时依旧面无表情，却语出惊人，“他没教你的，我来教。就在后山，你每天，都最好早些来。”
我疑心自己被掐出了幻觉，愣住。夜色底下，雪时眸光沉沉，进一步道：“我教你剑法，五年时间，能学到多少在你。我与你师父师出同门，套路无甚出入，放心。”
我咬咬嘴唇：“可是，为什么？”
“我既想要你死，”雪时回答，字字清晰，“又清楚你不能死。”
第二天醒来时，我下意识地怀疑，昨夜的一切会不会都是梦境。但显然不是这样，因为雪时在我的脖子上，留下了五道青紫的指印。
隐隐作痛。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下了课，索性跑去蓬莱阁看望师父。我将领口拉得很高，但还是免不了，被师父瞥见了一点淤痕。隔着窗户，他下意识地伸手来想将我的领口拉开，被我躲开了。
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我想他此时一定想求助“怎样扯十二岁女徒弟的衣领才不会像变态”。师父的脸色很不好看，问我：“怎么回事？”
我觉得，还是不让他看见伤痕的全貌为好。斟酌了半天，我站在窗口两步之外，据实以告：“我惹雪时师叔生气了。”
师父的模样变得十分脆弱。他沉思了半天，几乎是有些无力地提出：“小篮子，要不你就过来，和我待在蓬莱阁。”
——对不起师父，我受不了被禁足。
我满怀歉意地回绝了师父的提议。师父心事重重的模样，又斟酌了许久，才吸一口气，补充：“两年前，那是我第一次去熊耳山。小篮子，之前答应收你为徒的人，不是我。”
他大概是下了决心，也作好了看我跳起三丈高，吵闹不休的准备。还好，我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一些。
“我知道，那是雪时，”我回答，“师父你刚开始时就说清了，但我直到看见他才想明白。可是没关系，我只有一个师父。”
师父有些震惊地看着我，我冲他笑笑，与此同时，也颇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
昆吾山可以说是雪时的地盘，我不想委屈自己躲他，也躲不过。
那不如就大大方方照他说的做。我问师父：“雪时到底是什么人？师父的血亲？”
师父摇头，简短回答：“我救过他。”
很奇妙，十年前，师父是雪时的救命恩人。雪时那时还是昆吾山崖上一株百年石斛，师父发现它之后，常去打照面探望。有一天，他发现石斛被野兽啃食得珠残玉碎，奄奄一息。
师父也没有多想，去图南殿讨了些珍贵的丹药来以雨露调开，将石斛救活了。丹药对修行大有裨益，没过多久，石斛就修成了人形。
“他说是因为我救了他，才不假思索化作了我的模样，”师父苦笑，“可后来，他自己去找到梁监院；再后来，……我也不懂了。”
师父救了雪时的命，助他修成人形；雪时却以怨报德，顶替师父，成为了梁监院最赏识的弟子？
我心中有了几分数。昨夜，要杀我那么容易，雪时都没有动手。至少他不是想要我的命。

第20章 廿·妲己

也不知是不是我运气好，那一夜之后，安堵如故。
我每天傍晚都去后山跟着雪时学剑术，他除了每次都会将我的剑打飞之外，再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我常练剑到半夜，灰头土脸，精疲力竭地回来睡两个时辰，又要提前去赶赵玄罗的早课。
苦不堪言。就这么风平浪静地，五年过去。
五年。
五年里，初生已经有了青年人的骨架，铃铃的五官也长开了，出落得更加灵秀可爱。在我看来，没什么变化的是萧子岳、赵玄罗与师父——倒不是完全没变化，师父被禁足了五年，变得看见只知了都稀奇。
要说模样丝毫未改的，还是雪时。转眼又是秋季，是扶摇殿论剑试的日子。
昆吾宫的培风殿、扶摇殿与图南殿三殿之中，扶摇殿最高调，也是收徒时最受欢迎的。谁不想威风地指挥飞剑飞来飞去？所以，扶摇殿每年的论剑试也最好看。在扶摇殿修习的弟子多，不是每一个都有资格论剑，今年还是初生头一次上场。
我向赵玄罗告了假，趁着还没开场，偷闲抓了两把瓜子捎给师父。
五年前，我隔着窗户与师父说话时，还要微微踮脚，如今已经可以在窗沿用双手支着头了。
“初生要是能赢就好了，”我与师父闲聊，“他不说，可我总觉得扶摇殿弟子都对他不好。往他屋子里扔小蛇的事都有过。”
师父磕着瓜子听我说话，不无担心地诚恳道：“你在培风殿都怎么样？有人欺负你你就过来，蓬莱阁也挺好。”
——对不起师父，我还是说什么也不想被禁足。我忍着笑连连摇头：“没人欺负我，我画符有时候画得比谢子崇师兄都要好。”
谢子崇如今是当之无愧的人中翘楚，可以算得上培风殿公认的首席弟子。
其实，此时，我已经隐隐意识到，我可能已经活得与师父的教导与期许悖离。我自小在山野长大，十岁之前都无拘无束，这五年以来，更是连师父都管不着我了。
在这昆吾宫，别的弟子都有师父护着，可我的师父曾经犯了那么大的错，到现在都被禁足在蓬莱阁一室之内。没人欺负我，是不可能的。代替我师父成为我靠山的赵玄罗也只是看起来凶，其实单纯得一塌糊涂，甚至有时还要谢子崇替她打抱不平。
我就只能自己求生自保。我什么都不怕，会画的符又多，谁欺负我，便一张符烧了他的窗户。好在怎么罚我，都不会有人去向师父告状。我无所顾忌，几次下来，他们也就偃旗息鼓。
论剑试已经快要开始，我告别师父，赶往扶摇殿。殿前的论剑台已经被人群围住，三殿的弟子都有。辈分大的来看热闹都在楼阁上，在论剑台正对着的观剑席中，我轻易认出了雪时。
雪时坐在梁监院的左边，他身后站着萧子岳。他是扶摇殿的长辈，来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琢磨着凭我的辈分能不能也弄到一个席位，同时发现了初生的身影。他站在扶摇殿一众弟子当中，十分紧张的模样，我挤进人群，向着他靠近。
说实话，萧子岳收徒时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这几年来他几乎没有师父样子。初生的资质也不出众，虽然勤学肯练，但比起别的弟子，还是差了一些。
落败不要紧，可刀剑无眼，我总担心会出什么别的意外。在论剑台下站定了，台上论剑刚好开始，剑光乱舞，分外好看。切磋都是点到为止，我渐渐放下心来。
转眼，就到初生上场了。
也该是初生运气不佳，站在他对面的，恰巧是扶摇殿锋芒最盛的卫云晁。扶摇殿不比培风殿，在首席弟子之位面前，弟子们彼此都咬得很紧。这个卫云晁，不是其中剑术最精的，却是家世最显赫的。
不说别的，听说他的剑都是玄铁打造的名剑，虽是玄铁，却刃如霜雪，名唤千钧。初生的剑不过是寻常的剑，扶摇殿弟子人手一把，要是与卫云晁硬碰，必折无疑。
相信初生也清楚这一点，比试之初便处处避着卫云晁的锋芒，千钧进他就退，千钧压他便弯。几个起落之间，剑光相接几次，初生虽多次退避，但并没有明显落于劣势。我不假思索为初生叫好了，想必他为这次论剑试做了充足的准备，进退有度。
我这一声叫好响起，如我所料，卫云晁明显焦躁起来。按常理想来，他越慌越好，越急越容易露出破绽，可这次我却想错了。
初生应战经验不足，对方的攻势一头压下来，便开始显得左支右拙。他的脚步乱起来，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千钧的剑光缠上来，非巧劲不得脱身，可初生当下如何能冷静思考对策？几步间，他已经退到论剑台边缘，恰巧就在我面前。当下，我也顾不得什么了，低声提醒他道：“西北。”
此时，初生的西北方是个空门，卫云晁一定会钻。只要抓住这一击，格开他的剑，就能脱困。初生的反应也很快，迅速明白了我的意思，抽剑向西北方一剑错去。
利刃相接，但初生将角度把控得很好，只听轻轻巧巧一声“锵”，卫云晁的剑光已经被打飞。
初生立住脚跟，剑光飞回他手里。他这么一下扭转了战局，台下一片议论纷纷，我亲眼看见梁监院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可这未必是好事。我原本的想法不过是不想让初生败得太难看，但卫云晁的脸色已经十分糟糕。他的剑灵气十足，被击飞也不过飞出丈余便折返，再次袭向初生。初生早有准备，心下有数，运剑一一予以招架。
这一战，显然比卫云晁所预料的要艰难许多。扶摇殿弟子之中已经一片嘘声，卫云晁也不愧是有大见识的，很快稳下了心神。两人你来我往几剑，便见他抽调剑光，向着初生后心飞去。
这招不是十分光明正大，可初生也不是防不住。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初生看不见剑，而卫云晁看得见。
我心中不安，刚想提醒初生小心，便见在两剑相交之前，千钧猛然调转了剑刃。
显然，卫云晁的目标不是初生的后心，而是初生的剑。在初生视线之外，千钧猛然将剑锋向着初生的剑撞去，化解了原本恰好的角度。一声金石激越，断成两截的剑如同被拦腰斩断的大雁，哐当两声落地。
——初生的剑断了。
我的心一沉，初生也愣住，下一刻卫云晁的剑光却已经逼到眼前。观剑席上有不少长辈都不禁站了起来，初生避让不及，跌倒在地，“铛”的一声，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断剑挡住了这一击。
初生背对着我，我看见他握断剑的虎口震裂，鲜血成串淌下来。按理说，胜负已定，卫云晁应该收剑，可不知出了什么岔子，他一击不成，剑光划出一个圈，又迎头压下来。
初生打滚想避开，一滚之下落下论剑台。我就在他下面，他兜头撞下来，撞了我个措手不及。我摔倒在地，头撞得嗡嗡响，眼见就要和初生一同被千钧串成一串。
性命要紧，说时迟那时快，我祭出那道蜜合色的剑光。这一击，两剑的剑刃交得实实的，一声巨响在试场中荡开，振聋发聩，嗡鸣不止。
整个扶摇殿都在因之发出悠长的共鸣。看见剑光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观剑席上还坐着一排扶摇殿的长辈，五色剑光瞬间已经笼罩论剑台，就算我不出手，卫云晁这一击也绝无得手的可能。
可这剑是雪时暗中送我的，无论是得剑还是修习剑术，五年间我都瞒得滴水不漏。我一个培风殿弟子，说什么都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拥有一把剑。
更何况，那把千钧我是见识过的，这么硬碰硬，我的剑不断也得卷刃，拿什么跟雪时交待？但事已至此，我咬咬牙，暗中捏诀，将剑召到了面前，哐当落地。出乎意料，剑刃毫发无损。
我暗自庆幸，安心了一些。卫云晁显然也没料到这一着，召剑回手，低头一看，脸色登时铁青。
有离他站得近的弟子，亲眼看见那把玄铁打造的“千钧”，由一处开始开裂，裂出了遍布剑身的千条裂痕。卫云晁的脸由铁青转红，仿佛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他目眦欲裂：“程云良！”
也不顾剑身已经开裂，他运剑出手，再次向初生袭来。这次，我却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
我相信，没人能看清梁监院是什么时候出手的。剑光从他的鞘中飞出，到击中卫云晁的剑，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发生的。与和我的剑相击时不同，这一次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剑光相接，下一刻，那把“千钧”就化作了破碎灰飞。
碎片飞溅。梁监院的剑中，所灌注的灵力该有多充沛，才能在相接的瞬间就将“千钧”震碎。
这还是我在昆吾宫五年以来，头一次看见梁监院动手。在此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运笔的，还是御剑的。
相信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和我同样震惊，不然，论剑台下不会这样鸦雀无声。终于，观剑席上，有人不轻不重出声了：“卫云晁，你先跪到清微祠去，等候发落。”
说话的人，是雪时。卫云晁的脸这下又苍白了，他这不大的一张脸上转瞬之间青红白轮番都来了一遍，真是精彩。我的心又定下一些，抬起头时，才察觉，观剑席上的人，除雪时之外面色都十分怪异。
尤其是方才露了一手的梁监院。我心中有些没底，可卫云晁企图借论剑试，对同门赶尽杀绝，错的理应是他。定神想好了对策，梁监院果然还是开口了：“那道蜜合色的剑光，是谁的？”
事发突然，但不是我的就是初生的，谁都看得明白。初生显然也没缓过劲来，但我手下悄悄攥住他的衣襟，用力拉了拉。
初生不傻，很快反应过来，端正跪好：“回监院，是弟子的。”
梁监院出声，说：“呈上来。”
我眼睁睁看着两三个扶摇殿弟子，将我的剑拿上了观剑席，心疼得不得了。对一切心知肚明的雪时，此时却装聋作哑，看着戏。萧子岳也不看剑，似笑非笑追问：“云良，你什么机缘让此等良剑认了主，还瞒着为师？”
“萧师兄，是我送给他的，”我抢着回答，“我在清微祠外捡的。我拿着横竖没用，就送给他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忽地变得了然而意味深长。
我回忆着这把跟了我五年的剑。除了剑刃会流淌金光，它基本上是把朴实无华的武器。剑柄黑漆漆的，雕刻着不易辨认的篆字，好在认符文算是我的专业，我看出那是“妲己”二字。
我不知这是不是它的名字，可它今日击裂卫云晁的剑，的确是我始料未及。
剑没有再回到我手上。席上有片刻的沉默，始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萧子岳笑盈盈地，说出了令我的脑子不太能转过弯的话：“这把剑，是项师伯的‘妲己’无疑了。兰师妹是项师伯的徒弟，一切都说得过去。”
梁监院的面色阴晴不定。他终于开口，吩咐道：“把项玄都叫过来。”
雪时神色如常，甚至喝了口茶。我脑中嗡然一声，心说，只怕是坑了师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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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廿一·杀人

我没想到，雪时送给我的剑，居然是师父的旧物。
我也不知道，原来师父是会使剑的。
头一次，我的状被告到了师父面前。论剑会一事，我，初生与卫云晁，最后都被罚清微祠思过。好在卫云晁得跪着，我与初生不用。清微祠大得很，我本想与他保持距离，可初生心神不宁。
我知道，卫云晁的宝贝剑裂了，他也不会善罢甘休。傍晚时候，有人传话来说，我们可以出去了。
我往蓬莱阁跑了一趟，五年未迈出过大门的师父，却已经不在了。我愣了好一会儿，天色已经擦黑，便回培风殿闷头睡了一大觉。
该来的躲不过。可直到我在榻上醒来，看见第二天的曦光，也没有谁跑来找我。我照常去上早课，赵玄罗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直到下课，她也什么都没对我说。我不放心，下课之后，悄悄拉住了谢子崇。
谢子崇已经二十二岁，长身玉立。听我问起那把剑的来历，他眨眨眼睛：“小妹妹，昆吾宫在昆吾剑之外，还有一双剑闻名。你知不知道？”
他从来只叫我“小妹妹”，不认我是他师妹。我摇头，他也不避讳，直言道：“昆吾剑是传宫主的，那一双剑却是监院愿意给谁就给谁。其实不能说是‘一双’，每一任监院，都有打一双剑送给自己心爱弟子的传统。很多年前了，梁监院就曾铸了一双剑送给项师伯。”
雪时给我的那把剑，就是其中之一？
“听说这一双剑打得好，”谢子崇接着道，“刚出炉，它们的名字就浮现在剑柄上。论剑试上出现的那一把，是不是叫‘妲己’？项师伯离开昆吾山那一年，这两把剑都不知所踪，梁监院才一直想将它们拿回来。”
“妲己”，真是那把剑的名字？我的脸上必定五味纷陈，忍俊不禁：“另一把又叫什么名字？”褒姒？王贵人？
谢子崇面无表情：“妺喜。”
我：“噗。”
师父当真是艳福不浅，堪比夏桀帝辛。但我很快又懊悔起来，“妲己”是雪时给我的，说不定，两把剑都是给他拿去了。我是师父的徒弟，现在其中一把出现在我手里，只怕梁监院要为难师父，认定另一把在他手上。思来想去，我决定找初生商量，看看能不能将一切顶下来。扶摇殿后通常都只有初生一个人练剑，但这次，我远远就顿住了脚步。
除了初生，那儿还站着卫云晁。我看见卫云晁狠狠地挥拳，将初生打倒在地。初生啃了半嘴泥，吐出来时里面却和着血。我三步两步上去，挡到他面前，喝道：“卫云晁，你干什么？”
初生咳嗽着，告诉我：“他拿了丹药，要掺进铃师妹的饭里。”
这个下三滥，竟报复到了七岁的铃铃头上？
“我知道你那个宝贝师妹是个妖物，”卫云晁根本没看我，向着初生轻蔑道，“你毁了我的剑，我让你那个小师妹也吃点苦头又怎么了？”
“卫云晁，你好大胆子，”我咬牙说，“就不怕我告诉雪时师叔？”
我把雪时搬出来吓他，强调了“师叔”二字，希望他意识到我比他高着一个辈分。
“兰子训，剑是你毁的，你也逃不掉，”卫云晁终于将目光落到我脸上，其中却流露出刻骨的恨意，“谁也管不了我了，师父罚我思过一年。一年，程云良你不过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就算我杀了你，又怎样？一年过去，我就毁了！兰子训，我不打女人，你闪开。”
我心头微微一惊——他知道是我在御剑。也的确，八个月之后，扶摇殿便会确定首席弟子。卫云晁的梦算是碎了。我还要说话，他却已经快如闪电地绕过我，一拳将刚刚站起的初生再次击倒。我急着去拦，扑了个空，跌倒在地。
他比我高着一个头，要空手比力气，我实在比不过他。他对初生拳打脚踢，初生也尽力反击，两个人很快滚成一团。卫云晁是真的发了狠，招招直取要害，初生忙着闪避，渐落下风。我一咬牙，叫道：“初生！”
手一扬，一道银光划过，下一刻便听见卫云晁痛叫一声。
初生借机挣脱，打个滚站稳了，手中利刃正是我的“六意”。
卫云晁只是被刺伤了手臂，二人相对，喘息不止。我只希望卫云晁看见利刃能恢复些理智，不料他不管不顾，再次向初生扑去。
他夺刀的动作高明。初生的手腕被他死死捏住，吃痛松手，六意转瞬已经被他夺走。手中无剑，我绝对打不过卫云晁，但眼看着匕首要刺进初生的胸口，我扑过去推了他一把。
匕首歪了，初生借机站起，用同样的夺刀方式扑向卫云晁。匕首划过初生的大臂，血珠四溅，卫云晁显然也愣了一下。
初生没有发愣，他将尚停留在自己肩头的匕首拔出，鲜血淋漓地，就势刺进了卫云晁的腹部。
我心中暗暗叫苦，这一刻起，事情就不能善了了。卫云晁跌跌撞撞后退，圆瞪着眼睛，那把匕首还留在他的小腹上。我看出这一刀并不致命，初生却显然已经吓傻，跌坐在地。
卫云晁疼得龇牙咧嘴，依旧咒骂不止：“程云良，你等着，我拼了昆吾宫弟子的身份不要，也要卫家将你与你那个师妹的骨头碾碎。”
事态发展得太过出人意料，我反而突然地，冷静了下来。
六意明晃晃地，插在卫云晁肚子上。那个地方恰好避开了内脏，所以他还有力气威胁辱骂；如果这时候快点叫人来，他这伤可能可以控制在皮外伤的程度。
可是，如果让他如他所说，回到显赫的卫氏，事情就不妙了。我将初生扶起来，以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冷静嗓音，说：“他现在没有力气反抗。”
初生愣住了。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飞快解释：“人已经刺了，我们还能回头？不然，你要等他回家告状？把你和铃铃的骨头碾碎？”
更何况，我相信在论剑台下时，只有卫云晁看清了那把剑是从我身上飞出去的。留着他，后患无穷。显然，初生也动摇起来。卫云晁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了，捂着小腹一瘸一拐转身想跑。卫云晁平日行事跋扈，树敌不少，如今又被罚思过一年——如果将他从扶摇殿后推下山崖，不会有人怀疑是他自己跑掉。我转身，咬咬唇要自己拔腿去追，此时初生终于动了。
他两三步追上去，将卫云晁扑倒在地。卫云晁恐惧地大叫大嚷，初生握住匕首柄，迟迟不敢往外拔。我愈发冷静：“不要伤到骨头，血肉一化，谁也看不出他是坠崖死的还是被刺死的。”
正当这时，简直如同五雷轰顶，我最不想听见的嗓音微微颤抖着，在我身后炸响：“小篮子……小篮子？”
一瞬间，我从头到脚都僵硬了，片刻前的所有冷静镇定都化作飞灰。我都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头的，记不得自己唤没唤那声“师父”，只觉得眼前发黑，一个踉跄。
——是被师父推开了。我呆呆看着他又一把将初生拎起扔到一边，拔出卫云晁身上的六意，头也不回地当哐一声扔给我。他利落地撕开卫云晁的衣服，从我落在地上的随身布兜中掏出药粉，替他止住了血。
我真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初生也突然如梦初醒一般，涕泗横流，哭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我就这么站在师父身后，喉头发涩，半晌，才重复道：“师父。”
我看见师父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就这么一眼，我看出，比起失望，他眸中更多的是苦涩与复杂。他对着哭得喘不过气的初生，不轻不重道：“还不快送他去图南殿。”
修习丹药的图南殿弟子，也是掌握药草知识最多的医师。初生哭着答应，背起已经性命无虞的卫云晁，飞快离开。师父依旧背对着我，我向他靠近，看见他的双手沾满了血，失措般握紧又松开。
“兰子训，”师父终于开口了，叫的是我的大名，“你怂恿初生杀人，就不怕事后败露，受到牵连？”
师父还愿意和我说话。我深深吸一口气，回话：“他是初生。师父，你总教我要信人的……”
“那是做好事时，”师父转过身来，看定了我的眼睛，“做善事就算所托非人，也不会对你不利；可你当下是在为恶。一旦恶行败露，便是身败名裂，灭顶之灾。”
我没作声。师父顿了顿，接着道：“更何况，倘若今天的初生真听从了你的怂恿，动手杀人，他就不再是值得信任的初生，而只是一个杀人的恶徒。一个杀人的恶徒，会有什么信义可言？
“一旦你为恶，与你交好共事的同伴也必定都是背信弃义，穷凶极恶之徒。你，又何苦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
“那初生和铃铃就活该被欺负？就该放卫云晁回去告状？”我终究是不服气，回嘴道，“是不是只有恶徒，才有权利活下去？”
“不是，”师父回答，“他自己让自己活得风声鹤唳，举步维艰。会有人让他死，但不是你。”
师父讲得很清楚了。
我低头不语。师父随手将手上的血迹擦了，唤我：“我们去图南殿看看。”
“师父，你不聪明，”我说，“我都怂恿初生杀人了，你却还愿意理我。”
其实我都明白，师父如果当断则断，与我划清界限，当然可以明哲保身。
可在他看来，这大概是遗弃。他可能觉得，如果遗弃了我，我就会真的坠入穷途末路了。
我更害怕他心中其实已经对我厌恶得不得了，是出于责任与道义才继续将我留在身边，所以我其实是自暴自弃又怀揣希望地，如此说道。可师父无奈地笑了笑，说出了至今令我怦然心动的一句话：“我就你一个徒儿。”
似曾相识，又掷地有声。我站在原地愣了愣，很快追上去，与师父比肩。我意识到，师父还是师父的模样，五年来一如既往的模样。
我已经五年不曾与师父并肩而行。五年前我的个头只到他的腰际，如今却已经接近胸口。五年前，我脖子上带着指印，轻松地对他说过那句“我只有一个师父”。如今我再次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
但也没那么大。我差点掉下眼泪来，带着鼻音说：“师父，我错了。”
师父的笑意终于在脸上闪过，他放下心似的，松了口气：“认错还不算完。你险些欠下一条命债，要受罚。”
我“嗯”了一声。师父见我应了，稍稍放慢脚步，语气也和缓不少：“你现在跟我讲讲，刚才卫云晁是怎么招惹你了。”
卫云晁挑衅动手在先，我没什么不敢讲的。可听我讲完，师父的神色却明明白白是“好险好险以为徒儿学坏了看见她还这么傻为师也就放心了”。
“师父！”我不满。他但笑不语，经我再三催促，才道：“小篮子。萧云铃是什么人，用得着你们护？”
萧云铃是什么人？她是萧子岳的亲侄女兼徒弟，山灵竹栩儿与萧帷山的女儿。
“当年，不是萧子岳无缘无故钻到里境中去。那时候他身为萧氏家主，又拜入了昆吾宫，萧帷山对他颇有微词，他才将家主之位让出，”师父说，“说白了，萧子岳已经不算是江左萧氏的人了，所以他如今才没有留在江左城。萧氏人丁凋敝，唯一剩下的萧帷山，如今也只有一个子嗣。你说，以后江左城是谁的？”
——铃铃。能够继承萧氏衣钵的，就只剩铃铃。
师父顿了顿，继续道：“而昆吾宫，想必你也注意到了，前任宫主江北徵师伯去世之后，十年来昆吾宫只有监院，宫主之位始终空悬。按理说，雪时早该继任下一任宫主，可他不愿意；同样，萧子岳虽然是雪时最得力的弟子，可梁监院不信他。”
萧子岳在昆吾宫的地位我是看明白了的，毕竟他明明和我一个辈分，却能在观剑席上占得正中间的一席；梁监院对他的不信任也情有可原，他在江左城长大，至少不算知根知底。这么说来，如果雪时坚决不继任宫主，下一辈最优选的萧子岳又不足以令梁监院放心，那么，昆吾宫宫主之位，至少还要空悬两代。
这么一来，虽然同是萧氏的人，可铃铃和他就不一样了。作为彻头彻尾的昆吾宫弟子，铃铃可以名正言顺地坐上宫主之位。
“也就是说，”我已经震惊得舌头都打起了结，“萧子岳是想让铃铃成为未来的萧氏家主，兼昆吾宫宫主。铃铃是他养大的，这样相当于萧氏与昆吾宫还是落到他手上？”
师父斟酌着点头，补充道：“更何况，萧云铃是山灵的后裔，虽然年纪小，但她可不是软柿子。”
我琢磨着个中关节，哑然失笑：“师父，我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我在蓬莱阁待了五年，除去你每天来探一会儿，都是枯坐，”师父自嘲道，“要是这些事都想不通，不是白活了吗？”
我还要再说些什么，却忽地，铃音入耳。
听起来是一串小银铃，响声细碎而空灵。伴着铃声飘来的，还有低低沙沙的，女子的轻唤：“玄都。”
两个字，单薄得可以被风吹散，师父的步子却顿住了。我回过头，十步之外立着一位美人，梳坠马髻，披石榴色的宫纱。她的额心描着一枚朱砂花钿，更衬得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宛若月下昙花。
她面色沉静，美得不似这人间物，却恍然，似曾相识。
我见过她。我想明白了。十年前。不会错。
十年前，坟地的石榴树下。
那位美人姐姐，就是她。
我惘然，下意识抬头看师父，却见师父盯着眼前的女子，双目放空，状似没有反应，咬肌却微微颤抖。
离他离得近，我确信，我听见师父心跳如鼓。

第22章 廿贰·陈兵崖

她是秦金罂。
妖界唯一的女妖君，十年前师父从昆吾山放走的妖物，兼昆吾宫浪漫爱情故事的女主角。她出身蓥华山，我早猜想过，我五岁那年在蓥华山见到的美人姐姐会不会是她，竟然果真如此。
诧异之外，我为师父惋惜。久别重逢，要我说，他至少该立在花树下，吟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依旧笑春风”才算应景。可惜此时的师父一身血污，衣摆沾着泥，身旁还站着我这个拖油瓶。
诗是必然吟不出来了。师父与美人相对站着，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近来可好？”
乏善可陈的开场白。我扼腕，耳边却听美人低低叹息，发间珠翠“叮咛”一声。
“并不好。”
她收了下颔，朱唇勾出一个苦笑。
后来，我曾对镜临摹这个笑，可想必秦金罂的确是天生丽质，换了我，无论怎样勾唇蹙眉，都笑不出那三分凄凉三分柔媚，又带三分醉意的动人心魄。单论她的容貌，被人钟情也是有理的。我几次朝她身后张望，确信没有任何一个长得像师父的小娃娃钻出。
看来，传说的确不可尽信。
师父沉默了。他花了很久时间，才将第二句话吐出：“这十年，雪时都知道你在哪里？”
我能看出，他想问的远不止这些，或者根本就不是这些。秦金罂始终与他隔着有十步远，回答：“是。”
就此，师父没有再追问下去。秦金罂也没有再说话，我眼看着二人保持着有些刻意的距离，默默无言，就到了图南殿。
卫云晁已经被抬下去救治，图南殿的人都跟着去了，殿上只剩下雪时与梁监院。秦金罂莲步轻移，伴着铃声与香风栖到雪时身边，这时才出声解释：“听说妲己找到了，所以我回来看一看。”
眼睛是望着师父的，微微闪烁。雪时示意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也不作声，拎起茶壶，竟亲手为美人沏了杯茶。秦金罂伸手去接茶杯，被烫得一缩手，下一刻那只手已经被雪时轻轻握住，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我脑袋里轰然一声，这是什么发展？在传说中，秦金罂不是与师父是一对吗，怎么转眼又和雪时郎情妾意起来？
……而且，这戏演得太过了。
按雪时的性子，我才不信他这么大庭广众与美人手拉手不是演戏。可我心念一转：雪时与师父容貌酷肖，十年前只怕更是难以区别。难道，当年是他放走了秦金罂，却让师父背黑锅？
我偷偷抬眼看师父，他的脸色却不大好。我冷静下来停止猜测，仔细看那两人时，又看出了些端倪。
这个秦金罂看似半个人都贴到雪时身上了，实际上一分也没挨着。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提示一下师父，让他别这么伤心，却听见雪时握着秦金罂的手开口了：“卫云晁是怎么回事？”
梁监院坐在图南殿正中央，阖眼喝着茶。他毕竟在，我看了眼师父，乖乖认错：“是我的匕首把他捅伤的，但是，他动手在先。”
我上前去，将沾血的六意送到雪时手边。虽然沾上血有好一会儿了，但轻轻一抖，血珠都从锋刃上滚落——六意是把好匕首。
雪时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此时，一旁已经包扎好伤口的卫云晁咬牙切齿，喊道：“是兰子训先搅了论剑试！那把剑，就是……”
“卫云晁动手之前，还威胁过初生，”我急忙开口，压下卫云晁的控诉，“‘拼了昆吾宫弟子的身份不要，也要卫家将你的骨头碾碎’，卫云晁，你是不是这么说的？”
卫云晁的脸色骤然白了。他想辩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颤抖着嘴唇，求助地望向梁监院。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坏了昆吾宫的规矩，最基本的规矩。
“卫家，”雪时重复这两个字，冰冷的目光落到卫云晁脸上，“三十多年来，昆吾宫都奉行江北徵宫主定下的轨则，未与其亲族断绝相干者，不得入昆吾宫。”
卫云晁的嘴唇，徒劳地蠕动：“我……我只是……”
“先带他下去，直接送回卫家好了，”雪时丝毫不留情面，在卫云晁被拖出去后顿了顿，话头一转问，“还有一把剑呢？”
我刚刚松了一口气，闻言一愣，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他问的一定是“妺喜”了。师父此时终于出声，说的是：“我不知道。”
梁监院依旧垂眼喝着茶，令人琢磨不透。有那么一会儿的沉默，秦金罂轻声打破僵局：“‘妲己’是这位姑娘捡到的，若让她再多找一找，能找到另一把也未可知。”
秦金罂是一等一的美貌，天仙也不过如此了，可我忍不住蹙眉——这么一会儿时间里，她一直表现得温婉优雅，可刚刚那一句，语气有那么一点轻佻了。我不客气，也道：“我不知道。”
梁监院依旧喝茶。师父明显烦躁起来：“师父，还有话要问吗？若没有，弟子该回蓬莱阁了。”
“没有要问的，”不等梁监院回答，雪时说，“有要说的。”
他起身，一掀衣襟，跪到了梁监院面前：“监院，如您所见，秦金罂离开昆吾山十年，如今回来了。她虽是妖物，但已决心改邪归正，一心向道。弟子也是妖灵之身，还请监院念在她一片丹心，予以收留。弟子以性命作保，秦金罂绝不会再为恶。”
秦金罂也起身，在梁监院面前款款跪下，我见犹怜。肉眼可见地，身旁师父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起来。
我向师父靠近了些，琢磨着他要一头栽倒下去，我还接得住。雪时也不愧是最受宠的弟子，梁监院微微颔首，轻而易举地同意了。
雪时站起身来，梁监院终于亲自开口，声若洪钟：“玄都，你可以退下了。扶摇殿弟子卫云晁、程云良寻衅滋事，玷污了清净之地，就逐出昆吾宫；培风殿兰子训坐视小辈相斗，由其师父自行责罚。”
“逐出昆吾宫”五个字如同炸雷，我待要替初生辩驳，雪时已经开口：“监院，卫云晁滋事伤人在先。昨日的论剑试上，他二人的情状也有目共睹，罚程云良只怕是罚得重了。”
我一颗心放了下来，初生是萧子岳的徒弟，想来雪时也不会坐视不管。梁监院从善如流，改罚了初生禁闭思过。师父似乎也冷静下来，道：“兰子训犯此大过，是弟子管教无方。就让她罚跪在陈兵崖。”
陈兵崖。
我魂飞了一半，那是埋葬昆吾山历代弟子的墓地，鬼气森森，从没有人敢靠近。就连去试胆的年轻弟子都没有。雪时抬眼看了看师父，道：“项师兄，这也是罚得重了。依我看，思过两日就够了。”
梁监院将目光投向我，显然是在等我自己为自己求情。我吸一口气，咬牙说：“弟子愿跪陈兵崖。”
雪时端茶水的手微微一颤，溅出了一两滴。他抬头看我，目光中竟隐隐有愠怒。
我头皮发麻。他是替我求情，可想也能想到，我是一定要和我师父站在一边的。师父罚我是罚得重，但我怎么可能不信师父，反倒去信他？他在异想天开些什么？
更何况，我早与师父说好，要乖乖受罚。罚跪陈兵崖就这么定了，临走之前，秦金罂又说：“雪时与我说起过，下个月要派一批弟子下山历练。不知子训妹妹在不在其中？”
我：“不在。”
外出历练的弟子名单是雪时负责拟定的，秦金罂提议让我同行后，他兴致缺缺，随口应了：“可以。”
我知道，我的剑一定是拿不回来了。好在雪时将六意还给了我。揣好六意，很快就有弟子来，要带我去陈兵崖罚跪。时候已经接近傍晚，我愣了愣，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跪到什么时候？”
有人回答：“明天一早。”
我后悔了，我该珍惜雪时的求情。师父不会是想弄死我吧。
陈兵崖在白昼就已经够阴风阵阵了，要在那儿待一晚上，我只怕活不到天亮。送我去的弟子在十丈之外就停步，嘱咐我好好过去跪着——夕阳西下，陈兵崖坟冢林立，归巢的鸦声不时响起。
我窸窸窣窣踩着枯枝败草，找了块平坦的地方，跪下了。废弃的草窠之中，散落着许多鸦羽，有的飞羽足有一尺长，油光可鉴。我不是师父，没人盯着当然不愿意好好跪，便捡拾起漂亮的羽毛来玩。
玩着玩着便坐下了，坐累了又站起来，拍拍膝盖上沾的草灰。夕阳的余晖只剩最后一线，毕竟要在这里待一夜，我决定趁着天还没黑，将整个陈兵崖看清楚。
其实这就是一片荒地，边缘生长着格外高大的菩提树，坟地的尽头，便是突兀折断的山崖。我挨个读墓碑上的字，核对着先辈们的生卒年。除去骨殖要被安放到清微祠的历代宫主与监院，其余的昆吾弟子，最终都会长眠在这里。
或许包括我，也包括师父。读着墓碑上的铭文，我的心绪渐渐安宁下来，或许这就是师父让我在这里罚跪的用意。我几乎将所有墓碑都看过了一遍，夕阳西沉，敛了余晖，今日的最后一声鸦鸣也随之落定。
我的脚步却在一个坟冢前顿住了。
这个坟冢乍一看十分普通，可围着坟冢的青石上，雕刻着非常繁琐的符文。我仔细看了半天，始终觉得眼熟。
可我能够确定，无论是师父还是赵玄罗，都未曾教过我这个模样的符文。我是在什么地方看见它的？光线昏暗，我绕到坟茔前，试图看清墓碑上的字。
——“道骨长存”。
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偌大的墓碑上，反常地只刻着这四个字。
竟是个无名冢。道骨长存，这里头埋着的，究竟是什么人物？我又绕着坟茔走了一圈，找到了墓口的石板。这时我还不知道这就是墓道口，毕竟普通小坟墓一般不留入口。石板上也同样雕刻着繁复的符文，我伸手一道道细细摸索，依稀辨别出，符文们似乎描成了一幅图画。单叶簇生，枝顶叶下挂着钟形花萼，重瓣吐蕊，状似焰火。
是石榴花？我抚摸石板的指尖突然落空，再抚下去时，我辨别出，那是一个凹槽。
其中，镂空雕刻着我再熟悉不过的，蓍草的花纹。我心下惊异，从随身的小布包中，将十年前雪时所赠的小玉坠拿出来。我摸索着，将玉坠嵌了进去，玉坠与石刻居然榫卯相接，严丝合缝。
简直好似是为此打造的一般。只听得石板中随之喀嗒作响，打开了一条缝。我吃惊不小，壮着胆子，伸手将松动的石板挪开。
里面漆黑一片，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可见月光正对着的，是一个莲形的瓷罐。它的模样，与我在清微祠见过的骨殖罐重合，我正思索着，骤然，坟冢颤动起来。
我吓得惊叫出声，忙将石板合上，摘下玉坠。坟冢震动，连带周遭的地面一起震颤着，同时，诡异的声音也在空气中飘散开来。似是脚步声在弄堂中响成了一片，又似是什么东西被拖着在地面上疾行——不过，这次是在地底。
不仅是这个坟茔之下的地底，而是整个陈兵崖的下方。
看来，陈兵崖闹鬼的传说的确不是空穴来风。电光火石之间，这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唤醒了我的记忆。
是五年前的清微祠，雪时来救我那夜所见的邪祟。
青石上所刻的符文也是，那一夜，我近距离在邪祟身上看清的符文。颈脖被扼住的窒息感卷土重来，可毕竟已经五年过去，我强自镇定，双手结印捏诀：“太上台神，应变无停；驱邪传魅，保命护身。通达仙灵，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固，魄不丧倾。”
净心神咒。我当下手中没有纸笔，只能靠护身真言自保。若是寻常鬼魅，此时就该退去了，一段不成，我沉下心，以指尖书符于掌心：“以日净身，以月炼形。仙人抉起，玉女随行；二十八宿，与吾合形。千邪万秽，逐水而清。”
震颤与异响渐渐平息。
归于寂静。
安全了？那周身笼罩黑色雾气的邪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一身冷汗，经凉风一吹，彻骨寒冷。我琢磨着走远一些，到陈兵崖边缘去，低头时，却冷不防又惊出一身冷汗。
影子。月光铺下，我面前的影子，多了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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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廿叁·下山

我没有犹豫，拔六意向身后刺去，黑影极其敏捷地一闪，轻轻巧巧躲过了这一击。我矮身下去原地打滚闪开，四下无人，也不怕露锋芒，将匕首作暗器掷出。
“叮”的一声，六意似乎被击嵌入了某个墓碑。这人的身手不输雪时，我转身要逃，手腕却已经被抓住。我心中“咯噔”一声，待要反抗，却只觉抓住我的那只手异常柔软。
黑影带着异香压下来，我听见女子压低的嗓音：“别动，是我。”
我回头，薄纱般的月光下，描着花钿的面庞美艳绝伦。
秦金罂。见我不挣扎了，她松开我的手腕，略显焦灼地舒了一口气。接着，她挑起眉梢来，冲着我甜甜一笑：“姑娘，身手不错。”
还是那个秦金罂，螓首蛾眉，双瞳剪水。可是，如果说白昼里那个她，是雍容雅步的冰肌玉骨，那此时的她已经玉解冰消——美人神采飞扬，柳娇花媚，简直与那个秦金罂判若两人。
更重要的是，没有铃音。白昼里与她如影随形的铃音，没有了。
我戒备地后退。仿佛察觉到了我投向她足上的视线，秦金罂抿唇，大大方方将罗裙拉开。
她白皙的左脚踝上，横七竖八裹着厚厚的布条，将脚踝包裹得好似一个馒头。她眨眨眼睛，半真半假地嗔道：“不这么干，铃声就会被雪时听见。”
我明白那串足铃是什么。典籍记载，有虫名青蚨，取其子归，则母飞来。将子虫血涂于铃铛之上，铃音一响，无论多远多么细微，都会被母虫察觉。这是用来掌握某人行踪的术法。
我的表情一定像打翻了五味瓶。秦金罂娇笑一声，道：“怎么不说话？好歹该叫我一声师娘。”
“雪时可不是我师父，”我不客气道，“你到底找我要做什么？”
“自然是有事的。”秦金罂忽地抬起右手，低头，轻扶自己的小腹。月光稀薄，我看不清她的腹部是否真的隆起，心中却已经“咯噔”一声。
她抬头对上我的目光，眸子隐隐泛着金色，又微笑道：“你不如猜猜，这是谁的？”
——除了雪时的，还能是谁的？难不成真真真真是师父的孩子？
师父与秦金罂“珠胎暗结”的流言，在我头脑中嗡嗡作响。凡人怀胎十月，妖灵却怀上了十年都没生下来？我瞠目结舌，秦金罂随之“噗嗤”笑了。
“看样子你已经猜出来了，”她轻轻解开腰带，拉起罗裙，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把剑来，“给你。呵，就算是妖，也没办法想替谁生孩子就替谁生孩子呀。”
月光冷冷，照出剑柄上“妲己”二字。
“……为什么？”
“不为什么，”秦金罂道，“我偷出来的。我就愿意看雪时不高兴，他不高兴了，我才开心。”
我哑口。这么说来，雪时是为秦金罂打了一串足铃，好随时听见她的动向；秦金罂则将足铃重重包裹起来，偷了“妲己”给我，与雪时对着干。
这两个人，偏偏在有人时表现得恩恩爱爱，如胶似漆。我沉默了一下，问：“十年前在熊耳山，我是不是见过你？”
秦金罂漫不经心道：“或许。”
我：“那时的人不是你？”
她抬起眸子来，妩媚一笑：“或许。”
我待要再说话，她的脸色却变了，将我一拉，矮身躲到墓碑后。我探头出去看，远远地，看见了夜色之中白色绣金纹的鹤氅。
是雪时。大半夜的，他来这里做什么？秦金罂紧紧咬着朱唇，思索了半天，低声道：“他是来找你的，你出去。”
出去没什么，可我不愿意：“说不准是来找你的。”
秦金罂也不多说，将“妲己”塞进我手里，又将嵌进墓碑的六意□□：“算我求你，别把我供出来。剑拿好，要自己用还是给你师父，随你。但我劝你带上下山。”
她是真的怕雪时。我不推让了，藏起剑窸窸窣窣爬出去几步，到稍远一些的地方跪好。跪端正后，我叫道：“师叔。”
声音不大，但我知道足够雪时听见。他的身影果然顿了顿，朝着我走过来。
我做出一直乖乖跪着的模样，夸张地揉了揉腰。夜色沉沉，雪时在我面前停下，皱眉：“听人说你没回去。怎么还跪着？”
我一愣：“不是要跪到明天一早？”
“不是，”雪时嘲讽道，“你师父怎么舍得让你跪一晚上。”
我明白了，看来是秦金罂为了方便交给我“妲己”，托人传来了假话。我如释重负，忙站起来，看天色还不到丑时，还来得及回去睡一觉。我一边谢雪时一边拍灰，却乍然脊背一凉。
我站起来的动作，会不会太流畅了？我小心翼翼抬头看雪时，他一副早知道我不会乖乖跪半天的模样，转过了身。
我忙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他，陈兵崖的阴森鬼气似乎霎时荡然无存。身后只有树声沙沙，也不知道秦金罂是否也已离去。
雪时一直送我到培风殿门口。分别之前，我握了握片刻前险些惹出大事的玉坠子，叫住他：“十年前你送了我一块玉，要不要还给你？”
月光照在他如铸的面庞上。师父给人的感觉是有血有肉的，而他，则向来没有温度。
“不必。”
“槐树是你回来之后种的吗，”夜半时刻，人总是不大清醒，我还是说得多了一些，“槐树和香椿树，树莓丛。”
他“嗯”了一声，十分坦诚，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多说。其实他多虑了，我不会因此误会什么。
我向他道别。临走，他简单道：“别死了。”
“知道，”我回答，“死也会记得瞒住是你教的剑术。不丢你的脸，放心。”
三天之后，就该是我五年以来，第一次离开昆吾宫的日子。
昆吾宫修的不是全真道派，不禁酒肉，不拘嫁娶。我见过萧子岳往扶摇殿后的树下埋酒坛子，便悄悄带着铲子去刨了一坛出来，抱去蓬莱阁。
出乎意料，我常站着的窗前，已经被人占了，是赵玄罗。这还是我五年以来，头一次撞见她探望师父。两人隔着窗户喝茶，我心头愉快，走上前去：“赵师叔怎么来了，不怕梁监院怪罪？”
赵玄罗抬头起来，容色生动：“你耍什么嘴，昆吾宫谁不知道你才是每天钻空子，溜来蓬莱阁。”
师父但笑不语。我也一笑，将酒坛子放到窗台：“师父，师叔，别喝茶了，我替你们斟酒。都聊些什么，是我唐突打扰了？”
师父应声，去屋里拿出三个杯子，一字摆开。我忙着斟酒，听他道：“才说到你，来得刚好。你师叔还在为谢子崇头疼。”
我要斟第三杯，杯子却被师父挪开，倒了一杯茶。我知道拗不过他，便乖乖啜茶。赵玄罗一口将杯中酒饮得见底，显而是借酒浇愁的模样，蹙眉道：“若有下次，我是再不会收徒了。兰子训，我教你之前，你也是一塌糊涂。”
这点，我自己也清楚。
师父苦笑，听他讲了才知道，赵玄罗不放心我，去找雪时将谢子崇也安排到了外出历练的弟子之中。今天一早，她替谢子崇准备了外出的必需品，连自己心爱的笔都一道送给了他，却被谢子崇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我相信谢子崇其实是不愿意与我同行的，比起担心我，他更加担心留在昆吾宫的赵玄罗。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赵师叔，谢师兄已经二十二岁了，且放心吧。”
师父居然深有同感般与赵玄罗碰杯，也一饮而尽。
我没辙了，喝茶。这二人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还要融洽，对此，师父说：“你赵师叔来昆吾山的时候很小。我有七八岁了，她才三岁，路都走不稳，昆吾宫没有不喜欢她的。”
赵玄罗道：“他们都没安好心思，也就你拿我当师妹。”
再说下去，就说得远了。可我的确放心不少，有赵玄罗在，就算她不常来蓬莱阁，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喝了两杯酒，赵玄罗离去。送走她后，我想起此行的正事，问道：“师父，你有钱吗？”
出宫门之前，梁监院带着雪时萧子岳一行人前来送行，其中包括秦金罂。美人霞姿月韵，眸若秋水，静立在雪时身边，俨然目送游子离家的慈母一般。
与陈兵崖那个顾盼神飞的秦金罂判若两人。
外出历练不会给一个铜板，要的就是风餐露宿。我掂了掂兜里师父的私房钱，不算丰厚，可聊胜于无。原本以为该只有我一个人早有准备，岂料抬头一看，明明白白，每个弟子的腰间怀里，都鼓鼓囊囊。
原来师父们在历练之前，悄悄给爱徒塞银子，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传统。
也罢。谢子崇与我，是此行弟子中唯一两个“子”字辈的。有关历练内容的卷宗，理所当然都由谢子崇保管，但可以看出，其余弟子对此十分不满。
他们大多是扶摇殿的弟子。扶摇殿志在济时拯世，必然都要踏入俗世尘浪，所以出来历练的也最多。此行由两个培风殿弟子带路，当然会让他们不舒服。可这也没办法，谢子崇是长辈，又年长一些，无论是资质还是能力都绰绰有余。
师父曾背我走过的这条路，最终还是由我自己一步一步踏了回去。下山比上山要轻松得多，天不亮时出发，抵达山下的小镇，时间刚过正午。
镇子不大，街市的铺面却不少，行人零零散散，十分悠闲。时隔五年，回到人间的烟火气中，恍如隔世。谢子崇领着一行十来个弟子找了个茶座坐了，将卷宗展开，讲解此次的任务。
此行的目的地，是距此有五天左右路程的燕埠。听说，燕埠有厉鬼作祟，已经夺了多人的性命。燕埠距离昆吾山不远，勉强算在昆吾宫该管的地界之中，才派了人来向昆吾宫求助。
一边为民排忧解难，一边向着目的地前进，这是昆吾宫一贯的做法。行路该歇了，十来个人便支一个摊子起来，有人要除妖便跟着他们去，扶摇殿的弟子们通常来不及坐下就被瓜分了。我与谢子崇，还有两个培风殿的小辈，也坐在摊子上埋头画符。
这工作无聊透顶。来讨符的几乎都是女子，要么想要和合符，绑住夫君的心；要么要讨引鼠符，除一除鼠患。没两天，我笔都快画秃了，不得不说，没有回报的劳动令人厌烦。
“小妹妹，别想收钱，”谢子崇一眼将我的心思看破，道，“你一个人的时候怎样明码标价都行，可还挂着昆吾宫的招牌就不行。”
我不情不愿。其实我不贪那几文钱，只是就不愿意白干。恰好有个扶摇殿弟子除妖归来，嘲笑我道：“也不怕铜臭污了祖师爷传下的笔？”
“奇怪了，你们若收了谢礼，剑就会钝吗，”我不屑，“我的笔也不会。这是我的本事，与外物有什么干系？”
话音未落，谢子崇已经戒备地拉住了我。下一刻，“噗通”一声，一个人沉甸甸地倒在了摊前。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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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廿肆·重逢

我没动，谢子崇也皱起眉头，但很快就有弟子将人扶了起来。那是个穿布衣的青年男子，皮肤异样苍白，纤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没有束冠，发丝将半张脸都遮住了，气息奄奄。
图南殿的周云琴倒出一粒丹药来，让人给他喂了进去。男子不一会儿就转醒过来，左右望望周围人的脸，突然没有丝毫预兆地号哭出声。连我都吓了一跳，周云琴与我差不多年纪，连忙蹲下身将人扶起，嗓音软软：“你怎么了？”
瘦汉像看见了救命稻草，反手一把将周云琴的手腕握住，吓得小姑娘一个哆嗦：“仙姑救命，救我老娘一命吧！”
他张着嘴号哭，我眼睁睁看着一串涎水牵着线，落到了周云琴的广袖上。谢子崇皱起眉头，一把将他从周云琴身上扯开：“你好好说，出了什么事？”
那瘦汉哭哭啼啼，视线依旧落在周云琴身上：“我娘被燕埠的厉鬼捉走三天，回来就痴痴呆呆丢了魂一般，眼见活不成了。求道爷仙姑救命。”
他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与他没有骨头似的外貌极不相符。我拉住周云琴，摇摇头，男子这才不得已地软塌塌趴了下去，声若蚊蚋：“老娘这半个月来都下不了地，做不了活，连炉灶都不肯靠近。她要死了，小人没吃没喝，也没有活路了。”
谢子崇眉头皱得更深。周云琴虽也流露出些许厌恶，但显然惦记着那名老妇的生死。我留了一分心眼，示意周云琴稍安勿躁，道：“那你快将你娘送来便是。”
此地离妖物作乱的燕埠近，周云琴只懂药理，手无缚鸡之力，不可不慎。瘦汉又露出一副哭相：“老娘就剩一口气了，离这儿有五里路，要折腾过来早死透了。”
周云琴杏眼煌煌闪烁着看谢子崇，显然是想跑这一趟。昆吾宫弟子在历练之中，也的确不该将求助置之不理，我想了想，道：“谢师兄，我和周云琴跑一趟，很快回来。”
周云琴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她是江南姑娘，小鼻子小脸，总软糯糯唤我“兰师叔”，算得上可爱。谢子崇将我的笔丢给我，我谢过了，便与周云琴一道跟上去。
燕埠作祟的妖物究竟是什么模样，我心里还没有数。听我问起这个，瘦汉就打开了话匣：“仙姑不知道，燕埠已经不是人能住的了。那只厉鬼，每月的月圆日，都至少要吃三个人。”
一个月吃三个，人再多也不够吃。周云琴的脸色微变，寻常妖物三五年吃个人当作加餐，都是一定要被追杀剿灭的。
正道的仙灵从不需牺牲祭祀，据典籍《立狱科仪》，需求血食的“神灵”一般都是战败的军人或亡命的流寇，男称将军，女号夫人。他们无人祭祀，便向人托梦索取血食，一旦中断，免不了兴风作浪。
可这一只厉鬼，似乎又有那么点异乎寻常。我问：“这鬼为害多久了？”
瘦汉回答：“十年。”
这次连我都哑口了。粗略一算，十年下来，这只厉鬼已经欠下三百余条性命。十年来，它的修为也不知精进了多少，显然不是我们这一帮昆吾宫弟子能够降服的。稍稍打听就能得知的底细，怎么卷宗上只字未提？
心下烦躁，我的语气就凶了些：“怎么如今才通知昆吾山？”
瘦汉畏畏缩缩，解释道：“小的也不是燕埠人。只是，听说刚开始时，燕埠都将这妖物当作是燕氏冤魂作祟，做了不少法事。”
周云琴小声问：“燕氏，那不是燕埠地界的望族？”
“是，这燕氏哪，三十年前招惹了昆吾宫，啧——”他猝然像是意识到了我们的身份，住了口，讪讪地摸摸鼻子，“仙姑，前面就是小人的家了。”
小小的茅屋歪歪斜斜，立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茅屋顶上的茅草稀稀疏疏，一眼看去，便知道它既不挡风，也遮不住雨。
木门甚至没有锁扣，吱呀一声，便摇摇晃晃被推开了。瘦汉胡乱拨了一把头发，探身进去：“老娘。”
屋内黑暗又潮湿，古怪的霉味扑面而来。隐约可以看见，榻上黑黢黢的破被子中，裹着一名白发老妇的躯体。周云琴不避污秽，两三步上前去，开始为老妇摸脉。我不愿意进去，站在门口看着她，转眼见瘦汉端了一碗水出来。
“仙姑。”他一脸谄媚，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那瓷碗破了好几个口子，碗底也黑得看不出这水到底清是不清。我抿抿嘴唇，勉强接了过来，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就这么一沾，下一刻，我只觉得从嘴唇到手脚，酥麻感迅速蔓延开。
真是讽刺，笔在手里，剑在腰中，我居然就这么被一滴水放到了。我的头骤然沉重起来，一个踉跄，瓷碗碎片在地面上溅开。
我听到了周云琴的惊叫声，这是我在这小茅屋中，最后听到的声音。
恢复意识时，眼前一片漆黑。
我花了很长时间，用来分辨到底是天黑了，还是我失去了视力。事实上，二者都不对。我挪动着被捆绑的四肢，轻易触碰到了禁锢我的四面铁壁。
看来，我是被关在了箱子里。箱子比我大不了多少，关一个成年男子都勉强。我调整了一个方便活动的姿势，开始踹箱子，尽力闹出动静。
也不知道周云琴是不是也被关到了这里。手脚都被捆得很紧，嘴里也塞着布团，我折腾了一会儿，气喘吁吁，手腕更是疼到麻木。抓我来到底有什么目的？我心下焦躁，蓄力，狠狠地一脚踹上箱壁。
下一刻，整个世界都猛然震动了一下。一线刺目的光亮逼得我眯起眼睛，我只觉得一只粗暴的手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提起，迅速将我的头用麻袋套了起来。
麻袋中覆着厚厚的灰尘，有那么一会儿，我咳嗽得晕头转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躺着还是站着。但很快，那只手隔着麻袋狠狠给了我一巴掌，直打得我嗡嗡耳鸣。
“快走。”陌生的声音道。
成吧，走。我苦中作乐，腹诽着他仿若灌过一升滚水的嘶哑嗓音，被他推搡着向前走。
眼前一片漆黑，身上绳子绑住的地方更是火辣辣的痛。我尽力感知着周围的环境，渐渐地，可以听见人声了。
除此之外，树声沙沙，没走一会儿，又是潺潺的水声。附近渐渐热闹起来，应该是人多了。我心往下沉了沉，他这么明目张胆押着我走，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怕我是落进了妖物的手里。他们要把我带去哪儿？用来喂那燕埠的厉鬼？
正在我不安之时，没有一点预兆地，一个熟悉的嗓音抓住了我的耳朵。
乍一听有些陌生，可仔细听来，明明白白，再熟悉不过了——阿遥。
是爻溪，五年不见的爻溪。我与他的距离并不是很近，我听不清他都在与谁，都在说些什么，可我是不会听错的，就是他。
有救了。我沉下心，细细辨认出了他的位置，静待时机。又稍稍走近了一些，我积蓄力气，猛然挣脱。
腿脚都被捆绑着，嘴也被堵住了，跑不到他身边也无法出声求救，但只要引起他的注意就行。我拼命挣出两步，重心不稳，一头栽了下去——我可以确定，在那一瞬间，我沾到了面前人的衣襟——但他显然及时退开了，我扑了个空，头重重磕在地面。
痛。我挣扎着还想上前，被身后的人一把拖住。隔着麻袋，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惶恐：“饶命！……蓥华君饶命，小的罪该万死……”
蓥华君，这是什么称呼，他这么怕阿遥？我松了口气，一边听他咚咚磕头，一边盼望不管是什么蓥华君还是阿遥，快快问起他绑架人的事。他一连磕了十多下，终于，我如愿听见阿遥的嗓音在近处响起，里头却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还不滚？”
我花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我怎么就忘记了，阿遥是能眼看着小姑娘往火场里跑，还带笑看戏的人。区区一个被绑架的凡人，他怎么会管。
那人如获大赦，一把将我拎起，连滚带爬离去，不忘狠狠给了我一拳，打在我小腹上，疼得险些令我窒息。
见死不救，这个仇我算是记下了。疼痛使我成串向下掉眼泪，我就这么被拖拽着，离开了我的救命稻草。
不知道在我死后，如果阿遥得知这个一头栽倒在他面前的丫头是我，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后悔。我想着有的没的，任凭人将我领走，不一会儿，他的步子就缓了。
我已经明明白白感受到浓烈的，令人不舒服的气息。脚下多了许多嶙峋的岩石，我走得跌跌撞撞，几次险些跌倒。身后人的脚步突然顿住，我也跟着停下，却听见他嘶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走。”
我不傻，他步子都停了，前面不是龙潭就是虎穴。见我不动，他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一脚踹在了我的腰间。
我失去重心，栽倒下去。脸颊重重磕上岩石，谢天谢地，下面不是悬崖。可惜不容我乐观，那人拉起我的脚，开始将我往一边拖。我双手被绑，连扒住地面都做不到，只能尽我所能挣扎反抗。
无济于事。我猛然察觉，我的整个腿已经悬空——他还真在将我往悬崖拉！我心里已经开始疯狂尖叫，在我几乎将儿时学到的污言秽语都骂过一遍时，突然，那只手松了。
紧接着，是沉重的一声“咚”，恍惚是□□被狠狠掷远。紧接着是意料之中凄厉的惨叫。我脑中一片空白，下一刻，套在我头上的麻袋被一把揭开。
——阿遥。
我呆呆地望着眼前人，不短的一段时间内，脑子中只反应得过来“阿遥”二字。翠眸的妖灵依旧是五年前的模样，金冠高束，眉目疏朗。看见我的脸，他确认了什么似的，眼神微微有那么一点变化。
然后，他伸出手，将堵在我嘴里的布团也拉了出来。
我知道，我此时一定非常狼狈，发丝凌乱，满头灰尘，还肿着一半脸颊。方才疼出来的大颗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我一抬眼，泪珠子就扑簌簌滚落。
太难看了，在他的注视下，我情愿钻进地缝里去。更要命的是，我腰部以下还悬空着，这令双手被捆在背后的我，丝毫不敢动弹。
拉出布团之后，他却就这么看着我，不动了。我脊背发凉，生怕自己会不慎坠崖，也顾不得记仇了，尽力说服自己镇定：“阿遥，你还记不记得我？”
他没作声。可他是阿遥，千真万确。我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凝聚着我所有尊严的微笑，想也知道会有多扭曲：“阿遥，你猜我是谁？”
他依旧不动。
“爻溪！”
这一次，他终于肯给一点反应了。他慢慢闭了闭眼睛，头疼似的，扶住额角。
“别吵，”他叹口气，说，“兰子训。”

第25章 廿伍·琵琶

绑住我双手的绳索终于被解开。
我用手撑住地，总算有了些安全感，抬眼偷偷观察爻溪的脸色。毕竟我还半身悬空，他伸出一只手来，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微微发凉，指节有力，与五年前一般无二。我忽然想笑。上次见他时，我才十二岁，如今五年过去，我已经蹿高了一个头，他却一点都没变。总有一天，我会变得比他苍老吧？
可是，我刚将他的手握稳，那只手就猛然一颤，被烙铁烫了似的缩了回去。我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放在那只手上，他乍然松手，这一惊之下险些失重。好在只有短短的一刹那，不得已，那只手再次一把将我抓住。
这次，他顺利将我拉了上来。我心惊肉跳：“你我都不会飞，我要摔下去可就真死定了。”
阿遥的脸色不大好，不着痕迹地活动那只被我触碰过的手，扯了扯唇角道：“兰子训，你还是一样重。”
这一句，似乎瞬间填满了五年的空白。我心中一动，阴霾都不翼而飞：“比石像鬼还重？”
我自己将身上捆绑的绳索都解开了，看来伤势也不重，就是狼狈得很。所在之处似乎是一个洞窟，入口只有一个，旁边躺着摔成一滩烂泥的瘦汉。我探身出去看，悬崖下黑沉沉一片，隐约可听见水声。
我能够肯定，悬崖下面的，肯定就是那个“厉鬼”了。听那瘦汉说起燕埠的事时，我始终觉得有地方不对劲，现在总算想明白。从没听人说起那厉鬼托梦或捕食的事迹——这本应是重点才对——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因为这“鬼”从未自己动手。
供奉给它的血食，恐怕都是由人如此特地丢下悬崖的。我一边琢磨，一边拍灰，阿遥目光沉沉看着我，催促道：“你还不走？”
我应着声摇摇晃晃站起来，这才察觉全身都在疼痛，几乎散架。一个不当心，我重心不稳，险些栽到阿遥身上——只是“险些”——他却像滚水泼过来了似的，后退两步。
简直避我如蛇蝎。我站稳了，察觉他态度不对劲，又尝试着向他靠近一步。
他避之若浼，皱起眉头，抛下一句“离我远点”就转了身。我只觉得莫名其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阿遥？”
“你也别再靠近燕埠。”
“我们这次是来历练的，我的剑，笔，还有一个师侄都……”
“没兴趣。”
“……你知不知道我五年前回了昆吾宫？”
“知道。”
“你有没有去找过我？”
“没有。”
几句话间，我与他已经走出了山洞，洞外天光大开。五年前他也不好说话，常喜欢与我对着干，但不会到如今的程度，一句话都聊不下去。
“阿遥，我怎么惹你了？”我强行将他的手臂抓住，也没见他因为我的触碰就爆炸，“你讨厌我？”
“对。”
他回答得不假思索，干净利落。
我与他对视，他那双碧玺一般剔透幽深的眼睛不耐烦地看着我，我无法从中看出任何真相。见我说不出话来，他似是缓过了一口气，慢慢道：“我有什么理由喜欢你？”
我没有作声，在心里悄悄说道：那也不至于讨厌。
“事实就是你没有丝毫长进，”阿遥将手臂抽走了，“被连我一巴掌都避不开的妖物缴械绑了一路，差点喂了燕将军。”
他说得也没错。不与弱者扎堆，也算是人的本能。
可这显然是侮辱了，我非雪耻不可——枉我还因为怕他担心，险些被雪时掐死。就当自己认了这个栽，我与他稍稍拉开一些距离：“出手相救，多谢了。之前我们好歹算是有来有往，如今就算互不对盘——”
他冰雪聪明，当即顿住脚步，回身走进洞里去。摔得缩成一团的瘦汉瑟瑟发抖，不等他靠近，就麻麻溜溜地将我的剑、笔以及匕首和钱袋都掏了出来。
我心头稍霁，忙俯身将东西都收起来。阿遥功成身退，转身要走，我问那瘦汉道：“还有个姑娘呢？”瘦汉略一犹豫，求助的目光投向洞口：“另，另一个坤道……被秦二爷要去了。”
阿遥的背影，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我察觉到这一点，抬起剑逼问道：“他们在哪儿？”
瘦汉再次向阿遥投去求助的目光，阿遥当然没有作声。不得已，他只能将二人的行踪据实以告。我心头稍稍活泛了些，剑在手里，不怕救不着人。阿遥站在洞口没有动，与我擦身而过时，却突然出声了：“我劝你自保。”
恶劣的态度中勉强有几分关切，我便问他：“人有几成概率还活着？”
他也答得干脆：“五成。”
“那我要去，”我没多想就作了决定，“那是我师侄。”
“师侄”二字入耳，阿遥哂笑中带着怒意：“就你？”
“蓥华君且放心吧，”我回击，“贫道呀，非复吴下阿蒙。”
他对我避之不及，丝毫不加掩饰，我自然也没有再拿热脸贴上去的道理。我俩初识在竹栩儿的里境之中时，就是合作搭档的关系，如今我也就只能当交情一笔勾销，从头再来直到他认可——当然，不甘心也是肯定有的。
我本以为我与他已经足够患难见真知，他也是我五六年前所见过的，少数从不拿我当小孩儿敷衍的人。
我直直从他身旁穿过，活动着四肢，同时思考着那位“秦二爷”的身份。看洞外的天色，时间已经是午后。
按那瘦汉的描述绕过裸露的巨大岩石，一路都是山路，跨过溪水不几步，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村落。村民们三三两两扎堆闲聊，我想到来时所听见的情状，寒毛直竖。
只怕，这根本不是什么村落，而是妖物聚居的匪寨。我右手暗中扣住剑柄，一路走过去，“村民”们偶有抬头看我的，但也都只是看那么一眼，就回头去忙自己的事了。
瘦汉指出的“秦二爷”的居所，在村落的边缘。越向前走，人烟越寥落，几乎到了荒野。我心中犯嘀咕了，与此同时入耳的，却是一串琵琶声。
眼前，是一进不大不小的院落。
院落中栽种着杏树，杏子尚青涩，但已经压得枝头低垂。院墙青砖灰瓦，砖墙缝隙之中生长着一片片湿漉漉的青苔，添了许多俗世的烟火气。琴声铮铮，如同玉珠走盘，从屋中流泻而出。我在汉地所听过的琵琶，无一不如流水清脆婉转，可我也早听说过，琵琶来自西域，是驭马弹奏战歌的乐器。
此时院内屋中的琵琶声，无疑还原了它的本真。琴音铮铮呈金石之声，这哪里是琴弦，分明是凶器，锋芒毕露。琴音一阵压过一阵，冲云破雾，直震人心。弹琴人闲庭信步一般，弹挑轮扫，却处处含着杀机，令人闻之丧胆。
我提气翻墙，轻轻巧巧落到了院落之中。院内的布置，与它的外观相符，简单又精巧。水瓢挂在墙面，正下方是一个大陶瓮，里面的水明澈见底，显然是供日常使用。我屏息，犹豫着靠近琴声的来源，将头贴近半开的窗缝。屋内琴声不断，弹琴者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
坐在榻上抱琴的，是一名灰衣男子。他披着烟灰色大氅，没束冠也没系腰带，半敞着怀。按理说，这么个不事边幅的青年男子，必定令人望之生厌，可他这么抱着琵琶，手脚修长，腰腹紧致。
连胸口露出的一大片肌肤，都泛着富有异域质感的蜜色。我尽力想看清他的容貌，可长发将他的脸遮去了一大半，只隐约可看出那线条优美的下颚。
屋内陈设简约，桌上散落着的，是几片乐器的拨片。我琢磨着这位神秘的“秦二爷”的身份，身后忽地传来轻微的响声。
是打开院落木门的声音。我闪到几步之外，再探头出来时，院里站着的是个小姑娘，有一张白而明净的面庞。女孩大约十三四年纪，大小适当的一双明眸清澈透亮，如铜镜般闪闪发光。她梳双螺，下颔尖尖，却没有一丝媚气，纯净得好似深山泉眼。
她向着我藏身的方向走了两步，忽又顿住脚步，犹豫着，仿佛进退两难。此时，叩门声乍然响起。她连忙回身，两三步跑回去，将院门打开。
我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走进来的青年雪青衣衫束金冠，眉目如画，居然是阿遥。
我皱起眉头，好歹还有情分在，他不至于特地来搅我的事吧？仿佛感应到了我的目光，阿遥也冲着我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落在我眼里，当然是明晃晃的挑衅。
令人头疼。女孩看清来人，立刻将门敞开了，轻声道：“蓥华君，秦二爷在鼓琴。”
她外貌看来天真无邪，嗓音却沙沙低低的，进退有度，十分稳重。阿遥说句“无妨”，径直穿过院落，闯进房门去。
她侍立一旁，并没有阻拦。随着阿遥进门，琴声很快停了。姑娘仿佛松了一口气，这次没有再犹豫，径直向我走来。
她必然早已发现了我。我不闪不避，站在原地，很快，她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如同院中树上一枚沾着晨露的杏子，看不出丝毫威胁性，我便大大方方地，冲她笑了笑。
小姑娘没有笑，明眸闪烁，打量我一番，温温柔柔地，用手势示意我出去说话。
我跟着她绕过房屋，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钻出了院落。又走出一段路，她才放松下来，嗓音还是低低沙沙的，格外引人怜惜：“我叫杏儿。”
“兰子训。”
杏儿又多看了我好几眼，才说：“有事可以告诉我，不必打扰秦二爷。”
能不打扰当然好，我也就直说了：“不知杏儿姑娘知不知道，有个今天被抓来的小姑娘，穿和我差不多的羽衣，头上系青色发带。”
杏儿微微思索了一下，没有作声。但我轻易就看出，她是知道周云琴在哪儿的。
我正琢磨着怎样进一步打探周云琴的生死与行踪，杏儿却出乎意料爽快地开口了：“我带你去找她。”
我一愣。但她很快补充道：“你不要打扰秦二爷。”
一句话说完，显然她依旧不放心，又强调：“靠近院子也不行。”
我忍俊不禁，当即表示小事一桩，爽快同意。这下事情就好办了，想到阿遥可能还在听琵琶作无用功，我心情轻快了不少。杏儿走得很快，一路上我多少还是提防着她，可她表现十分自然。跟着她穿过林子，很快，一方平整的大石映入眼帘。
只说是“大石”，显然不够。这块岩石实在是太大了，面积比起两个昆吾宫论剑台还有余，高度有三尺左右，断面平整如切割，就是一方天然的露台。露台的高度在我腰部左右，所以我可以看见，周云琴正安静地，躺在露台中央。
她四肢大开，指尖燃烧着红烛，其余的部分看不真切。我心中咯噔一声，就要爬上岩石去：“她还活着么？”
杏儿一把将我拉住，沙沙道：“我去。”
她爬上去，向周云琴靠近。我眼看着她走到岩石的中心，在少女的躯壳旁蹲下身。就在这时，猝然，我背心一凉。
无声无息间，一柄利刃已经刺穿了我后背的肌肤。我听见男子陌生而慵懒的嗓音：“别动。”
刀刃对准的，正是我的后心，与心脏相应。身后的人行动如鬼魅，我微微低下头，看见一片烟灰色的衣襟。
正是那个弹琵琶的“秦二爷”。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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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廿陆·坠崖

一只冰凉的手随之上来，托住了我的下巴。他强行将我的头抬起，我对上一双令人寒彻心扉的眼睛，金色，如同盛开的莲蕊。此时，我也终于得以目睹这位秦二爷的尊容——线条优美的下颚以上，盘踞着一大片鲜红的丑陋伤痕，直蔓延上半个额头。
或许这就是他不束发的原因。
更要命的是，我似乎从他仅剩的一小片完好的肌肤之中，看出了那么一丁点熟悉。
他却显然是从未与我见过面的。他看了看我的脸，松开手，评价道：“丑。”
“……”他哪儿来的资本？
要不是后心还抵着刀子，我一定跟他拼个你死我活。我抽出空档来，看向露台上的二人，杏儿俯身在周云琴上方，状似一筹莫展。
还好，看来这姑娘并非合伙她的“秦二爷”骗我过来。正在这时，身后人忽然抓住我的肩头，拖着我将身形隐在了几步之外的大石后。杏儿察觉到动静回头，在这个角度，我俩轻易暴露在了她的视线中。
我微微偏过头看，周云琴依旧不省人事，杏儿的目光落在“秦二爷”身上，脸却一下子白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此时，却有唤声传来：“杏儿？”
——是阿遥。
身后人握住我肩头的手收紧，显然是施加了什么隐匿气息的咒术。阿遥很快走近来，提腿跨上石台，俯身将手掌覆上周云琴的前额。
很快，女子就转醒，咳嗽起来。我终于松一口气，周云琴没死，太好了。阿遥救醒了人，直起身皱皱眉头，依旧是问杏儿：“就你一个？”
杏儿只顾扶周云琴站起，不敢与阿遥对视，惶惶眨着眼睛，无辜又无助。仿佛就是为了让杏儿脱困，我肩头的那只手缓缓松了。
阿遥终于察觉到我的存在，我听见他的嗓音向着我的方向响起：“兰子训？”
没入我肌肤的利刃被拔出，转而抵在了我的咽喉上，我这才看清，那不是剑，而是一把小巧的柳叶刀。
刀刃纤薄，上佳的暗器。身后的青年扬扬下巴，示意我回答。利刃切破我颈部的肌肤，鲜血凉凉的，如果还有理智，我就不能乱说话。
“爻溪。”我说。
我向来只叫他“阿遥”，只是两个字，他就明白了。只听“铛”的一声，架在我颈上的柳叶刀已经被打落；但我身后的青年反应更快，另一手提起我，两三个跳跃，拉开了距离。
我听见周云琴的惊叫声，她下意识躲进杏儿怀中，气色还不算糟糕。阿遥看着我们，碍于那又一把明晃晃的柳叶刀，脸色很差。
我默默叹了口气，生无可恋。本想着一雪前耻，谁知道又要靠他来救，只怕是一辈子都要被他看不起了。
“阿遥……要不，要不你带着周云琴走，”我不敢与阿遥目光相接，小声，“我没事，大概。”
铁了心要让我难堪一般，架在我颈上的利刃深入一分，风一吹，凉到了颈窝。
阿遥浅浅地，吸了口气。
“秦六意，”他说，“别。”
这个名字，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可是，奇迹一般，贴着我肌肤的利刃，居然真就这么挪开了。莫非毁去面容的青年，要等的就是阿遥这一句？我尝试着活动肩膀，确定自己的确恢复了自由，连忙两三步跑上前，站到阿遥身后，同时拔剑在手。
周云琴见识少，此时已经瑟瑟发抖，从杏儿怀中扑到我身上，呜呜咽咽哭起来。我刚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安慰她，紧接着，青年动了。
他出手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残影。阿遥半抬起手护住我，擦肩而过的瞬间，青年刻意般，亮出了轻易从我手上顺走的“妲己”。
我眼睁睁看着他伸出手，一手将杏儿拉走，一手将利刃推入了少女的胸腔。
——周云琴的胸腔。
说是眼睁睁，但其实，他的动作快到连阿遥都来不及阻止。不带一丝停滞，吃一颗葡萄般流畅，他刺穿了一颗心脏。
我也见过人在我面前杀人，死去，但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像这样将杀戮表现得如同呼吸般自然。我的心猛然一窒，接住周云琴倒下的身躯，她轻飘飘的，睁着眼睛，面色如生。
却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头脑中嗡嗡作响，阿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叫了青年的名字：“秦六意。”
秦六意挟着杏儿消失，冷冰冰的嗓音，从树林深处飘来：“我是替你把她留下。”
与此同时，石台动了。
此时，我才终于得空垂眼打量脚下的石台。十多盏红烛大致勾勒出周云琴躺下时的形状，红烛的外围，一圈一圈，绘着红色的雷字。我们一行两个活人一具尸体，正站在其中心。
——完了。
阿遥也脸色骤变，重重将我推开，可已经来不及了。阵法发动，电光一闪，我险险擦过雷字圈出的中心地带，摔到地面。电光火石之间，我抬眼，立刻判断出，我们是被传送到了栖息厉鬼的山洞中。我与周云琴被阿遥这么一推，运气相当好，刚好落在悬崖边上。
阿遥就没这样的好运气了。来不及细想，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翻身一把抓住了坠落的他——但下一刻我就后悔了。
抓不住。我被他带着，霎时就半身脱离了实地，与碎石一同向下坠落。凭我，根本不可能拖住他！阿遥比我更快意识到这一点，哑声叫道：“刀！”
剑身太长，此时完全排不上用场。好在我反应也不算慢，在坠落之中，一手依旧抓紧阿遥，一手将“六意”的刀刃刺向崖壁。
打滑，碎石溅了我一脸。我心凉了半截，下一刻，阿遥的手一把握住我拿匕首的手背，猛然向岩壁压下。
火花共碎石四溅。我惊叫出声，将脸埋进阿遥的衣襟，握刀的手在这一震之下，也迸出鲜血。
下坠的势头总算有所减缓。阿遥嘶哑的嗓音在我耳边轰鸣：“松手！”
我如梦初醒，松开手，这才感受到左手撕裂的疼痛。要是没有阿遥这一声，我的手必废无疑。他接管了“六意”，几次加重力度，终于，我俩停在了半空。
劫后余生，我悬挂在阿遥身上，感慨得直想落泪。阿遥计算着角度，借助“六意”，几个起落间，带我落到了一个岩石凸起的小平台上。
脚下万丈深渊，隐隐有怒兽的嘶吼。这就是那个“燕将军”？究竟是死状多么凄惨的厉鬼，才能在死后拥有这样的力量？
左手掌的疼痛将我的意识拉回，我低头一看，血已经滴滴答答淌到了手肘。可我当下实在顾不上自己的伤，因为阿遥一贯整洁精致的雪青色前襟上，沾染着一大块难看的血污。
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反而又在他胸前印上了一个明晃晃的血手印。
罪过罪过。我缩回手，忽地反应过来，我可是为了救他才受的伤！
流了这么多血白流的吗，弄脏他一件衣服怎么了，我怎么这么没出息！
心念一转间，我越想越生气，抬手一把又摁下一个手印。
疼，但快乐。阿遥显然懵了，见我抬爪子又想印得对称一些，眼疾手快将我手腕抓住。
紧接着刺啦一声撕下一条衣角，将我的手结结实实绑了起来。
“……”我挣扎未果，问他，“你做什么。”
“止血。”
他先将我的手腕绑紧了，才向上一圈一圈缠绕布条，替我包扎好伤口。直到这时，滴滴答答个不停的血才止住。其实我自己随便糊些符灰也可以止血，但见他这样撕坏自己的衣服来替我包扎，心中还是有些许感动的。
岂知下一刻，他的手微微一顿，绕过一个花儿，将我的左手与未受伤的右手牢牢捆在了一起。
我难以置信：“阿遥？”
确认我再怎么挣扎也挣不开之后，他松开手，一字一顿道：“别再乱摸我。”
——五年不见，他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还讨厌我？我气得就要一头扑上去撞他，被他抓住捆绑着的双手揪住了。一击不成，我口不择言：“谁稀罕摸你！我师父比你好摸一百倍。”
他拦我的动作随之一滞，总算被我抓住机会撞倒了。我的头顶磕到他的下巴，呼吸相闻，只听见他轻轻地，吃痛“咝”了一声。
这块凸出的岩石面积挺小，所以我的动作其实也并不大，但在昆吾宫时，我特地翻阅过典籍，知道阿遥确实怕痛——传说狰的痛觉比凡人灵敏千百倍，古今凡是为狰独设的陷阱或禁制，无一不是利用了这一点。担心碰痛了他，我暂且支起身子来，眼看着他从身后，摸出一把漂亮的小匕首。
金丝银丝镶的边，还嵌着两块晶莹的蓝色石头，明亮润泽，是我的“六意”。可是显然，过于粗暴的对待，此刻终于毁去了它的锋芒。
“六意”的刀刃已经卷起，薄刃豁了好几个口子，密布划痕。这也是在意料之中，它插在坚硬的山岩之中，被强拖了几十尺远，再削铁如泥的宝刀也经不起这样不讲技巧不加怜惜的折腾。
我将它接过，又想起还留在上方的周云琴的尸首，心口一窒。不想在阿遥面前示弱，我深深呼吸两次，将情绪强压了下去。
回到昆吾宫，一定让师父想办法替我将六意重新铸好。我从阿遥身上退下来，抓住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疑问：“把我们扔过来的那个‘秦二爷’是叫秦六意？”
我听阿遥这么叫他了，不会错。我又回忆起四年前，我头一回告诉阿遥我的匕首名叫“六意”时，他也确实忍俊不禁地笑过：“阿遥，我弟弟……也叫六意。”
这名字不多见，难不成会是巧合？
“我知道，”阿遥很快回答，“巧合。”
我也只能接受这个解释了。双手还被捆绑着，我以手肘支撑着站起来，此时，脚下深渊中又回荡起一声悲鸣。
凄切又狠戾，似笼中困兽。我的脊背应声凉了凉，阿遥不着痕迹地，挡到我面前。
我抬头看他，他棱角分明的下颚动了动，简单道：“快醒了。”
他指的，显然就是这发出悲鸣的怪物。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阿遥。”
“嗯。”
“燕埠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扇了扇眼睫，这是我所熟悉的动作。随之，他回答：“近乎全部。”
“但我们现在得先上去。”阿遥补充。

第27章 廿柒·燕将军

刚开始时瘦汉所说的，还是沾了一些边。
这悬崖下的东西，果然与三十年前被灭门的燕氏有关。这燕氏，名声不算大也不算小，向来行事很低调，实力却不弱。据说，这是因为他们手上有一册传家的“丹若图”。
“丹若，”我皱眉，插嘴问，“就是石榴？”
阿遥回答：“对。”
说来巧了，秦金罂的“金罂”，似乎也是石榴的别称。
“丹若图不是图，”阿遥接着道，“它是《紫府秘文》自古失落的一部分。”
《紫府秘文》——这我知道。黄帝名其为《九天玄女书》；始皇名其为《金锁玉钥匙》；张良名其为《黄石公秘书》；天师名其为《金书玉箓》；袁天罡名为《函记》；东方朔名为《射复诀》；东华帝君名为《紫府灵章》。
可惜我从不知道它还有“丹若图”这一着。
“《紫府秘文》流传广泛，古本一直由昆吾宫收藏，”阿遥接着说，“我不清楚个中细节，但能肯定昆吾剑就是由此而来。所以，三十年前，昆吾宫的梁北罡为抢夺‘丹若图’，屠了燕氏满门。”
燕氏上下老少一百六十八口人尽数被杀，尸体投下悬崖，粉身碎骨。梁监院？灭了燕氏整整一门？
我抽了口凉气，急着问阿遥道：“我师父呢？是不是也与这档子事有关系？”
“谁知道，”阿遥道，“你是不是把我高看了些？”
也对，阿遥毕竟不是梁监院身边的人。那么，谁会知道梁监院寻找“妺喜”的原因？雪时？
我百思不得其解，进一步换了个问题：“那，有丹若图，有昆吾剑，又能怎么样？”
这次，阿遥答得毫不犹豫，掷地有声：“能得到一把足以颠覆生死因果的大杀器。”
寒意窜上了我的脊背。梁监院曾有过这样的野心，做过这样的恶事？
但显然，他并未如愿。同样是三十年前，昆吾剑失落。他可能并没有如愿从燕氏搜出他想要的东西，也可能就这样霸占了“丹若图”，却因为宫主江北徵的不慎，与得偿所愿的机会失之交臂。据我所知，宫主江北徵在剑失落的同年去世，不知是在燕氏一役之前，还是之后，抑或是——就在燕氏一役中。
可说到底，这毕竟已经是三十年前的恩怨，人死不能复生，按理说早该尘埃落定。
秦六意却将这桩陈年往事刨了出来。
据阿遥的说法，燕氏是名门，功底深厚，血脉纯正，崖下怨魂的残留零散，却力量非凡。秦六意花了十年时间，源源不断地投生魂血肉下去喂养怨灵，这才养出了如今这个“燕将军”。同时，他网罗各地的妖物，无声无息，将整个燕埠都化为妖都。我不禁疑惑：“秦六意与昆吾宫有什么仇怨，要捧起燕氏来复仇？”
阿遥沉吟了一下，简单道：“秦金罂是他姐姐。”
秦金罂？我心下一动。
是了。我第一眼看秦六意时，觉得熟悉，大概就是因为他的轮廓与秦金罂相似。原来他们是姐弟——可是，还是讲不通。
“所以呢？”我皱眉，“秦金罂现在不也在昆吾宫中？”
秦金罂的确曾被昆吾宫软禁多年，直到遇见师父；可她逃走多年，如今更是跟随在雪时身边。难不成她就是为了与秦六意里应外合，报当年一箭之仇？
闻言，阿遥的目光重重一顿，但很快以唇边的讥诮掩去：“秦金罂在昆吾宫？”
“在啊，”我不假思索，“还和雪时出双入对，我师父心都要碎了。”
阿遥“哦”了一声：“你师父还活着？”
“……当然！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阿遥面无表情：“那也跟死差不多了。”
我差点把他一头撞下悬崖去。
可如他所说，当务之急是爬上去。按他的说法，这“燕将军”即将苏醒，用不了多久就能大开杀戒。秦六意扣留周云琴，一是看出她身为昆吾宫弟子，可以将昆吾宫人引来；二则是因为她根基优秀，放在石台的雷阵上，时机一成熟，就可以传送下悬崖，成为给予“燕将军”的最后一口免费午餐。
说是午餐太不严谨。其实，周云琴是“引子”——以充沛的灵气与肉身，彻底唤醒“燕将军”的，必不可少的“引子”。如今少女虽已身死，可她的遗体还在，要是落回秦六意手里，后患无穷。
我的左手受伤，还被捆了起来，当然没办法自己爬上悬崖去。阿遥纠结了好一会儿，小气地一再嘱咐我不要用手碰他，才将我背了起来。
我伏在他背上，鼻端闻到的都是灰尘与鲜血的味道，心想，我们这样也太狼狈了。狼狈归狼狈，我很快就发觉，靠近阿遥十分舒服。
是伤口不痛了。左手不痛了，摔伤的地方挨打的地方，都不痛了。这显然不会是突发的奇迹，我心头一暖，极其愉快地小声告诉阿遥：“不疼了。”
他置若罔闻。我心情好，不跟他计较，接着发自内心道：“谢谢啦。”
阿遥的动作顿了顿，终于出声：“不用谢，我什么都没做。”
“……”
“你不痛了，”他补充，“我很遗憾。”
我抿抿唇角，当然，他看不见：“我就当你是不居功了。”
嘴上一来一往，没费多少时间，我们就回到了悬崖上。万幸，周云琴的尸身，还在。
虽然心中明知人已经没救，但我还是不死心地伏下身去，将耳朵贴近她的胸口。当然是一片寂静。可透过她被染红的衣襟破口，可以看到一线白皙的肌肤，上面似乎隐隐有不寻常的淤痕。
我将织物拉开了些，赫然看见围绕着伤口，有青紫色的不规则花纹蔓延开来。这还是五年来，“妲己”第一次伤人，面对这样的情景，我不禁一愕。
阿遥却在我身后出声了：“早想问你了，项玄都的剑？”
我受惊兔子似的一缩脖子，猛然回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那两把剑是在烈火中自然铸成，刃口不规整，”阿遥平静道，“只有它们能留下这样的淤痕。”
完了，完了完了。连阿遥都知道的事，肯定逃不过昆吾宫的眼睛。“妲己”是秦金罂偷出来给我的，如果让人知道周云琴是被它所杀，麻烦就大了。
而且，要是被误认为是“妺喜”出现，才更加伤脑筋。我懊恼地长长“啊”了一声，秦六意真是能行。当下，除了解决如何将剑抢回来的问题，我还得想好该怎样解释周云琴之死。
以及更现实的——
“带走尸体？”阿遥哂笑，“你怎么带？”
周云琴与我身形相当，我一个人要将她从这妖都背回去，搞不好途中又会被秦六意抢走。那就恶心了。
更何况我无法向昆吾宫交代“妲己”的事。
图南殿与培风殿隔得远，我与周云琴相识不过三日，要说悲痛欲绝，肯定算不上。可她就在我身边死去，直到死，都将我作为师叔信任。我替她将凌乱的发丝理顺了，解下她一条青色的发带，又将她随身携带的丹药盒子拿出来。
化作骨灰至少干干净净，比作什么见鬼的“引子”好。我将布兜中的黄纸与笔翻出来，蘸了朱砂，一笔描出一道三清玄火。
秦六意那一剑又快又准，周云琴面目如生，樱唇微张，只是睡过去了一般。我手拿符咒，半晌，最终却还是下不了手。
见我捏符的手微颤，阿遥看明白了，自然地出声问我：“我来？”
被他这一声唤回了神智，我强打起精神，揶揄：“不用。你这几年都做的什么买卖，毁尸灭迹是家常便饭了？”
符咒一碰到周云琴的手臂，青色的烈火便吞噬了她的肌肤。火焰向上蔓延过去，燎原一般，过处只余粉尘，连青烟都没有一缕。阿遥回口：“兰子训，你也不差，无师自通。”
转瞬间，无声无息，少女的一整条手臂与半个肩膀已经烟消云散。我正在出神，阿遥忽地提醒我道：“兰子训。”
等不及我反应，他已经抓住我的手臂一拉。下一刻，一道剑光险险擦着我的鼻尖飞过，尘土飞扬，看清时，剑身已经有一半都没入了地面，也斩灭了尸身上的火焰。我头皮发麻，谁下手这么狠？不等我抬头看清楚，阿遥的嗓音已微妙了起来：“你在昆吾宫，混得这样差？”
百步之外，竟是赶来的谢子崇一行人。
麻烦了，人都来齐了。几个扶摇殿年轻气盛的弟子对我怒目而视，拿剑的手都青筋毕露，仿佛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猛然反应过来，我这么与阿遥肩并肩，焚化周云琴的尸首，怎么看怎么像杀人后毁尸灭迹——可这当然不是事实。我赶在扶摇殿弟子出声质问之前，叫道：“谢师兄。”
谢子崇果然是明事理的，一眼就让那随意扔飞剑的弟子无地自容。他看也不看阿遥，径直走到周云琴残缺的尸首面前，面色凝重起来：“发生了什么？”
“她被妖物所害……生病的老妇果然是个圈套，”我解释道，“也是我没保护好她。悬崖底下是个为害十年的邪祟，谢师兄，你回去带个信，就说……”
谢子崇用剑尖，轻轻挑开周云琴被刺破的衣襟。青白肌肤上，刺眼的伤痕暴露在空气中。
我猝然闭嘴不说话了。
谢子崇与我对视一眼，没有说一个字。可最初，有关“妲己”的事就都是他告诉我的，他不可能认不出这伤痕。有几个弟子一看见周云琴的脸，便掉起眼泪来。谢子崇只是略略沉默，就任由同行弟子们将周云琴的尸首搬走。
此时我明白了，他对我知根知底，显然是有心听我解释。当下十步之内没有他人，我便把心一横，实话实说道：“子崇师兄，我不瞒你。‘妲己’的确是我带出来的，但它现在不在我身上，杀害周师侄的妖物将它带走了。”
谢子崇没有表现出不信任，只是嫌麻烦地皱了皱眉头。
我屏息注视他。只见他思索片刻，以只有我俩能听见的音量答道：“不太好交待，只能先回去再说。”
我当然知道，这不太好交待。
“我还不能走，”我道，“你们先回去，我随后自己回去。”
谢子崇第一次正眼看了看与我一样衣衫不整满身狼狈的阿遥，脸上精彩纷呈。他无论何时都总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此时超然物外的洒脱神色骤然崩裂，还挺有趣的。
“小妹妹，”半晌，他才凝重道，“我压根不想干涉你的恋情，但你要是不回昆吾山复命……”
“没有恋情没有恋情，”我打断他，“我得把‘妲己’找回来。不然怎么自证清白都是白搭。”
几步之外，小辈们开始催促他离去。我相信谢子崇其实是想与我一同留下的，可这一堆人显然没了他不行。
他很快就妥协了，甚至对阿遥的身份都没有多问一个字：“行吧。小妹妹，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做，但量力而行。”
说不钦佩他，是假的。我感激涕零，将周云琴的发带药匣一股脑塞给他，莫名又引来了不少怒目而视，我没空闲一个个回瞪，便统统视而不见。
“我回昆吾宫交待好一切之后，会再过来，”谢子崇最后嘱咐我，“就在我们歇过脚的镇子等你。我独身来回多不过三日，你拿着子母符，符动了就下来找我，无论拿没拿回剑。”
我记住了。三天，按理说足够我拿回“妲己”。人都走出山洞了，我忽地想起村落的事，忙追出去提醒道：“谢师兄！外面村子里村民模样的都是妖物，你们当心一些！”
谢子崇停下步子，回身，却拧住了眉心：“什么村子？”
我隐隐觉得他的反应不对劲，向外走出几步。
视线尽头，山野空空荡荡。原本该是炊烟袅袅村落的方向，绿树参天，杂木丛生，分明是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山野。
这一幕，很突然地，令我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有什么从未被挖掘出来过的东西，在心脏深处振翅般搏动。
搏动剧烈到我整个血脉都在隐隐作痛。
这时，阿遥的靠近拉回了我的神思。我听见他轻而随性的嗓音，随风声入耳：“都是灵气凝筑的幻境。蓥华秦家的拿手好戏。”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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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廿捌·燕埠

整个村落，连带秦六意与杏儿所居住的青瓦院落，早已一并烟消云散，无迹可寻。
这也太夸张了些。不同于我曾步入过的里境，秦六意在现实中构筑的幻术显然更加不可思议。将整个村落曾存在的地皮都绕过一遍了，我依旧震惊得回不过神来，忍不住懊恼：“我一直以为，这里就算是燕埠城境内了。阿遥，那个幻境里，难道只有你我与秦六意算是……活人？”
阿遥漫不经心：“还有杏儿。和七八个妖物。”
是了，还有杏儿，以及抓我来的瘦汉。我花了很多时间，才理解了秦家这幻术的原理——的确，房屋是假的，田地是假的，人也是假的，而非我当初猜想的妖物化形。但说它们完全是虚无，也不对。
其实，蓥华秦氏比起别的妖族没什么特别的优势，只是灵气很充沛，特别充沛，非常非常充沛。
他们生来就有采集周遭灵气，将其化为己用的能力，所以才能像这样随手动用庞大的灵气构筑幻象。在幻境及其周遭的一定区域内，灵气的浓度都高到了近似形成结界的程度，所以就算不明就里的人置身其中，吃穿用度都使用幻术的产物，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高浓度的灵气足以支撑起一切外来的生命。
可是如今，幻术消散，我又该到哪里去找人？事情越来越复杂，我头疼得要命，直想一头撞树上——当初就不该听秦金罂的，姓秦的都不是好东西！
我“嗷”了一声，刚想破罐子破摔地蹲下，猛然察觉阿遥还在一边，抱胸冷冷看着我表演。
我收拢预备插进头发的手指，慢吞吞站直腰，讪讪挪了两步，尽量保持仪态端庄：“阿遥，我现在要去燕埠了。”
阿遥叹气，答了声“行”。我的眼睛亮起来，却也隐隐有些难以置信：“你也要去？你真的要帮我？”
依他的性格，这句“行”，已经明白得不能再白。他与我对视着，没有作声，这已经让我几乎跳起来：“阿遥，你真——”
他伸直手臂张开五指，罩住了我的头：“我说了离我远点——不是帮你，我在这儿本来就是为了搅秦六意的事。”
隔着切切实实一臂的距离，我意外道：“你和秦六意不是一伙……一起的？”
“我受人之托，”阿遥摁了一把我的头，将手收了回去，“要管着他。”
隔着长发，他手掌的触感似乎还有所残留。
“是秦金罂？”我“啊”了一声，“你认识秦金罂？”
“当然。”
“很熟？”
“算是。”
秦金罂眉间那一枚鲜红的花钿浮现在我脑海中。我憬然有悟，出声：“我早该想到。能让你用‘沉鱼落雁’来评价的美人，我见过的还真只有秦金罂一个。”
但随之，我也很快就叹气了——她怎么就那么好，谁都认识她，谁都肯帮她做事？
“大家都长了眼睛，知道她好看，连阿遥也说她美，”我叹着气，念念叨叨感慨道，“那她就是真好看了。阿遥，你说她怎么能这么好看？嘴唇像用画符的朱砂描过。”
“她那是用胭脂描过。”阿遥冷冷道。
胭脂。不管描没描胭脂，好看就是好看。我撇撇嘴，冷不丁，却又觉得似乎有话非问不可。
“莫非，你也喜欢秦金罂？”反应过来之后，我近乎幸灾乐祸地匿笑了，“你之前说过的，那么你学做饭，就是因为秦金罂喜欢吃——”
话说到一半，我猝然刹住了车。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当时，他还说过三个字——“她死了”。
不对。秦金罂如今，明明好端端地待在昆吾宫，芙蓉一般盛开在雪时身侧。分明还在生的女子，会被什么人说成是死了？
不是债主，就是仇人。我豁然开朗：秦金罂这样的大美人，追求她的人自然不少，她一天换一个只怕都不够轮。阿遥亦非等闲，把她追到手不难，但能留她多久就不好说了。
看来阿遥当时是被她甩了。那他岂不是和我师父一样？
不，比我师父还惨。可能秦金罂提出分手之后，还把弟弟这个麻烦都一并扔给了他。
我看阿遥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慈悲和怜悯。
于是我当即善良地决定，不再在他面前提秦金罂那档子事。他绿碧玺的眸子见证了我一系列的表情变化，想必猜出不是什么好事，莫名其妙道：“兰子训，你瞎猜什么？”
“没什么，”我慈祥地安抚他，“我们快去燕埠，追上秦六意吧。”
燕埠就在山脚下，依山傍水，因其身为官牙埠头，而日渐繁华——当然，这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燕氏的灭门惨案以来，往来燕埠的牙商失去氏族庇护，早已经不再将此处当作必经之地。
加上厉鬼作祟的事，近十年燕埠居民更是死的死，逃的逃，曾经繁荣的燕埠终于步入日暮穷途。我与阿遥走过界碑，呈现在眼前的尽是断壁残垣。
道旁屋宅青瓦脱落，露出光秃秃的梁架，斑鸠在其中筑巢；透过临街的破纸窗，可以看见灶台上方还挂着锈腐的铁锅，锅底一个大洞，洞后密密结着层层叠叠的蛛网。
可这毕竟曾是个城镇，客店的残破旌旗褪了色，在风中猎猎，好歹显得不那么冷清了。我忍不住开口问：“阿遥，他们怎么不在？”
阿遥低头看我一眼，不用他开口，我猛然意识到，是我自己先入为主了。若非必要，妖物不会化作人类的模样与人混居，这是常识。
都怪秦六意的幻象，向我下了错误的暗示。阿遥似乎又要出言揶揄，我连忙抬起手掌，以求他高抬贵手：“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对不起。阿遥文武双全 ，不必回答这种傻问题。”
这下，反倒是他像是觉得意外了，看看我的脸，冲我褒赏地一笑。
是久违的笑容，不带冰凌，不含讽刺。阿遥笑时眉梢扬起，如一滴晨露在朝阳下溅开，光华灿烂，张扬且明艳。我有那么一瞬间，心头微微一荡。
没出息，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这样容易被笑打动。说实话，在得知秦金罂在师父与阿遥之间周旋过的事之后，我还是小小地对比过他俩，结论当然是师父获胜。
两个人其实看起来都没那么可靠，但师父胜在善解人意，宽以待人，个头似乎也要比阿遥稍稍高个一寸半寸。但这一刻，我居然动摇了，在心中轻轻辩解道——可阿遥笑起来好看啊。
当然，我很快用力甩了甩头。难道师父笑起来不好看？师父和雪时一张脸，当年，雪时可是凭一个笑就把我拐走了。如果秦金罂要在师父与阿遥之间选一个，当然还是选师父明智。想通了这一节，我重重点头，脚下却一沉。
——疼。我被绊得几个踉跄才稳住步子，好歹没有摔个狗吃屎，当然也谨记阿遥一再的强调，张牙舞爪可算是没沾着他。我疼得龇牙咧嘴，回过头看，是踢上了一块凸出于路面的石头。
石头横在路中央都没人管，这燕埠更加凄凉了。我眼泪汪汪叹气，身后，却骤然响起了陌生的苍老嗓音：“莺莺……是不是莺莺回来了？”
按理说，燕埠应该还居住着零星五六户居民，但这毕竟是进城以来，头一次听见人声。这一声打破了城中的静默，我回头，看见一名身形佝偻，满头白发的老人摸索着门框，正抖抖索索地踏出破旧的家门。他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与那风中的褪色旌旗如出一辙。我被这一幕震动，连忙出声，道：“老伯，我不是莺莺。”
老人却恍若未闻，跌跌撞撞跨过门槛，险些扑倒在地。出乎意料，阿遥出手扶住了他，老人抬头，现出一双异常发红的眼眶，与其中深深内陷的畸形眼睛。
是个瞎子，年纪大了，看来耳朵也不好使。不用阿遥出声提醒，我靠近老人，重复了一遍：“老伯，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莺莺。”
老人脊背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伸出皮肤皲裂的手，我忙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握着我的手，他躯体中的波涛才渐渐平息，终于，小声自言自语：“不是莺莺……不是莺莺……”
我暗暗叹息一声。看样子，这个“莺莺”突然消失，不知去向，极可能是被抓去扔下了悬崖。这样一个双目失明，风烛残年的老人，是怎样独自一人活到现在的？
值得庆幸的是，老人的神智还算清醒。他松开我的手，站稳了，阿遥的手也随之撤去。
“小伙子，”他以沙哑的苍老嗓音，沉沉苦笑，“你把小姑娘带来这地方做什么。”
他干瘪的双目之中，有泪。原来他与阿遥相识？我看一眼阿遥，尽量轻快地抢着道：“老伯，我来除鬼，能让燕埠变回三十年前。”
短短一刹的沉默，老人无声笑了。他摸索着回身，将门推得更开一些：“老汉从来，不相信是鬼。燕家人哪个不是慈悲为怀，哪个没有善心好意？那样的人死一千个也不会出一个厉鬼。你们进来坐坐，燕埠已经没几个活人了。”
暮色沉沉，找个地方歇脚打听一下是好，可听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回忆当年，似乎不是什么好选择。我想了想，问道：“老伯，燕埠还余有几户人？”
老人却似乎没听见我发问，自顾自进屋里去。我的视线跟随他的身影延长，很容易地，就注意到了正对大门的那幅画像。
那画像挂在墙的正中，看画勉强可算是我的专攻，我一眼便知道，是上佳的丹青。工笔细腻，色彩鲜亮而温和，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其中神采丝毫不褪。画中袅袅婷婷的，是着藕荷色留仙裙的少女。少女不过豆蔻年华，梳着双螺，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娇憨可人。少女在伏案读书，低头间下颔尖尖，更衬得一双大眼睛灵动明亮，温润如泉。
我心头微微一惊。
这少女的衣着打扮，和杏儿一模一样。容貌是不同的，只是服饰发型，甚至连胸前佩戴的香囊，都全能重合。难道这画上的少女就是跟在秦六意身边的杏儿？我惊疑不定地看向阿遥，他冲我微微摇头，此时便又听见老人的嗓音响起：“小伙子，你是不是在带她看画？”
阿遥遥遥应了一声。老人似乎自顾自笑了笑，接着道：“这画上画的，是三十年前，燕家的三小姐。好看吧？可惜老汉，已经看不见它很久了。”
我以只属于我们两人的音量，问阿遥道：“杏儿？”
阿遥扇了扇睫毛。
“大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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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廿玖·柳灵

屋内陈设十分老旧，随处都能摸一手灰。老人要替我们沏茶，我哪里能放心，便抢着去烧了水。阿遥十分熟络地弯腰拉开柜门，从一个铁皮罐子里抓出一把黑乎乎的粗叶子茶，搁到碗底。
我真是足够意外了，阿遥这样的人肯屈尊在这样的破屋子，喝这样碎成渣的劣茶。
烧开了水，我将茶水冲成三大碗，端着茶碗走出厨房。阿遥首先接过一碗，放到老人手边，出声道：“廖伯。”
老人摸到了茶碗，感慨道：“这还是你头一回带人过来。”
“我来得也不勤，”阿遥道，“顺路。”
这一句之后，二人一时无话。半晌，老人枯柴般的喉结滚动了好久，才再次开口：“那个人，找到了吗？”
我听见阿遥平静地回答：“还没有。”
廖伯如同受伤的老兽，在喉咙里低低地呜噜了一声。
“老汉我昨晚做梦，看见是莺莺，”老人哑哑苦笑，“后半夜，又梦见是三十年前那位道爷，还有燕家的七爷。老汉一天里，也就只能翻来覆去想……”
老人面上沟壑纵横的皮肉颤动着，痛苦非凡的模样。阿遥简单向我解释了一句：“三十年来，总有人把粮食搁在廖伯家门前。”
这人是谁，只怕阿遥未必不知道。我双手捧碗啜着热茶，问他：“莺莺呢？”
“他孙女，”阿遥道，“已经死了。”
他说得不客气，我下意识地抬头看老人，猛然映入眼帘的，却是廖伯软软地垂着头，一动不动的模样。
方才不还是好好的吗！我吓得跳起来，要冲上去看老人还有没有气息，阿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睡着了。”
我半信半疑，去探廖伯的鼻息。
虽然微弱，但的确还活着。我松了口气，一回头，正对上阿遥箍住我手腕的手。
重逢以来，这不是他第一次主动接触我——但除去拉我上悬崖那回，都是有意无意隔着织物的。我不乏意外，揶揄道：“你不怕碰到我了？”
阿遥不急不缓松开手：“不痛了。”
“……什么？”
阿遥别开目光，道：“没什么。”
莫名其妙。想也想不透，我就当他是不讨厌我了。正当这时，老人发出了均匀而绵长的鼾声。
我不禁哑然失笑。阿遥站起身来：“走了。”
那幅绘着少女姿态的画卷，就悬在廖伯头顶。我也站起来，道：“那你跟我讲讲这画的事。你怎么认识廖伯的？”
“我也是看见这幅画，”阿遥道，“廖伯人不错，在燕埠横竖没事做，有时候来看看他。”
“画上的人真是杏儿？”我问他，“你们说的，每年差人送东西过来的人，也是杏儿？”
阿遥摇了摇头。他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是江北徵。”
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让我的脑中出现了短时间的空白。江北徵，昆吾宫已经去世的宫主，梁监院的师兄。
“江北徵……江北徵，江宫主，”我打了个激灵，“江宫主不是去世三十年了吗？廖伯刚才说的，那个‘三十年前的道爷’难不成就是……”
“廖伯年轻时贫病交加，险些丧命，是燕氏的人带他治病，给了他钱财田地，”阿遥道，“燕氏被灭门的那一夜，昆吾宫放火烧宅，他闯进大火里只抢出这一卷画，眼睛也瞎了。是江北徵将他救出来。”
——燕氏的惨案，原本就是梁监院挑起事端，欺上瞒下，一意孤行。只怕江宫主那时一眼看出了来由与他的野心，可是已经箭在弦上，为时已晚。
江北徵最大限度地做了他能做的事：他救出廖伯，廖伯在大火中双目失明，失去生活能力。于是江北徵抓来周边的小妖，与小妖们定下血契，强迫它们遵守约定，每年替他为廖伯送来粮食。
所以每次来送东西的人才来去无踪，从未被廖伯抓住过；所以即使是在燕埠没落，只余残垣断壁的今天，粮食依旧每年如约现身。
“三十年过去，曾经的燕埠居民就算还活着，大多都遗忘了被灭门的燕家，”讲到最后，阿遥缓声，“但廖伯不会忘。也多亏有这些口粮让他活到现在，只要他活着，燕氏就算还存在。”
阿遥所讲的道理，我懂。我叹息，道：“江北徵这个宫主当得也太窝囊了，我在昆吾宫，几乎从未听人提起过‘江北徵’三个字。难不成，他是在燕氏一役后发现真相，才将昆吾剑藏了起来？他又是怎么死的，梁监院终于对同门兵戈相向？”
阿遥凉凉道：“他是被燕氏的人杀掉的。”
我心中“咯噔”一声。
原来，燕氏还有幸存的在生者。难道杏儿，她与燕氏当年的三小姐如此相似，是因为她就是燕氏后裔？
我最终还是没忍住，再次发问：“杏儿怎么会和秦六意……”
“杏儿她，是秦六意炼出的柳灵儿。”对此，阿遥只给出了这样一句解释。
离开廖伯的家，我与阿遥在燕埠晃荡了半日，直至天色完全转黑，也没找到秦六意杏儿或任何妖物的踪迹。
看来，还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他既然抢走我的剑，就不会直接回到燕埠，被我们找到。只是，出乎我的意料，燕埠居然真的已经只剩下廖伯一户人家。
据阿遥说，一年之前这里都还余下二十来人。可惜，近期燕将军苏醒在即，对生魂血肉的需求陡增，秦六意一行人再顾不得挑拣，一口气将他们都抓住投下了悬崖。
其中就包括廖伯十三岁的孙女莺莺。
这个孙女是廖伯从邻镇乱葬岗捡回来的，一直视若掌上明珠，也是他活下去的希望。“为什么单单放过了廖伯？”我问，“难不成是秦六意动了恻隐之心？”
“当时在家的两个人中，”阿遥的额角动了动，“有我一个。”
哦。也不知这对廖伯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最后，我与阿遥还是回到了廖伯家，且先歇一晚再作打算。我俩睡在阁楼上，脚下的木板薄且旧，一踩就吱嘎响。廖伯家只怕没有干净的被褥，于是我俩也就事先跟他说好，什么也不用准备。
将羽衣在地上铺一铺，我就趴下了。阁楼虽然窄小老旧，但胜在视野好，也够隐蔽。阿遥席地而坐，靠窗看夜景，我就趴在他旁边。
脚步声在木梯上响起，是廖伯端着小碗上楼。碗里盛着半碗糖水，廖伯摸索着，颤颤巍巍将小碗送进我手里，苍白龟裂的嘴唇动了动：“莺莺，喝了睡得好。”
我摸着糖水碗，尴尬得进退两难，不知到底该不该接。阿遥用口型示意：“年纪大了，常常糊涂。”
我也就只能接过碗，代去世的莺莺姑娘受了糖水。糖水温热，我一边啜饮，一边听着廖伯缓而谨慎的脚步声远去。燕埠的空气中，充斥着古老木质与动物尸骨腐朽的气味。有一瞬间，我几乎忘记了秦六意，忘记了剑与师父。
“阿遥，不知道你信不信，”我捧着碗与阿遥闲话，“在燕埠我感觉很自在。”
阿遥不看夜景了，转过头来看着我，但没有说话。
“一年多了，廖伯一直在等莺莺，”知道他在听，我也就放任自己说下去，“我离家已经五年，爹爹阿娘也一定无时无刻在等我。可是我莫名有些害怕，这些年来，我有时候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我也讲不好。”
常常会有陌生的记忆涌上心头，我对此无法解释。这事我从未对人提起过，哪怕是师父——可是，在燕埠熟悉且温柔夜色中，我被蛊惑一般恍惚着，断断续续说得多了一些。
糖水喝到最后，没溶化的糖晶淌进我嘴里，一咬，沙沙作响。
“你可能不知道，我原本的名字叫‘兰五花’，我弟弟叫‘兰六意’。可能是因为这个，我总觉得，我该是家里第五个孩子才对。
“我甚至没理由地觉得，那是四个姐姐——大姐二姐最会翻花绳；三姐好打扮，喜欢摘野花；四姐在村里总是被欺负，难过了就对着我哭……可显然，这都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他们都到哪儿去了？……”
我抱着空碗絮絮。阿遥一直目不转睛盯着我看，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地，他冲着我伸过手来。我怔怔闭了嘴，眼见着他将手指递到我眼前。
凉凉地轻轻地，他的指腹擦过我的脸颊。
我头脑中轰然一声，理智溃不成军。我的后脑“咚”地撞上墙壁，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你做什么？”
阿遥收回手，轻描淡写道：“你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的确摸到一把泪水。可是哭归哭，我扔下空碗，愈加毛骨悚然：“但你为什么要替我擦眼泪？”
阿遥一时语塞。
说实话，我感觉很糟糕。师父萧子岳初生铃铃甚至雪时替我擦眼泪，我都勉强能接受，可偏偏是阿遥，无法想象。经过廖伯的事，我对他的看法有所改观，但还不足以支撑我眼看着他替人——更何况还是我自己——擦眼泪。
这让我有了很不好的联想。我以质问的眼神牢牢盯紧他，眼看着他收回的那只手慢慢握紧，仿佛捏碎的不是我的泪珠子，而是我这个人。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回答：“我刚被夺舍了，行了吧？”
我承认，这是我比较愿意听到的答案。但我还是反驳：“可你根本没被夺舍。”
他冷笑：“我只是想，你和小时候一样爱哭。”
“我什么时候哭过？”
显然这并不能难倒他：“我头一次和你打照面，你就在哭。”
我回忆了一下，他说的应该是把他从葫芦中放出来的时候——那时我刚刚对着自己的虎口咬了一大口，的确正噼里啪啦掉眼泪。
我小声辩解：“我那是疼哭的。”
他毫不犹豫：“燕将军的悬崖上，我拉开麻袋的第一眼，你也在哭。”
这也是疼哭的。我从来自认不是一个哭包，却没想到，与阿遥初见重逢，留下的印象都这样差劲。
我不还口了，郁闷地将眼泪擦干净，又爬了两步，将滚到一边的碗捡回来。
放好碗，我偃旗息鼓，将自己裹回羽衣里，问阿遥道：“明天去哪儿找秦六意？”
“明天不找秦六意，”阿遥看着窗外，硬邦邦回答，“找杏儿。”
我将半张脸埋进衣领里，认真想了想。
“只要能找到雕刻杏儿剩余的柳木，”我说，“我就有办法找到她。”

第30章 卅·鬼柳

阿遥说过，杏儿是秦六意所炼的柳灵儿。
取东向长流水边柳木二寸六分，雕刻成形，受炼三光，即可成灵。这是玄门正传正法，人多知其法，却少有能成其事的——混炼柳灵儿，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没想到，却让秦六意一个妖灵炼成了，还炼得这样乖巧。按理说，心术不正的人容易炼出邪灵，如今这倒让我对秦六意大大改观。
杏儿就是燕埠近水的柳木所成。流经燕埠的水道很长，杨柳拂堤，长有十里。可这当然难不倒我——如果所有的柳树都适合炼柳灵儿，那杨柳该绝迹了。河流曲折，我很快找到了正东向的一段，可那一行十三棵柳树，却棵棵完好。
我原本想，秦六意伐走柳木至少还剩个树桩，可现在却只能傻眼了。斟酌了半天，我问阿遥：“杏儿真是在燕埠炼成的？”
阿遥靠近一棵柳木，将枝条撩开，出现在我眼前的，赫然是一截被切断的枝干。他回过头，问：“不用主干行不行？”
那被切断的枝杈，有手腕粗细。看来它已经遭此一劫很久了，伤口早已愈合，由树皮包裹起来，只余下一点点断面裸露在外。
我震惊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我连连摆手，“且不说不使用主干，成功率会低很多——柳灵儿一旦炼成，就是抽走了柳木的精魄，柳树没有继续活着的道理。”
阿遥放下柳条，没有回话。我就当是说服自己，继续道：“杏儿是十年前炼成的，十年过去，他们栽了一棵新的柳树来填补也说不定。”
我还是先算算这一排，生长在哪个位置的柳木最是合适，能刨出些根须也好。
魂灵柳灵，九窃皆明。外其四象，内全五行。敕尔同盟，早现真形。随吾呼名，拥护吾形。
符火燃起，却恰恰，赫然停在阿遥所指那株柳木的卦位上。
——还是它。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还是它，是巧合？
我不傻，不可能舍近求远，先去刨地。柳木在眼前，我顺手书符施了个樟柳耳报小法术。樟柳耳报法是鬼报，如果杏儿与眼前的柳木曾为一体，答案当然会非常准确。
出乎意料，我居然当真得到了准确的答案。这棵柳木缺失的那部分得了灵气，在十里之外的西南方位。
我看着眼前枝条柔软，叶片碧绿的柳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丢下朱符，我抓救命稻草似的揪住阿遥：“你说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不问他，我也能想明白，答案无非只能有两个——第一种情况，这棵柳木有问题，是什么东西支撑着它在被取走一部分抽走精魄之后，依旧存活。
可眼前的柳树，明明白白就只是一棵普通的柳树。如果其中当真有什么端倪，就算我看不出来，阿遥也必然能察觉到。
阿遥的眉尖跳了跳，缓缓说出了我心中所想：“杏儿如果不是柳灵儿，能是什么？附在木偶上的妖灵，或是游魂？”
我松开手吸一口气，问：“混炼柳灵儿很难成功，阿遥，据你所知，秦六意精于此道吗？”
到了这关口，阿遥居然还笑得出来：“你看他切的这截枝杈，像是精于此道？”
我还待要继续纠结，他拎小猫似的单手卡住我的后颈，就要将我拖走。我跌跌绊绊，几步下来险些摔倒：“你急什么！”
阿遥一如既往，对答如流：“急着送你走。”
西南去十里，远远便能看见炊烟。
群山之中，草屋所聚成的村落如同一枚石子，镶嵌其中。正是家家户户燃起炉灶的时刻，炊烟袅袅升起，直接云霄。我咋舌：“秦六意也太奢侈了。”
显然，这又是灵气所构筑的幻象。秦六意真是千金一掷，随便落脚都要垫个大手笔，不过，所幸品味不俗。
这村落小而宁静，不浓不淡，足够舒适了。转眼之间，聚落就在眼前，我原本与阿遥并肩而行，眼下犹豫了一下，就被他甩开了几步。阿遥回过头，哂笑：“你怕什么？”
“也不是怕，”我踌躇着道，“只是，我想，周云琴被带走了，燕将军当下是不是还差个‘引子’……”
阿遥大笑。
“放心，你太高看自己了，”他毫不留情，道，“你作‘引子’，燕将军就永远爬不上来了。”
这我当然知道——从一开始，我就险些被扔下悬崖，而周云琴则被选中躺在石台上——我资质不如周云琴，这是明摆着的事。
阿遥想错了，我担心的不是自己；有阿遥同行，我也用不着担心自己。
“罢了罢了，”我只得暂时将脑中有的没的都驱散，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阿遥，“只是对不住了，阿遥，我可能没法帮你。拿回剑我就得回昆吾山。”
阿遥从不是将希望寄予他手的人，闻言果然只是微微一笑：“知道。”
说来有趣，这个村落的布置似乎与之前的那一个不同，规模要小一些，人也少一点。踏进村庄，迎面而来便是饭菜的香味，一家家炊烟散尽，饭食摆上了桌。
这次，清楚村中来来往往的老少都是秦六意幻象的造物，我对他们的敌意消散殆尽。院中窗后，不时有小小的头颅冒出来，盯着我与阿遥好奇地看。在上一个村落，我没有穿村而过的闲情逸致，如今看着沿途的人间烟火，心情居然轻快不少。
“是不是村落的布局都差不多，”我对阿遥道，“这里好像我家。”
阿遥莫名放缓了脚步：“你家？”
“熊耳山麓，”我道，“熊耳山的界碑，就正正放在我们村外边儿。村子挺大的，要比这里大，有三十多户人家。每天正午做饭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家每户，都在院落中摆开桌椅。”
心想着阿遥肯定又要嘲笑我没见过世面了，我避开他转过街角，乍然眼前一亮。
百步之外，不远处的山坡上，矗立着我曾见过的小院。青砖灰瓦，如同风景画上拓下来的一般，漂漂亮亮静默着。秦六意果然我行我素，丝毫不在意这个一模一样的标志性建筑会不会暴露自己。
当然，也可能他根本就没想在我们面前躲藏。既然如此，我也就大大方方跑过去，抬手想要敲响院落的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我吓了一大跳，收回手跳开三步，这才发现，门锁根本没扣上。阿遥自然而然侧身进门，我回过神来，连忙跟上他。院落中陶瓮水瓢的模样原封不动，可是显然，没有人。
阿遥轻而易举推开秦六意的房门。入眼是一把琵琶横放在榻上，紫檀背料，象牙凤枕，其主人却不知所踪。我眼尖，一眼便看见，熟悉的“妲己”，居然就被他随手丢在床脚。
我连忙两三步抢进门，将剑拿了起来。不过是两三日时间，“妲己”灰头土脸，拉出剑身一看，上面还凝固着什么东西的汁液，折射着剑光。
桌上还有半个干瘪变色的沙梨。
我基本可以肯定，秦六意是用我的“妲己”来切梨了。估计觉得不好用，才又丢到了一边。
我由衷对阿遥道：“秦金罂的弟弟真讨厌。”
当下，我拿回了剑，阿遥也重新掌握了秦六意的踪迹，明智之举是见好就收。我正要与阿遥一同离去，一转念，想起柳木的事，忙说了句“慢着”。
鬼报所指的就是这里，那么杏儿的本体必然就在这个小院中。我走进一旁较小的屋子，在其中兜了一圈，轻而易举从枕头底下将小小的柳木人偶翻了出来。二寸六分，可以安放在掌心，雕刻出的人偶明显就是杏儿的模样，梳着双螺，下颔尖尖。
正面穿留仙罗裙，后背正中却现出深深的红字。我吸一口气，轻声念出来：“燕撷杏。”
背面浮现红色名字的，是鬼柳。
杏儿果然不是普通的柳灵儿，而是被秦六意所传召，附形在柳木上的亡灵。并且，十有八九就是廖伯家中，画像上的那个燕氏三小姐。我问阿遥：“你好说也算半个家长，秦六意的事你就不知道些别的？”
“杏儿是十年前出现在他身边的，”阿遥反问，“我多久才被你放出来，你心里没数？”
阿遥追着这个秦六意，也够心力交瘁。不过好在杏儿的身份基本挑明，距离燕埠燕将军的真相，似乎又近了一步，只可惜我现在非回昆吾山不可。将柳木人偶放回枕头底下，走出村落，我想起与谢子崇的约定，掏出他留给我的子母符。
出乎意料，符文显示他已经与我联络过了。我们原本约定的是三天，没想到他会提早返回，也不知他等急没有。我在符上作了回应，抬头看时，忽然觉得几步之外，藏在草里的东西看来有些眼熟。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村落还在身后，真实无比。懵懵懂懂之中，我意识到，自己对未知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害怕。
“兰子训？”阿遥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出声唤我。
我摇摇头，示意没什么异常，想了想又问他：“阿遥，前面那个灰色的，是什么？”
阿遥沉默了一下，松开手，上前两步将长草拨开。
那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玄武岩，已经碎了一个角，以我非常熟悉的姿态，卧在长草中。我懵懵懂懂地歪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将上面镌刻着的文字念出来：“……‘熊耳山’。”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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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卅壹·遇袭

秦六意是蓥华山出身。蓥华山与熊耳山相接，他幻化出熊耳山的村落，情有可原。
可这还是让我感觉很糟糕。
不过也罢，当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按理说，我此去回到昆吾宫说明事态之后，梁监院一定还会再派人来燕埠收拾烂摊子。如今燕将军还没完全被唤醒，要阻止秦六意，所剩时间不多。
我站在昆吾宫一方，在搅和燕将军一事上，倒算是与阿遥殊途同归。想通了这一节，我与他约好，我会尽量再来，算是报答他陪我找剑。
就这么回到了我与谢子崇最先落过脚的小镇。我手上的子母符也很快再次收到了回应，约在第二日正午，镇上最大的茶楼。我特地用师父给的钱，替“妲己”买了个新的剑匣子，花梨木的，回到雪时面前好以示完璧归赵。
只是，要是真被追究起来剑的来处，我可能就只好出卖秦金罂了。不是我不仗义，她的亲弟弟抢剑杀人，她不负责，还有谁能负责？
将一条条的都想清楚了，我早早来到茶座点了壶毛尖，一边喝一边等谢子崇。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我一壶茶还一次都没添过，耳听得楼梯响。
我抬起头，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意料之外的人徐徐进入视线。
赵玄罗，萧子岳，初生，以及一大堆我不熟悉的长辈与同辈。
我略略辨认了一下这些面孔，大多都是同行历练弟子的师父或师公。十二三个人，就这么浩浩荡荡，一致地保持着静默，出现在我面前。
只是，其中没有谢子崇。
我连连眨了七八次眼，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幻觉，而是现实。梁监院这样着急，转眼就把人派了过来？我放下茶杯站起来，一句“赵师叔萧师兄”都还未叫出口，忽然，有人上前来，收走了我摆在桌面的剑匣子。
随之，又有人径直来摘下我随身的布兜，将它翻了个底朝天。我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看向只露出半个脸的初生，他却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避开了我的目光。这唱的是哪出？
我的笔与符纸都被抖了一地，那摘我布兜的弟子还要将玉坠都扯下来。我抬了抬手想阻止，却只听得赵玄罗一声暴喝：“兰子训，你动一下试试！”
我手腕一抖，循声望向赵玄罗。
我这时候才意识到，赵玄罗双目赤红，面色憔悴，嗓音也喑哑得不成样子。莫非，谢子崇没将周云琴的事解释清楚，有了什么误会？我尽力镇定心神，也放缓了语速：“赵师叔，我做错什么了吗？谢师兄是怎么说的？”
我眼看着赵玄罗的柳眉，苦楚地剧烈抽动了一下。可她没有回答我，只是从萧子岳手中的剑匣里将“妲己”拿出，抽出剑身，细碎的金光流淌。
当然是“妲己”，货真价实的“妲己”。用得着这样确认吗？我几乎按捺不住了，萧子岳不嫌自己添乱，终于轻描淡写道：“师妹，你还是先跪下再说话吧。”
我当然不会跪，我为什么要跪：“是不是梁监院不信谢师兄的话？你们不要盯着我看，我自己回去说清楚就是了。”
终于，赵玄罗出声，打断了我：“子崇什么也没说。”
我的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没等我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谢子崇又是什么缘故不替我说话，萧子岳不咸不淡接话，解释道：“谢师弟一行人遇袭，只有一名弟子活着逃回昆吾山报信。”
——遇袭。
“那名弟子只剩一口气了，”萧子岳自顾自说下去，“只留下几句话就失去意识，图南殿没能将他救回来。顺带一提，他是我扶摇殿的人。”
我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嗓音干涩：“他说了什么？”
“他说，暗算他们的，是绿眸紫衣的妖灵，”萧子岳回答，“还说见过你与那妖灵同行，以及，周云琴也死于你手。”
绿眸紫衣，是……阿遥？不可能。
阿遥一直与我在一起，不可能也没有理由抽身去暗算他们。
而且，谢子崇……！我捏紧了手心：“谢师兄他，难道……”
“还好，”萧子岳居然笑了笑，“我们紧急赶往燕埠，在山下发现了弟子们被残杀的尸体。谢师弟运气实在好，就他一个还剩着一口气，可惜到现在都昏迷不醒。”
我脸色微微缓过了些，但紧接着，萧子岳一锤定音：“所有的尸体，与谢师弟身上都显示，行凶的，正是师妹你那把‘妲己’。师妹，还有话说吗？”
我嗓音干涩：“周云琴的尸首也在吗？”
萧子岳颇为遗憾地歪了歪头：“十六名弟子，偏偏是她不知所踪。”
我心中“咯噔”一声。
秦六意，一定是秦六意。那两天中，“妲己”正是在他手上不说，抢走周云琴遗体的行为，也只有他有动机。我急得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上前一步：“得把周云琴抢回来！要是晚了一步，燕将军醒来……”
冷冷铿锵两声，两把利刃同时递到了我的颈前。
仿佛被冷水兜头浇下，我终于从身到心地，冷静了下来。
“……知道了，”我咬着嘴唇，沉沉道，“赵师叔，我跟你们回去。另外，我师父对此不知情，您应该是清楚的。”
两名扶摇殿弟子回剑入鞘，萧子岳看一眼赵玄罗，冲我遗憾地笑笑：“抱歉了师妹，兹事体大，我与赵师伯都说不上话。”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我说了会跟你们回昆吾宫，”我深吸一口气，“我也早说过，都不是我做的。也不会是你们所指的绿眸妖灵，信不信随你们，但字字属实。”
萧子岳露齿一笑。
“云良，照顾好你兰师叔，”他说，“回昆吾。”
一路上，初生与我都被夹在中间。他频频抬眼望我，却始终找不到机会与我说话。
我明白他的焦灼，可我行得正坐得端，就算回昆吾宫也没什么好怕的。只是，秦六意拿走了周云琴的遗体，这实在是不妙。
我必须想法子通知阿遥。走夜路上山不方便，到了昆吾山下，我装肚子疼好说歹说，才劝得赵玄罗答应歇一晚再上山。山下没有城镇，所有人一并歇在一爿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废屋中。
显然，因为初生负责看着我，所以萧子岳并不担心我会逃跑；我还惦记着师父，也的确不会逃跑。半夜，听离我近的初生睡熟了，我悄悄爬起来。
门口睡着好几个人，我出不了门，只好悄无声息爬上阁楼。腐朽的木梯断了一大半，我爬得胆战心惊，思索着该给阿遥留些什么样的暗示。脚下落空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摸黑爬到顶了，一抬头，我吓得险些跌下去。
阁楼屋檐很低，阿遥半跪着，与我对视。
这时候，我觉得阿遥真是可靠。他伸手拉我上来，径直问：“你是怎么回事？”
我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居然就在他压低的嗓音中缓缓放下。我松一口气，在他身旁坐下，尽量不弄出声响：“周云琴的尸身被抢走了。剩下的人都被杀，只剩我师兄还有半口气。”
自然，阿遥也得出了结论：“秦六意？”
“差不离。坏就坏在，有人说，亲眼看见是你拿着‘妲己’，”我心情又凝重起来，“暗算了他们。”
“……”阿遥问，“那个人呢？”
“死了，”我叹一口气，“说出这些话就死了。”
阿遥说出了我不敢出口的话：“那他还不如死得再早一些。”
我苦中作乐地笑出声，总结：“反正现在我要被抓回昆吾宫了。你快去看好秦六意，除此之外，记得留意避开昆吾。”
阁楼楼梯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朽木断裂声响。一惊之下，我站起身来，碰疼了脑袋。
“是我。”
楼梯下，传来低低的嗓音。紧接着，初生的面庞出现在楼板上。我松了一口气，揉着脑袋坐下。初生看了看阿遥，似乎有所顾忌，但还是咬咬牙上来，第一句话，就语出惊人——
“兰子训，你快跑。”
我实打实地，愣住了。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我下意识回答：“我不能跑。我什么都没做过，而且我师父还在昆吾宫。”
“不在了，”初生的每一句话响在耳边，都如同炸雷，“项师公托我告诉你，谢师伯一行人身上的伤……不是‘妲己’，是‘妺喜’。刃口要窄上两分，只有他能看出来。”
一时之间，我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妺喜”终于出现了，有人拿着它，杀害谢子崇一行人，还抢走周云琴的尸身？
到底是谁？见我没有明确的反应，初生着急道：“所以，项师公已经不在昆吾宫了，他出来找‘妺喜’了。你快跑，暂时不要回昆吾山，这是他托我嘱咐你的。你也不用担心我，我最多被师父罚一顿……”
没有别的选择，电光火石之间，我做了抉择。
“阿遥，”我一把抓住身旁阿遥的袖口，“带我逃带我逃。”
“……”
“求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诚恳道。

第32章 卅贰·颅骨

我没法从阁楼上无声无息跳窗出去，但阿遥带着我可以。
跟着阿遥，我就这么两手空空，无声将不远处的昆吾山彻底甩在了身后。说实话，心里是有些不安的，尤其是我清楚，初生接下来肯定不好过。
赵玄罗也不会好过，作决定让我歇一晚的就是她。可惜我一定得去找我师父。
我与阿遥披着夜色，一口气溜回了我被抓的那个小镇。抵达时，东边天色已经泛白，第一声鸡鸣还未响起，往河对岸望去，远远影影绰绰，似乎能看见视线边缘燕埠的残影。
世事无常。三十年前，燕埠占地比起这个小镇多三倍有余，牙商往来贸易，热闹非凡，如今却已时过境迁。我轻轻叹了口气，下一刻，烦恼涌上心头，不禁又让我重重叹息一声。
临跳窗之前，我没忘记问初生该怎样和我师父联络。但是，他瞬间凝固的神情与随之楚楚可怜望着我的无辜双眸，给了我当头一棒。
我几乎是在咬着牙问话了：“我师父，没说过让我去哪儿找他？”
初生同情又自责地点头，还为师父开脱：“也是我忘了问。当时时间紧迫，项师公从外面敲我的窗户……”
我到底是凭什么笃定师父比阿遥可靠。
所以，现在我也就只能漫无目的地瞎晃，以期与师父偶遇。要命的是，暗算谢子崇一行人的是“妺喜”，而非刚开始我推测的“妲己”。可以说，我手上现有的情报尽数作废。
我与阿遥晃悠到镇子的北头，思来想去，还是得从燕埠入手。转眼间，沿街已经有起得早的店铺搬开门板来，将摊子支出来。
想必此时，初生已经遭殃了。我在心中道了句歉，转身招呼阿遥：“饿了，吃碗馄饨。”
也不等他回答，我自顾自坐到了路边的小摊上。看来，我是第一个客人，摊主忙着摆出碗筷，不乏歉意道：“对不住了姑娘，水还没开，要再等一会儿。”
我当然表示不介意，点了两碗红油馄饨，用袖口象征性地将身旁的板凳擦了一圈，示意阿遥：“坐，请你吃。”
他似乎觉得好笑，但还是坐下了，问我：“你有钱？”
在他看来，昆吾宫弟子可能都一贫如洗，但我可不一样。我信手想掏师父给的钱袋，一抓之下，却落了空。
坏了。别说是钱袋，我整个布包都被缴了。
见我笑容凝固在脸上，心虚地低头坐正，阿遥心情极好地掏出一包叮叮哐哐的制钱，摸出几个来，一字排开：“我有。”
我又惊又喜，感动道：“你怎么有钱？”
哪知下一刻，他食指一掠，将钱币重新拢成一叠：“我不会替你付的。你刚刚才说过，要请我吃。”
我叹了口气。
“算你借我的，成不成，”我小声与他商量，“你借我钱，我请你吃馄饨。”
他倒也干脆：“可以。你怎么还？”
我“噗嗤”一声，刚好正担心他不肯带我混，当下可以说是求之不得了：“燕将军的事，我帮你。我可以随时得知杏儿所附形柳木的方位，有我跟着，秦六意就跑不脱。”
分明是我将小算盘打得冠冕堂皇，想黏着他好找师父。他必然一眼看穿了，此时却莫名其妙地，愉快应声道：“行。”
重逢以来，我还真是从来没摸清过他的新脾气。其实，燕将军就在燕埠悬崖下，料想秦六意也不会跑远。说话间，馄饨已经上桌，我饿了两天只下肚几口干粮，这一下子吃得有点急。
南方饭食的分量小，阿遥只吃了两口就整碗推给我。我也不多客气，两碗馄饨下肚，好歹恢复了些元气。摊主大约是看我吃相爽快，送上桌一小碟红豆馅儿的糯米团子，是赠品。
糯米柔软，红豆香甜。我嚼着团子，冲阿遥展颜一笑：“我们去哪儿？”
“下悬崖，”他心情果然出奇的好，甚至问了我一句，“怕不怕？”
如果我的理解没有差错，阿遥的任务是“照顾”秦六意。如今他不让人省心，燕将军要是当真被他养成，去找昆吾宫复仇，那这块石头迟早会砸到秦六意自己脚上。
我忍不住，问阿遥了：“你恢复自由身也有五六年，为什么不早早把燕埠的局搅了？”
阿遥似乎认真想了想。
“他有忙的也好，”他回答，“我只要在最后时刻之前插手，让事成不了就行。”
这时候我也终于得以确定，阿遥就是阿遥。
要下悬崖找燕将军，当然不能直接跳。我跟着阿遥沿河岸上溯，绕过山的东面，一个隐蔽的洞口映入眼帘。长草丛生，爬藤繁茂，将洞口遮住了一大半。阿遥燃一把火烧掉藤蔓，这时候，洞窟的原貌才得以显现。
与其说是洞窟，不如说这是一道裂缝，宽只能容一人，高度却三丈有余，直指苍穹。可以想象，它一直通往深处的山谷。洞中滴滴答答传来水声，漆黑一片，我只微微一犹豫，阿遥已经闪身进去。我跟在他身后，没几步就被黑暗吞没。
尽力捕捉着前方阿遥模糊的身影，我亦步亦趋，乍然，一滴冰冷彻骨的黏腻水珠打上额心。我瑟缩了一下，不留心，一头撞上阿遥的脊背。
确认着我还在，黑暗之中，阿遥的侧脸顿了顿，居然轻声解释说：“太湿，打不了火把。”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中懊恼。一句话说完，阿遥却没有立刻挪步，他的嗓音继续在洞窟中回响：“你拉着我。”
我愣了一下，试探着，小心翼翼去摸他的手。
指尖刚刚相碰，却立刻被他甩开。他转而又一把胡乱抓住我的手腕，放到他的侧腰位置，触手生温的是一枚玉玦：“拉这个。”
月满则亏，盛极必衰，是玉玦缺口的含义。我走了一下神，好气又好笑，小声抗议：“小气。”
这次，阿遥没理我了。我拉着那枚玉玦，前行虽然还是跌跌绊绊，但实在比刚开始时好上不少。
也不知走了多远，听着耳边水声，不留意，我似乎一脚踩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块，不是植物，在我脚下应声而碎。
“阿遥。”我叫他。阿遥在指尖燃起一簇萤火，只是一瞬间，就被迫熄灭。
与此同时，“嘣”的一声，我生生将阿遥的腰带揪断了。
留在我手里的是玉玦与连接它的半根腰带。
阿遥下意识地捞住了断裂腰带的另一头，几乎压不住声音：“兰子训你——”
骷髅。被我踩碎的是半个骷髅。
没有丝毫心理准备，想到刚刚我真一脚踩了上去，此时我几乎吓哭了，脊背猛地撞上流淌着沁水的洞壁。我吓得够呛，阿遥察觉到这一点，抓住我的手想将我拉回来。
可谁能料到，黑暗之中手腕猝然被抓住，我魂飞天外，下意识护住头，挣扎着蜷成一团。阿遥显然没料到我反应这样大，仓促间抽出另一只手，去扳我的肩头：“兰子训，你疯了吗？你怕我打你？”
我什么都听不到了。有一瞬间，我看见了十岁那年，山坡上破屋中所见的腐败白骨。耳边眼前的一切都化作虚影，巨大的恐惧笼罩在心头，令人窒息。怕疼。怕冷。怕死。我恍惚意识到，自己依旧在求生。
求生。
“……兰子训！兰子训你看看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唤回了些神智。稍稍冷静下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蜷成一团护着头，居然想挣开阿遥的手。
我怕除自己以外的人，怕到发抖。察觉到我安静下来了，阿遥轻轻地，将我护在头上的手臂拉下来。我这才看见他的脸，他咬着牙与我对视，眸子折射微光，其中满溢的心疼，几乎将黛绿尽数揉碎。
终于，阿遥的嗓音在我耳畔轰鸣：“冷静一点。我不会打你的。”
我深深吸一口气，想应声，喉口发出的却是呜咽。阿遥尝试着将我的另一只手也握住，动作很轻，像抓起小鸟尚有余温的尸体。
“我不会伤害你 。”他重复。我调整着呼吸，回握他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阿遥扶住我。冷汗与洞壁上的水流，已经让我的脊背完全湿透。白骨卧在几步之外，破碎的骷髅在黑暗中莹莹反光。
“阿遥，我后悔了。”半晌，我扯动声带，发出嘶哑的声音。
不知道我是尖叫了多久，喉咙才会灼烧一般疼痛。阿遥沉默了一下，回答：“你只是被吓到了。”
被扯下的玉玦还在我掌心，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个笑：“我不该出来，不该离开昆吾山。太奇怪了，莫名其妙，我已经不像自己。”
忽然，阿遥靠过来，我只感到右肩被他的手掌拥住：“别动。”
他的另一只手，无声环过我的腰，将我摁向他。下一瞬间，我整个人都落入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我埋头在他的肩窝，花了足足五秒时间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拥抱。
黑暗之中，我感受到他平静的吐息声，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青年独有的气息之中。我微微侧过头，原本是想看看他的表情，可抱得太紧，这么一来，只是让嘴唇贴上了他的肌肤。
他的体温向来要比我低一些，这次也不例外。黑暗之中，我能感受到，有清凉如甘露的东西借这个拥抱流淌而入。我的恐惧慌张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奇迹一般，归于平静。
其实，这一切都只在一瞬间中发生。不知是哪根弦被触动，我的眼泪突然决堤，我就这么哭着，抬手回抱他。他说得没错了，我是爱哭，只可惜，在这之前我一直都不知道。眼泪淌得止不住，转眼就将他的肩头浸湿，我觉得丢人，再开口时却连嗓音都褪去了沙哑：“阿遥。”
他依言，终于松开手，与我拉开一步距离。我转身擦眼泪，身后传来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好了？”
我点点头，意识到他可能看不见，又哽咽着补上一句：“谢谢。”
片刻前发生的一切，都仿佛只是个荒诞的梦境——自己被白骨吓了一跳，又被黑暗中阿遥的接触吓了一跳，我能理解的仅有这些。在看清骷髅，阿遥抓住我手腕的那一刻，我脑中似乎有一根弦，轻而易举，“嘣”地断掉。
这令我心有余悸。阿遥大约盯着我的后背看了一会儿，片刻后，他的嗓音再次响起：“刚刚，你知道自己都叫了些什么吗？”
我……都尖叫了些什么？
我发愣不语，答案显而易见。阿遥沉默着，似乎考虑了一下该怎么措辞，最终放弃了完全复述我的话，尽量客观道：“你当时，护着头躲避，我一碰就哭到发抖。是在害怕挨打。”
我愣愣转过身，连眼泪都忘了擦。不。阿遥不会打我，没人会打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一边哭一边认错，”阿遥继续，说，“还管我叫爹爹。”
“……”我说，“呸。”
没有丝毫预兆地，他听着我这一句，突然忍不住笑了。他的轻笑声在黑暗中响起，醇厚而动听，气息擦过唇齿落地，打破寂静，又融于寂静。洞窟与黑暗让这个轻笑纤毫毕现，甚至带起了如形随形的回响。
回响在我耳边轰鸣。托他的福，我稍稍有了些精神，抽噎着，补充辩解道：“害怕了叫爹娘是本能，怎么可能在叫你。”
眼前人的轮廓浅浅，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惴惴希望他不是在嘲笑我。好在他开口时，语声温和：“行，不是就好。我现在要看看这个吓哭你的东西，你回避一下。”
“已经没事了，”我抹着眼泪，连忙道，“我也要看。”
他似乎看我一眼，确认了些什么，微微侧身，将护在身后的白骨让了出来。
破碎的骨骼在黑暗中微微发白，幽幽反光。骷髅本身的确可怕，但怎么想，我都不觉得它有将我吓坏失态的本事。
我的心情又迅速低落下去，止步不前，声如蚊蚋对阿遥道：“我是个疯子。”
“知道了，”阿遥平静回答，“不是什么大事。”
他答得四平八稳，令人动容，估计是在记仇我扯断他的腰带。我又为自己难过了一刻，但还是上前去，靠近那堆白骨。
可能是因为离出口近了，这里稍稍有一线自头顶裂缝投下来的天光，不至于完全漆黑。骷髅的头盖骨被我踩碎，留下一个黑洞，所幸其余的部分还算完整。死者生前所穿的织物也还是完好的，只是在潮湿的洞窟中染上了霉与灰，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颜色。
我愣了愣。
“是个姑娘。”我小声道。阿遥伸手，将白骨头颅旁，堆积的尘土拨开。
露出一只镶银的珍珠耳坠。我将耳坠拎起，就着稀薄的光线察看。它不算精致，镂刻模糊，珠子也不是浑圆。
“如果当年爬出山谷的燕氏族人只有这一个，”阿遥低声，“那这具尸骨，就是燕撷杏，杏儿。”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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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卅叁·燕氏家徽

这可以通往谷底的裂缝，是廖伯告诉阿遥的。并且，显然，至少是近三年内，并没有人走过这条通道。
燕埠旁的这山谷地势特殊，是个镇压魂魄永世不得脱身的卦位，所以当年梁监院才选择了抛尸此处。而杏儿却附形到了秦六意的柳木上，这说明她的魂魄是自由的，并不受山谷的约束。
如果这具爬出了谷底，最终死在通道中的尸骨真是杏儿，那么一切都能说得过去了。但是，那枚耳坠算不上上品。难道，这位燕三小姐在家族中并不受宠？
“阿遥，等一下，”我始终觉得不对劲，叫住阿遥道，“衣裙也不太对。”
无论是画像上的燕三小姐，还是打过照面的杏儿，穿的都是藕荷色留仙裙，落落大方。但眼前这堆织物虽说已经不太看得出颜色，但我至少能确定，它们是短短的直裾。
“布料也很普通，”我疑惑道，“这真是燕三小姐吗？”
可燕三小姐在十年前的那一日究竟是什么打扮，谁也不知道。阿遥将覆盖在尸骨上的衣物拉开了些，可以看出，尸骨身上的确有几处骨折，可都并不致命。
致命的应该是在肋骨上留下痕迹的剑伤。从那样高的悬崖被扔下来，都能撑着一口气爬到这里，实在是匪夷所思。可惜，得不出确切的推论，我与阿遥还是得进到谷底。
说实话，燕氏一百六十八口人的尸骨都在这悬崖下，必然是尸横遍野，触目惊心，我是有心理准备的。跟在阿遥身后，沉沉罩着瘴气的天光越来越近，即将出洞的那一刻，阿遥的脚步却突然顿住。
连阿遥都犹豫，那该有多惨绝人寰。我担心自己的疯病又发作，考虑着要不干脆退回去，问阿遥道：“我能看吗？”
他回答：“能。”
阿遥迈步，走出洞窟。眼前失去遮蔽，随即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个坟冢。
似乎是草草堆就的，隆起的土包在潮湿的山谷中呈现黑色，静穆而庄严。我也一愣，抬起目光，心却被狠狠一震。
满满一整个山谷，触目皆是坟冢。上百个坟冢无规则地散布点缀在视线之内，雾瘴弥漫，恍若地府。阿遥回头看我，只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你都湿透了。”
是。在洞窟里那样折腾了一遭，我后背滴滴答答淌着水，满身青苔脏污，惨不忍睹。阿遥也没好到哪儿去，被我扯断了腰带，衣衫晃晃荡荡，十分碍事。
于是他干脆将大氅脱下，丢给了我。我裹上他的衣服，唏嘘：“这么多坟冢，真是为难杏儿姑娘了。”
她一介女流，年纪又小，就算得到了柳木之身，要掩埋这么多尸骨想必也并非易事。
那么，那个燕将军，到底是托的哪一位燕氏族人？还能找到吗？
我正面对这一百六十来个坟冢沉思，突然，阿遥叫了我的名字：“兰子训。”
我回神，看向他：“嗯？”
“不太妙。”他说。
话音未落，我也察觉到，不，是听到了，山谷中有什么奇怪的声音。沙沙的，这声音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在靠近。
急速靠近。阿遥反应快，猛地推了我一把：“回去！”
下一刻，只听轰然一声，尘烟弥漫。我被阿遥的这一把推得跌回通道，心底冰凉：“阿遥！”
太快了。几乎是与此同时，三丈之外又是轰然一声，碎石飞溅，我看见阿遥轻巧地跃起，一个借力，漂亮地闪避开来。心放下了三分，我听见阿遥的嗓音：“你看清楚没！”
我心头一凛，连忙将目光从阿遥身上抽开。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东西形如鬼魅，飘忽不定，偏偏巧捷万端，身手不凡。阿遥一时摸不清这东西的套路，几次落入险境，险些受伤。我捕捉到一丝鬼气，是凶灵无疑了。没有时间犹疑，我咬破手指，从地上摸了一片枯叶：“带它到乾六！”
遥遥地，阿遥气笑了：“哪儿？”
“西北！”我叫道。
说话间阿遥又是几个起落，险些被刃风沾身。我看出，这凶灵凝聚于无形的兵器，应当是一把□□。枪是百兵之王，以腰力运枪，愈战愈强，拖延时间实非良策。
上前两步踩定乾六，我以脚尖绕身一圈在沙土上画出底阵，又用鲜血在叶片上书一“囚”字，置于中央。撒血代朱砂定了阵，我真言尚未诵完，鬼气已经逼近。我打了个滚仓促避开，嘱咐：“阿遥你别沾！”
没听见他应声，电光四溅。凶灵在囚阵电光之中嘶吼，鬼气翻滚。阿遥落在几步之外，也喘息不定。我毛骨悚然，刚想招呼他过来，电光之中，乍然迸出一缕青色焰火。
昆吾宫培风殿，符箓向来以压鬼为主，伏妖为辅。这个阵法是赵玄罗亲传，虽然被我简化略去不少，可再凶悍的怨灵，也没有一炷香时间都压不住的道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一刻，阿遥将我喝醒：“跑！他是燕将军！”
如果是燕将军——受人血食供奉长达十年，世上可说仅此一个的凶灵。
仅这个阵法当然不够。
青蓝色的焰火乍然拔高，以燎原之势蹿起。阿遥一把拽住我，往洞窟通道奔跑间，只听身后风声呼啸。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即将踏入洞窟，我脚下一疼，一头栽下去。
是被坟墓绊倒。我迎面摔倒，眼睁睁看着与阿遥交握的双手滑脱，他被惯性带着跑出一步，几近踉跄，回头——
“兰子训！”
浓度高到堪比有形的鬼气缠住了我的脚踝。我头脑中嗡然一声，心脏也被猝然攥紧。正当我绝望之时，只听一声凄厉的长啸，震破九霄。
我能够切肤感受到，缠绕我脚踝的鬼气在这一瞬间破碎纷飞，化为乌有。身后的迫压感奇迹般消失，随之入耳的，似乎是锁链被拖动的沉沉一响。我头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时，已经是在阿遥怀中：“没事？”
他半跪在地面，我被安置在他双膝上。身后离奇的变故都只发生在一瞬间，我看着他放大的脸，茫然动了动眼珠，问：“怎么回事？”
“锁链，”他显然松了口气，将我拎起来，“燕将军有禁制在身，你捡了条命。”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在阵法即将被突破时，我就想问了。
“等等，”我说，“燕将军。燕——将——军。”
“他是燕将军，”显然，阿遥对此也十分头疼，“如假包换。有一个就已经这样，不可能还有第二个。”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就是说，燕将军居然已经醒了？”我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阻止燕将军醒来，但其实，他早就已经醒了？
阿遥答道：“是。”
“那他为什么还没爬出山谷，去找昆吾宫报仇？”
“他有禁制在身。”
“谁给他下了禁制，不让他出去闹事？”
“秦六意。”
我被实实在在哽了一下。
阿遥叹一口气，解释道：“这个锁链形的禁制血契，也是蓥华秦氏的东西。”
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秦六意四处抓人丢下悬崖，是为了以生魂血肉激活崖下的怨气，借以让燕将军吸收成形。但现在，显然，燕将军已经凝成，非但凝成，还实力非凡。
所以秦六意到底是为什么将千辛万苦唤醒的燕将军锁起来，还继续源源不断地投下血食？
阿遥忽然问我：“你是不是会问鬼报。”
是问句，却也是肯定的语气。我抬手一指坟茔：“会。你先替我随便刨个信物来。”
阿遥看我一眼，不出我所料，道：“你去。燕将军来了我拉你回来。”
我撇撇嘴，手足并用，尽量不惊动燕将军地探身爬出去。所幸这个坟墓非常近，我扒开浮土，意外轻而易举地，摸到了什么东西。
触手坚硬。祈祷着千万别是什么奇怪的物事，我抓着它退回通道。阿遥将我拉起来，我用衣袖擦掉那东西表面的泥土，有镂空的雕刻渐渐浮现。
似乎是什么木质器物的一部分，或许是断掉的一个角，精美的纹饰隐约可见。忽然，我的手停住了。
眼熟。这个独特的图案符文，我不是第一次见。
甚至也不是第二次。虽然只有一部分，但我意识到，它与清微祠那黑雾笼罩的邪祟——与它身上藏着的符文十分相似。当然，同时，它也是那上书“道骨长存”的无名冢中，拼接成石榴花形状的图案。
这是我第三次见到它。每次见到它，都留下一个新的谜团。
但此时的我，或许正是前所未有地，靠近了谜团的中心。我压住心脏的狂跳，正在这时，一直站在我身后的阿遥，忽然出声了。
“是燕氏的家徽。”他说。
轻描淡写的一句，宛若乾坤定矣的钟声。我猛然回头，揪住阿遥的衣袖，只觉得自己说话都不利索了：“你说是是是什么？”
太过激动，头顶撞了阿遥的下巴。他一把将我的头摁住，觉得好笑似的，重复一遍：“我说，这上面是燕氏的家徽。”
我心中隐隐期待又不安，确认道：“只有这么一点，你也认得出？”
“‘火齐满枝烧夜月，金津含蕊滴朝阳’，这图组起来，是安石榴花，”阿遥笃定道，“燕氏摘其于‘丹若图’扉页。家徽其中符文，燕氏以外，无人能解。”
话音未落，他微微颔首，示意我往身后看。
身后，通道入口的方向，一张俏生生的雪白面庞浮在暗处。目光相撞，少女在我之前露出了惊惶的神色，居然后退一步。我愣住了，正想该说些什么，她低头咬了咬嘴唇，在我之前出声：“不要问鬼报……求求你们，不要叫醒他们。”
她的嗓音既轻且细，句末带着轻易能被察觉的颤抖。
“……好，我不问，”我远远抬手，将木雕递向她的方向，以示物归原主，“杏儿……不，燕三小姐。”

第34章 卅肆·问鬼报

显然，杏儿发现洞口的藤蔓被烧掉，才循迹找到了我们。
我在洞口让出一方空间，让杏儿近前来说话。她压着头，走近来，还未开口，泪珠子就落了下来。
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她外貌看来始终要比我小一些，我略略迟疑，还是替她拭了拭眼泪：“你先别哭。你不让我们问鬼报，那就得替魂灵回答我们的问题。可以吗？”
她点了点头，梨花带雨，哽咽道：“我没想过害人，秦二爷也都是为了我……我只是想见大哥一面，仅此而已。”
我皱起眉头：“你大哥？”
“你们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杏儿又掉起了眼泪，“其实，三十年前，是我引狼入室，害死了大家。昆吾宫的梁北罡，是我带进家门的。”
她将当年的原委，一一道来。三十年前，杏儿年方十四，尚未及笄。她在燕埠街市游玩时，结识了那时风华正茂的梁监院。她只当这是一位剑术超群，身手不凡的游方道长，在家向来备受宠爱、天真无邪的她，将其带入家中，设宴款待。
还留他住了半月有余。在这半个月中，梁监院摸清了燕氏的机关剑路，因此才在两月之后的燕氏一役之中，势如破竹，长驱直入。
燕氏毫无招架之力。连大门，都是杏儿扑过去，毫无戒心地替梁北罡打开的。
“开门看见他，我只唤了半句‘梁道长’，”杏儿哽咽着，自嘲道，“肋下就被他一剑洞穿。”
太惨了，我哑口无言。杏儿缓过一口气，继续道：“大哥平日里最疼爱我，但我头一次带恶徒回家时，唯一皱眉的人也是他。我没有听他的话。那一夜，凭他原本也是可以逃走的，可他为了我——我已经注定活不成了，他怎么就这么傻呢？
“他一直护着我，直到最后，被扔下这个山谷。……他将一切都给了我。我睁开眼时，他满头是血，还能说话。他说，‘杏儿，爬出去。被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我不会走的，我要留在燕埠。我还没有向大哥道过歉，我要他亲耳听见我道歉，我要他看见我，知道我被召到了柳木上，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
她哭得花容失色。我心里也不是滋味，看着她颤抖不止的单薄肩头，小声问：“你想向昆吾宫复仇？”
出乎意料，她淌着泪摇头：“我不想。千错万错，都错在我，我只想再与他见一面。”
我微微一愕：“那，我可以帮你……”
“他的魂灵不在这里，”杏儿垂下湿漉漉的眼睫，“我也不知道在哪里。我被二爷召到柳木上，是偶然。二爷是个好人，我求他帮我，可用普通的方法根本做不到。后来二爷告诉我说，大……大哥在最后保护我时，可能连魂魄都点燃了，所以剩余的残魂难以成形。”
“所以，”我问她，“你们就想到了以血食养全你大哥的灵魄？”
她点点头。我忍不住了：“那你知不知道，这样养出来的会是凶灵邪神？”
“我知道，”杏儿低低地，从喉咙底发出声音，“燕氏的怨气太重，灵基太强。二爷杀了很多人，你们也看见了，凶灵已经养成。可是，他不是大哥。他不认识我，也听不懂我说话。”
我费解地咬了咬嘴唇，难以置信了：“难道你们就是因为这个，才在‘燕将军’已经炼成之后，依旧给他供奉血食？”
杏儿楚楚可怜地，点了点头。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早就说过，我只是想见大哥一面。求你们放过我们，我无心向梁北罡复仇，秦二爷也将我大哥的凶灵锁了起来，他说，昆吾宫是他姐姐的夫家。求求你们，只要大哥能听我道一句歉……”
阿遥忽然打断她，毫不留情道：“但谁也不知道，再喂下去，燕将军是不是真会恢复神智。”
没错。也许燕将军的意识，早已随一部分魂魄灰飞湮灭。再喂下去，总有一天，燕将军会成长到挣脱秦六意禁制的那一步。
杏儿的身形剧烈摇晃了一下，我听见，低低的苦笑自她苍白的唇角流泻而出。
“我知道，”她沙哑着嗓子，猫儿一般沙沙道，“上次与你们分别之后，秦二爷也说了，不如收手放弃。”
秦六意这么说过？那就好办了。可是下一刻，杏儿的语声凉凉地哀怨地，宛若游丝一般，穿过我的耳膜——
“可我怎么能收手？”
利刃的寒光刺伤我的眼睛，只是一瞬间，只听“当哐”一声，阿遥缴下了杏儿手中的兵刃。匕首跌落在地，冷光如同杏儿的目光一般锐利，她咬牙切齿：“我只是想见见我大哥。你们凭什么搅事？”
她颊上尚带泪痕，揉着被阿遥捏伤的手腕，犹自恨恨。我心惊胆战，阿遥拖我一把：“当心。”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风啸。阿遥将袭来的暗器打落，紧接着，第二枚又接踵而至。他一连打落三枚，第四次袭来的，却是五枚齐发。
不是飞向我，也不是飞向阿遥。是洞顶。
“退！”阿遥叫道。我打滚避开轰然坠落的大小岩石，一头扑到了坟茔上。阿遥打飞险些压住我双腿的石块，我俩双双反应过来，猛然回头。
洞口塌陷，被落石堵了个严严实实。
我俩哑口无言。我第一时间跑上去，尝试搬动石块，但上下嵌得太紧，稍一松动，就有新的落石掉下，险些将我砸中。狼狈躲回安全区域，我笑不出来了：“我们怎么办，和燕将军正面打一架，不是他死就是我们被他填进肚子？”
说完，又不禁懊恼。我早该警惕杏儿。她埋葬了燕氏所有人的尸骨，单单留下自己的曝尸洞窟，足可见她有多恨自己。
有多偏执。我头皮发麻，阿遥安抚我道：“燕将军身上的禁制是一旦超出活动范围，就受到惩戒。刚才他被打散了，虽说未伤到元气，但短时间内还无法现身。”
“短时间？”
“多不过一炷香。”
一炷香。在这“短时间”内，我们该如何脱身？
四周的峭壁虽说不至于万丈高，可三百丈还是有的。我手无寸铁，化不成剑光，阿遥也不会飞，要爬上去明显不可能。
“我找一找别的出口。”阿遥很快作了决定。我点头应答：“行。在这里等你。”
当下虽然陷入绝境，但杏儿不让我问鬼报，我就偏问。
二话不说，我开始挖坟掘墓。刨开浮土，我很容易就得到了半块光滑的石块，一根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绳结，再往下挖，就露出了腐朽的布料。
我有些吃惊——杏儿埋得好浅。不过，她力气小，挖浅了点也无可厚非。魂灵在这山谷中无法超生，我就算念往生咒也是枉然。道了声“得罪”，我将衣料也撕下一块来，又取出一节指骨。
可说万无一失。准备妥当，我低头看，被咬破的手指却早已经不流血了。我只能把心一横，闭眼又一口咬下去，疼得冷汗直冒。
这下我得长记性了，以后一定贴身藏一把朱砂一沓黄纸，谁也不让搜走。布好符阵，我念了七遍净口咒，手结雷诀，自宣音符起，符阵中的符纸依次燃烧亮起。
“吾欲使汝上天，与吾上天；使汝入地，与吾入地；人间祸福，与吾通报。不得相负。遣汝逐捉鬼神，治病祛邪，他日行满，功行与分；若有违慢，罪有所归。”
考虑到燕氏非泛泛之辈，我将词念得狠了一些。符纸燃到最后一张敕鬼符，火苗一闪，却骤然生生熄灭。
符阵的运转戛然而止。我愕然，不该。
我已经在役鬼煞鬼召鬼拘鬼之外，选择了最合适的敕鬼令。信物也准备齐全，原本我想，召不出七八只，也该能召出三四只。
——唯一的解释就是，与这些信物有关系的魂灵们，已经不在这里了。可是，这个山谷又注定不会放走任何一个游魂。
凉意蹿上了我的脊背。看来，不仅是那些被投下来饲喂燕将军的血食。
就连燕氏族人那一百六十来个魂灵，都早已被饥不择食的燕将军吞食殆尽。无怪杏儿不许我问鬼报，原来燕将军早已失控。燕氏那一百来人尽非等闲，此时燕将军的实力，显然要比我们之前的所有估算都要高出许多。
更重要的是，即便如此，杏儿与秦六意依旧曾将周云琴作为“引子”准备。他们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站不住了，刚想着扔下符阵去找阿遥商量，忽然，敕鬼符上冒出了细细的青烟。
自右下角起，青烟袅袅直上，丝缕不绝。我精神一振，在我密切的注视下，终于，青色的小小火苗“噗”地燃起。
蓬蓬蔓延而上。我骤然察觉，腰间有什么东西发烫。掏出来一看，是随手揣进怀里的，阿遥的半截腰带。仔细看时，断掉的那一头，剩余针脚微微歪斜。我有了些预感，抬头，燃烧的符咒上方，空气的折射略微有了变化。
我心头暗暗道，召成了。虽说看不见眼前鬼魅的模样，但我还是凝视虚空，问道：“何方游魂，什么来历？”
灵符有了燃料，火焰跳跃不止。我读懂了，是三个字，一个名字。
“廖莺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Liangunjianpan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36763859 5个；花台、青郊外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iangunjianpan 1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卅伍·冒险

这只幸存的游魂，竟是廖伯的孙女莺莺。她被投下悬崖后殒命，运气好，遗体被卡到了岩壁上，恰好在燕将军的活动范围之外。
这是我的推论。这魂灵毕竟还是小女孩心性，拘谨了片刻之后，便雀跃得好似小鹿：“你能救我吗，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我在这里待了好久好久了，我好害怕，好想爷爷。”
我一时语塞，犹豫着，发问道：“你知道都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火焰闪烁，仿佛是脸蛋圆圆的少女歪着头思考，随即整个人都黯淡了下去，“我在江边采凤眼蓝，竹竿马上就要把花勾上岸了，但是，突然……然后，我从好高的地方掉下来，一直下坠。我不知道要掉到哪里才算完，清醒过来后，就已经在这个山谷里了。”
“莺莺妹妹，对不起，”我说，“你已经死了。”
有短暂的死寂。烛火摇曳了一下，令我意外的是，女孩的嗓音很快就重新响起，低哑得令人心疼：“其实我能猜到，因为一天一天，我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坏掉。”
在她的指引下，我找到了崩塌石块中，隐约露出的一方衣袂。不知算不算幸运，多亏杏儿击塌洞口，她的尸骨才得以落下。我试着推论：“这么说来，你是凭依着尸骨被我召出来的？”
青烟蜿蜒，女孩似乎摇了摇头，指示向我手中的半截腰带：“束腰带的大哥哥也来了吗？”
我恍然大悟。看来这条腰带不是第一次断了，之前应该是莺莺替阿遥缝好的。大约是将我的沉默错看成了怀疑，女孩急道：“这条腰带就是我缝过的。第一次遇到那个大哥哥时，我不小心卡进山崖的缝隙，是他将我拉出来，腰带也是那时候不小心扯断的。”
阿遥管过这样的闲事，令人难以想象。见我露出惊讶的表情，女孩的情绪稳定了些，在虚空之中凝视着我追问：“你们是来做什么的？我爷爷呢？”
廖伯倒是还好。我苦笑，略去细节与无关当下的部分，大致将燕将军的事讲给莺莺听。当然，也说明白了洞口被封住，我们现在基本可说是在等死的局面。莺莺必然是个快言快语的小姑娘，很快回应道：“我在上面时，看得很清楚，这里没有别的出口。”
意料之中。但这个消息让我的心往下沉了五分，也是意料之中。我干脆席地坐下，虚空里，小姑娘似乎又怯生生起来。
“这个洞口，”她摸到了门道，终于直接传音到我耳中，“能把石块清走吗？”
小姑娘的嗓音脆脆嫩嫩，惹人喜爱。将堵住洞口的石块搬走，这当然也是我最开始考虑的。
“凭我们不行。气力不足，时间也不够，”我回答她，“要是燕将军愿意，倒是做得到。”
莺莺不假思索，道：“那就将那鬼引过来……”
这我也不是没想过。阿遥与燕将军交过手，如果由他将燕将军引到洞口，再及时避开，倒是有可能恰好砸开通道。
但不可行的理由有三——一是让阿遥涉险，这容不得半点差错；二是在通道畅通之后，要在燕将军的追杀下逃走，也并不容易；第三点，则是，我并没有阿遥那样的好身手。
要是燕将军不理会阿遥，转而对我感兴趣，那么毫无疑问，我这条小命谁也留不住了。
这么一来，莺莺也不说话了，火焰明明灭灭。我盯着火苗沉思，无风无雨，火焰猛然跳跃了一下，我抬头，果然是阿遥回来了。火苗羞怯地躲到符下，我也不点破，耳听得阿遥问我：“如何？”
问的是鬼报的事。我卖了个关子，反问道：“你呢？”
“找着了燕将军的棺材。”阿遥也不隐瞒，平静道。我愣了愣，忍不住站起来：“那我们不就可以——”
这是个好消息。燕将军的凶灵太过强大，我的囚灵符阵无法困住他，但如果只是尸骨，就未必不可行。尸骨是灵体寄居处，也是灵魄的来源，只要将尸骨封住，就等于制住了燕将军。
“不行，”没让我高兴多久，阿遥很快打断我，“燕将军现在虚弱至此，我都无法靠近他的尸骨，更别说你。但是，待会儿就可以了。”
我的心凉下来，也对，尸骨处有鬼气保护，这是自然的。无法靠近尸骨，就无法设阵囚灵——可是，“待会儿”？
“我先带你去尸骨附近，隐去你的气息。只要你不动，可以撑很久，”阿遥显然已经把前前后后都想明白了，此时便将计划和盘托出，“我则将燕将军引到远处，稍稍示弱，让他啃食我的灵气。凶灵进食也是重组，你就抓住机会，在鬼气最薄弱的时候，将棺材封住。”
我稍稍沉默了一下。
“太危险了，”我说，“这样，你注定会受伤。你能保证受伤之后，还能有力气和我一起想办法将通道打通吗？”
其实，我也能判断，阿遥所说的的确是当下最优的选择。只要能顺利封住燕将军，这样一来，不但能解决燕埠的大问题，还能为逃离山谷争取时间。
可是，阿遥这样直接将自己塞进燕将军嘴里，风险太大了。与其这样，不如让我一个人先去闯闯尸骨周遭的鬼气，试试看。
阿遥却直接忽视了我的问题。他瞥见符阵中燃烧的小小火苗，问我道：“谁？”
我不满：“阿遥。”
他再次只装作没听见，问道：“聊得来吗？”
看来他是咬定要去燕将军爪子底下混一遭了。我不喜欢他一心混过去的态度，放大了声音：“是我在问你话！”
阿遥终于，不得不正视我的问题。他叹口气，说：“我能保证。”
我认定他是在糊弄我，想也没想，进一步追问：“你凭什么保证？”
阿遥一时哑口。正当这时，符阵中小小的火苗微弱地，摇动了一下。我下意识看向它，出声：“等等。……莺莺？”
闻言，阿遥蹙了蹙眉心：“莺莺？”
“杏儿除去她大哥，谁也不要了。燕氏族人的魂灵都被吞噬，一个不剩，”我简单解释道，“我召出来的，是莺莺。”
阿遥自然感应不到莺莺，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补充道：“方才她还问起过你。”
这一次，女孩怯懦的嗓音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中。
“我来，”莺莺讲悄悄话似的，告诉我，“反正我都已经死了，我来。我可以代替大哥哥，那鬼抓住我之后，你就赶快把他关起来。”
小姑娘的话，轻飘飘入耳。显然，她一直在留心听着我俩说话，好不容易了，才鼓起勇气插嘴。阿遥察觉到我的异样，问我道：“她说什么？”
我斟酌着，莺莺却在我耳边催促：“你告诉他吧。”
我只好原话转述。由她来担任诱饵，阿遥与我应付棺材与鬼气，听起来似乎容易了许多。
可少女不知道，哪怕她决心舍身，事态也远不会如她设想的那样简单。燕将军太过凶悍，求生又是本能，更何况她再怎么说，都不过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稍有差池，谁也活不了。
“不行，”果然，阿遥也一口否定，“她做不好。”
火苗委屈地抖动，我听见莺莺失落道：“他看不起我。”
我不知该怎样安慰她，只同情地应了一声：“嗯。”
“他一直谁都看不起。”
“……是。”
“他就觉得只有他自己好。”
我深有同感，点头：“你说得对。”
阿遥催我了：“你还在自言自语什么？”
与阿遥离开前，我将莺莺的火焰挪到避风处。如果能顺利封住燕将军，到时将这盏火带出去，便能释放莺莺受困的魂魄。
燕将军的尸骨，就在山谷的另一头。远远便能看见，漆黑的棺木贴山崖打横摆放着，四周鬼气森森。这棺材，必然也是杏儿准备的，密不透风。
鬼气太浓，稍稍靠近，便像是要将人的血肉骨骼腐蚀殆尽。算好了方位，我就地准备用具。右手中指早已经被我前前后后咬得血肉模糊，十指连心，扯得我太阳穴都在疼痛。我又要闭眼一口咬下去，阿遥忽然拦住我：“我来。”
我意外地看他。
“看什么？”他将我仰视的头摁下去，“你们不是不该用自己的？”
的确，他说得对。按规矩，以血替朱砂时是该从别处取，取时还要念“吾今奉道不灭你，生取你灵血，化作丹精，急急律令”。
被取血的通常是只红羽大公鸡。
我眨眨眼睛，半真半假说：“那多谢了。”
说罢张开掌心，准备接他的血。阿遥竟也不是说着玩的，指尖挪上自己的左腕，几不可察地，轻轻吸了口气。
九鼎一丝，我翻过掌心，一把抓住他的手：“我闹着玩的，用我自己的也可以。”
阿遥与我对视，没有作声。我将他的手拉开，道：“你比我痛，这事就先算了，还是我来。我疼都疼够了，不差这一口。”
我冲他笑笑，轻车熟路地咬了下去。伤口叠伤口，险些将我的脸疼歪。又在心里叹了一回“朱砂”，我将要用的符文一一描好，继而看向十步之外的棺材。
我还得一直保证自己有血可流，待会儿要在棺材上画一圈，必不可少。将一切都在心中演算过一遍了，我才抬起头，恰恰对上阿遥的视线。他看着我，面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多余的表情，这导致我不能读懂这目光之中的含义。
我琢磨了一下，尽量正确地回应他：“我尽力，在你被吃完前成事。”
说罢，我又怕他还是不放心，想补充两句，肩头却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拍下一道术法。
“站着，”他说，“不能动。”
棺木的方向，已经隐隐有怒吼溢出。
我将喉口的抱怨咽回去，深深吸一口气。下一步，就要看阿遥了。鬼气肉眼可见地浓郁起来，聚成黑色的雾气，继而进一步凝聚成形。黑色的雾气——我的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线索正在被唤醒。
黑雾，燕氏的家徽符文。这一切，都与五年前清微祠外的邪祟不谋而合。联系这二者的关节，到底在哪里？我想得入神，忽听得阿遥出声：“走了。”
我回过神来，阿遥已经撤到百步外。另一头，燕将军一声低吼，将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待会儿生死攸关，可容不得我再出神发呆。我尽全力压制住自己逃跑的冲动，森森鬼气中，燕将军的实体在瞬息间已凝聚成形。它直向着我而来，气势汹汹，然后，擦肩而过。
鬼气如同有实质一般，紧紧擦过就令我半身发麻，险些被夺去神志。阿遥撤得不紧不慢，且退且停，几次绝处逢生，雪青衣袂翻飞竟如杂耍一般好看。我始终留心着棺木周遭的鬼气，燕将军愈行愈远，鬼气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看来，阿遥得被咬一口，这没得商量了。透过瘴气，隐约可以看见两个身影已经到了洞口附近。按之前与阿遥商量的计划，他就会在那里，同时也是距棺木最远处，示弱引燕将军进食。
此时，他似乎也有意无意地，向我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擦着长\‘枪的枪风跃起，险险避过了这一击。我一颗心揪了起来，下一刻却眼看着阿遥旋身，落到了堵住洞口的其中一块岩石上。
糟了。
我站得远，看得见洞口的全貌，那块岩石根本没有借力处，一碰就会坍塌。果然，在落脚的瞬间，阿遥身子不由自主斜倾，险些失重。他脚下迅速调整，可燕将军近在咫尺，哪里容得下这样的失误。眼见着长\‘枪就要扫过来，这一下子，阿遥可不会只如计划受点伤了事——
“阿遥——！”
没有容我思考的时间，我动了。仓促之下，这一声喊得没有丝毫章法技巧可言，我声嘶力竭，嗓子几乎立刻劈了叉。燕将军的长\‘枪生生顿住。
我的隐匿术法破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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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卅陆·一线

燕将军发现了我，继而丢下阿遥，径直向我冲来。
我的设想没有错，我离棺木这样近，它当然会优先解决我这个威胁。凶灵的敌意如寒芒，我如坠冰窟，斗志尽数瓦解。只听一声近在咫尺的巨响，我只觉得世界翻转，再睁眼时，浑身剧痛。
阿遥放大的脸庞，就悬在正上方。他的发梢在我颈脖扫过，自我身上翻身而下支起身，我这才发现，他受伤了。
后背洇出一大片暗红。黑色的巨大棺木已在几丈之外。刚才，千钧一发之际，他赶在燕将军之前，拎着我避开了那致命一击。我张张嘴想说话，他只向燕将军的方向望了一眼，短促道：“走。”
我只觉得腰上一紧，转眼又被他带出几丈。飞溅的碎石划破我的手臂，我的思考能力恢复了些，压住嗓音的颤抖说：“不是办法。”
我俩都负了伤，也退无可退。眼前已是岩壁，阿遥将我放下。我一把将想要离开的他拉回来，他疼得拧起眉心，道：“现在只能和它硬来一架。”
我的嗓子早被那一声喊哑了，当下也顾不得疼，嘶嘶问他：“几成胜算？”
他回答：“五成。”
比起问周云琴生死的那一回，同样的“五成”，不知实际上是不是云泥之别。
“我也一起。”我说。在这当口，阿遥居然挑了挑嘴角，说：“好。”
说话间，燕将军自然没有站着等我们。转眼之间，鬼气已经逼近面门，我蘸了一指血，却猝然，见它滞住动作。
距我们不过十步远，燕将军毫无留恋地转身，果断折身向棺木而去。我只愣了一瞬间，脱口：“是莺莺。”
虽看不见少女魂魄的实体，但自燕将军的轨迹清晰可见，莺莺靠近棺木后，引它往反方向而去。燕将军怒吼愈响，一个小小的游魂，对他来说不过是小鱼小虾，手到擒来。
“兰子训！”
我惊醒过来，转眼已经明白阿遥的用意。他挟起我风驰电掣扑向棺木，只听一声巨响，我与莺莺结着耳报，清晰意识到——弱小的游魂已受重创。
同时，扑面而来的鬼气瞬间澄清。抢在这弹指一挥间，阿遥放我落地，我展臂排开备好的简陋符咒，瞬间将棺木围得滴水不漏。
燕将军的吼声转为凄厉，为时已晚。我以我此生最快而准确的笔法，毫不犹豫落血下棺，顷刻已绕过黑棺半圈。燕将军折返，阿遥挡下它的第一击，我矮身下去，落下最后一笔。
燕将军的实体瞬间崩塌瓦解，化作黑沙又融成黑雾，在风流中顺着漩涡被尽数收进了棺木。
清静寰宇。
山谷的瘴气，也澄清了大半。赌赢了。直到这时，我才察觉到自己的右手，颤抖得有多厉害。
我慢慢地顺着棺木，滑坐下去，大口喘气。同时我也感受到，莺莺游魂的感应消失了。
莺莺做到了。她舍身救了我与阿遥的命，还换来了重新畅通的通道。就算是那样危急的时刻，她也没有忘记将燕将军引去坍塌的洞口。
阿遥不该小看她，我也不该小看她。
我心头五味陈杂，喘匀了气，沙哑着嗓子唤阿遥。他缓过一只手来扶我，我勉强站稳了，又问他：“你怎么样？”
我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他的脸色非常差，差到一丝血色都不见。我吃了一惊，想反过去扶他，他冲我摇摇头，下一刻，却猛然咳出一口血沫。
阿遥整个人都站不住了，险些栽倒在地。我抱不稳他，跟着“咚”地跪倒在地，只觉得臂弯中的身躯沉到令我害怕。
是我忽略了。燕将军向我冲过来的第一击，无论阿遥有多快，都做不到抢在它之前救下我。
那是他替我挡下了。
我忽然慌乱了。我知道妖灵与野物一样，绝不会轻易示弱，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中，一旦示弱，就意味着死亡。
阿遥也的确，撑到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忍住慌张的泪水，唤他的名字：“爻溪？”
他只失去意识了一瞬，万幸。青年很快重新睁开眼来，支撑着想要站起。我更加慌乱，抓住他手臂的手指收紧：“你，你躺下休息一下——”
“我没事了。”阿遥低低回答。我哪里肯信，替他擦去嘴角的血沫。他又缓了一刻，再次开口：“我没事了。”
我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揭开他背部被燕将军捅穿的血衣。
没有想象中鲜血淋漓，深可见骨的伤口。奇迹一般，暗红的血迹之外，皮肉大致完好如初。伤得最深处，还余下一个小口，血肉翻卷，但肉眼可见地，它在慢慢愈合。
如同织锦又像蚂蚁筑巢，血肉被一点点填上，肌肉生长，皮肤延展。
我手指一颤，松开了血衣。阿遥的意识显然已经大致清醒，他顺着我的搀扶站起来，扶着棺木，终于站稳。
我眼看着他绿碧玺的眸子也渐渐褪去混沌，重新澄清。这不是幻术。我从来不知道，妖灵可以有这样强的恢复能力——不，不是我不知道，是普通妖灵没有这样出色的恢复力。
单单是阿遥，受了这样的重伤都能迅速痊愈。为什么？
我眼看着这一幕奇景，说不出话来。时间流逝，他受的伤显然已经大致好全了。阿遥抽一口气，自己抬袖擦脸上的血，转而又将还没凝固的往我脸上擦了一把。
我没躲开，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头只觉得莫名荒唐。阿遥居然还有心思玩闹。
罢了罢了，我扔掉他的手臂，这才觉得自己身上也没一处不痛的。显然，阿遥方才的伤的确是很重，这时候被我这么一扔，他依旧吃痛地拧了拧眉心。
“算你没骗我。”我叹气。他之前说的那句“能保证”，是实话。
阿遥缓声道：“当然没骗你。我死不了。”
“死不了”，实在是匪夷所思。妖灵当然是会受伤，也会死的，可是为什么，阿遥就死不了？
我的眼神必定表达出了恨不得将他剖开检查的好奇。阿遥与我对视，冷不丁地，又抬手想抹我的脸，我后退两步躲开，绷紧的神经这时候才算是松弛下来。
如今，燕将军被封住，供出入的洞窟也已经畅通。我们自由了，虽然这是莺莺用魂飞魄散换来的。
莺莺。缓过一口气，我跑回洞口，眼前敕鬼的符阵一片狼藉，火苗的灰烬都已凉透。
可女孩的骨殖还在。燕将军那一击之后，骨片碎布共碎石七零八落，但勉强还能区分开来。想着好歹将莺莺的骨殖带回燕埠，让她回家，我心念一转，又三步并作两步回身，将封住燕将军棺木的符阵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
以鲜血替代朱砂虽然疼，但好在功用也大大提升，只要没人动，这燕将军在棺木中被封个十年二十年不成问题。阿遥旁观着我跑来跑去忙活，此时出声：“走了？”
杏儿要是回来，看见燕将军不但没将我们吃掉，反而还被封住，不知会有怎样有趣的反应。虽然对此不乏期待，但我心中有数，还是叫住阿遥：“我要把它运出去。”
阿遥的脚步声顿住。他问：“什么？”
“我说，这个棺材，”我坚定道，“我们得把它带走。”
要是就这么将棺材置于不顾，杏儿与秦六意总会回来，再把燕将军放出来。
这道理谁都明白。可阿遥却被我噎了噎，回口道：“兰子训，你可以现在去试试搬动它。”
只要是棺木，都轻不了，这我也当然知道。我轻快道：“我们去外面伐点圆木作滚轮。”
“……”
“通道也就临近山谷的一截窄，现在都被燕将军砸开了，”我继续道，“我保证，棺木可以顺利通过。”
阿遥没作声，转身要走。我叫道：“你非留个棺材等秦六意翻盘？你不帮忙我就一个人，一个人也要把它运出去。”
阿遥停住步子，叹了口气，继而头也不回走进通道。
我是真想一个人运棺材了，无非多花些时间，反正旁边已经没有燕将军虎视眈眈。洞窟中依旧流水潺潺，一片漆黑。眼前的一切渐渐被黑暗隐去，我心头打起鼓来，止步不前。
游历这一趟中，我发现了不少自己的弱点。这些都是我之前想也没想过的，在昆吾宫时，我觉得最了解兰子训的就是我自己。
可现在显然不是了。我身边的许多东西，包括自身都笼罩着迷雾。可是，至少我如今清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我鼓起勇气，在黑暗中继续挪步。路只有一条，这一回，比进谷时简单了许多。
我探身出洞口时，从头到脚，连带阿遥的大氅都被打湿了，一半由于洞中的水气，一半是我自己的汗水。
洞外堆放着十来截折断的树干，足有我的大腿粗细。
一时之间，我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阿遥在恰好的时机现身，抱胸问我：“够不够？”
“够了，”我下意识应声，下一刻，又忍不住“噗嗤”笑了，“够了够了。”
他“嗯”了一声：“搬进去。”
“好，”我顿了顿，心情极好地补充，“谢谢你，阿遥。”
他不声不响抱起一根圆木，扔进我怀里。将东西搬进去很容易，可运输棺材，还是要比我想象的更难一些。
我与阿遥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棺材几次偏离方向，在黑暗中撞上岩壁，这才终于被运出了山谷。
经过杏儿尸骸的时候，我还特意将白骨扫开了些，避免它们被碾成碎渣。
最终再次得见明亮的白色天光。我将手中从棺材底刚撤下来的圆木扔到一边，拍了拍涂抹满血迹的黑色棺木，可以说是倍感自豪了。阿遥想必也累得够呛，再加上一身血污灰尘，狼狈到几乎令我想笑。
他却忽然，冷不丁没头没脑开口了：“不用谢。”
我歪了歪头：“……啊。”
他说“不用谢”——是回应我在收到圆木时的那句“谢谢”。
“你说，我不用谢你，”我想了想，追溯道，“因为你发现我说的是对的，做的也是对的，要是不搬走燕将军，后患无穷；然后，你又进一步想到，我此行的目的是找师父，而非收拾秦六意；但你恰恰相反，燕将军的烂摊子要是不收拾，就完不成秦金罂的嘱托。你对你自己的事嫌麻烦，反而是我，不辞辛劳，执意帮你将一切收拾妥当。想到这里，你感动至深，才忍不住说出这一句。对不对？”
阿遥听到一半就转身，当下早已经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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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卅柒·女儿酒

我们带着黑棺与莺莺的骨殖，回到燕埠。
就将棺木埋在廖伯家后院，这个主意是阿遥想出来的。不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之类的道理，而是他笃定，秦六意根本就不会来这里。
秦六意对老的丑的残缺不全的事物，一并深恶痛绝。所以，他可能并不知道偌大的燕埠有一个廖伯还活着，也对只余断壁残垣的燕埠完全没有兴趣。——虽然阿遥的说法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到如今，我只能听之任之。
反正也没有更靠谱，不会被秦六意发现的地方了。廖伯依旧是瘦骨嶙峋，步履蹒跚的模样，握住我的手，大约是又想起莺莺了，险些落泪。
莺莺的骨殖就在我怀中的包裹里，可我不能当着廖伯的面拿出来；黑棺也是，廖伯目不能视，我便诓他说只是需要藏起来的大箱子。虽天色已晚，但为避免夜长梦多，我与阿遥还是先去后院埋藏黑棺。
桂花树下，两铲下去，竟露出一个陶坛。我差点没收住势，阿遥及时拉住我的手，俯身下去，刨开泥土，将坛子拎了出来。坛盖上蒙着已经褪色的红布，我也蹲下去看，伸出手，将它摇晃了一下。
哐当作响。我脱口：“是酒？”
伸手往坑里去，我可以摸到，在两侧还各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坛子。在桂花树下，一共三坛，这能是什么酒，不用想也知道。廖伯闻声而来，果然颤颤巍巍，苦笑：“是老汉领回莺莺那年，埋下的女儿酒。”
廖伯再想起这酒，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忙将坛子放回去，准备培土盖上，却见廖伯摸索着上前来，将手放上坛口的红绸布。
老人将密封坛盖的黄泥砸开，霎时醇香满溢，佳酿扑鼻。分明是普通的糯米酒，但经过十多年的岁月，竟沉淀成为了上好的陈酿。连我这样不曾喝过酒的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廖伯无声笑了，嗓音微微喑哑道：“你们喝吧。老汉没什么念想了，多亏你们还算是两个活人。”
说罢，老人便自顾自去拿碗盛酒。我小声问阿遥：“喝吗？”
阿遥道：“喝吧。”
“我师父都不许我喝酒，”我在心里伸了伸舌头，“来吧，埋好燕将军，我要破戒了。”
将燕将军挖下深坑埋好了，我顺带在地面上加贴封印鬼气的符咒，这么一来，保准杏儿无法感应到它在哪儿。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廖伯也早就准备好酒碗，摆在客堂里。我坐下，迫不及待替自己斟了一碗满的，又替阿遥也斟好。
一口酒下去，辛辣的滋味很和缓，醇香却绕在舌根，久久飘萦不散。我咋舌：“还不错。”
“算不上好酒。”阿遥道。他向来挑剔，我也不放在心上，笑道：“师父在就好了，他是好酒的。”
阿遥抬起眼睫看我一眼，将空碗搁下：“斟酒。”
我对自己的酒量没什么自信，原本也只是想浅尝辄止，两碗下肚就有些头晕了。见阿遥喝得爽快，我问起在山谷中的事：“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受伤可以很快痊愈。”
阿遥道：“你最好别知道。”
“我想知道，”我答得毫不犹豫，兴味盎然猜测，“难道狰也和九尾狐一样，有好几条性命？”
“怎么可能，”阿遥也就不隐瞒了，说，“我身上有两颗还丹。”
两颗？我还没喝糊涂，凡人且不论，对妖灵来说，还丹是道行所凝，灵气所聚，仅此一粒。为什么，阿遥会有两颗？
他轻描淡写补充：“有一颗是秦金罂的。”
——又是秦金罂。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怨气，只觉得听这个名字都听腻了，便说得有些不客气：“我没听过有谁会随意将还丹当作礼物送来送去的。”
阿遥针锋相对：“送了又如何？”
妖灵取出还丹并不会死。虽说如此，可她肯将凝聚大半道行的还丹赠给阿遥，不知这是多深厚的交情。她送给阿遥做什么，我师父为了她无家可归多年，她不是更该送给我师父吗？
虽说有些无理取闹，但我还是这样想了。
酒喝不下去了。阿遥那句“你最好别知道”，或许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就算是自作自受吧，叹了口气，我起身：“我去把莺莺安置到院子里。”
廖伯的窗下恰好有一小片不生植物的空地，我想，没有比那儿更适合她的地方了。穿过门口，绘着燕氏三小姐的画卷依旧悬挂在墙面，我无意识地停下步，仔细端详。
画上的少女娴静美丽，我很难想象她被信任之人一剑刺穿时，会是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这幅画，不对劲的感觉又上来了。我凑近了一些，可以清楚看见，画中少女的耳垂上空空如也。而且，她腕上戴着一只糯冰种白玉手镯。这只手镯的确在杏儿手腕上重现了，但是，我与阿遥并没有在洞穴的尸骨周围找到它。
还有，杏儿曾提到，她是在替梁监院开门时受了重伤。燕氏家大业大，真的需要燕三小姐亲手打开大门吗？
就在这时，忽然，我发现画卷下方的桌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走近两步，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张纸条。
而且，上面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是师父，不会错。
——“赴蜀中，速返勿忧。”
下面还有四个小字“原地等我”。
这是师父给我留的纸条。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经过燕埠的，居然就这样错过，而且，他去的一定是蓥华山。不知道他得了什么消息，妺喜会在蓥华山？
当下也顾不上画像与埋莺莺的事了，我捏着纸条欢天喜地，冲回去找阿遥：“阿遥阿遥，我有师父的消息了！”
他还在喝酒。我径直过去将纸条展开，强拗着他看：“我师父一定是去蓥华山了！你说对不对？”
不等他回应，我接着飞快道：“我也要去。阿遥，我要去找我师父。刚好我也想回熊耳山很久了，熊耳山与蓥华山相连，这不是刚好？”
闻言，阿遥终于发话了，却是锁着眉心的：“你不能去。”
我愣了愣。
“为什么？”
阿遥搁下酒碗，慢慢道：“他也说了让你原地等。”
我小声，抗议：“可是我想去。”
“如果他根本不在蓥华山？”
“那我也可以顺便回熊耳山看看，我想我爹娘了，”我黯然，“再说，师父一定在蓥华山，我知道。我也想我师父了。”
阿遥将字条揉成一团丢掉了。
“你干什么！”我气得跳起来，忙将字条捡回，“这是我的东西，你什么毛病！”
阿遥寒着脸道：“要去你自己去。”
“我当然自己去，”我说，“我本来就想着自己去。”
他的脸色更糟糕了。我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你肯定不记得，在江左城时我就想回家了，”我小声，“你也不答应，师父也不答应。如今师父去了离熊耳山那样近的地方……”
阿遥的脸色缓和了些，却依旧不肯松口。
“你刚不是说，”他说，“去安置莺莺？”
莺莺的骨殖，的确还在我怀里。虽说不甘心，但我闻言还是从善如流，又折返了回去。有心事在先，我挖坑挖得慢吞吞，好一会儿才将骨殖安置好。
万幸，我从不是会一蹶不振的人。阿遥不同意又怎么样，就如我之前所说，我本来就打算独身去找师父。刚才只不过是通知他一声，谁要听他的意见。
我很快想开了。
而且，如果是五年前的我还好说，留在这里算是不给师父添麻烦。今非昔比，要是师父此时已经落入险境，需要我救呢？想通了这一节，我决定一鼓作气，告诉阿遥我已经决定，他再怎么反对都没用。简单拍掉手上沾的泥，我跑回客堂，酒碗孤零零摆在桌上，阿遥已经不见了。
这难不倒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阁楼，阿遥果然就在窗前，坐着看风景。窗外又是漆黑一片，有什么好看的？阁楼低矮，我四肢并用爬到阿遥身边，尽量理直气壮地叫他：“阿遥。”
阿遥动了动：“嗯。”
空气中，有好闻的淡淡酒味飘散。幽暗的光线下，他的眸子安静折射着粼粼光点，让我想起十岁时深夜探头出船舱，头一次见到的江河夜景。我仰着脸看他，坚定道：“我要去蓥华山找我师父。”
出乎意料，他看着我，没有作声。我有了些信心，接着道：“现在还不知道妺喜在谁手里，要是我师父遇上危险呢？你知道，我……”
我看见阿遥皱起眉头，下一刻，向着我靠了过来。
我吓得忘了说话，顷刻间只觉得嘴唇触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随即意识到的，是唇齿间满溢的酒香。我花了好几秒时间，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吻。
乍然心跳如鼓。我一把推开他，呼吸慌乱到难以稳住，可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阿遥也乍然醒过来一般，微愕之后，抬手摁上自己的太阳穴。
他喝醉了。脑中有人这样告诉我。他喝醉了，才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突然举动。沉默之后，我压住呼吸，听见冷静到不似我自己的声音响起：“你这是把我当谁了？”
“……对不住，”阿遥以手扶额，头疼似的，稍稍与我拉开了些距离，“我不大清醒，你离我远些。”
亏他知道自己不清醒。我硬邦邦道：“我会的。”
闻言，他猛然抬起头来，意味不明地看我。似乎还带着一些怒意，咬了咬后槽牙。
莫名其妙，该生气的人是我才对。我心里头自然不痛快，不客气道：“你酒醒了，记得赔我。”
他拧着眉头与我对视，依旧一言不发。我气到想笑了：“你是不是想打架？”
“……”
算了，他喝多了，我没有傻到与他纠缠不清。看来事是谈不成了，我转身要下楼，却忽然听见他的嗓音响起。
“别走，”他命令道，“过来。”
不走，我难道等着他再行非礼？
我头也不回，他果然又故技重施，从后面握住我的手臂。我原本四肢着地，他将我拖得面对他，转眼又要将头压下来。我一歪头避开，提膝，狠狠撞向他小腹。他不得不松开我的手，躲开这一击。
“爻溪，你酒品太差了，”我调匀呼吸靠扶手站起，咬唇道，“再当着我的面沾酒胡来，咱俩交情完蛋。”
说罢，我再也没看他，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楼梯下到一半，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抹着眼泪，有些懵，方才是被占了些便宜，可总也不至于真像被轻薄的小儿女一般哭哭啼啼。他醉了，说不定酒醒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什么也不算。
可是，他到底把我看成谁了，秦金罂？
师父爱秦金罂爱得入骨，阿遥也中意她。为什么她就可以得到所有人的喜爱？
我狠狠擦着眼泪，同时甩头将妒意驱散。我从没像这样，感觉秦金罂像是一个梦魇一方乌云，始终压在我头上，怎样奔跑都无法摆脱。那坛女儿酒还摆在楼下，我提起它掂量了一下，里头还剩个底。仰头将酒灌完，我这才尝到它的辛辣，呛得我咳嗽不止，眼冒金星。
我也决定了，现在就往蓥华山走。不管阿遥也不必管阿遥，我现在只想与师父会合，然后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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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卅捌·镇灵符

在船舱中打了个盹儿，醒来一看，太阳早已高悬在头顶。
前一天夜里我抵达渡口时，东边才隐隐泛白。我爬起来，往两岸张望，光线刺目，山明水秀。
逆水向西。这船是我运气好搭上的便船，里头运的是藕笋。船家是位老妇，面庞饱经风霜，沟壑纵横，已经让人看不出年龄。我钻出船舱，便听见她招呼：“来吃饭。”
煮着的是一锅粳米粥，米香扑鼻。满船舱的藕笋对船家来说都是用以换钱的货物，他们大多都不会动的，这我明白。道谢之后，我席地坐下，一边喝粥一边与老妇闲聊。
这船到下一个码头便停泊，要去蜀中，我至少还得辗转两次。好在我一身坤道装扮，搭便船混饭都不困难。转眼间，船已经靠岸，作为报答，我没忘记替妇人留了个镇宅护身的灵符。她走水路往来买卖，算是用得着。
只不知师父走的是陆路还是水路。水路要省些时间，说不准，我还能赶在他之前到达。谁知我随后在渡口打听得知，继续西去的船只，要明天一早才有。
罢了罢了，如今也已经是午后，歇一晚也好。街市还算热闹，我闲逛了一圈，一眼便看见，与我同来的老妇已经将藕笋摊摆开。这没什么，糟糕的是，摊前站着一个人。雪青衣衫，金冠高束，他站在摊前，居然使整个街道都鲜亮起来。
是阿遥。我连忙闪身躲进巷子，眼看着他与老妇交谈了一会儿，很快走开。我松了口气，但又很快懊恼起来，我躲什么？酒后昏头活该做贼心虚的不是他吗，他还好意思追上来？而且，要换作是别人，姑娘的叔舅堂亲早把他家砸了。
虽然我也可以考虑告诉我师父，让他们打一架。
但我现在确实不想和他打照面。见他走远，我穿过箱子，绕去了另一条街。这边街市上，摆摊的都是些小玩意儿，一个货郎背着一架的草编蚂蚱，栩栩如生。我记得，这样的小东西师父是替我买过的，在回昆吾宫之前。
蚂蚱们有碧绿有金黄，我看得心痒痒，却无奈身无分文。昨晚被阿遥白白啃了一口，我想到让他赔偿，却没当即让他掏出几吊钱来，实在是失算。
我看蚂蚱看了半天，一连叹了几口气，终于恋恋不舍转身，却当即僵住。
一只手穿过人流，牢牢抓住我的手腕。眼前是雪青色绣金纹的前襟，阿遥的嗓音冷冰冰响起：“你跑什么？”
我抬起头，四目相接。他定定看着我，我缓缓地，将手腕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我没跑，”我慢吞吞回答，“我告诉过你，我要去找我师父，一个人。”
他眯眸，语气不善：“我叫你别去。”
“我听见了，但我决定去，这是我的事，”我迎上他的目光，理直气壮，“还有，你现在对我发什么脾气？你在生什么气？”
他一时语塞。和他吵架，鲜少有我能占上风的时候。我的目光从他一贯剔透到令人羡慕的双眸上移开，顺着他线条流畅的高挺鼻梁，一直滑到不甘心紧抿着的薄唇。不紧不慢欣赏他的理亏，这令我心情愉快。
我胆子愈大，补上一句：“你现在酒醒了吗？”
这一句似乎激怒了他。我转身要走，他再次将我一把扯了回来，用力大到险些将我拉倒。
“我是醉了，”他一字一句道，“但我没有认错人。”
我皱眉：“什么？”
“昨天，你问我把你认成谁了，”他与我对视，说，“我没有认错。”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更糟糕了。
“你知道是我，”我冷冷问，“还那样做，为什么？”
我的反应，似乎完全在他的预料之外。他拧紧眉心，难以启齿似的半晌，才挤出干巴巴三个字：“我醉了。”
“那不是一样吗，”我忍无可忍，“你还好意思提？道歉，赔钱！”
天下奇景，阿遥再次愣住了。半晌，他才一副痛心我不可理喻，无话可说的模样，拉着我转身就走。我挣脱不开，一口咬在他手腕。他吃痛回身，却依旧不肯松手，拧住我的手臂。
我不甘示弱，抬腿踹他，我俩终于在大街上扭打起来。按理说，这一架昨晚就该打了。阿遥吃亏在有所忌惮，不敢下重手，我将雪时所教的招式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居然逼得他步步后退。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丝毫松开我手腕的意思。我气极，蓄力，一头撞上他的胸口。
我把阿遥摁倒在地。紧接着，哗啦，绿的黄的草编蚂蚱砸了我俩一头一身。
脊背僵了僵，我眼看着右颊上栖着一只青蚂蚱的阿遥慢慢地，目不忍视地闭了闭眼，仿佛在悼念一世英明扫地。我回头，我的脊背上架着倾倒的货架，一旁是惊恐万状的货郎。
我没有钱，这是我此时此刻冒出的头一个想法；没摔坏的蚂蚱，还能不能挂回货架上，这也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正在懊恼之际，阿遥依旧握着我的手腕，他说：“起来。”
要“起”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叹口气，又阖了阖眼。
“起来，”他重复道，“兰子训，你好重。”
我下意识想支起身子爬起，手腕却在他手里，一不留神又跌了回去。我既好气又好笑：“你先把我——”
一只有力的手忽然攀上我的脊背，轻轻施力。我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栽了下去。
栽进阿遥怀里。我还懵着，不过是弹指间，那只手已经顺手无比地将我从一侧推到了地上。
阿遥坐起来拍灰，依旧牢牢握着我的右腕。这个人简直可说是不可理喻了，我正要出声抗议，他抢在我前面，将那只曾栖在他面庞的青蚱蜢丢到我身上。
“砸了别人的摊子，”他哂笑，“你有钱吗？”
街面上，已经渐渐有人驻足围观。我被货郎泫然欲泣的脸逼得走投无路，懊恼：“阿遥。”
“我替你赔，你不去熊耳山，”他倒也爽快，“成交？”
我抗议：“你本来就该赔我。”
“你打了我又赔不赔？”他不为所动，“一句话。”
我深吸一口气，唯独不想在此处服软。
“不。”
我爬起来，挣了挣阿遥抓住我的手，没能挣脱。天无绝人之路，我一个大活人闯了祸，总不可能不求助于他就无路可走。不再理会被他禁锢的手腕，我走到货郎面前，指着阿遥道：“碰坏你的货架，他也有份，一半你找他要；我的那一半，你宽限我几天，攒够钱立刻赔你。”
说罢，我想了想，又补充道：“三天内还你。我也还有事要办，不会耽搁很久，你放心。”
货郎苦着脸，大约是觉得我俩不好惹，总算是期期艾艾答应了。我蹲下身，将被压坏的蚂蚱拢成一堆，用衣襟兜起来，毫不客气对阿遥道：“你要么松手，要么快付过钱，我要找住处。”
与货郎说定，他每天都在这里卖小玩意儿，我攒够钱随时可以来找他。谈妥之后，我想到在邻街依稀见过小客栈，走了两步，这时阿遥松了手。我也不诧异，只是此时，有唤声入耳：“小仙姑，你要泊一天？”
我抬头，叫住我的是卖藕笋的船家老妇。她看见我身后的阿遥，很快露出放心的神色：“这儿郎没多久还跟我打听你，碰头了就好。”
我冲她苦笑：“谢谢大娘，我还得待两天。”
“歇我屋里头吧，”老妇已经卖出不少藕笋了，热心地站起来，“我儿的房子，他去走亲戚，屋里头剩我一个怪冷清的。”
这可算得上是雪里送炭，绝渡逢舟了。我松了口气，睨阿遥一眼，意味再明显不过——我要去借住了，哪儿凉快你就待哪儿吧。
谁知老妇说罢，又望向阿遥：“好儿郎也一路来，住得下。”
我险些被这句话呛着，忙抢着道：“不用不用，他要回去了。”
“我不回，”阿遥打断我，极其自然地一笑，“多谢。”
于是我俩都住进了老妇家。
老妇夫家姓李，儿子当然也姓李。据她说，儿子多次提出让她搬到这里住，可她舍不得自己那塘藕，便依旧住在下游，隔三差五撑船来卖藕笋。我在镇上赊了些朱砂，半夜打着油灯，挑出些完好的蚱蜢往翅膀上画符文。
这是精细活，下手必须稳。我画得入神，缓过一口气来，肚腹中恰好“咕噜”一声。
分外响亮。本来就吃得少，白昼里又与阿遥打了一架，难免饿得慌。我正为难，眼前一花，落下来一包灯草糕。我捧起灯草糕抬头，阿遥站在门前，嘴里咬着什么，清香酸甜，是山楂糖。
我将灯草糕摔回桌上。阿遥出声，若无其事道：“‘和好糕’。”
“我没那么好说话，”我绷着脸，将笔搁到一边，“拿来，‘道歉糖’。”
二话没说，阿遥将手中的糖包抛给我。我接住，将纸包撕开，掰下一块晶莹剔透的塞进嘴里。山楂糖酸甜可口，我更饿了几分，想想便将桌上的灯草糕重新抓了起来。
拆开纸包，灯草糕雪白软糯，甜美芬芳。还是糕点抵饿，见我不作声开始吃，阿遥扬眉无声笑了，走进来两步坐下。
毕竟是七年的老交情，大局为重，这两天的事就算我宰相肚里能撑船了。将糕点也往他面前推了推，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许我去熊耳山？”
“你应该听过别人叫我作‘蓥华君’，”他也摸了一根灯草糕在手，对答如流，“蓥华山如今算是我的地盘，事态复杂了，会给我添麻烦。”
“熊耳山，”我纠正他，“在集市上，你下意识说的，是‘不去熊耳山’。你骗不了我。”
轻微的一声响，是阿遥咬碎了嘴里的糖。他别开目光：“……没有‘为什么’。”
我去抢他手里的灯草糕，被他避开。他讨饶道：“下次告诉你。”
“下次？”我问。他咬下一截灯草糕，浅浅叹口气：“到了蓥华山就说。”
我不以为意地重新提笔，反正也没几天了。门外响起脚步声，李大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添不添灯油？拿回来这么多，在画啥子？”
“哄夜哭郎，”我顺手拿起一个画好的草编蚂蚱，递给她，“放在夜哭的小孩儿枕头边上，保准好。我画一些，明天拿出去卖。”
出乎意料，李大娘看着蚱蜢，忽然伤感起来，提出想买一个走。我好奇道：“都压坏了，拿多少走都不打紧。大娘中意这小玩意儿？”
李大娘摇头，道：“明儿个是张家娃娃的头七。那个男娃娃，最喜欢这些东西。”
我愣了愣。李大娘反应过来，忙道：“看我，想不起小仙姑肯定不知道……前几天这里死了好几个人。都是被杀的，官府啥子都查不出。”
我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惊讶道：“连小孩都杀？”
“就在西郊的路头头上，男女老幼都有，十来条人命，”李大娘嗟叹，“说是山匪。哪里来的只杀人连褡裢都不搜的山匪？”
斟酌着事态，我着手收拾笔和朱砂：“这个点了，能带我去看看那个头七的小孩吗？”
死去的张家孩童不过五六岁，躺在薄薄的苇席上。年幼夭折的孩子，连薄棺都讨不到一副。微侧过身挡住张家人的视线，我将小孩尸身上包裹的缎子新衣撩开。
——紧贴着伤口，淤痕如同碎裂的冰面在孩童青白的肌肤上蔓延。不可能是“妲己”，“妲己”如今应该已被赵玄罗带回昆吾宫。
那么，就是“妺喜”。我眼睛尖，注意到苇席下面压着一纸黄符，上前去将它抽出，上面是熟悉的笔触。
师父。从十岁起，我画符就是师父手把手教的，他符头什么画法符尾喜欢在哪里收笔，我都一清二楚。这是一张镇灵符，七日之内，师父也曾经过这里。
“妺喜”在这里现身杀人，所以师父追踪至此。理所当然。我似乎终于摸到师父的行踪了。身后有张家人在议论：“他们好像逆着江上去了，周庄也……惨得很……”
我的手指抖了抖，回头：“谁？”
“山匪，”有人回答，“从下游来的，一路上都在杀人。听官府的人说，我们这里是第二起。后来沿路过去的周庄杨村，都比我们惨。”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超级爱留评的小天使们啊啊啊，想把幸福感复制一万份在大街上分发
第39章 卅玖·巡夜

离开张家后，我进一步问起我师父，李大娘居然记得一清二楚。她说，那位留下符的道爷是在孩子死后第二天到的，问清了死状挨家查看过尸首，就离去了。似乎搭船继续逆流向西。
“妺喜”一路杀人，师父一路追踪。对方究竟想将师父引向哪里？我焦躁不安，阿遥无奈道：“你是不是太小瞧你师父了。他纸条上怎么跟你说的？”
——“赴蜀中”。我咬唇：“蓥华山……师父早猜到，对方想将他引向哪里？”
我冷静下来。的确，师父主动离开昆吾宫，一路追到这里，不可能毫无把握。想了半天，我叹口气：“行吧。我先把债还清。”
一大早，街市上已经熙熙攘攘，我从不知道，原来朝阳初升才是最热闹的时候。小贩的叫卖声充斥于街面，我在李大娘的藕笋摊边将缺胳膊断腿的蚱蜢都摆开，画了一晚上，此时蚱蜢们个个描着朱，漂亮非凡。我这一身打扮惹眼，很快开了张，转眼日上中天。
要是将手上的蚱蜢都卖完，钱就能还个七七八八了。美滋滋算着账，阿遥将半个笋壳摆到我面前。里头是份豆腐脑，恰好饿了，我便没有客气，端起来吃了。
阿遥坐到我身边，晒太阳。他样貌出众，路上行人都免不了顿一顿足。李大娘大约也好奇了，便问他：“儿郎是胡人？”
他也不恼，顺着话头懒懒一笑：“不算，中原长大。”
李大娘挑了一截白嫩的藕笋递给他，他顺手接了，咬得脆响。我吃着豆腐脑，此时不禁失笑。李大娘又转向我，问：“小仙姑，你们出家的还能不能嫁人生娃娃？”
“我从昆吾宫来，”我回答，“修的不是全真一派，嫁娶酒肉都不拘的。”
李大娘也递给我一截藕笋，盯着我的脸，殷殷笑道：“你们以后的娃娃肯定白净，不晓得有多漂亮。”
她明显误会了。这么一误会，让我又想起那夜阁楼上的酒气，险些被豆腐脑呛着。
“李大娘，别说了，”我咳嗽道，“我们前两天打架差点打到鱼死网破。”
“昨天，”阿遥忽然插嘴，认真告状道，“她在大街上动手打我，把别人摊子都砸了。”
说罢，还抬起下颔示意那些缺胳膊断腿的蚂蚱，以示人证物证俱全。李大娘看他的目光霎时充满了怜爱，责备我道：“什么事是说不开的，非要动手？”
我一口豆腐脑噎在喉口。阿遥又扮红脸替我说话道：“已经说开了。”
李大娘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又特意挑了一截最嫩的藕笋，递给他。我哭笑不得，小声：“就贪这口吃的？”
他将手中的藕笋送到我嘴边：“这截甜。”
推开他的手，我支住脑袋，问：“话说回来，你真要帮我？”
闻言，他收回手，看了我一眼。随后，他答得理所当然：“我不会帮你。”
“……诶？”
“我们是合作。”他嘴角浮起笑，啃了一口藕笋。我“噗嗤”笑出声，始终悬在心头的大石，也应声落地。
我感叹：“你这人只要不喝酒，还是能相处的。”
世界上的确有一种人，沾酒就性情大变无恶不为，我知道，也体谅。冷不丁提起酒的事，阿遥的神色果然凝固，我笑道：“放心，吃了你的糖，既往不咎。”
“只要不再犯。”我补充道。
一天下来，我的货物在日落前就售罄了。到末了，还有不少人找到我，要我在纸上现画一些。东拼西凑，总算凑够了钱还给货郎。
货郎折断的货架由绳索绑好，架上已经重新挂满了形态各异的草编蚂蚱，全都翠绿喜人。我看得喜欢，可囊中依旧羞涩，也不好意思开口要。和阿遥走出几步，我叹气惋惜自己没留两个来玩，一只栩栩如生的蚂蚱已经出现在我眼前。
触须折断了一根，翅尖泛黄，依旧玲珑可爱。我抬眼看看眼前人，不确定道：“阿遥？”
他另一手拎起蚂蚱的触须，解释：“卡在我衣袖里。”
我宝贝地将它接过，喜不自禁：“送我了。”
觉得好笑似的，阿遥也诩笑：“送你。”
雇了一只船，一路向西。周庄，杨村，途经村庄的死者身上，都有“妺喜”留下的标志性伤口；同时，只要我形容出师父的外貌，也必定会得到“见过”的答案。
日夜兼程，追赶了五天。夕阳西下，我与阿遥照常下船打听消息。这个靠江的镇子很小，我在男女老少的话语中听出了乡音，可当我问起是否有人蹊跷被害时，得到的答案却是“没有”。
我精神一振，紧张追问：“那这几天有没有外乡人来过？是一位穿天青色的乾道，三十上下年纪，容貌很出挑。”
终于，我听见了期盼已久的回答：“没见过。”
我下意识抬头，重山之外，青翠的蓥华山已经近在咫尺。师父还没有到吗？正当我心中七上八下之时，眼前的老伯又说话了：“乾道没见过，容貌出挑的倒是有。”
我愣了，指向身后的阿遥：“是不是说他？”
对方摇头：“是女的。你们不知道？这两天松风茶社的门槛都要被踢烂了。”
也就是说，这几天镇子上来了个美人，天天在茶楼喝茶，引人围观。又不是花魁出街，好看归好看，寻常女子哪有每天把自己晾出来任人看的？这事稀奇，但说到底也不关我们的事。
谢过了老伯，我还是不放心，犹豫道：“阿遥你说，师父会不会绕了路？”
据上一个镇子的居民所说，师父经过那里是两天之前。也就是说，师父有可能就在如今这个镇子上，也有可能已经离开这里，继续靠近蓥华山。
“你这么不放心，”阿遥道，“等下桩案发不就知道了。”
也对，这一路上，只要是规模稍大一些的聚落，都没逃脱过毒手。下一桩案发在哪里，就能证明那个凶手在哪儿，毋庸置疑。我稍稍有了点信心：“这个镇子不比杨村小。如果‘妺喜’接下来就在这里行凶，我们能当场抓住凶手吗？”
“试试。”阿遥回答。
之前的几桩凶案，都发生在夜里。受害的最多一次有十七人，最少也有六个人，死亡地点还不仅一处。可惜的是，地点并没有什么规律。
有在村子偏僻处一口气将人杀够的时候，也有游荡在城中，袭击落单行人的时候。好在镇子不大，我叹口气：“只能硬来了？”
阿遥点头：“分头巡夜。”
吃饱了晚饭，看着天色暗下来，我开始与阿遥分头行动。这一路上，被“妺喜”夺取性命的少说也有五十人，说实话，我没有自信能够赢过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穷凶极恶之徒。
但我现在朱砂纸笔都在手，至少能做到发现伤亡，立刻联系阿遥。大概是受到下游凶案流言的影响，大街小巷早早就没了人影，寂静一片。我负责东边一片，阿遥负责西边一片，漫无目的闲逛了两圈之后，夜幕罩下，彻底入夜。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那就是我累了。
只待在一个地方不能看到全部的情况，但要是一直这样兜圈子，到不了下半夜我就会累得迈不动步。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我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佛塔。
那是个不高的六角塔，一共也就三层，可是足够了。我点亮灯笼来到佛塔下，这才发现，它废弃已久。雕刻着异兽的瓦当上结满了蛛网，我跨过朽坏的门槛上楼，镇子的屋脊一点一点展现在面前。到了第三层，我忽然察觉到，这里有人。
有轻微的呼吸声，惊扰空气中的尘埃。我抬头向窗边望去，与一双眼睛乍然相撞，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了。
不是做梦，就是幻觉。我舌头都打结了：“秦秦秦秦金罂？”
那样明艳的容貌，即使是在黑暗中也无所遁形。女子依稀穿的是藕荷色下裳，她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窗口。我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窗前，窗外的镇子已经归于寂静，她就像是融化了一般。我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阿遥阿遥，阿遥快来！”
窗的灰尘被拂去了一片，显然，秦金罂曾在此托腮凝望沉寂的小镇。阿遥赶来得很快，看见他，我劈头便问道：“你来的时候看见秦金罂没有？”
他骤然拧起眉头：“秦金罂？”
“对，刚刚她就在这里，”我简单描述了方才的情景，苦恼道，“她怎么会在这里，昆吾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遥反常地没作声。我想起了什么，抬头问：“你和秦金罂要好，她没有联络你？如果秦金罂和雪时散伙，那……”
阿遥突然打断我：“不要再提这个名字了，你见的秦金罂是假的。”
他启齿得突然，没有一点铺垫。我一愕：“哪个秦金罂，昆吾宫的秦金罂？”
“嗯，”夜色中，阿遥平静回答，“假的。”
我犹豫了一下：“那刚才的秦金罂？”
“也是假的。”阿遥笃定。我有些怀疑了，斟酌着，问他：“你见都没见过，怎么知道？”
难道，真的秦金罂，其实一直与他保持着接触？
“不用见，”阿遥慢慢地，一字一句说出了似曾相识的话，“秦金罂早就死了。”
我怔怔看着他，忘记了说话。
“我亲眼看着她死的，死透了，”阿遥说，“所以，你看见的秦金罂，一定是假的。”

第40章 卌·反水

秦金罂的死讯来得太突然。我第一个反应是问“怎么回事”，第二句出口的，则是“我师父知道吗”。
阿遥反问我：“与秦金罂有关的事，你知道多少？”
秦金罂？她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个女妖君，蓥华山出身，有一个弟弟秦六意。二十年前，她被昆吾宫抓住囚禁起来，与我师父相识后，说服我师父在十二年前将她放走，自此不知所踪。
“差不多，”听了我的话，阿遥道，“接下来的事也不复杂。”
虽然正道没人知道秦金罂逃走是为了什么，但她是妖界的头头，说什么也没有任她逃走的道理。
她离开昆吾山之后，各门各派均派出人马围追堵截，沿途氏族弟子也纷纷出手，秦金罂举步维艰，险象迭生。
还是被她逃回了蜀中。但就在距蓥华山只有几步之遥的熊耳山，秦金罂被围攻，走投无路，最终香消命殒，形神俱散。
我喉口干涩：“十二年前。”
——那年我五岁。也正是那年，我看见了石榴花簇拥中的秦金罂。如果那并非幻觉，极有可能，那是她死前与人的最后一个照面。
“那我师父……”
阿遥叹气：“你总是将你师父看作五岁幼童。”
这其实不能怪我，师父在我面前，的确从来算不上坚不可摧。我头疼极了，只得暂时抛开不必要的悬念：“好吧。顺藤摸瓜，不会出错。”
将该收拾布置的都办妥了，想着还有几个时辰好睡，我倒下床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桌上摆着已经放凉的萝卜糕。阿遥呢，等不及我醒来，所以先走了？
我胡乱吃了几口，赶着踏进了松风茶社。正午时候，按理说茶客都该回去吃午饭了，松风茶社依旧座无虚席。从大门一抬头，便可以看见二楼雅座上，独个儿占着一个桌子的“秦金罂”。
看来昨夜我没有眼花。居然真是她，一枝独秀，鹤立鸡群。她显然也第一时间看见了我，赶在堂倌告诉我客满之前，不轻不重出声道：“等你一早上了。”
随即递过来的是嫣然一笑。满堂哗然，为美人而来的茶客们窃窃私语，用目光将我从皮戳透到了骨。我硬着头皮上楼去，坐到她的对面。她穿一件秋香色上裳，藕荷色下裙，一副闺阁少女打扮。
她也不替我倒茶，自顾自又要了份点心。大庭广众之下，我浑身不自在，只想速战速决：“你来这里总不会是巧合？”
我原以为她还会与我斡旋一阵，岂料她懒懒一笑，道：“哪有巧合这回事呀。我在昆吾宫待得难受，谁也不给我好脸色，才只好从雪时手底下逃出来了。”
她措辞随意，我微微动了动嘴唇：“待得难受？”
“是呀，”美人委屈道，“尤其是那培风殿的……是叫‘子崇’？容貌耐看笔也耍得漂亮，就是太不近人情了些。”
她必定清楚看见我的脸色变了，可她面色如常，饶有趣味般托腮凝望着我。我吸一口气，道：“你应该知道谢师兄出事了。”
她乍一出现，我与谢子崇就被派外出历练。在离开昆吾宫之前，我可从未听说过他俩打过照面。引逗着我玩似的，眼前的女子弯眸一笑：“知道的。”
我骤然烦躁起来。心头明知这样就中了圈套，但我的指甲还是嵌进了自己的掌心：“所以‘妺喜’在你手上？”
她就等着这一句似的，笑出声来：“对呀。”
“你扮作阿遥伤了谢师兄？”
“原本是想杀的。”
“也是你一路杀人？”
“是我，”她气定神闲，甚至解释道，“不杀人，怎样让玄都知道我在哪里？”
她的毫不保留，让我产生了轻微的晕眩。在昆吾宫，她交给我“妲己”时，有那么一瞬间，我对她放下了防备。甚至因为她的坦率，还产生了那么一点近似于好感的情绪。
现在我才后知后觉，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只递给我了一把剑，虽然它是派上了些用场，但我离开昆吾宫之后的麻烦，确实大多都由这把剑而起。我太小瞧眼前这个人了，不管她是谁，和秦金罂是什么关系，都不是我能对付的。
所以她此时才一副懒散惬意的模样，显然是丝毫没将我放在眼里。美人盯着僵硬的我，稀奇道：“奇怪，我还以为你会立刻动手和我拼命。啊，我知道了，因为你的搭档不在呀？”
我手指猝然收紧，难道，失踪的阿遥已经与她打过照面？
“你别这么看我，我没见过他，”她自顾自喝了一小口茶，“另外，我也不打算要对你怎么样，当然，你硬要乱来的话就不一样了。”
我吸一口气：“我打不过你。”
“是了，”她莞尔，“玄都这把剑实在适合我，不怕你笑话，我简直想将它据为己有了。”
我讥讽道：“你不是早就将它据为己有？”
“没有没有，”她扇了扇眼睫，天真无邪，“我当然是要把它还给玄都的。为了这个，我已经在这镇子上苦恼了好几天。”
这太过荒唐，我几乎觉得好笑了：“苦恼杀不到人吗？”
昨晚我就发现了，这沿途的“流寇”闹得人心惶惶，这镇子天色一暗就没人出门了。她登高凝望夜景，大概就是在发愁无人可杀。
“是，”她大大方方道，“要是不留线索不指方向，玄都找不着我可怎么办。”
她一口一个“玄都”，在我听来异常刺耳——她要真是秦金罂，那就罢了；她要是不曾视人命如草芥，滥杀无辜，那也可罢了。
“再听你说话我要反胃了，”我无意识握紧桌角，手指生疼，“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与我对视，听过这句话之后，有短短的一段沉默。
“秦金罂啊，”她很快笑道，“我当然是秦金罂了。你莫非不认识我？”
我道：“那我们聊不下去了。”
“别呀，”她含笑，“聊项玄都聊不拢，我们可以聊聊雪时。”
眼见时机成熟，我按在桌面的手指一紧，露出来一抹朱砂的殷红。她的腰带被虚空中凝成的一股力量猛然拉扯住，里面赫然正是剑柄的一角。
赌赢了！我曾见过她将“妲己”巧妙藏在腰间，果然“妺喜”也是如此。昨夜就布置好的连环符阵一一触发，腰带被她收回前的一瞬间，我探身出去，一把将它抓住。坐在桌前说话的这一时半刻，我赌她不懂得玄门门道，暗中将阵法拼成，她果然没有察觉。
只要她再后退一步——就在此刻，她的脚步却骤然顿住。一件暗器裹着疾风朝我面门凌厉袭来，避让之间我心一沉，瓷花在我耳边炸开。
居然是一个茶杯，碎末四溅。在脸颊的刺痛中我慌忙抬起头，美人已经干净利落抽身跃起，足尖点地旋过几转——腰带落地，剑早被她稳稳握在手里。我脑中嗡然一声，迎面又是一件暗器，我下意识避让，只听见含笑的凉丝丝嗓音响起：“不对。”
没来得及思考是什么“不对”，我的小腹被猛然击中。我几乎是被狠狠打飞了出去，眼前一黑，随之席卷上来的就是将我整个人碾碎般的钝痛。我用尽全力呼吸，下一刻，脖子却被扼住了。
秦金罂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庞，正在微笑。无法呼吸的我已经连拳头都捏不紧，但头脑中依旧在近似崩溃地叫嚣：为什么又是掐脖子？知不知道雪时就喜欢掐别人脖子，你们都这么喜欢锁喉不如和好踏踏实实过日子？
“你想说什么？”握着我小命的人一边浅笑，一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我清楚感觉到，她的手掌贴上了我的胸口。虽说是胸口，但我也知道，她稀罕我这点身材的几率微乎其微。
她松开我的喉咙，另一只手却准确地将掌心紧紧贴上骨肉壳子里头，我那颗搏动如小鸟扑翅的心脏。她低笑道：“你说吧，最后一句。”
她讨厌雪时，我大可以将刚才所想的说出来膈应一下她，可要拿这个当遗言，也太叫人丢脸了。
我放弃地咬住嘴唇，示意她我什么都不想说。她很随和地表示理解，但下一刻，我又忽然想反悔了。
“阿遥王八蛋。”这几个字一出口，我的眼睛居然就酸了。与此同时，求生欲也熊熊燃烧起来，我缓半口气，艰难道：“等等，你说过，我们可以聊聊雪时。”
“我是说过。而且我原本就告诉过你，”她回应道，“我不打算要对你怎么样。”
我愣住：“你……”
美人粲然展颜：“但我也说过，你要是乱来，就不一样了。”
突然，只听破空之音袭来，她的反应很快，一把挟起我避开。抬头，茶客四散逃离一片狼藉的楼梯口，赫然是赶来的阿遥。
失踪了一个上午的王八蛋。我狼狈得要命气得要命，但显然，更生气的是眼前这个秦金罂。她勉强定住神，毫不含糊地叫出了阿遥的名字：“你是爻溪？”
阿遥扫我一眼，反问她：“你是秦金罂？”
美人冷笑：“你不是认出来了么，你来了也好，是不是该把蓥华山还回来了？”
“还给谁？”阿遥皱眉，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厌恶来，“秦金罂可不会这样虚张声势。”
闻言，美人也狠狠蹙起眉心，按在我心脏上方的手脏猛然发力。我只觉得一阵剧痛，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下一刻，眼前是她吐出一大口鲜血，踉跄着站稳的模样。疼痛之中，我的意识不可避免地向着混沌深处坠落，我听见冒牌秦金罂气急败坏的嗓音远去：“下九流下三滥的作为！”
我没有余力去猜阿遥是怎样将她压制的，但很快，就被阿遥唤回了清明：“兰子训，能站起来吗？”
一如既往，他靠近之后，我稍稍有了些力气。我缓过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在疼：“王八蛋。”
他正扶我坐起来，闻言反常地顿了顿，心虚一般别开了头：“别骂人。”
“你王八蛋！”我将他的衣袖狠狠拧过了一圈，骂道，“我们昨晚是怎么说好的？你怎么不再晚点来？”
“对不起。”他说。
他认错认得爽快且恳切，让我有脾气都没处发。又用力揪了一把他的衣袖撒气，我听见他问我：“你站得起来吗？还有，剑拿到了吗？”
“站是站得起来，”只是被椅子砸中的腹部还疼得要命，不知道肋骨裂没裂，“‘妺喜’……也拿到了。”
我拖过桌角，书了一道符。漆黑剑鞘的轮廓立在桌角上，慢慢浮现，“当哐”一声落地。
我当然清楚正面抢剑抢不过她，她逃得快，就算阿遥一起上也不一定能抢到。
所以，昨夜我们布了两套阵法。一套明面上抢剑，另一套则在剑被拉出，尚未被她接住的那一瞬间，发动以与幻象凝成的假剑对调。为了确保行事顺利，我必须担负起在那一刻吸引她注意力的重任。而昨夜也与阿遥说好了，一旦“妺喜”到手，他就出面来救我。
可事到临头，他却迟到了这么久，险些害我丢掉小命。我伸手想将半条命换来的“妺喜”拿起来，指尖就要触碰到剑柄时，阿遥却忽然出手。
我抓了个空，错愕地抬起头。下一刻，另一只有力的手掌在我肩头施力，让我“咚”地靠墙。
我心头也随之“咯噔”一声。咫尺，青年绿碧玺色泽的双眸与我对视。他静静看着我，一只手摁着我的肩膀，一只手里是我师父的“妺喜”。
拿剑的手微微向后，保持悬空在我无法接触的位置。
我怀疑眼前的情景是梦境了。我是不是伤得太重，以致出现了幻觉？
“阿遥，”我喉头干涩，“你干什么？”
他没作声。
“剑给我，”我说，这一刻的阿遥陌生得令我害怕，“这是我师父的东西。”
阿遥依旧没有答话。我想扑过去抢剑，但整个人都被他摁住，动弹不得。终于明白了眼前的变故，我破口大骂：“爻溪你真是个混蛋！”
他终于出声了，轻描淡写：“接下来交给我。”
“你说到了熊耳山就会把一切都告诉我，”我气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为什么要交给你，我不交给你！”
“谁管你，”青年面不改色，语气中裹挟着冰凌，“我已经拿到了。”
身上还带着伤，我疼得要命，挣扎着想反击，被他稍稍加力便摁到了地面。我是负了伤，可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还是我太弱小。如果我更厉害一些，能与他匹敌——或者，如果我更聪明一些，是不是就不会被秦金罂骗过之后又被阿遥骗，落到如今这个境地？
“你为什么不干脆等我被假秦金罂杀掉之后才出现，”我紧紧咬合牙齿，将眼泪忍住了，“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阿遥控制我双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他略显烦躁地，重重叹了口气。
“你要是早信我，”他抱怨，“如今我就不用做到这一步。”
我张嘴想反驳，却忽然察觉到，麻痹的感觉正从我身体的深处翻卷蔓延开。
早晨那一碟子萝卜糕。彻底栽了，我心灰意冷，苦笑出声。
作者有话要说：
兰子训：阿遥，我师父balabala，我跟你讲啊我师父他balabala，诶我师父……
爻溪：早就听烦了，得偿所愿。
兰子训：……王八蛋！

第41章 卌壹·物归原主

恢复意识时，我已经被扔在了一个小屋子里。
看起来是一间窄小的驿站。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连张嘴说话都困难。每天都会有一个小姑娘进来，喂我些清水米粥，我清醒得不得了，偏偏身体沉重，不受控制。
变成了一具木偶一般。可见阿遥下手不轻。我一连躺了三天，每天药效都会消退一些。到了第四天，我终于可以在小姑娘的帮助下勉强坐起来，身上的伤也都不怎么痛了。
阿遥就这样丢下我，拿着“妺喜”离去，不知是去了哪里。受阿遥之托照顾我的小姑娘似乎认为我只是生病，正为我的恢复而欣喜不已。可是，按这样的恢复速度，要站起来，至少还需要两天。
已经做什么都太晚了。我悔恨不已，这个黄昏，却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嗓音。
在薄薄的楼板底下。我挣扎着下床，没站稳，一头栽倒在地。从竹制地板稀疏的缝隙中，我隐约捕捉到了一方天青色的衣襟。
我再熟悉不过的天青色。憋了多日的眼泪一下子就掉出了眼眶，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虚弱的声音：“师父！师父，我在这里！”
那一方天青色，明显僵住了。这一次，师父的嗓音清清楚楚响起：“是小篮子？”
反应过来之后，我已经哭得收不住了。师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看见我这副模样，必定吓得不轻。他将我扶起来，我抱着他只觉得委屈汹涌而来，更是哭得天崩地裂。
师父显然慌了神，检查确认我没有大碍之后，才冷静了一些。他问我：“谁欺负的你？”
我将师父的肩膀哭湿了一大片，到了这时候，又为自己的脆弱懊恼起来。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独立。
“我本来，拿到了‘妺喜’的，”我哭得直打噎，“你的‘妲己’也是我带出来的。但现在都没有了。对不起，师父。”
师父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不哭，没事，”他轻拍我的脊背，“‘妺喜’已经回到我手上了。”
我愣住，抬头看他，淌得正欢的泪珠子依旧一颗颗向下掉。大约是我这模样太过难看，师父冲我笑了笑，腾出手去摸出了一把剑来：“没骗你。你看。”
剑身通体漆黑，乍一看和“妲己”没什么区别。但剑柄上的篆文，明明白白，是“妺喜”二字。
我伸出沾满泪水的手指去触碰它，货真价实，不是幻象。
“是真的吗，”我抽噎，“真的那把……被爻溪抢走了。”
“我还能认不出真假吗，”师父笑着揉了一把我的头发，“爻溪把它交给了我。”
我从师父手上接过剑，将刃身抽出了一点点。师父将我濡湿粘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开，也就这么眼看着我把它颠来倒去检查。
再次将剑拿在手里，像梦境一般。师父沉默着注视了我一会儿，开口说：“小篮子，其实，爻溪他——”
零零落落的几个字之后，戛然而止。我抬头，师父看着我，眸中几番明灭，才抽离目光：“也没什么。”
不知师父是在替阿遥隐瞒什么。我拧起眉心：“他都做了什么？”
“没什么，”师父心平气和地，一语带过了我的疑问，“到这里之前，你是不是一直和他在一起？只是很可惜，我没抓到那个行凶的人。”
女子的面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出声：“秦金罂。”
师父缓缓地，闭了闭眼：“是。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和雪时有关。”
“应该和他没关系，”我犹豫着，道，“他俩看起来已经决裂。……师父。”
“嗯？”
“阿遥……爻溪他说，这个秦金罂是假的。”
听了这句话，师父却没有立刻作出反应。我压了压头，索性一鼓作气：“他还说，真的秦金罂已经死了。十二年前。”
“死”字出口，我立刻后悔了。这个字压在舌尖上，比我想象的要更加沉重，沉重许多。但出乎意料，师父笑了，是苦笑：“我不知道。”
我一愕，心里七上八下起来。师父看着我惴惴不安的模样，安抚地解释道：“我清楚这个秦金罂不是她，但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这还是师父头一次，正面与我谈起“秦金罂”这个人。我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秦金罂。”
“她是你师娘，”师父的话匣子开启得意外轻松，他从我手里将“妺喜”收回，眼睛却并没有在看我，“十多年前我在培风殿后的山崖遇见了她。我清楚她是谁，也知道她无法离开昆吾山。那时我无意结识她，见过一面之后，就想着以后换个地方练剑。”
想必秦金罂当时也无心搭理这个昆吾宫风头最盛的弟子，同样想着不再去山崖。就这样，像话本故事里的缘分一样，第二天，他俩居然又在扶摇殿后的古松下撞上了。
一次二次都是巧合，可等到同样的事重演，两个人第三次面面相觑时——
“她一下子就笑了，”师父道，“我也忍不住觉得有趣。那是我第一次看她笑，之前偶尔也会有别的弟子看见她，她从来幽魂一般冷若冰霜。我也吃了一惊，心想，原来秦金罂是会笑的。”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他们相识后常常见面，情好日密，转眼就是近三年。秦金罂虽然能在昆吾山的一定范围之内活动，但事实上，她的灵力被尽数封印，插翅难飞。而且，那几年间，她从未向师父提起过诸如放她走之类的要求。
“十二年前，”师父缓缓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她告诉我说，她有孩子了。”
我心头一惊。谣言是真的。原来真有这么一回事。
师父苦笑：“她问我说，是不是要让孩子在昆吾宫这个囚笼出生。”
我紧张追问：“你怎么答的？”
“我说，”师父的喉结动了动，“‘不然呢？’。”
“……”
我瞠目结舌。师父这这这答得也太……！
师父察觉到我的震惊，抬头：“你想说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她太可怜了。”
“你说得对，”师父自嘲，“那时候我意识不到她失去了很多。我一直觉得就和她在昆吾宫这么过一辈子就很好，一直只是这样想。”
“然后呢？”我小声。
“然后我们吵了一架，”师父继续道，“她这时候才告诉我，她必须出去。可她妖君的名头太大了，出去之后必死无疑，这谁都看得破。我尝试说服她，让她给我一点时间，寻找万无一失的方法。”
“然后？”我又追问。
师父的嘴角浮起苦笑。
“她拒绝了，”他说，“于是我只能妥协。”
我喉咙干涩：“你把她放走了。”
“对，”师父慢慢在地上坐下，眸光也跟着缓缓熄灭，“她被围堵的消息传来，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逃出昆吾宫去追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就此消失。”
从那时起，师父就开始寻觅她的踪迹。他找了她五年，在第五年遇到了我；找她的第七个年头，也是因为我，他才不得不重返昆吾宫。
在这上千个日月，看不到尽头的寻觅之中，师父都是怎么想的？
“那，孩子……”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不是骗我的，”师父笑了笑，“她很会骗人。”
师父找了她这么多年，当然会有人告诉他，秦金罂大概早就死了。
而且，师父这样喜欢秦金罂，假的秦金罂站到他面前，他自然也能一眼看破。
我心头五味陈杂。短暂的沉默之后，师父再次开口，已经恢复成我熟悉的模样：“我都讲完了，有关秦金罂的也就只有这么大个事儿。小篮子，接下来，我有话要问你。”
我擦了擦眼泪，应声道：“嗯。”
“雪时找来的那个‘秦金罂’有问题，虽然拿回了剑，但我们不能放着不管，”师父看着我，缓声，“‘妲己’暂时放在昆吾宫是安全的，但我现在拿着‘妺喜’，没办法回去……不，不如说，我回不去了。”
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已经隐隐有了些预感。
“但你是还能回去的，只要谢子崇醒过来。有你赵师叔在昆吾宫照顾你，我也放心，”下定决心似的，师父问我，“你是愿意回昆吾宫，还是愿意跟着我在外居无定所？”
我低头想笑，觉得眼眶又热了。跟着师父替人看相测字那两年，可以说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一字一句回应：“要是没有师父，还算什么师门？而且，我也讨厌那个用我师娘的脸胡作非为的女子……和爻溪。”
意外的是，我明明白白看见，师父得到回答后一点一点亮起的眸光，在“爻溪”二字入耳后骤然熄灭。
甚至连已经舒展开笑意的眼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看着我，眼中似乎有什么本就飘忽不定的东西被席卷起，飞了满天。但他很快垂下眼隐去情绪，苦笑着，重复这个名字：“爻溪。”
说实话，这次重逢之后，我隐约感觉到，师父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我疑惑着，出声唤道：“师父？到底怎么了？”
在我记忆之中，师父与爻溪没有什么过节。七年前从竹栩儿的里境出来那一回，他们还一块儿喝过酒，聊得也算融洽。在我卧床一动不动的这三天里，爻溪难道真和师父起了冲突？
“没什么，”还是那三个字，一语带过之后，师父话头一转，“小篮子，……谢谢你。”
我愕然眨眨眼：“什么？”
“还好我当年带走了你，”师父笑笑，这笑容是我熟悉的模样，“要不是遇见你，我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他说的，我懂。时过境迁，我依旧能够想象出，师父当年途经村子寻找秦金罂时，整个人其实是什么样的状态。五年如堕烟海的寻觅，上千个自责懊悔的日夜，如果是我，只怕早已绝望。
虽说在今天之前，我都对此一无所知。我吸一口气，摇头：“别这么说，要不是遇见师父，我早就没命了。”
师父似乎犹豫了一下。
“但我也知道，你总有一天是要走的，”师父小声道，“我看着你从十岁长到十七岁，这七年间……”
“师父！”
我出声打断他，不可思议又哭笑不得。
“师父，你是不是听错了，”我一字一句强调道，“我说我要跟着你。我为什么走，能走去哪儿？”
有短短的沉默，我也看不透师父是在想些什么。
“对不起，是我太累了，”师父展颜，直身站起，“那好。我们非把欺负你的人都收拾了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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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卌贰·起死回生

说定了。吃过解药之后，我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可惜的是，这几天过去，那个“秦金罂”早已不知去向。
当然，她和我在松风茶社打的那一架成为了镇子中的传奇。一碗面吃到一半，这些捕风捉影神乎其神的流言已经让我听饱了。我面无表情放下筷子，师父神色僵硬，小声：“你真……那个，当众扒光了人家的衣服？”
“没有，”我埋头藏脸，懊丧道，“她把剑藏在腰带里，我只扯开了她的腰带。”
“哦，”师父想了想，又问，“那个被你俩争抢的‘烟花恩客’是爻溪？”
“……师父，”我忍无可忍，从他手中抽出筷子，“我又没卖过艺卖过身，哪来的恩客。走了。”
师父神色复杂看着我，自责道：“篮子啊，怪我。我在蓬莱阁这几年，都没有好好……”
“我没有，我没骂过她一个字，也没当众对爻溪怎么样，”我崩溃了，“师父算我求你，我们快走吧。”
说好和我搭档取剑的爻溪，在最后关头反水拿走妺喜，这个仇，我肯定得记。虽然如今剑已经莫名其妙回到了师父手里，师父也闪烁其词，并没有说他的坏话，但我当然想亲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还是只能从事情的源头摸起。可这一次，“秦金罂”就没那么好心，一路上留下痕迹让我们追了。当然，她弄丢了“妺喜”得不偿失，只怕也够懊恼。我和师父向东顺流折返，沿途没能打听到一点有关她或是爻溪的消息。燕埠的残垣断壁就在眼前，转眼，又回到了原点。
再次看见廖伯破旧的家宅，我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见我发呆，师父叹了口气：“说来，你看见了我留的字条，为什么不听话？”
没听话不说，还没帮上任何忙——甚至这么一搅和，闹得师父最后连那假秦金罂的意图都没有弄清。我摇摇头，道：“对不起……但是，我……和爻溪，把燕将军的棺材埋在了这里。如果是师父，可以封得比我更稳当一些。”
有关燕将军的始末，一路上我已经跟师父将清楚了。他思索了一下，说：“那我们先把它起出来。”
话音未落，猛然间，我捕捉到一抹鲜亮的红色闯入视线。
我被这抹红吓得后退一步，再抬头时终于看清，是个小姑娘。她大约十三四年纪，头发短短的，编成一条毛糙的小辫子，以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穗子扎起来。她的容貌算不上好看，肤色黑黄，眼尾拉得长长的，但毕竟是个小女孩，模样还是十分讨人喜欢。我松了一口气，但是随即，心中的弦又绷紧了。
燕埠早就只余下廖伯一个活人了，哪儿来的小姑娘，还从廖伯家跑出来？我下意识向师父靠近了一步，刚刚跑出门的女孩看见我，却猛然顿住脚步。她面上的神色自诧异转为惊喜，脆生生的嗓音居然真有几分熟悉：“会画画的姐姐！”
我吃了一惊，一时之间还想不明白，这女孩是在哪里见过我。她却不见外，蹬蹬两步跑上前来，目光在师父脸上绕了一个圈，绕回我身上：“诶，怎么换人啦？大哥哥没跟你一起了吗？”
我愣住，不敢轻易出声。小姑娘似乎对此十分遗憾，喋喋不休：“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所以你才跟别人走到这里？你嫁给了这个人吗？对了，那之后又怎么样了，我帮上忙了吗？”
师父也将探询的目光投向我，我茫然摇了摇头。女孩似乎终于察觉到我没认出她，略带羞涩地笑了笑，又忽而觉得局促似的，抻了抻自己的红色缎子上裳。
“是我，”她压低嗓音，告诉我，“我是莺莺。山谷里那个莺莺，还记得吗？”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莺……你是廖莺莺？”我骇得合不拢嘴。小姑娘忽而不满似的，皱了皱眉头。
“你怎么往这个人身后躲啊，”她撅起嘴，“你真抛下大哥哥，和这个人成亲了？”
师父打断她：“我是她师父。小篮子，你们相识？”
我答不出话。廖莺莺在山谷中时，早已死去化作游魂，千真万确。而眼前这个自称莺莺的女孩，却也丝毫没有鬼气灵气绕身，在我看来，就只是寻常的凡胎肉骨。我要是看走眼了也就罢了，可师父面对她，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难不成，被燕将军吞噬的廖莺莺真得了什么机缘，重返人间？我犹豫着，开口问道：“你真是莺莺？你不是，分明……”
女孩的神色黯了黯，正当这时，她身后露出了一张苍老的面庞。廖伯听见响动探身出来，还是那干瘪的身躯，鲜红湿润的眼眶，眉心却早已舒展开，面色也红润了不少。小姑娘回头看见他，连忙两三步奔回，将他扶住。与廖伯问过了好，老人热泪盈眶：“老汉苦等这么些年，莺莺总算是回来了。小丫头你看，这，总算是熬出头了。”
老人就在面前，莺莺请求地看着我，连连摇头。关于女孩的生死，我心中也有数，便只能暂且将它搁下。心情复杂，我只能暂且先问廖伯道：“廖伯，这几天除了莺莺……还有没有别人来过？”
廖伯摇了摇头。我苦笑，确认道：“阿遥也没有回来过？”
他与师父在熊耳山下见过面，如今走到我俩前面了也不奇怪。廖伯再次摇头，我叹了口气。见我不提她的来历，莺莺放心了些，便出声问：“你们要去哪里？”
“去哪里还不知道，”我回答，“但现在，我想取回之前埋在这里的东西。”
燕将军的棺材在后院中，莺莺应该是知道的。她听了这话，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那你们先住下吧，”她扶着廖伯，抢着道，“先住下，再挑时间慢慢取东西。”
她的反应有异，我心下一凛：“是不是……”
“没有没有，”女孩抢着答道，“你们先进来，吃点东西。我去炒两个菜。”
转眼之间，她便转头跑回了屋。廖伯惦记着怕她被火燎伤，也蹒跚着跟了上去。师父与我面面相觑，我哑口半晌，只能开口问道：“师父，已经死去多年的人，有可能死而复生吗？”
师父反应得很快，反问：“那个小丫头？”
我点头：“师父看出来了？”
师父沉吟：“没有。”
“……我也看不出来，”我叹气，“可就在几天之前，她还是一个游魂，被我用敕鬼令召出来。”
师父皱起眉心：“你怎么用了敕鬼令？”
我是特意用了敕鬼令。只因它比别的问鬼报方法都要严密一些，也只有它可以同时召出多个游魂。但作为条件，它也会额外消耗一些施术者的精血灵气，游魂用它来滋养自身。我认为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我没教过你就罢了，难不成培风殿也没人教过你？”师父正色，责备道，“如果有恶灵在周遭，哪怕只得了你一点灵气护身，那也……”
“教过的师父，以后不了，”我连忙认错，辩解道，“我只是听说燕氏满门都是君子，一时求成心切。……啊。”
显然，师父也反应过来了，眉梢一跳——难不成，莺莺的游魂是靠着我的那点灵气强撑着，不但没被燕将军吸收融合，反而在燕将军被封住之后，吸收他的鬼气凝成了实体？
莺莺一个凡胎肉骨的乡野女孩，要真能做到这一步，无异于天方夜谭。
“你先带我看看那个燕将军。”师父说。
厅堂中，那幅绘着燕氏三小姐的画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撤下来了，烟雾缭绕的香案前空空如也。廖伯视它等同性命，多年来少不了每天供上一炷香，怎么会轻易将它撤下？我琢磨着个中关节，领师父走到了后院。
桂花树枝叶稀稀拉拉，依旧是缺少打理的模样。我将埋藏棺材的那一方土地指给师父看，廖伯现在在屋里，要动土，最好还是等他睡下之后。师父拨开浮土，检查了我画的符阵，正当这时，女孩的嗓音在我们身后响起：“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回头，莺莺扶着门框，细长的眼睛里头尽是惴惴。我据实相告：“还不知道。廖伯呢？”
“爷爷睡着了，粥也已经在锅里热着了，”莺莺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再次发问，“你们要把东西带走？”
将一具盛着尸骨的棺材称作“东西”，实在是有些违和。我确认道：“你指燕将军？”
出乎意料，莺莺突然打断我，叫道：“他叫燕丹阳。”
我震惊地看着她黑黄的小脸，莺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莽撞了，双颊浮上两团红晕，垂下头去：“他叫燕丹阳，不叫什么燕将军。”
这非同小可，毕竟连我都没听说过燕将军的本名。师父也听出了蹊跷，向莺莺道：“你且说说，你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听了这一句，莺莺面上红晕褪去，转为苍白。她眼神闪烁，嗫嚅着将目光投向我：“你们说，我现在……是鬼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哑口。师父想了想，道：“你过来。”
莺莺一言不发上前来，忐忑不安地伸出了手腕。师父替她摸过了脉搏，又将二指按上“妺喜”——剑在鞘中，并未震鸣。这说明，她确实既有实体，又非鬼物。我耐不住性子了，问道：“你被燕将……燕丹阳吞噬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我也记得我死了，还记得我被鬼气抓住，其他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廖莺莺泫然欲泣，不似有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又醒了过来，就在这里。”
她所指的地方，正是我埋葬她尸骨的处所。那一片土地松软，显然是新翻动过。
“我爬出来之后，就和爷爷见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棺材里人的名字，我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晓得的。只是，我爬出来之后回头看见那一方土地，就想到那下面棺材里头的人名叫燕丹阳。”
“还有呢？”我追问。
“还有，我还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莺莺抬眼观察着我俩的神色，小心翼翼道，“知道他是大氏族的长子，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要料理许多事情。他每天每天，最烦恼的，就是被宠坏的三妹妹的事。”
我哑然失笑，这也太详细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真的都是一爬出来就无缘无故得知的吗？怕我抓不住重点似的，莺莺急急补充道：“他真是个好人，活着的时候。”
如果莺莺所言非虚，那么，只怕是不知在什么机缘巧合之下，燕将军的力量尽数被调动起，保护了她的魂魄，助她凝成实体重返人间。所以莺莺才会像现在这样，拥有一部分燕将军的记忆。心中有了几分数，我与师父将那具黑棺掘出，尝试着破开一部分封印。
果然，棺中风平浪静。我索性将棺盖整个撬开，尘埃散去，里面静静侧卧着一具尸骨，身材高大，甚至依稀可以辨认出安祥的神色。
我与师父对视一眼。
如今这棺材中的，就是一具普通的尸骨，栖息其中的怨灵已经不知所踪。廖莺莺重获新生，显然，代价是这吞噬了千百个冤魂的燕将军就此灰飞湮灭，不复存在。
莺莺在一旁，惴惴不安地注视着我们。冷不丁地，她说道：“爷爷的那张画，里面画的是不是他那个三妹妹？前两天有人来，把它取走了。”
我心头一紧：“谁？”
“一个身材很高，脸上带疤形貌可怕的人，”莺莺掰着指头，回忆道，“旁边还有一个是他的妹妹吧？看起来和我一边儿大，很漂亮的人。”
杏儿为什么忽然想起带秦六意来，取走她自己的画像？我百思不得其解，莺莺却弯起食指，一圈一圈地，绕起自己辫子梢的穗子。
我察觉到她的犹豫，抬头看向她。廖莺莺浮着几片雀斑的眼角动了动，终于小小声地，接着说道：“我听见他们说，那幅画里藏着的，是什么……‘丹若图’。”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是520呀，今天是521。
521快乐！

第43章 卌叁·聚金

事实上，师父被收入昆吾门下时，年纪还很小。
深夜的燕埠万籁俱寂，就是死城模样，我在阁楼上与师父谈起昆吾的剑与图。师父告诉我说，梁监院找到他家时，据说他还不到三岁。
那时，宫主江北徵刚刚过世，举宫执绋。梁监院在这个当口收他为徒，将他抚养长大，二人可说情同父子。但就算是师父，在那些年里，也从未听梁监院说起过这丹若图。
“这图应该不在宫中，”师父略略思索，改口断言道，“一定不在宫中。我长到十二三岁，常常替尊长跑腿待客，现在能想明白了，监院有许多次，看来都是在托人寻找丹若图。”
这么说来，梁监院也太惨了。刚开始他倚仗着昆吾剑，心想只要抢来丹若图就可以成事，谁知燕氏一役不但没抢到图，意图还被江宫主识破，连昆吾剑都得而复失。
“那‘妺喜’和‘妲己’呢，”我问，“这两把剑是梁监院送给师父的，怎么弄丢了，他们又急着找起来？”
师父犹豫了一下，坦诚道：“十二年前我离开昆吾宫时，把这双剑埋进了陈兵崖。”
陈兵崖，就是我被罚跪过的那个，鬼气森森的埋骨地？我追问：“然后？”
“带你回到昆吾宫后，我去原处看过，剑冢已经空了。”师父回答。
“妺喜”且不论，看来，“妲己”是被雪时找到收藏起来，后来才给了我。只是，不知为什么梁监院忽然急着找起这双剑，拿到“妲己”都不够，非要连“妺喜”也找齐。师父也摇头了，接着说道：“其实，这双剑与其说是监院给我的，不如说是江宫主的东西。据说，它们是江宫主遗留在炉中的材料炼成的，所以我也想过，梁监院是不是怀疑宫主在剑上藏了什么关于昆吾剑去向的线索，才急着将它们找回。
“可我三岁上昆吾山，七岁就拿到了这两把剑，多年一直没有离过身，对每一道刃纹都了若指掌。从剑上到底能看出什么线索来，实在是匪夷所思。”
师父的话讲完，我也随之陷入了沉思。先不说面前这把“妺喜”，我也与“妲己”朝夕相处了三年，同样从来没发现其中有什么机关。只是同时，我又不免觉得奇怪。
昆吾宫向来不缺弟子门徒，统统都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为什么偏偏师父那样年幼就被梁监院相中，带上昆吾山厚待？我疑问没说到一半，师父便苦笑了。
笑过后，他想想，道：“不瞒你说，小篮子，从我记事起，我做得最多的事便是出门找剑。”
“找……剑？”
“你也是昆吾弟子，想得明白，”师父解释道，“寻常弟子外出历练不过三五年一回，可我当初每年都要下山三四趟。师尊……梁监院每次都不忘嘱咐我，有看得顺眼的剑便带回宫来。”
我诧异：“别人也会被吩咐外出找剑吗？”
“不会，”师父垂睫摇头，“只有我。十来年里，我带回的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是显然，其中并没有梁监院想要的。”
“昆吾剑哪里是碰运气就能找到的？”我疑惑着，思索，“又为什么只有师父你？……”
仔细想起来，师父三岁被带上昆吾宫，而我，其实也是五岁就被雪时收作徒弟。当年我问起“为什么”时，在屋外的大青石旁，雪时给我的答案依稀是“命数”。
的确，那时我年纪幼小，除却“命定”，还真找不到什么妥帖的理由可以供他使用。一念及此，我乍然福至心灵，抬头问道：“师父，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生辰？记得你是庚辰月生人？”
师父一愣，很快回答道：“是。庚酉年庚辰月，申时。”
土隐金，戈藏土，这是个明明白白的聚兵命格。剑是金铁兵刃，命格也只是冰山一角，但很有可能，梁监院通过什么途经进一步确定了师父聚金的体质。师父也骤然醍醐灌顶，神色僵硬道：“我读到过昆吾宫的记载，庚酉年……有亢宿落坠。”
我失笑，只觉得难以置信：“亢宿下凡，坠到了我师父身上？”
“你看我像星君转世吗？我——”师父自嘲的话讲到一半，却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的确，不管这是不是真的，只怕当年梁监院信了。
信了许多年，但最终，他也开始怀疑。怀疑了还不算，他之所以渐渐冷落师父，或许就是因为在一次次大失所望之后，他认为自己当年是找错了人。如果没有出错，项玄都的命格项玄都的气数项玄都的才能，就应该是招引神兵利器。
“所以，本该是雪时？”师父再次开口时，嗓音有一点点沙哑，“庚酉年的亢宿，是落到了雪时头上。”
只能这样解释了。天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婴孩成百上千，时辰方位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实在是很难摸得准的东西。或许因缘巧合之下，梁监院发现，其实雪时才是他一开始就该找到的人。
“但他们到现在为止，都还在寻找‘妺喜’，”顾忌着师父的情绪，我小声道，“不管他们找‘妺喜’是为了什么，只要不让人集齐剑与图就好了。如果我们能拿到丹若图，就不用再怕谁。”
师父沉默了一下，道：“但那个小女孩在撒谎。”
莺莺说得不尽不实——这一点，我也看出来了。她说画是被人取走的，可供奉画卷的香案上至今依旧香火不断，这说明，双目失明的廖伯并不知道画已经不在。
如果是有人走进家门将画取走，没理由莺莺看见了，廖伯却对此一无所知。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画是莺莺瞒着廖伯，悄悄取走藏起来的。不管她是受人教唆，还是别有居心，连丹若图的存在都知道，这事必然不简单。
我们总不能抛开这些谜团，真如莺莺所愿去找秦六意。以指尖敲了敲桌沿，我下决心道：“那我们就留下来。”
师父点头，补充道：“但不能让她知道。”
阁楼底下，廖莺莺正在她的木床上酣睡。我曾下去确认过，她睡得又香又沉，自然，完完全全就是个普通小姑娘的模样。想到她的睡容，我稍稍一分心松懈，困倦便翻涌袭来。打了个哈欠，我揉眼睛道：“在燕埠，我格外好睡。一睡着便将什么都扔到九霄云外去。”
“嗯，”师父顺口应道，“这儿和你家有点像。”
师父接得自然，我忍不住笑道：“我家？就这么破破烂烂？”
“也不是，”师父思索着，回答，“气味之类的相像。但我记得你家也是有阁楼的，我和你吃的那顿饭，桌凳旁边就是木梯。”
“师父记得好清楚，”我失笑出声，“是，我小时候就是睡阁楼上的。”
“那你今晚也睡阁楼，”师父也笑了，起身，“我下去了。明早别赖床。”
他的背影一阶一阶沉下去，烛火很暗，从我这里看过去，就像他一点一点沉入黑暗里。
“师父，”我叫住他，“你还记不记得我弟弟？”
师父的身形顿了顿，回过头来：“记得。是不是叫‘兰六意’？”
“嗯。”
“那时我还想，你弟弟的名字和金罂弟弟的名字是一样的。当年她说过她有个叫‘六意’的弟弟。”
师父的嗓音很温和。我压了压头，又问道：“那我有没有姐姐妹妹？我记不清了。”
这次，师父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有过的。你爹和我讲过，你上头本来有四个姐姐。”
我的心猛然被攥紧，几乎令我窒息：“我都不记得。”
“也说得过去，”师父缓缓地，轻声道，“你爹说她们夭折得早，我也不知你们见没见过。”
我喉口干涩，讷讷：“我爹他，还说过别的吗？”
“让我好好照顾你，”师父平静回答，“说你红薯喜欢吃红心儿的，一吃生甜酒酿就醉，入冬了会生冻疮。”
奇迹一般，我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师父问我。
“没了，”我呼出一口气，“我好像常常记错事。”
眼看着我收回探出的上身，坐回烛火边，师父安慰地笑笑：“没关系，我都记得。”
师父出门去，是要趁着莺莺与廖伯睡着，探探周遭有没有什么异常。我一个人躺在阁楼上，看尘埃在烛光中涌动，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夜在窗口看风景的阿遥。
燕埠令我感到熟悉的事，记忆中四个姐姐的事，在今天之前，我都只对阿遥讲过。他也总是一再令我意外——自然地就着粗陶碗喝劣茶的模样；莺莺口中，将卡进山崖的她救出来，狼狈地断了腰带的模样；干脆地给我糖认错道歉的样子。当然，还有设计从我手里抢走“妺喜”，一走了之的事。
此外，醉酒的失态也是。我伸手到腰间，摸出那只小小的草编蚂蚱。
几天过去，原本只有翅尖泛黄的蚂蚱，如今通体颜色都匀称了起来。我抬指拨弄了一下它折断的触须，折断触须的如果不是蚂蚱，是阿遥的话多好。别说是触须，我真想把他手脚都折断，绑起来狠揍一顿。可惜我打不过他。想到这里，我一阵烦躁，抬手将蚂蚱扔得远远的。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蚂蚱就融化在阁楼角落的黑暗中，消失了。我忽然，又有那么一点点后悔。
后悔什么？不过是只蚂蚱。我睡不着了，干脆坐起来，爬到窗前向外看。窗外黑漆漆一片死寂，连虫鸣声的点缀都没有。阿遥又能看见什么？正当我心中犯嘀咕时，视线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月光。
越过燕埠的残垣断壁，越过波光粼粼的运河，地平线上如水晶一般镶嵌着零散的细碎建筑。能看得见的只有七八间，可这明明白白是另一个村落，是与燕埠有天壤之别的另一个家园。
我的心脏莫名剧烈跳动起来。爻溪是在看这个吗，他为什么要看这个？
凝望这与燕埠形成强烈对比的村落时，他都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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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卌肆·灵飞

第二日一早，我与师父吃了点东西，就与廖伯告别了。
廖莺莺一直送我们到燕埠之外。一路上，她一再向我确认：“你们要去把画找回来吗？”我自然肯定地回答“是”。
当然，她前脚一折返，我们也就后脚跟着折回了燕埠。廖伯年老，只用避莺莺一个人的耳目，简单得很。街对面一间摇摇欲坠的木楼上，师父前一夜已经踩好了点，我们爬上去，对面廖伯家的后院一览无遗。
我们安顿好之后，廖莺莺已经在后院忙着劈柴了。她身材瘦巴巴的，劈起柴来倒是得心应手，十分熟练。转眼一个上午过去，她忙里忙外，除去替燕将军那一方地整了整土之外，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那幅画，如今还在她手上吗？眼见着她拿桶去河边打水，我斟酌再三，对师父道：“我去让她把画拿出来。”
后院没有廖伯的影子，我翻墙落进院中，贴墙溜进了屋。廖伯的影子隐约在伙房里，我悄悄到香案前，估摸着他应该能听见声音，重重将香炉掀翻了。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惊人，在廖伯的质问声中，我飞快收手，夺门而出。廖伯很快跌跌撞撞扑到香案前，我眼见着他踢到香炉之后就慌了神，顾不得收拾，抬手摸向空空如也的墙壁。
随即，老人痛彻心扉的哭号就响彻了这破旧的老屋。我有些于心不忍，但就在这时，女孩惊慌的嗓音脆生生响起：“爷爷，怎么了？”
我迅速闪身躲进拐角，险些暴露了身形。廖莺莺丢下水桶，便冲进门去。听声音像是她将老人扶起来了，几番安慰未果，我终于听见她气急败坏道：“爷爷，画没丢，在我这里，你信我。”
果然。我松了口气，特意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老人的悲声渐渐收住了，才走到门边。
正对着大门，是廖莺莺扶着老人站起。她一只手搀着廖伯的手臂，另一只手中，赫然是展开到一半的画卷。画上的少女伏案读书，娇憨可人。我抬起手，轻轻敲了敲已经打开的门板。
廖莺莺的脸，顿时变得煞白。
我与师父，再次坐进了小屋的客堂。
莺莺将廖伯扶进屋休息之后，低着头坐到我面前。她声如蚊蚋，道：“对不起，姐姐，我说了假话。”
“那你要什么时候说实话？”我问她。她立时红了眼眶，到底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她哭哭啼啼道：“我现在就说。”
师父苦笑着看我一眼，提醒我不要把孩子吓得太过头。我无奈叹气，将嗓音放得和缓了些：“那你先说说，昨天为什么撒谎骗我们。”
“我害怕那两个人找来，”她擦着眼泪，说，“我想，要是你们把他们赶走，他们就不会来了。”
“谁？他们来过这里吗？”我一惊，秦六意和杏儿已经找来过了？
“没来过，”廖莺莺小声道，“但我知道他们会来。我……其实我，在醒来之前，看到了很多东西。那些，那些可能是……那个叫燕丹阳的人的记忆。”
我明白了。燕将军已经消灭，与廖莺莺融为一体。所以廖莺莺拥有一部分燕丹阳的记忆，这也不奇怪。
“我不仅看到了他还活着时候的模样，”女孩接着说道，“我还看到了他的尸骨被人发现以后的事。所以，我知道那两个人想要找到燕丹阳。”
我愣了愣：“你怕后院中埋着他尸骨的事被发现，会连累你与廖伯？”
“不是的！”出乎意料，廖莺莺激烈地否认道，“不是的，我只是……只是不想让燕丹阳被她找到。”
我哑口无言。师父蹙了蹙眉，轻声：“燕丹阳的怨魂，应该是残缺到无法和你对话的。”
莺莺压了压头，艰难道：“不是他告诉我的。只是我觉得。我觉得，我觉得他不想被那两个人找到。”
见我与师父都默不作声，廖莺莺似乎着急了，眼泪又往下掉：“你们昨天也说了，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剩。我爷爷从小就告诉我，人死了入土为安，他早就该入土为安。”
“你确定那两个人还在找燕丹阳吗？”我问她。杏儿是燕氏血亲，燕将军已经形神俱灭，她应该是感应得到的。
莺莺犹豫了一下。
“我冒险去找过那两个人，”她说，“我知道那个女孩儿没有放弃。就因为她没有放弃，那个脸上带疤的人才把她关了起来，不许她乱走。但是，她总有一天会逃出来，挖出燕丹阳。”
原来，杏儿竟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而且，我也只见过他们一回，”廖莺莺补充道，“后来我再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不在那里了。”
能让她找到一次，已经可以算得上奇迹。
“那丹若图呢？”我问，“你也是在燕丹阳的记忆中看见的？”
廖莺莺抱着画卷的细瘦手臂紧了紧，难以启齿似的，她低低应了一声：“我只知道，这可能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才用它撒了谎。我记得燕丹阳将它藏进过画里，但不晓得是不是这一幅，也不晓得是怎样藏的。”
阿遥曾经说过，“丹若图”不是图，而是《紫府秘文》失落的一部分。一册文字，能够被藏进画里吗？我从莺莺手中接过画卷展开，还是那幅画，被燎焦了一个角，不见夹层，也看不出什么暗示。正当我颠倒过画卷看第二遍时，师父忽然出声唤我：“小篮子，那是不是有字？”
师父指的，是那个残缺的焦角。我凑近一些，待看清时，心中顿时一惊。
寥寥几个小字，并不难辨认，写的是“赠三妹灵飞”，落款“兄燕丹阳”。
无法辨认的是日期。
“什么‘灵飞’，”我目瞪口呆，“不该是‘杏儿’吗？不是燕撷杏？”
燕三小姐，难道不叫“燕撷杏”？那燕撷杏是谁，杏儿到底是谁？
“如果我看到的没有出错，”观察着我们的神色，廖莺莺在一边，小声道，“燕丹阳的三妹妹是叫作‘燕灵飞’没错。但你们说的‘燕撷杏’……我就不知道了。”
杏儿的名字是“燕撷杏”，我在鬼柳上确认过，千真万确。她打扮得与画上的燕三小姐一模一样，这才让我们一直错认为她就是燕三小姐。她不是燕灵飞，那么她是谁，为什么要扮作燕三小姐，又是为什么执著于见燕丹阳一面？
这个身份成谜的杏儿，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见我们看着画像陷入沉默，半晌，廖莺莺忽然抬起头，鼓起勇气问道：“你们要带走这幅画吗？”
我与师父对视一眼，反问道：“我们可以带走吗？”
“这画是爷爷的宝贝，”廖莺莺凤眼粼粼，“但你们……你们如果能让燕丹阳再也不被人找着，我就能试着骗过爷爷，让你们把画带走。”
从燕撷杏与燕灵飞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我失笑：“你真要保护燕——燕丹阳的尸骨？”
“他已经够惨了，”小心翼翼抬着眼睛，廖莺莺说，“他没有做错什么事就死了，死了还不得安宁，被弄得变成了那么凶的东西。如果到了现在都还要被折腾，也太可怜了。”
她惴惴不安的丹凤眼里，满盈着真诚。
“可以，”终于，师父说话了，“我们可以解决那两个人的事。但是，这幅画你要先交给我们。”
这幅画出自燕丹阳之手。现在还不能确定它是不是真与丹若图有关系，但要是在廖莺莺手中出了什么差错，那就糟糕了。莺莺喜出望外，抬手便将画像塞进了我怀里，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几乎开心得要蹦起来。
我“噗嗤”笑出声：“那你要怎样瞒过廖伯？”
“爷爷看不见，随便挂个什么上去就好，”廖莺莺开怀道，“我替燕丹阳谢谢姐姐和姐姐的师父！”
我哑然失笑，替燕丹阳道谢，这个小姑娘也太狂妄自大了。
不过，还燕丹阳个安宁，倒也不坏。师父将画卷收好，廖莺莺也煮好两碗茶热气腾腾地端了出来。但显然，这时候她又担忧起来，问道：“那你们要怎样做，才能让他们找不到燕丹阳？那个脸上带疤的人好像……很凶。”
秦六意是够凶的就是了。我道：“莺莺，我说实话，那人见到我师父还得叫一声‘姐夫’。”
莺莺吃了一惊，差点将手中的茶水打翻。师父眼疾手快将茶碗扶住，说：“他可从来没叫过。其实，要藏尸骨容易，设个障眼法，李代桃僵。这样，我们也不用和秦六意打照面。”
这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也不愿意正面撞上那个煞神——不，那两个煞神。如今一想到杏儿，我就免不了头皮发麻。见莺莺愣神，我进一步问道：“你有没有办法让廖伯答应搬走？我们可以帮助你们搬出燕埠，当然，同时带上燕丹阳的尸骨。”
廖莺莺咬着嘴唇，惊疑不定：“搬走哪有那么容易？我也求过爷爷，只是，我们身无分文，就只靠着那半畦菜地……”
现成的住所不好找，当然，便宜的现成住所，更是凤毛麟角。我灵光一闪，想到了曾经让我搭过便船的，那卖藕笋的老妇李氏。她舍不得下游那塘藕，只能与上游的儿子隔江相望——如果让廖伯与廖莺莺去替她看藕，说不定有戏。
说做就做，我与师父商定，他留在廖伯家挖出后院的尸骨，再设个障眼法，留下坟冢在原地；我则跑一趟，去找李大娘商议租住她的屋子。顺流而上，没花多少工夫打听，我便摸到了李大娘独居的家。
今年的藕笋已经卖得只剩下一些尾巴，她正当一个人寂寞得很。我问了才知道，原来她已经决定卖完今年的藕就搬去儿子家长住，刚好想找人照料藕塘。凑了巧，我连忙将廖伯爷孙二人的情况说了，李大娘也十分满意。
我与她商定，以后藕塘就包给廖伯，每年卖藕所得交出一半当作租子就好，皆大欢喜。接下来更好办了，廖丹阳的尸骨葬在藕塘后的山坡正合适，这么一来，就算杏儿执意要找，也只能找到师父特意留在燕埠的假坟冢。
燕丹阳真正的骨殖，如今已经只是普通的一把枯骨，入土之后再也没有谁能知晓它的底细。说通廖伯离开燕埠之后，我与师父花了两天时间安顿廖伯与莺莺。还好，李大娘留下了必要的生活用具，需要搬运的东西并不多。
如今，就只剩下转移尸骨了。师父将燕丹阳的骨殖从黑棺中尽数捡出来，用绸布包好。尸骨很完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适合盛放它的大瓮，搬动它时，里头骨骼沙沙作响。
这种感觉很微妙。收拾好遗骨，即将抱起瓮出门了，我先把东西都放下，去将门打开。门板被搬开之后，我偶然往外一瞥，霎时浑身僵硬。
——在我的视线边缘，门缝之外，露出了一角裙裾，与一只秀气的脚尖。
我慢慢，慢慢地抬起头。就在我面前，站着一个人。早早等在门口的访客肌肤雪白，眼珠漆黑，铜镜一般闪闪发光。少女梳就的双螺有些凌乱，她直直看着我，似乎神思有些恍惚。
燕撷杏。我被吓得魂飞天外，手脚冰凉。被逼退两步，我的余光瞟到一旁的瓷瓮，脑中更是“轰隆”一声。我用尽力气掐自己的手心，告诫自己如今退无可退，万不可一败涂地。
“杏儿，”我挤出一个笑容，“没想到有缘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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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卌伍·搭救

利刃的冷光一闪，我跃开两步，险险避过向我面门袭来的流矢。二话不说就动手的杏儿紧咬一口银牙，原本就低低沙沙的嗓音中混入颤抖，愈加动人心弦：“我大哥在哪儿，你将我大哥绑去了哪里？”
我在崩溃感中，忍不住觉得滑稽。她根本不是燕三小姐，也好意思叫这声“大哥”？这个疯女子是不是，其实早就忘了自己真是谁？
“那可是燕将军，”我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将瓷瓮挡在身后，“谁绑得走他，你这点事都想不明白？”
而且认真说来，当时是她自己堵住通道，将我与阿遥留给了燕将军；困兽之斗，背水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理所当然。哪里有她这样输不起的，输了就腆着脸找人麻烦！
肉眼可见地，杏儿的眼眶红了，依旧颇有些我见犹怜的模样：“想不明白什么？”
“这世上已经没有燕将军了，”我说，“我们两人打赢了他，消灭了他。”
杏儿重重一咬唇，再次挥刀向我袭来。我早有准备，侧腰闪开，往她身后躲。
我得将她引得远一些，要是瓷瓮引起她的注意，那可就糟了。好在我事先向外看了看，确认秦六意并没有跟她在一起——要是秦六意在，我可一点胜算都没有。
棺材中师父设的障眼法还没有生效，杏儿应当感觉不到燕将军的气息。琢磨着这事该怎样收尾，我竭力躲避杏儿的快攻，好不狼狈。她气急发狠，招招不留余地，我左支右拙，后悔将她激怒得过分了些。
她是柳灵儿，要是打持久战，我肯定吃亏。拐过巷口，我错身避开一刀，叫道：“我且不说燕将军是不是你大哥。你想过没有，如果是燕丹阳，他能不能忍受自己生吞血肉魂魄，成为那样一个怪物？”
杏儿双目发红，道：“就算他不愿意，也要他自己亲口说了才算数。”
我气笑了：“他的魂魄都不全，早已经不可能说得出话了。燕丹阳真是倒霉，死了都不得安宁，遇上你这样一个疯子！”
“燕丹阳”三字再次入耳，杏儿用力咬唇，抬手一刀掷来。刀刃又快又狠，我连忙侧身，慢了一瞬，喉咙边立时多出一条浅浅血痕。与此同时，突然，我只听见锁链声一响。
随即，杏儿惨叫一声，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她“咚”地跪倒在地，我抽身退开几步，反应过来，是秦六意给杏儿下过了禁制。
与让燕将军不能离开山谷的禁制异曲同工。看来廖莺莺所言非虚，秦六意将杏儿关起来过，只不过让她逃了出来。女孩蜷缩在地，动弹不得。我定了定神，试探着出声：“喂，燕撷杏？”
她的五指在地面收紧，留下五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但显然，她已经没有力气抬起头来。秦六意够狠的，对杏儿都没有手软。
还好他没手软。我松了口气，也不管她还听不听得见，说道：“那我走了。找我没用，你记住了。”
把瓷瓮安然无恙地送去藕塘边藏好，这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只求秦六意快些找到杏儿，把她带回去，不要再来找我麻烦了。我迅速折返回去，抱上瓷瓮脱身。回到藕塘边时，天已经全黑了。
我问过已经在新居住下的莺莺与廖伯才知道，我师父刚刚出门去，要替棺材的符阵收尾，和我恰好错过。这可不太妙，师父这时候回燕埠，要是撞上秦六意或是杏儿就坏事了。
不过杏儿当下弱得很，连我都能脱身，师父也应当没问题。我帮着莺莺下塘摸起几截藕，简单用了饭，师父却还没回来。
天色太晚，估计是要在燕埠过夜了。我先躺下，一夜都睡得不怎么安稳，醒得也早。清晨起床来洗了脸，迎面就撞上师父。
看来师父是半夜回来的，没有惊动我。他也正当推门出来，一眼看见我，“啊”的一声：“正好，小篮子。我不太方便，你替我看看里面的人情况如何。”
“什么人？”我惊讶，又问道，“假尸骨的事已经做成了？”
“都好了，”师父口中应着，回手将房门推开，解释道，“我往回走已经是深夜，她偏偏倒倒走在我前面，不一会儿就一头栽倒。我只能搬回来。”
师父怎么什么人都往回捡？我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一看，果然。
这是我在十个时辰之内，第二次看见杏儿这张脸了。显然，她的状况比昨天糟糕了许多，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但是显然，师父已经把她的命救了回来。
没有比这更令人啼笑皆非的事了。我深深吸一口气，回头，盯住了师父：“她是个柳灵儿。”
尚不知自己搬回来的是什么煞神，师父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她就是杏儿，燕撷杏！”见师父不为所动，我直说道，“这不知道哪儿来的怨灵，不是谁都能招惹的。”
原本以为师父会立刻明白事态的严重性，岂料他只是再次恍然大悟，还说道：“原来你们认识。”
跟师父混，还真需要时刻让自己冷静。我之前心想，就算师父遇上杏儿也不要紧，他打得赢。可我还真没想过，架没打，他反倒直接把人捡回了家。
“师父，我们把她丢出去，”我吸一口气，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趁着还没醒，有多远丢多远。你不知道她昨天有多不要命，你先看看我的伤。”
颈脖上那一道划痕不浅，到现在都隐隐作痛。我将伤口亮给师父看，他终于微微皱了皱眉头，望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孩。
“这么说来，是你把她打成这样的？”师父向我确认。
“我没打伤她，师父，你管她怎么伤的做什么！”我崩溃了，直接上前，掀开被子想将女孩拖出去。师父并没有阻拦，我拖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起来，出乎意料，少女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她的身子轻且柔软，我一拉，她整个人便靠上了我的肩头。
杏儿的气息很轻，羽毛一般划过我颈脖的伤口，凉丝丝。她胸口的起伏也十分轻缓，将她单薄的身体抱住时，我忽然觉得她像薄薄的瓷器，易碎得要命。
我想起她那举世无双的漂亮眼睛，不由得顿住了手。不管她是谁，她姓燕，说到底也只是个被梁监院所害的少女。如果，不将她的心结解开，不管死去多少次，她都还会挣扎着坐起来吧？
眼看着我的手缓缓放松，一切都在意料之内似的，师父上前来无声从我手中接过杏儿，让她重新躺好，盖上棉被。我后退一步，叹了口气，懊恼道：“可惜她走得太远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样把她拖回来。”
师父冲我安慰地笑笑：“先试试再说。我背她走回来时，她一路上都在喊少爷，喊大哥，还喊秦二爷。”
秦二爷，那是在叫秦六意了。我端详杏儿的脸。还是初见时下颔尖尖不带媚气的模样，只是原本白净的面庞已经失了血色，憔悴得可怕。秦六意的法术可是连燕将军都能打散，杏儿还能维持人形，算是幸运。正当我胡思乱想时，她的睫毛动了动。
看来是要醒了。来不及考虑，我打了个手势，示意师父自己暂时回避，便躲到了立柜后。不多时，女孩果然转醒，我听见她沙哑的咳嗽声响起，师父起身去，替她倒了杯茶。
出乎意料，杏儿安静地喝下了这杯茶，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微微喘息。她戒备地看着师父，师父示好地笑笑，将她手中的空杯拿回：“你倒在官道上。”
杏儿没有作声。师父又替她倒了杯茶，送进她手里：“还渴吗，你多大了？”
二月豆蔻花一般的少女双手握紧瓷杯，她低低的嗓音响起：“入夏满十四岁。”
“今年可已经立秋了。”师父微微笑道。
我没有料到，二人的谈话会在这样平和的氛围中进行。师父显然并不打算直接问她真实身份的事，但这一次，杏儿又不回答了。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挣扎着要下床，险些摔一跤，被我师父扶住。他问她：“急着去哪里？”
“我要找我哥哥，”杏儿以她一贯低低沙沙，却愈加虚弱的嗓音道，“我大哥在等我。”
“你如今这模样什么都做不成，”师父说，“别以这脆弱的模样去见他。”
杏儿扬起苍白的脸来：“你怎么知道他会怎样想！”
“我猜的，”师父依旧平静，道，“我没有妹妹，但我徒弟只比你大三岁。要我眼看着她为了见我，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那我不如死了算了。”
但这一席话，似乎适得其反。杏儿的神情骤然冷硬起来：“死很难吗？想死的人统统都立刻死掉才好，我想你们统统去死，只要能换我大哥回来。”
“也不是，”师父叹气，“只是有选择的时候，我还是希望自己死得更值一些；也希望我用命换来的东西，能被人更珍视一些。”
杏儿的眼光黯下去：“如果你死得可笑又可悲，如果你发现自己以命相换的东西一文不值？”
“值得我以命相换，倾尽所有去疼爱的东西，”师父反问，“怎么会一文不值？”
一阵沉默。杏儿压下头，缓缓道：“你如果知道我做了什么，就不会这样说。”
师父也沉默了。我猜他是在考虑自己这时候说知道好，还是不知道好。突然，正当这时，门被敲响了。莺莺清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里面有人吗？”
我一句“没人”差点脱口而出，但是，晚了，廖莺莺压根儿就没想着要听一个答案。她话音未落便推门进来，一脚踏进门，被滚水烫了似的吓了一跳：“诶，为什么把画放在外面呀？这是……啊！”
她手中拖着的画卷，正是伏案的燕三小姐燕灵飞。她认出杏儿吓得跳开，我在心中悲鸣一声，这算是搞砸了。果然，杏儿一愣，目光便锁定了廖莺莺手中的画像：“那是……那是大哥画的，你怎么拿着我大哥的画！”
事到如今，她还坚称自己是燕三小姐？面对杏儿，莺莺吓得方寸全失，但该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听见这声“大哥”，她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你大哥？你是谁，我在燕丹阳零碎的记忆中可从来没见过你！”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跃将莺莺扑倒，险险避开那凝聚着杀意的飞刃。——完了，这下，连我也暴露了。
我回过头，恰赶上杏儿猝然抬头，牢牢地盯紧了我。
头皮发麻中，我眼看着她黑白分明的杏眼之中，茫然转为惊疑，惊疑又转为愤怒。令人凉到心底的愤怒。
“燕撷杏。”师父徒劳地出声唤她。
杏儿居然流露出了一缕笑。
“谁是燕撷杏？”她低低道。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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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卌陆·落定

我本以为杏儿重伤余力不多，现在看来真是大错特错。从她说话到利刃再次飞向廖莺莺只有一刹那，我就地打滚，拼尽全力护住莺莺，险些被刀刃钉穿在地上。师父企图制住她，咬牙道：“你先和我们谈谈！”
“她碰了我大哥的画，”杏儿的眼睛霎时红得几近滴血，“我先要她死！”
方才都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癫了！我一把将莺莺推远，与此同时，锁链声响了。
电光闪过，在白昼中都耀如初阳。杏儿凄厉的痛叫划过空气，我心脏骤缩，昨晚只挨了一下她就已经虚弱成那样，短短时间内再挨一次，那不得没命！师父一把将栽倒的她及时接住，抬头：“小篮子！”
我回过神来，扑进房内去倒水。师父迅速将一粒丸药塞进她嘴里，我递上水，看见杏儿睁开了一线眼睛。院落中的廖莺莺显然已经吓傻了，正当这时，廖伯焦急的嗓音颤颤巍巍响起：“怎么了，怎么了，莺莺呢？莺莺在吗？”
我顿感头疼，事态要乱到什么地步才算完？廖伯跌跌撞撞进了院子，莺莺反应过来，扑进他怀里。摸着安然无恙的莺莺，廖伯渐渐镇定下来，拄着木棍，向我与师父靠近。忽然，他的动作停了。
紧接着，肉眼可见地，廖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几乎是不成调地，结巴着吐出他的疑问：“是不是、三小姐？三小姐在吗？”
这么一下，包括杏儿，所有人都愣住了。没得到回应，廖伯依旧激动地，执著地向着杏儿的方向靠近：“是不是三小姐？老汉记得三小姐身上的香味。三十年了、三十年都没有忘记，不会忘记。”
是那枚香囊吧。师父怀里的杏儿，神色骤然迷茫起来。但她的眼睛，忽然明亮了。
她原本就清澈明净，不含一丝杂质的黑眼睛得了光彩，亮得令人不敢直视。我听见她沙沙地，小猫一般微弱出声道：“你……你认识我？不……我不是……”
廖伯骤然顿住。再次开口时，他潮湿的眼眶鲜红得像要滴血：“你是杏儿姑娘，跟在燕大少爷身边的杏儿姑娘。”
在场的人，俱是实实在在的一愣。随后，猝不及防地，杏儿突然哭了。
虚弱的她痛哭着，蜷缩成了一团。廖伯摸索着，向杏儿靠近，枯木般的手掌颤抖着抚上女孩的肩头。他老泪纵横，道：“是杏儿姑娘，杏儿丫头。老汉记得你，就是燕大少爷差你来送的救命钱。你也是老汉的恩人，快来，莺莺，杏儿姑娘是恩人哪……”
“不是，我不是，”杏儿嗓音细细，哭得直打噎，“是我将歹人引进家门，是我害死了少爷。他平日最疼爱三小姐，他一定是拼了命都要保护三小姐的，谁知道到了最后，在他身边的却是我。”
我明白了。杏儿将梁监院引进家门，自知带来了灭门之灾，罪无可恕。
但在覆巢祸事下，她所一向钦慕的燕丹阳依旧保护了她。可能是出于本能，可能是出于习惯，在坠下悬崖时，就像她之前所描述的那样，燕丹阳用性命换取了她的魂魄自由。
“我想，少爷是不是不想见我，”杏儿已经深陷在了痛苦的回忆里，“我想，如果他救的是他最疼爱的三小姐就好了。我想，如果我变成三小姐，他会不会就改变心意，愿意出来见我。”
只要能见燕丹阳一面，杏儿愿意付出一切。
从她随后断断续续的讲述中，不难拼凑出她身世的始末。她原本就是个孤儿，流落街头，被燕家收留。虽然成为了燕丹阳的丫鬟，但她从未想过高攀，也从未想到自己能有在少爷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一天。
可燕丹阳偏偏倾尽所有保护了她。她受不起的东西落到了她头上。她被压垮在地，整个人连同魂魄都几乎被燕丹阳的善良碾碎。
多此一举的善良。残酷得要命的善良。
廖伯肿胀的双目中淌着泪，他号哭着：“杏儿姑娘，老汉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燕家。不会忘记燕大少爷，就不会忘记你……”
杏儿曾经为自己低低沙沙的嗓音而落泪。燕三小姐是声如黄鹂的，唱歌清脆悦耳。但廖伯正是靠她的嗓音认出了她。
她曾经作为燕撷杏认真活过。她活在燕氏的光芒下，甘愿就当不被注意的一粒小小石子。曾经她就是杏儿，除此之外谁也不是。
但很多人都记得杏儿，只是她不知道；很多人都视她如明灯珍宝，只是她不知道。
师父扶住我手臂的手忽然紧了紧，我听见他提醒我道：“小篮子。”
我猛然抬头，一眼便撞上一双金色的眼眸，是莲蕊的金色。秦六意立在屋檐瓦上，可怖的面容上没有表情。杏儿也有所感应一般，抬起头来。
二人目光相接，杏儿的眸光剧烈颤抖了一下。她咬住苍白的嘴唇，哭道：“秦二爷，对不起。”
秦六意却似乎并没有想落地靠近她的意思。他晏然自若，只是远远应道：“这没什么。”
杏儿早已经重伤，生命垂危，可说只剩下被药丸吊住的最后一口气。我扬声急道：“你不救她吗，你可以救她吗？”
秦六意的眸子动了动，似乎是在思考。
“要我救你吗？”他问杏儿道。
我气极反笑：“问什么要不要？召她出来是你，支持她养燕将军是你，把她伤成这个样子也是你……”
“不用，秦二爷，对不起，”杏儿虚弱地说出口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将我的指责截断，“我要是，没有害死那么多人就好了……秦二爷，但是我现在，没有脸去见少爷……这十年我做了好多……好多错事……他一定已经认不出我……”
秦六意轻轻一跃落地，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陈述道：“我应该告诉过你，只要你动了杀意，惩戒就会被触发；我应该也告诉过你，两次惩戒足够让你形神俱灭。所以，你用不着担心死后还要见谁。”
他说得冷酷，但奇迹一般，杏儿的神色居然有所释怀。我徒劳地收紧手指，想留住杏儿渐渐冰凉的手，但这时候，秦六意忽然迈步走了过来。
我太阳穴一跳。秦六意并没有看我，他走到我与师父面前，伸出手，揽住了杏儿的肩头。他从我手中将杏儿接过，俯身埋下头，散开的长发从他肩头滑落。
他吻了她。这与其说是一个吻，不如说更像是一个仪式，一枚落在嘴唇上的印鉴。
“我们输了，”秦六意低声，对杏儿道，“燕丹阳的怨魂已经连渣都不剩。你放心去，不必再留恋。”
杏儿残留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她出声。她竭尽全力蠕动着嘴唇，不知秦六意从中读出了什么，他甚至笑了笑。
“这十年是不错的消遣。我也谢谢你，燕撷杏。”
杏儿的身体在逐渐变轻，一点点变得透明。我头一次看见一整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融化在空气中，只不过是一盏茶时间，柳灵儿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无影无踪。秦六意的臂弯转眼已经空了，他直起身子来，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身后吓傻了的廖伯与廖莺莺。
我头皮一紧。下一刻，“当哐”一声，是师父击飞了秦六意的柳叶刀，快到我无法捕捉残影。秦六意稍稍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皮，冷声道：“也不顾他们都看到了什么？”
他杀人如麻，我是见过的。保护了莺莺与廖伯的师父接住飞回的“妺喜”，回剑入鞘：“我会处理。”
秦六意没有再看那两人，道：“那好。只那丫头最好别留。”
听见这话，廖莺莺吓得一颤。出乎意料，秦六意的态度坦然且平和：“我们原本找到了秘术，十年来只差一个引子就可以让燕丹阳死而复生。想必被抢走的引子是被用在了这丫头的身上，她因此才重获肉身，而我们全盘皆输。”
“引子，周云琴，”我愣住了，“抢走周云琴尸身的，是那个假秦金罂。她为什么要复活莺莺？这讲不通。”
我将目光投向缩在廖伯怀里的莺莺，她双目含泪，吓得发抖，只拼命摇头。
秦六意并不准备停留，转身要走。师父出声，叫住了他：“你知不知道丹若图？”
黑衣青年的身影顿住，他扬扬下巴，示意廖莺莺手中的画卷：“那里面有线索，但只有燕氏后人能解开。”
就在刚刚，这世上唯一曾身处燕氏宅中的杏儿，已经化作了虚无。师父的咬肌紧了紧：“是燕家一脉独创的文字？”
“是，我姐姐没对你讲过？”秦六意平静道，“非要解也行，唯一记载燕氏文字的典籍在蓥华山。”
出乎意料，秦六意比他之前所表现出的，要随和一百倍。他本就是这样的人，还是说，因为面对着的是师父？
“你能拿到吗？”师父眉心紧蹙。
“那里现在归爻溪管，我已有十年不曾回去，”秦六意不再回头，轻轻一跃便上了墙头，简直猎豹一般敏捷，“你们尽管去找他要。”
蓥华山，爻溪。我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抬头看，秦六意却已经消失。
也就是说，这幅画中藏的果然不是丹若图，而只是关于丹若图去向的线索。会不会有人已经先我们一步解开了它，将丹若图取走？
发了一会儿愣，我侧头看师父的表情，开口问道：“师父，那我们现在动身去蓥华山？”
师父的额角动了动，我看见他垂下眼睛，嘴唇微微开合：“……不。”
“师父？”
“不去，”师父并没有看惊讶的我，只是艰难地，又将头压得更低了一些，“我们不去。”
我意识到师父并没有在玩笑。
可是，画像就在手上，典籍就在蓥华山。有什么理由放弃？如果不争分夺秒，要是被梁监院抢先了，又当如何是好？我急了，豁地站起身来：“为什么？”
忽然，细细的啜泣声从角落中飘散开。我一愕，反应过来，是廖莺莺在哭泣。
在我的注视下，廖莺莺哭着，抱紧怀中形容枯槁的老人。她失措道：“爷爷他……爷爷没有呼吸了。”
我想起阿遥说过的话。作为最后一个将燕氏铭记于心的人，只要廖伯还活着，燕氏就不算已经消亡。但如今，这世上再没有人见识过燕氏的风度，明察过瞬息而发的惨案。
三十年过去，燕埠这戏台，终于落幕。

第47章 卌柒·独行

事情了结之后，我与师父又留了两天，将孤身一人的莺莺安顿下来。莺莺被在“山匪”残杀之中失去幼儿的家族收养，她死而复生，又经历了这么多磨难，早该试试像一个普通少女那样生活。
杏儿已经从这世上消失，廖伯也是。或许真会有一天，这世上再没有人记得燕氏一脉曾经存在，但梁监院害死了那么多人，假秦金罂也杀了那么多人，说什么也没有让它就此作罢的道理。我与师父即将离开之时，却被廖莺莺叫住了。
她已经穿上这家人原本女儿的袄裙，黑黄的小脸还是瘦瘦的，但多少有了些血色。我回过头，她追出门来，问道：“我……我可以知道燕撷杏被你们葬到了哪里吗？”
“藕塘边，山坡的另一侧，”回答之后，我不免觉得奇怪，“只是你要做什么？”
廖莺莺犹豫了一下，埋下头，下定决心道：“其实……其实，后来我想起来了。如果燕撷杏不穿成那样，我一定可以一眼认出来，我在燕丹阳的记忆里见过她。”
我有些诧异，毕竟在面对杏儿时，廖莺莺曾说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但我没有出声，莺莺整理了一下思绪，小声：“燕丹阳不喜欢那个姓梁的，不是无缘无故。后来我想清楚了，那一幕一定就，就发生在燕撷杏把人带进家门之后。”
那是在燕氏的宅邸之中。应该是晚宴散了，燕丹阳与那作乾道打扮的客人一道，在花园中散步。杏儿惦记天冷，抱来了件大氅，却四处都找不着燕丹阳。正发着愁，转过假山，一眼看见自家少爷的身影，眼前一亮。
她连忙跑上来，半强迫地替燕丹阳披上衣服。她还不到十四岁，够燕丹阳的肩膀都要踮脚，分明是个孩子却像模像样地责怪人不披衣就出门，滑稽得很。她替燕丹阳披上衣便忙着回了屋，客人看着她的背影，半真半假对燕丹阳笑道：“这丫头长得不差，眼睛狗似的亮。你不如把她送给我，就算是替了那丹若图。”
——我吃了一惊。原来，梁监院是向燕丹阳当面提起过要丹若图的？
“但燕丹阳没有答应，”廖莺莺埋着头，一字一句复述当时燕丹阳给出的回答，“他说，‘杏儿是我眼看着长大的，和亲妹妹没有差别。要是被你带走，我替她准备的那一份嫁妆怎么办？’。”
答得很好，不卑不亢。“和亲妹妹没有差别”——要是杏儿能听见这两句话该有多好。要是她听见了，这十年来的痛苦与挣扎，说不定都会就此烟消云散。
莺莺忽然抬起手，解开了自己发辫上那根看不出颜色的穗子。她将捆扎穗子的绸带解开，顺势滚落在手心的，居然是两粒滚圆的明珠。润泽瑰丽，剔透多彩，是上品的南珠。我惊讶道：“哪里来的？”
“我还隐约记得，这是他给杏儿的礼物，”廖莺莺低声道，“他知道杏儿有一个宝物匣子，里面装着小玩意儿，就埋在院墙根。所以他悄悄将这两颗珍珠也放了进去，想给她惊喜。谁知道，第二天坏人就来了。”
杏儿至死都没能发现这份礼物。莺莺将珍珠攥进掌心，接着说：“我去燕氏的废墟里，很容易就把它挖了出来。所以才想，去和杏儿多说一会儿话。如果我早认出来，早想起来就好了，如果在杏儿还在的时候说出来……就好了。”
可惜，燕撷杏已经灰飞湮灭，什么都不剩。这世上到底有多少无法传达的语句，被错过的感情？要怎样做，才能让已不存在于这世上的杏儿得知，燕丹阳想救的本就是她，当然是她？
无解。
“莺莺，话说到这一步，我也有话想问你，”我斟酌着，也下定决心，开口，“你复生之后，真的，真的没有看见复活你的人吗？”
莺莺的尸骨是我亲手埋的，深浅我知道。我不认为一个瘦小的女孩，能够自己从那样深的地底爬出。而且，生死肉骨不是什么简单咒术，就算接手了现成的燕将军，使用了周云琴的遗体，这个仪式也不该是随手就能完成的。
不该是莺莺只躺在土下就可以完成的。听了我的问话，廖莺莺握着珍珠的手指一紧。女孩的眼睛里有慌乱卷过，她深呼吸了两次，勉强镇定下来，迎上我的视线：“姐姐，那你也一定想得到，我不能说。”
她说得已经足够坦诚，我没办法再问下去了。
莺莺经历了这样多的变故，好不容易歇一口气，我总不能逼问，陷她于不义。可走在官道上，我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父，廖莺莺应该是没问题的，但到底是谁藏在暗处？”
“谁捉摸不定，喜欢做多余的事取乐？”师父反问。
我说不好，但是，心中也有了几分数。在暗处的人不少，可会在此处出手的，原本就不过那一两个。
“那么，”我冷不丁，重又提道，“丹若图又怎么办？”
师父不说话了。
我停步不愿继续走了：“画像都已经拿到，我们真要把它拱手让人？燕氏那么多条人命，都不需要讨个公道？师父从小教我的，难道就是眼睁睁目睹梁监院的野心实现，把昆吾宫乃至整个三界都据为己有？”
我知道，这时候师父就会头疼了。他一手摁住太阳穴，从喉咙底发出求饶声：“你让我再想想。”
“想多久？”我乘胜追击，紧逼上去。师父吸一口气，道：“七天。”
“三天。”我讨价还价。师父回身，幽怨地瞪了瞪我，我也不再坚持了，两三步追上去。这到底，还有什么需要想的？
“那好，就七天。”最后，我这样一锤定音。
走出莺莺栖身的镇子，师父选择了与蓥华山相反的方向。我们一直走到午后，才再次看到人烟。那是个小小的驿站，和上次阿遥丢掉我的那间差不多模样。驿站一般不提供食物，但至少茶水还是有的，三张小桌，我们是唯一的客人。
我拎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茶水是凉的。我抬头问师父：“是就在这儿歇一歇，还是再走几步？”
这时店家走了出来，一边替我们添水，一边插嘴道：“前面没多远是有个村子，但还不如这里。”
说着话，他利落摆出了一盘堆成山的六个馒头。“只有馒头？”我确认道。
店家点了点头，又进里屋去了。我与师父面面相觑，盯着凉馒头盯了一会儿，师父开口：“小篮子，他说没多远，不如你到前面去看看。”
我惊得张嘴：“我？”
“要是村子比这儿好，我们就多走几步到了再吃。”师父道。
好吧。我起身出门，没几步又被师父叫住了，回头，他远远抛给我几枚制钱：“你要饿了，就先在那儿买点吃的。”
我接住钱，晃眼一看，数不在少。怎么给我这么多钱？口中答应着，我出门去，朝村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就悄悄折返回来。
我弓腰蹲下，藏在了驿站的窗下。果然，没过一会儿，师父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我心一沉。他探头出来左右望了望，我无声退到墙角，在墙后隐下身形。师父确认我不在之后，似乎松了一口气，回身抓上剑就疾步出门。想丢下我跑掉？
没必要再藏下去了，我跳出来，对着师父的背影不轻不重出声：“师父，去哪儿？”
天青色的背影僵住了。
师父虽然停步，但却没有回头，不敢面对我似的。这也没关系，我压着步子追上去，绕到师父面前。他目光游离，终于自暴自弃似的，重重叹了口气。
“小篮子，对不起。”他老老实实道歉。
其实，师父说七天时我就觉得奇怪了。用得着七天？只怕是想让我觉得时间有余裕，放松警觉。只是，就算师父这样把我支开，悄悄往蓥华山跑，我不也会追上他吗？他这样怎么将我甩得掉？
听了我的疑问，师父老实交代道：“山匪杀人的事过后，这附近渡口就不能随意通行了。现在只有北头那一个还开着，三天一趟，酉时开船。要去蓥华山，只能坐它。我想着，你去村子来回要花一些时间，找开放的渡口也需要些时间，说不定，就能撑到酉时。”
三天，我要是错过这趟船，就算三天后再追上去，的确也已经晚了。
“北头，”师父的计划，还真比我想象的缜密许多，“师父，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冒险跟去蓥华山。但你是不是忘了，你是答应过之后都让我和你一起的？”
理亏的师父一时语塞。
“我不知道蓥华山有什么危险，但你这样阻止我去，肯定不是等闲，”我叹气，小声继续道，“可要是你在蓥华山出了什么意外，我该怎么办？没有师父在身边，要是在等你的途中，假秦金罂或是什么别的魑魅魍魉盯上了我，我孤身一人又岂不是任人宰割？”
师父头一次想到这点似的，豁地抬头。见说的话起了作用，我放心了些，说：“如果你答应不再丢下我，我就照说定的去看村子了。”
“小篮子，我，”师父低声道，“不会再丢下你。”
“真的？”
“真的，”师父十分愧疚的模样，真诚道，“村子我也和你一起去。”
“不必不必，”我将师父拉回驿站里，又将他推到桌前，“我跑着去，脚程快。要是村子真还不如这儿怎么办？你就等我回来。……还有，师父。”
面对我摊开的掌心，师父一愣：“什么？”
“钱袋交给我，”我仰脸，双眼滴溜溜看他，委屈又可怜，“不然，你又扔下我跑了怎么办？钱都给我，不让你坐船。还有，那张画像也要给我。”
师父理亏在先，二话没说，将包裹着画像的包袱，连同整个钱袋都塞进了我手里。沉甸甸的，还不错。我纯善地笑了笑，道：“那好，师父你等我回来呀。”
转身出了驿站门，怀揣画像和钱袋，我一路狂奔，去了北头的渡口。距离酉时还有整整一个时辰，船上人不多，船家正优哉游哉抽旱烟。我“哗啦”一声将钱袋翻转，制钱碎银蹦了一甲板。
“开船，快开船，”我反手脱掉自己的鹤氅，一并塞进惊慌的船家手中，“全都给你，不够？衣服也押给你。只要你现在就开船，快。”
船家惊得站起来，烟杆都拿不稳了。我忍不住一把揪住他，压低嗓音道：“听不懂我说话吗？现在，快——点——开——船——！”
对不起了师父。你要是还压着几个私房钱在手里，那就蓥华山下见吧。

第48章 卌捌·蓥华山

水路是捷径，但要靠近蓥华山，也需要整整四天。
还好船上要开灶烧饭，我虽然没带干粮，但也饿不着。四天转眼过去，下船时，离蓥华山已经不远了。
我打听得知，还需要走三天的陆路，才能到蓥华山下。时候还早，我且走且停，又在路上歇了一晚。当天傍晚抵达了一个小小的镇子，我觉得眼熟，直到看见“松风茶社”的招牌了，我才反应过来。
周庄、杨村都已经被我甩在身后。就是在这个镇子，我与假秦金罂交了手；也正是在这里，阿遥拿走“妺喜”，将我丢下。
我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是太生气了？此去蓥华山，说白了就是要找到爻溪，问他要有关燕氏的典籍。但是，他这样对我，我还腆着脸回去求他？荒谬。
所以我已经决定，到了蓥华山底下就停下等两天，等师父也到了再一起上山。我可不想再一次与爻溪两个人面面相觑。——虽说如此，但其实，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想向爻溪将一切都问清楚。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拿走“妺喜”，以及，为什么阻止我回熊耳山。看样子，松风茶社被我与假秦金罂砸坏的二楼，已经大致修好，重新迎客。我正望着二楼出神，冷不丁地，身后突然有人叫起我的名字：“兰子训，不上去坐坐？”
我吓得要跳起来，回头，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阿遥。雪青衣衫，金冠高束，就在三步之外，抱胸看我。我的舌头极其不争气地打结了：“爻爻爻爻溪？”
面容如铸的青年笑了笑，道：“你不是一贯叫我‘阿遥’的吗？”
我的眉心跳了一跳，后退两步。面前的人不以为意，接着道：“好不容易重逢，和我上去坐坐吧。”
眼前的青年，除去外貌，举手投足也都是阿遥的模样——说是阿遥挑不出毛病，但是，又总有那么点不一样。
太奇怪了。我动动嘴唇：“我不叫‘阿遥’叫‘爻溪’，你不也一样，稀奇地叫我‘兰子训’。”
“我平日不这么叫你？”青年抬起手指，敲了敲额角，“我想想，我都叫你什么？子训？训儿？总不该是和你师父一样，叫‘小篮子’？”
我心中咯噔一声，头皮发麻，后退两步。青年依旧笑盈盈看我，我暗中捏诀化风为刃，冷不丁向他袭去。我出其不意，眼前人反应也不慢，一跃避开，只被削去一片衣襟。
他落地，哈哈大笑：“你们每次见面都这样？”
“你是谁，”我绷紧了神经，攥拳问，“‘秦金罂’？你承认过，说曾扮作阿遥伤了谢师兄。”
原来不仅扮秦金罂在行，她扮阿遥也能这样惟妙惟肖。眼前人轻佻地笑了笑，这笑容呈现在阿遥熟悉的面上，说不出的违和：“这么快就被你识破，我真难过。好在，不是每个人都能不被骗。”
我心中“咯噔”一声：“你又扮作阿遥，做了什么？”
“怎么可能告诉你？”眼前人嗤笑着，转身，“我只是做完该做的事之后偶然看见你，才想着以这个模样露个面。放心，我不记仇，松风茶社的不愉快我早忘干净了。”
我扑上去想将她拦住，谁知脚下被一绊，扑了个空。再抬头时，人已经不见了。这个人精通易容，性子乖戾娇纵，这一次，她又用阿遥的模样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我懊恼地顿足，但随即一错牙，很快想明白了。
这不是树敌的时候。阿遥对剑与图都没兴趣，明显不是梁监院一方的人。如果他被陷害出了事，燕氏的典籍也别想保全了。就算抛开一切私心，我现在也应该立刻赶往蓥华山，找到阿遥，提醒他被假秦金罂冒名的事。
我得去见爻溪，越快越好。
抵达蓥华山下，我只用了两天时间。虽然蓥华山与熊耳山相连，但是说实话，我还从没上去过。我在山下打听上山的路，背着一捆薪柴的老伯显然吓了一跳，道：“我劝你别上去，几百年前我们村子里就有村规，不能上蓥华山。”
“为什么？”我问。老伯皱起眉头：“说是不干净，魑魅魍魉……十年前都还常常下山作怪，最近虽然看不见了，但还是劝你别上去。”
不干净，就说明没找错地方。我问清了上山的路，又准备好灵符护身，一大早就要出发。
说是山路，但其实早已被长草掩盖了个严严实实。说起来，蓥华山是秦家的地盘，秦金罂又曾是妖君，来这里定居寻求庇护的小妖理应有很多才对。这也符合老伯先前提到的村规一说，可令我诧异的是，一路上风平浪静。
别说魑魅魍魉了，连株修成形的灵草都没影。我细想起来，秦金罂失踪十二年，秦六意也称自己有十年没回过蓥华山了。难道，蓥华山早已被妖物弃置？那阿遥呢，他数次提起过说，蓥华山现在归他管。他还会留在这里吗？
我沿着小路上山，树木遮天蔽日，苔藓铺满山岩，幽静得不似人间。日头西斜，我像是登到了顶，抬头一看，心中“咯噔”一声。
眼前巨大的山崖有百丈高，崖壁内凹成鹰嘴，凹洞之中，居然镶嵌着恢弘的宫宇。重瓦玉柱，气派非凡。仔细看去，檐下还悬着一串串精致的六角铃铛，风中青铜相击，煞是动听。
雕梁画栋的精致楼阁，镶嵌在山岩之中浑然天成，多了庄严的意味。
这里，就是秦金罂曾经住过的地方？
我心头忐忑，绕上山崖下，想近前看看。阿遥会不会就在里面？不巧的是，我只靠近了两步，便得出了答案。
——不会。因为这建筑弃置已久。
檀木雕就的门上敷满了灰，蛛网丛结。我试探着伸手推门，推了一下，没推动。
估计是有什么机关窍门。我收回手，门上留下三个指印。只怕阿遥并不在这里，我退后两步，却忽地发现窗台上有几个靴印子。靠近细看，只有鞋印前的那扇窗户上没有积尘。是谁？我又用手试了试，不巧，窗户也推不开。
可这至少说明了，近期有人进去过。说不准，阿遥是曾经回来，但现在已经走了。
无功而返？
我不敢多动这宫宇，下山时换了条路。正想着该怎样对师父说这山上的情状，我绕过一条溪水，乍然眼前一亮，柳暗花明。
是石榴树，殷红猎猎，状若燃烧的石榴花树。我从未见过这样巨大的石榴树，足足有十丈高，满树重瓣吐蕊，热闹非凡。花朵掩映间，隐隐约约，是一个雪青色的人影。
我屏住了呼吸。
“阿……爻溪。”
我的声音很轻，但是，树上的人影动了。花朵摇曳，我一眼看清那人的脸，眉目疏朗，果真是阿遥！
下一刻，我听见他难以置信的嗓音响起：“兰子训……兰子训？”
我来不及答话，下一刻，猝不及防，原本在树上小憩的爻溪翻身而起，落到我面前。我不禁后退一步，晃眼看清的，是他愕然不可思议的面庞。不等我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我的肩头，问道：“你怎么会来？”
他的反应太大，我被吓着了，一时回不过神来：“啊？”
“我问你怎么会来！”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你师父呢？我问你项玄都在哪里！”
“松手……你先松手，”我悚然，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开始挣扎，“你一副想杀了我师父的样子，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仿佛被这句话唤回了些理智，阿遥深深吸一口气，松开手，退远了一步。
“兰子训，”他摁住自己的额角，“你先回答我问题。你师父在哪里。”
“他不让我来，”我回答，“我丢下他自己偷偷跑来的。”
说实话，我没想到阿遥会还在这里。蓥华山连同秦氏的宫宇，都已经废弃，空无一人。阿遥会安然在这样的荒山独自待着，这超出了我的想象。听了我的回答，爻溪似乎又冷静下来一些，叹了口气：“你刚到这里？”
“刚刚到，”我说，“是急着赶到蓥华山的。但你别多想，找你只为两件事。”
阿遥抬起眼来：“你说。”
“第一件，我们拿到了藏着燕氏秘密的画像，想来查阅典籍破译它，”我顿了顿，接着道，“第二件，我只是顺路来提醒你。假秦金罂现在化装成了你的模样，不知在盘算什么。”
阿遥沉默了一下。我说不出道理，只觉得他的模样有那么点狼狈。整理好了情绪，我随即开口道：“你也回答我问题，你急着问我师父做什么？”
阿遥扇了扇眼睫，似乎完全冷静下来了，又退后两步道：“我不会把你师父怎么样，只是和他有约在先。”
我愣住：“什么约？”
阿遥没有回答。我隐隐又觉得恼怒起来，冷声道：“有话得说清楚，‘妺喜’本来就是我师父的。我们俩的事可以暂且揭过，但师父拿走‘妺喜’，不是理所当然？”
他显得略有些烦躁地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带你去翻典籍，”他说，“你就在这里等着，直到你师父来。”
我蹙了蹙眉心：“你不去收拾胡作非为的假秦金罂？”
“我没什么好怕的，”爻溪冲我扯了扯嘴角，转身示意我跟上，“没有人在意。”
“我在意！”我叫道，“就是她扮作你的样子，才害得谢师兄差点丧命。”
“让你无家可归？”眼前的阿遥，似乎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样子，“那你最好聪明一点，解开线索就和我撇清关系。反正我也害你受过伤，还抢过你的东西。”
“我倒是想，但也得有人信。”
阿遥对答如流：“我把你打个半死，亲自送回昆吾宫就有人信了。”
我跟在他身后，被这话呛得咳嗽。从树下走过，石榴花树虽不会落英缤纷，但也足够令人惊叹。几步之后，花树已经被甩在身后，我依旧有些回不过神来，自言自语：“这样大的石榴树，只怕天下只此一株。”
“这棵树是秦金罂名字的来由，”阿遥放缓了语速，“听说，她就出生在树下。”
我不禁回头，再次打量这棵不同寻常的花树。绕过花树不出百步，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道蜿蜒的溪水。
水流清澈见底，灵动非凡。看着眼前的景象，我乍然愣住，吃惊地出声：“阿遥。”
闻声，爻溪停下步来，回头望我。
“你的眼睛。”我讷讷道。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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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卌玖·约定

在这之前，我一直倾向于将阿遥独一无二的青绿色眸子比作绿色碧玺。它们比荷茎绿明亮，比孔雀绿灵透，又要比鹦鹉绿沉着，由浅到深，世间无匹。我原以为光华流转的宝石最能描摹它的模样，但到了如今才发现，有更胜一筹的喻体存在。
是溪水。眼前溪水的模样，就是流淌的碧玺。宝石折射的光芒终究过于锐利，流转过于死板，青绿色的溪水比宝石多了灵气与自由。这溪水的色泽与阿遥的眸子一模一样，不知是溪水养就了这双眼睛，还是眼睛染绿了溪流。
阿遥很快反应过来，明白了我所指的是什么。他缓缓地，慢慢地闭了闭眼，然后说：“这道溪水，是我名字的来由。”
我惊讶：“这道绿色的溪水？”
“它的名字和我一样，”阿遥平静道，“不对，是我用了它的名字。我还没断奶的时候，就被扔到了这里。没有名字，山中妖物叫我时就用‘爻溪的那个’指代，时间长了，说‘爻溪’自然而然就成了说我。”
我愣住了，无意识出声：“阿遥。”
嗓音干涩得要命。他从未对我讲过这些，不，不如说，我从没想到过，阿遥会有这样的过往。
就算他生来就是妖灵，就算他长大成人会是威风八面的凶兽狰，在那样幼小的年纪被遗弃，面对的依然是足以致命的危险困境。我咬咬嘴唇，试探着道：“难道，你父母都……”
“活着，那时候他们都活着，”阿遥神色如常，轻描淡写打断我，“他俩都想着只要将我丢在这里，对方就会不得不出手接管，结果谁也没来。”
我哑口，吸一口气，才说：“所以，你很小就认识了秦金罂？”
“她救了我，”阿遥一语带过，“我怎样不重要。这水叫‘爻’，你记住了，以后或许有用处。”
三爻即成一卦，既然名叫“爻溪”，其喻不言自明。我回过神来，紧走两步跟上阿遥，叫道：“阿遥。”
“做什么？”
“阿遥阿遥。”
“别嚷，”他回头，“有话就说。”
我追上去，与他并肩，问：“你烦我叫你阿遥吗？”
他沉默了一下，没说话。
“觉得讨厌？”我琢磨着，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对不起，就事论事，名字不是可以随性定的。我不会这样叫你了。”
“……不讨厌。”
“真的？”我意外地抬头，见他没有否认，喜道，“那我以后都叫你阿遥。只叫你阿遥。”
他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到我身上。
居然像是有那么一点高兴。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忘乎所以了。松风茶社的事只是由于丹若图更要紧，才暂时揭过而已。我干嘛给他好脸色？
险些被他混过去。与阿遥一道，走了不过一炷香时间，眼前便现出一幢楼阁来。眼前的建筑比起之前所见的宫宇要小一整圈，但依旧是废置已久的模样。我抬头看去，蒙着厚厚灰尘的牌匾上，写着的是“雪声阁”三个大字。
里面所藏的，都是书卷典籍？蓥华秦氏名不虚传，连书房都这样大气。走到门前，阿遥伸手一推，尘封已久的大门应声而开。
扑起一片尘埃。我捂住口鼻用衣袖挥散灰尘，抬腿就迈过了门槛。可回头时，阿遥就在我身后，举步不前。我觉得奇怪：“你不进来？”
阿遥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也不是。”
“那就进来，”我伸出一只手，道，“七年了，我们怎么还在说这种废话。”
阿遥犹豫了一下，居然抬起手臂，握住了我的那只手。他跨过门槛，这下，我俩都站在了雪声阁中。面对一屋两人高的架子，我眼前心里如今只有一个字——书。
好多书。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堆满了直抵横梁的柜子架子。我终于得以亲眼体会，“浩如烟海”四个字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里面，还有好几间内室。我头皮发麻：“这，能找到吗？”
阿遥走到书架最左侧，熟门熟路地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里收录了书册的名目。我找书，你将要核对的字符拿出来。”
我将包袱摊开，取出那卷画像。将画像在地上展开了，阿遥蹙眉：“就是这幅画，字呢？”
“我想想，”我的指尖抚上烧毁的那一角，与其上隐约可见的落款，“这几个字被火烧过之后就显现了出来，我想，其他内容或许也能用火烤烤。”
“那好，”阿遥应声，“我去取书。”
我带着画像出门去，找背风处生起火来，将画像展开撑在火上。因为怕将画烧坏，我把它架得高了些，让火焰慢慢烘烤。那一头，阿遥按图索骥，也很快将典籍找到了手。守着火焰，我翻阅了几页，果然是燕氏秘文的解法。
“这么多灰，”我摸了一把身旁的石阑干，随口与阿遥闲话，“你都住在哪里？”
“树上。”阿遥回答。我“噗嗤”一声，不可思议道：“蓥华山已经没有别人，又是你的地盘，你放着那样气派的宫宇不住，住在树上？”
阿遥拧了拧眉心：“你不也放着昆吾宫不待，跑到我这儿来揽事。”
说实话，离家之后，我信任并依赖过的人，从头到尾也只有两个。昆吾宫里少了师父，对我来说早已经什么也不是。
“我喜欢更清净一些，”我撇撇嘴，说，“阿遥，昆吾宫还不如你的蓥华山。”
冷不丁地，阿遥忽然转了话头，他说：“那兰子训，你跟着我吧。”
我的脊背一僵，抬起头来，舌头都不利索了：“什么？你是说，是说，跟着你留在蓥华山？”
阿遥顿了顿，神色却丝毫不像是在玩笑：“在哪里都行。”
在哪里都行——这是什么话？
“但是、为什么？”我尽力将心头的杂念都抛开，扯起嘴角笑了笑，“说是一起，你想和我一起？……你别忘了，我可是说过，以后都不会再信你。”
阿遥看着我，似乎怔了怔。
“你不愿意？”
“也不能说不愿意，”意识到他真是认真的，我收起揶揄，吸一口气道，“但我已经跟我师父说好了，以后都跟着他。真对不起。”
闻言，阿遥的表情不变，只闭了闭眼睛。下一刻，他别过头，蜻蜓点水道：“那算了。我忘了你还在生气。”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想明白他那句“跟着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这样一语作结，我的心反而拧成了麻花：“我生气？闲得发慌吗？喂，阿遥，你是不是……”
“字现出来了。”阿遥打断我，站起身来。
我低头一看，果然，架在火上的画卷上，纸背显现出了密密麻麻的陌生符文。手忙脚乱取下画像，再抬头时，阿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雪声阁中。
我沉下心，线索典籍都已经就位，现在只能祈祷我是第一个解开它的人。用纸笔将符文认认真真誊写下来之后，我在典籍中将它们一一对应破解。符文只有几十个，但当我将它们完整解开，夜幕已经降临。
再次核对上面所传达的信息，我的心凉了一片。见我看着符文发呆，走出雪声阁的阿遥拧起眉心：“上面没写丹若图的去向？”
“写了，”我收紧捏着纸张的手指，在喉底叹了一声，“我得快点和师父会合。”
说罢，我将画像重新卷好，把誊写下来的线索也叠起来，迅速往包裹里收。阿遥两三步走过来，要从我手中将纸张抽走。我手腕一抖避开，嘲讽：“我抢到的解开的，你都想截走不成？”
阿遥一副觉得好气又好笑的模样：“我没把剑好好交给项玄都吗？”
“交了，”我将东西都收好，最后把包袱皮打上一个死结，“所以我俩现在还能说上几句话。谢谢你的书，你让我一动不动躺了三天，算是两清。”
阿遥冷笑：“你躺三天，就值一册丹若图？”
我笑不出来。如果这条线索真能让我拿到丹若图，让我躺一个月都情愿。背上包袱，我站起身，阿遥认输似的，叹了口气。
“等等，你如果聪明一点，就会知道待在蓥华山更明智，”阿遥说，“你说过假秦金罂精通易容，她要是化装作你师父来接近你？”
我自信自己能认出——虽说如此，但也只是出于自信而已。
“……知道了，”微微犹豫之后，我让步道，“那如果我师父来，请你告诉他一声，去我家找我。”
“……兰子训。”
阿遥再次拦住了我。我反应过来，“啊”了一声：“我都忘了，你是不许我回熊耳山的。熊耳山到底有什么？”
“这样吧，”阿遥道，“我们谈谈。先前想什么都瞒着你，是我不对。”
我侧过身面对他，以示会听他说，并且道：“那我先问你。秦金罂她，是不是就丧命在熊耳山？”
我早就猜测过，或许我五岁时所见的，就是秦金罂走到穷途末路的那一刻。
“是。我知道，你们打了照面，”见我吃惊，阿遥略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目光，“当时我目睹了这一切。你可能不记得，那时我也在旁边。”
我扯起嘴角：“你眼看着秦金罂被围杀？”
阿遥却就此沉默，没有后续了。我出声：“阿遥？”
“你可以去熊耳山，”他忽地转了话头，“但得在和你师父会合之后。”
我皱眉：“缓兵之计？”
“你可以这么想，”阿遥出人意料的坦率，“说实话，我也常想，要是那时站在秦金罂身边的人是项玄都，而不是我——”
他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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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圩·朱雁

其实，想回家的事，我也向师父提过不止一次。七年前从竹栩儿的里境出来那一回，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更是想家想得掉了眼泪。那次，师父很认真，很明确地给了我回答——“不行”。
他说，进了昆吾宫的门，就斩断了与父母的瓜葛，再也没有回家的道理了。这一点，后来我向赵玄罗确认过，的确如此，是昆吾宫的规矩。只是，如今我与师父都算已经脱离了昆吾的师门，应该能不再受约束？
我躺在雪声阁中，辗转反侧。回家的事想不透，转而又开始琢磨丹若图的线索。秦六意没说谎，写在纸背的符文，就是燕丹阳在危急时刻亲笔留下的。上面说，事出紧急，为保丹若图不被歹人所得，他已将它交与可靠的人保管。如若有幸存的燕氏后人看到这张画像，一定要前去取回——但那个人到底是谁，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江北徵。
燕丹阳说得清清楚楚，是江北徵。他将那册丹若图，交给了江北徵宫主保管。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了。燕丹阳在做出这个决定时，一定不会想到，江北徵宫主也没比他活得长太多。江宫主已经去世三十年，我该怎样拿着这纸留言，去找一个去世三十年的人讨要丹若图？
心中烦闷，我翻了个身，用鹤氅蒙住了自己的头。正当这时，忽然，我听见外面门窗轻轻一响。
阿遥没和我一道留宿在雪声阁，他坚持回花树过夜。是阿遥进来了？不像。我从雪声阁内室的床上翻身坐起，掌灯出门，黑暗之中，堆满典籍的雪声阁一切如常。我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正当思索之际，身后“啪嗒”一声。
我骤然清醒了，仿佛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内室也是有窗户通向外面的！
我迅速折返，只看见月色下，有人影在窗口一闪而过。坏了，我扑向床铺，揭开枕头一摸，不在了。
画像与破译出来的线索，都被拿走了。我气得咬牙，一刻也没耽搁，翻窗追了出去。一个人终究没把握，我向着花树的方向喊了好几声“阿遥”，一片寂静。
什么阿遥，不好好睡觉，关键时刻跑到哪里去了！我顿足，好在月光明亮，照出一路上被踩塌的长草。
我沿着足迹追了上去。前面的身影若隐若现，忽明忽暗。一路追赶，我也不知道这是跑过了多少山路，天边已经隐约泛起鱼肚白。
我头晕眼花，到了极限。正当上气不接下气，踉跄着几乎放弃之时，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
我几乎被绊倒，好不容易稳住之后，只觉得方才踩到的东西不同寻常。回身去摸了摸，出人意料，是我的包袱。失而复得，我不敢大意，将包裹中的东西一样样核对过后，且喜且惊，居然一样不少。
这是怎么回事？我已经脱力做好了放弃的准备，对方却将东西都丢还给了我？
天还没有完全亮，朦胧天色之中，我发现在包袱被丢下的几步之外，是一块姿态很眼熟的大石头。周边的景色似乎也有些熟悉，我走上前去，蹲下，指尖触及那块大石的凹陷。
模糊的三个字，是“熊耳山”。蓥华山与熊耳山本就相连，我追了一路，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回家了。
没有丝毫心理准备，家门就到了我眼前。
我有些回不过神来，但依旧轻易辨认出了前方的村门。我离家已经七年，算一算，弟弟六意也该七岁了。
燕朝歌一定也长大，今年他弱冠，不知有没有继承先生的衣钵。家门猝不及防摆在了眼前，自然，我回家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过。只要再往前多走一百步，就能回家，我离家这样近。只是阿娘她，想起我时还会不会落泪呢？
眼前的村落比记忆中的村子要小一些，不过，看来不是它变小，而是我长大了。还未被驱散的稀薄夜色中，村落一片寂静。我踏入村门，记忆之中，住在第一家的就是十一太公——
可是，不对劲。门前生着一人高的长草，房屋歪歪斜斜。我喉口一阵发紧。十一太公本来就年纪大了，难道？
光线太暗，我看不清屋内的状况，只闻到浓厚的灰尘气味。蛛网在窗纸上层层叠叠，屋顶的瓦片也零零落落，只残余一半。不安的情绪越来越膨胀，我走到下一家，房屋居然也是弃置已久，完全没有生气。挨个看下去，走到第四户人家，正对着光源，我看见榻上一团黑乎乎看不出本相的东西，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形。
我扭过头，猛然呕吐起来。脑中的尖叫声越来越响，到底发生了什么？村子里的人呢，阿爹阿娘呢！我吐得七荤八素，埋头不顾一切往记忆中家的方向跑。太静了，没有狗吠，没有鸡鸣。那熟悉的房屋就在眼前，我扑过去，一把推开家门。
尘埃如蜂群般涌来，封闭了我的五感。我剧烈咳嗽着，向前摸索。手中摸到了什么，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收紧手指。
尘埃之中，我分辨出那是一截腿骨。
腿骨在我手上，更远一些的地方是一具尸骨，半截搭在枯竭的水缸边缘，半截落在地面。看起来是个小孩，太小了，只有六七岁大。我尖叫一声，退出屋子，混乱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就在这里，我挨过打。爹爹酗酒，喝醉了回来就打人，我，阿娘，姐姐们总是吓得抱在一起发抖；瘟疫，村子里死了好多人。我家第一个死去的是二姐，她死在屋后，第二个死去的是爹爹，他形容枯槁的尸体依然让我害怕；阿娘也病了，她在水缸里溺死了四姐。她带着我，走到后山的坟地，那里盛开着石榴花。她跳进水井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对，怎么会，这些都是假的。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粮食也够吃，没有瘟疫，爹娘都很疼爱我，送我去上学。学堂里有燕朝歌……燕朝歌也死了吗，早就死了吗？
这怎么可能，那些莫名其妙涌上来的记忆，究竟是谁的？
我跌跌撞撞后退，一直退到撞上墙。我勉力支撑着自己不至于跌倒，一片空白的脑子，嗡嗡徒劳轰鸣着。村子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在我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大变故，才举村搬迁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正当这时，忽然，我的手臂被一双柔软的手扶住了。我抬起头，正对上一双陌生的琥珀色眼眸。
那是个异域打扮的女子，身材高挑，肤色微暗，有着一头打着卷儿的黑发。她无疑很美，却是与秦金罂有着翻天覆地区别的美。如果说秦金罂是生着雪白长毛的猫儿，那她就是豹，面庞线条优美流畅，五官却深邃到了锐利的地步。
这样的美，是一眼就知道可以伤人的。我的神思本就恍惚，乍然看见一个陌生人，更加回不过神来。女子却对此丝毫不在意似的，一边扶起我，一边惊讶道：“听到熊耳山，我早想过你家会不会就是这个村子，不想果真如此。”
我的头脑早已运转到超出负荷，听到这样的话，也只能机械地问道：“村子……？”
“我没认真打听过，也只知道这个村落在十二年前沾上瘟疫后，就一个活人都不剩了，”女子神色如常，流利回答道，“听说秦金罂十二年前也曾经过这里，听说你是七年前才离家去了昆吾宫……哎，事实是什么样，你能猜到吗？”
十二年前，瘟疫，一个活人都不剩——
我的喉口骤然紧缩。是真的，那份突然涌上的记忆，是真的。这样说来，我也应该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死去。
“……是幻术？蓥华秦氏的幻术？”我嘶嘶尽力呼吸，只觉得拼尽全力不想在人前失态的自己，也十分可笑又可悲，“秦金罂救了我，只救下了我。所以接下来的五年里，我都是待在她编织的幻象之中？……”
全都是假的。疼爱我的父母，从不歉收的田地，以及，受创造者意识的投映影响，名叫“六意”的弟弟。
我在秦金罂的幻象中被养育长大，整整五年。这是什么笑话，她逃到熊耳山时奄奄一息，看见同样奄奄一息的我时动了恻隐之心，所以自作主张，将我置于谎言虚像之中？
“这个村子不大，但要支撑五年，还得真实细致到不被你发现，”女子站在一边，感叹道，“我真佩服那个秦金罂。可就算是她，要做到这样肯定也不容易，别是燃烧了自己的灵核吧？”
她真如看戏一般，唏嘘嗟叹。我终于稍稍恢复了一些反应能力，察觉到这人的存在不寻常，猛地抬头盯住她。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特地引我来到这里？
异域女子与我对视，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她忽地“噗嗤”笑了。女子后退一步，展示一般抬臂，好让我看得更清楚一些：“你不会没认出我吧？”
随着她脚步的迈动，叮铃一声，铃音入耳。
耳熟的铃声。
我的脸色必然霎时白了。她桀然一笑，收了手臂道：“虽然认出来了，但我们还是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朱雁，我的真名。”
我喉口发涩，缓缓蹲坐下去：“你别说了。”
“我也知道，你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精通易容，自称名叫“朱雁”的女子也随之蹲下来，与我平视，“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提醒你。”
“闭嘴。”我哑声。
朱雁娇笑一声，道：“我只说一句，立刻闭嘴。你啊，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是谁？兰子训，兰五花，除此之外还能是谁？
“……等等！”
作势要走的女子脚步顿住，如愿以偿回过头来。
“我说的未必有根据，”她慢慢道，“但十二年前，秦金罂身死之后，据说她的魂魄一直没有被找到。这十二年间，昆吾宫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她的魂魄，想将前任妖君斩草除根。”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好歹扮了她这么久，对她的事还是略知一二，”朱雁继续道，“昆吾宫有她逃走之时，已经身怀六甲的传闻在，没错吧？你不如试想，作为一代妖君，秦金罂会甘心自己就此一尸两命，魂飞魄散吗？甘心用自己的灵核救一个半死不活的小丫头？”
我一阵眩晕。但是朱雁她，并没有作罢。她顿了顿，轻飘飘地，将最后的忠告说出口——
“我倒是希望你现在就仔细回想一下，十二年前，你到底死没死——不，是这个躯壳生来的主人，到底死没死。如果你也拿不准，那不妨和我聊聊，我们啊，再做个交易。”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样了。……抛开三观不谈，朱雁小姐姐好可爱啊。

第51章 圩一·回山

天色破晓时，我动身回了蓥华山。
还没走到镶嵌着宫宇的山崖，阿遥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视若无睹，擦肩而过，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去哪儿了？”
他的发丝有一些凌乱，少有地显现出了狼狈的模样。我慢慢挣开他的手，说：“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他的脸色白了白，直视着我的眼睛：“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因为我昨晚想和你说话的时候，没找着你，”我看着他那双世间无匹的眼睛，在心中暗暗作了决定，“现在累了。昨晚，你又是去了哪里？”
“昨夜，”阿遥忽地，显得有些焦躁起来，“昨夜……那个萧家的拖油瓶。”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在山崖下乖乖蹲坐着的，像是一个穿秋香色羽衣的小小人影。
那一瞬间，我疑心自己是看错了。但是下一刻，那个小东西站了起来，远远带着哭腔叫道：“兰小师叔！”
铃铃，真是铃铃？她怎么会来？我错愕注视着铃铃跑过来，鬟发散乱，小脸蛋上还有几道污泥与血痕。铃铃红着眼眶向我行了个礼，我只觉得荒谬无比：“铃铃，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父他，让我来找兰小师叔……”
“萧子岳！？”我气得笑了，“萧子岳疯了吗，让你一个人来？你今年有没有八岁？”
“师父送我到山下就回去了，说铃铃也可以自己上山，”话说到一半，铃铃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很坚强地将它们忍了回去，“我上来求兰小师叔，求兰小师叔救救我师哥。”
我心中咯噔一声，细细吸了一口气：“初生？”
我可没忘记，初生是冒着多大的危险，将我从阁楼上放走。
“嗯，”铃铃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声音低低的，“总也等不到你，雪时师公……师公说，要把师哥在吞箓柱上绑到你回去为止。师哥连口水都喝不上，已经七天了。”
我只觉得耳边嗡然作响，急道：“萧子岳不想办法？他无能为力？”
“师父就让我上来找小师叔，”铃铃秀丽的脸庞早被抹花了，她咬着嘴唇仰脸看我，“让我求师叔回去，救救师哥。”
我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兰子训，你想清楚了，”阿遥将我不稳的神思唤回，正色道，“还有，你昨晚到底是去了哪儿？”
萧子岳果然老于世故，藏巧于拙。他知道只要自己离去，将铃铃丢给我，我就无法拒绝。更何况，初生的性命危在旦夕，稍有差池，事态只怕就会无可挽回。
我必须回昆吾宫。只是，燕丹阳的画像与破译出的线索，绝对不能落到梁监院、雪时或萧子岳手上。我不能带它们回昆吾宫。
“我只是在蓥华山闲逛了几个时辰，”我的手指扣紧手中的包裹，勉强让自己回过神来，抬头直视阿遥的眼睛，“更重要的是，我能再次信任你吗，阿遥？”
在我的注视下，阿遥闭了闭眼，低声：“我昨夜找遍了蓥华山，都没看见你。……但是，可以。”
我将包裹从肩膀取下，交到了阿遥手里。铃铃向我靠了靠，我牵起她的手，对阿遥道：“如果能见到我师父，就把东西都交给他。……如果没能见到，就等我回蓥华山。”
“不必，”阿遥打断我，“我去找你。”
我失笑：“昆吾宫？”
“嗯，”阿遥应声，“我等两日，等不到就动身去找你。”
“这实在……”
“我有我的道理，”阿遥平静道，“你放心去。”
我握着铃铃小手的手指紧了紧。
“好。”
——到时候，我也许也正好有话要问你。
蓥华山下，是萧子岳留下的一架空马车，连个车夫也没留。
但总比走着回去要快。我将铃铃安置在车厢中，自己去牵马的缰绳。这马性子并不温顺，我拽着缰绳，险些被它拖得离地。用尽全力拉住马的头，我一筹莫展，忽而听见身后铃铃开口道：“它的腿在流血。”
铃铃跳下马车，在马匹的后腿前蹲下身。我吓得够呛，生怕这马抬腿踢她，可是并没有。
铃铃抬起小小的手掌，覆在了马腿的伤口上。我心下一动。手掌移开，流血的伤口已经痊愈，皮毛完好如初。
竹栩儿的能力，居然能被铃铃运用。马儿的伤口痊愈，顿时不再焦躁，我将铃铃重新扶上马车，再去牵辔头时，马奇迹般顺从了。
不会赶马车，也只能现学了。我扶住车辕坐好，驱动了马车。车走得不算平稳，我回头问铃铃道：“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遇见我师父？”
铃铃摇了摇头。
我只能祈祷，也别让师父撞上先行返回昆吾山的萧子岳。据铃铃说，我逃走之后，因为萧子岳替初生求情，所以初生并没有立刻受到惩处。直到七天前，谢子崇苏醒。
“谢师兄醒了，反而把初生抓了起来？”我只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他们得知我是无辜的，却还要一门心思逼我回去？”
铃铃秀气的小脸皱了皱，说：“铃铃也不知道谢师叔说了什么。”
我哑口，难道谢子崇也被假秦金罂骗得狠了，认定是我？可他一贯聪明，不该——我没有理由追去暗算他们，谢师兄应该是想得到的。当下想得再多也没有益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回昆吾宫也好，说不准能打听到江宫主有关丹若图的只言片语。一路上赶着马车，有铃铃在，马儿表现得还算服帖。一连几天，昆吾山出现在视线之内时，我已经熟练掌握了赶车的技法。
技多不压身，我聊以□□。带着铃铃走在山道上，这情景居然与五年前有些相似，当年是师父背着我，如今则是我牵着铃铃。
是日，日落时分，我与铃铃顺利回到了昆吾宫。那捆绑初生的吞箓柱在昆吾宫的正中，直径有五尺，是整根巨大的汉白玉雕成，至纯至粹。我与铃铃一进宫门，便被当值的弟子团团围住。我强压住焦灼，只求他们放我立刻去看初生。正当同门犹豫不决时，抬头一看，是赵玄罗走来。
我心中咯噔一声，只道完了。谢子崇重伤一事还没完，加上逃跑，赵玄罗还不将我生吞活剥？我压下脑袋，只看见藕荷色的香囊落到眼底，是赵玄罗轻声：“放她们去。”
我愣住，只疑心自己听错了，阻拦的同门却确实放下了剑。赵玄罗抬颌，示意我们快走，我匆忙道谢后便直扑吞箓柱，远远看见了初生的身影。
他被捆绑在三人才可环抱的白玉柱上，身形显得格外瘦削脆弱。铃铃叫着“师哥”扑了过去，初生下垂的脑袋颤抖了一下，我看见他抬起脸来，脸色憔悴如同白纸。
他已经虚弱得说话都费力了。算起来，他被绑在这儿已经有十多日，雪时与萧子岳难道狠到要让他死？我红着眼眶跪坐下去，想解开他手腕上的锁链：“去他的萧子岳！我非把他也……”
解不开。人是雪时所囚，也只有雪时才能将它解开。初生强打起精神，制止我道：“我没事……其实，师父每天都遣了人来悄悄给我送粥饭。云铃师妹别哭，我没事。”
“是我连累你，”我收紧手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再撑一会儿，我这就去找雪时。”
必须尽快放初生自由。哪知道寻遍了昆吾宫，都没有萧子岳与雪时的踪迹，我病急乱投医，往培风殿跑，想问问赵玄罗。没几步经过回廊，我一眼便看见，谢子崇的房间点着灯。
对了，谢子崇！情急之下我一把将门推开，多日不见，死里逃生的谢子崇正坐在桌前饮水，看见我，微微一愕。
他的侧颈，有一截雪白的绷带从领口露出。他受的伤显然还未痊愈，面色很差，几近透明。没等我开口，出乎意料，他先说话了，语气平和一如既往：“小妹妹，回来了？”
我愣了愣，出声：“……谢师兄。”
谢子崇流露出探询的神色。我忽然明白过来，有什么不对。如我之前所想，我还是不认为，谢子崇会怀疑我。而且，赵玄罗态度温和，这不是她的脾气。
“程云良他，现在被锁在吞箓柱上，”我说，“已经有十余天。谢师兄不知道？”
谢子崇拧起眉头，显然，他一听便明白了关节所在：“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谢师兄昏迷期间，程云良放走了我，所以受罚，”我咬唇，“师兄，你觉得偷袭你们的人是我指使的？”
“怎么可能，”谢子崇不假思索，“我醒来便说清了，那人虽然作男子打扮，但足上有铃音响，不同寻常。”
我心下一惊，谢子崇已经说到“铃音”这份上，雪时不可能不知道是谁。我已经洗脱嫌疑，他们却依旧执意用初生的命逼我回来？
正当这时，身后的房门被轻轻推响。
跟着我的铃铃惊喜地叫了声“师父”，便扑进了那人怀里。萧子岳弯腰将铃铃抱起，铃铃带着哭腔委屈道：“师哥，师哥他……”
萧子岳腾出手来，摸了摸铃铃的头，笑道：“做得好。我的好徒儿，你师哥已经没事了，就在刚才，雪时师公已经解开了他。”
铃铃破涕为笑。眼前的情景太过讽刺，我说不出话来，萧子岳抬眼看我，勾了勾嘴角：“师妹，你别误会了。你雪时师叔想找你回来，向你道个歉而已。”
“道个歉”？为了向我“道个歉”，他们差点要了初生的命。我咬唇不语，铃铃却已经迷惑地惊讶道：“师父，伤了谢师叔的人不是兰师叔？”
“当然不是。”
“兰师叔没有做错事？”
“没有。”
铃铃年纪尚小，不懂隐藏情绪，当下便气红了眼眶：“那师哥放走兰师叔，也没有错？”
面对铃铃的质问，萧子岳只是看我一眼，随即游刃有余地将铃铃的脸轻轻扳正。
“当然了，云良什么都没做错，也没道理受罚，”萧子岳用手势制止铃铃抢话，微微一笑道，“他那只是修行，原本就该今天结束的修行。”
铃铃怔道：“可是，师父明明说过……”
“我说过云良是受罚？”
“……没有。”
“我说过你兰师叔要是一直不回来，云良就会一直被锁在上面？”
“没有。”
“你也知道，你师公喜怒无常，”萧子岳慢悠悠继续，一语作结，“他一贯喜爱你兰师叔，我只是想，若是让你兰师叔早点回来，你师公就能心情好些，早点结束云良的修行罢了。好了铃儿，你怎么闹得一脸泥？跟师父洗脸去。”
我气不过，拆穿他的话已经涌到喉口，却被萧子岳回头噎了回去：“师妹，多谢你送铃儿回来。你雪时师叔当下有事要忙，还劳烦你等他空出时间来。”
雪时在昆吾宫，却没有时间见我？我稳住心神，是了，朱雁告诉我说，雪时正在追杀她。按她的说法，她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被雪时发现了一些事。现在我基本可以想明白，应该就是谢子崇醒来说了铃音的事，才让雪时决心与朱雁分道扬镳。
萧子岳带着铃铃，自顾自离去。谢子崇目睹了一出滑稽戏，正不尴不尬，我想到朱雁，心念一动：“谢师兄，你平日里能不能靠近清微祠？”
谢子崇微微皱眉：“能倒是能。”
“五年前雪时就不许我再去那附近了，”我向他解释道，“我记得近两年的祝日，都是由你去布置？能告诉我清微祠都有什么禁忌吗？”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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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圩贰·黎明之前

在熊耳山的那一夜，朱雁和我谈了条件。其中一点，就是，她自称她可能知道江北徵会将丹若图藏到哪里。作为交换，她则需要我回昆吾宫替她取个东西。
——她想要江北徵放在牌位后的骨殖。我吃了一惊，感觉有些糟糕：“江宫主已经去世这么多年，他的骨殖能用来做什么？”
“一把骨灰，能做什么？”朱雁状似随意地拂了拂长发，“我就坦白说了，我要把它分三份，一份撒到青城山，一份撒进东海，一份扔到岭南。”
“……什么深仇大恨？”
“哪来的仇，”朱雁嗤笑道，“这是我和江北徵的约定。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和我约好，让我在他身后将骨灰分三处撒掉。只是，清微祠我进不去，白白苦恼了三十年。……你不信？我和他的交情很要好，不然，我也不敢猜丹若图可能的去向。”
江北徵宫主，会和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女妖要好？我沉默片刻，换了个疑问：“所以，你已经在昆吾宫逗留三十年？”
“对，我可说是眼看着你长大，”朱雁答道，“说来，七年前我曾经忍不住，硬闯过一回清微祠，结果惨得要命，险些连灵体都被打散。啊，你还不知道吧，我是个柳灵儿。”
不同于燕撷杏，只怕朱雁是个道道地地的柳灵儿，这样一来，拥有易容的能力也不足为奇。我扯扯嘴角：“你难道想说，你是江宫主炼出的柳灵儿？”
“不是不是，怎么会嘛，”异域女子的笑声如铃清脆，“炼出我的，是个无恶不为的方士。太可惜，他刚刚把我炼出，就被江北徵杀掉了。江北徵看我刚刚现世，还什么坏事都没做，才只好将我带回昆吾山。”
是了，一定是心术不正的人，才能炼出如朱雁这般模样的柳灵儿。江宫主何其糊涂，他将朱雁带回了昆吾山又如何，他一死，朱雁还是照样任本性驱使，将杀人当作儿戏。我顿了顿，才又发问道：“那你又是怎样和雪时走到一路的？”
朱雁抬起手指，绕了绕自己的一绺儿黑发。
“话又说回去了。七年前我硬闯清微祠那回，”朱雁笑了笑，“雪时救了我。他自个儿也是妖灵，居然狂妄到出手救人，好笑得紧。我倒是没事，他却重伤，足足躺了两个月才醒来。”
等等。七年前，雪时重伤？……
“那时候，是不是五月？”我的喉口猛然紧缩。朱雁食指点着下巴，瞅着上空想了想，回答：“桃花刚刚开败，是四五月了。反正他睡到入夏才勉强下床。”
七年前的春夏之交，那是和雪时约好来村子里接我的日子。
原来他不是忘了，不是失信，而是受了重伤，醒来就已经错过？
“说来奇怪，他刚一醒来，就挣扎着消失，不知去了哪里，好久之后才灰头土脸回来，”没有在意我的异样，朱雁安然叙述道，“但回来之后，他就和我约好，只要我按他说的来扮秦金罂，他就替我将江北徵的骨殖取出来。”
我动了动嘴唇：“那，你为什么……”
“雪时我看不惯，所以才暗中和他对着干啊，”朱雁松开那绺儿头发，不满道，“谁知道被他发现了。和他交易不成，我这才来找你。”
因为和雪时不对盘，所以就在交易内容之外，处处捣乱？我不知道，是不是真会有人在听到朱雁这些惊天动地的事迹之后，还胆大到选择与她交易。
但她手上，有我无法拒绝的东西。
天色暗下来之后，我按谢子崇所说的路线，趁着夜色靠近清微祠。清微祠本来就很清静，平日里除了早晚有弟子清扫一次之外，都不会有人来。我特意检查了隐在祠门内外的祛邪阵法，果然，朱雁若是硬闯，只会有负伤的结果。
我畅通无阻走进祠门，先走到香案的右侧，将护法阵熄灭，这样才能不惊动任何人地取走骨殖。江北徵的灵位就摆在最下一排，我迟疑了一下，伸手去搬灵位后的莲形瓷罐。
瓷质细腻紧密，入手不轻。我将它取在手中，将盖子打开。
——空的。出乎意料，瓷罐之中，空空如也。
从清微祠回来后，我顺路去看望了初生。歇了几个时辰，他稍稍恢复了些元气，可卧榻的模样还是很虚弱。我顺手将瓷罐与探病的蜂蜜水一道放在桌上，初生注视着我的动作，整个人都僵住了。
“兰、兰子训，”他颤声，“你怎么，怎么抱着个骨灰坛子——”
“别嚷别嚷，”我示意他噤声，“暂时放在你这儿，我过段时间回来取。”
我将蜂蜜水递到初生面前，他沉默了一下 ，接了过去。我把瓷罐藏进床下，推到了最里面。大功告成，从地上爬起来拍拍灰，我发现，初生还在目不转睛盯着我看。
“害你差点丢命，对不住了，”我反应过来，认真道，“也谢谢你传的话……反正，谢谢。”
初生早已不是当年瘦削的模样，如今的他有了青年人的身量，面容也初步褪去了青稚。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不……是我该谢你。我欠你很多，要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被安排出去历练。”
我笑了笑：“那我们都别谢了。你好好休息，我就先……”
“兰子训，”初生打断我，“我一直都很羡慕你。”
我停步，愣了愣：“什么？”
“你有尽心照顾你，教你东西的师父，”初生低低地，叙述道，“分明学的不是剑术，却有能力御剑保护我；我反复哀求，以命相搏，动用了狡计希图得到的昆吾宫弟子身份，你也在五岁，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拿到手。”
我的手指收紧，慢慢握成拳。他说的，或许是事实。
在外出历练之前，我一直有自己比初生幸运的自觉，也有过，自己是不是真配得到这些的质疑。
在离开昆吾宫之前。
“……初生。”我流露出苦涩的笑。初生看着我，忽地显露出了悲悯的神色。
“所以，你现在为什么会是这副表情？”注视着我，初生缓缓发问，“到底是什么事，要你瞒着所有人，独自承担？”
我咬住嘴唇，没有答话。初生缓了一口气，将碗在床头放下，低声解释：“这次回来，你不一样了。我想，师父曾说过的，意志恍惚到如同燃到底的油灯一般随时会熄灭，那样的人大概就是你现在的模样。我曾经骗过你，你不愿意信任，也就罢了。项师伯公那样疼爱你，连他也没有说么？”
初生从来就不傻，但我没想到，我这样容易被看透。他说得恳切，我挪动脚步，正面面向他。
“不是不信任，”下决心之后，将什么说出口都会变得顺畅，“初生，你知道秦金罂吧？和雪时在一起的秦金罂是假的，真的秦金罂，已经死了十二年。”
初生愕然：“那，项师伯公和……”
“对，我师父找了她十二年，直到今天都还没放弃，”我冲初生笑了笑，“用情之深，叹为观止？现在，我可能有办法让秦金罂活过来，但是代价很大。”
“你的性命？”初生十分敏锐。
“差不多，我有可能因此丧命，”我尽量使自己保持平静，“初生你说，这要是摆到我师父面前，他会怎样选，选我还是秦金罂？”
初生哑口。无法选，我知道。
如果将问题摆到师父面前，他一定无法轻松抉择；而且，无论选了哪一方，他的余生都将无可避免地跌入悔恨的深渊。我不认为自己比秦金罂轻，但也没有自信师父会毫不犹豫地选我。师父从不是薄情的人，这一点，我比谁都了解。
“所以，我不能让他选，”以最轻松的语气，我一语作结，“我来选。选定为止，都不能让他知道。”
“兰子训，你真疯，”初生讷讷，“你拿自己的命换你师父的情人？”
我苦笑，初生太高看我了些。虽然，师父是救了我的命，秦金罂也救过。我此时如果拿自己的命换秦金罂复生，那也算是投桃报李？可这也的确如初生所说，太疯了。
“不，我想活，”我向着初生，宽慰地笑笑，“如果真要选，我当然选我自己。我不想被放弃，这就是不能把这事告诉我师父的理由。”
初生看着我，眼神一震。我说不下去了。虽然我的想法的确是这样，但事实远非这么简单。其实，到现在为止，我甚至都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可能是兰五花，可能是记忆沉睡的秦金罂，还有可能，这个魂魄属于当年秦金罂腹中的孩子。在熊耳山，朱雁问我确不确定自己是谁时，我故作镇定回答说想起来了，我是兰五花。
可这骗不了自己，我无法制止自己去尝试弄清这个谜团。
“虽然事情复杂，有可能我选了也不作数，”我苦笑，将话题在这里截断，“但好在就算秦金罂阴差阳错得以复生，我也不一定会死。说不准我还是师父亲生的呢，你说妙不妙？”
很可惜，显然初生并不觉得这奇妙。接下来的都是沉默。临走时，初生出声叫住了我，他说的是：“我也会选你。”
我笑不出来。他选的又是谁，兰五花，还是兰子训？
出了培风殿，夜色已经十分深沉。头顶月亮浑圆，今日是十五，怪不得。我走到昆吾宫的宫墙边，抬头看槐树的影子。意料之中，耳边很快响起了女子的嗓音：“东西拿到了吗？”
朱雁此时又扮作了秦金罂的模样，螓首蛾眉，在夜色中如明珠一般。我单刀直入：“骨殖罐子是空的。你是绕不开雪时了。”
女子怔了怔，问道：“那空罐子呢？”
“空的你也要？”我笑。朱雁面色一沉，抬手袭向我的颈脖，我“当”一声挥剑挡开，抽身拉开距离。
上次是手无寸铁，才让她掐住了脖子，如今可不同了。朱雁咬牙：“且不说丹若图，你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
“当然顾的，”我流畅回答，“给我一天时间，我去将被雪时转移的骨殖找给你。但就在明晚，你要先把东西给我，用来交换了骨殖，我们再一起找丹若图。”
朱雁扬起蛾眉：“要是你没找到？”
我面不改色：“那我就用空罐子跟你换。”
朱雁狠狠咬牙，却没有作声——她没得选。女子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之中，我松了一口气。
披着月光，我慢慢走上通往培风殿的回路。水波一般随树影粼粼的月光，顺着培风殿的垂脊流泻铺下，映亮了站在殿前束星冠的人影。
我顿住步子。
“雪时……师叔。”
作者有话要说：
倒数三个数！三！

第53章 圩叁·遗迹

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昆吾宫就是现实里的模样，只不过，这次换我被绑到了吞箓柱上。朱雁执一把剑，穿透我的血肉，剑尖深深钉进其后的白玉中。我的双手被锁链捆得很牢，挣扎不开，钝痛真实得要将我的意识淹没。
“你要做什么？”我问朱雁。她回答说，秦金罂的魂魄和我的魂魄都挤在同一个身体里，要想分离出秦金罂，只能将我的魂魄撕裂。
我不愿意。我喊道。但是下一刻，胸口更加剧烈的疼痛使我无法出声，我低头看去，插在我胸口的那把剑，是“妲己”。
我不敢抬头看握剑的人，就这么惊醒。夜色很沉，我掀被起床，打开窗户想吹吹夜风。与梦中的情状吻合，当日在我一口咬定自己是兰五花后，朱雁的确说过，我的身体中也有可能还藏着一个魂魄。
十二年前，秦金罂可能将自己的魂魄连同残余的灵气一道，送进了我的躯体中。一个躯体在普通情况下，当然只能容纳一个魂魄，既然我醒着，那秦金罂的魂魄只能还在意识深处沉睡。
“她会睡到我的魂魄消亡？”我问。朱雁轻佻地笑笑，摇头：“怎么会这样好心？秦金罂那样的大妖，只要时机成熟，她必然会苏醒，将你取而代之。”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你现在还有两个选择。其一，就是找几个人撕裂你的魂魄，将其深处的秦金罂分离出来。这样有风险，你就算不死透，也会疼个半死。第二个选择，则是先下手为强，将秦金罂沉睡的意识杀死了事。”
回想到这里，冰冷的夜风让我打了个哆嗦。我伸手去关窗，窗户拉到一半，忽然卡住了。我顺着窗沿摸过去，摸到了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
我点燃蜡烛，就着烛光将纸条展开来看。正是朱雁送的，上面写着，将我们几个时辰之前议定的会面地点，由昆吾宫墙边改到陈兵崖前。
一日无事。夜幕降临，我强忍着不适，来到了鬼气森森的陈兵崖。朱雁的身影明晃晃倚靠在墓碑上，散射着月光。我近前去，有着琥珀色眸子的黑发女子瞟了一眼我怀抱的莲形瓷罐，问道：“你从雪时手上拿到骨殖了？”
我冲她笑了笑，将手中瓷罐的盖子揭开，就着月光，里头一览无余：“没有。所以我拿空罐子来了。”
朱雁面色沉下去，咬牙切齿：“你真当我冤大头？”
我举起罐子晃了晃：“那你到底还要不要。”
朱雁还要往里头看，我将盖子盖上了，将罐子转了半圈，给她看罐身上细小的刻字，是江北徵的骨灰罐，如假包换。朱雁伸手要拿，我退后一步避开：“讲好的交换呢？”
“能将秦金罂魂魄杀死的东西？”朱雁目光流转，示意我低头，“就在这里。”
在朱雁所倚靠的墓碑三步之外，就是一小片空地。仔细看去，三面都是坟地，独独留出这片空地，的确匪夷所思。我凝视着投在空地上的树影，轻轻移动脚尖将腐叶扫开，露出来的，依稀是一个法阵的遗迹。
“当年，秦金罂就是被这个困住，才无法离开昆吾山，”朱雁不急不缓，道，“十二年前，她违背禁制逃跑，本该受这个东西牵制，但禁制被项玄都破坏了一部分，才沉寂到现在。你如果让它活过来，秦金罂的三魂七魄就算分十处躲藏，也没有能避得过惩戒的道理。”
如果我的躯体中的确沉睡着秦金罂的魂魄，那这个法阵，就是我摆脱它的唯一希望。
“现在可以给我了吗，”朱雁不耐烦了，“你最好不要违约。”
我抬起手，将瓷罐送到了朱雁手中。她的神色有一瞬间的释怀，我看着她急不可耐打开罐子检查，问道：“拿到个空罐子，你就满意了？”
“怎么可能，”朱雁冷笑，“我需要确认它是不是真是空的。如果真绕不过雪时也好办，我只好血洗扶摇殿，再将里面的东西也一并拿到手。”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银光无声在夜空中划过，朱雁猝不及防，飞快闪避却还是慢了一刻，血珠四溅。我心一沉，趁机拔剑向朱雁袭去，“当”的一声，被她架住了。
朱雁打一个滚拉开距离，左臂的伤口很深，鲜血顺着指尖低落在地面。她抬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愕然：“雪时，怎么会？……好你个兰子训，设计暗算我！”
比起在松风茶楼时的阿遥，雪时简直可靠了一万倍。雪时神色泠然，收剑在手：“你刚才说，血洗什么？”
朱雁咬牙：“你也真不害臊，抓不住我，居然和这个丫头合谋使计。”
“我从不害臊。”雪时耍一个剑花，剑锋直逼朱雁面门。我随他进退，堵住朱雁的退路，朱雁左支右拙，转眼间又被刺一剑。两剑均不是要害，但显然胜负已定，朱雁垂死挣扎：“等一下！如果你还顾念我们说好的事，顾念你师父的命！”
我的剑悬在半空，手腕一转，在电光火石之间将雪时的剑击偏。雪时面色一沉，回手又是一击，我迅速提剑架住，气力不足，险些被偏锋擦伤。我连忙道：“不如听她说！”
朱雁摔坐在地喘息，显然已无还手之力。雪时提剑与我对视，忽地笑了。
我头皮发麻，问话道：“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雪时冷冷瞥我，调转剑锋，“可能是你的愚蠢，让我惯有的冷漠都绷不住了。”
我一时顾不上他的奚落，回头直视地上的朱雁：“你见了我师父？你说了秦金罂魂魄的事？”
“见到了……”朱雁话没说完，雪时又一道剑光飞去。我抬手打落，虎口震得生疼，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你要杀她？昨晚你可没说你要杀她！”
雪时沉下脸，下一剑却直直向我飞来。我始料未及，朱雁在我身后恨恨笑出声：“他当然想杀了我。我知道他想做什么，杀了我，再杀掉你，就没人阻碍他再造个新的秦金罂。这样他才可以骗项玄都说秦金罂还活着。”
我的剑术是雪时教的，虽然一时勉强招架住了，但我清楚胜算是零。雪时真倒戈要将我一起杀掉？我惊诧，扭头追问：“骗我师父？”
“他要将项玄都赶出昆吾宫，十多年来不曾变过，”朱雁捂着伤口，指缝间鲜血横流，但她依旧扬声，“这你都看不明白？”
“别听她说！”雪时喝道，“我今天只要她的命。”
“那你先收剑，”我定下神，挡在雪时与朱雁之间，“我不会听她的挑拨，但我们昨晚说好的的确是先不杀她。我要和她谈谈，之后再随你处置。”
雪时扫我一眼，分明是与师父一个模子刻出的容貌，却冷硬非凡：“夜长梦多。”
但朱雁还不能死，她当下仅仅是将法阵指给我看了而已。原本我心想，只将空瓷罐交给朱雁，她一定不肯将底牌全部拿出。而且将我逼入绝境的是，江北徵的真正骨殖并没有被雪时藏起来。
昨夜与雪时谈条件时，他给我的回答是，江北徵的骨殖罐本来就是空的。
他七年前与朱雁谈好条件，进清微祠察看时，骨殖就已经不在了。所以这七年，他都是空手在与朱雁斡旋。雪时应该没有说谎，这意味着，我不可能拿到足够与朱雁交换底牌的筹码。
所以我才决定铤而走险，与雪时合作。他正苦于抓不住朱雁，在这件事上，我俩可说利益相容。但是，如果现在放任雪时杀掉朱雁，那就全盘皆输了。我需要从朱雁口中问出丹若图的线索，以及判断我身躯中魂魄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方法。所以，朱雁还不能死。
我将心一横，直说道：“我来负责。你给我一点时间，只要……”
“闪开！”雪时面色骤变。我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只觉得身体深处骤然卷起沉重的钝痛。这痛宛若有实质一般，在耳畔轰隆一声，砸得我整个人都仿佛在瞬间回归空白。
我这是——死了吗？
疼痛只持续了一瞬间，我清醒过来时，眼前已经被电光照亮。雪时低声咒骂：“糟了。”
我低头，朱雁的鲜血在法阵上蜿蜒，连成了一片。光芒骤强，将整个陈兵崖都照亮如同白昼，我明白过来，法阵活了。
伴随着轰隆巨响，我周身的疼痛又剧烈起来，疼得我跪倒在地。沉睡中的昆吾宫被惊醒过来，我在尖锐疼痛所造成的混沌中，脑海剧烈震荡，疯狂嚣叫——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会这么痛？是我在痛吗？
跪倒在地攥紧泥土，我听见，朱雁的嗓音居然也有些诧异：“你这是……只有一个灵核？”
接下来的，我已经听不进去了。雪时提剑狠狠劈进法阵的阵眼，我的疼痛有所缓解，只听见喧闹声在迅速逼近。陈兵崖这么大的动静，昆吾宫弟子要不了多久就会赶来，朱雁被看见可就糟了。我挣扎着，催促：“你快带朱雁走。”
雪时没有拖泥带水，拖起朱雁转身，正当这时，不远处白光一闪。雪时脸色变了：“梁北罡。”
作者有话要说：
儿童节快乐！二

第54章 圩肆·吞箓柱

我心中响起一声“完了”，梁监院亲自赶到，我说什么没可能混过去了。一句哀鸣还没完，剑光瞬息之间已经递到眼前，与雪时的剑“当哐”一声相接，火光四溅。我只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转眼间已与朱雁跌到一处，雪白的剑刃递到了我俩眼前。
梁监院就在几步之外，冷冷看着我。
雪时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他甚至没来得及带走朱雁。这还是我头一次这样近地与梁监院对峙，他的身量很高，松形鹤骨，面上虽无甚表情，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骨头发冷。
在这之前，梁监院在昆吾宫中一直甚少发言，给了我雪时与萧子岳独揽大权的错觉。直到今天此时此刻，我才醒悟过来，是我想错了。
梁监院的目光，锐利到不会错过任何东西，包括刚刚一闪而过及时离去的雪时。残余的痛感在慢慢退去，但我也已经冷汗淋漓。我强撑着静立不动，雪白的剑刃已经令我寒毛直竖：“梁监院。我是培风殿的……兰子训。”
听了我的话，他只是垂下眼睛，扫了一眼空地上尚未完全熄灭的法阵。他甚至连剑都没有收回去，像是说给我听的，却又像只是对着虚空：“这个禁制，只有秦金罂才能触发。”
我的脊背深深一震。
可它刚刚动了。
不仅动了，还险些没让我疼死。
我天旋地转，正当这时，破空之音当面袭来，我颈间的剑刃被轻轻巧巧一击，弹开了来。我机械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穿雪青色的熟悉青年。
“阿遥。”我听着自己的声音，只觉它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阿遥挡在我面前，微微喘息不定：“我说过会来昆吾找你。”
梁监院站着，没有动。阿遥甚至没有正眼看他，我扶着阿遥的手臂站起来，一如既往，靠近他之后，我恢复了几分理智，从疼痛中渐渐露出头来，得以呼吸。我也曾经好奇过这是为什么，现在很明白了，因为秦金罂的还丹在他体内。
而秦金罂的灵核，在我身上。我周身流淌的灵气都是原本属于秦金罂的，所以才与阿遥的灵气相容。
阿遥察觉我的状态不对劲，半侧过头，蹙眉出声：“兰子训？”
“阿遥，你知道是秦金罂救了我的命对吗，”我低声，“你说当时你就在一旁，所以你也知道，我的村子都是幻象？”
阿遥的眸光剧烈地动摇了一下，呼吸不稳：“你回了熊耳山？”
我苦笑：“那你又知不知道，秦金罂的灵核可能在我的身体里？”
“不可能！”阿遥喝道，“她早就死透了，不可能再活过来了，我要说多少遍才管用？”
说话间，错过了时机，转眼已经陷入赶来的昆吾宫弟子重围之中。赵玄罗的目光惊疑不定，从我与阿遥间，落到了朱雁身上：“秦金罂……？”
“放屁，”朱雁此时是自己原本的模样，说话更加恣睢无忌，“你看清楚了，谁是秦金罂！”
“触发这个法阵的，”萧子岳这次没笑了，嗓音不轻不重，“是兰师妹。”
纷乱的议论在我耳边炸响。赵玄罗沉不住气了：“雪时不是说秦金罂还活着？”
“那是师父设的计，梁监院早知道的，”萧子岳娓娓道来，“妖君秦金罂早在十二年前就于追杀中丧生，但她的魂魄始终没被找到。师父有心，当年就查明，时年五岁的兰师妹染上瘟疫本该丧命，却在秦金罂经过之后，莫名其妙活了下来。”
“闭嘴！”阿遥沉声，回手一把拉住我，“你先跟我走！”
见我们要走，白色剑光离弦之箭般飞来。阿遥在近身战中向来占优势，因为他很快，无论是出手还是避让。有他带着我，我们有很大概率可以全身而退。
但这次成为了意外。被他拉住，我不假思索，不但没有配合，反而下意识一挣。
带得他的动作慢了一拍。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就在这一拍之中，白色的剑光贯穿了阿遥的侧腹。这一瞬间，在往后的岁月中，于我头脑里被重现了千万遍——白色的杀器没入雪青色衣衫下的腹部，再从后背穿出，一气呵成，血光四溅。
我的手从阿遥手中脱出，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抬起头来，震惊地对上了我的眼睛。
“阿遥……阿遥！”我很快回过神来，扑上去将他扶住，他的血液温热，淌了我满手，“对不起，我，我只是……我还不能走。”
阿遥血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是甜的，浓稠到让我无法呼吸。到了这当口，我脑中乱哄哄只是一件事，阿遥那样怕痛，阿遥是那样怕痛的人。他这时候该有多痛，该有多难受？我提剑想反击，可一抖剑锋才发现，不对劲。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没有灵气，我手中剑的剑锋上，没有一丁点我贯注其中的灵气。没有灵气贯注的剑不过是铁块，我一愣神间，剑已经被打飞。
大势已去。我紧抓住阿遥衣袖的手被掰开，我看见他离我越来越远，不甘心地想要反击，却被压制在地面。我想叫喊，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有萧子岳的嗓音在混沌中叩响我的耳膜，他问的是：“监院，那兰师妹现在？”
“送她回去，好好看守，”我听见，梁监院如此回答，带着冷笑，“明天，你再去通知雪时，让他看着办。”
我要见阿遥。
稍稍冷静下来之后，我不断重复的，就是这五个字。负责看守我的弟子与我隔着一扇门，一筹莫展。我身无长物，几次想强行出去，都未成行。而且，更糟糕的是，我发现自己无法御剑了。
别说御剑，就算咬破手指下血画符，都完全感受不到灵气的流动。是昨天那短暂发动的禁制，让我变得异常？难道我从此就只能做一个废人？
我将自己房中的东西砸了个一干二净，一塌糊涂。天亮之后，雪时进来了。
他进来后，顺手将门带上。看得出来，昨夜一晚他也不大好过，脸色很差。我哑着嗓子，问道：“阿遥在哪里？”
没敢问出口的，是“阿遥还活着吗”。
我想都不敢想。雪时环视房中的乌烟瘴气，语带讥讽道：“放心，命还在。”
我豁地站起来：“你让我见见他！”
雪时骤然出手，一把将我摁回椅子上。他压低了嗓音，一字一句都在发狠：“你听好，我没时间让你浪费。现在我们还是在‘商量’，事情搞砸了，谁都不好受。”
“可这关阿遥什么事！”
“不关他的事，”雪时冷笑，“关项玄都的事。”
我安静下来，只觉得匪夷所思：“你说什么？师父甚至都不在昆吾宫。”
“梁北罡只要想让他回来，他就没得选，”雪时答道，“你以为想让秦金罂活过来的，只有你师父一个人？我直说了，十二年前秦金罂离开昆吾宫时，梁北罡怀疑她带走了东西。所以昨夜你触动禁制，暴露秦金罂的线索，梁北罡不会简单放过你。”
我哑口无言。雪时顿了顿，接着道：“可惜昨夜朱雁趁乱跑掉了。但我会想办法让梁北罡相信，秦金罂藏在你的身体里。”
“可是根本就没有！”我只觉得荒谬，“昨夜法阵启动，疼的是我。你懂不懂，有可能……”
“没有也要硬着头皮上，”雪时打断我，“我会设法做点手脚保住你的命，你忍着点痛。要是让项玄都再回到梁北罡的视线里，我不如现在就杀了你。”
忍着点痛，撕裂魂魄的痛？
我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一些：“你始终要让师父远离昆吾宫，为什么？十多年前，你将师父取而代之，也是因为这个？”
“我就问一句话，”雪时将我的疑问置之不理，一字一顿问道，“你想眼看着项玄都回来，继续在蓬莱阁禁足一辈子吗？”
——不。当然不。
师父不到三岁就被梁监院带上昆吾山，一直待到十二年前，除了出门找剑，毫无自由可言。更有甚者，梁监院只是为了昆吾剑才收他为徒，乍一发现他可能毫无用处，便立刻将他弃如敝履。
“可这行不通，”我喃喃，“师父如果知道我要撕裂魂魄，他一定会来……”
“交给我，”雪时斩钉截铁，“如果事后你还有命，我会把你带下山，交到你师父手上。”
我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梁监院由他来欺瞒，仪式的准备由他进行，要说服师父，他也一手揽下。
我曾怀疑，他要师父远离昆吾宫，是排挤。但如今看来，显然不是这样，他的用意复杂到我难以想象。
“那……阿遥呢。”
“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做主放他走，”雪时沉声，“如果你想通了，甚至可以现在就去见他。”
我不禁起身：“他在哪里？”
“你答应了？”
我摇头，坚定回答：“你先让我见他一面，让我确认他没事。不然我不会同意的。”
雪时干脆利落地起身，将门推开了。我夺门而出，听见雪时在我身后轻声：“吞箓柱。但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我重重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阿遥被梁监院的剑刺中，身受重伤，是我亲眼所见。我知道的就已经莫兹为甚，是什么还需要他特地提醒我，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雪时没有回答，只微微侧头，唤道：“云庆，云谦，带她去。”
被叫到名字的两名弟子应声而出，站到了我的左右。已经一刻也耽搁不起，我压下头往吞箓柱赶。这已经是我短短三日之内，第二次面见这威压力十足的吞箓柱。
百步之外，我的脚步不由自主重重顿住，下一刻，整个世界都随之天旋地转。
我看清了柱上的情景。
作者有话要说：
叮咚！

第55章 圩伍·搏命

吞箓柱上被重重捆绑着的，是一个血人。
鲜血与白玉相映，更显殷红触目惊心。阿遥的雪青色衣衫已经被血浸透，色彩难辨。他散着发，一夜过去，发丝沾上的鲜血都已凝固，更显得狼狈不堪。
我甚至不知他是生是死，还有没有气息。我扑了过去，带着哭腔叫他的名字：“阿遥……阿遥！”
他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来。谢天谢地，他绚丽的眸中还有神采，看见我，阿遥的语气无波无澜：“你来做什么？……咳，我没事。哭丧吗？”
“你是不是有毛病！话都不会说了吗，”我手足无措，哭得打噎，“你痛吗？……是不是很痛？”
他身上的伤绝不止我昨夜眼见的那一处。我的指尖触到他的胸口，便能清楚感受到其下肌肉的痛楚颤抖。他“咝”地抽了口凉气，沙哑着嗓音道：“有点。你别看我了，我再歇歇就好。你是怎么回事，咳，项玄都还没回来？”
“师父暂时……不会回来，”我胡乱拭着眼泪，低低回答，“是我连累你。你再忍一下，一下就好，我很快就能……就可以了。”
阿遥敏锐地抬起了头，从发丝间隙中盯住我：“你说清楚。”
“我答应了，让他们在我身体中寻找秦金罂的灵核，”我鼻子一酸，慌忙低下头，遮掩住盈满眼眶的泪水，“但你知道，他们会无功而返。我也会没事的，雪时答应过，说会让我活下来。”
阿遥愣住了。
下一刻，他的整个身躯都因愤怒而颤抖起来，他几乎是怒极反笑了，问道：“你知不知道撕裂魂魄会有多痛苦？”
“知道，我知道，”我慌忙答道，“我能想象，但是……我说过的，我不如你怕痛。雪时也说过，你放心，我一定……”
“他答应让你活下来就算数吗！”阿遥猛地激动起来，使尽全力挣扎，锁链沉响中伤口再次迸裂，他却似浑然不觉，“他疯了你也跟着疯吗，你只有十七岁，妄图在撕裂魂魄的仪式中活下来，简直异想天开！”
此情此景，随我一道来的弟子都抽了口凉气。紧接着是“喀拉”的微小响动，众人大惊失色，也不知阿遥哪里来的怪力，竟生生将白玉的吞箓柱挣开了裂口！
锁链上附带的灵力劈啪作响，血顺着阿遥的前额淌进了他绿碧玺的眼睛，宛若佛经中地狱的罗刹。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阿遥，双目赤红，嗓音嘶哑，血沫四溅。之前再怎样生气，他也不过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可此时的阿遥是一头狮子，在铁笼中暴怒的雄狮。
我浑身都在颤抖，阿遥这样失去理智伤害自己不聪明，真的不聪明。一点也不像阿遥。
“我会没事的，我不会有事的，”我哭着制止他，“你信我一次。我不能让我师父再回昆吾宫，也不能让你再被我连累受伤。”
阿遥仰脸看我，血像眼泪一般自他的眼角淌下，这只怕是他一生之中最狼狈的时候了。他的发丝□□涸的血液粘在面颊上，我用颤抖的指尖小心将他脸上的发丝拨开，阿遥与我对视，喘息着哑声道：“我不会让你去。”
“我一定要去，”我哭得呜咽，“对不起阿遥，对不起。”
没事的，我在心中反复对自己说，没事的。在燕埠的谷底时，他被燕将军伤得那样重，都能安然无恙。阿遥只是因为我才受伤，因为我才被绑在这里，只要我答应，雪时立刻就能放了他。我也不会死的，我活到十七岁，哪一次不是逢凶化吉，大难不死？
“无药可救，”阿遥嗓音嘶哑，忽然，低声道，“近一点，我有话要说。”
我半跪下去，在浓烈的血腥味中，侧头靠近阿遥的脸庞。他紊乱的呼吸萦绕在我耳畔，下一刻，他却扬起头来，毫无预兆地以他染血的唇堵住了我的嘴。
口中是蔓延开的浓烈腥甜味。我听见左右响起了惊呼，不用看也知道，云庆云谦必定脸色铁青。随即我被粗暴地扯开，一个拳头狠狠落在阿遥血污斑驳的脸上，他的嘴角又开始淌血了。云谦比云庆的反应慢上半拍，他回过神来，抬手还想打我，但是止住了。
“不知廉耻。”云谦恨恨挤出几个字，从云庆手中将我扯起，强行带离。我挣扎着回头看阿遥，他出众的眸子在血液浸泡之中已经难以分辨。但他微微勾起唇角，动了动嘴唇。
我读懂了。他说的，是“还给你”。
被带回房中，我昏昏沉沉睡了半日。醒来之后，我盯着藻井看了许久，翻身起来，对着木桶再次催吐。可是，直到我连酸水都呕得一干二净，也没吐出想找的东西。
在那一吻之中，阿遥送进我口中的，依稀是一枚温热的滚圆珠子。
可当时被云庆猛然一拉，我没含稳，珠子顺势被我咽进了腹中。滚下咽喉，继而消失的珠子，究竟是什么东西？阿遥为什么要将它交给我？
我呕得头晕目眩，心头后悔不已。正当我冥思苦想该如何补救之时，房门被敲响了。紧接着，我听见铃铃怯怯的声音响起：“兰师叔，你在吗？”
我回过神来，连忙嘱咐她稍等，将桶中的秽物处理干净。一切停当，我匆忙漱着茶水打开门，却被呛得险些将茶水咽下去。
门口除了莺莺，还站着雪时。我勉强将口漱干净了，回过头，雪时已经带着铃铃在桌前坐下。
跟着雪时，铃铃显然有些拘谨，但她看我时满脸都是担忧。我暂时没有理会雪时，只尽量放缓了声音道：“铃铃怎么来了？”
见我整理好仪容，铃铃犹豫了一下，小小声地开口，却兜头就是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兰师叔，你这么讨厌那个人吗？”
我愣了愣：“谁？”
“吞箓柱上的妖灵，”铃铃小心观察着我与雪时的神色，小声解释道，“我听说他亲了你，还听说你已经呕吐好久了……你直到现在都还在漱口。”
我哑然失笑。说实话，在雪时面前谈论这个，感觉糟糕极了。不能让雪时看出端倪，我简单摇头道：“不是的。”
铃铃稍稍有了些精神：“你不讨厌他？”
“嗯，”我回答，“不讨厌。”
“喜欢他？”
“……啊？”
“他都亲你了，”铃铃忽闪着眼睛，“大家都知道他亲你了。”
我苦笑着，摸了一把铃铃的脑袋：“我不知道。”
铃铃看着我，没有作声。我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又被这一问搅得一团乱麻。雪时适时将手中的剑放到桌面上，“叮哐”一声。
“你也见过她了，好了，”雪时出声，命令道，“萧云铃，你出去。”
铃铃虽与雪时不算熟络，但还是撒娇道：“可是，师公……”
“我和你师公有话要谈，”我连忙安抚铃铃道，“你就先回去。”
铃铃跳下凳子，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走出去，将门带上了。一室之内，只剩下我与雪时两个人。我低头定了定心神，开口显得异常艰难：“他怎么伤得这样重？我被带走的时候，都不是这样的。”
“因为他反抗，”雪时平静回答，“昨夜我不在。听说若不是梁北罡在，只怕有不少昆吾弟子会丢掉性命。他带着重伤，一直顽抗到站不起来为止。”
“不该，”我说，“他身上有两个还丹，只要暂时没危及生命，一晚过去伤应该都会痊愈。”
雪时抬起眼，道：“据我所知，昆吾宫并没有做多余的事。他只怕是和你一样了。”
我心头一紧：“什么？”
“你的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雪时没有拐弯抹角，直说道，“一天一夜你都没尝试逃跑。你和他的灵气，似乎也都与秦金罂有关系。”
我抽一口凉气，恨恨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没作回应，从容看着我。如果秦金罂留在阿遥体内的还丹，也像我的灵气一样被羁系，那事情会很不妙。
非常不妙。阿遥的伤已经足够骇目惊心，更何况他今天还那样不爱护自己，多拖一天，就会更危险几分。
“你提的事，我已经想过了，”想清楚了关节，我字斟句酌道，“但有一件事需要确认。你能保证让我活下来吗？”
——撕裂魂魄后幸存，阿遥说这是异想天开。
雪时顿了顿，如实相告：“不能。但我会尽量。”
果然。我笑不出来：“听天由命？”
“你不如想，你活下来就已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雪时面不改色，道，“你五岁时，秦金罂并没有把握好贯注灵力的力度。如果不是我，你依旧难逃一劫。”
“是，”我哑声，“兰五花的命是你和秦金罂各救了一半。”
“你十岁时，幻象也已经支撑到尽头。如果项玄都没带你走，必然会有一天你一觉醒来，就躺在荒山野岭之中，”雪时语气平静，继续说，“你又被项玄都救了一回。活到十二岁，若是没被带回昆吾宫，灵气耗尽，说到底你还是死路一条——”
“我知道，你别说了，”我骤然烦躁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和秦金罂的恩情且不论，”雪时的嗓音不轻不重，却字字诛意，“项玄都已经让你多活了七年，还不够？你纵是为他死了，又有什么不妥？”
我已经赚了七年，就算现在就为师父死掉，也没什么不妥？
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很有道理。但是不对，不对，我脊背发凉。
“这就是你的逻辑，你的原则？”我喃喃，“你按这个活着？我应该毫不犹豫地，拿命报恩？”
“我说过，我会尽力，”雪时没有正面回答我，他站起身来，“但你如果不慎死了，也没什么可怨怼的。我问最后一遍，想好了没有？”
我深深吸一口气，知道对他说别的没有必要，也没有作用。
“想好了，可以，”我直视他，“只有一个条件。你今晚就把阿遥从那该死的吞箓柱上放下来，他的命要是没了，我死也不会放过你。”
“可以，”雪时爽快答应，拿起剑起身，“我不喜欢夜长梦多，仪式明天正午开始如何。”
“随你。”我咬唇。
雪时离去之后，我坐在原地，一直坐到深夜。我原以为只要我一直这样一动不动坐下去，就能顺利看到朝阳在窗后升起。
这可能是我此生最后一次看见朝阳了。但天不遂人愿，二更时分，窗外突然乱成一团，接二连三响起惨叫声。我跳起来去开窗，刚刚按住插杆，一大团重物破窗而入，我退开险些被砸中，定神一看，是不省人事的云庆。
我骤然抬头，迎上的，是一双染血，却在黑夜里明亮胜过朝阳的眼睛。
“我说过不会让你去，”青年向我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嗓音嘶哑伴着低喘声，在我听来却宛若天籁，“发什么愣，走。”
作者有话要说：
小猫咪破釜沉舟：我非救你不可。你只用想怎么谢我就行了。
五花花大惊失色：干什么，别呀我不用你救住手住手住手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这就是人生吧。

第56章 圩陆·抉择

阿遥拖着我，在黑暗中一路下山。
我没有想到，他伤到这个程度都能在被放下吞箓柱的瞬间反击，逃脱后一直冲到我面前来。我灵力尽失，但他还能调用自己本有的一份灵力。
血腥味的包裹中，我早已分不清这血是阿遥的，还是别的哪个昆吾宫弟子的。一路的喊打与追杀，阿遥杀红了眼，我在他身后，一时竟想不透这一幕更像现实还是更像梦境。
我看见一张张熟悉的惊愕面庞在身边闪过。可能是由于阿遥的模样太过可怖，居然被他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来。我被他拉着，一手抓紧他的衣袖，风驰电掣下山。直到这时，我才察觉，阿遥的脚步都早已踩不稳了。
我心慌意乱地扶住他，看天色，已经过了三更。回头时，昆吾山的影子还沉沉压在身后。他已经站不稳，我既慌又气，拼命忍住要涌出眼眶的眼泪，吼道：“阿遥，你这个疯子！”
阿遥额角的伤口又裂了开，鲜血顺着额角干涸的红褐色血迹淌下来。可就算是到了这时候，他还是在笑，一边笑一边咳嗽，喑哑的嗓音混着血沫：“先别打，再打我就死了。”
我周身都在无意识地颤抖，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早已经淌了一脸。他闷闷咳嗽着，我埋下头，用力抱住了他，脸颊贴紧他的肩胛。我颤声道：“不会让你死。”
我半扶半拖着阿遥，在黑夜中磕磕绊绊，寻找一个栖身之所。夜露早已经将我的衣襟浸得湿透，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是一个破败的小楼。
我与阿遥跨进门槛，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我扶他在地上平躺下，将他的头小心安置好。他果然伤得很重，真说险些死了也不为过，我用指尖轻轻将遮挡他视线的发丝扫开，他在黑暗中与我对视，但事实上，那眼神已经涣散得不成样子。
我咬咬牙想站起身，阿遥却忽然拉住我的衣袂，唤道：“秦金罂。”
我有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是把我错认成了秦金罂？他到底有多想见她？
如果此刻，他真能见到心心念念的秦金罂就好了。可惜在他面前的人是我，既没有美貌，也不够强大。夜色中，那双碧玉般的眼眸璨璨看着我——不，或许他看着的，是“秦金罂”。在这当口，他想对秦金罂说什么？
鬼使神差般，我咬唇稳住嗓音，轻“嗯”了一声回应。
阿遥却忽而哑哑笑出了声。他似乎恢复了神志，抬起手，轻轻搁到了我的头上：“我叫秦金罂，你答应什么？”
委屈一瞬间全涌了上来，我带着哭腔：“你知道你在叫谁？”
“知道，当然知道，”阿遥的手自我的头上移下来，揉了一把我的脸颊，“我只是在想，当年我和秦金罂遇到你时的模样。”
我没作声。阿遥收回手，半握拳横遮住自己的眼睛，道：“你可别哭啊。我救你，只因为我天生是个亡命徒，咳……在燕埠悬崖底下的时候，你该就已经看出来了。你不要多想，我就算死了也……不关你的事。”
的确，他在面对燕将军时，轻而易举就将自己的性命摆出作为取胜的筹码——赢了就能活，输了连命一道丢掉。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令阿遥沉迷，并深陷其中的赌局。
“别不信，”阿遥避开我的视线，低低地，说道，“你不知道，十二年前也是如此。那次……我玩过火了。秦金罂是为了救我，才拼死逃出昆吾宫，一命换一命。”
阿遥的声音响在黑暗中，格外清冷。我身处梦中一般，喃喃：“什么？”
“我说……咳，秦金罂是为了救我才死的，”看着我的脸，阿遥的话语顿了顿，紧接着居然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惜秦金罂她，咳，论起亲缘来，是我的姐姐。”
我猝然愣住了。
——姐姐？秦金罂是阿遥的……姐姐？
“她的父亲在章莪山，与我的母亲邂逅，”阿遥沉默了一下，便缓缓地，轻声继续叙述道，“但他很快离开了，所以……所以我母亲生下我后，才追到蓥华山，将我丢弃。山上所有妖灵都知道，咳，我是妖君的私生子，可就只有生父他，视若无睹。”
我慢慢坐下来，一时不知该怎样回应：“这也太……过分了。”
“秦金罂比我大不了多少，但我被丢弃时，她已算是懂事了，”阿遥继续，咳嗽着道，“她公然与父亲对着干，对我处处照拂。你听我说，兰子训，我答应过秦金罂，答应保护你。”
我听得恍恍惚惚。阿遥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宛若飘忽不定的萤火：“我伤得很重，秦金罂把还丹给了我。紧接着我们遇到了你，你很小，已经奄奄一息。秦金罂无意求生，燃烧自己灵核救你之前，将你和秦六意，都托付给了我。”
这种感觉真糟糕。原来除了生命，连在我身边的阿遥都是拜秦金罂所赐。
“但其实，我两个人都没能照顾好，”短暂的沉默之后，阿遥嗓音低哑，已经连说话都很困难，“虽……虽然有秦金罂的还丹，但我还是花了很多时间都没能恢复。我只好与方子蔚交易，直到完全痊愈，再次见到你。”
“阿遥，你先别说了，”我看他艰难吐字，心如刀绞，“等明天，明天再全部告诉我。我们来日方长。”
“你听我说，”阿遥短短地，喘过一口气，目光投向我的脸，“兰子训，你不要误会。刚开始，我的确是因为秦金罂的托付才留意你。在燕埠重逢时，你的灵气已经基本稳固，只要一与你肌肤相接，我体内的另一个还丹就要躁动不止，很疼。它跟着你会更加合适，我是因此……才心烦意乱。”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是说，从没有讨厌过我。
“后来，就莫名其妙好了，”阿遥费力地，继续道，“可再后来，我也弄不清楚了。”
他的话说到一半顿住，沉默在空气中铺展开。半晌了，他才开口，问：“兰子训，你在哪里？”
阿遥眯眸，努力辨认着我的身影。我知道不是他认不出我，也不是他的眼睛受了伤，是失血。他流了这样多的血，眼睛看不明晰，再寻常不过。
不如说，他现在还有意识，已经算得上是个奇迹。我忽然想到，人变得虚弱的过程，恰如衰老的浓缩。身体的温度降低，肌肤的触感变得迟钝。接着渐渐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意识一点点消散。
正是如今失血过多的，阿遥的样子。他的手顺着我的衣袂向上，摸索着将我的手握住了，我紧紧回握住他，这双手凉到让我害怕。
被这个动作安抚，阿遥也慢慢安定下来，不再费力地辨认我的脸。他垂下眼睫，那双眸光粼粼的眼睛便被隐去：“你可能不知道，你是第二个触碰我的人。”
我的手指紧一紧，努力挤出一个笑：“你是金子铸的还是雪花堆的，摸不得碰不得吗。”
“不是，”他缓了缓，调匀呼吸，“你和秦金罂。我没想过自己会和谁搭伙，也没想过……但我知道，你心里头最在乎的人是项玄都。”
我愣住，动了动嘴唇，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见我不回答，阿遥放松唇角，无声笑了：“我回到蓥华山，原本已经打算……打算此生再见不到你。我放弃你了，可你却找上门来，在我眼前出现。你不愿意离开他跟我走，却还，咳，还来招惹我。”
我握紧阿遥的手，胸口又闷又疼：“不是的，阿遥，可那是我师父。”
“我知道，你师父，”阿遥面露嘲讽，缓缓阖眼，道，“秦金罂的确是为救我死的，但若不是你师父，她又何至于……走到这一步。所以我才一定要救你，我知道你有你师父，有昆吾宫的，同门，可我只有你和秦金罂。如果两个人，都是因为项玄都……兰子训，你能不能不走？”
“能不能不走”——在这之前，阿遥何曾向我流露过，哪怕一丝一缕的乞求。他伤得太重了，已经连维护自尊的力气都流失。这让我想哭。
“你别想到什么说什么，跟着你，我是个拨浪鼓吗，”我压低了头，“你是想要个玩伴，还是物件？……我知道，我们相识八年，可你这样，我险些误会你是喜欢我。”
阿遥阖了阖眼，视线错过我的脸颊，在头顶图画剥落的藻井定住。但他没坚持多久，我听见他嗓子沙沙出声：“我看，我是喜欢你。”
我的胸口猛然一窒，呼吸连带心跳都紊乱起来。阿遥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不知是不是牵动了伤口，面颊的肌肉也跟着令人心惊地一跳。他再开口时，语气中微微发狠：“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握你的手。疯了一般，连我自己都被吓到。”
“我很怕痛，一点点小伤口，就足以让我感到仿佛脑浆被搅碎，”他说得很慢，但带着狠气，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可现在的伤，我觉得不算什么。比起我想到……想到你会被撕裂魂魄的痛，不算什么。”
我能捕捉到自己颤抖的呼吸，在夜风中宛若受惊的小鸟。我收紧握着阿遥双手的手指，另一只手失措地陷进他的头发。纠结枯燥，凝固着鲜血的长发。哽咽着，我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阿遥。”
“我是昏了头才，说这样的话，”他绿碧玺的眸子流转着，与我视线相接，“但兰子训，你能不能不走，至少今夜。”
这已经不是乞求，而是哀求。就算他说了这样的话，但其实，我还是会想——如果站在这里的是秦金罂。如果真的可以用我，来换秦金罂回来，声称喜欢我的阿遥，会不会立刻发现这只是错觉？
师父也是，秦金罂回来，对他来说一定是好事。之前，我一直避免让自己这样想，我一直告诉自己，如果连我都这样想，那就没人会选择兰子训了。
那她该多可怜。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猛然甩头，将这些想法驱散。阿遥似乎又恍惚了一下，我听见他苦笑：“不答应就……算了。我困了，睡会儿。”
“别睡。”我脱口而出。他本已经阖眼，听见这一声，便重新睁开眼来，无奈：“我困了。”
我总不能说，我怕他就像戏文故事中那样，一睡就醒不过来了，就永远回不来了。我知道这可笑，但我还是打起精神，恳求道：“今晚不睡，行吗？我们谈谈天吧，我讲故事给你听。”
他抬起凝结着血垢的眼睫，看了看屋梁，半晌才说：“好。你讲吧。”
讲什么故事，有什么故事好讲？
阿遥说，他有可能是喜欢我。那我呢，我又何尝不想触碰他，想见他，切身体会他的疼痛。阿遥是那样怕痛的人，他为我而受伤，如今几乎就要死了。
我又在害怕什么，一直压在我身上，让我无法直视自己的，到底是什么？秦金罂，昆吾山，还是阿遥偶尔流露出的冷漠？我想起八年前，薛子蔚最后留下的那一段话。
——凡人一生不过区区百年。
“阿遥。”我嗓音干涩。
记忆之中，心跳从未如此异常过，敲击着我的胸口。阿遥的手依旧是冰凉的，回暖起一点点，变成了栖在我掌心的初阳。
“我想跟你走，”我的嗓音压得沉沉的，听来恍若他人，我却从未如此确定它发自心声，“我逃不掉，阿遥，但我也想跟你走。我现在才想明白，我也喜欢你。”
我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居然已经在呜咽。我抽泣着，吸气作出最后的承诺：“但是，我不能让师父回到昆吾宫，绝对不能。今夜我不能留下来。如果明天之后我还活着，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一起。”
阿遥没有回应。
他没有答话，甚至连指节都没有动一下。我的心脏猝然一窒，哭着失声：“阿遥，你睡着了吗？你答应过——”
他面色苍白，闭着双目。并不是睡着了，而是昏厥了过去。
我冷汗涔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阿遥的面庞沾着血，黑暗之中，宛若瓷器一般精致而易碎。他因重伤而拧起的眉峰，线条英挺的山庭，毫无血色的嘴唇。我也曾见过他因疼痛而失去意识，可是，没有像这样。
没有像这样，让我害怕随时都会失去他。我埋下头紧紧抱住他，没有熟悉的暄和气息，只有浓烈到让我麻木的血腥味；没有无数次让我安心的温度，他的体温薄得吓人，仿佛一触即散。
我颤抖着靠近他苍白的嘴唇，轻轻吻了下去。他的嘴唇我接触过几次了，唯有这次，不复温软。这是一个印鉴，我喜欢他，我将骤然从胸口翻涌而出，明晰起来的情感压缩，制成了这一个向自己宣告并交代的印鉴。
他不能死，说什么，我都不能让他在听见我心音之前离去。一厢情愿也好，注定是担雪塞井也罢。丹田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转动，炽热如火，我抬起手来，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灵力都回来了。
我忽然明白，阿遥给我的那粒珠子是什么了。
他说的“还给你”是什么意思，我都懂了。
看着阿遥的脸，我察觉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愈靠近阿遥，秦金罂的还丹愈是转动得快起来。我发现我可以凭自己的意志移动它，由丹田到小腹，由小腹到胸口。最后由咽喉，落到了我的掌心。
它是鹅黄色的，让我想起了秦六意莲蕊金的眸子。弥漫着柔和金光的还丹，没入阿遥的身体，最终融合进去，一点痕迹都不留。我不懂得传递还丹的方法，只是将它当作强大的灵气使用，这么一来，它就被消耗掉了。
而阿遥的伤虽然不能立刻痊愈，但至少，命一定能够保住。这个夜晚，我抱着阿遥一点一点回暖的身躯，想了很多，很多。
直到台阶上凝起白色的露。我清楚，这里离昆吾山并不远。当下昆吾弟子只是暂时没追上来，阿遥的伤这样重，天亮以后，我们依旧插翅难逃。
我别无选择。阿遥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缓，眉头也松开了些，脸色不复原本的骇人。天就要亮了，已经到了不得不作决定的时候。我看着臂弯中的人，下决心哽咽道：“对不起，阿遥。”
他的五官向来英挺，只要阖眼，那些曾栖息其中，讥诮的冷漠的骄傲的神色便统统飞走。只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青年的躯壳，眉眼舒展，唇角平和，除去矫饰后虽显露出脆弱，却反而因此生动起来。
或许，如果他从不曾在幼年就被遗弃，他将一直展现这样的模样至今。我把他的上半身扶住，挪动身躯，抽身站起。将阿遥的头小心搁到冰冷的地面上，我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再次哭出来：“我喜欢你，也谢谢你救我。但这，是我自己与雪时约好的。”
后脑接触到坚硬的地面，青年在朦胧之间，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被搬动无疑会牵扯到伤口，他吃痛地拧起眉心，十分费力地，收紧手指。
握在他指间的，是我的手。我尝试着挣脱它，阿遥分明没醒，却料定了自己会被丢下一般，死也不肯松手。记得碰倒草编蚱蜢摊子时，他就这样握过我的手，说什么也不松。
可是没有办法，我必须回去。
将他沾着血的手指一根一根，生生掰开，我咬牙跑出门外，原路折返。昏迷不醒的阿遥，就这样在身后的夜色中越来越远。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最终会这样，被隐没在黑暗中。
他已经保护过我很多次。这次，哪怕要与他背道而驰，要让他坚持的都化为泡影，我也不会让步。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到了今天！

第57章 圩柒·转机

回到昆吾宫时，天边已经泛白。出乎意料，一片祥和宁静。
仿佛上半夜的□□只是幻象。我摸黑翻墙进门，回了培风殿。我的房间也早已没了看守，我走近去，将门推开。
我一惊。黑暗之中，桌前端坐着一个人。我定睛一看，是师父。
当真是师父。坐在桌前，如同石刻泥塑。他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轻声：“回来了？”
真如闲话家常一般，没有丝毫异样。我发着愣，踏进房门，回身将大门关上。屋子再次陷入漆黑，我忍不住诧异，讷讷：“师父，怎么不点灯？”
“这就点。”说着，师父掏出火绒，将桌上的油灯点着了。
在摇曳着的火光下，屋中被膨胀的光点亮。师父端起茶壶，替我倒了一杯茶，我接在手里喝了一口，是凉的。
“师父，”我嗓音哑哑的，“你怎么回来了？”
“雪时向我坦白了，我没答应，”师父苦笑，“初生他，也都告诉我了。”
我喝茶的动作顿住：“……师父。”
“我一直都没告诉你，”光亮很暗，衬得师父都有些不真实，“爻溪曾经，和我有过一个约定。”
——约定。的确，阿遥曾经说过，他与师父有约。
师父沉默了一下，语气依然平静，却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爻溪从你手上抢来‘妺喜’交给我时，他问我，到底能不能保护你。他说，如果我不能，就把你交给他，由他来照看一辈子。”
是秦金罂嘱托阿遥的事。但我不知道，原来阿遥还与师父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说，我能，”师父低声，“小篮子，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收养了你，我也只有你了。因为害怕失去你，我甚至，都不敢开解你与爻溪之间的误会。我怕你会跟着他走掉……可是，我失约了。”
我丢下师父上船，阴差阳错，回到熊耳山撞破了一切。我满脸干涸的泪痕与脏污，摇起头来，一定十分滑稽：“不是的，师父，不是你的错，都怪我不听话。”
“这下，我没脸见爻溪了，”师父压了压头，“所以，最后，我至少要守住你的命。”
我出于本能意识到不妙，豁地站起身来。师父的额角动了动，没出手，只轻声道：“坐下。”
一股巨大的强制力压下来，我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一屁股坐了回去。低下头一看，我心凉了一半——我的脚下，露出半张被踩住的朱符，莹莹亮着红光。
进屋时太暗，我完全没有察觉。
“等等，师父，”我的四肢完全无法动弹了，情急之下带出了哭腔，“你听我说，这事梁监院也牵扯其中，他没那么容易收手！”
师父沉默了一下，回答：“他以为我当年将‘妺喜’交给了秦金罂。现在‘妺喜’恰好在我手上，只要拿‘妺喜’去换，就一切无虞。”
“不行，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梁监院要‘妺喜’是作什么用途，”我愈听心愈凉，急道，“现在我们手上只有‘妺喜’了。师父，不如先拖两天，如果‘妺喜’真和……”
“拖不了，”师父打断我，站起身来，“你该睡了。”
出乎意料，他甚至都不愿听我说完。我没有反抗这四个字的能力，眼前一黑，就此切断了与现实世界的联系。
我醒来时，喉咙中灼热得像是要烧起来。四周是眼熟的陈设，昆吾宫，修行中弟子的居室。这是过了多久，阿遥呢，师父呢？
——师父说，他会用“妺喜”来向梁监院换我。我一个激灵清醒了，翻身坐起。躺久了没动过，这一下子动作太猛，我浑身酸疼得蜷缩起来。外面的人大概是听见了响动，推门进来。
居然是初生。我挣扎着想下床，却气力不逮，一头扑下了床脚。初生手忙脚乱来扶我，我揪住他的袖子，喝问道：“我师父在哪儿？”
“还没回来……你小声点，嘘，”初生将我拎回床上，迅速回身，左顾右盼一番后将门关上，“项师伯公嘱咐我师父，将你藏在这里。……你放心，事情已经都结束了。”
“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又气又急，“还有阿遥，阿遥在哪里！”
初生东扶西倒：“也没什么，上下都当你跑掉了。我也不知道项师伯公到底是怎么说的，今早传出消息说，梁监院不找秦金罂了，所以才把你……”
梁监院不找秦金罂了，这说明，已经晚了。师父已经将“妺喜”交出去，这么一来，丹若图也没有线索，我们手上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阿遥呢，”我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心知从初生口中也问不出什么来，转又急道，“我问你阿遥阿遥阿遥在哪里！”
“谁，”初生哭笑不得，“谁啊！”
我压下头，稍稍镇定了一些：“救我下山去的妖灵！”
“我不知道，”初生举起双手，以示清白，“真不知道。你不是被他带走了吗？”
这至少说明，在我睡着的这段时间里，并没有追兵执意要找到阿遥。我稳了稳心绪，努力让混沌一片的脑子澄清一些：“……我还没找你算账，初生。你这个叛徒，为什么要告诉我师父？”
初生的动作僵住了，涨红着脸顾左右而言他：“我，其实我也……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初生未必不是为我着想，可是，他这样的作为我实在是不乐见。当下，只求师父能够安然无恙。
“项师伯公没事，看起来没事，”看出了我的心思一般，初生犹豫着主动开口，却又面露不安，“你已经睡了整整两天，这两天里，项师伯公一直在……雪时师公那里。”
我哑然。正当这时，房门的插销轻轻一响。我警觉地抬头望去，同时响起的，是女子独特的、吐字有些含混的嗓音。
“水烧开了，要端进来吗？”
探进房间的脑袋只看了我一眼，便有些刻意地将目光投向初生，反常道：“你空了自己去端。”
“朱雁，”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朱雁吧！”
妄图溜走的黑发女子不情不愿地，重新推门进来，冲我一笑。初生惊讶不已：“朱雁姑娘，你们认识？”
要是告诉初生，朱雁就是之前那个秦金罂，他一定要惊掉下巴。朱雁大大方方走进来，将手中的水壶搁到桌上，对初生道：“我们是旧相识，感情好得很。程云良，你让我们叙叙旧好了。”
初生在确认我的意见之后，退了出去。此时的朱雁换下了异域的服饰，穿一身滚天青边的罗裙，配色与师父常穿的一致，出乎意料，格外适合她。目光相接，我顿了顿，选择了最急迫的问题：“阿遥呢？”
果然，朱雁眨眨琥珀色的眼睛，给了我想要的回答：“放心，第二天我找到他了，伤不轻，可好歹是醒了。”
我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平稳下来，松了一口气。醒了，说明没有差错，那颗珍贵的还丹没白花；既然朱雁已经找到过他，这也最大程度地保证了别的意外不曾发生。
“他心情可不大好，追问你去了哪儿，”朱雁食指点唇，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我说回昆吾宫了，他那模样，啧啧，就差要把我生吞活剥。你欠了他多少银两？”
朱雁打趣得轻飘飘，但显然，她未必想不到阿遥为什么生气。
生气也是自然。他拼上性命将我救出昆吾宫，在阎罗殿中走了一遭；我却趁他昏迷自己跑了回去，将他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荒郊野岭——还是身受重伤的他。太过分了，人神共愤。
但我得将消耗了秦金罂还丹，才把他救回来的这件事，永远藏在肚子里。
“你为什么不把他带来见我？”我问道。朱雁撇撇嘴：“也得他肯跟我走，肯见你啊。”
阿遥的性子我明白，生气了不愿意见我，同样无可厚非。暂且将阿遥的事放下，我整理妥当心情，盯定朱雁：“你呢。你不是跑了吗。”
朱雁笑了笑。我这才察觉，她的伤都好全了，这说明有人已经替她治疗过。她现在待在昆吾宫，连初生都与她相识，其实我已经能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
“我被你和雪时联手伤成那样，跑也跑不远啊，”朱雁嗔怪道，“所以没有办法了，才来求项玄都庇护。你是不知道，项玄都出面和雪时谈，什么都谈得成。”
只没想到，事态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让师父为了你，和雪时谈条件？”我气得语无伦次，“你知不知道我师父和雪时，你居然，你凭什么——”
“你好稀奇，他可以为了你谈，却偏不许为了我谈？”朱雁嗤笑，“省省吧。喏，对了，床尾那个好像是你的东西，项玄都让我交给你。”
我愣了愣，抬眼看去，皱巴巴扔在床尾的竟是我离身许久的小布包。我掀开被子手脚并用爬过去，将它拎在手里。的确是我背了十年有余的包，玉佩，六意，都在。
燕朝歌歪歪斜斜的针脚，也还是我熟悉的模样。我鼻头一酸，朱雁笑出声道：“里头到底是什么要紧玩意儿？”
我将匕首“六意”拔出鞘来，刀身早已经卷刃得不成样子，裂了好几道。这还是我与阿遥在燕埠悬崖弄坏的，一直没机会问师父还能不能铸好。我原本想随口回朱雁一句“没什么要紧”，可是，她看着“六意”，脸色骤然变了。
下一刻，她倾身过来想将匕首抢过去，我连忙避开：“做什么！你以前不是见过它吗。”
“刀刃里面！”朱雁急道，“刀刃里面有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提问：阿遥生气了怎么哄？
当事人五花花表示没什么难度，她正在思考行动方案（第一百五十次修订版）。

第58章 圩捌·熔剑

我心头一凛，将刃身拉近在眼前细看。果然，在雪白刀刃裂开的细细缝隙中，隐隐露出一线黑色。
“里面用的材料……和外面不一样？”我讶异。朱雁从我手中将匕首夺走，手起刀落，“锵”的一声。
刀身虽不至于完全断裂，但裂痕骤然扩大。我心一沉扑过去，一把将它抢回来，朱雁却神色古怪，僵硬道：“是昆吾剑。这里面藏着的东西，和铸就昆吾剑的材料一样。”
什么意思，昆吾剑的一部分，藏在这把匕首之中？我缓过神来，看着手中明显现出蹊跷的匕首，不可思议道：“你怎么知道？”
朱雁琥珀色的眸子瞪了瞪我，斩钉截铁道：“昆吾剑是江北徵的佩剑，我凭什么不知道？昆吾剑的剑刃是黑色的，一眼就能认出，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可是，”我提出异议，“梁监院不可能无缘无故开始寻找‘妲己’与‘妺喜’。只怕是他找到了证据指明，那两把剑其中的一把，是昆吾剑伪装而成。”
“也有可能只是梁北罡回过神来，怀疑昆吾剑被熔解，也藏了部分在那两把剑里。”
朱雁答得毫不犹豫。可是，梁监院都只是怀疑，从不敢确认的东西，朱雁怎么能一口咬定？将门派代代传承的灵剑熔掉，分作几部分，无论怎样想都太过疯狂了。江宫主他，有胆魄作这样的决定？
我摇头：“熔掉昆吾剑？那可是昆吾剑！”
看透了我的质疑一般，朱雁冷笑了。她问我道：“你对江北徵了解多少？”
了解多少——可以说，除了清微祠牌位上写的字以外，一无所知。
他曾经救过廖伯，曾经受燕丹阳所托接受过丹若图，但这些事件中的他，都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敢把昆吾剑熔掉，那就是江北徵，”朱雁目光坚定，神色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原本就是宫主的独子，在昆吾宫出生，资质无可挑剔。更别说他剑术符箓药理无一不精通，所以他当宫主，举宫皆服。只可惜……他从当上宫主到去世，只有四年。”
去世三十年的江北徵宫主，在昆吾宫的存在感已经很稀薄。我原以为，是因为他无甚建树，岂料他这个宫主，居然只当了四年？
他是上代宫主之子的事，实力拔群的事，我统统不知道。江北徵是一把还未及展露锋芒就粉身碎骨的灵剑，他的光芒被生者掩盖，他的传奇至死都未能被书写。
可显然，朱雁铭记着他的一切。“四年”哽在我的喉口，不上不下，朱雁抿抿嘴唇：“但你知道，这四年中他都做了多少事吗？修改收徒定规，由宫中统一择取，改为各人自由收徒；梁北罡是孤儿出身，江道长知道他自小受世家子弟欺凌，约束昆吾宫弟子拜入宫门之后，即与家门出身一刀两断。”
是了，在这之前，卫云晁也正是因为提及了自己的家世，才被重罚。我动了动嘴唇：“江宫主对梁监院这么好？”
“江道长是看出了梁北罡为人阴鸷野心不小，”朱雁回答，“怕他因此走上歪路。可这又有什么用，到头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朱雁对江宫主的称呼从“江北徵”变成了“江道长”。能让她这样的人叫一句“江道长”，这已经足够让我确信，江宫主实在卓尔不凡。我观察着朱雁的神色，问道：“江宫主他，过世的始末你也知道吗？你难道，就没想过替……”
“替他报仇？我？”朱雁扯起朱红的唇角笑了，面庞又骤然冷硬起来，“你是不是想岔了，话说回来，也怪江道长不懂得中庸之道。”
在朱雁的口中，江北徵是昆吾宫之幸，百年不遇的人杰。当上宫主的第一天，他就昭告天下，说昆吾宫不会再直接接收各大世家任意送来的弟子。按之前的惯例，每年昆吾宫收入门下的弟子，有一大半都会是不经关卡选拔的世家子弟，资质良莠不齐。
但这些世家在送来子女的同时，还会送来大批灵器钱财。江北徵此举，无疑在宫外宫中都引起了轩然大波。但他坚持要让昆吾宫独立，在受到质疑之际，他凝神甩剑出鞘，入石三尺，嗡鸣不绝：“宫主之位既已落到我手上，我又岂会轻易出让？”
当时，昆吾宫上下没一个人有自信能胜得过他，弟子们一时噤若寒蝉。自然，事实证明，江北徵的做法是对的。昆吾弟子上升的实力没过几年，就让昆吾宫再次站稳了脚跟。江北徵打理事务的手腕刚柔并济，可说旷古未有。
“所以梁北罡才容不下他，”讲到末了，朱雁哑哑一笑，“梁北罡也是个厉害人物，他们俩中只能活一个。江道长输了，仅此而已。我能怎样？江道长把我关在昆吾宫五年，从此我自由了，高兴都来不及。”
阿遥曾说江宫主是被燕氏的人所杀，如今这样说来，其中果然少不了梁监院作梗。只是，江宫主将朱雁留在身边五年，她却为了寻找他的骨殖，在昆吾宫继续逗留了三十年。我真不知道，朱雁是太清醒还是太糊涂。
“——好，”我吸了一口气，总结道，“所以，江宫主为了不让昆吾剑落到梁监院手里，可能真把它熔了？”
这柄匕首，是薛子蔚从昆吾山带出去的东西。究竟是如何得来，已经不可考，但它确实可能与江北徵有关系。梁监院当时那样急着要找回“妲己”与“妺喜”，两把剑并重，这也证明朱雁所言并非毫无根据。
“现在悬了，”朱雁挑挑唇角，“项玄都为了换你，将最后的‘妺喜’也一并出让。”
这我知道。如此一来，“妲己”、“妺喜”，两把剑都落到了梁监院手里——但如果真如朱雁所猜想，“六意”也与昆吾剑有关，那就说得上柳暗花明，绝处逢生了。我端详手中陪伴我多年，我却始终没发现内里乾坤的“六意”，抬头问朱雁道：“你有没有办法确认，它里面的到底是不是昆吾剑？”
昆吾剑碰上丹若图后，起作用的是哪部分，也还是我不清楚的。不等朱雁回话，突然，门外稍远的地方，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入耳的，是女孩的哭闹声。
我将目光投向朱雁，她百无聊赖地向门外瞥了瞥，旋身坐下：“好像是叫萧云铃？”
铃铃？萧子岳向来疼爱她，什么事能让她哭成这样？
“你去看看吧，”朱雁慵懒道，“这两日我都听腻了。”
我依言出门去，判断出哭声来自培风殿后的小柴房，愈加诧异。那柴房又小又破，说什么，也不至于将人关到那里面。可是很不巧，远远地，我就看见初生的确站在那屋前。
他一脸苦楚，手中拎着茶壶，脚下零星散落碎瓷。柴房中，铃铃已经哭得很虚弱了：“程师哥，铃铃求你去告诉师父，让师父来救铃铃出来。”
初生的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一个字都没应答出声，转头看看我，递来一个苦笑。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问他：“怎么回事，雪时干的？”
初生慢慢摇了摇头。
“萧子岳干的？”见他这次未加否定，我瞠目结舌，“铃铃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初生欲言又止，里头的铃铃却已经听见我的声音，贴近窗户露出她沾满泪水的小脸：“兰师叔！兰师叔，你，你见过我师父吗？”
看见她的模样，我心疼得要命：“就是他把你关在这里的？”
“不会的！”铃铃的反应却很大，一下子生气了似的，“怎么连兰师叔也说假话，师父不会的……求求你们了，告诉师父铃铃在这里。师父会救我出去的。”
我哑口无言，半晌了，才转头问初生：“萧子岳呢？”
初生摇了摇头，将声音压低，以铃铃听不见的嗓音回答：“师妹已经近两天不肯好好吃饭，可师父他……不肯来。只让我看好她。”
得不到应答，铃铃在窗户中再次哭了起来。柴房里黑漆漆的，不知夜里她一个人待着，会有多害怕。我问初生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刻意回避我似的，初生将头压低，涩声：“你别管了。”
我惊讶道：“初生？”
“……是萧家的人，”半晌了，初生才艰难道，“你还记得江左城的燕管事吗？他来找铃师妹。”
据初生说，燕周善忽然来到昆吾宫，瞒着萧子岳找到了铃铃。可惜的是，他俩没说几句话就被萧子岳察觉，铃铃就这么被关了起来。
铃铃的父亲萧帷山神智失常之后，距今已经过去七年。这七年中，据我所知，都是燕周善在打理着萧氏的事务。他为什么忽然来到昆吾宫，又是想与铃铃商量什么？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则是，为什么这都要绕开萧子岳？
“铃师妹说，燕管事向她提起了……她爹爹的事，”初生苦笑，“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我真的有个爹爹？”铃铃在窗户后，抽噎着问，“有爹爹又怎么样，为什么不许我和那个人说话？”
说实话，这次我完全理解萧子岳所为。铃铃只有八岁，对萧氏的一切也可说一无所知，更重要的是，萧子岳还在。
当年带走铃铃，这不可能没经过燕管事的首肯。萧子岳是铃铃的叔父兼师父，不管想与铃铃商量的是什么事，都没有绕过他的道理。燕管事这是在盘算什么，出的又究竟是什么要紧事？
正当这时，眼前的初生猛地战栗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假期请大家玩得开心呀。
这周没榜所以隔天更，不着急，这本只要安安稳稳完结就好了。

第59章 圩玖·明暗

我回头，正对上萧子岳走来的身影。初生显然以为他是来放铃铃出来的，当下便高喊了一声：“师父！”
可萧子岳的目光只是从他的脸上飘过，并没有作进一步的表示。铃铃听见这一声，立时又喜又急：“师父！呜呜呜师父，我在这里！”
萧子岳听在耳中，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我很少看见这样的神色出现在他脸上。到现在为止，他从来都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也很乐于以三言两语安抚铃铃，从未有过武断轻率的时候。
可这样一句都不加解释，将铃铃关进这样的地方，实在不像他的所为。虽说如此，但他还是走近窗口，隔窗将手掌贴了上去：“铃儿别哭，当心被听见。”
铃铃果然努力收住了啜泣，抽抽噎噎地，道：“这里好黑……师父如果还心疼铃铃，就救铃铃出去。铃铃犯了什么错？”
“再等一等，”萧子岳温声，“再等一天，可以吗？出了一点事，铃儿待在这里最安全。”
铃铃再次哭了起来：“不。师哥说的是真的？是师父要把铃铃锁起来的？”
身旁初生的脊背骤然颤抖了一下，不用看，我都知道是萧子岳将视线移向了他。但萧子岳并没有停顿，自然无比笑了笑，否认道：“怎么会。铃儿，你再在里面待一天，为师就带你下山去。”
我愣了愣。显然，窗户后的铃铃也愣住了：“师父……下山？”
“对，回江左城，”萧子岳答得坦坦荡荡，“就是你出生的地方。明白了吗？不要怕。铃儿再好好睡一觉，就可以出来了。”
那一头，铃铃虽然还在犹豫，但好歹止住了哭泣。萧子岳冲我抬了抬眼睛，示意我多走几步好说话。
初生十分自觉地低头，留在了原地。走出几步，萧子岳定下身，回头对上我的眼睛。我动动嘴唇：“燕管事来了？”
他沉默了一瞬，但很快扯起唇角，将眉梢也扬了起来：“是吗？”
似是真深感意外一般。我也就不追问了。我知道，只要是他不愿告诉我的事，我一个字都不可能挖得出来。
“那你叫我过来是做什么，”我不客气地问道，“我师父呢？”
“你先不要急，”萧子岳又领我多走了几步，才也状似颇为不情愿地开口，“师妹，我俩现在得去跑一趟，将囚禁过秦金罂的那个阵法彻底毁掉。”
我心中一动：“然后呢？”
“然后就没你的事了，”萧子岳坦言，“阵法毁掉，事情就算结束了。这么一来，这里头就算还栖着几丝秦金罂的残魂，也会一并被碾碎。所以才需要你在一旁，要是毁阵法你也没反应，那一切好说。”
我大致听明白了。此行，就只有我与萧子岳二人。几天过去，空地上已经重新落满了枯叶。
萧子岳将落叶扫开，露出那夜，雪时情急之下插进阵眼的深深剑痕。他回过头来，问我：“能勉强补好吗？”
小事。符文只是被斩断，要续上如探囊取物。我一边下笔，一边说道：“按理说，这法阵应该十二年前就被毁了。”
可是，它在沾到朱雁的鲜血之后，轻而易举就活了过来。而且，就算在现在看来，它也算得上是个完整的法阵，十分容易被触发。
“是，看来当年它也就是这模样，”萧子岳不咸不淡应声，“秦金罂逃出昆吾山，可灵力依旧有一多半都无法调用。她也是因此丧命吧。”
我蓦地抬头，寒起了脸：“只是猜测也能胡说吗？”
萧子岳看我一眼，轻巧地笑了笑，没有再作声。法阵补好，我退后两步，萧子岳提起剑尖，开始逐层将它破坏。
我站在一旁，注视着这本该十二年前就被击溃的法阵，在萧子岳手中一点点分崩离析。不知是不是抽离还丹的时候，将秦金罂残留在我身体中的灵气都一并抽走了的缘故，直到一切结束，我也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如果这十二年间，世上还有秦金罂的残魂游荡，那到了这一刻，一切也终该尘埃落定。
最后一剑，最里层被破坏，整个法阵霎时褪去了颜色，如青草衰枯。总算是完工，萧子岳收剑，抬头看看我，道：“有劳了。师妹现在就可以回去，与你师父会合——不对。你师父托我告诉你，去培风殿前找他。”
我回去找到初生，将失而复得的布兜背上，就去培风殿前找师父。天色暗得很快，转眼已近黄昏，我远远便看见师父倚靠着槐树树身，在小口喝酒。
不知道在我不省人事时，师父究竟都与梁监院，与雪时谈了什么。只怕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分明是再亲近不过的师父，我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他面前，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师父也将执酒壶的手放下，侧过脸望我。说实话，我没想到在作出那样的决定之后，师父还能这样冷静。树影被夕阳打在他脸上，光影交错中，他的脸看起来陌生得要命。他直起身子来，向着我走了两步，口中低低道：“小篮子，之前的事，师父向你道歉。”
他终究还是我的师父。我咬咬嘴唇，视线内就泛起了水光：“师父不后悔吗？只是个约定罢了。现在妺喜没了，秦金罂也没可能再回来，那可是师父找了小半辈子的人。”
“我选的不是和爻溪的约定，”师父抬起脸，望定了我，“我选的是你。”
他说这话，理应是想让我心里头舒服一些的。可我高兴不起来：“因为笃定秦金罂不在我的身躯里？”
“在不在，都只可能选你，”师父低声苦笑，嗓音听来无比苦涩，“我的确，从未放弃过寻找秦金罂。但你认为，这是出于什么？”
出于什么？他问得猝不及防，我愣住了。
秦金罂是师父的爱人，是他十多年来，从未忘记过，也绝不可能被取代的人。
“十二年前我才多大，比你现在大两岁，可也差不多，”师父的眸中，是我望不到底的漆黑，“爱是深的，可能有多长久，连我自己都不信。现在想想，她也是一样，接近我只怕只是为了……让我放她走。”
师父顿了顿，唇角浮起自嘲来。
“我找她十二年，其中占大头的是愧疚。我害死了她。所以，我若是拿你的命去换她回来，那岂不是升山采珠，缘木求鱼？害死了你，随后的十二年，我又当去哪里寻人？”
师父讲得很清楚。但太过明白坦率了，令我不安得连呼吸都变得不畅。我的确曾向初生感叹过，说师父用情之深，令人叹为观止。可他这样明确加以否认，让我很害怕。
他所说的是真是假，我也无从判断。只是，他说，是他害死了秦金罂。
我干巴巴，道：“刚刚，我和萧子岳去将那个法阵毁掉了。”
那个本该在十二年前，就被师父毁掉的法阵。
大约是我神色闪躲，想问的都写在了脸上，师父忽地笑了。落在我眼底，师父此时的模样脆弱得要命。我后悔了：“师父？”
“没什么，”果然，那笑很快沉了下去。师父压下头，透不过气似的抽了口气，“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在昆吾宫的传言中，十二年前师父毁掉法阵放走了秦金罂。但是事实上，法阵根本没有被毁，留存到了今天。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中：“师父，我不懂。”
“我骗了她。我不愿让她走，所以只是将法阵压了压，根本没有破坏它，”师父低声，“我原本想，她走到山下发现只能动用小部分灵力，就会折返回来。我没想到她铁了心非回蓥华山不可，我没想到，她要做的事是就算灵力不足，也要燃烧灵核，非做成不可的。”
所以，师父才说是自己害死了秦金罂；所以，他才出于愧疚，找了秦金罂十多年。
他怎么能不希望秦金罂还活着？一念之差，乃至于此。我想明白了，上千个日夜中，与“秦金罂”三个字一同镶嵌在师父脑中的，自责与悔恨当然倍于思念。
阿遥说，他舍命救我只因他天性如此；师父说，他什么都不要也想换我回来，是因为尝够了愧疚的滋味。
他们不约而同强调“与你无关”。我无法做到完全感同身受，但谁的决定都是没有斡旋余地的。都是没道理可讲的。
见我沉默，师父将语气放轻松了一些：“原谅我了吗？我知道，我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好。”
他顿了顿，略显得有些落寞地，补充道：“我努力想扮演一个好师父，可常常不能如愿。再怎么努力也总免不了有一天会让你失望，我明白。”
我小声辩驳：“这算什么失望。”
“还会有更多失望，”师父低声，“我可能算不上什么好人。秦金罂在死之前，大约更是对我失望到了极点。”
算不算得上好人，哪有可以这么容易说的事。
是我不对。七年来，我一直仅将目光停留在师父他，展现给我的那一部分模样上。是我忽略了师父也是一个普通人，他有他的立场，有光就有影，有明就有暗。
我没能意识到这一点，不仅没能为他分担哪怕一点点重负，还成为了他的负担，成为了他所独自面对的冷硬世间的一部分。我摇头：“师父，你喝多了。也没有原谅不原谅的事，我俩……至少还有机会把丹若图拿到手。画像里藏的东西，我已经解开来。”
师父的神色微微一凛：“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吗？”
“朱雁可能看过。”
“爻溪呢？”
我苦笑：“我没告诉他。”
师父面上显现出细微的表情，犹豫着，道：“朱雁说，他那时候伤得不轻。”
“是，差点没命了，”话说到了这份上，我也就和盘托出，应声，“所以师父，在丹若图的事之外，我想……去找阿遥。”
师父流露出沉吟的神色，我在他开口之前，自行解释道：“有很多事还不明晰，但我想去找他。我信任他。”
我知道，如果师父是女子，他此时可以问得更直接一些。阿遥是妖灵，虽说不至于是梁监院一方的人，但也不能说就可将他随意卷进这事里来。我明说想去找他，信任他，这必然意味着在师父看不见的时候，的确发生过什么事情。在薄薄月色下，师父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选择委婉地问出口：“咳，小篮子，他是不是……？”
我知道，这七年间，师父常常刻意提醒自己“小篮子在长大”这件事。所以他才从来不至于错认为我依旧只有十岁。虽然这一次，师父说得并不准确——应该是“你是不是”，而非“他是不是”。
但若是说实话，我此时无疑应该点头。师父抬眼与我对视着，一念之差，我耳边回响起了跑回昆吾宫那夜，在如豆灯光下，他说过的话。
那时师父说，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收养了我。他只有我了。
“不是，”我慢慢舒展唇角，笑起来，“师父，你未免想得太多。”
我撒了谎。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我却跑掉了，”我顿了顿，接着道，“出于礼节，我也该去找他道歉的。只是他这个人气性很大，不知道还肯不肯帮我。”
对此，师父显然并不能察觉。他应了一声，便迈步走出了树影：“那好，三个人总比两个人更好一些。丹若图的事就……明天再说。”
话说到这里，师父顿住步子，苦笑了一下。
随即他抬起右手摁住太阳穴，喃喃：“诶，酒劲儿上来了，有点头疼。”

第60章 圆·燕周善

我与师父离开昆吾宫。雪时最终总算是得偿所愿。
好在这次是坦坦荡荡，行李也都已经收拾妥当，同行的还有个令人难以自在的朱雁。出发之前，已经与师父谈过丹若图曾被交给江宫主，朱雁自称与江宫主熟络，当下便列出了可能藏图的地点。
这一路上我才察觉，转眼间，昆吾山居然已经有了冬季的氛围。
仔细想来，培风殿外冬季会落尽叶片的槐树，昨夜投下的树影也的确已经很稀疏。七年前，我正是在这个季节，与师父一道来到昆吾宫。
如今又要一同离去了。我正三心二意间，忽然师父抬起手来，轻巧地顺手将我手中的包裹接了过去。
怎么能让师父拿行李，而我却两手空空？我回过神来，三两步追上去，一把将包裹抢了回来。这一扑一抢间，没把握好力度，险些将师父绊倒。
朱雁在旁，看得嗤笑。她笑起来神采飞扬，足以令人心醉神迷。师父也无奈笑了，解释道：“不是抢你东西。我是想着你会去摸摸这个摇摇那个，替你把手空出来而已。之前每次行路，你都是如此。”
我失笑：“那是至少七年以前了。”
想必师父也与我一样，回想起当年的事，恍如隔世。他再次笑着，摇了摇头：“这么看来，如今是长大了。”
朱雁在一旁饶有兴味，便插话道：“岂止。小家伙你不也是，多年不见，我都险些没能认出你。我看，你在昆吾宫外受了不少委屈呀。”
朱雁在昆吾山徘徊了三十年，那么，她见过放走秦金罂之前的师父，也是完全讲得通的。我来了兴致，问道：“那时候的师父，是不是与如今的雪时一模一样的？”
“哪有什么委屈不委屈，”师父哑然，无奈道，“你也不看看已经过了多少年。”
说实话，因为时常相见，所以我并不会觉得师父有什么大变化。
无非是面庞棱角会更清晰一些，眼角多几条细纹。在我看来，此时的师父年华算得上正好，非要相提并论的话，雪时的模样反而会嫌青涩了些。见我不以为然，朱雁轻轻一笑：“你不如先看看你师父的白头发，再说话。”
我心头咯噔一声，白发，真的？师父哭笑不得地挥手，想将欲看个究竟的我挡开，正当这时，朱雁忽然转头望向身后。
她是柳灵儿，感应理应比凡人更加敏锐。我跟着回头，看见了一条在百步之外的人影。
说熟悉不算熟悉，说陌生，但也不是。
我与师父对视一眼，从对方眸中读出了一个相同的名字——燕周善。
那是萧府的燕周善，燕管事。千里迢迢来到昆吾山找铃铃，却又被萧子岳发现的燕管事。虽说已经近八年过去，可燕管事的模样也变化得太大了些，一头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如今已经全白，如同皑皑白雪般耀眼。八年前看起来年纪只有五十许的人，如今说是八十都可信。
没能与铃铃顺利交谈，所以被萧子岳打发下了山？
我犹豫着要不要主动上前去叫住他，朱雁却在一旁，忽地开口道：“这个人……有点眼熟。”
我愣了愣，道：“他是江左城萧家的管事，你见过？”
“没见过，什么江左城，”朱雁抿了抿唇角，道，“只是长得眼熟。”
仔细看来，燕管事应该不是萧氏的远亲，眉眼之间与萧家人没有共通之处。只是，虽说年纪已经大了，可他五官端正，眼角皮肤若不松弛，应当会稍稍吊起。
年轻时可能的确是个俊俏男子。我低声问朱雁道：“难不成，你是见过三十年前的他？三十年前，燕管事也来过昆吾宫不成？”
三十年前，那时萧子岳萧帷山的年纪理应都还小，师父更是还未被收入昆吾门下。难道在那时，萧氏就与昆吾宫有了牵扯？朱雁也细细思索着，摇了摇头：“喂，要不要叫住那个老头？”
我将目光投向师父，他沉吟了一下，便出声道：“燕管事！”
下山的路不仅一条，如盘根错节，稍不留意就会走岔。老人恰好踏上了歧路，听见这一声，便回过头来，似乎在努力辨认着百步之外的身影。我抢上前几步，估计他能看清人影了，才说：“是燕管事吧，还认不认得我？昆吾宫的兰子训。”
其实，我问这话之前，并未抱有什么期待。八年过去，燕管事已经老态龙钟，几乎让我觉得还能走动都还算个奇迹，更重要的是，那时我年纪幼小，和如今差别大了。可出乎意料，看清我的脸，他混沌一片的眼珠骤然亮了。
他居然认出了我。我的脚步顿住，忽地，有了一些不舒服的感觉。
我也说不清这感觉是怎么一回事。随即师父也跟了上来，这次燕管事甚至没有一点犹豫，出声道：“道爷，久不见了。”
“八年，够久了，”师父接过话头，询问道，“只是，管事是什么时候来的昆吾山？”
“有两日了，”显然，燕管事眼不花耳不聋，苦笑应声道，“无功而返。”
“是来找萧子岳的？”我明知故问。燕管事果然摇头，接下来说出口的，却无异于一声炸雷：“也是小的无能，连家主弥留之际的愿望……都无力达成。实在无颜与二位再会。”
萧氏家主……萧帷山？
“萧帷山死了？”我吃惊不小，“萧子岳知道吗？”
“没有的事，还没有，”燕管事忙打断我，还轻轻给了自己一个闷响的耳光，“该打。小的离开江左城时，家主还在生，只是病重垂危……非想见大小姐一面不可。”
萧氏大小姐，无疑就是铃铃。师父凝神道：“这样的大事，理应萧子岳陪同云铃一道回去。燕管事又何故独身一人下山？”
萧帷山是萧子岳的亲弟弟，不论怎么讲，萧子岳都没有不通融的道理。我忍不住插嘴问道：“萧帷山是怎么了，好端端染上了什么厉害病症，当真药石无医了？”
被问话的燕管事垂下头，却是苦笑了。
“八年以来，家主清醒的时候少，大多时候都意志混沌，”燕管事低声道，“只偏偏在小的动身之前，从榻上挣扎着坐起来，嘱咐说这事千万不要惊动大爷，只将大小姐带回去就好。小的无能，没想到还是没能成事，险些连独身回去复命领罚都不能。”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可若真如他所说，那萧子岳可真算得上是不得了。
不给父女最后重聚的机会也就罢了，甚至想连燕管事一并扣下？或许是我将心声流露在了脸上，燕管事连忙摆手，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闪烁奇异的光芒：“大爷虽拜入了昆吾的门下，但说到底还是萧氏的大爷。只不过，二爷是家主，小的才敢说这样的话。”
想必，朱雁从未见过此等忠仆，此情此景当前，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向来无拘无束惯了，笑骂都爽快，这一串笑声如银铃般动听。燕管事被迫停住了口，看着眼前的异域女子，竟显然有些不悦。
师父并未加以制止，朱雁笑过了，便开口问道：“所以，你被你家大爷抓住之后，又是怎样脱身？”
此时，燕管事的目光，却反常地落到了我脸上。
从我脸上，滑向师父的脸。老人雪白的双眉动了动，道：“……三位不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他是怎样被放出来的？
依次确认过了神色，燕管事恍然大悟，自言自语道：“原来不是出于道爷与兰姑娘的授意。也不瞒三位，救小的出来的，是当年曾与兰姑娘一道的那位公子。”
我一惊，脱口而出：“阿遥？”
“至于名字，小的就不清楚了，”燕管事叹了一口气，“只是，那位公子的脸色与形状实在……令人不免担忧。”
怎么回事，阿遥难道真进了昆吾宫，还放走燕管事？燕管事与我们，可说是一前一后下的昆吾山，难不成我们还逗留在宫中时，阿遥就已经进来了？
又是为什么进来，为什么不在我面前出现？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可能的去向？”我急着问道。燕管事犹豫着，看了一眼师父。
想找阿遥的事，我早在之前就与师父说好了，他当然示意让燕管事快回答。谁知道，燕管事却依旧移开目光，摇了摇头。
“我们和他……是朋友，”我连忙开口，尝试让燕管事打消顾虑，“只不过之前走散了。他脸色差，是之前为了救我受的伤，我们正是在找他。”
燕管事犹豫了一下，仍然没有作声。正当此时，我耳边听得，朱雁再次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吧，”女子笑着，道，“我帮你再见那个小丫头一面。是叫萧云铃的？不瞒你说，这位道爷呀，本就打算帮你。”
朱雁说的话，我又何尝不想说。
可是，我们与雪时说定要离开昆吾宫，哪能山都没下就又厚着脸皮回去？更何况，想见阿遥的是我，于情于理，朱雁开口都不太说得过去。
但燕管事的神色，确确实实动摇了。我皱眉，小声问朱雁：“你是不是，不想找丹若图？”
朱雁以一个暧昧的笑容替代了答案。这时，燕管事似乎也下了决心，说道：“大恩大德，小的此生没齿难忘。”
到了这时候，朱雁才回头看了师父一眼。到了这一步，师父也只能点点头，算是将先斩后奏的事揭过。
“那好了，”得到师父的应允，朱雁娇笑如银铃，进一步自作主张追问道，“那么，你讲的那位公子如今又在哪里？”
燕管事对上我的目光，忽而苦笑起来。
“如今在哪里，小的是真不知道，”他摇了摇头，解释道，“可他曾说，刚好想要前去江左城。”
我愣了愣：“江左城？”
“他说，他先走一步，”燕管事随即，补充道，“还有一句，小的并没有听清楚，说的似乎是他要……要回什么欠债。”
作者有话要说：
好惨一男主，又弹出画外了。
不过这次很快返场（大概）。

第61章 圆壹·梅竹松

燕管事虽说身体尚硬朗，可毕竟年事已高，回昆吾宫实在不方便带上他。
其实，有朱雁在，要将铃铃带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事情是她允诺的，当下也就说定，就将这事交给她。事实上，朱雁也的确游刃有余。
只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她就领着铃铃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内。铃铃鬟发凌乱，两只大眼睛更哭红得好似兔子一般，但依旧远远地就叫出声来：“兰师叔，项师伯公，还有……啊。”
燕管事见铃铃果真被带了出来，一时激动，几乎喜极而泣。铃铃并不怎么怯生，便两三步跑上前来，担忧问道：“你没事吧？”
燕管事连连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此情此景当前，朱雁笑道：“好了，正好动身去那什么江左城。”
哪知道，铃铃听了“江左城”三个字，却后退两步，果决摇起头来。燕管事惊慌起来，连忙道：“大小姐，您且听小的说。家主只怕已经……时日无多，若是苍天无眼，可就……”
“就是你说过的，我爹爹？”出乎意料，铃铃格外平宁，再次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爹爹快死了？可是，我要等我师父一起。他说过要带我回江左城的，你不要太着急。”
“到那时，要是晚了怎么办？”我深知铃铃对萧子岳的信任，便没有加以反驳，“燕管事说，你爹爹病得很重。你不如就先去，在江左城等萧子岳也是一样。”
铃铃犹豫了。她眨了眨白兔一般通红的眼睛，嗫嚅道：“要是，要是师父不知道我跟着你们走了？”
一旁，朱雁撇了撇嘴。她开口，问道：“小丫头，我只问你，想不想见你那个爹爹？”
铃铃的神色只动摇了一瞬间，便再次坚定起来：“想。”
被萧子岳带走时，铃铃还不到一岁。她对萧帷山没有记忆，这再正常不过，所以她此时的果决，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朱雁却显然并没有感到意外，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似的，她笑道：“那就行了，就跟我们走。说句真话，依这老头所说，我看就算即刻快马加鞭，也不一定能赶得上。”
铃铃终于，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说实话，我佩服她的魄力了。
放在我八岁，要我离开亲近的人，远赴千里之外去会一个垂死者，大概是万万不敢的。离开昆吾山这一路，既怕萧子岳追上来，又怕赶不上见萧帷山最后一面，说是水宿风餐、披霜冒露也不为过。
这一夜歇在江畔，最多不过再两日，就能抵达江左城了。天色还没暗，师父要去找掌柜商量客房的事，我转头看见朱雁也一道过去了，赶忙跟上。
掌柜正在核对账目，算珠劈啪作响。朱雁三步两步上前，靠上柜台，与师父比肩。朱雁比起寻常中原女子，身材要稍稍高挑一些，而师父则恰好也算是个子格外高的，说实话，二人这样一站，画面十分好看。
显然，掌柜也长了眼睛，抬头便被这情景惊艳得一愣。我停在两步之外，留心听他们说话，随即便是师父的嗓音响起：“有劳，还有空房吗？”
掌柜回过神来，将笔搁下，连声答道：“有的有的，还余下三间。”
这几日以来，我们还是头一次住上正正经经的客房，而非船篷。如果要住店，师父与燕管事一间，我和朱雁带着铃铃一间，这应当可行。师父大约也是这样设想的，他低声朝掌柜说了句我没听清的话，岂料，下一刻朱雁就闹了起来。
“有三间就要三间好了，”朱雁娇滴滴道，“我不愿和那两个丫头挤。”
我本以为，她这一手会让师父束手无策，谁知道师父却看也没看她，对掌柜再次强调道：“两间。”
朱雁不是会轻易认输的女子，当下便张开五指，覆住了掌柜记客房的小账本：“小家伙，何必这么小气。我天生不喜欢小儿小丫头，你怜香惜玉一些可好？”
师父不为所动，从朱雁掌下将账本抽了出来：“有话我们出去说。”
“不必，”朱雁耍起横来，琥珀色的眸子就算只留一个侧面，也是我见犹怜，“在这儿说清楚了，再将三间房定下。”
我猜这次，师父要招架不住了。他终于转头与朱雁对视，我不确定他俩的视线到底有没有真正碰触，但师父很快移开了目光。
“三间可以，”他道，“小篮子和你一起。”
显然，朱雁不想继续耗下去了。她收起娇弱的语气，咬唇道：“真不松口？”
“你一路上都想跑，”师父也终于沉下嗓音，道，“我倒也想听你说说为什么想跑。”
这是连我都看得出来的。朱雁闻言，抿唇别开头，难得地让了步：“行。总得让我与人同住，是吧？”
眼见着谈妥，师父依她所说，要了三间客房。朱雁旋身离开柜台，师父又招呼我过去，点了桌饭菜。
吃完饭，燕掌柜年事已高容易犯困，便自个儿先去睡了。客房有“松”“竹”“梅”三间，燕掌柜先占去了“松，”余下的人连带铃铃，就聚在“竹”一起商谈。
据朱雁所说，她一开始列出丹若图“可能的去向”，也只是基于对江宫主的了解而已。青城，东海，岭南。正是她曾经说过，想将江宫主的骨殖分三处抛洒的地方。
说实话，在听见这个不着边际的答案时，我由衷感到被骗。当下再次谈到这个，我也就不客气地提出了质疑：“你之前说过，这三处是江宫主终其一生没能抵达的去处。所以，丹若图当年是从江宫主手里，直接飞了过去？”
朱雁将黑发在指尖一圈一圈绕着，面不改色：“我可没说过。只是，你有更好的见解？”
——当然是昆吾山中。江宫主最后的岁月是在昆吾宫度过的，要藏东西，自然是更可能藏在身边。
只是，现在不知所踪的东西有两件。一是丹若图，二，则是江宫主的骨殖。
“除了我，还有谁会想要一坛子骨殖？”朱雁冷笑，“你说乍一见到骨殖罐，就是空的；雪时也说不曾见过里面的东西。一把枯骨尚且如此，丹若图要是真被藏在昆吾山，我看早已经木已成舟。”
我也怀疑过，骨殖是被梁监院拿走的。可是，他拿着江宫主的骨殖，又有什么作用？忍不住了，我问道：“说来说去，这丹若图与昆吾剑，究竟都起什么作用？”
朱雁不作声，挑眉将包袱抛给了师父。师父稍稍沉默，便答话道：“有两种说法。”
之前阿遥告诉我的，是一旦集齐昆吾剑与丹若图，就能得到一把足以颠覆生死因果的大杀器。其实，这有些令人难以理解，颠覆生死，听起来并不纯粹是个坏事。
师父顿了顿，继而解释道：“第一种说法，是有丹若图在手，就能将昆吾剑化作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神剑。”
“天下第一？”我问。
“可以这么说，”师父道，“但还有另一种传言，则是说只要有丹若图，昆吾剑就能变成足以生死人而肉白骨的灵药。”
我抽了一口凉气：“起死回生。”
这两种说法，也差得太多了。一个司生，一个掌死；一个是兵器，一个是灵药。
“我听见的，也差不多是这样，”朱雁托腮，插嘴道，“江道长的佩剑不就是昆吾剑，我呀，也问过他这事。小家伙，你是因为传言才对丹若图感兴趣的吗？”
师父凝神，没有作答，朱雁丝毫不介意，自顾自继续道：“毕竟试着想一想，只要将昆吾剑与丹若图拿到手，就能让你那个秦金罂活过来了也说不定。”
她冷不丁提起秦金罂，我一个激灵，连忙岔开话题：“你还没有说清楚，到底对丹若图的去向有没有把握。”
秦金罂的事，在那一夜，师父已经对我说开。说实话，逝者已矣，我更希望师父能跨过这道坎，就不再回头。无论是依恋还是歉疚，我不希望看见师父继续被这个名字牵着走。
“那好，我就说回丹若图，”朱雁懒懒一笑，“去那天南海北的三处寻找，是下下策。但我这呀，可不是消极怠工，去江左城也不一定只能找到你那个爻溪。我应该告诉过你们，我看那个老头儿很眼熟。”
我蹙眉：“可你想不出一点头绪。”
“想不出就该继续想，”朱雁道，“若他三十年前真与江道长会过面？这小丫头的爹爹是谁，我也很想见识一下。”
且不说朱雁的这一堆理由，其实单凭铃铃年纪幼小、阿遥也可能会出现这两点，定下江左城的行程就无可厚非。可朱雁这样想起一出是一出，究竟是不是真心想要帮助我们找到丹若图，都未可知。我还要反驳，却被师父制止了：“既然江左城非去不可，别的事缓一步说也没什么。”
听了这话，朱雁“噗嗤”笑起来，挑衅般看了我一眼：“是了。诶，天色好暗，我收拾收拾该歇下了。”
转头看时，铃铃和衣蜷缩在卧榻上，已经睡着了。闻言，师父也站起身来，道：“明日可不要睡过头。”
既然铃铃已经睡下，那我也就顺理成章定下，与她一道在“竹”睡一晚。稀奇的是，无论是师父还是朱雁，都对客房的安排只字未提。
既未提出让我单独与朱雁一间，也没解释“梅”到底归属于谁，看来朱雁是屈服了。这么一来也好，燕管事年逾古稀，睡眠一定轻浅，单独一间，算是好事。我将铃铃唤醒，带着她草草洗漱毕了，领回“竹”去。
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近三更了。铃铃很快又睡过去，我也有了些困意，可就在这时，我忽然察觉，有好一会儿没见朱雁的影子了。
在井台时见过一面，可是直到此时，她都没有回房歇息。有什么事耽搁了？我掀开被子下床，想去后院找找人。月黑风高，院中一片寂静，朱雁也并没有在这里散心。
我心底一凉，顿时清醒了。难不成，朱雁是跑了？
以最快的速度上楼，我只想立刻找到师父。客房有三间，“松”中歇着的是燕管事，铃铃在“竹”里睡觉，师父则应当在“梅”休息。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梅”的门前，我一把将门推开，急道：“师父，朱雁她——”
话语在这五个字后，急急刹住了车。
眼前意料之外的情景，令我僵到了指头尖。师父坐在榻上，上身微微后倾，是一个礼貌性避让的姿势。
而在他面前，靠得极近，与他几乎呼吸相闻的女子，不是朱雁又能是谁？短暂的沉默，比我十岁那年在里境中拖过的石像鬼还要沉重。我飞快将僵硬的神色收敛起来，开口打破沉默：“朱雁今晚和师父一起？”
就以这个僵直到有些诡异的姿势，师父动了动嘴唇：“……对。”
“那就好了，”我微笑着，往门外退，“我放心了。明早见！”
师父终于回过神来似的，抬手将朱雁推开，站起身来：“等等，小篮……”
我将门安静地关上，蹿回了房。对不住了师父，但我会当什么都不曾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
有榜有榜有榜啦！
快快乐乐开开心心平平安安日更更！

第62章 圆贰·生还

第二日，所有人都起得挺早。师父反常地话少了许多，在桌上只顾着低头喝粥。他有多闷，朱雁就有多烂漫，言笑自如，无所忌惮。
我吃到一半，师父就吃完了，说是出门看看路程。朱雁小口咬着馒头，也不急着嚼，冲我眨眨眼睛：“你就不想问问我，昨夜如何？”
我依言问道：“昨夜如何？”
“还行，”朱雁拿那双眼眸向上瞅着，故弄玄虚，“乏善可陈。玄都太普通啦，是我尝过的男人里头，顶顶普通的。我原以为水准会更好一些。”
我几乎笑出声来。朱雁也不恼，小声道：“喂，叫声师娘听听？”
“师父开口让我叫的那一天，我一定叫。”我嗤之以鼻。朱雁将那口馒头咬下来，不看我了：“真没意思。”
其实，也不是我不信。抛去不知两人昨夜聊的是什么不谈，其实，就算真有个一二也没什么。要朱雁同行，是师父自己决定的，他也曾当着我的面替朱雁说过话。其实在一开始，要图省事的话，他完全可以问到消息之后，就放朱雁自由。
可他依旧将朱雁带上了。无论是出于责任感还是私心，或许朱雁这个柳灵儿，就是天生会让江宫主或是师父这样的人撒不开手。
我也不认为朱雁有本事将师父欺负得不能还手。
最多再两天，便能进入江左城境内了。越靠近江左城，燕管事就愈加焦灼。一进入城门，便有萧氏的仆役前来迎接，当下问了才知道，万幸，萧帷山还剩着一口气。
急急忙忙赶往萧府，暌违七年，我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再次看到了萧帷山的脸。七年前，他就已经要比实际年龄显得憔悴一些，如今晃眼一看，更是几乎令人认不出来。
躺在榻上的萧帷山双颊凹陷，肤色蜡黄，已经半点当年的风采都觅不见。他消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一身寝衣，形销骨立，神志恍惚，乍眼看去甚至有些骇人。铃铃显然一脚踏进门槛就被吓着了，她重重顿住脚步，目光直直凝固在榻上人的脸上。
萧帷山有所感应似的，忽地转动那两口枯井一般幽深干涸的眸子。
父女二人的目光相接。铃铃没有惊慌失措地跳开视线，萧帷山也没有对与女儿的重逢作出任何反应。铃铃的五官完全继承了萧氏的秀美，我原以为萧帷山可以一眼认出，可是，他并没有。
萧帷山木然地看着萧云铃，苍白干裂的嘴唇慢慢开合，我听见他如吐出砂砾一样吐字：“不是她。”
铃铃扇了扇眼睫，问道：“谁？”
不知为什么，萧帷山并没有无视这个问题。他依旧看着铃铃，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栩儿。”
这很讽刺。当年，在竹栩儿的里境中，萧帷山的眼中只有爱女铃铃，为夺得女儿甚至对妻子动手施暴；可真正的萧帷山，口中呢喃的却至今都是爱妻的名字，连亲生女儿站在面前，也无动于衷。
他只怕满心满眼，都只见竹栩儿这个人了。不知铃铃对母亲的名字有没有印象，但她闻言顿了顿，还是直接道：“我叫萧云铃。……你就是我爹爹，对吗？”
可惜，萧帷山眸中的神采没有丝毫变化。铃铃的容貌和他太像了，抛去神情与灵气，可以说，铃铃周身上下找不到一丝萧姊姊的影子。
或许，如果铃铃与萧姊姊相似一些，就不会出现眼前的情形。见萧帷山没有反应，铃铃终于将目光挪开，放到了燕管事脸上：“爹爹当真说过，说想要见我？”
燕管事连忙点头，以示千真万确。这么看来，必须得等萧帷山清醒了。
得到回答，铃铃便带着好奇的神色，向着榻上的萧帷山靠近了些。父女的脸庞在同一个画面中，枯枝与娇花一般。看样子，萧帷山虽然疯，却疯得很平和。师父征得了燕管事的许可，便上前去，将手指轻轻搭上萧帷山的左腕。
不知萧帷山这到底是什么厉害病症，几不可察地，师父锁起了眉心。诊完了脉，师父抬头示意我出去说话，燕管事便也跟了出来。
这下，就将铃铃与萧帷山父女二人单独留在了屋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落里，站定之后，我忍不住兜头问了和铃铃一样的话：“萧帷山真说过，想要见铃铃？”
顿了顿，我又补充了一个问题：“他是只想见一面了却心愿，还是有话想说？”
燕管事忙不迭，再次肯定道：“这是自然，小的说什么也不敢有所欺瞒，只是家主究竟想告诉大小姐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答得中规中矩，滴水不漏。师父沉吟了一下，出口的却是与萧帷山不相干的话：“你还说过，爻溪也会在江左城。”
是了。在燕管事口中，阿遥似乎有什么“欠债”需要讨回。听了这话，燕管事却再次面露难色，难以启齿般道：“这，这，小的这就会安排询问下人，看这几日是否有人知道那位公子的踪迹。”
我与师父一时哑口。连并未一道进门看萧帷山的朱雁都挑起眉梢来，笑道：“稀奇了，老头，你耍我们？”
“不敢不敢，”燕管事面色灰白，就差指天画地立誓了，“请信小的一回，暂在江左等一等。家主的病情时好时坏，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那位公子的事也是千真万确，要拜访江左是他亲口所说。”
就算是上了燕管事的当，如今也轻易下不了船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铃铃被安排单独住进东苑，我们其余三人则各自有客房。七年过去，可能是得益于燕管事打理得当，萧府竟一点变化都没有。我清晰记得七年以前，乍看见萧府雕梁画栋、长廊缦回气派时的惊叹。
物是人非。吃过晚饭，我与师父散步到西苑。想起师父替萧帷山摸过脉，我抬头问道：“萧帷山究竟是什么病，真快死了？”
师父摇头，道：“我不是大夫，只知道他的确虚弱极了。若是心病，药石无灵也说得过去。”
萧帷山要是死了，铃铃就会成为下一任家主。萧帷山想做的，是不是亲手将家主之位交接给铃铃？可是，铃铃还只有八岁，只怕也离不开萧子岳。
西苑，元宵节挂上的花灯已经有些褪色，但依旧强撑起些许节日残留的氛围。转眼间，几十年前如日中天的四大名门，就塌下了萧氏与燕氏两个角。我正唏嘘间，忽然，只感觉视线边缘闪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天色很暗，小小的影子穿着烟粉色的裙衫，在爬满花藤的架子下一闪而过。我愣了愣，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却迎面险些撞上燕管事。
那眼熟的身影，转眼已经不见了。此时，师父也赶上来，问我道：“看见什么了？”
燕管事领着两名仆役，看清我的反应，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也不隐瞒，客气道：“刚刚走过去的丫头？那是小的外出期间，下面人擅自收下的，想问什么可以叫她过来。”
“不必，我去找她，”我定了定神，问道，“她是要去哪里？”
询问了仆役才得知，她当下没被嘱咐做什么事，大约只是散步。担心只是看错了，我告诉师父说去去就回，便按燕管事推测的方向追了过去。女孩只有十三四岁，走得并不快，那烟粉色轻易再次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
此时，她已经站在萧府大门口了。我也终于得以肯定，并没有认错人。
那一身烟粉，是萧府下人的装扮。比起分别时候，女孩的身形圆润了一些，背影也透出少女的窈窕，两条长长的辫子垂落身后。转眼她已经踏出门槛，我出声叫道：“莺莺！”
女孩一惊，回过头来，意料之中不出众的外貌、长长的凤眼，果真是廖莺莺。我愈加诧异，她分明在燕埠周边的小镇被收养，怎么会来到萧府，还成了府里的丫头？看见我，廖莺莺也吓了一跳，眼神却不知为何骤然慌乱起来：“兰姐姐。”
“真是莺莺？”我察觉到她的躲避，不自禁上前靠了一步，“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儿？”
莺莺没有回答。可是下一刻，我万万没想到，继而响起的是我挂念了多日的熟悉嗓音。
“她怎么不可以在这儿？”
嗓音是熟悉的，语气却不是。入耳的讥诮冷得像冰，说是怀有恶意也不为过。我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举世无双的眼睛。喜悦如飓风过境，扑簌簌卷过我破碎纸窗般的胸口，一时之间，我顾不上思索，喜极失声：“阿遥！”
他完完整整站在我面前。虽说面色依旧略显憔悴，可终于亲眼看见他安然无恙，总算得以将我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他那满身鲜血气若游丝的形象驱散。他倚门站立着，我想要扑过去触摸他，骤然顾虑到身边的廖莺莺，脚下就只挪动了两步。
同时阻止我的，还有阿遥周身刻意散发的淡漠与疏离。可这些都不重要，他生气也好，怨怼也好，只要能再次面对面交谈，就都不是阻碍。我按捺住剧烈跳动的心脏，向他露出最真心的笑：“阿遥，终于找到你了。……你看，我还活着，没有死。”
那双如溪水粼粼的绿眸，却并没有落到我脸上。青年的面庞上流露出厌烦，我听见他说：“吵。”
语气恶劣得，令我微微愣了愣。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廖莺莺却饶过我走上前来，怯生生唤了声“大哥哥”。
我眼看着阿遥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廖莺莺细瘦的手腕。这个握法我熟悉，他说什么也不松手那次，也是这样将我的手腕抓住。我心里头觉得不妙，他却将廖莺莺的手拉过，将那里头握着的什么东西接了过去。
“走了。”他很快松开手，速战速决地转身离去，丝毫没有留恋。晃眼一看，那似乎是个纸包，拳头大小，不知里头会是什么东西。他转眼已经走出几十步，我回过神来想要追上去。可冷不丁地，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
“兰姐姐，别去啦。”声音虽小，可我听得一清二楚。我顿住脚步，回过头，廖莺莺正看着我，心不在焉地捋辫子。
“我说，别去啦，”见我不作声，她犹豫了一下子，但还是说道，“大哥哥说过了，他不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终于回来了！松一口气！
小声补一句，其实师父那一头的CP不太可能成。

第63章 圆叁·走眼

据说，廖莺莺来到萧府也不过三天。
在萧府门前重逢时，莺莺那句话，先是令我莫名其妙，继而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他和你说起这个？”我问她。廖莺莺眸光弱了弱，答道：“是我问的。……因为你们这次没一起嘛。”
“那也用不着替我操心，”她话说得莫名，我一时将语气放得重了些，“倒是你，——也罢，你先在这儿等等我！”
追上阿遥要紧。我撇下廖莺莺，三步并作两步向阿遥的方向追去，几次撞到行人，才再次捕捉到青年雪青色的身影。这次，不会再与他错过了，我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阿遥。”
跑得急了些，此时我气喘吁吁，模样实在算不上优雅。他整个人都一僵，随即，想也没想就要挣开我的手。我哪里肯让他得逞，连忙让另一只手也抓住他的手臂，这么一来，匆忙间可说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阿遥一心将我推开，推搡之间，下手不经意重了一些。
我手腕一疼，不禁“咝”地出声。他的动作终于顿住，也终于抬起头来，与我视线相接。我心头“咯噔”一声，努力定住心神，坚定地开口：“阿遥。我只是想问，你要去哪里。”
话说到一半，鼻子就酸了。逃下昆吾山那一夜，他满身血污，气若游丝，沙哑着嗓音说了那句“喜欢”。
几天时间，已经恍若隔世。那时，我知道回去很可能是死路，但同时也期待着能活下来。
活下来，再好好告诉阿遥，我也喜欢他，想和他永远在一起。我想，我此时的眼神一定十分灼热，这才使得阿遥冰冷的面色倏然松动了一些。但这也只有一瞬间，他很快再次抽离了目光，咬肌缓缓收紧：“松手。”
我很慢地松开手，站定，将闪烁着泪花的眼睛也一并藏了起来。情绪稍稍平定了些，我再次尽量轻松道：“你没事，太好了。”
阿遥没作声。我心知他在气什么，便又将态度放低了些：“对不起，那天丢下你回了昆吾山。但是，阿遥，我回去是因为师父还……”
意料之外，阿遥骤然烦躁起来，喝止我：“够了。”
声音很大，吓得我脊背抖了抖。我愕然：“是不是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
依朱雁所说，是没有的。而阿遥此时也确实好端端站在我眼前。他闭了闭眼睛：“不是。别说了。”
“是我错了，”我吸一口气，再次尝试安抚他，“莺莺是和你一起过来的？你可能不知道，燕管事前几日到昆吾山，他说——”
“不必告诉我。”
“怎样才能让你消气？”
“没气。”
“那你怎么不看我？”
“我一直这样。”
“胡说，”一来一往间，我也委屈了，“那天你分明说过，说喜——”
阿遥一把捂住了我的嘴。他下手很重，打定主意让我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似的，我挣了几下都没能挣开。我委屈地瞪他，他见我不动了，才铁青着脸警告：“叫你别说了。听见了吗？”
我出不了声，甚至也点不了头，心有不甘地再次瞪他。本意是想让他意识到这样我无法回答，岂知，他显然将这理解成了挑衅。阿遥的手又紧了一分，拧起眉心：“在问你话。”
我只觉自己快背过气了。搜肠刮肚该怎样回答这个“听见了”，我伸出舌尖，畏畏缩缩地，舔了舔阿遥的掌心。
他遭雷击一般弹开，噌噌直退了五六步，满脸不可思议：“兰兰兰兰子——”
“对不住，”我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不妥了，小声，“但我没办法说话。”
此时的阿遥，莫名脸红到了耳朵根。七年来，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如此失态，既稀奇又不可捉摸。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却原地站立良久，一根根收紧手指之后，转身就要走。我急了，又想去拉他，这次他反应很快，一步闪开。
“我不是故意的，”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懊恼起来，“我也只是想问问，问你要去哪里。”
这下完了，又回到了在燕埠那会儿，摸不得碰不得的状况。可这时候，我忽然察觉，阿遥的态度似乎软化了一些。他站着与我僵持，我试着抬眼看他，他再次避开视线。
——太蹊跷了，好似是他对不起我一般。我琢磨着能不能再靠近一些，阿遥却似看透了我的动向一般，终于忍不住道：“我不去哪儿。”
不去哪儿？见我费解，阿遥终于缓过一口气般，肯好好说话了：“你如果多问两句，就能知道我这两天就歇在萧府。”
我眼前一亮，脱口：“真的？”
阿遥再次忍无可忍：“没闲工夫骗你。”
“那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我好歹将心放下了一些，后退着走了两步，“你……你早点回来，我等你回来。”
这急不得。要是我继续追问他这一趟是要去哪儿，只怕他就真打定主意要避开我了。
阿遥却似乎迟疑了一下。
“阿遥？”我问他。
他回过神来，终究什么也没多说，便转身离去。
我目送他消失在这江左城，久违的街巷之间。虽说几经波折，但说到底，我终于找到他了。
还丹的事得瞒着他，可这没关系。这一刻我意识到，自己乐天得要命，达观得要命。我只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拦在我面前。
我也总能和阿遥一起，把丹若图找到手。回到萧府时，廖莺莺就站在我房门口等着，问了才知道，是燕管事嘱咐她这样做的。
也好，我恰巧也得找她。看起来，廖莺莺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看见我，她眨眨眼睛，问道：“追到了吗？”
“追到了。”我缓过一口气，想将她领进门，她却站着没有动。我回头看她，莺莺将脸别开，道：“我不会回去的。”
我隐隐感觉到，比起在燕埠时，莺莺的模样有些变化了。彼时她不拘礼数，天真无邪，如今却大不相同，眼睛里有了些幽深的东西。短短几十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安地蹙起眉头，问：“到底怎么回事？是阿遥他，带你来到江左的？”
“是，是大哥哥带我来的，”莺莺垂下眼睛，终于显露出我熟悉的姿态来，小声，“不然我就死啦。就算是死，我也不要再回去。”
几句交谈下来，我心乱成了一团乱麻。
我没想过，收养廖莺莺的那家人，竟只怕是从一开始就没安什么纯粹的心思。那户人家姓赵，八岁的独子应该是在“山匪作乱”间，被朱雁夺走了性命。当时，那户人打听到我们在为莺莺寻觅去处，便主动找上来，说会将莺莺当作亲生女儿抚养。
岂知在我们离去之后，他们就原形毕露，将莺莺当作下人使唤。廖莺莺从小跟着廖伯长大，虽然什么活计都难不倒她，可她自由自在惯了，又不懂礼数，免不了三天两头触怒养父母。
只忍受了一个月，莺莺就逃跑了。她在周边镇子游荡，乞讨维生，吃了上顿没下顿，直到在七天前，偶遇上阿遥。
“在这里挺好的，小海哥阿香姐都对我很好，”莺莺捏着辫子梢，垂眼睛道，“虽说是下人，但不忙，还有工钱拿。我愿意待在这里。”
我犹豫再三，确认道：“阿遥怎么说？”
“他说随我，”廖莺莺回答，“他说，反正他还要在这儿多待几天，就让我先试试。觉得没意思了，他还可以带我走。”
没为莺莺找个真正的好人家，是我们的过错，还好叫阿遥遇见了无家可归的她。虽然女孩只有十三岁，但按阿遥所说让她自己决定，也未尝不可。想通了这一节，莺莺也扬起头来，道：“我说完啦，反正我是不会回去的。我可以走了吗？”
这当然。我点点头，但继而又心念一转，很快开口叫住她：“等一下！”
廖莺莺回过头来，神色中竟有一些戒备——在这之前，她可从不会向我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我难免有些自责，但还是道：“我是想起来，你刚刚给了阿遥一个什么东西。那是什么？”
莺莺的眼尾挑了挑，她认真地反问我：“大哥哥没告诉你，他在做什么？”
“没问他。”我据实以告。廖莺莺鼓了鼓腮帮子，轻快回答：“那我也不知道。但我拿给他的，只不过是一包糖。”
“糖？”我诧异。
“山楂糖，大哥哥托我去厨房拿来送给他的，”廖莺莺说，“其实他自己也可以去拿，他也歇在这宅子里。但不知道他今天要忙些什么，才让我送到门口去，直接给他。”
我追问：“那他有没有说，今晚还回不回来？”
“当然回来的呀，”话说到一半，莺莺抿了抿嘴唇，又蹙起眉心，“这三天他都是傍晚回来。不过，今天是不是也会回，我不知道。今天他出门要格外早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父亲节。
大家有没有陪爸爸们聊天呀。

第64章 圆肆·纵火

当晚，我等在葡萄架子底下，决心要坐到阿遥回来为止。月亮很圆，我琢磨了一下，今夜恰巧十五。
挂在萧府气派的重檐梢头，那玉盘又大又亮，十分好看。我细细端详月亮，心想上一次这样仔细看它，还不知是多少年前。昆吾宫树木遮天蔽日，也看不见如此空旷的夜空。正当这时，院门喑哑地叫唤了一声。
很轻很低，在寂静无人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我站起来，毫不犹豫叫道：“阿遥！”
那原本见势不好，准备拂衣而去的人，在院门的暗影中顿住。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他也就回转身来，想擦着我的肩膀硬闯过去。我横身拦住他，他也就终于重重叹一口气，将脸转向了我。
“什么事？”阿遥的语气很差。我迎难而上，腆着脸道：“能有什么事？找你合作。”
下一刻，我却明显察觉到，怒意爬上了阿遥碧色的眼眸。他面若寒霜：“我不会第二次栽在你手里。”
我愣住。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曳曳，我的指甲无措地掐进了掌心：“我怎么让你栽了？”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中的讥讽却不减：“我今日才知道，你装无辜也算一把好手。”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样语焉不详，”我只能猜，他还是介怀那夜被单独丢下太没面子，可如今他这态度也实在叫人难以亲近，“闪烁其词，我不就只能装无辜吗？你要看我一直装下去？”
阿遥被噎住了，随即，竟是嗓子忽然沙哑了一下，有些令人心疼：“别招惹我了。”
招惹他——我忽而想起，他重伤那夜，似乎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说的好像是，“你不愿意离开他跟我走，却还来招惹我”。
“你误会了，”我平复心情后抬头，再次尝试辩白，“阿遥，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提起我去蓥华山找你那回，那时我也并未存着什么别的心思，只是……”
“别说了！”阿遥断然打断我。
我闭了嘴。
我算是看明白了，他一个字也不愿意听我提起那一夜的事。不过，其实也无妨，不提便了了。我对不住他在先，只要能让他消气，少说几句算不得什么。我琢磨着，该怎样拉他入伙，让他不至于直接跑掉，正在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空气。
显然，这一声来自于阿遥身后的院落。我俩俱是一愣，后院中住着的都是仆役，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随之，那一声叫喊却如引沸了一锅水般，嘈杂哭叫声轰然爆发。我辨认出其中有女子的惊叫：“火啊，起火了救人啊！”
我与阿遥方才斗着气，一时之间，两人竟都愣了一刻，这才拔腿往后院赶去。不过两三拍的工夫，幻象一般，后院竟已燃起了滔天大火。在惊叫与哭喊声中，隐约能辨别出夹杂着的狂笑，听来叫人毛骨悚然：“哈哈哈哈哈哈，烧掉，全都烧掉，看你们还能飞去哪里！”
我头皮发麻，随即发现，发出不合时宜笑声的人似乎不止一个。周遭太嘈杂，我对阿遥喊道：“有人纵火！”
他听见了，没有作回应，抬手推开挨挨挤挤逃命的仆役，想往火场里闯。浓烟遮蔽了整个夜空，火红的建筑中影影绰绰，显然还有人。我连忙磕磕绊绊也钻过去，哪知道后领一紧，被谁一把几乎扯得双脚离地。
“别跟着！”阿遥凶巴巴吼我。现在秦金罂的还丹没了，不比以往可以放他冒险，我挣开他的手，也气不打一处来：“里面人不少，你一个人能应付？”
就在这一刻，轰隆一声，屋梁轰然崩塌。
如同巨兽被砸断了脊梁，整个主屋都被抽去了支柱。伴随着巨大的轰鸣，热浪翻滚，烈火滔天，建筑不急不缓而又无可挽回地走向崩塌，这一幕上演在我眼底，居然近乎神圣。
轰响声中，我与阿遥同时呆愣住，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巨大的主屋被火焰吞噬，扬起漆黑如洪水的烟尘。
——不可能。这样大的建筑，已经建成了这么多年，那屋梁只怕烧三天三夜都有余。
不可能只这么一会儿，就烧透到了轰然崩塌的地步。
可虽说如此，屋已经塌了，无可挽回。如果不出意外，此时还在里面的人，也已尽数葬身火海。我头皮发麻，庆幸自己多与阿遥拌了一句嘴，不然，无论是我俩谁先踏入火场，只怕都没有命能出得来。院中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终于，燕掌柜领着人来灭火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莺莺，不知她是去了哪里，刚好逃过一劫。冲到火海前，女孩尖叫一声，叫的是“小海哥阿香姐”。
没有人回答。这两人又是生是死，只怕凶多吉少。有反应过来，连忙拿桶泼水的仆役将莺莺拉住，骂道：“小海……就是小海他娘的疯了！都疯了！”
纵火的是自己人？我愣住，热浪之中，燕掌柜找到我，忙乱里在我耳边喊道：“大小姐还在东苑屋中！”
这火势动静这么大，铃铃一个人该吓坏了。我心领神会，便匆匆向阿遥道别，逆着人流往东苑钻。萧府的家丁来来往往，我赶到铃铃屋子的窗下，却一看就觉得不妙了——门大开着，屋中空无一人。
我胸口一紧，铃铃呢，着火时不会恰好进了火场吧？正当我拔腿就要飞跑回火场时，身后响起了女孩气喘吁吁的声音：“兰师叔！”
是铃铃，安然无恙。但我的心立刻又重新悬了起来，女孩白皙如瓷的小脸上沾着烟灰，显然，她就是自火场而来。我两三步上前去，紧张道：“受伤没有？……你，都看见了？”
铃铃小鹿般的大眼睛怯懦地闪烁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只咬了咬嘴唇：“……蝗虫。”
我愣住了：“什么？”
“点燃后屋的人，说有蝗虫，”铃铃压下头，随之很快又抬起脸来，“可我什么都没看见。刚开始还好，他说只有一两只，但很快就不一样了，那个人像……疯了一样。”
我心头一惊，铃铃目睹了纵火的全部过程？我追问道：“那是谁？放火的人你认识吗？”
“很多人，”铃铃忽然摇了摇头，“有点燃堂屋的，有让柴房烧起来的。……很可怕。”
女孩的眼睫在微微颤抖。我也怔住了，半晌，才轻轻拽过她的手。
时辰已经很晚，将铃铃领回房，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受惊后也很快入睡了。后半夜，火总算扑灭，我一边琢磨种种讲不通的地方，一边打着盹儿，再清醒过来时，天边已经微微发亮。
窗户被轻轻敲响了两声。我回头看，铃铃还睡着，在梦中都蹙着眉头。推开窗户，站在窗外的是朱雁。我走出屋子，又回身将门关好了，才听朱雁道：“项玄都叫你过去。”
“有伤亡吗？”我问。朱雁扯起唇角，回答道：“死了七个，都是放火的。”
这一场大火，居然有七个纵火犯？结合铃铃所见，也太过于蹊跷。我赶向后屋，院落之中已经只余下烧得漆黑的梁架残垣，中央有物体被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恰好七具，想必就是在火场中丧生的尸体。我脚下犹豫了一下，朱雁少见地没有嘲笑我，只是补充道：“身份都认出来了，七个都是这里的老伙计，至少待了五年的，身家也清白。”
同时出现在七具焦尸前的，还有师父与阿遥。我吸一口气，快步进去，道：“师父，你叫我？”
“……是，”师父似乎迟疑了一下，但还是道，“还有爻溪。人已经都被我支走了，你来看看。”
阿遥顾忌着看了我一眼，上前来。师父顿了顿，继续道：“目睹这七人纵火的很多。据他们说，这七个人，在放火前都有过异常的举止。”
在师父与阿遥面前，我无意藏私，便道：“‘蝗虫’？”
“是，这七人之中，有两人曾说看见铺天盖地的蝗虫，除此之外，还有看见强盗山匪、世仇恶霸的，”师父顿了顿，才道，“就拿看见‘蝗虫’的两人来说，他俩是同一个村子出身，儿时蝗灾频发，村中人家大多破家荡产，卖儿鬻女。他俩正是因此被卖到江左。”
这样说来，这七人无疑是被幻象驱使，成为了纵火者。而且，只怕还是每个人心中最恐惧的，各异的幻象。
七年之前，在这江左城，我与师父也有过看见幻象的经历。在萧姊姊的能力波动时，有一瞬间在这里重现了十年前的萧府。我自然而然想到铃铃，心中咯噔一声：“昨夜起火时候，铃铃是在场的。难不成？”
师父却苦笑了一下。他的目光莫名落到阿遥身上，斟酌再三，出声问道：“爻溪，依你看，这次编织幻象的是谁？”
阿遥的神色有些古怪，反常地沉默了。半晌，他才动了动嘴唇，语气中少见地有了不确定的意味：“单看这幻象……好像，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啊！才发现昨天的更新居然差个字才到3k，没有小红花！……

第65章 圆伍·查探

我吓了一跳，抬头望向师父，他却显然已经料到会得到这个回答。将视线移向那七具尸体，师父解释道：“这在受术者心底孕育成形，致人发狂的幻象，据我所知，只由妖君一脉……蓥华秦氏掌握。”
阿遥沉思了一下，肯定道：“还在世的，只有我和秦六意。”
我问道：“那，会不会是秦六意？”
“不可能，”阿遥沉吟着，摇了摇头，“他不屑学这个，只会皮毛。同时控制七个各异的人，他做不到。”
“有谁有机会偷师吗？”
“没有，”再次，阿遥神色复杂，一口否定，“我是秦金罂亲自教的。如今能做到这样的，只有我。”
阿遥会织就幻象这一点，我也是知道的。七年前的里境之中，他就曾用受伤的幻象骗过了竹栩儿。只是，我不知道，看似都一样的幻象，其中竟有这么多门道。我心里觉得不妙，急急道：“可是师父，昨夜起火时，阿遥和我待在一起。这不会是他做的。”
师父问我道：“昨夜他什么时候回的萧府？”
我哑口无言——正是着火前。
阿遥要回来，也一定会经过被纵火的院落。
“特意支开人，”阿遥缓缓地，蹙起了眉头，“就是叫我来听这个？”
“等一下，师父如果怀疑你，就不会特地告诉你，”我意识到阿遥的状态不容乐观，只怕已经在炸毛的边缘，“你想一想，现在我们正该一起查案。”
“先听我说完，”师父打断我，沉声道，“他们并没有受幻象蛊惑。”
说罢，师父稍稍让开半步，院落另一头远远露出半个头来的，是莺莺。
只过去了一夜，莺莺的样子却糟糕了十倍不止。原本就不大的凤眼又红又肿，却坚持着什么似的，眼睫一点也没有湿。师父示意她走近一点说话，她走过来，低下头，一言不发。
“小篮子是不是认识她的？她找到我说，这七人当中，有两个与她要好，”眼见莺莺无法开口，师父替她道，“前几日却忽然无缘无故地，将多年攒下的银钱都赠与了她。”
这样说来，这两人是极有可能早知道自己会命丧火场，才提早安排好后事。
“无缘无故忽然赠送银钱，太奇怪了，”我惊讶道，“他们知道自己会中幻术，纵火身亡？”
这不太可能——也就是说，这七人大概率只是受人指使，而非被幻术所惑。他们在放火时，假装自己看见了并不存在的东西？
“而且，除了小海哥和阿香姐，另外五个人我说不上熟，但也知道他们都是在这里待得最久的，”莺莺咬了咬嘴唇，补充道，“也是最……最得燕管事重用的。”
“怎么样，爻溪，”师父笑笑，“如果我没查清，就不能找你商量了是吗？”
阿遥依旧冷着脸：“查清了又何必找我？”
师父一时语塞：“……你是不是想打架？”
在回昆吾山之前，阿遥和师父相处得还行，但有时也会这样闹。我猜架也是打过的，只不过避开了当时还年幼的我而已。
当时我要么在一旁边看边笑，要么半真半假上去劝架。可在现在的情况下，吵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
“这案子又到底怎么办，”回忆着始末，我扯开话题，“我、师父和朱雁算是被燕管事诓过来的，阿遥那边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难道我们要顺水推舟？”
如果真是燕掌柜指使下人装疯放火，他又是为了什么？
阿遥想了想，对莺莺道：“你先回去，一切照常就是了。”
莺莺猛然摇了摇头，反抗道：“不。可以再让我听一点吗？你会不会有事？”
阿遥皱了皱眉头：“我有什么事？叫你一切照常。”
莺莺的眼眶里，在一瞬间蓄满了泪水，模样委屈得要命。她刚刚失去了两个爱护她的人，我能理解，或许阿遥是如今她剩下的唯一一个依靠。
但这个依靠实在不怎么靠得住。
“你回去吧，我们也散了，先看看接下来会如何，”师父温声打圆场道，“你顾好自己。”
——话是这样说的。
岂知，当晚莺莺就先出事了。有萧府的杂役说，曾见莺莺在事发前夜蹑手蹑脚靠近厨房，怀疑是她在食物中下了毒，才害得那七人发狂。
她靠近厨房，不出意外，应该是替阿遥取那一包山楂糖去了。她向来性格倔强，这样蒙受不白之冤，不知会不会陷入危险。
我是从经过窗下的仆役口中，听说莺莺被抓的事的。她们还说，如今莺莺就被关在柴房，还没来得及让燕管事审问。
柴房距我，只有一墙之隔。稍加思索，我决定先去看一眼再说。
那个院落在西苑，算是偏僻的。十五刚过，月色十分明亮，树影沙沙，我走过被纵火的院落门口。
院落中猝然传来焦木的断裂声，在黑夜中格外突兀，平地而起的惊雷一般。我愣住，这么晚了，是仆役在清理火场？
也就忍不住多加留意了一些。我靠近院落门，想着看一眼是谁，这一看不要紧，下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月色下，一个面色惨白，形容枯槁的男人在焦黑的废墟上游荡——居然是前两日所见，那个卧床不起的萧帷山。
他的形状原本就已经足够骇人，这么一来，更是状若游魂。萧帷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真的只剩一口气了吗？
身后传来轻微衣物摩擦的响动，我回头一看，五步之外站着的，居然是阿遥。他的目光没落在我身上，望着院落中游荡的萧帷山，轻声道：“怎么又是你。”
“这次真是恰巧，”我也放低嗓音，定了定神，“你是跟着他过来的？”
阿遥没有回答，是默认了。院落中，萧帷山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一身白色寝衣，只偶尔踩断焦木，才让我确信他不是幽魂。
在这样吊诡的情境下，沉默实在有些难熬。我斟酌着，开口问道：“糖好不好吃？”
阿遥顿了顿：“什么糖。”
“莺莺说你朝她要了包山楂糖。”
又是短暂的沉默。阿遥回答：“我打听到，厨房每天都会往萧帷山房里送山楂糖，就想着糖里有没有问题。”
我明白了。阿遥也可以亲自去取，但他作为客人，靠近厨房必定会引起注意。所以他才让身为下人的莺莺帮忙拿糖。
“你怀疑萧帷山被下毒？”我问道，“真是燕管事有问题？”
“但山楂糖没问题——”
一句话没说完，阿遥的眼睛却直了一瞬间。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眼睁睁看着废墟上，升起了第二个惨白的鬼影。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小剧透一下，接下来应该是期待了好久好久的里境2啦。
希望期末考试的小可爱们都能超常发挥！

第66章 圆陆·里境TWO

“……看来你猜得八九不离十。”我喃喃。
那新出现的鬼影飘飘忽忽，紧跟在萧帷山身后。虽说夜色很沉，但是不难辨别，这身影就是燕管事。
由于上了年纪，他在废墟上深一脚浅一脚，却坚持与游荡的萧帷山寸步不离。难道每晚，他都会这样亲自带着萧帷山放风？
我低声问阿遥道：“你说，他是在干什么？”
看上去，是在领着萧帷山找什么东西。这里藏了什么东西，需要把房屋烧掉才能找到，并且只有萧帷山才能找到？阿遥沉吟着没有回答，这时，废墟上的燕管事微微倾下身，宽大的衣襟一瞬掀开了一角。
那里面居然还裹着个小小的身躯。依稀是个头发乌黑的女孩。
——是铃铃！
燕管事是不是疯了，大半夜领着萧帷山，抱着铃铃出来闲逛？我惊得说不出话来，阿遥忽然低声提醒：“看萧帷山。”
废墟之上，果然，萧帷山反常地顿住了步子。就在一段残垣旁，跟在后面的燕管事急忙弯下腰，像是在墙根寻找着什么。我屏息以待，过了足足一盏茶时间，才见燕管事重新直起腰来。
他的双手中，似乎也多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东西。东西找到了，可他似乎没有立刻撤离的打算，反而将怀中那个小小的人儿放下，平放在了墙根旁。
月光照在铃铃小巧的脸庞上，依稀可以看出，是熟睡的模样。我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下一刻，只见冷光一闪，燕管事竟掏出了一把利刃。
没想到他会来着一着，眼见利刃就要刺进铃铃的胸口，我不假思索就扑了出去。可是完了，太远了——
“叮”的一声，那把匕首化作一道寒光被打飞。我猛然抬头，在暗处出手的天青色人影，居然是师父：“救人！”
刀刃被打飞后，燕管事猝不及防被打乱了步调。我反应过来，一气呵成将失去意识的铃铃夺回。
怀中的女孩呼吸平稳，还好，看来没有大碍。阿遥挡在我俩身前，我能看见那两人，燕管事跌坐在废墟上喘息不止，面色惨白；萧帷山则神色恍惚，状若泥塑。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燕管事手里拿着的，像是一张布帛。他很快回过神来，以不似一个老人的敏捷迅速起身，要择路而逃。师父显然想将他手中的东西抢到手，见状立刻上前截人。
再怎么迅捷，燕管事也是个老头，没有逃得掉的道理。阿遥的脸色却微变，出声：“别逼他！”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电光一闪，我意识到，来不及了。
这电光却就在我眼前，晃得我头脑中也一片雪白。显然，师父也反应过来了什么，我听见他的嗓音急急响起：“小篮子，丢开萧云铃！”
听是听见了，手上却来不及反应。恍惚是师父来一把接走我怀中的铃铃，随即我腰上一紧，是被阿遥往后拖了几尺。我视线恢复清明，这才反应过来，是里境。
伴随着电光噼啪，在铃铃小小身躯四周发生的小范围波动，只怕就是我七年前曾在竹栩儿身上见识过的里境。雪上加霜，我的余光瞥见，那一头燕管事不知从哪儿重新将利刃摸到手里，眼见就要往师父与铃铃的方向扑去。
我只来得及叫声“师父”，就要冲过去救人。岂料阿遥箍紧我的腰，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你干什么！”
不容解释，我挣扎着往前扑，混乱之间，脚下被绊了一下。
因此失重向前栽去。阿遥没料到这一着，下意识前倾抓我，就在这一刻，我脑中骤然响起尖锐的嗡鸣。
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我的心漏跳了一拍，随即天旋地转——这种感觉，好像有点熟悉？
我最终一头栽倒下去，下一刻，阿遥的身躯也噗通压了上来。
耳边嗡嗡作响。
我疼得收紧手指，指缝间溢出掺杂着青苔的泥土——怎么回事？
在萧府的院落中跌倒，身下不该只有残垣和焦土吗？我猛然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连绵的群山，高大的乔木。
——我再熟悉不过的风景。昆吾山。
视线尽头伫立的，赫然就是扶摇殿。殿前回过头来的人，不是萧子岳与初生又是谁？正当我头皮发麻之际，身上一轻。
显然是阿遥站了起来。我回过神，连忙跟着爬起，阿遥却反常地一眼都没看我，径直走向萧子岳。
“阿遥？……”
没有得到回应。我心头闪过不祥的预感，眼见他沉着脸，迈步上前，转眼已拔剑在手。
萧子岳的目光越过阿遥的肩头，疑忌地投向我。来不及作任何回应，下一刻，剑刃竟已穿过萧子岳的胸口，带出一帘血花。
我猛然醒悟过来，连滚带爬扑上去，一把拖住他。
“阿遥，你疯了吗！这是里境……”
我从没像这样，热切地希望自己重一些，再重一些。我拖不住阿遥。我被带得踉跄几近摔倒，但依旧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转眼间又被拖行了几步远，阿遥这般的狠劲我从未见过，滚烫的鲜血猝然溅了我一身——这次是初生的血。
天与地，几乎在同时沉沉嗡鸣震颤起来。这是铃铃的里境，可想而知，萧子岳与初生在其中有多重要。他们一死，里境往更深层陷落是必然的。
身边的景致迅速更替，糟糕的是，阿遥称得上是屠杀的行径并没有结束。随着里境的陷落更替，阿遥杀红了眼，出现在他面前的人都如摧枯拉朽一般，不堪一击。我被溅了满身满脸的鲜血，几近崩溃：“阿遥你疯了，停手！再这样我们就永远都出不去了，不是你早教过我的吗，你到底——”
我不知道里境已经陷落了多少层，更不知道他这是杀了多少人。正当绝望之时，突然，我意识到阿遥的动作顿住了。
他停了下来。
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凭借最后的理智拉下他的手，用尽全力掰开手指缴了剑。沾满鲜血的长剑落地，“哐当”一声——但就算是对此，阿遥居然都一时没有反应。
喘过一口气，我也终于有闲暇抬起头来，便迎头撞上了那一张可说是刻印在我脑海深处的脸庞。
螓首蛾眉，双瞳剪水。美人的双眉之间，更是描着一枚鲜红的花钿，扬眉抬目之间，灵动非凡。这张脸，我原本见过很多次了，可直至今日，才想明白原来美貌也是要给对了人，才物尽所值。
朱雁所假扮的她，美艳有个十足十，可说到底，原来还差着这么一大截的清冽灵动、和煦皓质。
我眼见着她抬眼看见阿遥，仿佛没留意他那一身血污一般，眯眸微微一笑：“怎么这样看我，爻溪，你见鬼了么？”
可不就是见鬼。我缓缓抽一口气，这才意识到，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是无论如何，我好像，见到活着的秦金罂了。
虽然是在不知是十八层还是十九层的……破烂里境里。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辣！
请假非常非常不好意思，给大家鞠躬了。
希望能有幸一起继续启程前进！

第67章 圆柒·活的

秦金罂原本就站在溪水里，水大约没到她膝盖深。大约是看阿遥没有反应，她挪动步子想上岸来，却一个不当心，扑通一声踩滑摔在了水里。
不知道是什么季节，但应该不是夏季，单是站在溪边就感到发寒。秦金罂浑身都湿透了，跌坐在溪水里，想要起身，却不小心再次踩滑，跌了回去。
她抬头看阿遥，眸子里有些许无助迷茫的意味。我如梦初醒，急于分散阿遥的注意力，便提醒他道：“……去帮帮她？”
阿遥显然直到此刻，都还没回过神来。被我这么一唤，他勉强振作了些精神，果真尝试着向秦金罂靠近。
他走到岸边，朝水中的美人伸出了一只手。他满身血污，而秦金罂泡在水里，干净得好似精灵一般，这场景在视觉上有些荒诞。
不过里境本身就已经够荒诞。能够亲眼再见死去多年的人，放在别处我想也不敢想。望着伸到眼前的手，秦金罂眨了眨被溅上了水珠的睫毛，然后缓缓抬臂，将手交到了对方的手中。
下一刻，却只听“哗啦”一声，阿遥猝不及防，被秦金罂一把拖得一头栽进了水里。
我目瞪口呆，大开眼界。水花溅起半人高，他这一摔，比秦金罂摔得狼狈多了，大头朝下。显然，呛了一大口水，阿遥这时终于回过神来了。他失态了个十足十，水流顺着发丝满脸横流，整个人风度全失：“秦金罂，你简直——”
我目瞪口呆，大开眼界。那一边，秦金罂却咯咯笑开了，轻盈地起身拧干长袖中蓄的水：“谁让你搞得一身脏兮兮的？刚好洗一洗。我倒问你，又去哪儿鬼混了？”
阿遥哑着嗓子辩解：“我没有……”
“没有就没有，”转眼间，秦金罂已经旋身上了岸，“我忙着呢，没空管你。”
阿遥解释的话被呛在嗓子眼里，一时之间居然忘记从水中站起来。
秦金罂居然是个这样厉害的人物，一来一去都将阿遥压得死死的。实在是让我涨了见识。
也多亏她，现在阿遥的样子正常多了。我眼见着她上岸来，觉得该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她就在我面前，距离不过一尺。我的心怦怦直跳，就算明知是里境的造物，可这也太真了吧！
那近似薄荷的冰凉清香就在我鼻端，可她一眼都没看我，径自拧干湿透的衣袖裙摆，又将它们各自抖开了，就要走。阿遥此时才勉强上岸来，一怔道：“你去哪儿？”
秦金罂没理他。阿遥却意识到什么似的，语气加重了一些：“你往哪儿走！”
女子终于回头了，觉得意外似的扬了扬柳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管闲事了？”
阿遥面色很差，答不出话来。秦金罂还待要笑他，这时，却传来草丛窸窸窣窣一阵响。
秦金罂的脸色变了，紧锁眉头，上前走了两步。我猜测，草丛中应该是一只传信的小东西。果然，阿遥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有人来了？”
秦金罂缓缓点头，轻描淡写答了句“不是大事，我去”。阿遥却三两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梁北罡来了？”看着秦金罂的眼睛，阿遥说，“你去能怎么办？你也拦不住他，不如放上来。”
显然，秦金罂的眸光剧烈动摇了一下：“放上来？”
“放上来我处理。”
秦金罂蹙眉了：“爻溪，你不要……”
“我可以，你放心，”阿遥笃定道，“不能让他动手，这脸还撕破不得。”
显然，听见这话，秦金罂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此时，阿遥抽了一口气，就像将之前的自己抛诸脑后似的。他说：“我知道，你在查燕氏的案子。”
秦金罂的身形晃动了一下，面色一沉，将他的手挣开了。眼见她的反应，阿遥却苦笑了，自言自语般道：“原来是真的。”
“不论是不是真的，蓥华山都还轮不到你说话，”美人面若寒霜，威压陡生，“做主的是我，不是你。爻溪，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她的语气严厉，隐隐是阿遥用力咬了咬牙，欲言又止。秦金罂没有再理会他，拂袖踏入小径，背影很快就消失了。阿遥伫立在原地，半晌了，才看见他的身子晃了晃。
“兰子训，”他咬牙叫的，是我的名字，“帮我。”
我没料到这一着，当即愣了愣：“帮什么？”
“梁北罡上蓥华山来了，不能触怒他，”倏忽把一切都想通了似的，阿遥抬起头，流畅而又急切，“最好阻止他和秦金罂打照面。我一个人不行，现在的我还不是他的对手，你帮个忙。”
“什么叫‘现在的你’，”相较他的急切，我只觉得一切都不对劲，“这只是个里境，我们掉进了里境而已。拦住梁监院，我们就能出去吗？”
“我知道是里境——不，我不知道……也不是不知道，它是不是里境不重要，”阿遥的语速放得很快，我头一次看见他的眸中燃烧起这样急切的火光，“一定要拦住梁北罡，这个最重要。”
我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掉进铃铃的里境之后，阿遥一通失控，不知让里境陷落了多少层。多陷落一层，就多好几倍危险，深层的里境也会更难被打破。
此时情绪失常的阿遥，似乎正是在印证——里境越往里陷落，一定是会变得越难被打破。
“我不会帮你，”看着他的模样，我有些害怕，“这些都是假的。秦金罂已经死了，早已经死了，这个里境里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你清楚么？”
果然，阿遥的身子僵住了。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了闭眼睛，似乎找回了点神志。但当他睁开眼直视我时，我发现，其实并没有。
他眸中异乎寻常的亮光，依然在闪烁。他轻轻吸了口气，语气却和缓了许多：“我知道，我知道。这里是里境，我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象，都没有意义。”
不等我松一口气，他抬了抬眼，嗓音哑得惊人：“在外面的现实中，就是在这一天，秦金罂被梁北罡设计囚禁到昆吾山。”
我整个人都剧烈震动了一下。
“从这天起，她就失去了自由，并且到死都没有重获它，”阿遥就这样哑哑地，不带感情色彩地继续叙述，“直到十年后，她死在我面前。”
原来在这个里境中重现的，竟是这一天。这样说来，七年后，秦金罂才会在培风殿后的山崖遇见我师父。
而此时，就连我师父应该都还是十岁稚子。对阿遥来说，就是从这天起，秦金罂在他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绝路，而他却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做不了。论血缘，秦金罂是他的亲姐姐；论交情，秦金罂可能是那时这世上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
要是让他再一次坐视一切发生，这也太残忍了。
我收紧了手指，指甲将掌心掐得生疼。我说：“我知道了，绝不能让秦金罂被抓上昆吾山。我们能做些什么？”
阿遥如释重负，在一瞬间竟然显得有些脆弱。但他很快就振作起来，道：“我送你下山去，先尽量把梁北罡拖住。千万不要惹恼他，你说些好话，不行就跑，我很快来。”
我点头应了，好歹我还作昆吾宫弟子打扮，这差事能够应付。阿遥送我下山到一半，便指了条小路给我，自己匆匆忙忙折返去堵秦金罂。上山容易下山难，我一路上没少跌跤，远远地，似乎透过长草看见主道上有个人影。
白色衣衫，极可能就是梁监院。我踩了个石子，脚下一滑，不当心出了声。那人影动了动，当即将目光转向我的方向。
我脊背一凉，也得以在此时确认，还真是梁监院。但与二十余年后，他长须当胸，松形鹤骨的模样相比，此时的他年轻了太多。眼前的梁监院看来也就四五十模样，须发都还是乌黑，面皮白皙了一些，目光同样锐利。
这时我才意识到，梁监院其实本就比江宫主要年长。那他不服江北徵这个宫主，非设计害死他不可，这也是能想通的——可下一刻，感受到剑刃的寒光时我才反应过来，这实在不是走神的好时机。
“梁监院梁监院，”保命要紧，我脱口，“是我啊梁监院！”
杀气在空中顿住，我连忙趁机跌跌撞撞蹿出草丛。眼前的梁监院望见我的服色，果然略有吃惊的神色，不等他怀疑，我作出一副哭相：“梁监院，真的是您！您是来救我的吗，师兄师姐们呢，大家都来了吗？我一个人好害怕啊呜呜呜，你们终于来了。”
梁监院皱起了眉头。我本以为，他是更加乐于做表面功夫的人，却没想到他面对我都不屑装得和善，直直将剑尖指向了我：“谁？”
我稳住心绪，电光火石之间，舌头绕了一个圈儿。
“赵玄罗。我是赵玄罗啊，”作出迷惑的样子，我睫毛挂着泪珠，歪了歪头，“监院师伯。师父领着我，远远见过您的。”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不见！这十五天好漫长呀。能再见到大家太好了。
我真的好喜欢这第二个里境，可以努力处理感情问题（大概）。

第68章 圆捌·七日

这是我赌了一把。照理说，此时的赵玄罗年龄还不足十岁。不过，除去过早被带上山的师父与年龄最小的赵玄罗，玄字辈弟子们，应当大多都是我这个年纪。梁监院再次皱了皱眉。我的心刚揪起来一些，却听他问我：“你师父是谁？”
——赌赢了。梁北罡的心思从不在弟子们身上，听说过赵玄罗这个名字却与人对不上号，意料之中。报上名字之后，显然，梁监院的疑虑打消了一些，又盘问我怎么会在这蓥华山。
也不知道近期有没有昆吾弟子下山游历。保险起见，我编了套说辞，让他相信我是年少无知，自己溜出宫，想前往蓥华山除妖的。
“这里妖物也太多了，”我抽抽鼻子，“走到半山，符……符就不够用了。”
刻意拿到手里的几张符，符头都是昆吾宫的画法，照理说无可挑剔。梁监院眸底闪过一丝厌烦，但还是道：“知难而退，你立刻下山就是了。”
像是赶时间的模样。我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监院师伯，能送我下山吗？”
梁北罡顿住步子，视线凉凉向我扫来。
脊背一寒。我立刻意识到，在这荒山野岭，周遭空无一人，他极有可能图个简单，一剑将我解决掉。一个激灵，我连忙摇头：“……其实我自己下去也可以，但是，朱砂用完了……”
没想到，这一着棋却是失手了。梁监院的眉心再次蹙起，我心中“咯噔”一声，听他慢慢问道：“你怕我？”
我轻轻吸一口气，不敢造次：“怕。……我也怕我师父。画符画不好的时候。”
闻言，梁监院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了些温和的弧度：“你也怕的？去年灵符试，我记得可是你拔得了头筹。”
我状似困惑地，眨眨眼睛。
“监院师伯是不是记错了？”我小声，“去年灵符试，第一名不是项师……哥吗？”
梁监院的表情没有变化，这时我就知道，我又赌对了一次。
师父有天分又肯努力，就算年纪小，我也相信他不会落于人后。与我对视一刻之后，梁监院转身便没事人一般抛下了我：“自己下山。不然就在这儿等着我回来。”
我急了，一时之间，却也没勇气再追上去。不知时间拖够了没有？正当我不上不下，陷入两难境地时，却只听女子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是我怠慢了，梁道长到访有何贵干？”
美人说话，就算带着□□味也动听。我却一愣，怎么回事，阿遥没能拦住秦金罂，还是让她跑来了？
看见来人，梁监院果真丝毫没有觉得意外，流畅答道：“自然是有要事商谈。还请移步。”
“不必，”秦金罂想也没想般，径直回绝道，“我与昆吾宫没什么可谈。有话请梁道长就在这里说，否则只好送客了。”
我愣了愣。这不太妙，我还在场，要是听见些不该听的，梁监院就更不会放过我了。在里境里死了，那可就是真死了。当机立断，我决定立刻从他们背后偷偷溜走。刚走了两步，我忽然发现，秦金罂的发梢在滴水。
这也正常，毕竟她片刻前才坐进了水里。可是，再往上望一点，她整个发髻都是湿的。
怎么回事，在我看不见的时候，她栽进水里洗了个澡？
而且，她坚持要在这里谈，不避开我再说话，也让人很难想通。正在我思索间，梁监院朗声笑了起来。
“那就请将昆吾宫的东西交还，”笑完了，梁监院道，“江师弟过世多年，昆吾宫断没有放任遗物流落在外的道理。”
“什么东西？”秦金罂微笑，“还请梁道长明示。”
梁监院不笑了。他微微挪动右手，将手覆到了腰间剑柄上。我心头一紧，谁知那一头，秦金罂却依然没有动作。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时之间，双方剑拔弩张，局势一触即发。情急之下，也不顾溜号才到一半，我咬咬牙向外扑去。
扑向站在山道上的美人。哪晓得“秦金罂”敏捷得出挑，下意识后退一步。我一头扑空。
摔得还挺疼。额头在石阶上磕了一下，磕得我掉出了眼泪。但这不妨碍我同时作出惊恐的模样，哭道：“梁监院救我！”
纵是梁监院，也因此迟疑了一下。我身后的人却反应得很快，下一刻，我就被一股大力拎起来，继而摔到“秦金罂”脚边。女子的嗓音，凉丝丝含着笑：“蓥华山上竟有昆吾弟子，是梁道长带上来的？”
梁监院的脸沉了下去。我猜他是想说自己并不在乎这个小小师侄，但我当然不能让他说出口来，便抢白道：“放手！……我已经给我师父传了信，整个昆吾宫都知道我和梁监院在这里……”
梁监院的眉心，显然跳动了一下。我松下一口气，接下来侧颈凉凉的，是“秦金罂”将利刃抵了上来：“梁道长，我无意拖延时间。只是，不如另约日子好好谈？到时会将东西，连带这位小姑娘一并奉还。”
梁监院狠狠皱了皱眉头。
“另约日子？”他冷冷重复，其中甚至还带了一丝笑音。
“再给我七日时间，处理好蓥华山的事端，”那一头，女子垂眼适时放低了姿态，“八年都已经过去，想必梁道长也不至于为短短七日，就要将小女子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
垂睫苦笑间，楚楚动人。梁监院的视线在我脸上扫过，我还来不及对这冰凉到刺骨的眼神作出反应，他已经转了身。
干干脆脆地，梁监院消失在了下山的道路中。直到他的背影彻底隐去，我才听见，身后的人松了一口气。
危险解除，利刃离开了我的肌肤。我回头看，身后人双目放空，接触到我的目光才回过神来。我唤道：“阿遥，秦金罂呢？”
幻术被收起，眼前人恢复成我所熟悉的模样。果然是阿遥。
秦金罂是被他暂时困在了水边。得知危机暂算度过之后，来不及喘一口气，我又问他：“梁监院口中的东西又到底是什么，你有头绪吗？”
阿遥沉默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不知心情到底是有多复杂，他才会露出这般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只怕是……不，我也不知道。”
能让梁监院只身上门讨要的东西，本就有限。我活动了一下因为过度紧张，而疼痛僵硬的肩膀，无论如何，现在争取到了七天时间。
说不定在七天之内，就能找到离开这个里境的方法。正当我琢磨打破里境方法时，阿遥突然说话了：“在秦金罂安全之前，我不会出去。”
我愣了愣：“她现在已经安全了。”
“你知道我指什么，”阿遥轻轻抽了一口气，破釜沉舟一般，“这次帮忙，多谢。但你要想出去，还是立刻与我分道扬镳为妙。”
我原本想说，我明白他不想再次看见秦金罂走上死路的心情。秦金罂于我有大恩，我也愿意继续和他一起，试着搞清楚当年事端的来龙去脉。
但这一切，都得在同时寻找里境出路的前提下。
我迎上他的目光：“哪怕稍有差错，就再也回不到外面的世界？”
出乎意料，阿遥扯起嘴角笑了笑。
“不如说求之不得。”他回敬。
我笑不出来：“你不会是在斗气？”
这一次，他没有回话。正当我俩双双沉默，心猿意马之时，身后传来沙沙长草被拨动的声音。
长草后露出美人描着花钿的面庞。她显然是刚刚挣脱阿遥的禁锢，喘息未定，便急着问道：“梁北罡走了？”
阿遥依旧保持着沉默。我稳了稳心神，替他答道：“他和阿遥说好……七日之后再来。”
听见这个答案，秦金罂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般，将手掌从胸口放下。她赌气似的扫视阿遥一眼，接下来，将目光放到了我身上。
这还是进入这个里境以来，她头一次正眼看我。在这之前，我甚至怀疑是里境出了什么问题，她打从一开始就看不见我。四目相接，穿着一身昆吾弟子服饰，我不自在得要命。下一刻，秦金罂的嗓音却响得轻飘飘：“你们吵架了？”
她明亮澄澈的眸中含笑，样子天真得要命。我知道自己该回答些什么，可也不知哪根弦搭错了，开口只有两个字：“师娘。”
阿遥终于因此回过神来似的抬头，脸上有了些神情。最意料之外，还是秦金罂睁大了眼睛。她极其认真地走到我面前，眨眨眼睛问道：“是叫我？”
我知道，这个她一定还不认识我师父。但我还是点了点头。秦金罂微微思索了一下，又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兰子训。”
我不得不说，她的态度真是好得要命。将我的名字在口里重复了一遍，秦金罂偏过头，没有再继续追问。我却忍不住了，尝试着开口问道：“师娘，梁监……梁北罡刚刚说想要回去的，到底是什么？”
秦金罂再次，慢慢地眨了眨眼睛，不设防的模样。
“这没什么，是丹若图，”她的态度漫不经心，让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爻溪也还不知道吧，你们听说过丹若图吗？”
观赏我的表情之后，她居然笑了起来，接着道：“看来听说过。对，它在我手上。但饿可没偷没抢，是江北徵亲手交给我保管的。”
最后，她说：“所以，我不会把它交还给昆吾宫，抱歉了。”
作者有话要说：
里境七日游！

第69章 圆玖·心意

我没想到，居然能在里境中得知丹若图的下落。
原来它是由江宫主亲自，交到秦金罂手上的。我原以为，秦金罂多少会对我有些戒备，哪知道当着我的面，她就坦率道：“你们误会了，我和江北徵交情不深，点头之交而已。他当时为什么特地赶来蓥华山，我也想不明白。”
大约是身边实在无人可信。分明身为昆吾宫宫主，他却一直在孤军奋战。
阿遥沉默了一下，问道：“交给梁北罡又会如何？”
“不知道，但不行，”秦金罂斩钉截铁，道，“他只说让我保管，我就得一直保管下去。”
谈得不欢而散。日落之后，阿遥就不知所踪，我出了房门，看见秦金罂坐在宫宇的台阶上。
在外面那个世界，我也曾上过蓥华山，是找阿遥那回。里境中蓥华山的幽静安宁与那日所见一般无二，镶嵌在山崖中的宫宇，此刻看来却是云泥之别。只不过多了一丝人气，油亮的檀木雕刻，形状娇俏的六角铃铛，一切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想起那个死寂无人，尘埃密布的蓥华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秦金罂回头看见我，轻轻笑了笑，示意我坐到她身边。
顺着她的目光，我发现松树枝杈间，有敏捷的小动物在跳蹿。我小心地坐下，收回目光，端详她的侧脸。
这个在现实之中，只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传奇女子。救过我命的人。单凭美貌就足够深入人心的谜。察觉到我看她看入了神，秦金罂出声叫我：“小姑娘，再叫声‘师娘’听听？”
句尾勾起一个笑音。我一时语塞，她向我抛来一个笑：“我不是取笑你。对了，我是不是该问问，你师父是谁？”
我原本想直说，以后她会成为我的师娘。岂料没等我组织好语言，她已经兀自将食指抬到嘴边，思索起来：“这么说来，你师父……是南海尧洇？”
我被自己已经冒到喉咙口的话呛到，咳了个好不狼狈。此情此景，秦金罂当然也知道自己猜错了，便也连忙补救道：“不对不对，那是独摇山虞少君？”
“不……”
“不然，桃花岛的那个岛主？名字叫什么来着？”
“……”
见我说不出话来，秦金罂抱歉地埋了埋头：“见笑，最近忘性大了些。嗳，你倒说说是谁？总不是爻溪吧？”
沉默片刻，我说：“师娘，对不住。我也给忘了。”
这么一闹，师父的话题还是就此打住吧。秦金罂对此毫不意外，也一点不好奇似的，微微一笑道：“那就等你想起来再说吧。倒是爻溪，我都不知道他能和人这样要好。”
“我？”我压了压头，只感到头痛，“他一定不觉得自己与我要好。”
秦金罂眨眨眼睛：“你和他不算相识？”
“应该……不算，”我黯然，“最多算，搭档？”
我也曾经以为自己应当与阿遥算得上要好，可他总是在我尝试再靠近一步时，将我的乐观击得粉碎。看不懂他，不看就是了。秦金罂却忽然无声笑了。她将“搭档”二字在嘴里重复一遍，摇了摇头。我追问道：“怎么了吗？”
“我与爻溪相识有百年了，”她眼波流转，笑得温柔，“要他认可一个人有资格当他的‘搭档’，只怕比登天还难。他办事时，连我都不许插手，你说难不难？”
我愣住了。
“那可能，‘搭档’也是他骗我的……”
“我没见过爻溪这样不排斥别人的碰触，”秦金罂接着道，“你相不相信我的眼睛？”
“……眼睛？”
“我看见，他对你在意得紧，”她温声解释，“我将他拉进水里那一下，他起来第一眼找的甚至不是拉他下去的我，而是岸上的你。”
心脏剧烈跃动了一下。我抬手摁住胸口，跳动的心将血液送得漫上了脸庞：“真的？”
“这倒假不了，”秦金罂莞尔，“但我对你俩的事一无所知，下不了定论。最清楚这其中一二的不是你么？……嗳，别误会，我可一点没吃醋。”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蓥华山的月亮，要比别处都更圆、更明亮一些。在这个里境中，我恍惚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与秦金罂相识了很多、很多年。犹豫着，我最终还是道：“我有话想对他说，可就是总找不到机会。”
秦金罂笑出声：“人就在这蓥华山上，机会还不好找？明日找他去说就是了。”
我吸一口凝着夜露的空气，觉得心绪缓缓沉淀了下去。夜色中，秦金罂的面庞仿佛凝着朦胧的柔光，我忍不住说得多了点：“我常常想，如果拥有你的容貌，大约就也能被所有人喜爱。”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出乎意料，秦金罂却没有深究，只是应声道：“这只是‘你想’。”
“师娘，你之前猜的几个人，你都爱吗？”
“我谁也不爱，”她举起右手，像个小女孩似的，对着月光看自己尖尖的十指，“日后也不会去爱谁。”
我回到嵌在山崖中的宫宇时，独身一人，已经是深夜。秦金罂在白日里已替我安排过住所，我凭着记忆摸过去，却只看见门扉旁边，似乎是一个人影闪过。
我出声：“阿遥！”
人影站住了。我三步并作两步，绕到他面前去。
他那一身血污已经都洗掉了，长发也已经恢复干燥，变回了我熟悉的模样。
与白日里失控的样子判若两人。我稍稍安心了一些，阿遥还是阿遥，这就够了。吸一口气，我问他：“你不谢谢我救你？如果不是我，今天梁监院只怕非和你打起来不可。”
月光很稀薄，我不是很能确定他的神色，可语气依旧是生硬的：“……谢谢。”
我稍稍松了口气。这样回答的话，能继续交流。
“答谢就两个字？”
那一头，他的气息似乎微微变得有些不耐烦了。都说在深夜里，人最容易冲动行事。
我说：“不管，我还要谢礼。”
说罢，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上前两步，将他推到了门板上。
踮脚扯住衣领，将他拉得弯下腰来，我凑上去在他唇角啄了一下。温热柔软，我的脸霎时滚烫起来。
我原以为自己足够镇定，足够有心理准备，此刻却如同被投进滚水般突然手足无措，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却不知是不是太过意外，阿遥并没像我想象般，作出激烈反应。
面前一片寂静。我抬起头，咫尺之间，阿遥一动不动靠门板站着。神色怪异，只盯着我看。
正当我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时，面前的他慢慢翕动嘴唇，叫出了我的名字：“兰子训。”
他顿了顿。
“兰子训，”他说，“你耍什么花招？”
我脑子中轰然一声，当真无法保持镇定了：“什么花招？当然是喜欢你。我都亲你了，你当我是什么人？……”
大约是听见“喜欢”二字，不等我将最后一个字说出口，阿遥猛然逼近，向我覆压上来。我下意识一连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上另一扇门板，有点疼。
更疼的是，他咬了我的嘴唇。还没来得及反应，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一半是疼，一半是被吓的。头也撞在门板上，我连叫痛声都发不出来，尝到了口中熟悉的清冽气息。
可此时的阿遥一点也不熟悉。好在这个状态只持续了一刻，他很快回过神般，将我松开了。
我不由自主地，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了下去。眼泪还挂在脸颊上，我听见阿遥的嗓音沙哑地、颤抖地响起：“对不起……我不是想吓跑你。对不起。但是……兰子训，你别耍我。”
刚才短短的一瞬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我的脑中算是暂且将它理清了。我胡乱擦了眼泪，辩解道：“怎么会。我也不是自己想哭的，是撞到了头。”
那一头，我听见他闷闷地，再次道歉：“对不起。”
“我没事，”借助门板重新站起身来，我这才再次感觉到，自己的心砰砰跳得厉害，“我说的，也都是真心的。刚才也是我不对……要不，要不我们再来一次？”
阿遥站得很近，纤长的睫毛上，凝着月光的白霜。嘴唇要比平日里红上一些，他与我对视，眸中有溪水在潺潺流动。他有些失措地垂了垂眼睛，再开口时，嗓音依旧是沙哑的：“不要后悔。”
我轻轻吸一口气，这次作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才仰起脸来。刚想将眼睛闭上，下一刻，我落入了阿遥的怀抱。
原本沾了夜露，是有些凉的，这怀抱却温暖得出奇。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我尝试抬手回抱他。
这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只怕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阿遥的呼吸轻轻擦在我的耳廓，我听见他小声地，在我耳边道：“兰子训，我要你。”
脸颊腾地热了。我回：“说的什么话？”
他接着说话了。这一次，语气中却隐隐发狠。
“哪怕你会后悔。哪怕你心里有我永远及不上的人。”
当时，我听得微微诧异，却没有细想。
后来，我有时候会因此懊丧——要是那时，我察觉到了他的郁结，那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
立志成为甜文作者！

第70章 进·转机

第二日睡醒时，我有那么一会儿，怀疑昨夜发生的都是一个梦。
我终于把“喜欢”说出口之后，阿遥拥抱了我，并且说他也喜欢我——简直是一个标准的梦境，大白天会做的那种。
我盯着天花板琢磨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可总不能真等到想通了才起床，我呼一口气，暂且将一切都抛开，坐了起来。
得出去找点水来清醒一下。我穿妥了衣裳，推门一脚还没踏出门槛，整个人就僵住了。
十步之外有个人，倚靠柱子站着，是阿遥。我足尖在地面顿了一下，下意识收回门槛内，同时我对上阿遥的眼睛。
他眸中有什么东西跳了跳。我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不一样，他好像和昨夜那个他不一样。果真是梦？
阿遥却忽然动了，朝我靠近过来。我面上不动声色，这一刻却只想着先逃走再说，收手要关门，可门扉已经被一把抵住。我正发着懵，一手抵住门，阿遥已经将脸凑近了来。
还是与昨夜不同的神色，离近了，竟能看出一丝惴惴不安来。我听见他低低地，有些凶地问道：“真后悔了？”
我愣愣看着他。耳边回响起的，恍惚是昨夜“梦境”中他沙哑的嗓音“不要后悔”。
释然也就是那么一瞬的事，我“噗嗤”笑了。我这一笑，他反而愣住，不确定地，收回了抵住门扉的手。我仰起脸看他，想也知道自己此时笑弯了眼睛：“我刚才……我刚才以为昨夜的事是做梦。”
阿遥的唇角放松下来，他稍稍抽远了些距离，说：“我想也是，睡到这时候。”
他向我伸出手来。我将手放上去，笑道：“是。我们去哪儿？”
他说“我想也是”的时候，真是太好看了。原本薄薄的曦光此时已经十分明亮，映在他脸上，反而将五官衬得无比柔和。他想也没想，便回答道：“带你在蓥华山走一走。”
“我得先找点水洗脸。”
“就带你去找水。”
既然他这么说了，我也就听之任之，让他拉着沿小路向前走。这个蓥华山还算热闹的，外面那个世界铺满苔藓的山岩，在这里由于常年被践踏而光亮平整。
如果秦金罂不死，里境外的蓥华山也应当还保持着这个样子。我回头看，檐角上吊的六角铃铛叮叮哐哐，有燕子绕着它们盘旋。阿遥将我带到水边，碧绿的溪水中，五彩斑斓的小鱼小虾一串一串，成群结队。我跪坐下去撩水洗脸，溪水清冽冰凉，我由身到心放松了下来，听得阿遥在身后道：“以后你每天都可以来这里。”
我报以一笑：“还有谁会在这里梳洗？秦金罂会来吗？”
“会，”阿遥回答，“但也只有她与我知道这里，现在多了一个你。我从很小起就会在这里玩，坐在水边，一坐一天。”
“就坐着？”
“就坐着，”他肯定道，“有时也会坐在树上。就那棵，在上面可以看得很远。”
我回忆起为朱雁的事，上蓥华山找阿遥那回，他还真是待在树上的。见我“噗嗤”笑出声，他补充道：“你要想上去看看就改日带你去。不赶在这一天，但待会儿得跟我去见秦金罂。”
找秦金罂，看能不能问出丹若图到底被她放在哪里？我问：“待会儿？”
“对，”他说，“把我和你的事告诉她。这样你也没法再反悔。”
“……啊？”
“天气再冷一些了，这水的颜色会更好看，”我很少看见阿遥这样热烈地，想要将什么东西与我分享的模样，“夏天西侧的山坡上会结莓子，味道很好，你一定感兴趣；冬天草木稀落一点，但也有好玩的，到时你就知道了。”
一字一句，都是令人动容的真挚。此时的阿遥像个炫耀玩具的小孩子，我也看得出，他是真将蓥华山当作了家。他爱此时尚郁郁葱葱的蓥华山，也是真心笃定我也会爱上这里。
可我渐渐笑不出来了。
我意识到了一些很不妙的东西。明知这样会让他扫兴，可我觉得自己不能不打断他：“阿遥，我们得找到打破里境的方法才行。你是知道的吧？”
果然，阿遥眸中满盈的笑意霎时冻住了。
在我的注视下，他微微错了错目光，但依旧肯定回答：“当然。”
此情此景，说不心疼也没人能信。可阿遥的状态，从进里境起就十分不稳定，我不得不更进一步，追问道：“当初你是不是告诉过我，里境中的一切都是虚影，切记不能当真了？阿遥，我还要把你带到我师父面前，带到昆吾宫，告诉他也告诉初生他们，今后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阿遥的思绪似乎稳住了一些，微微哑着嗓子答应：“我知道。”
说实话，我并没有因此就完全放下心来。我自小就被人骗得多了，从身世到性命，所以自然对一切假的虚的打从心底里排斥，可说是深恶痛绝。
但阿遥不一样。他没有必要分秒必争，妖的寿命很长，他也早习惯了游戏人间。
刚掉进里境时，他提剑发狠的模样，也像极了再也不打算出去，所以才堕得愈深愈好。那时他是想到了什么？我不知道，可也难保他再不会被那时的情绪控制。
再细想就不妙了。念及此处，我吸一口气，努力将心中的阴霾驱散：“我们去见秦金罂吧。我见了你姐姐，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见我师父一面，听见了吗？”
阿遥流露出不怎么愉快的表情，但还是乖乖应声：“知道了。”
“出去以后，我师父就是你师父，不能再和他吵架。”
“好。”
“抛去梁监院不提，昆吾宫也算是我娘家，”我继续道，“可能要委屈你时不时和我回去一趟。”
“知道。”
“丹若图看来算是蓥华山的东西。出去以后拿到它，我还要向你借用一下。用完了就还给蓥华山，行不行？”
“行。”
他答得爽快，不假思索，不知不觉间驱散了我所有的紧张与疑虑。我不太适应，眨眨眼睛：“原来你可以这么乖，百依百顺。”
阿遥绿碧玺的眸子无声笑了笑，便抬手自然地将我的手攥在了掌心：“倒是你，若能一直像如今这样乖，我还可以千依万顺试试。”
“那就劳你现在想想法子，”我顺势笑道，“我们只从梁监院那儿争取到七日。七日之后，又当怎样保全丹若图？”
如今商量这个，既是为了蓥华山与秦金罂，也是为了寻找打破里境的出路。阿遥轻轻叹了一口气，也认真起来似的，道：“七日够长了，说来多亏你的周旋。可七日之后，凭我们是说什么也保不下图的——秦金罂比我强不少，可当年，她连自己都没保住。”
那要是把丹若图藏起来呢——话到喉口，我及时将它止住了。
当年，秦金罂一定就是这样做的。她死也不说出丹若图的所在之处，因此才被囚禁在昆吾山，那么那么多年。
说什么也不能让它重演，这是我已经答应阿遥的事。
“该怎样化解，”我犹豫着，问道，“你有头绪吗？”
“有一点，但凭我暂时还不知道该怎样做，”轻轻地，阿遥摇了摇头，“我想在这七天里，凑齐丹若图与昆吾剑。”
只要集齐丹若图与昆吾剑，据传闻所说，或制成动辄伏尸百万的兵器，或得到足以生死肉骨、起死回生的灵药。
“但如今，虽只有我们知晓昆吾剑被铸作了两件，可这两把兵器也还在梁北罡自己手上，”缓下一口气，阿遥继续道，“要让他无知无觉地交出来，也并不容易。”
的确。只要将丹若图与昆吾剑都拿到手，将它们合而为一，七日之后就算拦不住梁监院，他抢走的也只能是废纸一张。
更何况，到时大杀器在手，胜负还未可知。丹若图已经在蓥华山，而昆吾剑，在八年前被江北徵分作两部分，一部分变成师父的“妲己”，一部分铸成我的“六意”……
电光火石之间，我心念一动，抬手往兜中探去。
触手温润，是一粒被镶嵌的明珠。紧接着是它熟悉的全貌出现在指尖下。直到我将它整个拿出来，递到阿遥面前，他似乎都还没缓过神来。
“‘六意’被我带进来了，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用，”我抽出匕首的刃，露出那几道曾令朱雁震惊的黑色裂痕，“另一半在‘妲己’那里。……师父曾说过，他三岁被带上昆吾山，七岁就拿到了‘妲己’和‘妺喜’。如果运气好，我们能绕过梁监院。算算时间，里境中要比现实早上二十二年，今年，师父他必定就在昆吾宫中，而且——”
——我们运气好。算起日子来，师父他此时，恰好满了七岁。
一口气说完，我看见阿遥眸中有了光。我正想着还要不要再说些什么，他的手上微微用力，将我拉得掉了一个个儿：“走。”
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去哪儿？”
“你刚开始说的，”他回答，“好好见你师父一面。”

第71章 进壹·七岁的师父

很容易，我们就将事态向秦金罂说明清楚了——丹若图得和昆吾剑在一起才能发挥作用，这不必多说；而我们现在有办法找到昆吾剑，这可能是唯一能避免图被梁北罡抢走的办法。
骄傲如秦金罂，也没有拒绝这个提案的理由。认真思考之后，秦金罂问：“我得跟你们去昆吾山？”
“最好这样，”阿遥简短道，“你也不会放心把图直接交给我们。”
七日说短不短，长也不长。要是在那边耽搁得久了，来不及回到蓥华山，那才是叫人追悔莫及。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此时的阿遥还没在昆吾宫露过脸，和我一道过去应当没什么问题，大问题在于秦金罂。
她这么惹眼，只怕还没踏上梁监院的地盘就要被人堵住了。见我盯着她不语，秦金罂笑笑，随手折了一枝花：“嗳，我只管睡觉，就劳烦你们带我过去了，行不行？”
她恰好折了一枝火红的石榴花。这主意不错，我将花别在剑柄上，秦金罂立刻化作一片流萤附了上去。
与蓥华山不同，昆吾的千岩竞秀二十二年如一日，并且如果不出意外，还会这样持续下去。
直到什么时候呢？我走了一下神，手心立刻被轻轻捏了一下，抬头，阿遥看着我。
“你的地盘。”他冲我扬扬眉梢。我回以一笑：“对不住，要让你在我的地盘当回贼。”
虽然两天前才瞒过了梁北罡，可我这谎话换了别人就行不通了，尤其是在这昆吾山。在不和任何人打照面的情况下，直接去见师父，这是我此行简洁明了的目标。
好在毕竟是我花费五年盘热了的地盘，哪里有小路哪段院墙缺都一清二楚，更重要的是，我大概能猜到师父都喜欢待在哪里。比上山的大路多花了半天时间，我与阿遥总算绕开昆吾大门，远远摆在视线边缘的，正是昆吾山的后崖。
是雪时总闲坐打发时间的后崖，也是当初师父与秦金罂相遇的地方。我和阿遥说好，他等在昆吾宫地界外，我独身进去，找师父拿到那两把剑就通知他。这么里应外合，应当风险不大。
正是春季，后崖松柏青翠，却空无一人。阿遥折去打探梁北罡的行迹，我确定四下无人后，只身靠近后崖。
后山悬崖最险处，突兀兀生着一棵大松树，树下的大石，就是我还在昆吾宫时，雪时常常下棋的地方。不知怎的，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刚进昆吾宫那会儿，端着掺了符灰的红豆山药糕去找雪时的情形。
那时候，和师父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坐在大石前，自己跟自己下棋。不知不觉，我走近那方大石，想仔细看一看。
乍一看，大石的表面却像是没那么平整，摆着不少花生大的小石块，有的青色有的黑色。我定神细看，大石上居然还被人用刀剑刻出了方格，数一数，这是个十五道盘？
我正愣神，却听身后传来青稚的嗓音：“别碰！我和师妹还没下完的。”
吓了一跳，我下意识伸手扣住怀里的朱砂，却正对上一双黑葡萄似的，英气又一丝杂质不掺的眸子。那里头与其说是善意，不如说是什么也没有，不防备也不思惑，只是看着我。
我被钉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出不了声。此时此刻，我脑中嗡鸣的只有四个字：“真长见识。”
是啊，谁能想到，我真能看到师父七岁是什么模样！
百步之外匆匆赶过来的小男孩步子踏得很稳，披一件蓍草纹的玲珑大氅，手里还拉着个跌跌撞撞的青衣小人儿。我果真能一眼看出，他就是我师父。眉眼五官都只是笼上了一层稚气奶气，要说真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只有神情。
这个七岁的师父，举止神态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他。若非说像谁，那就是像谢子崇。分明只有七岁，他却让我重温了头一次见识到十七岁谢子崇时，感受到的逼人英气。若说谢子崇是幼竹，此时的师父就是一株刚从岩缝中冒出的刺柏。
直溜溜的，郁郁葱葱，树冠向天。我定下神来，收回手，看着这个小项玄都跑到我面前。
他手中牵着的小丫头要比他年纪小些，面庞瓷白，大眼睛人畜无害。仔细看能猜出，这只怕就是赵玄罗了，我差点笑出声来。两双眸子清亮亮地落到我身上，我叫道：“项玄都。”
七岁的师父抬起头来，面庞上终于闪过一丝好奇：“什么事？”
我琢磨了一下，往项玄都腰间看了一眼，是柄我不认识的剑。
他这时候真拿到“妲己”和“妺喜”了吗？我正在犹豫，余光却瞥见，小脸蛋圆滚滚的赵玄罗怯怯地，拉了一把项玄都。
我看起来很可疑？毕竟和师父有过多年交情，我知道得赶在他怀疑我之前，尽快将他拉至同一阵营。顾不得多的了，我尽量开门见山：“项玄都，我是来找你的。梁北罡是不是送了你两把剑？可以借一把给我用用吗？”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这一下似乎又未免太开门见山了点——如果阿遥在，一定会在最后几个字出口前捂住我的嘴，然后将我拖到身后去。我自知心急了些，抬头，年幼的项玄都却看着我，自然又流畅地接话：“小事。剑我放在培风殿，你要的是——”
这次换赵玄罗踮起脚，一把捂住项玄都的嘴，挡在了我和他中间。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赵玄罗算我半个师父，没想到倒退二十来年，我还是应付不来她。
小人儿柳眉倒竖，这模样真是与我所认识的那个赵玄罗如出一辙。她奶声奶气地问我：“我怎么不认识你？”
我不知该怎样向她套近乎，被噎住半天，才憋出一句 ：“前两天在蓥华山，我就告诉梁北罡说我是赵玄罗来着。”
赵玄罗一时转不过弯来似的，愣愣地红了脸。项玄都却很感兴趣似的，越过女孩儿的头顶，跟我说话：“蓥华山？你腰上开着的，就是蓥华山的石榴花？”
我低头，剑柄那一枝石榴花或许是因为有秦金罂栖身，离树两日依旧娇艳欲滴。我直接抬手，将花抽出来，带点讨好地插到小人儿的双丫髻上。哪知道赵玄罗不领情，避之不及，差点将花远远丢开，被项玄都一把截住。
师父不愧是师父，只有七岁身手都如此敏捷。我笑着半蹲下身，与两个小人儿平视：“见没见过石榴花的？看在花的面子上，剑借我用用好不好？”
虽说借该是有借有还，但反正这只是个里境，只要解决一切，也不怕这个小项玄都还追着我要东西。项玄都不知道我打的算盘，回我一个笑，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出声，我最害怕的状况已经发生了。破空之声袭来，我心神一乱，来不及反应，项玄都拿花的手闪了闪，紧接着，我听见他出声：“师父！”
飞过来的是枚小石子，原本竟是冲着那枝石榴花来的。一击扑空，它消失在山崖下。
师父的师父……那不就是梁北罡！
跑已经来不及了，梁北罡就这样出现在我眼前，明明白白就是两日前的模样。赵玄罗连忙唤了师伯，我手脚冰凉，一瞬间闪过一万个念头，拿不准我和秦金罂两人能不能将他拖上一会儿。
“玄都，这几日有没有好好练剑？”
“练了的，练得累了才来耍耍。”项玄都丝毫不拘谨地作了答。不知是认出了我，还是只看我僵立不动，梁北罡的视线，最终落到了我身上。
附身于榴花的秦金罂也按兵不动。我只想着我命休矣，却听见漫不经心似的，项玄都青稚的嗓音补上一句：“赵师……姐刚回宫，遇见她方才就多说了两句。师姐真刚从蓥华山回来？”
电光火石之间，容不得半点迟疑。我迅速接话道：“师姐什么时候诓过你？你疑心我说大话不成？梁监院刚好可以作证的。”
赵玄罗似乎动了动嘴唇，却被项玄都不动神色挡在身后。
我知道安全了。梁监院抬抬眼皮，就看向了别处。
“赵玄罗是吧？回来了便好。”
九死一生也不过如此。我垂首站在一旁，梁北罡不再多看我，要项玄都跟他去个地方。转身时，我看见项玄都轻轻挑起食指，朝大石的方位指了指。
我看明白了，他是让我就在这里等他。正琢磨着事情算是成了一半了，打算偷偷溜走，谁知道项玄都应答的声音拐了个弯儿，竟冲着我的方向来了：“赵师姐，这枝花送给我玩吧。”
这花里可栖着秦金罂，是可以随便拿去玩的吗？
但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到我身上，尤其是梁北罡的，我想也没想，立刻点头。项玄都晃着手里的石榴花，冲我笑了笑，笑得和师父一模一样。
秦金罂怎么说也是秦金罂，能保护好自己的吧？也就分别几个时辰罢了。我心彻底软下去，虽说这个里境的秦金罂要正式与师父相遇，应当还早得很。
可提早让他们见见面说说话也好，在外面那个世界，两人可是再也没办法一起说话了。这念头乍一产生，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里境里的人和事都是假的，不会有一点意义。我怎么回事，和阿遥一样，忍不住当真了吗？还是受了这里境的蛊惑？
那更不能再拖下去了。速战速决，找到办法出去为上，我暗暗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要说：
前段时间因为自己的事比较忙碌，再加上男女主确定关系之后，对人物情感关系陷入了短暂的茫然，所以停更了一段时间。
非常对不起，也感谢大家这段日子的等待。一直想着更精确地把后面部分大纲推好，也一直害怕再有生活中的忙碌或意外发生，所以耽搁了比较久的时间，确保存稿足够才来重新继续连载。
再道歉一次，终归是自己初次在晋江写文，经验不足。从现在开始会好好保持日更直到完结，谢谢大家的不离不弃，接下来我会更加努力。感谢在2019-09-08 20:30:53~2020-02-24 20:51: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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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进贰·生门

我走出昆吾宫地界，把情况都和阿遥说清楚了，当然没漏掉秦金罂被项玄都带走这一条。让他放心之后，再折回后崖，此时已经是黄昏。
刺柏似的项玄都已经站在那里了，还是把我吓了一跳的是，他身边就站着袅袅婷婷的秦金罂。
她怎么就出来了，还大大方方站在这儿？我三步并作两步上去，秦金罂冲我笑一笑，手腕一翻，露出一把黑森森的利剑来。
这不就是我曾使用了三年的“妲己”！心头一跳，我喜道：“能成了？”
秦金罂随身携带着丹若图，“六意”是我从外面带进来的，现在又拿到了“妲己”。
只要将“六意”和“妲己”重新熔铸成昆吾剑，再参照丹若图，我们就能得到几乎天下人都想得到的东西了。项玄都以长于他年龄的少年气笑笑，问我：“这位姐姐都跟我说清了。所以你说是‘借’我的‘妲己’，是有借无还的？”
我脸一红，不待我认错，他又说：“如果要铸成昆吾剑，一定得在我们昆吾宫的铸剑池。”
又是一惊，秦金罂竟连这个都原原本本告诉他了。我将随身带着的“六意”拿出来，秦金罂将匕首与剑的锋刃对准，腕上轻轻使力。
雪亮的铁刃如锈迹一般剥落，露出了二者同样黑沉沉的内容物。到底是小孩子年纪，项玄都摸了摸这冰冷的铁器，咂舌道：“到底是昆吾剑。不如今夜就摸去铸剑池？”
铸剑池在图南殿后面，是连我也没涉足过的地方。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他宽慰我道：“只有每年招收新弟子那阵子，铸剑池才会有人。一个大炉子罢了，没什么人稀罕。”
他眨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毛茸茸一圈。
师父小时候长得也太可爱了吧。显然，此时不仅我一个人这样想，我看见几根蔻丹红红的指尖从他头上冒出来，是秦金罂揉了一把小人儿的脑袋。
羡慕。这是我心里面冒出来的头两个字。项玄都也并没表现出我想象中的抵触，大约是年纪尚小，正是什么人经过都要揉他一把的年纪。他被这一把摁得歪了歪脑袋，又乖乖把头回正，让漂亮大姐姐摸个够：“那你们就跟着我，去铸剑池喽？”
只要跟着项玄都，只怕整个昆吾宫都没有不能踏足的地方。跟在两人身后，我稍稍迟疑了一下，就听见秦金罂道：“就不叫爻溪了，我俩守一晚上就能行。”
也好，阿遥不如秦金罂会收敛自己的气息，进昆吾宫反而危险。项玄都挑了条连我都不甚熟悉的小道，径直穿过图南殿，到了铸剑池前。
说是铸剑池，不如说是一方水塘中央，摆着的巨大熔炉。铸剑池的运作我在昆吾宫时有所耳闻，炉中烈火无论酷暑寒冬都不会熄灭，终年燃烧，每两个时辰会有弟子来添加燃料，拨开余烬。
也正是因此，昆吾宫铸剑池火焰的高温，是绝大多数铸剑炉都所不及的。小孩子瞌睡多，将我们送到这里，项玄都就揉着眼睛回去了。我和秦金罂设法靠近熔炉，火焰猎猎，这炉实在是大，只怕有两个我那么高。
这也意味着，就算看火的弟子来，我们也能借着夜色轻易藏匿起来。秦金罂一手把裙裾挽成一把，一手打开炉门，轻轻一抛。
“六意”与“妲己”的剑刃，噼噼啪啪消失在一串火星后面。
谁也不会打剑，可既然传说中师父的“妲己”与“妺喜”都能自己成形，估计昆吾剑也可以？秦金罂把炉门关严实了，一边从缝隙朝里望，一边说：“若不是现在自身难保，我真想把他骗去蓥华山。”
我眨眨眼睛，脑袋绕过了十个弯，才问：“项玄都？”
“是啊，”她嘟嘟囔囔，不知心中都在琢磨些什么，“有天分，勤学，还机灵。更别说，他对人一点都不设防，好骗得很。你见过有孩子像他么？”
我愣了愣，如实回答：“或许有一个是和他很像，但我没见过那个七岁时的模样。”
她嗤地一笑，说：“真稀奇。怎么什么稀奇的都能被你撞上？”
按理说，秦金罂将来该与师父有那么一段情缘，二人相对感觉有些异样也是理所当然。可不知为什么，我感觉秦金罂的表现有些不对头。
比如，她说的是项玄都“对人一点都不设防，好骗得很”。她骗了他什么吗？她不是什么都原原本本告诉他了吗？
她为什么要骗他呢？我走了一下神，秦金罂已经离开炉门，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见我愣神，她直接探身起来，将我扯到了她身边：“站了一天了，你不累呀？来聊天，要不要聊聊爻溪？”
说到阿遥，我稍稍恢复了些精神，坐正了来听她讲。可话却不是从爻溪起头的，秦金罂看着我时，映在她眸中的是烈火，可她一转向夜空，里面就变成了星星点点的繁星：“你知道的吧？听说，丹若图和昆吾剑在一起后，要么会变成动辄流血千里的杀器，要么变成能生死肉骨、起死回生的灵药。你若是拿到它，有什么想做的事么？”
我一时不知该怎样作答，只茫然摇了摇头。无论是在里境中还是里境外，我和阿遥卖力地寻找丹若图和“六意”“妲己”，都只是为了阻止梁监院做坏事，竟从未想到自己拿到它能做些什么。
我自小家人就都死干净了，抚养我长大的只有师父而已。我没有一心想要从黄泉拖回来的亡者，如果非要想个救谁，可能是……秦金罂？
毕竟她对师父、对阿遥来说，都无可替代。如果真能拿到丹若图，我想复活秦金罂。
可当着本人的面，我当然不能这么说。所以我再次摇了摇头，说：“我没什么想救的人，也不想杀谁。”
并不意外似的，秦金罂轻轻笑了笑，又问我：“那你说，爻溪呢？他是不是很想拿到丹若图？”
我愣住了。
阿遥的人生很长很长，在遇到我之前，他已经和更多数不清的人相遇了。阿遥他，在秦金罂以外，有没有失去过谁？
在我愣神时，秦金罂转过头来，火焰重新燃烧在她的眸子里。她轻声说：“爻溪和我，大概都想让我们共同的父亲活过来吧。你知道的？我们有同一个父亲，他曾经是连昆吾宫都畏惧的妖王。”
一时没反应过来，秦金罂已经接着说了下去：“爻溪的前半生，都在努力想要获得父王的认可，那段时间只有我注视着他，没人比我更了解他。可惜，在那之前，父王就去世了。想必，这也是爻溪心里头此生也越不过的天堑吧。他值得我父王看他一眼，难道不是吗？”
“这当然。”我脱口。但心里头不知道为什么，隐隐升起了不妙的预感。秦金罂笑笑：“不过，父王若是活过来，只怕这人间都要颠倒一回了。你可知道，父王还在时，提起蓥华山，整个山河都要震一震的。可惜他老人家英明一世，糟了暗算——”
我吸一口气，说：“既然江北徵把丹若图交给你，只要能保证梁北罡的阴谋不得逞，我当然也能将我的‘六意’心甘情愿双手奉上。”
黑暗中，秦金罂眸中烈火猎猎，就这样看着我。但“噗嗤”一声，她笑了：“你以为我在和你商量，想用它复活父王？你想岔了。如果它真是人人惧怕的大杀器，那是父王还是我，不都一个样呀？”
——果然不妙。我心中疯狂拉起了警报，是我大意了——这里是里境，这个秦金罂，不一定就和真实存在的秦金罂一个样。
不如说，我忘记了，这个世界一定是有地方和现实不一样的，否则，我们怎么能打开出去的门？
“我说了，我不想要大杀器也不想救谁，”我尽量想消除她浑身散发的敌意，“阿遥一定也不想要。事成之后你拿走它，随你怎么用，只要不落到梁北罡手上，行不行？”
秦金罂静静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重新靠回去。见她不再说话，我默默注视了一会儿火焰，忍不住问道：“天亮之前，能铸好吗？”
“你也不问问我，丹若图上都写了什么？”这次，秦金罂连头也没有抬，“你也不好奇，它凭什么能生死肉骨？”
我脑子中嗡嗡乱响，直觉答案一定是我不愿意听到的：“能不能直说？”
“这世上没有什么便宜可占，都是一物易一物，”秦金罂懒洋洋地，说出了令我难以相信自己耳朵的话，“血肉生魂什么时候投够了，它就什么时候铸好。”
我猛地站起来，问她：“你想投谁进去，项玄都？”
“跟你讲了这么长道理，不顶事么？”她自嘲地笑笑，两弯眼睛新月一般，“嗳，我拿你当自己人。小孩乖是乖，但不过是不相干的昆吾宫小孩呀？”
寂静中，身后忽而响起了轻却清晰的脚步声。想也没想，我喝一声：“别过来！”
月光下那个小小的影子顿住了。我侧过脸一看，居然不是项玄都，而是个头更加娇小的赵玄罗。我本想立刻叫她回去，哪知道一抬头，只觉得头皮发麻。
——岂止一个赵玄罗。三五成群又浩浩荡荡地，上百个幼童梦游一般，慢慢地，紧贴着铸剑池收拢了包围圈。我原以为赵玄罗是听见我那一声提醒，才停住步子的。
可显然不是。幼童们都穿着白色的昆吾宫弟子寝衣，睁着里头空无一物的眼睛，停在池水前头。一个个黑发毛茸茸的脑袋，稚嫩得一捏就碎似的脸庞。
是我忘了，蓥华秦氏，最擅长的本就该是控制人心神的幻术。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十八层里境也不过如此嘛。

第73章 进叁·打破

“不是说好了一物易一物？”我尽力压抑住自己嗓音深处的颤抖。
显然，这个里境的“眼”就是秦金罂。同时对阿遥来说，打破它确实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且不说他能不能狠下心去对秦金罂下手，这样一个秦金罂，谁能是她的对手？
更别说，如果连大杀器都让她做成了，我们就更是一点胜算都没有了。秦金罂抬起食指竖在朱唇前，冲我笑了笑：“嗳，一物易一物就是得公平呀。我想做成的东西，当然会值得的。”
我算是明白，这丹若图想做成的是个什么东西了。我也总算明白，江北徵为什么不自己把这东西做了，而是费心费力地连昆吾剑都熔了，将东西分作三处藏起来。这燕氏的丹若图，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是邪术。需要血祭才能做成，献祭越多威力越大的，不是邪术是什么？
事到如今，我反而镇定下来了。我退后几步，死死挡在炉门前，说：“好在你也知道你要做的事不光彩，没让阿遥来。”
“错了。我不是跟你说了，爻溪和我想做该是差不多的？”秦金罂摇摇头，神情清清冷冷，“只是我也跟你讲过，你对他来说不一般。我只不过不想杀你的时候，看他阻拦败胃口罢了。你也算昆吾宫弟子，昆吾宫就这点好，弟子都是上好的，灵气足悟性佳。你进这炉子后，我头一个就叫爻溪来。”
三大殿的方向，都隐隐传来铃声。别的殿且不论，我在培风殿住了多年，那儿的风铃断不会是这么轻飘飘的，鬼魂呜咽似的。我忽然意识到秦金罂说项玄都“好骗”是什么意思了。
她诓骗项玄都，在各个殿内放置了借以控制年幼弟子的东西。我不由得起了无名火，懊恼：师父怎么无论在里境外头还是里头，都要受秦金罂的骗？气着了想找正主，一片黑漆漆脑袋底下，却并没让我找着项玄都的脸。
看样子昆吾宫十四岁以下的弟子都到了。项玄都按理说也该在其中的，怎么没有？
秦金罂在步步逼近，我忽地有了个乐观的猜测：会不会，项玄都其实没中招？
那他一个七岁稚子，会在哪儿？乍一动念，只听一声尖啸，有一股铃声突然断了。秦金罂显然也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在下一刻，显然来自培风殿的一部分弟子如梦初醒，纷纷恢复意识，还魂似的惊慌失措动了起来。
培风殿过后是图南殿，紧接着，是扶摇殿。像是呜咽又像是嬉笑的铃音一股接一股，融化在夜色中，一点踪迹也不留。年幼的弟子们纷纷苏醒，有年纪小的发现自己身在此处，干脆吓得哭了起来。秦金罂顾不上追究，倾身想去阻止他们逃跑，我抬手“当”的一声，手臂震痛。
实在不是她的对手，只怕拼了性命都拖不上一刻。横地里一道剑光飞来，又疾又利，竟削去秦金罂半片衣袂：“‘赵师姐’，还不快跑？动静这么大师父该来了。”
果然是项玄都，黑眼睛一眨一眨，带着点俏皮的笑。飞剑是剩的那把“妺喜”，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大叫：“师父！”
小项玄都显然懵了，不知自己身后是不是真藏着个谁的师父，回头看了一转，才纠正我：“我是说，我师父该来了！”
他是知道我来路交待不清，提醒我跑呢。梁北罡来了也好，至少有希望拦住秦金罂。
更重要的是，这么一闹，候在宫外的阿遥就一定也会赶来了。被项玄都这么一支援，我缓过一口气，凶他：“你先护好你自己！把人都带走！”
他只不过仗着飞剑锋利，打了秦金罂一个小小的措手不及，接下来哪还有死耗子来让他撞？幼童们哭的哭跑的跑，乱成了一锅粥，饶是项玄都也吃亏在个头矮年纪小，领不走几个人。
有个小弟子看起来多不过五岁，显然被这兵荒马乱的情状吓傻了，坐在池边哭得十分伤心。我的目光不小心被哭声牵引过去，下一刻就知道糟了，因为秦金罂的目光也落向了那里。
小孩离秦金罂更近，几乎触手可及。我尽我所能扑过去，原本想着至少能拉住秦金罂一只手，哪晓得扑了个空。我跌在冰冷的池水里，一抬头，看见的是窈窕倩影掠走幼童，轻飘飘折返。我嗓音都变了调：“阿遥！”
猎猎炉火旁，秦金罂的朱唇动了动，我读出她说的是什么——“诓我？”
她轻轻抬手，丢出一团鸳鸯手帕似的，将幼童丢进了火焰。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叫出声。前一刻还在哭着呼唤母亲的小孩，倏忽就化作了一缕青烟，被猛然蹿起的火舌吞噬。岂止是火，此刻整个铸剑池都妖异得异常，铜炉池水都活了，蠢蠢欲动，为那一口血肉而雀跃。幼童们已经大致跑散了，眨眼间，秦金罂又到了我眼前。
我勉强提起项玄都留下的剑，还不知拿没拿稳，就被她打飞了。还好下一个是我，她的纤纤五指刚伸到我胸前，我便被狠狠扯了一把，堪堪躲过她这一抓。
我看见秦金罂的眉梢动了动。后背撞进阿遥的胸膛，我缓缓地抽一口气上来，说：“我没诓你。阿遥？”
此刻最令我不安的是，我身后的阿遥在发抖。我顺着衣袖摸到他的手，凉得像冰。
他看见了，看见秦金罂将那样年幼的孩童丢进火焰。我知道此刻说什么最重要，我紧握住他的手，试图让它回暖：“阿遥，她不是秦金罂。”
说实话，我情愿此刻他不在这里。找到那双绿碧玺的眼睛，万幸，里头还有我熟悉的神色在挣扎。我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秦金罂的嗓音压了下去：“爻溪，不许用这个表情看我。”
身后阿遥的犹豫一凛。我脑袋里嗡的一声，知道要是放任阿遥和她交流，那就完了。阿遥的瞳孔明显震动不已，他终于开口说话，眼望着秦金罂，嗓音沙沙的：“不能动她。”
我急得几乎跳起来：“岂止？阿遥你看她想做的是什么，刚才那个孩子你看见了？”
秦金罂却不着急，她慢吞吞地一笑，只应答阿遥那四个字：“好说。爻溪想让她活着，那我就不杀她。”
阿遥的目光移到她脸上，我急了，抱住他的手臂吼：“阿遥！”他一把扳住我的肩膀，用力得我发疼。我没见过他镇定得如此奇怪，那双眼睛是我熟悉的，可他以一种冷静而陌生的嗓音，低低地和我说悄悄话：“兰子训，这只是个里境。”
我曾用来警示他、再三重复的话，在此时此刻被他说出来，却一点儿也不同了。我只觉得难以置信：“阿遥，你真疯了吗？你忘了你答应我什么？”
他说他会和我一起找到打破里境的方法。我们会出去，我要把他带到我师父面前，从此都要一直在一起。而此时他却将我摁在原地，说，里境里的都是虚影，所以秦金罂要杀多少人都行。
“你明知道打破里境的方法就在眼前，就为了这个不对劲的秦金罂？你忘记了我们说好——”
害怕我再说下去似的，阿遥收紧手臂，用肩窝堵住了我的嘴。他压低声音，有些急又有些失措似的，碎碎地跟我解释：“她不是不对劲的秦金罂，她是我希望的样子。兰子训，我希望她是这样，我很多次想，她如果自私一点就好了。她如果没那么温柔就好了 ，她如果……野心再大一点就好了。
“这只是个里境，兰子训我求你。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求你，不要让我做选择。”
我咬牙召来剑，还没使力，就被阿遥单手夺了过去。我怎么这样没用，见了他，就连把剑都提不稳了？
我想起，那日他眼含桃花，百依百顺，一个小指头都没有逆我意思的力气。
“出去以后，我师父就是你师父，不能再和他吵架。”
“好。”
“抛去梁监院不提，昆吾宫也算是我娘家，可能要委屈你时不时和我回去一趟。”
“知道。”
“丹若图看来算是蓥华山的东西。出去以后拿到它，我还要向你借用一下。用完了就还给蓥华山，行不行？”
“行。”
……
没有变。阿遥眸中的爱意是一点都没有改变的。怎么回事？
看来这次轮到我了。耳畔响起项玄都唤我“赵师姐”的喊叫，视线边缘的秦金罂“嗤”地一声，叫道：“爻溪，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阿遥松手了，他慢慢地后退，和我分开，手上还拎着“妺喜”。那双我喜欢的翠色眼睛中粼粼有光，我听见他说：“你带那个项玄都走吧。我知道，你也想保下他的。”
我明白了。转身就往项玄都的方向跑，没跑两步，我大叫：“梁北罡来了！”
同时，我知道身后的阿遥也已经到了秦金罂身边。被我这一叫分了神，秦金罂抬眼，下一刻小腹已经被剑刃贯穿。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阿遥得手了。秦金罂反应极快，立刻反击，阿遥提剑抽身虚晃一招，这次“妺喜”的剑刃毫不含糊，穿透了秦金罂的心脏。
距被这突如其来变故吓呆了的项玄都还有好几步，我顿住步子，雀跃喝彩：“不愧是我的阿遥！”
我早注意到这里境的天际泛起了白光，说明这儿早不足以困住阿遥了。里境震荡起来，山川一层层剥落，我们之前的推测果真没有错。
我们能出去了！没等我对上阿遥的眼睛，互相报以一个笑容，只剩最后一口气的秦金罂突然抬手，击飞了插在自己胸口的飞剑。里境行将崩溃，这垂死挣扎原本无关紧要，可剑直直朝着项玄都的方向飞去。
阿遥一抬手就能把剑截住吧？
也不知是出于对阿遥的信任，还是雌性保护幼小的本能，我不假思索扑向近处的项玄都。
抱住他的那一刻，身体上蔓延开的却是陌生的触感。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我的腰部，接着我整个人一轻，挡在项玄都身前滚出两步，正对上的是幼童吓呆了的眼睛。
磨花了的玻璃珠子似的，睫毛又长又翘，毛茸茸一圈。却溅上了鲜红的东西。
钝痛在身体中苏醒。我低头去看，血液绕我身前身后的窟窿喷洒了一圈，还在汩汩流淌。
我花了好多时间才反应过来，“妺喜”穿过了我的身体。后面进去，前面出来，插在十尺以外的地上。
——怎么回事？
在轰隆隆的里境崩溃声中，我看见秦金罂死透了，看见阿遥三步并作两步过来，眸中有些无可奈何。他对上我的眼睛，和我说话：“我也想，你十有八九会去挡。”
——他，想到了的？他为什么没有把剑截住？
“项玄都那么重要的？”他如今一点也不像会受蛊惑的样子。反而有一点委屈似的，教训我，“要是如今你身上没有内丹，会什么样你想过吗？”
——他拼死去昆吾宫救我前，给我的那一颗，秦金罂的内丹？
大约是看我不应声，他的语气软下来一点，始终是我熟悉的阿遥的模样：“生气了？……不是你说的，里境里的都是虚影，我为了你连那个秦金罂都杀了，你救他做什么？……疼不疼？”
我答不出话来，只直直盯着他。
他又说：“是我不好，可你也能不能多想想你自己的安危？这儿快塌了，起来。”
我……站不起来。真的站不起来。
他的话都清晰穿耳而过，可我连一点思考其中意思的力气都没有。大约是察觉到不对劲，阿遥弯腰来搀我，却刚一看清我的伤势，脸庞就褪尽了血色。他终于慌乱起来，嗓音颤抖得不像样子：“血……还没止住？兰子训……”
我一张嘴，就咳出一大口血。他发抖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问我：“怎么回事？”
我费力地牵动嘴角，只有力气告诉他：“你给我的内丹，不在我身上。”
他的呼吸凝固了，几乎是无意识地跪倒在地，手忙脚乱将我搂住：“怎么会，你给谁了？……给你师父吗？他真那么重要？”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能怎么回答，告诉他，他挣脱束缚救我下山的那一夜，他快死了？告诉他我其实是把内丹给了他，因为内丹耗在了他身上，如今我才会受伤濒死？
让他后悔自责一辈子，再也走不出来？地面开裂，我听见他牙齿打战的格格声，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想死。
至少不想像现在这样，死在这个破烂里境里。就这样死了，我对不起用最后一口气救我小命的秦金罂，对不起教我剑术的雪时，更对不起养我教我这么多年，为我跪了三天三夜，险些没能再站起来的师父。
我为谁死都行，但不能这样死得又冤又好笑。
可是好痛。阿遥双膝跪地，眼睛赤红。好像这样就能挽回什么似的，他不断在我耳边重复：“子训，对不起，其实我知道的。知道你没骗过我，可我就是，希望你对我再好一点。想你对我比对你师父好，对不起，我没想过会真伤到你……”
好好一个阿遥，怎么比我一个将死之人还要狼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说：“爻溪，离我远点。”
紧接着，就是没有尽头的黏稠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剧情就进入最后一卷啦。

第74章 进肆·燕朝歌

屋顶漏水好久了。
要不是连着几天阴雨，我还发现不了它是漏的。那天一早醒来，屋里地面洇湿了一大片，桌脚都要被泡糟了。我抬头一看，草屋顶上透出一线亮得刺眼的光。我问老太太：“燕朝歌什么时候回来？”
哪晓得老太太也说不清。燕朝歌本来就常常三五天不见踪影，忍了两天还不见他，我终于自己爬上房去了。补点茅草而已，老太太捂着胸口，心惊胆战见我搭梯子爬上去，哪晓得这活儿我意外干得顺手。将透光的地方补严实，又叮叮当当敲了两颗钉子加固屋梁。准备下去时我低头一看，燕朝歌站在下面看我，笑嘻嘻的，手上拎个纸包。
我没好气道：“早知道就再忍一天。”他罕见好心地扶我下来，说：“随便找人捎个口信给我不就行了大着肚子爬上爬下要是出个事那可就是一尸两命。”
脚一滑，我险些真“出事”：“什么？”
燕朝歌依旧是笑嘻嘻的，一字一句重复道：“一、尸、两、命？怎么了？”
“你是不是昏了头了燕朝歌，”我骂他，“你才大着肚子！”
他却忽然敛了笑，轻轻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看我。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青枝，你真又忘了？”他认真起来似的，站正了身子，“忘了不要紧，听我说：我们成亲有四年了。”
我愣住：“……啊？”
他察觉到我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点点头，温柔补充：“有三个月大了。今天他乖不乖，有没有踢你？”
原本我很确信自己这次什么也没有忘记，但被燕朝歌这么一说，又举棋不定起来。我不会真又忘了些东西吧？这次虽然还记得燕朝歌，但把途中的四年都忘干净了？
在这四年里，我嫁给了燕朝歌，还和他有了……孩子？
手底下的小腹虽然的确有些弧度，但摸起来软软的。我沉下脸，抬手就捣了他一拳：“你怎么不干脆说我们孩子三岁了？”
满嘴胡言的燕朝歌躲开了，笑得直蹲了下去：“我就说是你胖了吧回来时老太太还真审问我是不是干了不明不白的事哈哈哈哈哈哈。”
——果然是唬我的。我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漫起来点不明不白的如鲠在喉，因为我笃定，燕朝歌不会娶我。
但要论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燕朝歌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追溯起来，我现存的记忆也只到那天，一觉醒来之后这陌生的小茅屋入目。把我吓一跳的是燕朝歌推门冲进来，手上拎着几串翠绿的糯米团子，十分熟络地大呼小叫：“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没有红小豆的了，这几日清明正好吃青团，你吃就吃不吃拉倒。”
或许是察觉到我神色有异，他仔细瞧了瞧我，“哎”的一声吐了个脏字：“你又把老子给忘了？没事没事，你等等我讲给你听。”
他似是真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道：“我燕朝歌，昆吾弟子……是你的恩人。”
事实上把我捡回来的并非燕朝歌，而是燕朝歌的奶奶，燕老太太。据老太太说，半年前我是倒在了门口，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燕朝歌说隐约听见我说自己叫“枝青”还是“青枝”的，他就从此按“青枝”来叫了。
我知道自己很健忘，与其说是健忘，不如说，我的记忆力差到了家。被救之后，我不但常常忘记被嘱咐的事，还又有过两次直接忘干净，记忆清空的状况。燕朝歌咬着竹签笑，说早习惯了。
可我并不习惯。好在老太太说，我的病刚开始发作频繁，如今却渐渐少了，看来是要好。下了梯子来，燕朝歌把手中纸包抛给我，就去搬木梯归位。我撕开纸包，里面是几个裹着厚厚黄豆粉的糯米糍。
燕朝歌就这点好，会讨人开心，回来手从不空着。我咬着糯米糍回屋里去，老太太已经扎上了新绢花，喜不自禁，显然也对这个礼物很满意。
燕老太太曾是大户人家的闺女，本应该是配金钗的吧。我脑海中浮现出这么一句话。其实，燕家原本也是大户，可奈何到这一代只有燕朝歌一个独苗，又陡生变故，到头来只剩下老太太和燕朝歌。
燕朝歌长得差不多了，忽然一心想要学道，老太太拗不过，祖孙两人也就散尽家财，换得燕朝歌被昆吾宫收入门下。老太太年纪大了，无处可去，跟着他来这昆吾山脚下落户，这才继而救了我。
稍有一步之差，可能我就丧生荒野了。我正胡思乱想着，燕朝歌恰好也进屋来，我叫住他：“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跟我去把枇杷收了，卖掉今年说不准还能搭个木屋起来。总住这草屋不是事。”
茅草容易潮，老太太腿脚本就不太好。燕朝歌嘴里答应着，乖乖跟我出门。
枇杷树是老太太自己栽的，移植过来第二年，已经挂果。我心想卖掉总能换些钱回来，雇几个木匠。树在后山，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走到，我随口和燕朝歌闲聊：“学道学得怎么样？”
燕朝歌轻轻笑了一声，答道：“着实不怎么样。说句不好听的，老子而今连剑是怎么拿的都还不晓得。”
我哭笑不得。燕朝歌是耍枪的，这我知道，他常常闲了就拿把银枪出来耍，耍得十分漂亮。谁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去那个昆吾宫，学道学剑都没什么长进，反而招惹了一堆师姐心疼他，常常找到山下来。
老太太的枇杷树出落得格外高，挂果也挂得密，我一个人摘总忙不过来。好在燕朝歌腰软腿长，习武基本功也都在身，爬个树不在话下。见到满树黄澄澄硕果累累，他“啧”了一声：“哪有枇杷树长这么大的？”
可它偏就长了这么大。山里鸟兽多，完好的熟枇杷稀少，许多都是被啄了咬了的。燕朝歌上树去，不太漂亮的就摘下来吃了，一边摘一边吃，一边吃一边往下吐果核，惬意得很。我在下面摘生得低的，摘下来就小心翼翼放竹篮里，生怕磕了碰了。
头顶燕朝歌忽然惊叫一声：“青枝快看！”
抬头，他手里拿着一颗枇杷果实，格外大格外黄，小灯笼似的。他献宝般冲我晃晃，颇为大方地说：“拿去吃！”
我忍俊不禁，却踮脚也够不到，只能往上爬一段。燕朝歌也下挪来迎我，差一点就能触碰到那颗果实了，我莫名噗嗤一笑：“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此生吃过最甜的一颗枇杷？”
不知怎么，燕朝歌的手却猛然一错，我抓了个空，连忙稳住身子，却只听“刺啦”一声。
我转头一看，后背一片白花花，竟是衣裳被树杈挂开了！天热穿得薄，我手忙脚乱想将自己遮住，差点摔下去。燕朝歌也一阵手足无措，胡乱将我扶稳，我揪住他的胸口：“衣服脱给我。”
黄的青的枇杷果滚落一地。他的嘴角显然僵了僵，可下了地来，最终还是妥协了。他背对着我脱衣服，絮絮叨叨：“回去就还我啊，我只有这一件。”
“……你穿了多久？”
我接衣服的手僵了僵，特意将它凑到鼻子跟前闻闻，确实是燕朝歌的气味，还好，倒也不讨厌。我快快将衣服披上，一抬头，却愣住了。
燕朝歌的脊背上，有三道狰狞的殷红伤疤。看起来是陈年的旧伤了，可不知为什么，可能是愈合时没好好照料，导致它直到今天都盘踞在青年光洁的脊背上，从肩头到腰际，像只奇形怪状的巨大爬虫。
我轻轻抽了一口气，问他：“你这是怎么回事？”
意识到我说的是他的伤疤，燕朝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猜猜？想摸一摸也行。”
我没理他，凑近了些，就着他的肩膀认真端详。燕朝歌侧身方便我看，戏谑地补充道：“不知你信不信，其实它现在还会痛。”
我想，他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就算已经愈合也能看出，这个伤口太深太大了，当时，他一定快没命了。我有那么一点点心疼，问道：“怎么弄的？”
“是我替人挡来的。看不出来吧？”燕朝歌保持着他伴随轻笑的、戏谑的语气，“是我挺喜欢的一个小姑娘，我拿她当好朋友，所以想也没想就替她挡了一下，好在她安然无恙。
“受伤后我发高烧，好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混混沌沌。终于清醒过来时她却已经走了，消失了。我找遍每一个地方，证实她走得一点都不留恋，连张告别字条都没有留给我。”
她去哪儿了？死了吗？其实，我还有冲动想要再问一句：那个小姑娘有可能是我吗？
毕竟我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换句话说，我的过去可以是任何可能。但这些我都没有问出口。犹豫了一下，我只是说：“这伤要是好好养，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燕朝歌顿了顿，接着拉长了嗓音，以他特有的戏谑抑扬顿挫道：“好好养伤？没办法呀，你不知道，我醒来时发现——”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我追问：“发现什么？”
“发现什么？”燕朝歌这次答得顺畅了，他语速放得飞快，唱歌似的，“发现身处荒郊野岭，身边野坟一座。”
我一怔，随即想动手揍他了：“……你编志怪故事诓我？”
燕朝歌笑嘻嘻的，随便抓过我的破衣服往身上披：“我也没想你会信。快回去了，做了一整天体力活，现在只想喝碗热汤。晚饭有没有汤？”
我从来分不清燕朝歌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大约是因为记性差，才到现在都不能看透他吧。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燕朝歌拎起竹篮就走，满满一篮子枇杷果晃得惊险十分：“这次我只待三天就得回去。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三天之后。”
他说得颠三倒四。我愣了愣：“看什么？”
“昆吾宫啊，”燕朝歌笑道，“老子的师门！”
作者有话要说：

等燕朝歌出场等了好久好久！从第一章开始就！

他好可爱！
（放心阿遥也不会离开太久，大概）

第75章 进伍·馄饨

燕朝歌回家的第二天。
醒得早，我摸去厨房烧了一锅玉米粥，边搅底边想心事。我知道燕朝歌可能不大喜欢我。他也照顾我喜欢讨我欢心和我打闹，我想要什么他都肯费心去找，可他始终真没一点脾气似的，从未在我面前流露出真实的情绪，更别说是情感。
不过如今，我身边只有他和燕老太太，想太多也没什么意义。粥差不多好了，我盖上盖子想着焖一会儿，抽身去喝了半瓢水。回来时恰好撞上燕朝歌在厨房，不知早起从哪儿掐来一把野菜，洗也没洗直接丢进锅里。
我哭笑不得，转眼烧出来绿油油一锅，黏糊糊的闻起来还算能喝。我刚放了些心，一尝觉得这野菜挺清香，可下一刻就发现出问题了。
燕朝歌呼噜噜喝得香，我却连喝两口都咬到沙子，不信邪站起来一看，他自己碗里的粥倒是黄白相间的普通玉米粥。
我一时哑口。他叼着筷子，一面护住自己的碗，一面嬉皮笑脸开脱：“只是以防不好吃。”
燕朝歌没本事，家里距离揭不开锅只有一小步，否则我真会把这绿油油的一大锅都往他脑袋上倒。一边喝一边呸呸吐，我总算还是将肚子填饱。
老太太倒是从不介意粥里有没有沙子，她向来都不怎么说话，毋论抱怨。燕朝歌喝完粥放下碗筷就不见了，我收拾好饭桌没看见他，便准备自己将枇杷拎去镇子上卖。
镇子离得远，吃了早饭出门，只怕要正午之后才能走到。现存记忆中，需要去镇子采购时都是燕朝歌负责的，我只跟着他去过一回。但道路不复杂，只要这途中我别再忘记什么事，凭借记忆往返应当不难。
没耽误一点时间，我拎上竹篮就出门了。走出一段路，我还自己觉得纳闷：我怎么把脚步放得这样快，像在急什么似的？
后来才想明白，大约是怕撞上燕朝歌吧。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燕朝歌会阻拦我，不让我一个人走远。可我却就想走远些。
毕竟，燕老太太就是在山林中发现我的。要是我的家就在附近呢？要是走一走看一看，我就能找回我失落的记忆呢？
虽然希望渺茫，但我还是这么想这么做了。一路上边走边看，一无所获，到镇子上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一摸口袋，我才意识到，自己没带些银钱出来。
不过问题不大，毕竟手中还拎着这一大篮枇杷。饭点已经过了，食店中摊子上食客都稀稀拉拉，桌上摞着残羹剩菜。我闻到红油热腾腾的香气，望过去是个小小的馄饨摊子，干干净净很讨喜。我凑过去，摊主正在锅后忙着收拾碗筷：“馄饨还卖吗？”
隔着大锅氤氲的水汽，摊主四五十年纪，答得乐呵呵的：“卖！小姑娘，要一碗呵？”
“我身上没带钱，肚子饿了也来不及卖枇杷换钱，”我说，“可不可以用枇杷换一碗馄饨？”
摊主没怎么犹豫，就绕出来看我的竹篮。燕朝歌采果子时会挑，枇杷都金黄滚圆，隔着三步就可以闻到甜香。摊主一看乐了：“行，孙女喜欢吃这个，你随便拣些给我，这就去煮馄饨。……诶？姑娘，是你呀。”
他的语气忽然一转，我心中“咯噔”一声，险些紧张得说不成话了：“你认识我？我是谁？”
摊主看着我的脸，他一定觉得我问得十分好笑：“咱怎么能晓得您是谁？穿着打扮变得大，差点没认出来。不记得了？得有一年了吧，不是也在我这里吃过馄饨？”
想问的问题有千头万绪，都堵在喉头出不去。摊主转身去下馄饨，放慢语速，开始追忆：“吃的是我那天的头一锅馄饨吧？刚把摊子支起来，天都还没亮哪，和一位异族的小哥。”
我张了张嘴：“‘异族的小哥’？”
“真不记得了？”摊主哑然失笑，“不该记错人啊。那小哥年纪轻轻的，长一双波斯人的绿眼睛，打眼得很。没见过你这个年纪的丫头有那么肯吃的，转眼就吃下去两碗馄饨，吃相还好看。我看着喜欢，送了一份红豆糯米团……小姑娘，你之前是个坤道，对是不对？不怪我第一眼没认出人，原来你还俗了呀。”
异族男子。绿眼睛。红豆糯米。坤道。
原来我曾经是个学道的，和燕朝歌一样？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新鲜的了，我边吃红油馄饨边琢磨，却吃了半份就吃不下了。我强迫自己吃完，很不是滋味。临走向摊主道谢，他有些心疼似的“啧啧”几声，说：“小姑娘，这么久不见你可是瘦多了啊。上次来时还水灵灵的，眼睛像我孙女，这回眼珠子的光都暗了。晓得送儿女去学道的家里都不好过，现在你还俗回家，可以多来吃馄饨，少收你钱。”
我想了想，问道：“大叔还记不记得，我那时穿的道衣是什么样的？”
“你这么一问，多的实在想不起来，”摊主回忆着，半晌才说，“时间久了，只记得是天青色。”
天底下的乾道坤道，大多穿的都是天青色。告别摊主，我把枇杷卖了，直到踏上归途都还魂不守舍。我终于抓住了一点点关于我自己身份的线索，我是个坤道，可又是哪里的坤道呢？
摊主也说得对，送儿女去学道的大多都是贫苦人家，家境稍好些的每年送五斗米去，不好的就只能把婴孩丢到道观门口，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我究竟是哪一种呢，还能找到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吗？
当然，也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我和燕朝歌一样是昆吾弟子。
可这又十分渺茫。昆吾宫是普通人够不着，连宫门往哪面开都不知道的大门大派，高高在上。就连燕朝歌如此资质，都花了上万银钱，散尽家财才换来被收入门下，还是个不受待见的外家弟子。我会是昆吾宫的门徒？
我又是为什么会受伤倒在荒野，失去记忆呢？
手指隔着衣物，触碰到了我腹部遗留的伤痕。对称一般，后腰也有一个。燕朝歌说我当时伤得很凶险，还好他善于用药，把我从生死线上拉回来。说起来，燕朝歌其实也算半个大夫，通许多药理医理。
我决定回去好好打听一下这附近都有什么小宫小观，说不定很容易就能搞清自己的身份，拿回记忆了。燕朝歌昨天说可以带我去昆吾宫看看，那我也该去。
摊主说我当初气色不差，还能与一位异族年轻公子同行。搞不好，我真和昆吾宫有点关系呢？
我的心在胸腔里砰砰跳，这么久以来，头一次觉得自己像是真活过来了，有了力气。总是燕朝歌给我买礼物，清点了一下枇杷换来的银钱，我也去街边小铺子逛了一圈，买了条红穗子准备送给他。
这穗子挂在银枪上，再舞时肯定很好看。又买了些肉蛋重新把竹篮装满，我刚出镇子门，没想到就迎面撞上了燕朝歌。
确实是燕朝歌。我愣了愣，觉得奇怪，问他：“你来做什么，老太太没说我卖完枇杷就回去？”
落霞已经沉在天际，导致我辨认他的神情很费力。说实话，今天这样自顾自跑出来，我还挺担心他生气的。毕竟是我头一次自个儿到镇子上来，他会担心的吧？
但也不知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燕朝歌看见我是松了口气，却没有表现出哪怕一点细微的不满。他斜了眼我手中重新装满的竹篮，还是他一贯的模样：“看天要黑了我才来，早知道就不来了。谁让老太太又说不清楚你还回不回来。”
“你担心我不回去了？”微微惊讶之后，我老老实实心虚地低头，“路上走得慢，又在这儿吃了顿饭，耽搁了些时间。谢谢你来接我。”
说实话，我其实拿不准天黑透之后，自己还认不认得路。燕朝歌却顺手地将装着肉蛋的竹篮接过去，擦着我的肩膀走进镇子：“别回去了。天色晚了，走，喝点酒吃顿好的。”
我愣住，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他：“随便买些吃的好了，我摆摊大半天才赚下来那点钱。”
燕朝歌却不听我的，径直领着我进了一家店面挺亮堂的酒楼。他开口点菜，一连几个菜都是我喜欢的，我这才意识到，或许我不够了解他，可他已经很了解我。
“不知道你会不会喝酒，你就别喝了，”燕朝歌说，“还是头一次请你吃点好的。”
“还请不请木工了，”抱怨到一半，我意识到自己太啰嗦了一些，便顿了顿，“等吃完了天更黑，不就更是回不去了？”
他还是嫌我啰嗦了，夹了一块新上桌的糖醋排骨丢进我碗里：“露宿街头也得吃饱了，更耐寒些。”
吃了点东西下去，我倒是确实感觉好了不少。原本因为那点线索而不安定的心慢慢沉回了胸口。
下一步该怎么做呢？正当我沉思之际，燕朝歌忽然问道：“这一趟可有进展？”
我愣了愣，反问：“什么进展？”
他笑着，稀奇我的谨慎一般：“你的身份啊。你这躺进城不就为了打听这个，别告诉我一无所获？”
他坦率得令我心头一热。是啊，我急急忙忙跑出来，不就是为了自己好好打听一番？
可其实为了我身份的事，燕朝歌早来来回回不知跑过多少趟，甚至上下三四个镇子都问过了。我当然信任他，脸一红，便报以直言：“我不是想瞒你。只是燕朝歌，你还记不记得半年前我被燕老太太救回家时，穿的是什么样的衣装？”
“穿的什么？”燕朝歌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答道，“青布褂子，都给血染红了，回去问问老太太还留着没。衣服只怕找不到什么线索，刚开始我拿着布料打听过，哪个镇哪个村都有人穿。”
犹豫了一下，我据实以告：“上午在这条街末尾的馄饨摊上，摊主说曾见过我。他说那时我穿天青色道服，是个坤道。”
作者有话要说：
国内疫情眼看着要明朗了，谁知道现在国外又严峻起来。
希望大家都身体健康，平平安安的！再过一阵子一定就能放晴了！

第76章 进陆·新宫主

“坤道？”燕朝歌轻轻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喝口酒，“就你？稀奇稀奇。”
“怎么，许你学道就不许我学？”我哼一声，心里不知怎的，微微泄气，却也连紧张感都消掉了一大半，“可能真是呢，不然，就是当过一段日子坤道？”
燕朝歌吃口菜，道：“好好好，那你问没问他，你穿的道服是什么制式？只要知道这个，就能找到你曾待过的道观了吧？”
他说的我未曾没想到过。我只得摇摇头：“说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想不起来。”
“那我会去替你多打听，”燕朝歌冲我笑笑，眼睛弯弯，居然真诚得令我心中一动，“宫观不多，大不了一座座问。”
哪知道，他下一句话还是打破了我难得的感动：“太好了，白吃白喝我这么久，说不准还有望拿回一大笔钱。”
我没好气还嘴：“这半年要是没有我，只怕饿死的人是你吧？”
燕朝歌将最后一口酒喝掉，笑着告饶：“罢了罢了。要是真替你找到娘家，你可别忘了老子？”
酒足饭饱找了间便宜客栈，燕朝歌要下两间客房。过了这么久拮据的日子，我一听就想开口阻拦，但话到嘴边还是收住了。
他是为我考虑。两间就两间，燕朝歌今天想充阔气，就让他充一整套吧。
不管燕朝歌在昆吾宫是怎样吊儿郎当招蜂引蝶，在我面前，他始终算是规规矩矩。我多少知道一些，其实像燕朝歌这样花钱进去的，不能真算昆吾弟子——只要出一箱金银，就能进昆吾宫，这听说是近两年监院新出的法子。
大约是昆吾宫缺钱了。燕朝歌他们这一大帮外家弟子甚至都不能进入宫墙内，只是在半山腰新修的院落居住，每天轮流有师父来教他们练剑。也有偶尔能真进昆吾宫的，但也只是在有节日庆典时，宫墙里的弟子忙不过来了，才会抽些人去帮忙扫地打杂。
虽说如此，但得益于半山的院落管理松散，我能看出燕朝歌混得很不错。他一般半个月回来一次，最多待个三五天。有时做饭时他还在帮忙劈柴拉风箱，做好饭人就没影了。让老太太先吃着饭，我去找人，通常就能看见他和某个窈窕的倩影共坐一处，听对方倾诉相思之苦。
我从来不懂得欣赏花好月圆，便总是毫不客气地直接出声叫他：“燕朝歌，再不回家就没你饭吃了。”
被我这么一吓，女孩转头向我投来的目光惊疑又委屈。令人称奇的是，燕朝歌从不解释，最多交待一句“得吃午饭”，就头也不回跟我走了。也有过立刻揪住他，质问我身份的厉害女孩儿，这时他才会干脆说“‘只是’住在一起的人”、“是外室”或“糟糠之妻”。
挑选哪种回答，都依心情而定，反正无论哪种都足够让他的这位师妹或师姐花容失色。他好似有恃无恐，从不担心失去谁似的。不过也的确，只要他回头挽回，解释说他只是开个玩笑，青枝是他的妹妹姐姐，或邻居的新媳妇，女孩儿们就都会回来。有段时间他热衷于给我取奇奇怪怪的名字，有时在山间采野果掐野菜，就会有人叫我：“翠花！”
不回头就知道是燕朝歌。我实在不想理他：“我不叫翠花。”
他没眼力见，嬉皮笑脸冒出来，问：“那你叫什么？”
“我叫——”
算了。反正“青枝”这名字也是燕朝歌乱叫的。他当时要是就叫我“翠花”了，我又能有什么话说呢？
仔细想来，记忆中的这几个月，倒也算过得多姿多彩。各个场景在我脑中走马灯似的，我迷迷糊糊总差一点睡着，这时，只听见隔壁客房的门重重响了一声。
隔壁不就是燕朝歌的房间吗？我清醒了些，睁开眼来，正赶上噼里啪啦的，隔壁又传来一串声响。这下我彻底醒过来了，掀被子起床，披上衣服就推门出去看。燕朝歌的房门开着，凳子茶壶都翻倒，一条人影大喇喇趴在地上。不是燕朝歌又是谁？
我连忙把他扶起来，扑面而来的浓烈酒气把我吓了一跳。把油灯点亮，待到看清他的脸，我确定他是出去喝了个够。我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酗酒这么厉害的，燕朝歌？”
他那双顶顶漂亮的丹凤眼一眨不眨盯着我的脸。
他在看我，可那双眸子却黑沉沉的，并没有映出我的影子。燕朝歌忽然笑了，他吐出一个名字：“兰子训。”
我的心一震。我想把他扶起坐好，却力不从心。我只觉得心空空的，自己反而有些慌乱似的：“怎么喝这么多？”
他微微笑着，慢慢吐字，说：“兰子训。你把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忘光的模样，真可爱。”
“兰子训”是谁？是他说过，曾经拼死救下的那个女孩儿？他已经与那女孩儿重逢了，对方却没认出他？
还是说，其实我就是那个女孩儿，我是兰子训？
我扳正他的头，想着趁他酒醉，说不准能问出些什么来。我努力让他直视着我，问道：“燕朝歌，你认识我吗？我是谁？”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似乎清醒几分，因为他回答：“你是青枝。”
但我收回手，在油灯黯淡的光芒下意识到，自己手心沾染了一大块深色的东西。我很容易就判断出那是鲜血，短短一段时间，眼前这个人已经是第二次令我感到眩晕。
“燕朝歌，你受伤了？”
我想好好看看他的后颈是不是真有伤口，手却被他拨开了。他哑着嗓子说没事，我急了，反驳说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他抓住我的手，说：“真没事，不是我的。”
就在这时，窗下响起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令人惊心。不等我回过头来，燕朝歌抽了半口气，凭依着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喝多了，对不住。青枝，我们得跑。”
“你不说清楚这血哪儿来的就跑？”我嗓音都在打颤了，“燕朝歌，你是不是闯祸了？”
但楼下的人没留时间，让燕朝歌说清楚前因后果。楼下大堂传来门被砸开的声音，对方声势浩大，看来人得有一二十个。我想扑出房门看看，却只走了一步，就被燕朝歌扯了回来。
恍惚一眼间，楼底下的人都穿天青色，依稀是我眼熟的道服。一看我就知道事情严重了，他们要真是来抓燕朝歌的，要抓住了那还了得？我回身就把窗户插梢拔开，外面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冻得我一个哆嗦。楼不高，这次反过来，是我将燕朝歌拖到了窗边，经风一吹，他又恢复几分清明。
“昆吾宫改天换日了”燕朝歌逮着间隙，低低地告诉我，“青枝，我不该被他们骗去喝那么多……我不该喝那么多。”
时间容不得他解释清楚，燕朝歌带着我跳窗出去，跌在冰冷的青砖上滚了两圈，我倒是毫发无损。燕朝歌将我拉起来，我问他：“逃去哪儿？”
他似乎在黑暗中咬了咬牙，我听见他说：“回家。”
顶着夜露，我和燕朝歌开始摸索着在山路上前行。前半夜两个人搀扶着走，后半夜燕朝歌完全酒醒了，就提议背我。我又累又困，在他背上睡了那么一小觉，依稀察觉到他停了步子。
我睁开眼来看，朦朦胧胧，天已经大亮了。眼前是被我嫌弃过不止一百遍的小茅屋，但是，屋门口的青石片上，有血迹。
燕朝歌将我放下来，我没站稳就直奔屋门。门是半掩着的，我将门推开，燕老太太无神睁着的混沌眼珠直直对着我。
她趴在地上，头朝着屋门，身子底下的血已经凝结，几近黑色。怎么会这样？
燕朝歌从身后，轻轻将我拉离茅屋，说：“青枝，别看了。”
无论是我自己的精神状态，还是眼前的荒诞景象，都让我怀疑眼见的是不是幻觉。燕朝歌接着直接挡到我面前，他说：“昆吾宫是从老太太口中打听到我们在哪里的。”
燕老太太是燕朝歌的奶奶，也是他唯一的亲人，我知道他的心痛自责一定倍于我。可此时，挡在我面前，燕朝歌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至少我不能再变成他的累赘。
我尽自己所能整理了情绪。燕朝歌可能看我已经冷静下来了，便解释道：“你还记不记得，在这之前，昆吾宫都只有监院，没有宫主。”
我当然记得，毕竟那算是燕朝歌的师门，我还记得监院姓梁，收燕朝歌他们一干子弟在半山，就是经的他的肯首。虽说只是监院，可由于宫主空悬，昆吾宫大小事项都是他说了算。
“但据说，下个月就要任命新宫主了，”燕朝歌苦笑着，垂下眼帘，“新宫主断不会容我们再留在这昆吾山上，梁监院知道这个，便决心先将我们斩草除根。”
我愣了愣，只觉得不可理喻：“最多赶走你们不就行了，何必下杀手呢？”
“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燕朝歌说，“瞒着你出去喝酒，是有个同门忽然来约我。也是他告诉我，其实我们交上去银两都进了梁监院一个人的口袋，昆吾宫其余上下并不知情。要是我们说漏嘴了，姓梁的岂不是会被新宫主追究？”
“那，你身上沾的血？”
“他终归还是说漏了嘴，梁监院指定了几个走得近的，代为灭口，其中就有他，”燕朝歌的笑容又苦涩起来，末了的一句短短的，“我只好先下手逃命。”
我听得不是滋味。如今燕老太太身殁，这个家自然不再是能栖身的地方了。
“我要去昆吾宫，”忽地下了决定似的，燕朝歌抬起头来，“青枝……总得有人替老太太讨个说法。”
他作的决定，在我意料之中。昆吾宫昆吾宫，我感觉在十多个时辰之内，我对它的冀望颠倒了个天翻地覆。但接着，燕朝歌问：“你呢？”
原本我就是孤身一人，甚至连记忆都没能拥有。是老太太将我救回这小茅屋，是燕朝歌治好我的伤，是他们这半年间让我有吃有穿，活得好好的。
更何况，不知为什么，我想去昆吾宫看看。其实也是无路可走了，我很快就给了燕朝歌答复。
“我也去。”
作者有话要说：
毕竟大半年过去了嘛。

第77章 进柒·宫门前

学艺的这两年间，燕朝歌多次打探，早把那个神秘昆吾宫的位置摸清楚了。昆吾宫也不过如此，这是我抵达后唯一的想法。
宫门比我想象的小了些，旧了些，里头的人也没那么个个丰神俊朗一些。我和燕朝歌藏身在长长的石梯下，看昆吾宫门周遭的动静。不知和平日有没有出入，此刻的宫门前断断续续的，总有人走出来又进去。燕朝歌不敢带着我行动，便嘱咐我藏好，他翻墙潜进去看看。
燕朝歌消失在密林中。我在石梯后面藏得严严实实，也不怕会被人发现，只是忽然心里觉得奇怪，我为什么总觉得这宫门小了呢？
按理说，我也从未见过它，不该有这么奇怪的感触。想了半天参不透其中关节，燕朝歌也去了好久了，我不免担心起来。正当这时，眼前晃过的人影似乎有点眼熟。
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我清楚记得，她算是燕朝歌的师姐，因为能干又有资历，有进昆吾宫的好差事基本都是轮到她。她还活着？梁监院不是打算，将所有半山的弟子灭口吗？
只犹豫了一刻，我迅速悄悄跟了下去。看来是要下山，她走得不急不缓，等到四处无人，我走了出去：“念娥姐！还记得我吗？”
她显然被吓了一跳，回头来认出我，似乎又是一惊：“你是燕朝歌的……你怎么在这儿？”
顾虑着什么似的，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又补上一句：“燕朝歌呢？”
她始终和我保持着距离，不知在忌惮什么。她原本和燕朝歌关系不算亲近，可总也不至于这样，连吐出他的名字都颤颤巍巍。我咬了咬嘴唇，答道：“你不知道？……燕朝歌死了。不就是昆吾宫干的吗？”
姚念娥的表现让我确定，追杀燕朝歌在昆吾宫的确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她捂住嘴，问：“真，真死了？我怎么听人说，他是逃脱了的？”
“我看见他时，他已经是个血人了，”燕朝歌说他杀掉了第一个来暗杀他的同门，这说明应该还没人知道他有没有负伤，“断气之前，他说是昆吾宫……念娥姐，究竟是怎么回事？燕朝歌是昆吾弟子，昆吾宫为什么要杀他？”
姚念娥稳了稳心神，刚要作答，我就再次开口打断了她：“如果是因为半山的弟子都不能活，那为什么你还好好活着？”
“昆吾宫的事，咱掺和什么？燕朝歌也不是你亲哥吧？”姚念娥有些着急了，摘下腰间的钱袋，很亲热地塞进我手里，“听姐的，多替自己着想，找个好去处。燕朝歌死在哪里？能不能把尸身交给姐？”
我将手挣出来，摇头：“燕朝歌对我不错，我哪能连尸身都交给杀他的仇人昆吾宫？”
“那你也不怕吗？”姚念娥把脸一沉，显而是诓哄不奏效，打算威胁我了，“你知不知道燕朝歌是什么底细？”
我拧着脖子反驳：“燕朝歌就和燕老太太两人相依为命过日子，能有什么底细！”
“你知不知道三十年前燕氏的灭门惨案？这是昆吾宫干的，世人都心照不宣，燕朝歌偏偏就是燕氏漏网之鱼的后人，”见我没有反应，姚念娥气极反笑，“不知道？我忘了燕朝歌说过，你这人什么都记不住。但就算是半傻也该知道怕吧？多亏昆吾宫发现了他，非要他的命不可，不然我们还捡不回这条命来。你抱着个尸体有什么用？不懂明哲保身吗？”
燕朝歌是个什么燕氏的后人……所以昆吾宫要赶尽杀绝？
而且，昆吾宫在三十年前就是燕朝歌的灭门仇敌了？
我脑中混混沌沌的，再次恨起自己失落的记忆来，看样子该是世人都知道的事，我却一无所知，也无法作出任何判断。姚念娥看我像是动摇了，再次催促道：“知道怕了？一具尸体而已，快告诉我，在哪里？”
得去和燕朝歌确认一下才行。我点头敷衍她说尸身就在附近，现在立刻去拖过来。姚念娥信了，等在原地，我趁机逃之夭夭。
燕朝歌现在怎么样了，全昆吾宫都想抓他，不会出意外吧？
我回到和他约好等他的地方，万幸，他已经站在那里了。看见我，他却没有动，眼珠子都没转动一点点，被抽走了魂魄似的。我感到有点害怕了，抬手去触摸他的脸。燕朝歌脸庞凉得像冰，他胡乱抓住我的手，心烦意乱地垂下了头。
还好，人是还活着的。他斟酌了许久似的，小心翼翼地告诉我：“青枝，我瞒了你事。我费尽心思靠近昆吾宫，是想报仇。”
“三十年前的灭门案？”早在姚念娥口中听到了，我猜到十之八九，“所以你这么久以来，都想找机会进昆吾宫报仇？”
燕朝歌“嗯”了一声：“你可能很难想象我是怎么长大的。青枝，我父亲是燕氏那一代最小的孩子，当年只有十六岁。昆吾宫为了抢走燕氏的家传宝物，屠了我满门，只余下父亲重伤幸存。”
我愣了愣：“可是，燕老太太不是……”
“她不是我的亲祖母，对不起，我又骗了你，”燕朝歌苦笑，“父亲体弱，生下我就只是为了让我复仇而已，从懂事起，我的眼前就只有这两个字。老太太也是孤身一人，我认了她作亲人，只有她真心为我好……当然，还有你。”
我沉默了一下。这段日子，燕朝歌是真的对我很不错。
来这一趟之前，燕朝歌说的也确实是找昆吾宫报仇，虽然那时是说为燕老太太。但我并未想到事态会如此严峻，严峻到整个昆吾宫上下都在追杀燕朝歌一人，严峻到会扯出一个酝酿了三十年的复仇旅程。
“那燕朝歌，你呢？”我问他，“你父亲余生就只想着复仇，但你呢？这毕竟是上一代的恩怨，现在又太过危险。燕朝歌，我希望你自由，无论怎么选择都只为你自己。”
燕朝歌抬头，他的眸中有东西闪了闪，但只是短短一瞬。
“我不知道，青枝，我不知道，”他摇头，摇摇晃晃地，后退了一步，“我是曾经意识到自己，意识到可以自由活这一辈子……但还没来得及想，她——那个女孩儿就丢下我走了。我花了这么多时间，现在终于能站在昆吾宫门口，该怎样退回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燕老太太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燕朝歌自己只怕也再不能抛头露面。止步在这里，如何才能心安理得过完这一辈子？
“可要是失败了呢？”我努力地，想最后拽他一把，“要是你下一刻就白白死在昆吾宫，这不可惜吗？还有……你是要向谁复仇，向整个昆吾宫？”
“项玄都。杀了这个人就够了，”燕朝歌吸一口气，“我当然也知道自己能力不足，命丧黄泉的可能性大于复仇成功。所以，青枝，你下山好好活下去，你还要找回你的记忆。”
是个陌生的名字。下山，找记忆——这几个字只在我脑中短暂地闪过，就被“燕朝歌”三个字取代了。
“我可以留下吗？你要是真死了，我替你收尸，”我说，“这算是我对你和燕老太太的报恩。”
燕朝歌的面庞上有惊讶闪过，很快，他笑了：“谢谢你，我很感动，青枝。其实我还有一件事瞒着你……不知道该不该说。”
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不该说的？燕朝歌又犹豫了一下，考虑着措辞似的，他很少有这样欲言又止的时候。
“老太太把你捡回来之后，我觉得奇怪，去发现你的地方仔细看过，”他最终还是开口了，一字一句地，“你不是受伤才倒在那里的。我能肯定，你是重伤后被人移过去，再丢弃的。”
我愣住：“‘丢弃’？”
“他们大概以为你死了，”燕朝歌斟酌着，道，“不说‘丢弃’的话，说是‘抛尸’，也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疑问，小燕这算不算PUA？

第78章 进捌·回家

据燕朝歌说，我很明显是被人抬到荒野再遗弃的。现场没有任何导致我受伤的痕迹，甚至那时我血也都快流干了，那么大个人躺在那里，只把长草压塌了一片。
除此之外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他怕我知道之后绕不过这事想不开，便和燕老太太商量，两人一同把这事瞒下来。
这就是说，我重伤之后非但没同伴救我，还被弃尸荒野，要是没被燕老太太发现就自生自灭了？
或许燕朝歌的决定是对的。在得知这些之后，我真的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思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强盗劫匪，谋财害命？也不像。
但伤了我的人，一定是想要我死的了，这毋庸置疑。
燕朝歌最终还是决定潜伏在昆吾宫周遭，伺机下手报仇。我帮不上忙，好在游荡在山上也无性命之忧，便随便找个方能遮雨的山岩栖身，隔三差五还能下山去买些吃的。燕朝歌行踪无定，但算起来每天都会来和我一起吃点东西。
第六天，燕朝歌却一天一夜都没有出现。我把吃的多留了些，以防自己越待越心烦意乱，想走远些看看。
昆吾山的确是灵秀的，山翠水也甜，是个隐居的好去处。我始终和宫墙保持着些距离，沿着昆吾宫绕圈子玩。大半天就这么混过去了，我冷不丁抬头，步子却顿住——面前有好大一棵槐树。
槐树可以长得这样高大的吗？不过，虽然没多少记忆，但我知道槐树一般都是生长得很快的。这一棵格外高大的槐树，应该也能平安无事地长成古槐吧。
我没来由地对槐树亲近。昆吾山槐树多，三个月前，我还摘过槐米烙饼给燕朝歌带去半山吃，燕老太太也很喜欢。只可惜槐花已经开过，不然这棵大槐树开花一定非常壮观。我仰头看树冠看得脖子酸了，低下头来，却察觉到百步之外依稀有个人。
我悄悄靠近了几步，藏身在大槐树后。是个青年，穿的却不是昆吾宫弟子的服饰，而是一身赤青。比他头上金丝绞的金冠还惹眼的，是他的面庞，虽说离得远，但我还是能感觉出，他刀削斧凿一样好看。
就是感觉病弱了些，面颊透着青，整个人如同飘飘忽忽的虚影一般。他仰面躺在一方石块上，双臂作枕，是在睡觉。我看着他，居然没来由一阵难受。
不过，我难受什么？就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像是要死了？
我移不开眼睛，就这样远远看着他睡觉，也不知看了多久。从未有过感觉如此奇异的时候，我在心怦怦直跳间，有了个大胆的猜想：难道我之前认识他？
他看起来不是昆吾宫的人，如果上去搭话问一问，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我斟酌着，刚刚迈出一步，那人却突然动了。他的动作很快，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翻身坐起要离去，我吓得缩了一缩，却耳听有另一个人的声音：“爻溪！”
青年站住了，我连忙躲回树后去。西面走来的是个穿昆吾宫鹤氅的男子，肤色微深眉目俊朗，额间却已经隐约有了抹不去的竖纹。他看起来天生该是个修道的人，鹤氅只是一披就被他穿得很好看，使人望之可亲。
可下一刻，我就不再敢觉得他可亲了。因为，我听见青年不耐烦道：“又怎么？”
道长微微停顿了一下，说：“来看看你。”
“项玄都，你闲得慌吗？”青年始终背对着他，没有什么好语气，“我活得好好的，别这样。”
项玄都——这不就是燕朝歌口中的仇人？
可是蹊跷，这道长看起来多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怎么会是三十年前燕氏灭门案的凶手？三十年前，他该尚在襁褓之中吧，燕朝歌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我心中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项玄都却又说话了：“哪能闲得慌。好不容易扳倒了梁北罡，昆吾宫上下忙着辞旧迎新。”
“就迎你们那个小傀儡宫主？”青年冷冷嗤笑，“我要是你，现在就不会在这儿说废话，而是把剑架到那个萧子岳脖子上去。”
我开始觉得危险了，我好像听到了足以引火上身的东西。可如今进退两难，我放轻了呼吸，一步都不敢动。
要是死在这里，就得换燕朝歌来替我收尸了。
“爻溪，你这像什么样子，”项玄都忽地打断了对方，连语气都放得严厉多了，“我们都知道她至少一定还活着，这不就够了？抓住那个姓燕的小子就有可能找到她，你现在究竟还在这儿做什么？”
短短一段沉默。
“你何必这样好言好语对我，”青年的嗓音低低哑哑的，我稍一分心，字句就会被风吹散，“你要直接提剑刺我，我还好受一些。”
“刺你要是有用，我也想刺你，”项玄都向前走了几步，两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帮我点忙，别闲下来。”
接下来他又说了些什么，我就听不清了，最终青年跟他消失在了来路上。我琢磨着刚才所听到的一切，心神不宁，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在偷看什么？”
我吓得窜出好几步，才惊魂未定地回头。身后人也穿昆吾宫的鹤氅，五官端正，是个白白净净的乾道。我脑子飞快转动，正思考着解释的说辞，却见眼前人的脸上显而易见地漫起了惊讶。
他打量着我，语气不太确定地唤了一声：“师妹？”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他的师妹。不，我知道，自己有很大概率，可能就是他的师妹。
但我还不确定他是谁。我可没忘燕朝歌所说，不知想杀我的到底有三五个还是七八个。我又后退一步，说：“你认错人了。”
乾道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微笑起来。他笑起来一派天真，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那看来真是我认错了。贫道昆吾宫扶摇殿萧子岳，敢问姑娘大名？”
“青枝。”我说完转头就想走，他却把我拦下。
“知道青枝姑娘有戒心，可否再耽搁姑娘一点时间？”也不等我应允，萧子岳转过头，快速对身后跟随的十五六岁少年弟子吩咐道，“快叫铃儿过来。”
弟子闻言折返。我紧张起来，他去叫人了？已经准备好拔腿就跑了，眼前人反而自觉地后退了几步：“青枝姑娘，你也听见了，我叫个小孩来罢了。她思念长姊夜不能寐，青枝姑娘和她去世的姐姐有那么三分相似。”
见我不作声，他断断续续又退了几次，直到我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如果他是骗子，那真是个举世无双的骗子。自称“萧子岳”的乾道笑盈盈的，甚至解下腰间的剑，远远抛到我脚下。
“再给你这个防身，该不怕我使诈了吧？”他就地坐下，“只求你能帮个忙，哄哄小丫头。我是真束手无策，就当抓到根救命稻草了。”
他这样和我隔着远远距离说话，真像诱捕小野兽一般——这是我有一瞬间的想法。他丢过来的剑很重，嵌着花哨的宝石，和他这个人倒有几分相似。我想到不知所踪的燕朝歌，心便沉淀了下去，不再那样摇摆不定。
“那你回答我个问题，”我说，“你们是不是在抓一个姓燕的？”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答道：“是。”
他说的应该是实话，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实话，来换取对方的信任。我又问：“那抓住他了吗？”
“还没有，”萧子岳四平八稳回答，“六天前有人撞见过他一面，然后这个人就消失了。正在抓紧搜索。”
“搜索？”我犹豫了一下，“往哪里搜？”
“往燕埠。燕氏就本该住在那里。”
他答的，应该都是真的。这么说来，燕朝歌选择潜入昆吾宫，倒真是“灯下黑”，赌对了。燕朝歌平安无事，一切好说。一问一答间，时间流逝得格外快，转眼我便听见小女孩格外清脆悦耳的嗓音响起：“师父，叫我呀？……兰小师叔？真的是兰小师叔？”
小女孩多不过十岁，看清我后显然一阵愕然，但随即就飞扑了过来。她五官秀丽，珠圆玉润，可以说是我能想象最惹人喜爱的小丫头模样了。小丫头就这样喊着“兰小师叔”，直直扑进我怀里，像个温香软玉的秤砣。这打了我个措手不及，连剑都“当哐”一声掉落在地。
我听到一旁自称“萧子岳”的乾道的嗤笑，被他这么一笑，我也脸红了。小丫头抱住我就不撒手，抛出一连串问题：“兰小师叔，你都去哪儿了？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铃铃好想你，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项师伯公都急哭了，大家都好想你……你去哪儿了，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她说到最后就带出了哭腔，情真意切。我的鼻腔莫名也酸起来，所以，我是真找到家了？萧子岳也走过来，笑盈盈道：“青枝姑娘开始拿不准了？我们还是先回昆吾宫看看吧。”
我有些心慌意乱，向他确认道：“你也觉得是我？”
“你十岁时，我就认识你了。”萧子岳笃定道。小孩子的表现骗不过人，眼前的人似乎真有可能是我的同伴。
我就要找到家了？就是昆吾宫？我犹豫着，又问他：“我……还有亲人吗？”
“当然有，”萧子岳答得毫不犹豫，“昆吾宫上下都在找你。你师父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天南海北寻你都寻了五六趟；赵玄罗师叔不擅长针线活，但拼着把手扎穿挂了一树香囊问灵，可惜问遍地府都没问到你；我的徒儿程云良，从小和你一起长大，这半年来也连说梦话都是叫你的名字。能找到你，他们一定比铃铃还高兴。”
——真的吗？我有那么重要？
该说近乡情怯吗，最终，我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我叫什么名字？”
“‘兰子训’，”再次，丝毫没有犹豫地，萧子岳回答，“‘槛菊愁烟兰泣露’，是个好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事情交给萧子岳就是放心！

第79章 进玖·迷雾

我最终跟着萧子岳和铃铃回到了昆吾宫。
说是“回”，其实我怕得不得了。怎么能不怕？对此时的我来说，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还好铃铃始终拉着我的手，领我走到一间卧房，说是我的房间。
进了昆吾宫门，里面确实要比宫墙外观看起来气派得多，大殿一进摞着一进。坐下之后，我环顾卧房内，屋内片尘不染，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显而是有人时常打扫。有一方书桌上放置着朱笔与黄纸，我能想象自己在上面画东西的样子。
这真是我曾住过的地方？一路进来，不少弟子看见我都愣了一愣。将我暂时安置好之后，萧子岳嘱咐铃铃再陪我一会儿，笑道：“这下昆吾宫可是双喜临门了。我这就亲自叫项师伯与赵师叔去，他们只怕要高兴得要在门槛上连跌两跤。”
“等……等一下。”我叫住他。
在更多需要我去理解的关系涌进来之前，我还有想知道的事。
“你们知不知道，”我斟酌着字句问他，“我半年前受了伤？”
“知道的，铃铃听说这个都急坏了，”在萧子岳回答之前，铃铃忙道，“但师父说虽然兰小师叔受了伤，还失踪了……但她是还活着的，对吧？”
萧子岳点头，面对铃铃他的语气总是放得极温和：“非要说情况，那就是，我们能救你的命……却不知道你那时是在哪里。”
救了我，却并未见到我的人？
这听起来，实在是匪夷所思。萧子岳又笑笑，安慰我道：“待会儿见到项师伯他们，你就不会这么拘谨了。图南殿灵丹妙药许多，也一定能让你都想起来。”
他顿了顿，忽而补充道：“师妹，你现在闻起来简直像个药草扎的人儿。”
我身上有药草味，我怎么不知道？我的伤分明早好了，也有好几个月没喝过药了。
百思不得其解。萧子岳将门推开，属于昆吾宫的风声、树声与人声重新细细碎碎地挤进来，充满整间屋子。
我再次害怕了。萧子岳正要从外面把门拉上，我反悔道：“我现在谁也不想见。能不能让我，先自己待一晚上？”
萧子岳抬眼看我，轻飘飘应了一声“哦”，便将铃铃也一同带走了。
房门合上，我紧绷的精神才得以慢慢缓和下来，思考也灵光了一些。最令我诧异的一点，不是我真来自昆吾宫。
而是萧子岳说，我的名字就是兰子训。
我不确定燕朝歌究竟认出我没有，也不确定，是否“兰子训”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小女孩。我本就是该认识燕朝歌的吗？
头疼起来。萧子岳临走时叫人送了茶水和吃的来，我就倒了杯茶慢慢喝。这时，身后的窗户突然“喀嗒”响了一声。本就是身在陌生的环境，我平日听力就灵敏，站起来差点打翻茶水，却发现利落翻窗进来的身影格外熟悉。
“燕朝歌！……”
他算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熟人”了。我没想到他在昆吾宫已经如此来去自如，比起上一面时，燕朝歌灰头土脸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发光。
他平安无事就是万幸。我连忙过去帮忙关窗，他抓住我的手腕：“青枝。”
这半年间，他叫我“青枝”叫了不知几百几千次，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我不适过。察觉到我的沉默，他慢慢松开手，问：“青枝，你找到家了？”
我不知该怎么说，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只能含含糊糊“嗯”一声：“他们说，我叫兰子训。”
燕朝歌眨了两下眼睛，就这样望着我。
“你知道这个名字，对不对？”我追问他，“喝醉酒在客栈被追杀那夜，你对着我叫的就是这个名字。”
他又沉默了一下，才说：“原来你真就是她。”
“谁？”我的心隐隐揪紧了，“你的儿时玩伴？”
“嗯。我第一眼就觉得你像，但不敢确定，”燕朝歌苦笑了一下，“当年，她也就是被昆吾宫带走的。对得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要是我记得一切就好了。但为什么到现在，我都偏偏想不起来哪怕一点点呢？
当年我“遗弃”了燕朝歌，按理说，重逢的第一句话该是道歉。理清了些思绪想开口，燕朝歌却突然回头望向窗外。
我也听见了，隐约有脚步声接近。时间来不及了，只有一扇窗户，出去一定会被发现。我急中生智，将燕朝歌推到木床后，督促他躲起来。看他严严实实藏好，我转身要折返，他却拉住我，低声说：“青枝，我还有话要对你说。明晚能不能在昆吾宫西墙下等我？”
不等我回答，房门已经被从外面敲响。来不及应声，我一边往外走一边问“谁”，门外的人影很高大，应的是“是我，小篮子”。
嗓音似乎有些熟悉。犹豫了一下，我小心翼翼将门打开一条缝，外面站着的是今天才在槐树底下见过的道长。看见我的脸的那一刻，他眸中是货真价实的震撼，随之惊喜。
“小篮子，”他叫了一声，微微带点哽咽，第二声却颤抖得更加难以自持，“小篮子，对不起……师父来晚了，师父没用，没有找到你。对不起。”
他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触碰我，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但我还是不禁后退了一步。他的那只手在空中无措地收握成拳，我脑中浑浑噩噩的，却只有几个字：是项玄都。项玄都是我师父。
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也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昆吾宫。我简直头疼得快炸了。将他让进来，坐在离燕朝歌藏身位置比较远的地方，我倒了一杯茶。我没想到这么大一个人也会忍不住在人面前掉眼泪，他垂着眼睛接茶，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他说：“你不用怕，我都听萧子岳说了。只要回到昆吾宫，很快就能把一切都想起来的。”
他顿了顿，吸一口气缓和了情绪，又说：“你不记得了，你十二岁那年差点活不成，就是我带着你，回到昆吾宫来治好的。”
他说的我当然不记得。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像是升腾起来一股共鸣。
看他这样难受，我也忍不住难受起来，可燕朝歌就在后面，我什么都不想问不想说。犹豫了半天，才陈述一句：“我跟萧子岳说过，先不叫你过来的。”
“是吗？”他是真愣了愣，才应道，“他没提这个。”
我想明白了，这个萧子岳从来就是自己决定怎么做就怎么做，别人的感受与想法丝毫动摇不了他。眼前的项玄都却一直表现得十分率直真诚，不知其中有没有失去的那些记忆的作用，我自然而然地变得想要与他亲近。
可他是项玄都，我没忘，是燕朝歌要杀的仇人。想到这里，我再次动摇起来，真相到底是什么样的？
“其实，本来还该有个人和我一起来的，”项玄都斟酌着，告诉我，“但他……还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你。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失踪这半年来，他比失去了自己的生命还痛苦。”
“他是什么人，”我隐隐有了些预感，大胆猜到，“让我受伤的人？”
项玄都的不语印证了这个猜测的正确。一阵沉默，项玄都一口将手中的茶水饮干，站起来说：“你一定也累了。我带你去一趟图南殿吧，看看你的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怎样找回来。”
在图南殿看好病之后，已经是傍晚。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窗户开着，床后空空如也，燕朝歌果然已经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能都记起来了吧，失忆梗好短暂哦。
周二快乐大家！

第80章 枯·杨絮

图南殿的师长给我把脉看病时，花了很多时间。我一度怀疑他们看不出是什么毛病，但最后还是给了我一包药，让我先回去，说他们还需要再讨论一下医理。
也不知最后还讨论不讨论得出结果。晚上又有姓赵的师叔和一个姓程的师兄弟来看我，我都给不出多大反应，估计是会让他们失望了。昆吾宫的饭菜倒是好吃，可能是我曾经吃惯了的缘故。
这一夜也睡得沉沉的，第二天一早醒来居然下雪了。昆吾宫地势也太高了点，怎么这个季节就下起了雪呢？
不对，不管有多高，也不该六月飞雪吧？在察觉到这一点后，我几乎立刻就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快快穿戴整齐出去“看雪”。不知是什么时辰，四处都空荡荡的没有人，仔细想想，应该是有早课之类的行程。我一个人在院子里转着圈接漫天飘的东西，落在手上软软的棉絮一般，咬在嘴里也不会化。
这算哪门子雪？我正纳闷，耳边忽然有人轻轻道：“是杨絮。”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是一张依稀见过的脸庞，赤青色的衣衫。我犹豫了一下，在记忆中搜索曾听项玄都叫过的名字：“爻溪？”
翠色的眼眸深深震动了一下，我看他几近惊慌失措了，才笑着补充：“名字是听项玄都说的。没叫错吧？”
他的眉心都拧在了一块儿，很小心似的，才问：“他都说了我什么？”
“没说什么，”我转去研究手心的杨絮，“居然是杨絮，我还真没想到。”
“你是该没想到，”他整个人看起来飘飘忽忽的，说话也总是轻轻的，“你走之后，培风殿才栽上的。原来那棵樟树被扶摇殿打架砍断了。”
“樟树也砍得断？”
“是。原本是该就赔一棵樟树的，但不知他们从哪儿挖了棵杨树来，飘絮了才被发现。扶摇殿雪时还说好，春天就有雪。”
我没忍住，“噗嗤”笑了。虽然不知道他口中的人物都是谁，但我能体会到昆吾宫是个不错的地方，也愿意和这个人再多聊几句。
“听说昆吾宫这几天有喜事？”
“新宫主？”
“嗯。新宫主人怎么样？”
“是萧云铃。”
“……谁？”
“还没有剑高的萧云铃。你回来后见过的？”
“萧云铃，难道是，”我震惊得结巴了，“是铃铃？她不是还那么小吗？”
这昆吾宫怎么回事，稀奇古怪的，让一个那么小的丫头当宫主。眼前人点了点头，没有一点保留地讲给我听：“是小了点，但与其说只有她合适，不如说只有她愿意。项玄都和你这一代弟子都不太行，没人愿意站出来，恰好便宜了萧云铃的师父。”
我原以为昨天在槐树下听见的对话该是什么机密，哪知道其实这么轻易就能随便讲给人听。我失笑，问他：“就是萧子岳？他看起来确实像这么一个人。可我记得昆吾宫是很多年都没有宫主了的，怎么铃铃说上就上了？”
“你倒记性不错，”青年冲我笑笑，笑容皎月一般干净，夸过我之后，他顿了顿才说，“萧云铃说上就上，是因为监院不再管事了。”
居然有人会夸我“记性不错”。我受之有愧，脸有些烫：“那个姓梁的监院？”
“是，”他不急不缓地，再次将我想知道的一切都清清楚楚道来，“他一直想得到一件东西，为此杀了很多人，不惜搭上自己师兄的性命。前前后后三十余年，他却在只差最后一步时，被人捷足先登，发现此生再也没有可能触碰到它。”
——太可怜了。我暗中心想，说不定我的受伤还在这故事中扮演过一个不大不小的角色。
其实我也差不多猜到，眼前的青年大约就是项玄都说过的，还没有足够勇气面对我的人。他太特别了，身在昆吾宫却不穿鹤氅，又在我居住的院子周围游荡。
但既然他还不愿意提到自己，我就不问了。他怎么看都不像坏人，对我也是真的关切。
也许误会还有很多很多。我想了想，最后问他：“你说的，姓梁的监院杀过很多人，那你知不知道很多年前有个燕氏？”
又是一天，几乎在我无知无觉的状况下过去了。
我试穿了留在屋子里的几套衣服，都是昆吾宫的弟子服饰，穿起来勉强合身，也没达到一穿就感叹“啊，果真是我的衣服”的感受。
我一直惦记着燕朝歌约我见面的事，天稍稍一暗下去，我就溜到了约定好的昆吾宫西墙。
意料之外的是，这面西墙还挺长。我站了一会儿，拿不定他会在哪儿出现，便顺着墙慢慢走慢慢找，想看看有没有特别适合会面的地方。大概是怕我紧张，也留给我探索环境寻找记忆的空间，今天谁也没来找我说话，给我留足了清闲。我避开人，慢吞吞地在墙下散步，从夕阳西下散到明月高悬。
也没见到半点燕朝歌的影子。怎么回事呢？天暗下去以后，昆吾宫慢慢陷入寂静，我有些担心谁经过房门发现我不在里面，会引起麻烦。叹了口气，我抬起头，却忽然发现前方月光底下有个人。
穿的是浅色衣衫，是燕朝歌来了？我定了定神，终于辨认出眼前人的面庞轮廓：“项玄都？”
——不对，但我很快又自我否认了。确实像是项玄都的脸，可又有那么点让人感觉奇怪，非要说的话，眼前就是年轻了许多，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项玄都。是他的兄弟？
走近两步后我完全看清了，他穿白色，整个人都清清冷冷的，比起人更像什么仙灵。我有些被吓住，顿住了步子。他和我对视，眸子颜色也要比项玄都浅一些似的，我不知怎么就撒了谎：“我迷路了。”
不管是项玄都的弟弟还是外甥，他至少也是昆吾宫的人，会认得我的吧？眼前人注视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送你回去。”
嗓音也清清冷冷的，好听，和项玄都差别很大。踩着月光一步一步跟着他往回走，不知怎么，让我感觉有些熟悉。一路上太过于寂静，我惦记着再次不知去向的燕朝歌，忍不住问他：“那个，你知道他们说要抓的那个燕朝歌吗？”
有短暂的沉默，我一度以为他是不会回答了，可沉默之后他说：“抓住了。”
我的眼睛直了直，抬起头来：“什么，什么抓住了？”
“抓住你说的那个人了，”他头也没回，只陈述道，“你回来之后，没多久就在昆吾宫抓到了他。”
我明白了。是在从我的房间出去之后。
不知会不会是翻窗逃出来时，被爻溪发现的？一时之间，我也顾不得自己可疑了，追问道：“被抓住之后呢？他，他现在还活着吗，为什么都没听人提起过？”
“抓住之后关在扶摇殿后，还没有处置。”
说着，眼前人的脚步停下来。我抬头看，已经到了自己的居所。
谢过他之后，我进屋，在窗前目送着他离去。白衣的身影隐没在夜色中，我关上窗户，转身就开门跑了出去。不管那个扶摇殿是在哪儿，我得在天亮之前找到燕朝歌。
作者有话要说：
节奏好像快了点，还是压一压。杨絮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啊。

第81章 枯壹·雪时

比料想的要容易，我看到了“扶摇殿”三个大字。
不知道是不是容易得过头了，让我有点疑虑。我没敢从正门进去，绕了好大一个圈，才绕到后殿。
途中差点撞上值夜的弟子，把我吓得够呛。我本以为燕朝歌会被关在什么戒备森严的地方，哪晓得找了一大圈，我最后停在一方偏殿前。它比别的偏殿要小一些，若非要说还有哪里不一样，那就是它的门窗都是铁铸的。
我怀着一点点希望，拍打嵌着铁栏杆的窗户：“燕朝歌，你在吗？”
里面立刻传来了动静。黑暗中的一角，现出我熟悉的那张脸庞来：“青枝？”
他真在这儿，全须全尾的，活得好好的。我真怕看到的是他奄奄一息的模样，如今终于松了一大口气，伸手进去触碰他的手。
也是热的，看来确实性命无虞。确认后我想抽回手，却抽不动，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他眼睛亮亮的看着我，问：“青枝，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放我出去？今夜我一定能把事办成的。”
我犹豫了一下，先避开回答他的问题：“燕朝歌，等一下，有没有可能报仇的事，是我们弄错了？”
黑暗中他似乎愣了愣，才问我：“弄错了什么？”
“你知道姓梁的监院杀过很多人吧？”我竭尽所能，想把我短期内得知的一切都告诉他，“也有人告诉我说，三十年前的燕氏灭门案就是梁监院做的。你是从哪里得知仇人是项玄都的？他的确是监院的徒弟，可我看他的样子，三十年前应该还是个婴孩。如果寻仇寻上他，怎么说也说不过去吧？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出乎意料的，我说完之后，燕朝歌那边安静了一小会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有些担心，就叫了声他的名字。他这才回过神来似的，应了一声：“有可能。”
他这三个字应得有些奇怪，我只怕他是还没缓过劲来：“所以，你之前为什么认定说是项玄都？虽然我还不清楚他们抓住你是知道了多少，但也许我可以努力让大家当面谈谈。燕朝歌，项玄都他……好像是我师父，看起来也不像坏人。”
我观察着燕朝歌的反应，慢慢说下去：“都是三十年前的恩怨了，如果真查清的确仇人就是他，那我绝不会拦着你。”
本以为，燕朝歌听了我的劝说会冷静一些，岂料他突然开口了，语气很烦躁：“先放我出去。”
我一愣，还想再劝劝他，他却几乎是在低吼了：“现在我是阶下囚，怎么谈？求他们放我一命吗？先放我出去，我会再想想。”
“还是等明天……”
“兰子训，”他叫我的大名了，喘一口气，低低道，“放我出去。门只是从外面闸上的，没有锁。之后你要我怎么和他们谈都行，都听你的，但我被关在这里一整天快疯了。”
我沿着窗户摸到大门，果然厚厚的铁门是从外面闸上的，连把锁都没挂。我不踏实得很，摸着门闸，迟迟不敢动：“燕朝歌，你知道在这世上，你是我认识最久的人了。”
“当然是，我知道，”听见这话，燕朝歌似乎稍稍平静了些，闷闷回答，“冤有头债有主，如果真不是项玄都，我当然不能杀他。青枝，我会在山下等你，如果谈妥，下去找我就行了。”
他说得清楚，我没什么可质疑的了。我也知道燕朝歌大摇大摆惯了，也许阶下囚的身份的确足以令他发疯。
我打开了大门，铁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昆吾宫夜色里格外瘆人。燕朝歌从门里钻出来，手脚没有戴镣铐，身上也没沾血，只在脸颊上有一块伤痕。
这总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吧？我鼻子一酸。燕朝歌再次拉起我的手，他这个人没别的，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总是格外好看，我听见他说：“青枝，你跟我走吧。”
我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实打实愣了愣，才问他：“不是说好要和昆吾宫好好谈谈吗？”
“如果你肯跟我走，就不谈了，”燕朝歌眼望着你的时候，总令人感到真诚又热切，“我们一起离开昆吾山，走得远远的。我也不报仇了，你也不要什么师父师兄了，好不好？”
他是为了我，才肯放弃报仇，放弃一切的吗？我们真的能远走高飞，再也不想起昆吾宫或燕氏吗？
“……等谈过以后，”我轻而坚决地，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出乎意料，这次抽离得格外容易，“等让你和昆吾宫谈过之后，好不好？有些事总得弄清的，你也说了，这不是能轻易放下的事，我不想你以后后悔起来，还为真相所困。”
燕朝歌只是看着我，动也没动，更是没有作声。我相信自己的决定是没错的，毕竟和他相处半年，我尝试以以往常用的语气哄他：“我的记忆也找不回来，现在记得最多的只有你。燕老太太不在了，只要你能平安，我当然愿意和你过回以前的日子。”
我没有说谎。说真的，昆吾宫未知又复杂的东西太多，短短两天，我已经怕了。虽然到现在为止，所有人都对我很好。
但没有我的这半年，他们也都好好地活过来了吧。
往日，只要我放缓语速这样哄他，燕朝歌就会百依百顺，无论是洗碗还是砍柴都没有怨言。这次我以为也会奏效的，因为他放松了肩膀，又冲我半无奈地扬了扬眉梢。
“好吧，”他呼出一口气，说，“那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之前就说要告诉你的事。”
这样说来，前天躲在我房间时，他确实是说了还有话要对我说的。我点点头，燕朝歌便凑近了来。
我只感觉视线边缘一闪，这光冷得刺眼又凌厉。左臂一紧，我被一股大力拖得一个趔趄，冷光与我擦身而过。我半懵地抬头，燕朝歌已经在两步之外，腕下一套袖箭冷冷地对着我。不等我反应过来形势，又是一支凌厉飞来——不对，是三支！
我不知被谁一把推开，只听“铛铛”两声，一条白影步步紧逼，第三剑是“唰”地砍断了袖箭的机关。这一剑砍断机关后力道不减，一条血珠溅出，是燕朝歌的手腕受伤了。
手无寸铁，我看见燕朝歌毫不犹豫，三纵两跳逃离，消失在夜色中。那条保护我的白影并没有乘胜追击，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还没能回过神来，却眼见着白影慢慢地，慢慢地撑着剑滑坐在地。
我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到他面前，竟是方才送我回房，和项玄都长得很像的那个青年。他的腹部已经被血洇湿一片，那是燕朝歌的第三支袖箭。我慌了神，自己都没察觉，呼救声出口已经带了哭腔：“来人啊，救人啊！有没有人在！”
我没想过会这样，没想过燕朝歌会想杀了我，怎么想也想不透。眼泪成串向下掉，不知是因被背叛还是慌乱。白衣青年伸出干净到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抓住我的一绺头发，示意我凑近来听他说话。
我慌乱地一边哭一边照办，周遭已经隐约有了人声。青年在我耳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吐出的却是我不太明白意义的话语。
“替、我、看、着、项、玄、都，不、要、离、开、他。”
有人拉开了我，叫喊着忙乱着，将他围起来搬了起来。我跌坐在人群外，看着灯笼的光亮一团一团，在我面前来来去去。
“……你、是、我，拿、得、出、手、的、徒、儿。”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认真算起来，收徒的是雪时，教剑术的也是雪时。
女主说不定真怎么想都该是雪时的徒弟吧。

第82章 枯贰·石斛

劫后余生，我的记忆恢复得轻而易举。
因为图南殿天亮就告诉我说，他们确定我失忆的原因了，是被灌药灌成这样的。就算不做任何措施，只要停药一段时间，记忆也会慢慢恢复。当然，他们不会什么都不做，很快就配了一堆汤药给我，告诉我说喝了准好。
我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燕朝歌的确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或做成青团或煮进饭菜里，让我吃一些野菜之类的东西。他向来通医理，所以那就是药？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即使恢复了部分记忆，我还是想不明白。我恢复记忆的速度倒是真的很快，服解药的第三天，一早门就被咚咚咚敲响，打开门，我看见的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庞。门前的人问我：“今天煮元宵吃，给你端了几个芝麻馅儿的过来，吃不吃？”
我将碗接过，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才妥，就只叫了一声：“师父。”
这应该是我半年来头一次重新叫他师父。师父显然吓了一大跳，窜进屋子来一步，险些将我手里的元宵撞翻：“小篮子，你都想起来了？”
说全想起来了不至于，但十之七八是有的。我想应声，却越过师父的肩膀看见了爻溪。他该是听见我叫师父了，神色十分僵硬，但忍不住往这边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后退。师父察觉到我的动作，回头看见爻溪，一时也没了主意。爻溪却下定决心似的，没有被我的防备吓跑，他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嗓音：“对不起，我——”
“什么？”我打断他。
他闭嘴不说话了。我尽量自然地冲他笑笑，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地，转身回屋了。在桌前坐下，我开始吃元宵，吃了两个后，余光里确认到他已经不在门外了。
我放缓了咀嚼的速度，抬头看师父，才说：“对不起，都是我放燕朝歌出来，才害得雪时……”
就算记起一切，我也想不明白燕朝歌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决定向我下手。他已经恢复自由，本可以立刻去找梁北罡拿回丹若图。
我也不明白，他恨的人怎么会变成我和师父。师父摇了摇头，沉默一下才说：“是我们没有防备燕朝歌。你不在的这半年来，发生了很多事。我们确实知道燕朝歌是燕氏的后人，但我们搜寻他只是为了找到你，并没有想要拿他怎么样的意思。”
我愣住：“没人想要杀他？可燕朝歌差点丧命，就连无辜的燕老太太都……”
“刚开始师……梁监院确实下了杀掉所有半山弟子的指令，但被我们追回了，”师父解释道，“也是在追回途中，发现了燕朝歌这个人。你小时候常跟我提到这个名字，一查才知道，他是萧府燕管事的儿子。”
“燕管事？”如果记忆没有出错，我进入里境前所看见的，就是燕管事夜半在烧毁的废墟游荡，还企图加害铃铃。
师父点点头：“燕管事是当年燕氏幸存的幼子，应该是当年跟着秦金罂找到你的，为了从你身上找丹若图的线索，把燕朝歌从小就安插在你身边。你说的老太太，我们找到她的尸身，发现致命的是一处枪伤。……昆吾宫没人是擅使枪的。”
燕朝歌一条银枪使得最趁手，我当然记得。
我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那，丹若图……”
“被燕管事找到了，就放在萧氏的废墟里，”师父无奈笑笑，叹气，“但现在谁拿着它也派不上用场了。”
我明白师父的意思。要成事，需要同时得到丹若图和昆吾剑，而昆吾剑被江宫主熔成了“妲己”和“六意”。
我和爻溪在里境中，将随身带进去的“六意”丢进了铸剑炉。人死在里境里就是真死了，匕首在里境里被熔掉，自然也就真没了。
丹若图所需的材料永远缺掉一个角，这下人们怎么争抢都没用了。我想到了什么，又问道：“那从里境里，有什么东西被带出来吗？原来属于里境的东西。”
师父抬眼看我，我知道自己嘴快了，讪讪放下舀元宵的勺子。
“你是真没记起爻溪，还是装的？”他问我。
我叹口气，避无可避，小声：“装的。”
师父一脸“拿你没办法”，问我：“小篮子，你还记不记得方子蔚？”
“记得，当然记得，”我顿感烦恼起来，低声说，“师父，我都明白的，但有点不一样。我害怕。”
小时候跟着师父周游四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无拘无束，这时我突然发现自己命不久矣；后来在铃铃的里境里，我和阿遥见了秦金罂，每天醒来开门就能看到阿遥的脸，什么误会隔阂都说开。他说一出来就好好跟着我回昆吾宫见师父，里境那样强大他都能打破，却哪晓得毁在横地里飞出来的一把剑上。
就连燕朝歌都是，他答应得那么好，说什么都愿意不追究了，说想走了。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只会变得更坏。我的人生总是在希望垒到最高处时，厄运接踵而至。
我只是想缓一口气。
“小篮子，”师父听了我的所思所想，轻声道，“当年爻溪没说错。我之所以肯带你走对你好，就是因为你快死了。就算不嫌养个小丫头麻烦，如果不是你快死了，路上我也不会许你什么东西都尝一口。”
我没作声。师父说的是事实，我知道。
“燕朝歌怎么想不好说，但我看他和当年的我一样，都只是在给你织美梦，在骗你。梦不醒在最甜美的时候，又该醒在哪里？”师父的语气始终非常温和，“但你看，爻溪和我们一样吗？你从小时候起，就是个喜欢单独行动的丫头，有事也自己瞒着。我知道你不是逞强，也不是不信任我，但也该试试分一些担子给别人扛了。隐瞒和逃避，也只是往火种上盖谷草。”
如果我在事情发生后，立刻告诉阿遥，说我把他让给我的还丹消耗在了他身上，意外好像就的确不会发生。可我该告诉他吗？告诉他时又会发生什么呢？
我的脑子里乱哄哄的，有千头万绪。师父顿了顿，最后说：“罢了，你回来这么久，还没见过梁监院。他好歹算是你的师公，去见见他吧，就当散散心。”
稀里糊涂的，我就跟着师父去了扶摇殿。梁监院的屋子照例在扶摇殿最深处，这过了半年也没有变。庭院很冷清，一个侍立的弟子也没有。师父站在门前通报了我的名字，我们等了一会儿，终究梁监院也没有开门。
算了吧。师父领着我往回走。在经过窗前时，我在窗户支起的缝隙中看见了一张苍老的面庞，梁监院满头白发，几乎令我认不出了，怀里抱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灯台形状。
这真是梁监院吗？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多年前初到昆吾，和师父一起跪在台阶下向上看时，不怒自威的梁监院依稀就在眼前，与此时憔悴的老人形成了巨大的对比。
只是半年时间，他就彻底老了，像是经历了二十年。不知道他此时，还偶尔想不想得起自己的师兄江北徵。师父带着我绕了个路，绕到后山，去给石斛浇水。
眼前的这丛石斛就是雪时了，师父说再过几年他会缓过来的，就像是当年师父救了他之后一样。我想起雪时最后对我说的话，我这才明白，原来雪时是最纯粹的一个，从头到尾都只想着报恩而已。
这一趟散心下来，我的情绪的确平和了许多。师父修剪着石斛干枯的叶子，以聊闲话的语气，和我说话。
“你刚才不是问，说爻溪有没有从里境里带出东西来？”
我“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师父接着说道：“带了。他带回了完成的丹若图，听他说，里面只有一个生魂，所以可以用来救人，但他已经用过了。
“他应该是在里境崩塌的前夕，用丹若图救回了你的命。但为了从铸剑炉里取出这个东西，他离你远了些，里境完全崩塌时，就和你失散了。”
我沉默听着师父说话，不知该如何作答。原来梁监院怀中抱着的，就是成为平凡铁块的丹若图。
没想到最终，这个倾世大杀器居然是这样轻飘飘地用在了我身上。师父还想再说些什么，此时我却听见，师父挂在腰间的铃铛轻微震动起来。
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师父神色一凛，道：“坏了，朱雁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今天没有在早上更新！QwQ
第83章 枯叁·宫主履新时

燕朝歌逃走之后，朱雁就和几个昆吾弟子一起去追了，三天来始终没有消息。铃铛是雪时转交给师父的，没想到原本用来限制朱雁行动的铃铛，此时变成了告知她状况的联络工具。
但此时只知道朱雁状况危急，还探不明她所处的方位。师父让我先回去待着，他想到办法了再通知我，我可没这么傻。
我知道师父是在等燕朝歌的传信。如果朱雁死了，铃铛就不会这么动了，燕朝歌抓住朱雁又不杀她，明显是想用来要挟。
他早跟我说了想杀项玄都报仇，虽然现在依旧不清楚为什么他偏偏选了师父，但如果不出意外，他会联系的人就该是师父。我回房稍稍整顿了一下，就赶去师父的屋子，问了一旁的弟子才知道，师父刚刚前脚才独身出门，去的是南边。燕朝歌动作也太快了些，我连忙追去，却越走越觉得蹊跷。
昆吾山南侧没有什么建筑，因为那一侧山体紧贴着一条峡谷，那条峡谷上的断崖，就是陈兵崖。
曾经把我吓了个够呛的陈兵崖，昆吾宫弟子的墓地。虽然不知道燕朝歌和师父究竟约在哪里，但如果是这个方向，会不会就是陈兵崖？
我回忆起当年在陈兵崖罚跪时，不小心打开的那方无名冢，还有随后惊扰出的邪祟。对上了，那墓碑上的图案，好像就是燕氏家徽？
可燕氏的人说什么也不该被埋到这陈兵崖来。我加快脚步赶过去，出乎意料顺利地，远远就看见了师父的身影。他半跪在陈兵崖边缘，正认真察看着地上的什么。
周遭却没有燕朝歌的影子。我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师父抬头看见我，也并没有多大意外的模样。他示意我也低身看，用手中的树枝将浮土拨开：“还记不记得这个法阵？”
当然记得。陈兵崖的这个法阵原本是囚禁秦金罂的，十多年前被师父破坏了一部分。一年多以前，我还在这里吃了大亏，触发法阵，差点没命。
那次之后，这个法阵应该就彻底被毁，再也无法使用了。但从浮土下的痕迹来看，它近期被人修补覆盖过，笔画都是崭新的。我参不透其中关节，问：“是燕朝歌约师父来这儿的？”
师父摇摇头，拿出一张字条来。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的是“辛巳月戊申日宫主履新时”。
我认出这是燕朝歌的字迹，脑袋里嗡的一声。这燕朝歌太疯了，我原以为他多不过是用朱雁威胁师父独身去见他，哪知道他连报仇都不屑，只想着大闹一场。
还写这样一张字条，来预先张扬。见我张口结舌的模样，师父轻轻笑了笑：“你也觉得这个燕朝歌已经不对了？”
他现在根本不想报三十年前燕氏的仇，这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我摇摇头，不知怎的又有点难过：“他小时候和我在一起时，不是这样的。”
话说到一半，剩下的就被我吞回去了。也许那时我看见的他，也一定不是真的他。
毕竟，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从重逢就配药让我一天一天喝，连离开小茅屋的那天清晨都没有手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对他来说是最安全的，他甚至还杀了朝夕相处的燕老太太——老太太的血溅到他脖子上都面不改色，回来跟我撒谎编故事。
就连燕管事都放弃报仇销声匿迹了，燕朝歌这又都是为了什么？
写这张纸条用的不是笔墨，看起来是木炭之类，青黑色能划出痕迹的东西。师父把纸条递给我，说：“昆吾宫只有陈兵崖有这种树，树枝腐烂后能用来写字，所以我来看看。这个法阵本身虽然没用了，但用以支撑法阵运转的灵力还剩很多，他应该是想借用这个。”
我歪着头端详法阵，一笔一划，都显示出燕朝歌的确是个外行。刚问出半句“这是用来做什么的”，头上就挨了师父轻轻一记叩。
“教你这么多年白教了？”他既好笑又好气地瞪我，将浮土全部拨开，“自己认认。”
也对，我差点忘记自己是培风殿弟子，认法阵符咒该算是我的专长。整个法阵的全貌展现在我眼前，我越看越纳闷：“火和风……什么意思？为什么另一头又在昆吾宫？”
我相信师父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几年到底教出个什么了，无奈道：“你怎么连燕朝歌个外行都不如，什么意思猜不出来吗？他要在宫主即任大典上纵火。”
这怎么听，都是个不切实际的主意。但他若是真这么做了，宫主即任大典应该也就算完了。师父从口袋里掏出朱砂，在法阵上改动了几笔，又把浮土盖回去。
这次我看懂了，师父是颠倒了传送火焰的起点与目的地。虽然现在抓不到燕朝歌，但至少可以阻止昆吾宫被烧掉。我看着师父盖完土，忽然想起那个无名冢，便问道：“师父，那个写着‘道骨长存’的坟茔是哪位仙长的，你知不知道？”
师父愣了愣，显然，他也从未听说过有这号坟墓。凭依着记忆，我领师父找到了那方坟茔。距离上次站在它面前，已经过了许多日月，昆吾宫的乾坤都已经颠倒过一番。
但这方无名冢还是安安静静待在这里，与世无争，时间流逝没有对它起作用。师父半跪下来察看墓碑，我也沿着上面雕刻的纹路一点点摸过去，我能确定，这所描绘的就是燕氏的家徽。
将我的猜想讲给师父听了，师父却摇摇头：“看这墓碑年生并不久远，应该是三代之内的师长，可三代之内，我实在不记得有哪怕一位和燕氏扯得上关系的。”
“没有姓燕的来学过道？”我惊讶道。师父再次摇头，说：“三十年以前，燕氏是一方望族，燕氏枪法昆吾剑术，这都是赫赫有名的。他们没有反送自己族人来昆吾山学艺的道理。至于三十年之后……我们打听清楚了，唯一幸存的燕管事他，也只有燕朝歌一个骨血。这方坟茔，大约只是某位与燕氏有交情的师长罢了。”
师父说得在理。可又有哪个昆吾弟子，是连名字都不愿被写到墓碑上的呢？我依旧想不明白，将墓碑上那个凹槽指给师父看。
我曾将五岁时，雪时给我的那个吊坠放上去过，严丝合缝，还触发了打开墓道的机关。师父一听也来了兴致，问道：“那玉坠呢？”
很可惜，那枚我从未离过身的玉坠已经在失去记忆后就不知所踪，大概率是落到了燕朝歌的手上。那玉坠是从哪里来的，现在雪时不在，也无从知晓。
是可以把坟茔整个挖开来看看，可毕竟是长辈的坟墓，没有动不动就扰人安宁的道理。耽搁了半天，一无所获，师父站起身来，问我：“燕朝歌说辛巳月戊申日——萧云铃的即任大典，还有几天？”
我记性不好，但日子还是会算的。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是一惊：“两天……就是明天之后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今天想着在更新之前，把刚开始没在行与行之间加空格的都补上，太累了！
没想到一章就要花三分钟时间，从第十章到三十章，一边敲回车一边埋怨自己，为什么要提那么多行。
——最后还是完成了。希望这样能让大家阅读体验好一点呀。

第84章 枯肆·拐杖

这两天我几乎都是自己待在房间里度过的。记忆像一个泉眼，时不时就咕嘟咕嘟冒点什么出来。
当然，其中还有许多许多，是与阿遥有关的。几乎每天一觉睡醒，我都要自己琢磨一会儿，没想到曾和他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在整个回忆途中，有时候恍恍惚惚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这时候才能想清楚一些事——想清楚那时他大概是怎么想的，或我自己都在想什么。
就如我之前对师父说的一样，其实我不是在生阿遥的气，也不是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只是我还需要一些时间自个儿想清楚。这样说来，其实，要是我永远想不起来这些事就好了。
至少还能像看杨絮那天一样，和他好好地聊两句闲话。
要是时间能对人多些怜悯也好了，这样的话，日出或许会慢上那么一点点。但是很遗憾，宫主即任大典这天，还是按时到来。
这两天里，燕朝歌再没有过什么新传讯，师父也一直在找朱雁，却一无所获。唯一能够知道的，就是朱雁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
青蚨铃铛的声音一天比一天轻，可见燕朝歌根本没有半点优待俘虏的意识。起了个大早，我梳洗毕了，昆吾宫还是一片祥和，四处都忙碌着。抬头看，典礼的巨大旗幡已经升起来了。
上面描绘着的，是昆吾宫的徽印。几天没踏出过门槛，乍一出门，我察觉到昆吾宫来来往往的生面孔多了很多，应该都是各门各派的客人。
宫主即任是件大事，不容有失，正午时分，铃铃就要作为新任宫主出现在众人面前。萧子岳从我面前行色匆匆走过，这么说来，铃铃此时说不定是一个人。
这么想着，我溜去了扶摇殿铃铃的房间，这应该是她最后一天在那个小屋子醒来了。走到门口时，铃铃恰好推门出来，看见我，冲我兴高采烈一笑：“兰小师叔，我们一起去看看爹爹吧。”
铃铃的爹是萧帷山，难道萧子岳把哥哥萧帷山接来昆吾宫了？我觉得稀奇，铃铃一路走一路跟我讲，原来，识破燕管事的身份之后，萧帷山无人照顾，就被接来了昆吾宫。
铃铃也早已在名义上继任萧家家主了，萧子岳的计划看来正在一步步实现，一点差错也没有。如今，也是他隔三差五回萧氏一趟，料理大小事务。铃铃今天穿嵌金的天青色鹤氅，头上戴莲花冠，打扮得仔细起来，比平日要秀丽不少。她一路蹦蹦跳跳到了一间房门前，门也不敲就推门进去，叫道：“爹爹！”
房中的人果然是萧帷山，他正披衣坐在桌前喝粥，气色精神一眼看去都好了不少，不复上次行将就木的模样。铃铃很轻车熟路地从一旁搬了个小凳子坐下，也替我搬了一个。
我发现萧帷山的状况其实也没那么好，我和铃铃进屋，他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喝粥。看来妻子去世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此生他都无法再做回那个杀伐果断的萧家家主了。
铃铃一副习惯了得不到回应的模样，自顾自告诉萧帷山今天接下来的典礼都会是什么样，自己将要成为宫主了又有多了不起，当然，还有自己的师父萧子岳又送了一把特别漂亮的剑给她。说到一半，她突然“呀”地叫了一声：“爹爹，你的拐杖怎么折了？”
顺着铃铃的目光望去，靠墙摆放的拐杖的确断成了两截，看样子是刚断不久的。铃铃跳下凳子去，将拐杖捡起来看，想了想，又说：“没关系。师父送我的那把剑可利了，我下次去后山削一根更趁手的给爹爹。”
今天毕竟是大日子，没有留给父女太多时间独处。没待多久，身后就响起了萧子岳的声音：“铃儿，该跟师父去清微祠了。”
在清微祠拜祭过历任宫主监院之后，就该是即任的正午了。铃铃见萧子岳来接她，十分乖巧地跟着他走了，临走还不忘跟萧帷山和我道别。
我又在萧帷山那里多坐了一会儿，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才往正殿方向走。哪知道刚走到扶摇殿，就看见昆吾弟子们乱成了一锅粥。
一问才知道，铃铃丢了。半个时辰前，萧子岳把她带到清微祠就去忙别的了，铃铃在清微祠拜过了先贤，就由初生和几个师兄弟领着她去正殿。
铃铃就是在这途中丢的。初生就站在人群中，六神无主，几乎快哭出来了。我去把他揪到一边，问：“怎么回事，那么大一个人都能弄丢？”
铃铃可以说是初生昆吾宫的支柱，我能想象他此时会有多自责。他的模样与当年失去弟弟小耗儿如出一辙，哽咽着告诉我道：“走到图南殿后的时候，师妹突然说她要去一个地方，谁也不许跟着，跟着就生气，还叫我们先去正殿。我不放心，一个人等了很久也不见她的影子，哪知道，正殿她也没有去……”
在这关节上，铃铃是想独自一个人去做什么？谢子崇见我和初生模样焦灼，过来安慰道：“萧云铃年纪小，也许只是贪玩，过一会儿就会到了。”
已经半个时辰过去，够从图南殿到正殿走三个来回了。更重要的是，正午在即。铃铃究竟是想去做什么？在图南殿后？
我灵光一闪，图南殿后距后山近，她会不会是想去替萧帷山削拐杖？
刻不容缓，我将自己的猜想跟初生与谢子崇说了说，准备这就去后山找人。临动身谢子崇忽然拉我一把，说：“你别去了。”
我知道他在担忧什么，但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更何况他自己也在大半年前才受过重伤，如今状态也不算万全。找铃铃的事耽搁不起时间，他也没再多说什么，我们三人便开始在后山寻找蛛丝马迹。
昆吾后山太大，漫无目的找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回想起来，萧帷山的拐杖不是藤木的，而是实木。
铃铃如果要削拐杖送他，必然也会挑实木。后山大多是杂木，没多少成材的，但偶而会混生几棵黄杨。
黄杨木细腻光洁，木质结构紧密，颜色也好看，照理说是做拐杖的绝佳选择。我从图南殿后起，沿着有黄杨树生长的地方寻找，越走越远，终于看见了新鲜的砍削痕迹。
新鲜得不能再新鲜了，位置也符合铃铃的身长，只砍到一半。我一阵狂喜，正打算进一步察看还有没有别的蛛丝马迹，忽然发现，十步之外的地上似乎横卧着什么东西。
再仔细一看，就是铃铃！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刚想把躺在地上的铃铃抱起，后心却一凉，随即是蔓延开的痛感。
身后传来冷冷的，燕朝歌的声音：“兰子训，别动。”
我深深吸一口气，手指收紧成拳。正在这时，只听身后燕朝歌闷哼一声，接下来是什么东西打歪了枪尖。我趁机扑下去抱起铃铃，察看她的状况，抬头一看，站在燕朝歌身后的，恰是在记忆力挥之不去的阿遥。
燕朝歌调转枪尖，指向面前穿雪青色的青年。阿遥转动目光，和我四目相接，只是轻碰了一下确定我还安全，就将视线收了回去。
“先带萧云铃回正殿。”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小燕同学，这个助攻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拍肩）

第85章 最终章·道骨长存

即使面对阿遥，燕朝歌也毫不手软，一点喘息机会也不给就提枪.刺来。我抱起铃铃跑出两步，原以为阿遥一定不会落下风，哪知道枪果然当得上是百兵之王，一寸长一寸强，第一击便打了个措手不及。枪尖一闪便划开了阿遥的前襟，阿遥若是稍退得慢些，一定已经皮开肉绽。
我心知不能耽搁久了，观察周遭的地势，我判断这地方距离谢子崇搜寻的方向不远，便抱铃铃尽力朝他可能出现的方向跑。哪知道燕朝歌丝毫没有和阿遥缠斗的意思，径直扑向我。我始料未及，为避开这一下一个趔趄，抱着铃铃栽倒在地。
铃铃整个身子重重磕在地上。我心疼地抽一口凉气，想起就前几日，我还在和燕朝歌说说笑笑，喝粥采枇杷。情绪一下子全都涌上喉口，我几乎哽咽着叫了一声：“燕朝歌！”
我怀中铃铃的小脸却忽然皱了皱。我连忙将她扶正，小丫头懵懂地睁开眼来，看起来没什么大碍。那一头，阿遥挡在我面前，暂时将我俩与燕朝歌隔了开。顾不得想燕朝歌这样的人，怎么会下手这么轻，让铃铃轻易醒来，我捧起铃铃的脸让她直视我，快速嘱咐道：“沿着左边的方向跑，跑快点，见到谢子崇就叫他领人到这边来找我们，记住了吗？”
铃铃的大眼睛从迷惑到清明，她向来聪明，一眼就能明白是发生了什么。我推了铃铃一把，她便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树林中。
铃铃年纪虽小，但向来细心可靠，现在只要撑到谢子崇带人来就可以了。我将目光转回战局，却猝然发现，阿遥的状态不对劲。
在缠斗这样要紧的时候，他却连脚步都是虚浮的，几次险些没能避开枪尖。我捕捉到他前额上细细的汗珠，眼前一花，是他被枪尖挑开的前襟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皮外伤，按理说不怎么碍事的，难道枪上淬了毒？
这念头乍一冒出，我心底就是轰然一声。仿佛印证我的猜测一般，阿遥脚下一软，我想也没想就扑了出去，挡在他面前。
阿遥勉力靠一株小树支撑着，我听见身后他刻意压低的喘息声，心下早已经乱成了一团麻。枪尖顿在我的咽喉前，我听见自己的嗓音居然格外冷静，我重复了一遍眼前人的名字：“燕朝歌，放了他，反正他也不是项玄都。”
从分别到如今，前后不到半个月时间，燕朝歌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变。他突然笑了，笑得单纯又真诚，那双眼睛亮亮的。他还有心情抖了个枪花，将枪收回来，好整以暇问我：“你怎么想的，以为我会卖你这个面子，还是以为我不会杀你？”
他当然会杀我。我救他出来那一晚，他下的是杀手，袖箭又利又疾，是连雪时都打不下第三枚的箭。
虽然我不知道他要杀我的理由。我摇头，喉口底下又苦又涩：“燕朝歌，那你杀他前先杀我。”
眼前的战局进展到这一步，我才明白师父之前跟我说燕氏曾与昆吾宫平起平坐，不会送族人来学艺是什么底气。燕氏这一把银枪在手，只怕再灵的飞剑都在十回合之内，最多打个平分秋色。我原以为燕朝歌收枪是打算和我谈谈了，岂料我话音未落，燕朝歌突然发难，冷光刺来，我只来得及闭上眼睛。
预料之内的疼痛却没有到来。我只感觉黏腻温热的东西一滴滴打在我脸上，睁开眼，阿遥的手稳稳抓住了枪尖，殷红血液顺着他的指缝淌下，溪流一般。燕朝歌冷冷瞥着我俩，嗤笑一声：“其实的确。兰子训，杀不杀他不要紧，我想杀的只有你和项玄都。”
“为什么？”在我开口之前，阿遥替我发问了，他的嗓音又哑又涩，听来令人揪心，“要是我没记错，你和她可曾经契若金兰。”
燕朝歌脸上始终流露的戏谑与嘲讽神色褪去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由心而发的厌弃，道：“她？怎么可能。我认识的兰子训，早在她被项玄都带走那一天起就死了。杀掉她的就是你们，不找你们报仇，我又该找谁去？”
“我没死，燕朝歌，”我辩解，“我就是我。”
燕朝歌却粗暴地打断了我：“你已经完完全全不是她了！半年前第一眼看见你，你居然背着我送给她的小布兜，你怎么配用她的东西？”
我意识到怎么说都没用了，索性缄口不语。燕朝歌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嘲讽的笑又出现在他脸上：“我还以为你快死了，从伤口可以看到里面的内脏，哪知道不到一夜，居然就能全部愈合。你还记得吗，你醒来第一眼居然认出了我，叫我‘燕哥哥’。……我还以为你没有变，哪知道你下一句就说，‘谢谢你救我，我必须得回昆吾山找人了’。……我能怎么办，只能再捅你一刀，让你跑不掉，慢慢忘记你的昆吾山。”
我听得头皮发麻，胃中翻江倒海，这半年来，燕朝歌面对我时都在想些什么？冰凉的手指忽而被一丝温热包围，是阿遥用完好的那只手握住了我的。我听见他说：“燕朝歌，我要你的命。”
燕朝歌浑不在意地冷哼一声，提.枪再次向我刺来。阿遥握住我的手指一紧，我被拉得一个趔趄，下一刻阿遥已经用自己的肩胛替我挡下了这一枪，刺个对穿，血花四溅。
我的耳边嗡嗡轰鸣，好在反应力尚在，提起灵符挡下燕朝歌余势尚存的追击。这时，我期待已久的援兵终于到了，我听见师父熟悉的嗓音：“在那儿！”
数把飞剑的剑光笼罩到头顶，燕朝歌左支右绌，霎时中了好几剑。阿遥瞬间脱力跌坐下去，我终于有暇抱住他，眼泪决堤：“阿遥，阿遥你看看我！”
肩胛那一处伤靠近胸腔，血流不止。算上这处，阿遥一共被燕朝歌的银枪伤了三处，一处比一处伤得深。这毒厉不厉害，还能不能救活？
我用满是鲜血的手去捧他的脸，那样好看的一张脸，沾了血就变得十分可怖。我能看出阿遥在努力拉扯出笑来，他问我：“你想起我来了，肯理我了？原谅我吗？”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用力握他的手，一时只能拼命点头。我意识到，只要他能活下去，此时我什么都愿意付出。
想必半年前里境崩溃时，他抱着我也是一模一样的心情。阿遥沙哑着嗓子，声音听起来都不像他的：“这半年来，我有很多次，都撑不下去了。想你会不会死了，如果活着又怎么会不回昆吾山。我没有自信你一定会来找我，我就一直在昆吾山等，你舍得不找我，但一定舍不得不回昆吾山。”
我从未想过阿遥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就算是决定要和他一起过一辈子的那几天，我都总是心想，就算我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也没关系，阿遥一个人活了那么那么多年，我死后他也能好好过回自己的日子的。我知道他有偏执的一面，比如面对秦金罂时，可秦金罂去世了那么多年，他也还是阿遥，一直都按他自己的样子好好生活着。
我不知道我离开会对他造成这样大的伤害。他害怕我再次走掉似的，握住我手的手指紧得生疼：“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让你原谅我。我原本想，我什么都不求，只要你能活过来，我只求你活过来。但是找到你，看见你的脸之后，我又变得越来越贪心。想要你原谅我，想抱你，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想一直看着你，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阿遥，”我呜咽着，收紧手臂，将头埋进他怀里，“阿遥，我现在也只求你活着。阿遥，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只要你好好的，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连日来的克制与躲避，都避免不了情感在这一刻决堤。浓郁的血腥味里，我听见阿遥呢喃：“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我哭着贴他的脸颊，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那样对你的。”
师父说得对。看似触手可及的幸福常常是虚幻，但如果因此不敢伸出手去，只怕会陷入和方子蔚一样的境地。
一旦错过，求幻境而不得，此生都会陷在回忆中出不来。更何况，我对它有多惧怕，这就恰恰证明我对它有多渴求，得到它对我来说会有多快乐。
我决心不再逃避了，在这意识到将要失去选择权利的时刻。“哐当”一声，是燕朝歌终于寡不敌众，银枪脱手滚落在地。
昆吾宫无心取他的性命，但他宁为玉碎，此时已经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剑光架到燕朝歌颈上，他已再无力逃脱，此时此刻，他居然还发出了一声嗤笑。
“朱雁在哪里？”师父耐不住性子了，上前搜身，搜出了属于我的小布兜和玉佩。可他话音未落，突然轰然一声，昆吾宫南方霎时涌起滚滚浓烟。
是陈兵崖的方位。师父颠倒了起火的位置，陈兵崖照燕朝歌的布置燃起大火，而正在进行宫主即位大典的正殿应该安然无恙。
正午时间已过，铃铃也被找到送过去了，大典应当正井然有序进行吧。师父刚刚松一口气，却在看见燕朝歌嘲讽的神色时，猛然愣住了。
燕朝歌显然发现了法阵被改动的事。我如梦初醒，叫道：“朱雁！朱雁在陈兵崖！”
被俘之后，朱雁这半年来一直跟着师父，一定在燕朝歌前多次提到了师父的名字，让燕朝歌认为朱雁对师父来说十分重要。他那样恨师父，就算无法亲手杀了他，也会想办法让他体会彻骨之痛。
他也是故意放走铃铃去报信，好让师父抽不出手去解救朱雁，她最后才好被师父亲手改动的法阵烧死。师父转头就往陈兵崖的方向跑，大火滔天，越烧越盛。我反应过来，刚想追上去，就被阿遥拉住。
陈兵崖离此处不远，浓烟滚滚，转眼已经使人跑不进去。阿遥紧握住我的手，努力唤回我的神智：“你去没有用，快通知大典上的人救火！”
曾囚禁秦金罂的法阵果然不一般，燃起火来都似三昧真火，火舌一舔便是一片林木。师父只身跑进去救人，不是死路一条？我几近崩溃，反而是阿遥支起腿一软的我，在我耳边坚定道：“你不相信项玄都？他不是会去送死的人。”
是了，师父不是会去送死的人。
被大火打岔，等到有人反应过来时，燕朝歌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地上一杆银枪。
见证着燕氏荣辱兴衰，却始终闪闪发光的银枪。
即位大典匆匆作结，众人纷纷救火，但火势烧得烈，最终也没被压下去。好在陈兵崖背靠断崖，火焰烧着烧着慢慢小了。
天黑后下起了小雨。有图南殿的师叔抽空来替阿遥治伤，说伤得挺重，但再三诊疗之后，还是告诉我说，银枪上没毒。
不知该说是好笑还是好气，阿遥状态不佳只因为在找到我之后，他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囫囵觉。
但我觉得万幸了。半夜，昆吾弟子大多都彻夜不眠，注视着陈兵崖越来越稀薄的浓烟。阿遥失血过多，靠着我不知不觉睡着。这一场大火不知会将多少昆吾宫亡人的枯骨化作灰烬。
天蒙蒙亮时，大火已经只余零星，陈兵崖一片焦土青烟，反而将往日的森森鬼气也烧了个干净。
师父还是没有出现。
阿遥紧握着我的手，初生，萧子岳，谢子崇，赵玄罗，还有铃铃，一寸一寸翻找着焦土，将火苗未熄黑炭模样的横木翻过来，将烧得开裂的墓碑一片片搬开。从拂晓到清晨，雨滴始终细细碎碎地击打着我的肌肤，忽然，我听见了细碎的声响。
我拉着阿遥循声而去，窸窸窣窣的，不是幻觉。我们七手八脚将倒塌在地的巨木搬开，压在下面的石板终于动了。我看见一只手从下面将半尺厚的石板掀起，紧接着，露出来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轰然一声，师父将石板掀开，微微喘息着，出现在地面。这恍若一个奇迹，我哇地哭了，一头扑进他怀里。师父身上都是焦炭的气味，连头发都被燎焦了不少，狼狈得很。他一手安慰地拍拍我的背，微微弯腰，另一只手又将通道口清理开了一些。
下面坐着的女子，显而就是九死一生的朱雁。有着明艳张扬笑容的女子此时却没有笑，她安静坐着，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瓷罐。
花纹精巧，是个莲形的白瓷罐子。她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脱困似的，抬头看看头顶露出的一角天空，忽而轻轻地笑了笑。
我听见她呢喃一句话，带着点释然，又有一点俏皮，微微埋怨的语气——
“江道长，你耍我呀？”
被掀开的石板已经开裂，跌碎成几块。但我还是能够认出，其上仅有的、深深刻下的四个文字，是“道骨长存”。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最终章了，非常非常感谢大家，待会儿还会更个番外，是朱雁和江北徵的故事。
感觉自己是个不合格的作者。一直追看的读者知道，中途因为我自己不能协调的问题，停更了很长时间，非常非常对不起大家。虽然停更期间收藏也掉得差不多了，但还有一直等待的读者，我很感动，你们是支撑我一直写下去的动力。
所以会缓两天入V，让这期间不离不弃的读者看完。你们的存在让我哪怕只看见阅读数多一个两个，都感觉无比温暖，看见的小可爱请出来，我发小红包感谢呀。
下一次再会我一定就能变得合格且成熟了。接档文《邪徒她日行一善》，女主不行善就会死的系统文，姐弟师徒，还是奇幻。在这里求个预收，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6章 番外·一去不返

朱雁是个柳灵儿。
货真价实的柳灵儿。炼出她的方士不知祸害了多少棵柳木，才做出她来。朱雁乍一来到这世上，是在水边。她对着水面照了照，看见自己的容貌便心里有数，炼她的主人把她炼得多么好。
她回头，看见方士贪婪的眉目，又心想，晦气，自己得被炼得多么坏。
但事实上，她没来得及去做什么坏事，就失去了自由。方士无恶不为，但还没来得及把他的新武器朱雁带出去为非作歹，就一命呜呼。朱雁不傻，懂得审时度势，没过多为方士的事纠缠，自己跑掉了。
看，她真坏到没边了，薄情寡义，没心没肺。她过了几天自在日子，直到遇见江北徵。
江北徵是昆吾宫的宫主，在朱雁看来高贵极了，方士这样的为非作歹一辈子都不一定能引得他看一眼。
遇见江北徵时，朱雁正在逗几个小孩玩。她头一次有机会和孩童单独玩耍，便把他们带到悬崖边，想着推下去试试。她生来就是这么坏，起过很多坏念头，但有机会付诸实行还是第一次。可就算是这一次，她刚一伸出手去，手腕也即刻被抓住了。
江北徵生得很漂亮，这是朱雁看见他的第一个感叹。她的第二个感叹是：就算是这样好看的人，不知道看久了也会不会腻？
哪知道，她真有机会亲身探究这个问题，因为江北徵把她带走了，一路带上昆吾山，囚禁在昆吾宫后山的崖松旁。
说是囚禁，不如说是养起来，因为这崖松就是江北徵常常喜欢待的地方。其实朱雁能够理解他的做法，自己毕竟是个坏透了的柳灵儿，放走了还会为非作歹；但不巧她又刚出生没几天，什么恶都还来不及作，江北徵这样讲原则讲到有点轴的人，实在没办法下手杀她。
所以就只能养起来了，江北徵成为朱雁柳生中第一个长时间相处的人。
其实江宫主这个人，在谁看来都从来是云淡风轻，顶天立地，可朱雁很快发现，他有时也有可说得上是尖锐的傲气——他从来不许朱雁唤他的名字。
有时候朱雁撂了棋子，耍赖撒泼：“江北徵，我想吃豆沙馒头。”江北徵微微抬起眼来，挑眉：“重说一遍。”
朱雁就服软了：“江道长，放我出去逛逛呗？”
他也是会带她出去的，她走前面，他跟在后面。河灯花灯她都看过，米糕凉糕也都尝过那么十来碗。她问他：“江道长，什么时候放我走？”江北徵上挑的眼角动了动：“等我死了吧。到时候昆吾不再是我当家，你想怎么祸害都行。”
江北徵修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死？朱雁就灰心了。有时候她却觉得，或许江北徵不适合在这昆吾山修道。他可以去当个心心念念于自己商品的卖货郎；一个恃才傲物，悬壶济世的郎中；或是一个写得一笔好字的秀才。
可这想法一出，连朱雁自己都觉得好笑。江北徵不适合修道？那个剑术、道术都当世无双，事无巨细一力担下整个昆吾的宫主江北徵？他若不适合修道，那谁还能修得起这个道？
可江北徵虽然将“死”也说得云淡风轻，可朱雁知道的，“死”对人来说，是一个无法跨越的极限。江北徵打小在昆吾长大，就算是离山远行也必定是因公务，拖着一串惹是生非的师弟师妹。有一回他们聊起北海，江北徵这么了不起的一个人，居然没见过海。朱雁百无聊赖听他描绘典籍中所记载的海，听着听着，居然也入迷起来。
为他口中那广阔无垠的北海入迷，也为眼前这个神采奕奕，温润如玉的江北徵着迷。他提起远方从未见过的景致时，天真得不似那个骄傲冷厉的江道长。朱雁听着看着入神，忽然，江北徵住了口。
朱雁不明所以，却眼看着江北徵的脸靠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的脸没来由地滚烫起来，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原来柳灵儿是有心的。
江北徵温热的嘴唇轻轻擦过她的耳垂。朱雁整个人都懵了，再抬头时，江北徵却已经手执一朵龙胆花，以很稀少的谐谑目光朝着她微微笑。
——江北徵靠过来，只是为了摘她身后的一朵龙胆花？朱雁脑中轰然一声，她不傻，也敢说，便骂道：“江道长，你耍我呀？”
敢戏耍她，连柳灵儿的便宜都敢占，朱雁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气得跳脚。江北徵由着她闹，末了，将那朵龙胆花放到她面前。
她却不知道，这个拥抱这个吻，已经是江北徵一生最大胆的僭越。
那一日，是江北徵出发去燕埠的前夕。他给朱雁带了一大包糕点，在石桌上依次摆开，一大桌子，然后看着朱雁吃。朱雁头一次吃到水晶蟹黄包，品得认真，她听见江北徵慢慢说：“此次我若一去不返，就放你自由。”
朱雁咬着糯米皮点头，想了想，又问：“会死？”
“大概会，”江北徵道，“可还是不想死的。”
“不想死”这句话并不好理解，至少朱雁难以想象一个怕死的江北徵。面对眼前人的疑惑，江北徵答得十分干脆坦然：“舍不得，没活够。”
不想死，的确也无非是舍不得，没活够。
朱雁自身对死与活，没什么过多的想法。可她却知道，生死攸关面前，越是怕死的人越容易招致死亡。她咬着水晶包托腮想了想，对江北徵道：“这样吧。哪日你若死了，我就带你去北海，龙虎，苍山。在湖光山色中，将这红尘枯骨化作旖旎风光，岂不美哉？”
她听见江北徵笑了。他并不吝啬笑容，却鲜少笑得如此好看，好看得惊心动魄。
“哪日你若死了，我就带你去北海，龙虎，苍山。在湖光山色中，将这红尘枯骨化作旖旎风光，岂不美哉？”
就是这次燕埠行，江北徵只身一人前去平乱，却死于自己的师弟之手。
江北徵死后很久很久，朱雁才得到他已经去世的消息。其实，他死之后，禁制就立刻解开了，只是朱雁不信。
就算亲耳听见他的死讯，亲眼看见他的丧礼，朱雁还是不太相信。怎么会呢，为什么死的偏偏是没活够的江道长？
为什么这样不公平？
江北徵的骨殖好好放在昆吾的清微祠，灵位香火一件不缺。既然朱雁曾答应要带他的骨殖游历四方，如今他真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是个柳灵儿，实在无法靠近清微祠那种地方，朱雁也多次懊恼自己，不该一时口快许下诺言，徒生许多艰险。可她只要一想到当时江北徵的笑，就后悔不起来了。
江北徵竟也有如此温柔的模样。他平日里面对师弟师妹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后来，朱雁落到了雪时手里。雪时蹙着眉心打量她，她受不了这样，江北徵从来不这么没礼貌地打量人。朱雁咬着牙，坦白道：“我要江道长的骨殖。”
见雪时一怔，她喉头滚了几滚，沙哑着嗓子，还是唤出了那个名字：“江北徵。江北徵的骨殖。”
却再也没有人敲她的手指，好看地挑眉威胁“重说一遍”。
“江北徵师伯？”雪时也不问理由，思索片刻，便道，“我可以给你，条件是帮我一个忙。要花你点时间。”
朱雁自嘲地笑了。花她点时间算什么？江北徵死后，她已在昆吾山藏藏躲躲了二十多年。
“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看到这里的你身体健康，无病无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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