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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在海的另一边闭上了眼睛》作者：饭卡


正经文案：
祂曾被狂热的信徒们赋予了许多伟大的名字：来自深海的支配者、造物与毁灭之主、古老者、白色荒漠的不灭星光、十三始祖之源、噩梦之王、神隐者的归宿……祂从未承认过这些称号，因为语言毫无意义，祂只说自己从海中来。
校园文案：热爱数学理性的勤劳边牧带领慵懒高贵的南岛暹罗和脑袋一团乱的布偶小猫咪一起寻找失踪人口的青春校园故事。
第一部十八万字已完结。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迦离 ┃ 配角：陆巡，郁风 ┃ 其它：迦南
一句话简介：二猫一犬一起破案 



第1章 楔子

1590年，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罗厄诺克岛下午五点钟，经过一整天的辛勤劳动，这个仅有一百多人的小村庄即将迎来安逸的休憩。主妇们生起火，将燕麦、鹰嘴豆和碎肉扔进陶罐里，准备朴素的晚餐。罗厄诺克村是个相对封闭的小地区，必须要乘船才能登岛，从防守角度来说很适合殖民者居住。
今天的夕阳格外大，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好像就停靠在一哩远的地平线上，很久都不肯落下。奇异的金红色光芒铺满了天地之间，大海像被鲜血染红了似的，翻滚着带有腥味的波涛。
“听说在麻塞诸塞州，他们把苏族人的小孩绑在船上当靶子射。男人剥了头皮扔进海里，海水就像现在这样是红的。”独眼沃克抱着双臂，从肮脏的牙缝里啐出口唾沫吐进这片不祥的海水里。
“我主保佑。”老鹰史密斯从头顶到肩膀画了一个十字，“这群畜生。”这位代理村长是个长着鹰钩鼻的男人，有一身打铁练出的强健肌肉。
“您说哪边，先生？”库克不怀好意的笑笑，“那群野蛮人算不算是人类还没定论呢。”
“这就是怀特州长派人轮流站岗的原因，我的孩子。”老鹰摸了摸靠在树上的火绳枪。
“希望州长赶紧带着物资从英国回来，我们现在连一把利索的砍柴斧子都没有了。婆娘们天天抱怨针线不够……”
警惕的老鹰打断了他，“独眼，你看那是什么？”
只见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那是一条船，在巨大的夕阳映衬下，那船好像是从落日当中钻出来似的，它破开猩红的海水，缓缓驶向罗厄诺克村。因为逆光，看不清船上到底有什么。
独眼端起火绳枪，老鹰勾起手指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片刻间，十几个壮年男人聚集在这片海滩。
在这片狂野蛮荒的新大陆上，有可能你出门打个猎，回家就发现妻子孩子被熊拖走了。但是罗阿诺克村有六十名可以参加战斗的男子，只要开来的不是西班牙武装船只，老鹰有信心可以应付。
随着那艘船越飘越近，众人警惕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因为那是一艘很小的船，小到像独木舟一样。细细的桅杆上面挂着几口锅子，一个佝偻的老人和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前后划桨。
船还没靠岸，村民们就看到了里面承载的东西——正是他们需要的各种工具和杂货。铁锅、小手斧、□□、结实的绳子、带弹簧狩猎陷阱、诸如此类。那杂货商等他们把东西看清楚，才缓缓收起木桨靠岸。他老的几乎看不出性别了，脊椎弯曲破坏了身体形状，背上的突起像老树得病的瘤子；那孩子则是个女孩儿，脏兮兮的头发下面有一双晶亮而沉默的黑眼睛。
独眼沃克手持火绳枪对着来人质问道：“你是谁？从哪儿来的？”
“从岸上来。”老人并没直接回答问题，而是用口音证明自己的身份，“船上都是英国货，各位想看看吗？你们是从英格兰来的吧？”
船上的东西显然对孤立无援的殖民者们拥有极大吸引力，老杂货商破风箱一般的呼吸声也没什么威胁，然而老鹰依然没有放松警惕。
“我们没有钱。”老鹰说。
老人粗嘎地笑起来：“钱？用来跟熊和狼交易吗？以物易物，你们肯定有毛皮吧。先说好，我不要你们给印第安人的玻璃弹子。”
老鹰用眼神跟身边的同伴交流了一会儿，做出了决定。他们确实需要补给，英西战争显然拖住了怀特州长的行程，早就过了他们约定的补给时间了。他独眼沃克垂下火绳枪的枪口，摆头做出允许上岸的姿势。
老杂货商这才叫那孩子跳进浅水，用绳子把小船拖上岸。
“呵……呵……女王保佑你们。”老人艰难的从船上下来，每次呼吸都像濒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从近处看，他的驼背显得更加可怕。老鹰觉得他随便摔一跤就会见上帝。
不用杂货商动手，村民们开始从船上卸货。
“这是什么？”独眼沃克指着舱底的一只小木桶问。
“那是非卖品，”老人说，“我儿子准备给家里人过复活节用的一桶葡萄酒。”
所有人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下来，眼睛里冒出了渴望的火。老鹰感受到伙伴们的期盼，舔舔嘴唇问：“这桶酒你要价多少？”
“哎，我说了，这是非卖品。”
“只要价格合适，我相信你可以留下这条破船。”老鹰岔开双腿站直了，绷紧胳膊上的肌肉，隐隐有种威胁的意味。“你再考虑考虑。”
老杂货商显然领会到了代理村长话里的意思，只好同意以十张毛皮的价格卖了。在新大陆上，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事物约束交易的公正。
独眼沃克兴奋地挽起袖子，把那只木桶抱在怀里，橡木的香味立刻钻进鼻孔，引起阵阵遐想。葡萄酒！他们有多少年没有尝过酒精的味道了？
“桶里的东西不太满。”沃克大声挑剔道。买卖货物时，讨价还价是合理的。尤其对那些要紧的货物，更要斤斤计较。
“这是一桶老酒，没开封的老酒都是不满的，谁都不知道消失的部分去哪儿了。你可以检查酒桶，绝没有被打开的痕迹。这叫“天使所享”，懂行的都清楚，最好的东西神先品尝。”老人伸出盘根错节的枯手指向天上，指向消失的酒的可能去向。
这个玄妙的回答令村民没有回击余地。老鹰画了个十字：“我们本身也打算当做圣餐酒用的。沃克，好好抱着那只桶，如果砸碎在地上，我可挡不住你被大家活活打死。”
杂货一件件搬下船，然后是讨价还价，清点转手。虽然花费了不菲的代价，但有补给总是件好事。所有人都很高兴，村里像过节一样，家家户户的人走出简陋的房子，挂着笑容来看补给品，没有人注意那个沉默的孩子消失了。
葡萄酒本打算留到几天后的复活节，但极端艰苦的开拓生活令村民们忍耐到极限了。木桶当场被打开，老鹰使劲浑身解数，也只能保证没引发暴力争夺。几只木杯传递在116个村民中间，男人、女人、孩子，人人都得以品尝一口。
多么醇厚的美酒！只是几滴，就让所有人沉醉其中，浑身洋溢着幸福的愉悦，轻飘飘如入云端。
老鹰也尝了一口。为了安全着想，他没有开口邀请老人留下过夜。老人也无意逗留，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孩子回来了，从他离开的相反的方向，手里捏着一具古老的黄铜六分仪。
“都画好了吗？像我教的那样，一丝也不错？”
孩子点点头，“我测量过才动手。东、北、西。”
“干得好，最重要的我来。”无需工具协助，老人手持木杖，在松软的沙地上熟练地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形状在地上延伸开，它充满古老的符号、精确地弧线和几何形状，如同巨匠的笔触，又如炼金术师的法阵。
巨大落日的最后一线余晖终于消失在海平线以下，海水变得漆黑平静，星辰运行到恰当的位置。
“记住这个时刻，祭品要完全自愿才可以。”老人看向充满欢乐气氛的村庄，向那孩子说道，“最好的东西神先品尝。”
老人沙哑低沉的喉中咏出一段极端古老、再无人知晓的神秘咒语——那是祂的名字。
空气之中，有什么东西瞬间改变了。星星被滚滚浓云遮蔽，虫鸣、鸟语、人声、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连海浪都凝固在这一刻。大海溶进了无尽天幕之中，海天之间的界限消失了，陆地的边界也消失了，整个岛屿像被吸进了虚空的异次元中，在这个黑暗而寂静的空间里，一切生命的火光失去了颜色。
在这浓重的黑幕之中，一首清亮的童音赞歌穿透而出，直插云霄：这是生命的初始，这是一切的起源混沌中我的神降临这是光明的荣耀，这是黑暗的抚慰混沌中我的神降临这是不懈的追寻，这是迫切的呼唤混沌中我的神降临这是鲜血的献祭，这是衷心的礼赞您往何处去！我主！您何时归来————————
2020年，美国北卡罗来纳州，尼科岛（曾用名罗厄诺克岛）
“一队英国士兵举着火把登陆罗厄诺克岛上。当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罗厄诺克岛上静悄悄的，村庄里听不到一点声音。士兵们走进村子，发现家家户户大门敞开，餐桌上点着蜡烛，灶台上的燕麦粥还是热的，好像马上要开饭似的。可是116名村民就此失踪，像人间蒸发一样无影无踪。士兵们搜遍整个岛，都没发现任何活人的影子。村庄里没有敌人入侵的痕迹，没有血液、或者仓促逃亡的迹象。
之后仅仅在1590年这一年，就有四只搜索队被派到罗厄诺克岛，但是任凭他们掘地三尺，也没发现遗体或者坟墓。这116个人再也没有出现在世界上。搜索队只好写信告知女王，称‘是魔鬼带走了他们’。”
女导游艾米丽以缓慢低沉的嗓音从麦克风里念出这段话，竭力在故事里增添恐怖惊悚的气氛。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群体失踪案发生地，罗厄诺克村。四百多年前，就是这里发生了震惊世界的失踪事件。因为这起悲剧，后来的居住者抛弃古名，将这里改名为尼科岛。请大家紧紧跟随我的步伐，看管好您的孩子，不要随意闲逛，说不定魔鬼还徘徊在岛上，会带走落单的人。”
使劲盯了几个跃跃欲试的青少年一眼，女导游关上耳边的麦克风，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这段话她大概重复过一万遍了。其实自从公司开发了失踪村落的旅游线路后，她从没碰到过任何奇怪的事（除了去年一个喝醉的瘾君子掉进游泳池里淹死了），她吓唬游客的目的是不想花力气去找走散的人。
导游这行跟牧羊人很像，带着羊群出去散步，把他们聚成一团，喂饱他们，然后一只不丢的带回家去，就是完美的一天。
接下来的行程，带游客们参观现代复原的中世纪拓荒团村落，品尝复古风味的燕麦碎肉粥（艾米丽掏出卡片清点：两份纯素食，两份不吃猪肉，一份花生过敏，还有一个麸质过敏）。麸质过敏吃什么燕麦粥？为什么这些人的挑剔基因没在食物匮乏的中世纪被淘汰掉？
艾米丽，拿出牧羊人的耐心，保持微笑——她对自己说。看在美元的份上，他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吧。等下了班，我要去抽根□□，再来一杯龙舌兰。
“听说村外有棵树刻了奇怪的字？能带我去看看吗？”
在一众乱哄哄的游客交谈中，有个温和的嗓音问到。他的声音一点也不大，可就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有人提前做过功课。”艾米丽奉上最亲切的笑容，“当然，咱们马上就去。”
今天的这群羊里有一只与众不同。
艾米丽又瞄了一眼提问的人，那是个相当年轻的亚裔男性，清爽的黑色短发和黑眼睛，长得很好看。年轻人的驾照显示他已经成年了，但在艾米丽眼里，他还是个少年，面孔有种雌雄莫辨的中性美。
神秘的亚洲人！她总摸不准他们到底多大了。然而美丽的标准是全种族通用的，笔直的腿，优雅的手指，悦耳的嗓音，等等等等。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东方式眼睛使艾米丽联想到她见过的佛像，既温柔又庄严，透着不可言说的神秘意味。从这方面讲，他又比实际年龄显得成熟。
掠过那漂亮的锁骨，艾米丽看到大片淡红色的图案从衬衫深处向上蔓延到脖子，像是一株蓬勃生长的珊瑚树。
“艾米丽小姐。”年轻人轻轻催促了一声，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你的刺青很漂亮。”艾米丽忍不住涉及了私人问题。其他人都是瞎子吗？这年轻人就像明亮的晨星一样瞩目，居然没有其他人过来攀谈。他的周围像有透明墙壁似的，形成了一小片安静的真空领域。
“谢谢，这是我妹妹做的。”年轻人垂下眼睛，指尖轻轻抚摸脖颈，好像那里有一朵花蕾。“请问刻字？”
艾米丽如梦初醒：“哦哦，这边走，跟我来。”这位有着十六年从业经历的专业牧羊人就这样走进树丛深处，把咩咩叫唤的羊群丢在了原地。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一个小女孩摇晃着妈妈的手臂：“为什么导游小姐一直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嘘，不要指出来，宝贝。”母亲把孩子搂进怀里。心想不管什么人在这可怕的地方工作，精神总会受到影响。
四十分钟后，美国西海岸北卡罗来纳州附近发生了一次七级地震，震源距离陆地较远，除了造成的小型海啸冲走了几艘船外，没有人员伤亡报告——除了一名导游坚称她有一名客人消失在海里。但既没有旅行合同，其他游客也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亚裔年轻人存在过。当天登岛的游客和工作人员近百人，没人见过他，除了除了导游本人。
艾米丽的记忆出现了奇异的差错。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丢下所有游客带着年轻人独自去看那该死的刻字，也不明白身有安保责任的自己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年轻人跳进冰冷的海里潜水而没有阻止。旅行社的老板认为艾米丽得了地震创伤综合征出现幻觉，善意的建议她去州里的精神病院疗养一段时间。
事情就这么平息了。
一切痕迹都被地震和巨浪卷走抹平。
好像一场梦一样。

第2章 坠落的电梯

“放松精神，把注意力集中在回忆里……最开始，你感觉到什么？”
“我听到海浪的声音，哗啦、哗啦，浪花拍打在皮肤上的冰冷触觉……”
“周围的景象是什么样的？”
“看不清，潮湿的迷雾包围了我。但我想，我应该在海中。”
“仔细看，有什么标志性的物体吗？建筑或者形状特殊的礁石？”
“迷雾中似乎矗立着一座灯塔，上面悬挂着两盏若隐若现的红灯，像是一条巨蛇在静静凝视着我，灯是它发光的硕大瞳孔。”
“感到恐惧吗？有人伤害你吗？”
“没有……我走进迷雾的混沌，进入海水中，深深的潜游下去。海面下是一个奇异又静谧的世界。最开始是清澈的浅蓝，向下，再向下，这片看不到边界的蓝颜色加深了，浓如夜幕。”
沙发上，一个五官精致的短发少女闭目仰卧，缓缓叙述奇异的深海历险，如同她亲眼所见一般清晰。催眠师看了一眼陪伴在旁的金发男子，对方无声的点点头，示意她将这场变得有些诡异的梦境催眠进行下去。
“接下来呢？你回到海面换气了吗？”
“没有，我继续深潜下去，直到看到海底陆地崎岖不平的黑暗轮廓。不可思议……那是一片古城一样的废墟。”
“废墟？是自然形成的吗？”
少女摇了摇头：“应该是人工建造的。虽然被海水严重侵蚀，但能看到残垣断壁、巨大的台阶和道路，规模非常惊人，大到不像人类能够建造的，仿佛一座海底都市。”
“周围还有什么？”
“拱门石柱已经坍塌，数百吨的石块上覆盖满了墨绿色的藻类。长相奇怪的深海鱼类在遗迹中穿梭，散发出黯淡的荧光，像幽灵在深夜的无人街道上游荡，静谧中透着诡异……我没有逗留，径直游到一座连接海面的高耸丘陵前，伸手拂去杂质泥沙，下面露出了切割平坦的巨石，这竟然是一座庞大到山一般的金字塔建筑。”
“接下来呢？”
“不知怎么回事，我像穿过泥浆一样顺畅地穿过了巨石，进入了金字塔内部。里面是一个没有海水的阴森洞窟，地面有铺装过的痕迹，但已经很破败了，不知道是陵墓还是祭坛。十几根粗壮的石柱撑着天顶，上面雕刻有很多奇怪的图像，石柱之下，堆着密密麻麻的人骨骷髅。所有这些东西都围绕着正中央的一个洞。洞有直径十多米，边缘有一圈石刻，是两条狰狞巨蛇缠绕在一起，互相咬着尾巴盘绕成圆形。”
“洞里面有什么？你进去了吗？”
“看不到，里面是漆黑的海水，深不可测、好像通往地狱深渊……然后我就毫不犹豫地跳进洞里。就在这时，一阵突然袭来的地震让海水变得湍急，整个海底好像都在发抖，洞窟开始坍塌，许多石块从头顶落下来，激流漩涡卷着我没入洞窟深处无尽的黑暗中，完全无法摆脱……”
“然后呢？”
“没有然后，梦总是到这里就结束了。”
“每次都是如此吗？还能不能回忆到别的细节？”
少女睁开眼睛，摇摇头：“真的没有了，如果非要说线索，我觉得每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我就是迦南。”
“这整个过程，是从迦南的第一视角发生的？”
“嗯，就是这样。”少女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这个行为暗示了催眠的结束，即使坚持下去，也不会挖掘出什么新东西。
“喝点水休息下吧，迦离。”女治疗师给了金发男子路修斯一个‘我们需要单独谈谈的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尾随而出。
“录音笔在这，梦境催眠已经进行好几次了，我认为不会有新的线索出现了。”
“但是现在时间紧迫，请薛主任再换种催眠方式好吗？如果因为报酬，您完全不用担心。”
如果只听那口纯正的中文，每个人都会误会路修斯是中国人，见面后产生的反差则让人感到惊异。路修斯是标准雅利安人相貌，二十多岁的他显得比亚裔成熟，金发纹丝不乱贴在耳后，显示出一丝不苟的性格，手指上带着一枚嵌有钻石的印鉴戒指。
“这跟报酬无关。恕我直言，催眠、倾诉梦境这些是心理治疗手段，对寻找失踪人口没什么用处。你们不要太执着太迷信了好吗？迦离的噩梦很可怕，拥有很多死亡意味，现在更应该对她做心理关怀治疗，帮她缓解失去亲人的阴影。”
“迦南没有死，我肯定。”被叫做迦离的少女打开门，神色固执地说。“他失踪后的一个月我反复做这个梦，必然有意义。”
女医生看向这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对她没有来由的自信感到不可思议。
她是个娇小玲珑的少女，虽然天生丽质，却似乎对此浑然不觉，穿着牛仔短裤和T恤，顶着一头凌乱的短发，乍一看像个漂亮的小男孩。兄妹两人同母异父，却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
她看过失踪者迦南的照片，兄妹俩不仅相貌像似，还都有种共同的中性感，一看就知道有血缘关系。只不过迦离气质单纯，像一泓清澈见底的泉水，举手投足犹如赤子般纯净；而迦南却有种看不透的神秘距离感，让人不敢亲近。
从神色言谈看，作为朋友的路修斯为迦南的失踪焦躁恐惧，妹妹迦离如同孩子般固执，坚信哥哥没事。
空气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响声，路修斯掏出一看，浅色的蓝眼睛如同他的钻石戒指一样反射出冷酷的光芒。大概不是什么好消息，女医生想。
“今天不能继续了，迦离，跟我走。”
路修斯迈着长腿大踏步走向电梯，并没有顾及身后人的速度，迦离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他。
“怎么了？”
“美国那边的律师团来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路修斯摁了下行的按钮，向她投来“你是笨蛋吗？”的不耐烦眼神。
“迦南的父亲，德拉诺先生现在重病垂危，你知道了？”
迦离点了点头。迦离只见过德拉诺一两次，对那个中年白人男子并没什么印象。三岁时母亲林霁云亡故后，她和迦南就分开跟随各自的父亲生活。听说他曾经是妈妈的同事，患有难以治愈的遗传病。爱子失踪后，他受到重大精神打击，本来维持平稳的病情突然恶化，听说全靠仪器维持生命。
“迦南是德拉诺的唯一继承人，而你是迦南的唯一继承人。董事长病危，继承人失踪，德拉诺财团旗下的一切可能都会归你。苍蝇们追逐金钱的臭味，会迅速包围你。”
“我又不想要这些，再说迦南还活着，为什么现在要提这些？”
路修斯冷笑：“在他们心里，迦南已经……”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客人，只有一个电梯服务员，话题就此截然而止。
“一楼大堂。”
迦离和路修斯想着各自的心思，轿厢里一片沉默，只有荧幕上的数字在闪烁跳动。
突然，头顶传来一阵令人心惊的金属断裂声，轿厢猛然下落。
钢丝绳断了！
迦离脑海中只来得及冒出这一个想法，就感觉到身体随着轿厢失控的下落。在高速下降几层后，电梯的安全措施启动，哐当一声巨响，轿厢被轨道安全钳停在半空。
电梯服务员反复摁下电梯故障的联系按钮，通话器另一边却没有回音。这里大概是两层楼的中间，电梯门没有打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三人被困在了这里。
“怎么办？要不然你举着我，我打开上面的通风口出去？”迦离说。
路修斯瞪了她一眼：“你电影看太多了吧。”
年轻的女电梯员连忙说：“这种情况请安静的等待救援。”话虽这么说，可她脸色发灰，显然非常害怕。
“可是手机没信号，怎么联系……”
迦离话未说完，就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不知怎么回事，钢丝绳断裂后，安全钳也坏了。再也没有阻拦，轿厢失控一般掉下去，伴随着服务员的惊声尖叫，楼层数字飞快减少，眼看三个人就要自由落体从几十层高度摔成肉泥。
电光火石之间，路修斯举起双臂，掌心贴在轿厢内壁。电梯下落的速度顿时降了下来，轨道在摩擦力下闪出一溜火花。电梯服务员吓得瘫倒在地，捂着嘴小声啜泣。
迦离竭力站稳，只见路修斯眉头紧皱，手背青筋暴起，好像正在使力。
电梯内的照明抽风似的明灭闪烁，好奇心强烈的迦离也把手贴在墙壁上，顿时感到浑身过电般麻酥酥的，头发从发根处乍起，嘴里有种干燥的金属味道。
迦离兴奋地叫着：“你看你看，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看向路修斯，却发现他肩膀颤抖，额头沁出一颗颗汗珠，好像已经竭尽全力。
“你没事吧？”迦离问。
“闭嘴。”路修斯断然回答。
轿厢四周像法拉第笼一样绽开蓝紫色的电光，将黑暗的电梯井照亮。电产生的磁力将轿厢吸附在金属轨道上，阻止了直线坠落。
路修斯控制着力气，一收一发，让轿厢以可控速度一层一层往下落，片刻后，终于安全地降落在一楼。
用金属名片撬开电梯门，三人走出了这个死亡陷阱。死里逃生，电梯服务员忍不住放声大哭。
路修斯神色镇定，但面容惨白，扶着墙喘息了一会儿，走到人来人往的酒店大堂坐下休息。他脱下西装外套，衬衫后都被冷汗湿透了，背脊的肌肉线条打破了斯文精英形象。
人多的地方安全。迦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路修斯也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愿，她只好闭紧嘴巴，眼睛却咕噜噜地四处乱看。
“有人发心脏病了！快叫救护车！就在顶层电梯前面……”
大堂的秩序混乱了一会儿，许多酒店服务人员向出事的地方跑去，耳畔传来寻求医务人员帮助的广播。
又过了一会儿，迦离隐约听到有人说：“已经没有呼吸了。奇怪，人看起来挺年轻的……”
路修斯英俊而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了冷酷的微笑。虽然他一直跟自己在一起，但迦离直觉认为，整件事跟他有不可脱卸的关系。
“走吧。”休息过后，路修斯暂时恢复了一些元气。两人来到停车场，一辆电力驱动的银色跑车自行启动，行驶到他的面前，车门像双翼般从顶部展开。
路修斯坐进驾驶座，手并没有碰触方向盘，车子自行驶出酒店。

第3章 来自失踪者的明信片

“所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迦离终于忍耐不住，出声打破了车中沉默。
路修斯看起来仍然有些虚弱，深深陷在座椅当中。他思索了片刻，突然叹一口气，像是想通了什么。
“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一定要保密，哪怕对路雪阳。”他低声说。
“跟我爸也要保密？好吧……”为了满足好奇心，迦离点头答应了。
路修斯神色严肃地开口了：“你跟迦南，是双胞胎。”
迦离静静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后半句。
“这就是你的秘密？！”她失望地抱怨了一声。
实际上，迦南和迦离的出生时间一直是个谜。
路雪阳没有结过婚，二十出头时跟当时的学界女神林霁云交往过一段时间，可惜很快分手了。几年之后，路雪阳收到一个懵懂幼儿，附信注明这是他的种子，伴随而来的是林霁云乘坐的科考船‘摩耶号’在海外失事的噩耗。
路雪阳从来不肯细究这件事，既然霁云说迦离是他的孩子，那他就毫不怀疑，全心全意抚养。奇怪的是，德拉诺也是这样做的。
“那么，我跟迦南的父亲到底是谁？”
“你们没有父亲。”路修斯果断回答，“至少从我们光明坚信会看来，你们俩只有母亲，林霁云在这方面没有吐露更多线索。”
“光明坚信会又是什么？”
“你就当做是一个有着共同目标的团体吧。一直以来，我们奉迦南为精神领袖，以他为超自然力量的源泉。”
“超自然……就是你停下电梯的那种异能？”迦离满心都是疑问，虽然不可思议，但眼见为实，她想获得更多答案。
路修斯点点头，从怀里的盒子里抽出一张金属名片。他捏着卡片一角屏住呼吸，车内的灯突然跟电梯遇险时一样开始闪烁，那张厚厚的金属卡片凭空变弯了。
迦离大失所望：“只有这样？这不是掰弯勺子的把戏吗？”
“我的能力跟迦南比，就是小把戏。”路修斯含混地回答。显然，他并不想跟迦离详细解释自己的能力。今天的事好像已经耗尽了路修斯的体力，他喘了一口气，把扭曲的卡片丢给迦离。
迦意犹未尽，继续追问：“还有别的吗？把水变成酒，驱魔，或者五饼二鱼变出一大堆好吃的什么的？”
“不会，谢谢。”路修斯额爆青筋，露出不悦的神情，“安静点听我说。刚才有人破坏了电梯，打算制造一起意外，置你于死地。”
迦离睁圆眼睛，惊讶道：“我？！为什么？”
“大部分是为了钱。之前十几年的平静的生活只是假象，迦南一直在保护你。他失踪后，组织的敌人、内部的不忠者、加上被德拉诺的财产吸引的苍蝇们就都冒出头了。”
迦离疑惑地问：“可是我从小一直是普通人啊，除了食欲旺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路修斯撇了她一眼：“是很奇怪。你们俩从幼儿时期起就有很大不同，或许你只是迦南意外的子宫舍友。”
迦离没吭声。一直以来，她在家里与众不同。林霁云是知名海洋生物学家，路雪阳是专攻比较神话学的民俗教授，迦南从小就是天才儿童。而她路迦离，不仅没有什么能力，智商也是平平，稍不注意成绩就低空飞过，简直像一捧红宝石里的西红柿。“子宫舍友”这句毫无保留的打击让她很丧气。
“多年来我一直追随迦南，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在意你，但他不在的时间，我有责任保护你的安全。”路修斯的语气透露了他不太情愿的想法。
“我也不想被你保护，我会自己小心的。”迦离扁着嘴说。不知道为什么，路修斯对其他人都斯文有礼，只对她凶巴巴的。而她，也不喜欢这个哥哥最亲近的“友人”。
路修斯冷冷地说：“今天的电梯事件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危险接近。不仅危及到你，也可能会波及到路雪阳。”
“爸爸？”迦离心中一惊，她并没有想到那么远。母亲早亡，十几年来父女俩相依为命，感情非同一般。
警告过迦离，路修斯把她送回家，目送她走近单元内。
夜晚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迦离在满墙的邮箱前站定了。网络信息时代，一键看遍全球，这些设施只有退休老人订报纸牛奶才会用了。但迦离的钥匙串上，始终都有一把自家的邮箱钥匙。
迦离叹了口气，把钥匙插进不太灵光的锁孔里，等待着又一次的失望打击。小铁门吱呀打开了，里面积攒了一叠信。
“这是爸爸的情书……这是我的……”她拿出来熟练地分类。
一张带着雨水潮气的明信片静静地躺在最下面。
迦离的心脏陡然加速，伸出手来，似乎那张小卡片有着千钧之重。
明信片四角已经卷折磨损了，正面印着一副海边风景，悬崖、孤岛、灯塔。背面除了地址，没有附注只言片语，正是他往常的习惯。
迦南寄来的明信片！竟然是迦南寄来的明信片！
路雪阳正在厨房做晚饭，忽然听到大门哐的一声巨响，接着是啪啪两下靴子落地的声音，就知道是女儿回来了。他从厨房探出头来，刚好看见迦离光脚冲进卧室的背影。
“冒失鬼！又把钥匙忘在门上了！”
路雪阳吆喝了一声，话音里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他去门口拔下钥匙，关好门，再把迦离踢飞的靴子捡起来摆在一起——若不如此，很可能第二天她出门时会有一只鞋神秘消失。
这所租来的小房子显现出一种鲜明的陈设风格，那就是“单亲爸爸带着熊孩子”。从窗台到沙发靠背再到电冰箱上，每个平台都摆满了书籍和杂物，墙角扔着没来得及塞进洗衣机的T恤，门后挂着两只除了颜色外一模一样的nerd专用双肩包，分别属于父女二人。
路雪阳担任民俗学客座教授，因为工作原因经常搬家，迦离就跟着他浪迹天涯，相依为命。一个自理能力堪忧的男人，加一个精力充沛好奇心爆棚的熊孩子，家里变成这番景象毫无意外。明明继承到母亲令人瞩目的美貌，迦离却被他养成了一个冒冒失失的假小子。
迦离是路雪阳的唯一，但反过来不成立。迦南的存在让路雪阳纠结过，但那么多年过去了，多一个亲人对女儿无疑是有利的。两个孩子每个假期都要见面，倒比一起长大的兄妹更亲密几分。想到一个月前迦南失踪的消息，路雪阳叹了口气，唯恐这对女儿造成重创。
“糟了！火没关！”眼看锅子溢出的泡沫在燃气炉上肆意蔓延，路雪阳慌慌张张跑进厨房，暂时没空去管女儿。
迦离的房间不太像个花季少女的领地，四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杂物书籍，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塑料小人和金属模型，到了随便抽出一本书都会坍塌的地步。模型都是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零件拼装的，既不可爱，也不未来，充满了废土流的朋克风格，电线裸露、狰狞粗糙，能否允许全靠运气。
这是她除了吃以外最大的爱好，可惜因为缺乏基础物理知识，最高斩获也只是学校机器人大赛的安慰奖。
迦离从杂物里翻出一个饼干铁盒打开。北欧的极光，育空河上的冰雪，爱琴海岸的白房子，伊斯坦布尔的街头美食……铁盒里，装着十多年来迦南在世界各地旅行时寄给她的明信片。
今天收到这张看起来跟以前那些一样，都是迦南在分享自己旅途见闻，并没什么特殊之处——除了邮戳时间显示他寄出之后就失踪以外。
迦离把明信片正反两面拍摄下来发了出去，对方几乎瞬间打来了电话。
“寄出时间是一个月前，你说刚收到？！”路修斯责怪的声音传了过来。
迦离不甘示弱怼回去：“我们这边的邮政服务就这样，隔几个月、甚至一年以上收到都算正常。”
“那么这是迦南失联之前最后发出的信息。”

第4章 深海学院

拥挤的书架中最醒目的位置摆放着一个镜框，照片上是一个身穿研究员白大褂的冰山美人，站在一座哥特式尖顶建筑前，身后建筑的黄铜标牌上刻着一串英文：Deep blue University看着母亲不施粉黛的美丽面容以及锋利睿智的眼神，迦离陷入了沉思。她对妈妈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只是在成长过程中，一直被周围的人提醒霁云是多么的超群。而她的母校，在迦离心里也变成了圣地。
以她普普通通的成绩，根本没有进入这所精英学校的希望。那么路修斯是什么意思？
“小乖呀，吃饭了。”路雪阳的呼唤把迦离拉回现实。
路雪阳的厨艺和家务能力一样差劲，把餐桌上的书推开，两人开始吃简陋的晚餐。虽然年近四十，路雪阳却依然有着象牙塔学者特有的纯净气质，多年来蝉联最受女生喜爱教授的冠军。或许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虽然追求者众多，他却一直没有再婚，父女俩经常靠着漂亮无害的脸蛋蹭吃蹭喝。
吃了几口煮过头的面条，路雪阳支支吾吾地说：“班主任又跟我打电话了，迦南的事还是要靠警察，我知道你很伤心，但要是发挥失常……”
迦离咬着筷子头，小声说，“全家都聪明，只有我是笨蛋，像捡来的。”
听了这话，路雪阳心酸又内疚。
据说三岁前的迦离也有超常儿童的特质，但摩耶号全船覆没，仅有迦南迦离两个幼儿幸存。或许是受此打击，她生了一场大病，昏迷十多天不醒，好不容易病愈，从此就泯然众人矣了。
“不要妄自菲薄，小乖，你手工和画画不是很好吗？吃完饭，我再去跟老同学们打听一下有没有特招机会。”天性乐观的路雪阳露出了纯真笑容，“之前想到你要离开家去上大学，爸爸有点小伤感呢，在我身边多留一年也不错。”
迦离眨巴眨巴眼睛：“其实爸爸你早觉得我会复读了吧？”
路雪阳尬笑：“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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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所有人意料，不到一个月后，迦离竟然接到了深海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成绩普普通通的路家小妞被海外精英名校提前录取，消息瞬间传遍校园，数不清的同学和家长前来询问秘诀，但迦离本人也莫名其妙。
路修斯帮她编的说辞是迦南失踪前帮她写了申请，刚好有个生物绘图系没有招到人，加上是知名校友子女，就将她补录了。
路雪阳欣喜若狂，有种望门寡守得云开月明的意思，比自己博士后过审还开心百倍。想到深海的学费可比国内大学贵得多，又发愁如何筹措资金。再联想到当年林霁云在校时的风姿，一时间悲喜交加，语无伦次，旁人差点以为他疯了。
路修斯的贺礼第一时间寄到家中，几乎和通知书前后脚。礼物是一只名贵的手表，礼节上无可挑剔，但根本没有戳中迦离的爱好点，不到一分钟就被她扔到杂物里找不着了。
联程机票拿到手上时，迦离还觉得自己在做梦。事情进展异常顺利，反而显得不太真实。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跨越了几乎半个地球，尼科岛上没有大型机场，下了飞机还要辗转乘坐轮渡才能过去。幸亏迦离向来身体素质好，不晕机也不晕船，否则只是路程就让人丢掉半条命。
因为海上起了大雾，等轮渡就用了几个小时。马达隆隆声中，在这片充满海水气味的湿漉漉的迷雾深处，一座孤岛逐渐展现出它黯淡的轮廓。
尼科岛面积不足一百平方公里，居民只有一千多人，学生也不过几百。信史时间虽然短，但岛上有很多史前遗留的巨石阵和祭祀遗址。四百年前，罗厄诺克集体失踪事件发生后，一个叫做黄昏隐修会的组织在这个离群索居的地方建立起一所修道院，后来发展成教会学校，直到二战后才改成现代化大学，公开招生。
从港口登陆，就到了岛上唯一的小镇：红水镇。
只见满眼是巨大石材砌筑的尖顶教堂和维多利亚风格的住宅，乍一看好像不知名的欧洲古城。布满绿苔的高墙夹着狭窄的石板巷，幽静深邃不知通往何处。因为老龄化和人口外流，街上很冷清，店铺门可罗雀，一副衰败景象。
红水镇对待外来者并不热情，码头边停着十几艘破旧渔船，没有针对旅游业的游艇。几个眼神茫然的游客呆呆站着，没有人搭理。
迦离拎着旅行包，举目四望，没看见出租车，也没发现公交车站牌的影子。
路边停着一辆SUV，一个身材高大的白发老者站在旁边，上下打量了一番迦离，皱着眉头开口问：“你就是霁云的女儿？”
迦离点点头，“您是？”
“我是何衍之，路雪阳给我打过电话。”老者干脆利落地回答，接着打开车门招手叫迦离上车。
何衍之是林霁云当年的导师，现在在深海担任海洋系院长。院长亲自来接，迦离有点受宠若惊，何衍之却神色淡漠，并不亲切。
车子里很干净，前面摆着一个雕刻有“朝闻道夕可死”的玻璃饰品。车辆开出港口，迦离侧眼瞧了瞧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学者，见他眉峰整肃，嘴唇薄抿，一双沉毅刚强的眼睛透出睿智光芒，显出威严庄重、不可侵犯的气息，跟路雪阳的温柔气质截然不同。
“你的平均成绩我看了，很普通，真难为你能拿到录取资格。”
猝不及防，何衍之给迦离来了个暴击。被妈妈的导师当面质疑，迦离顿时局促不安起来。
“当年追求霁云的人很多，有权的，有财的，有脑的，最后你妈妈选了个脸最好看的。”
何衍之撇了一眼迦离，似乎在遗憾得意门生林霁云的好基因被路雪阳给拖累了。
提到父亲，迦离顿时不服气了，强调道：“我爸爸是民俗学家。”
何衍之斩钉截铁回答：“民俗学根本不算科学。”
这是理科对文科明目张胆的歧视，因为太过直白，倒让迦离一时想不出辩驳的话来，只能懊恼的小声嘟囔：“反正我爸爸聪明又好看。”
“天才和俊才的区别就像宝石和稍微好看点的石头。”何衍之目视前方，语气坚定，“你妈妈是百年难见的天才，不是路雪阳这种普通俊才能比较的。”
迦离反问：“何教授，那您是天才还是俊才呢？”
何衍之呵呵一笑，自嘲道：“四十年前尚可算天才，现在不过是个脑力衰退的学界政客罢了。”
迦离早知何衍之在海洋学领域中的崇高地位，听他如此说，倒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车里陷入一片难以言说的尴尬沉默。迦离默默在心里为自己画个十字，想来今后的学业不会那么顺利了。
SUV驶入曲折盘旋的山路，来到全岛最高点迷雾峰的峰顶。迦离透过车窗向下望去，只见朦胧的水汽之中，矗立着一座哥特式尖顶古堡，周围掩映着高低错落的欧式建筑，想必就是深海学院了。再向另一个方向看去，视线尽头的海岸线上依稀有座灯塔。迦离心中咯噔一下，觉得这景色好生眼熟。
何衍之没有停留，一路驱车进入校园。距离拉近，建筑物给人的震撼更加强烈。宏伟的建筑与古树融为一体，粗粝沉重的花岗岩沉淀着岁月，让人恍然穿越千年时光。
车轮停了下来。
哥特式尖顶直指苍穹，挑高的拱廊仿佛巨兽遗留的残骨。学校就在眼前，看到正门和家里的那张老照片一模一样，迦离心中突然充满感动。
妈妈曾经在这里工作过！当年她就是穿着白大褂，在这里面进行科研活动吗？
何衍之带她进入自己的办公室，迦离好奇的打量这个半圆形的房间。屋里阴冷冷的，天花板奇高，墙壁镶嵌着胡桃木色的装饰板，两面书墙占据了最大空间，贴着弧形窗壁，放着一张古朴的欧式书桌。旁边还有个老式花岗岩壁炉。
迦离把头探进黑洞洞的排烟口瞅了瞅，何衍之在她背后说：“学校早就换成管道集中供暖了，你这好奇心倒跟霁云有点像。”
迦离不好意思地缩回来，拍拍肩头蹭到的灰尘。壁炉上方挂的装饰画却不是欧风油画，而是一副杜尔迦乘狮出战图。
何衍之耐心等她看东看西，十分钟后才问：“看完了吗？”
迦离点点头，坐到他书桌对面。
“路雪阳打电话时已经告诉我了，你的成绩对深海学院来说不够出众，幸好还有些才艺和运气。但我要提前警告你，深海毕业率很低，不要妄想进入名校就能轻松拿到学位。”
迦离摇摇头：“我从没那么想过。”
“去校园里看看吧。”
迦离高兴地站起身，在走出办公室前，何衍之突然问了一句话：“你跟密特拉生物科技公司是什么关系？”
迦离茫然地摇了摇头，何衍之摆手叫她走了。
在校园里逛了一会儿，迦离突然想起，路修斯的家族产业中好像有这么一家叫密特拉的生物科技公司。所以这才是她接到录取通知的真正原因？

第5章 奇怪的潜水员

路修斯肯定正在用他的途径调查这座岛，但迦离仍揣着哥哥的照片，打算逢人就问问。谁知因为还在暑假，校园里空空荡荡，连只鸟都没看见。
高大的尖顶在地面上形成阴沉的影子，屋檐下狰狞的石像鬼盯着来人，花岗岩石壁上密密麻麻爬满藤蔓。越往深处走，越觉得这座曾经为修道院的园林里有股神秘的宗教气质。
蜿蜒曲折的小道犹如潘神的迷宫，明明前方还有石板铺地，却被生锈的铁门阻拦脚步。迦离驻足寻找别的道路，眼角撇到院子角落摆着一尊蒙有苔渍的圣母石雕，寂寥得被遗忘在荒草深处。
石像显然已有相当年岁了，被风雨侵蚀的斑斑驳驳，脸庞笼罩在一层石雕面纱之下，朦胧看不清楚。
鬼使神差的，迦离突然兴起，想近距离看看这尊石像。她穿着短裤靴子易于行动，抬腿跨越排水沟，钻进灌木丛中。
这尊石雕面目绝美，姿态并不像传统圣母像那样贞静慈祥，目光反而隐隐透出些阴森，像在冷静地审视来到她面前的人，一时间迦离竟不能确定这是否是玛利亚了。毕竟深海学院曾经是修道院，看到长袍女性就认为是圣母属于思维定势。
迦离再仔细端详，发现石雕基座是海浪，隐藏在灌木中的最底层还有一圈鳞片般的装饰花纹，像条蟒蛇般盘绕在人像的脚下。蛇不是旧约创世纪篇章中出现的吗？和圣母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这人像的主题是夏娃，又不该穿着衣服。
迦离绕到石像背后，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细节。雕刻的阴影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刻着一个图案：（此处插入图像）
上下两个对称的半椭圆型，中间被一根波浪线隔开。石刻年代久远，几乎被苔藓塞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路迦离，你在那干什么呢！”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
迦离回首望去，见何教授站在道旁，满脸不耐烦的说：“打了几次电话都不通，满校园找你，当我的老腿脚还很好用吗？”
迦离掏出手机一瞧，发现根本没有信号，而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奇怪，明明刚出门没几分钟啊？她连忙道歉，蹦跳着从深草灌木丛里跑出来。
“何教授，您知道这个图形是什么来历吗？”迦离把石雕上看到的符号在手掌上描画出来。
“你连学校的校徽都不认识？”何衍之竟然比她还吃惊，“这是真理之眼啊！”
迦离一愣，恍然大悟，登时脸颊发热。
深海学院的校训只有四个字：探寻真理。校徽是一只凝望的眼睛，代表对知识永远的追求。
两人离开这篇灌木丛，没有发现圣母像周围十几米内的植被迅速枯萎凋零下去。
从家出发之前，迦离看过学校申请公寓的网页，发现价格非常昂贵，还要按照年级排队，果断决定另找住处。
尼科岛位于两股海流汇聚之处，乱流汹涌礁石密布，又经常受到飓风袭击，自古以来都是水手们畏惧的线路，至今每周也只有两三班轮渡，游客很少，自然可住宿的地方选择也不多。
何衍之对待迦离虽然语气很嫌弃，却没有随便甩手，开车送她到学校附近的长租民宿。迦离预定的是一所英式乡村风格的家庭旅馆，叫做时光客栈。
对何衍之表达了感谢后，SUV离开了。
迦离推开古朴的黄铜门把手，却没有看到接待台有人。她向大厅里望去，视线正中摆着一台古董落地钟，外壳打开，露出里面复杂的齿轮零件，前面蹲着个矮墩墩的中年男子，正满头大汗地忙活着。
迦离出声提醒：“你好，我之前打电话预定过。”
中年男子回过头，是一张华裔面孔。看到迦离站在门口，他连忙站起来，用手帕擦擦脸上的汗水，“哦哦，你就是那个小姑娘……今天雾那么大，我以为轮渡不会开了呢。”
“我姓陈，是客栈的老板。”陈老板自我介绍了一句，热情地接过迦离的行李，顺口解释道：“这钟在六月的那场地震里坏掉了，停停走走的，修了几次都不行。”
迦离好奇地问：“岛上还会地震吗？”
陈老板摇摇头：“其实只晃了几下而已，可能是太旧了吧。”
迦离住进房租便宜的第三层阁楼，安顿好跟路雪阳报了平安，就算正式落脚了。
晚餐是老板娘亲自准备的家庭式海鲜炖菜，聊过几句后，她得知陈老板夫妻祖籍福建，这间客栈是十几年前从前任主人手里盘下的，两人其实算外乡人。
吃过满足的晚餐，天色已经黑透了。迦离准备回房间休息，临行前陈老板认真叮嘱：“这里离海边只有十分钟脚程，但是风急浪大，你要去散步可以，千万不能下水。每年那边都有淹死的人漂上来，别怪阿叔没提醒哦。”
迦离答应着，想到失踪的迦南，心情蒙上一层晦色。尼科岛上的第一夜，迦离睡得并不踏实。她重温了那个关于深海的梦境，并且依然没有看到结局。
迦南在暗示什么呢？莫非他在海中遇难，指示她去寻找遗体？
不！不可能！
迦离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使劲揉了两把。除了翘起的发梢，镜中的少女没有显现出长途旅行的疲态，眼睛清亮，皮肤发光。迦离用力压下触角般不听话的发梢，将不吉利的想法抛在脑后。
吃过早餐，迦离决定先去海边走走。
按照陈老板的指点，她朝着海岸线出发，很快看到了远处那座不起眼的灯塔，灰绿色基座的布满苔藓——在她的梦中，也有那么一座旧灯塔。
岛上的山脉尽头绵延伸入海中，由于海水侵蚀形成断崖。断崖上立着一尊风化严重的巨石雕像，面好像一个人立在岸边，面向南方凝望大海。巨像直接面对的地方是海平线上一座模模糊糊的附属小岛——或者说一块露出海平面的巨型礁石，上面似乎有些建筑物。
这片滩涂没有细软的沙滩，只有嶙峋礁石。岸边插着一块被海风侵蚀到斑驳的标牌：“海浪湍急，禁止游泳”。
海风凌冽，澎湃的巨浪击打着崖底，带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细小水珠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化作一片雪白泡沫，如同朦胧细雪。
这正是迦南寄来明信片上的风景：“夏日之雪”
迦离在附近转了一会儿，只觉得被海风割得脸疼。她左右张望，想找条捷径爬上崖顶瞧瞧。可惜断崖两侧都颇为陡峭，没有专业登山工具上不去。
她鬼使神差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黑影从断崖顶上一跃而起，干脆利索地扎进了碎石裂碑的巨浪里，连声噗通都没听见就消失在泡沫里。
迦离拔腿跑到岸边，只见波涛滚滚，礁石屹立，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有人自杀！
迦离第一反应是拨打求救电话，但岛上连家医院都没有，就算联系到岛外，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溺水者的窗口时间很短，每一分钟都很重要，再说那人从悬崖上跳下来，说不定直接撞在礁石上已经重伤了。
迦离不假思索踢掉靴子，奔跑着冲进海浪之中。
灌顶的海水瞬间把浑身毛孔都惊醒了，一个激灵向大脑提出猛烈抗议。为了尽快找到落水之人的位置，她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海面下。这片水域不仅波浪湍急，水面下也暗流汹涌，饶是迦离水性很好，也有些力不从心。
跟着直觉寻找了一会儿，迦离看到前方有个模糊的人影，她立刻浮上海面换气，再扎入水中迅速跟过去。
黑暗的海底浮现出奇怪的轮廓，不是珊瑚礁石，而是人造建筑物的遗迹。
无暇仔细去看，十几次来回换气，她接近了落水的人。
只见对方一身黑衣，背对自己竖直浮在水下，静静的一动不动，看起来有点诡异。迦离定睛一瞧，发现一张巨大的防鲨网拦在水里，两边看不到边界，那人可能被网缠住了。
迦离连忙游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那人浑身一震，剧烈挣扎起来。溺水的人常有这种反应，因为对方还有生命反应，迦离反倒松了口气，更加用力地把对方往海面上拖行。
这种后背固定救助的方法还是迦南教给她的，有一年兄妹俩在夏威夷海岸干了一个月的兼职救生员。
对方体格颇大，手长脚长，几乎可以肯定是个男人，迦离费了一番力气才把他拽到海面上，两人同时透了口气。迦离眼前银线一闪，手臂微痛，一把锋利匕首在她胳膊上划了一道，同时威胁性地指向她的颈动脉。
迦离忙喊：“我来救你的！”
听了她的话，对方渐渐平静下来，匕首却没有离手。阻力消失，迦离立刻拖着那人朝岸边快速游去。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登上岸边礁石，迦离松了口气，回头一瞧，见那落水的人是个身材瘦长结实的青年，年纪跟她差不多。
檀黑的头发微微蜷曲，柔滑的咖啡色皮肤湿润发光，脸型瘦削，嘴唇溜薄，笑起来有两条刀痕般的长条形酒窝，不太像华人。
咦，酒窝？
迦离愣了愣神，再仔细看那人，发现他穿着一身黑色紧身潜水服，神态轻松站在那里朝她微笑。
“你力气可真不小。”青年笑意盈盈地说，口音有些微异域风情。
“你、你不是自杀？”
“怎么会？我是潜水爱好者。”他抓了抓湿透的头发，露出光洁的前额，“你抱住我就拖，真把我吓了一跳呢。”
迦离伸手掏向青年脖颈，抓住拉链往下一扯，露出干燥的蜜色胸膛，果然是专业的保温潜水服。比起迦离湿透的内衣，对方装备可是好上百倍。一股令人心情愉悦的奇异暖香从他皮肤上飘来，迦离一时忘了生气，恍惚起来，眼神竟不能转移。
青年似乎微微吃了一惊，退后一步，伸手掩住了美好□□，接着笑道：“为何看我身体？”
迦离定定神，违心地大声说：“谁看你？从那么高的悬崖往下跳！我还以为有人自杀！”
海浪涌到岸上，她找到了自己湿透的外套，靴子却少了一只，怎么找都没踪影，想是被浪冲走了。
穿外套时，迦离感觉到小臂一阵微麻刺痛，是那青年用匕首划的，幸好伤口不深，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迦离伸出舌头随便舔了舔。
那青年注意到她的伤，皱了皱眉头，抽出一条止血带，捧起迦离的手给她仔细裹上了伤口。止血带有他的温度，那股若有若无的异香又传了过来。
奇怪，这是什么味道？这么好闻，又不像古龙香水。
迦离刚想问问，青年开口说：“虽然是误会，但很感激你来救我。抱歉让你受伤，请跟我回家喝杯热茶，我会帮你处理伤口。”青年用深邃的黑眼睛凝视着迦离。
“也没什么，又不深……”迦离难得的有点结巴，言不由衷的拒绝了青年的邀请。她用脚丫拨弄着脚下的碎石，还想跟他多说两句话，却突然想起上午约好新生报道。
迦离叫一声不妙，拎着幸存的那只靴子，匆匆忙忙光着脚往客栈跑去。

第6章 真实的罗厄诺克村

新生报到现场，迦离相当瞩目。
深海学院的贵族私校定位决定了严肃性，其他人起码干净得体，许多男生甚至穿了正装三件套。而迦离发梢滴水，光脚踩着一双人字拖，好像刚刚逛完海鲜市场的傻瓜游客。
因为救人耽误了时间，来不及吹头发，也没带替换的鞋，只能跟老板娘借了双人字拖就匆匆赶路。幸好迦离不是太在乎外表，就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办完了手续。
仔细回想一下，刚才偶遇那个黑皮潜水员相当的可疑。
在禁游区潜水、一言不合持匕首威胁，想想诡异又可怕。但是回忆起他身上那股香味，迦离就止不住有好感。那气味让人感到宁静又轻松，像被春天的暖风吹拂发梢，像被和煦的阳光抚摸肌肤，让整个人都愉快起来，把对方的可疑之处暂时抛在脑后。
他邀请她去家中，所以是岛上的住民咯？以后能有机会再见？迦离胡思乱想了一阵，得不到什么要领。
尼科岛上最知名的故事就是罗厄诺克村集体失踪事件，因为带着“失踪”二字，联想到迦南，迦离理所当然想去调查一番。去镇里买了新鞋，又打听了一番，她得知本来有连锁旅游公司开发过这个景点，但不知是收益太低还是什么，两个月前就停止运营了。
如今没有旅行团登岛，只有些散客会去，迦离等了好半天，才有一辆破旧的小巴士来镇上接客。车窗灰蒙蒙的不怎么干净，上面贴着一张牌子：红水镇-罗厄诺克村-循环发车。
司机带着一顶油腻的鸭舌帽，看起来可能在四十岁到八十岁之间的任何一个年纪。他有着本地人特有的冷漠疲惫，一路上一声不吭，毫无旅游从业者的热情可言。
车开了没有多久就停下了，虽然知道小岛面积不大，迦离还是惊讶于路程之短。
“到了。”司机打开车门，言简意赅地赶人下车。
迦离背着双肩包跳下来，眼前是一个小小的中世纪村落。和那些电影里一样，围绕着中间的广场，周围有十几栋顶着稻草屋顶的简陋房子。广场中央是一口井，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显眼处有个卖速食品的小铺，门半掩着，看起来不像在营业。
门口坐着个昏昏欲睡的售票员，和其他岛民一样英语口音极重，说话含含糊糊像嘴里含着口痰一样。幸好迦离语言天赋不错，才能勉强交流。买了张价格不菲的票后，迦离走了进去。没有讲解员，没有工作人员，转了一圈，只遇到几个同样摸不着头脑的游客。
当注意到房子里的摆设是密度板和上色发泡胶做成的后，迦离意识到自己在一处现代技术制造的人工景点里。虽然没指望四百多年前的村落能原封不动保留下来，但这里也太令人失望了。
天色已经不早了，迦离走出景点，看到送她来的那辆小巴车还在附近停着，司机坐在树荫里抽烟。
她懊丧地抱怨：“这根本不是罗厄诺克村。”
男人嘎嘎哑声笑了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在注重牙齿保健的北美，拥有这种牙还是挺异类的，迦离于是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发现鸭舌帽檐的阴影之下，他拥有岛民典型的面部特征，头颅很小，眼距过宽，看起来智商不是太高的样子。
“买张回程票。”迦离说。
“二十刀。”男人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
“什么？！来的时候只要十块啊？”
“要不然你就自己走回去咯。”男人无所谓地继续抽烟，看起来笃定要敲这一笔。眼看太阳快落山了，步行走回镇上起码要一小时，再回到时光客栈肯定天黑透了。
迦离脾气上来，整整双肩包带就准备往回走，但想了想又回了头。
“你知道罗厄诺克村原址在哪儿吗？”
男人翻了翻眼皮，看来懒得回答。迦离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晃了晃，那对细小的瞳孔立刻凝聚住了。
“我出五十块，你把我送到原址去。”
“那儿早就荒了，什么都没有。”
“我就是要去看看。”
男人终究抵挡不住金钱攻击，把烟屁股在地上碾灭了，拍拍膝盖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车上走。迦离注意到他的腿长短不一，是个天生的跛子。这么一想，岛民里面有残疾的比例还真是挺高，或许是因为这样他们才没办法和其他健康的年轻人一样离开衰落的家乡去外面发展。
车一路向岛另一端开，假如路雪阳在，肯定不会同意女儿孤身乘坐不可靠的陌生男人的车去一个陌生地方。但迦离似乎天生缺少些敏感的神经，对此毫无感觉，还从包里掏出一个花生酱三明治当晚餐吃。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暗，不断向后消失的植被化作密不透风的墨绿色屏障，一切都笼上了黄昏时刻灰蒙蒙的薄纱。小巴车几乎从岛上开出一个对角线，将迦离送到了岛的最东边。柏油路早就变成了碎石路，然后又变成了荒草蔓生的小道。
到了小巴车开不进去的地方，车轮停住了。
“往海岸边走，就是了。”司机没有熄火，看来没有久待的意思。
迦离举目眺望，看到远处的密林中有一片若隐若现的破败建筑，但不是中世纪遗留下的房屋轮廓。
迦离怕被他骗了，疑惑地问：“看起来也没有很古老啊？”
“这是红水镇之前的旧址，只搬迁了不到一百年，当然不会很古老了。”
迦离恼怒道：“我说要去罗厄诺克村原址！那个所有村民失踪了的地方！”
“就是这儿，之前的主人消失后，我的祖先就在村子遗址上住下，直到这边的码头泥沙淤积不适合渔船停泊。”男人不耐烦地催促：“你到底下不下车？回程还是五十元。”
“下下下！”迦离抓起包跳下去，再也不想跟这个口齿不清的丑陋跛子多说一个字。
没等她站稳脚跟，小巴车就调转方向开走了，看起来迦离今天注定要靠双腿走回住处。她倒是不害怕，反正肚子已经填饱，多在外面逗留几小时也无所谓，权当是饭后消食。
通往遗址的小道早已被一人高的荒草淹没，迦离穿着短裤，锯齿状的叶片割过光裸的小腿，又刺又痒。幸好不是盛夏，否则蚊虫就够恼人了。
穿过密林，一座荒废已久的村庄逐渐展露出轮廓。这里没有任何游客会来，断壁残垣一片死寂，令人毛骨悚然。
想来四五百年前殖民者建造的木头屋子早已腐朽，现存的建筑物都是后来人盖的，而近百年的风吹雨打，这些无人维护的石头房子也摇摇欲坠了。无论曾经是何种颜色，现在都化作统一的灰暗破败。植物根系钻进每一个缝隙，试图掩盖人类所有存留的痕迹，曾经坚固的道路和墙壁在它们的执着下分崩离析。
迦离漫步在废墟之中，耳畔传来若有若无的海浪声。这村子想必距离海岸很近。
忽然，她在黄昏黯淡的光线中看到一个人影。那人逆着光缓缓移动，像游荡在人间的一个鬼影。
难道还有别的游客？迦离心中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就自己打消了。
那影子的行走方式很特别，晃晃悠悠像个喝得烂醉的人。虽然看不清面孔，但其双臂奇长无比，手掌几乎垂到膝盖，同时骨瘦如柴，整个结构难以言喻的诡异。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传了过来，像是死鱼烂虾堆积在一起。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嗯嗯哦哦”的低沉咕哝声，像是□□，又像是耳鸣。
中人欲呕的恶臭越来越浓，迦离感觉到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当眼睛适应了逆光的效应后，她终于看到了那个“人影”的真面目。
它好像一个人因为深海的压力从内部整个爆开，翻转过来，里面成了表面。鲜红的肌肉上布满了淡黄色的脂肪粘液，本应是脸的地方一片模糊，没有五官也没有毛发。
看到这个东西，迦离浑身僵硬，双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喉头本能地动了一下，发出小小的一声惊叹。
“呃。”
只是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那东西突然停下了动作，它没有转身，而面向迦离的头部皮肉翻腾，一阵蠕动，涌现出密密麻麻一堆黑白分明的小圆球。
那是一眨不眨，没有眼睑的眼珠。
被盯上了！
迦离一阵恶寒，只觉浑身浸入冰水。不论那东西是什么，直觉上它就极端危险。
她转身拔腿飞奔而逃。
身后没有脚步声，但是迦离知道那东西跟了上来，并且追得很紧。令人作呕的恶臭伴随着不详的气息一股股拂过她的侧脸，被夕阳拉长的扭曲影子如蛆附骨，跟她自己的影子交缠在一起。迦离不敢回头，心里知道脚步稍慢就会被赶上。
突然一股大力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横向拖了过去，力气大到她几乎双脚离地。迦离发现自己被拖进路旁一座旧房子里，还没来得及反抗，破门就哐当关上了，将“那个东西”关在门外。
黑暗中，一双肌肉结实的手臂紧紧箍着她，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别出声！”

第7章 门外的东西

从背后笼罩她全身的气息充满了男性气质，胸膛厚实，肩膀足有她两倍宽。迦离本能地意识到这种力量对比下，挣扎是没有用的。但气息中又有一股干净清爽的皂香，意外地不讨人厌。
在确定她没有尖叫的意图后，身后的人松开了紧锁的臂膀，还安抚性地拍了拍她后背。两人默契地在黑暗中沉默，谁也没有吭声。
门板下的缝隙外，一个黑影缓缓蠕动。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照耀下，扭曲的影子先一步进入室内，伴随而来的是无孔不入的恶臭腥气。
迦离知道，“那个东西”没有离开。
这屋子是荒废村落里难得比较完整的一间，但也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了，窗户早就没了玻璃，被几块木板钉死，提供了一丁点不太可靠的保护。
迦离很想开口问问门外的诡异生物究竟是什么，但她知道这并不是正确的发问时间。身边的人似乎在地上摸索着什么，迦离想他可能在找趁手的武器。很可惜，房间里只有一两件朽烂的木头桌椅。
片刻之后，门缝外徘徊的影子消失了，迦离松了口气，刚想张口询问，却感觉到一道诡异的视线从侧面投射过来。
她僵硬地扭头一看，不祥的预感应验了，只见钉住窗户的木板之间，几颗大小不一的眼珠挤作一堆，正从缝隙里向室内窥探。
迦离觉得心脏猛然被抓紧了——那扇破窗就在陌生人的身边。来不及出声提醒，伴随着一声巨响，木板被捣烂了，一坨长满烂肉的手臂像触角般侵入室内，扑向陌生人。
那人抬手一挡，怪物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应变也算迅速，单手抄起一只破椅子狠狠砸去。他力气想必很大，木椅破成碎片，怪物松手了，但整个身体都从窗口的破洞里无声无息地涌了进来。迦离看到那一滩烂肉般的怪物四肢着地趴在地上，似乎要蓄力猛扑。
“跑啊！！”男人一声低吼，将迦离推向屋子另一侧的门口。
根据看恐怖片的经验，迦离叫道：“打头！打头！”
电光火石之间，男人捡起一根木条猛掷出去，出人意料，那怪物的脑袋竟然很软，木头噗嗤一声扎进烂肉里，溅出粘稠恶臭的脓液。
“咕唔唔……”
那东西发出了低低的咕哝声，可惜并不像动物受伤那样有退缩反应，浑然不觉地继续进攻。
但多亏这短短的阻拦，迦离已经打开了门栓，两个人从门口飞奔出去，朝着村外夺路而逃。
太阳完全沉了下去，茂密的植被变成黑漆漆的浓荫。罗厄诺克村的这一侧拦着条十几米宽的河，河水已经干涸了，河道沉积着暗沉发红的淤泥。迦离猜当这里还没干时，里面想必涌动着如血一般的红色河水，红水镇的名字大概也是由此而来。
陌生人率先跳进河道，淤泥淹没了他膝盖。他身材高大，个子起码有一米九，如果是迦离，恐怕不能顺利过河。情况紧急，他没有询问迦离的意见，一把把她扯到自己背上，然后趟泥而行。
迦离搂着陌生人的脖颈，不住地回头张望，起初还能看到一个影子在追，但渡河之后渐渐不见了。两人又狂奔了一会儿，直到逃到视野宽阔的地带才停下喘息。
今晚的月光很亮，如果有什么靠近，在这里能够清楚看见。
“呼呼、呼呼……那东西，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迦离直起腰，看向这个患难之交。
第一印象，这人不仅高，而且非常强健，有一副运动员般的体格。头发很短，是一副有棱有角的阳刚长相。本以为他那么沉着冷静，应该是个成年人，谁知看脸才发现也不过比她大两三岁的样子。
“天知道是什么鬼玩意儿。”青年抬手擦去额上的汗水，“你还有同伴落在村里吗？”
迦离摇摇头：“就我一个。”
“快天黑的时候一个女孩子来这种荒村野岭？”青年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嘿嘿，没想到会有危险嘛。”迦离不好意思地尬笑两声。
“行吧，不用去搜救别人也算是好事。”
青年松了口气，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银质小酒壶，打开盖子往手臂上倾倒下去。
一股醇厚的酒精气味弥散开来，迦离才注意到他刚才被怪物抓住的那只手腕像被火烧了一样，皮开肉绽满是燎泡。
“嘶~~还好没有空手去打。”酒渗进伤口想必非常疼，青年浓眉紧锁，但手一点都不发抖。仔细冲洗过伤口，他举起酒壶，一口气把剩余的酒液全部倒进自己嘴里。
迦离担心地说：“应该让医生看看，会不会有毒。”
“回镇上再说吧，现在倒是没什么感觉。”青年豪迈地甩了甩手上残余的酒，看起来并不在意。
松懈下来，迦离觉得肚子里有些不适。晚餐只吃了一个三明治，又跑又跳折腾了那么久，空荡荡的胃在提醒她进食。左右眺望，她看到附近就有一颗硕果累累的石榴树，捡了根树枝蹦着去戳石榴。
“想要这个？调查吗？”看她有些犯难，青年主动帮忙，只是抬手就轻松摘下来一个递给她。
迦离接过石榴，开心地咔嚓一口，啃掉厚厚一层果皮。
“啊啊！你这是干嘛！”那青年没想到她是为了吃，看到果皮之下拥挤的血红色石榴籽，又联想起那怪物密密麻麻的眼珠子，恶心得快要吐了。
“这是野生石榴，没有毒的。”迦离解释道。
“你没看见刚才那个鬼东西？要是这村子整个被污染变异了呢？快扔了！”青年毫不留情地把石榴拍飞了。
迦离还没啃到果肉，撅着嘴委屈：“可是、可是我饿了啊。”可怜兮兮的肠胃十分配合，适时发出咕噜噜的提示音。
“你这是胆子大，还是神经粗啊……”拿她没有办法，青年叹口气，从背包里掏出一根巧克力能量棒递给她。这么一场恶斗加逃亡，他自己应激状态还没下去，这少女却已经开始计划吃宵夜了。
“我是陆巡，陆地巡洋舰的陆。是这岛上学校里的大二学生，我看你也不是本地人吧。”
迦离美滋滋地啃着能量棒，伸手跟他握了握：“学长好，我是刚报道的新生，叫路迦离，是路虎的路。”
两人休整片刻，不敢久留，参照星星的位置继续往外走。来到大路后才有了点安全感，可惜路虎和巡洋舰都没有开车，陆巡从路边草丛里推出一辆竞速山地车，拍拍后面加装的货架招呼迦离：“你住宿舍吧？我先送你回去。”
“不，我住长租民宿，叫‘时光客栈’，你知道吗？就是海鲜饭超好吃的那家。”
陆巡一愣，接着噗嗤一下笑出声。或许是顺利脱险让他心情松弛，低沉爽朗的笑声在月光之下回荡开来。
迦离莫名奇妙：“怎么啦？”
“没什么，我同意你的说法。”陆巡没问确切地点，蹬上山地车，轻快地骑行起来。
载着一个人，山地车的行驶速度却并不输给机动车。辐条转成闪闪发光的残影，迦离搂着骑行者的腰，清爽的夜风拂过发梢，吹走了罗厄诺克村那怪物的恶臭。
那个宰人的景区司机原来带她兜了个大圈子，从此处回客栈比途经红水镇还要近上一些。
来到时光客栈门前，陆巡却没有跟她说再见。他把车子停到院里锁好，先一步推开大门，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啊呀小陆你回来了，那个落地钟老陈搞不掂啊，还是要找专业的维修才行，只有你能搬动啦……哎你怎么弄了一身泥巴？”
老板娘絮絮叨叨地迎出来，然后才发现被陆巡高大的身躯挡住的迦离。
“小姑娘你也回来了，你们俩第一次见吧，都是同学，快认识认识。小陆可优秀啦，学习好人缘好还特别能干，走到哪里都是拔尖……”
“咦？啊？”迦离看看老板娘，再看看她口中的小陆，吃惊地发出了一声感叹。没想到荒郊野外碰到的陌生人，不仅是同校还是舍友。
陆巡忍着笑意说：“我先去洗澡，明天有空再认识吧。”
他往楼梯间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嘱咐迦离：“这周围没有便利店。但厨房冰箱里有面包芝士火腿，要是还饿就去垫一垫，不要随便在外面捡东西吃了，吃坏肚子岛上可没有医院。”

第8章 结成同盟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迦离被一阵啄木鸟当当敲木头般的节奏声音吵醒。揉揉睡眼，她眼前出现了阁楼三角形的木质房顶。迦离汲着拖鞋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外面，一个年轻男子骑在跟窗户齐平的树杈上，正在用小手斧砍伸出的枝桠。他身穿白背心工装裤，一双健硕的臂膀肌肉紧绷，显得肩膀极宽，腰胯极窄。迦离从窗口伸出头去打招呼：“学长早上好！你在干什么呀？”
陆巡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雪白牙齿：“树枝太长了，飓风来的时候会戳破玻璃，正好有空修剪一下。”
最后一根不听话的枝桠断裂坠地，陆巡把手斧插在腰里，从树上抬腿跨进窗里，身手矫健如履平地。他昨天受伤的手腕缠着薄薄一层纱布，既然这么灵活，看来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跳下窗台，陆巡很自然地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要不要讲一下昨天为什么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这个，还没开学，到处玩玩儿。”迦离眨巴眨巴眼说。
“那个废墟的样子，正常人都不会想晚上进去参观的，我听陈老板说你在找一个人。”
陆巡的态度很平静，没有咄咄逼人的口气。迦离本想反问他为什么也在那里，但略微思索了一下，想到要不是他昨日出手相救，估计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于是决定实话实说。她从手机里翻出迦南的照片，递给陆巡。
“是我哥哥，两个月前失踪。”
“长得跟你好像。是在岛上失踪的吗？”
迦离叹口气：“也不能确定，但是他失踪前寄了一张岛上的明信片给我。”
陆巡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银酒壶，在手中轻轻摩挲着，正是昨天他随身带着用来冲洗伤口的容器。酒壶扁扁的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刻有泉水花纹，中间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石榴石。造型古朴，花纹模糊，看起来有年头了，石榴石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裂纹。
“这是我外公的，三年前，他也在岛上失踪了。”
迦离嗷得一声几乎蹦起来，却被陆巡抬手制止，示意她冷静。
“既然你肯信任我，那我也说说自己的事吧。我父母去世早，从小跟外公一起生活。老头儿以前是个刑警，退休后闲的无聊，做做业余侦探。大部分都是查小三、找债主这种委托。三年前的一天，他兴奋地跟我说终于接到有趣的案子了，什么都没细讲，收拾一个包就走了，从此杳无音讯，再没过回家。我托老头儿以前的关系，查到他乘火车转飞机，一点点捋线索，发现他最后是来到这个岛上。”
“那么，老爷爷查的案子很可能就在尼科岛上了？”
“是的，而且很可能就是这案子导致了他的失踪。”
迦离怔怔地思索这段话，说：“那咱们是一样了。”
她把迦南失踪、收到明信片、自己考上深海学院的详细过程讲给陆巡听，然后恳求：“能把你找到的线索跟我分享吗？迦南说不定还活着，等我去救他。”
陆巡迟疑地说：“并不是想藏私，只是这件事确实不寻常，你又是个女孩子，遇到危险不能自保，我不想拖你下水。”
“可只要我顺着线索查下去，必然和你道路一致不是吗？”迦离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陆巡略一皱眉，心想迦离敢夜闯荒村，胆子奇大，冒冒失失乱跑说不定更危险。他性格豪爽，怕迦离独自遇险，干脆说：“好吧，但你得答应我凡事小心，没我在不能蛮干。”
迦离点头如捣蒜：“好的学长，没问题学长！”
“醒醒，时间到了，迦离，醒一醒……”
屋里突然响起一个男声温柔的呼唤，两人同时愣了，迦离的手机屏幕正在闪烁。
“这是哥哥给我录的闹铃，因为我经常睡过头迟到。”
迦南柔和清冽的嗓音在房间里回荡着，如此生动，如此亲切，仿佛他本人就在此处。陆巡没有出声，握住外公留下的酒壶，以沉默向失踪的人致敬。
把这段简短的录音反复听了好几遍，迦离才恋恋不舍地关上闹铃。她朝陆巡伸出手，坚定明朗地说：“为了找到重要的人。”
“为了找到重要的人。”
陆巡正色，以宽厚的大掌握住她的手，两人结成联盟。
之后，陆巡又跟迦离介绍了一些学校的日常情况，怎么抢课，哪些学分必修等等。到了早餐时间，他起身准备离去，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以忍耐已久的表情问：“你桌上这个到底是什么？”
只见桌面上摆着一个还没有最终完成金属模型，它有着泥鳅般的身体，狰狞丑陋的头部，体表覆盖鳞片和硬化骨骼，像个受到核辐射的变异皮皮虾。
“这个是皮皮。我梦到的小怪物，挺可爱的吧？”迦离怜爱地抚摸模型的头部，仿佛那是只毛茸茸的奶狗。
陆巡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显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心想这家伙表面看起来是美少女，实际上却是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怪咖。他摇了摇头，最终一声不吭地下楼去了。
吃早餐的时候，迦离说漏嘴提到自己昨天去了罗厄诺克村遗址，这让陈氏夫妻大吃一惊，满脸恐慌。
“你这傻孩子，去那个污秽地方干嘛？那里面住着麻风病人，会传染啊！”
“她迷路了，其实没有进去。”陆巡淡淡地解释。
迦离看看陆巡，猜测这是岛上公开的信息。
夫妻俩松了口气，叨叨说：“你们这些年轻孩子不晓得厉害，麻风那个病，眼睛鼻子手脚都会烂光的，还会遗传给小孩呢。”
回忆在罗厄诺克村遇到的诡异怪物，迦离并不觉得那是人类，但还是问：“阿姨，那些病人从哪儿来的？”
“听说很多年前村里爆发了传染病，也是红水镇搬迁的原因之一。”
“可那都好几十年了啊？”
陈氏夫妻互相望了一眼，说：“谁知道呢，按理说是活不了那么久的，可是岛上一直都有流言说那里依然能看到麻风病人晃荡。”
迦离愣了。
她突然意识到那个有着浓重口音的司机除了宰客，还饱含其他不可详述的强烈恶意。
陆巡这个盟友非常爽快，毫不藏私。互相坦诚之后，他就借给迦离两个厚厚的大笔记本，那是他上岛一年多以来的调查日记。本子里的字遒劲刚阳，还有许多手绘的地图，几乎都写满了。迦离如获至宝，立刻熬夜阅读。
“十月十五日，继续问询工作。今天的目标是岛南的三家，可惜没有特别的突破。本地人非常排外，不喜欢谈话，而外来户又不清楚本岛历史。连本岛的年轻人都不愿意留在这里，岛民那种特别的面相，还有普遍的先天残疾，感觉像是常年近亲结合的恶果……”
“十一月二日，在断离湖周围发现更多面朝南方的祈祷石像，看样子最少有几千年了，有的伪装成圣母或者圣徒，怀疑和古代原始崇拜有关，但有许多想不通的地方……”
“三月十八日，在镇公所找到了新的打工机会。虽然有点蛛丝马迹，但教会的影响在岛上依然很强，工作人员并不想谈论异教的事情，但是问到一点与众不同的本地神话故事……
“四月三日，从镇公所得到的资料显示，自罗厄诺克事件后，岛上一直都有类似神隐的个体失踪事件，原住民认为失踪的人回到神的身边去了，并不刻意寻找……”
迦离越看越是佩服，陆巡以打工为名接触本地居民，四处调查，几乎踏遍了岛上每一寸土地，其耐心和细致程度根本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能拥有的。有这样可靠的人相助，寻找迦南的事总算有了些信心。
陆巡目前的调查倾向于邪教犯罪，但也不排除人口拐卖和连环杀手的可能。迦离一边看一边做自己的笔记，打算回头问问路雪阳一些搞不明白的词汇。
临近开学，学生们陆续回校，暮气沉沉的尼科岛上才算有了一丝年青人带来的生气。原住民虽然排外，但渔业逐渐没落的现在，校园经济的支持对岛上很重要，他们不得不接受自由散漫的大学生们在镇上游来荡去。
迦离伸个懒腰打算去吃早餐，走过二楼露台，她下意识撇了一眼，看到一件十分眼熟的东西。
这是个有着石质围栏的殖民风格露台，一侧有排陈列架，上面晒着一些海底打捞上来的瓶瓶罐罐，这是陈老板的爱好，不过他没有时间分类清理，许多罐子上还附着满满的藤壶。
就在这个架子上面，突兀地摆着一只短靴。平底的探险马丁靴，后跟包着一块铜片，刻有主人名字的缩写：JL迦离捧起靴子仔细查看，发现果然是她救人时丢失的那只。鞋丢了一只就失去了使用功能，迦离手中剩下的那只，她还没想好改造成笔筒还是别的装饰品，幸而没有下刀。舒服的鞋子失而复得，又没有严重的浸水痕迹，迦离欢乐地把靴子往脚丫上一套，一阵刺痛从脚尖传来，她哎呦一声痛呼坐倒在地上。
把脚从靴子里□□，才发现脚趾上扎着一个小海胆。在海滩玩耍的人经常被这种生物伤到脚，迦离没有仔细检查，没想到有一只藏在靴子里，想是被卷进海里时溜进去的。
她拔下海胆，心疼地吹了吹自己的脚丫，再叩叩靴子，确定没有残留物了。露台门口伸出一个染黄毛的脑袋，一个陌生的男孩探出身，关切地看过来。
“喂，没事吧？我听见有人惨叫。”他跟迦离差不多同龄，穿一件潮牌T恤，胸口有只黄蜂图案。
迦离苦笑着把罪魁祸首丢出去，说：“被靴子里的海胆扎了。”
“这靴子是你的？！”那个染着金毛的男生诧异地问，“我在附近的海岸边散步时捡到的。心想是定制款，说不定会有人找，就晾在露台上了。”
“需要我拿出另一只做证明吗？”迦离眨眨眼睛说。
男生连忙摆手：“当然不用了！你穿着合适肯定就是你的。”
他走过来，伸出手想要拉迦离起来。“我是沈艾迪，新加坡人，大一新生。”他突然噗嗤笑起来：“是不是很像仙履奇缘的梗？我捡到了一只鞋子，穿上合脚的是女主角。”
迦离抓住他的手站起来，活动活动脚趾，觉得已经没有大碍。
“我是仙度瑞拉，那你是王子啦？”
迦离歪着头打量他。这是个俊朗阳光的大男孩，笑起来有点天真，但没帅到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步，恰恰好亲切邻家男孩的程度。
男孩松开迦离的手，脸上浮起了红晕，大概是觉得自己失言唐突了。“怎么会，我就是普通人。这一届有真的王子。”
“真的王子是什么意思？”
“你没有听说吗？学校里都传开了，新生里有个南亚海岛国的正经王子，就是那种领土很小，但全是海底石油天然气，游艇飞机随便买的豪。”
迦离立刻有了印象，似乎是在旅游新闻中看到过，类似“揭秘世界最富有的皇室之一”“神秘的岛国王储”这种标题，搭配闪瞎眼睛的大量黄金宝石配图。
“哇，会在迎新仪式上出现吗？”
“谁知道呢，大人物一般不参加普通校园活动吧。”
看到迦离还有精力八卦，艾迪神色担忧地问了一句：“唔，你真的没事吧？听说海胆有毒呢。”
“没事，我从小就挺皮实。”迦离蹦跶一下表示无碍。“一起下楼吃早餐？还有别的什么新闻吗？”

第9章 三张纸条

大一新生迎新典礼时间：下午六点地点：C区第三餐厅收到参加典礼的通知信息后，迦离就一直嘀咕，学校里明明有那么多气派的古典礼堂，为什么在餐厅举办迎新？而且是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怀着同样的疑问，新生们站在临时搭建的演讲台下窃窃私语。
“咳咳，下面我来简单地讲几句。”
听到这句话，常年受到无聊冗长演讲折磨的迦离头皮一紧，但拿起话筒的不是校长，却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此人三十多岁，头发半长，下垂的眼角看起来没睡醒似的。如果不是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白大褂，说他是个落魄艺术家更可信。
“我是深海学院医务室的木村英夫。下面要讲的是学校最重要的校规，关乎生命安危，不要走神，也不要心存侥幸，给我听好了。”
木村医生口吻严厉，学生们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只听他庄严的嗓音在屋檐下回荡：“□□要戴套。”
话音落下，听众们一片哗然。木村充耳不闻，继续讲道：“距离尼科岛最近的、具有外科急诊资格的医院远在三百公里外，即使乘坐学校的直升机也要一个多小时。众所周知，异性性行为可能导致怀孕，而宫外孕和生产都可能导致急性大出血。
同理，如果要跟人发生暴力冲突，也请考虑到岛上特殊的地理条件。在坐各位都是成年人，请对自己和对方的生命保持敬意。下面，请排队到我这里领取开学新生礼包。”
听完这段“不要搞出人命”的开学训话，迦离在尴尬的静默中拿到了入学礼包：一个月分量的短效避孕药和一打安全套。
“好啦好啦，别被他吓到了，来点喝的热闹一下！”具有意大利口音的厨师长撅着滚圆的肚子，击掌吸引新生们的注意，他的面前摆着一个大冰桶，里面码着许多玻璃瓶。
“这是学校餐厅的特色饮料——甘露泉，一起举杯畅饮是深海学院的传统迎新仪式。当然，很早以前喝的是真酒，而且全体只用一个杯子，一个喝完传递给下一个……放心吧，现在我们更加讲究卫生，而且饮料里不含任何酒精成分。”
玻璃瓶外挂着晶莹的水珠，里面透明的饮料带有苏打气泡，看起来清凉解渴。听了一通尴尬严肃的讲话后，确实想喝点什么润润喉。
“敬黄昏！”
厨师长大喊祝酒辞，所有新生举起瓶口塞进嘴里，没人注意到木村脸上露出一丝期待已久的调皮窃笑。
“噗！！！”
“呕！！！”
“天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如同巨大的组合人体喷泉，整个年级的新生同时喷吐，景象无比壮观。一时间，捶胸顿足和痛苦的哀嚎不绝于耳。
“这是芥末油吗？”
“是厕所清洁剂吧！医生救命！”
“我尝着像发酵的洋葱……天，谁有漱口水！”
在这愚人节恶作剧般的迎新仪式上，新生们尝到了千奇百怪的可怕味道。
“怎么，很难喝吗？”迦离茫然又疑惑地看向周围。
与面容扭曲的绝大多数人不同，她并没觉得恶心。迦离试探着又尝了一口手中的饮料。没有味道，淡泊如水。
“味道因人而异，这就是甘露泉的特别之处，也祝愿你们在未来的四年中发展出自己的个性，入学愉快！”
头顶的彩炮炸开了，在场所有学校工作人员鼓起掌来，这大概是世界上最诡异的大学入学典礼了。
就在一团混乱时，迦离感到有人碰了碰她，向她手心塞了点东西。迦离侧首一瞧，发现是个十四五岁的蓝眼少年。他向她挤挤眼睛，挤进人群不见了。
迦离摊开手心，发现是一张充满神秘气息的黑色卡片，上面印着一条衔尾蛇，环绕着真理之眼的标志。下面印着一行小字：甘露泉俱乐部。
什么东西？那孩子是谁？迦离心里一片疑问，抬头却再没看见那少年的身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据陈老板说，时光客栈目前共有四名学生入住，两个新生，两个高年级生。开学第一天，夫妻俩特地邀请所有人聚餐，四个舍友都到了。
餐厅是英式乡村风格，石质壁炉里燃着微火，枝形吊灯洒下暖融融的光芒，显得十分温馨。学生们围着胡桃木餐桌坐下，开始自我介绍。
“陆巡，中国人，哈萨克族，国际物流专业。”陆巡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自己，从身高、气势到沉着机警的目光，都显示出这个青年是人群中的头狼。
“住在一个屋檐下，有什么麻烦事可以找我帮忙。”他说。这句话真诚谦逊，散发出让人信服又依赖的气息。
“我！我！”学长开场后，活泼的沈艾迪举起手。
“我是Eddy Shen，来自新加坡。爱好是冲浪、PARTY和爵士乐，喜欢短发女生。”
艾迪顿了顿，迦离似乎感觉到他的眼神扫了过来，又含蓄地移开了。接下来他连珠炮般介绍了父母的橡胶园、最喜欢的球队、滑雪时摔断腿等等个人信息，一直讲到菜上桌才停下。
“这是牧羊人派吗？”迦离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盘中了。
“是啊，人多吃这个最合适，一大盘喂饱你们所有人。”老板娘喜欢把住在家中的学生们当作自己的孩子，提供的餐食也都是有妈妈味道的家常菜。
“你就是生物绘图系的那个新生吗？”最后一个学生突然问。她是个气质有点神经质的女生，一头乱糟糟的棕黄色长发，双腕叮叮当当戴了两斤的水晶和骨质珠串。
“就是我。”
“哇，听说你家给学校成立了奖学金哦。”
迦离一愣：“什么？”
“密特拉生物科技，向学校捐款一千万美元，把本来要取消的生物绘图系维持下去了。四届里只有一个学生，你真的很有名啊。”
原来如此！
从别人嘴里知道真相，迦离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以她的成绩能被这种名校录取，想也不会只靠运气。路修斯为了保证迦离能够来到这里，竟然拿出如此大的一笔钱。迦离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金发男人一切尽在掌握的冷酷面容，心情异常复杂，但没有一丝高兴的成分。
“哈哈，藤校这种学生很多啦，我家也捐了不少。”艾迪马上出来解围。
高年级女生透过乱发盯着迦离：“别误会，出名是因为你长得可爱，不是别的。我是伊妲，来自丹麦，素食主义者。爱好是神秘学，擅长茶叶占卜。”
迦离好奇地问:“你是神学院的？”
伊妲干脆利落地否定了：“不，我是学自动化的。”
“……”
餐桌上沉默了一瞬间，自我介绍到此结束，老板夫妻入座后，晚餐正式开始。
陆巡帮忙托着沉重的大盘子，迦离切了一大块牧羊人派放进自己盘中。
“没想到你是有钱人家的孩子。”陆巡说。
“呃，真的不是……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怪人。”陆巡干脆地说。
陈老板拿出一瓶杜塞托的葡萄酒给大家分享，转到陆巡这里时他拒绝了，拿出自己的小酒壶。
“那个没有劲，跟果汁一样。”
“这是什么酒？”艾迪好奇地伸头过来看。
“家酿，试试？”
陆巡给他倒了些，艾迪只喝了一口就呛咳起来。
“呜哇！这是纯酒精吗？咳咳！”
来自内蒙的男儿哈哈大笑起来。
“也分我一些可以吗？”迦离凑过头来。
陆巡给她倒了浅浅一个杯底：“小心，很烈哦。”
虽然长着喝果汁的脸蛋，迦离其实很喜欢酒精饮品，酒量也相当好，陆巡自带的烈酒浓香扑鼻，带着恣意狂放的气息，一入口就仿佛看到了草原和马场。
“这个好喝哎，如果配羊腿就好了。”
见她喜欢，陆巡很高兴，答应下次回家给她带家乡的肉脯。
“说起来，你们也喝了入学典礼的甘露泉吗？”迦离问。
伊妲摇摇头：“我当年入学时肠胃不好，没有参加，听说场面很惨烈。”
陆巡笑着说：“那是学校的老传统了，听说几十年前是用纯酒的。有个正式注册的社团叫甘露泉俱乐部呢。”
艾迪瞪圆眼睛：“还有人喜欢那个整蛊饮料？！”
“每个人喝起来都不同，有极少数人会碰到能接受的味道。比如我喝起来像清爽的餐酒，在餐厅吃的话都会来一瓶。俱乐部成立二十年了，要入会我可以介绍。”
很明显，陆巡是俱乐部一员，迦离终于明白迎新仪式收到的那张黑色卡片是什么意思了。
迦离努力咽下派扎实的馅料，插嘴道：“你们有没有一个成员，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深色头发蓝眼睛的”
“大概是柯林。你在迎新会上见到他了？”
“他塞给我一张小卡片。”
陆巡笑了：“他热衷发展新会员，会潜伏在迎新仪式里，看谁喝了没有吐。你也喜欢那饮料？”
迦离回答：“说不上喜欢，我尝着就是纯净水，还以为是装瓶搞错了。”
陆巡挑眉：“哦？这是新发现，记录增加了。”
“柯林也是深海学院的学生吗？看起来年纪很小。”
“对，他是Gifted Program的，比我还高一级。”
迦离心里□□，在学霸扎堆的大学里，还有这种少年班的天才小孩，真是让人无法呼吸。
陈老板说：“社团啦，作业啦，打工啦，你们都可以问小陆，他成绩好活动多，还参加什么野外调查，从早忙到晚不睡觉的。”
迦离猜想，陆巡尽可能多地参加社团接触人群，大概是为了调查爷爷失踪的事，不过这个原因不能公开说出来。
晚餐结束后，甜点端了上来，其中一碟是中餐厅常见的幸运饼干，也叫福饼。这种点心味道一般，但里面藏有一张写着箴言或者预言的纸条，每张内容都不同，乐趣不在吃，而是餐后娱乐。在海外中餐厅很受欢迎，国内餐厅却并不提供。
伊妲神秘兮兮地说：“在日本，这个东西叫御神签，是作占卜用的。开学宴会上抽一个，可以预示今年的运气哦。”
沈艾迪率先掰开一个饼干，从里面抽出纸条，大声念到：“月亮就在眼前，但靠腿走不过去。”
伊妲提供专业解读：“这是说你的目标很困难，可能缘木求鱼。”
艾迪立刻愁眉苦脸。除了本人，在场敏感的人都对这个男孩的恋心报以同情。
迦离也拿了一个饼干掰开，脸上绽放出了兴奋的光彩。不需解读，纸条上写着一句词：“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迦离看向同盟的陆巡，心中暗想说不定马上可以找到失踪的迦南。
伊妲正要拿饼干，突然腹部咕咕作响，她面露痛苦之色：“不好，我的神经性肠痉挛发作了。”话没说完就奔向卫生间。
这下桌上只有陆巡没有抽签了。
“快拿一个啦！”大家都催促他。
陆巡根本不相信抽签、占卜之类迷信活动，但不想扫兴，也拿了一个饼干掰开。没想到上面赫然写着：“小心血光之灾。”
餐桌上的气氛凝固了，融洽的晚餐因为这张签蒙上了一层突如其来的阴霾。
老板娘说：“奇怪，幸运饼干里一般都是祝福的，小陆别在意啊。老陈，下次不要买这牌子的饼干啦，怪不吉利的。”
陈老板也连忙说：“是呀是呀，你这样块头，没有人敢造次啦。”
陆巡淡然一笑：“没事，我根本不信这种东西。”
晚餐结束后，大家又玩了一会儿桥牌，然后互道晚安。迦离跟着陆巡走到楼梯拐角，担心地说：“你还是注意安全，不要打架。”
陆巡失笑：“你以为我常打架吗？
“也说不定坏人想要伤害你？”
“其实我平时很少遇到冲突。暴力犯罪里最常见的受害人是女性和儿童，一般人见到我反而会礼貌有分寸，罪犯也会挑容易下手的目标。所以需要小心的是你，不是我。”
陆巡想说不要把饼干纸条当真，但想到这女孩抽到的内容，又不好打击她的希望，只好转移话题。
“基础学分有要求至少参加一个社团，如果你没有别的目标，可以报甘露泉俱乐部，我在里面当干事，有时候会组织些有趣的户外活动。”
迦离点头答应了。她明显感觉到陆巡想要把她护在羽下，尽量在自己熟悉范围内活动。突然之间，好像多了一个兄长似的，但跟迦南相处的感觉又不尽相同。
这一夜迦离和往常一样无梦沉眠。纸条上写的句子，会在何时何处应验呢？

第10章 再次遇见的香味

开学了！
从第一堂课开始，迦离就感到了学业上的压力，深海学院不愧是老牌精英名校，让学渣感到了自己的渺小无助。
学院的基础建筑是哥特式的，至今钟楼和礼堂还保存着古老的修道院风格，但学习生活区域在维多利亚时代经过重新装修，是摄政风格。八十年前又进行了现代化改造，有带铁栅栏的老式电梯和燃气灯。在这样历史气息浓厚的建筑里学习最先进的知识，让人时时有种穿越感。
课堂间隙，迦离在教室收拾笔记，忽然见有几个学生趴在窗台向外看。迦离好奇地向外望，还没见人影，一阵螺旋机翼的嗡嗡声从天而降，一架直升机落进校园，缓缓降落在院子里的停机坪上。
在扑面的旋风中，迦离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香气。不是花香，而是乳香一类，如同庙宇中飘出让人神思恍惚的香料。
啊，好棒的味道……
想，再见一次呢……
没有来由的，迦离的心底浮现出奇妙的念头，如同深海中升起的微小气泡。
直升机上没有乘客，只有一个驾驶员。当那个咖啡色肌肤，充满异国情调的青年跳下来时，迦离觉得异常眼熟。驾驶员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沉静深邃的美丽眼睛。
是那个在海边见过的潜水员！
当然他今天没有穿着潜水服，而是笔挺的私校制服。挺立的领子翻出银色边线，胸口绣有真理之眼的校徽。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中出现“王子”“王室”等词汇，迦离惊讶地发现，这最后出现的新生是艾迪提过的著名人物。
微卷的黑发在螺旋翼掀起的风中飞扬，美丽的青年翩然回首，朝向教室这边淡淡笑了一下。那个瞬间，迦离感到了视线的接触。被认出来了？不会吧，隔着上百米距离呢。
她抽到的饼干纸条竟然真的应验了，但并不是指迦南，而是指这个身有异香的神秘男子。
迦离问身边的男生：“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气味？香水，或者香料？”
被美少女搭讪，那男孩一脸受宠若惊，但她的问题莫名其妙。“没有吧，哪有香水能传那么远。”
“对哦。”
私校来的富家子弟们对王子公主之类的人物已经免疫，迦离这种公立学校出身的却怀着一份好奇。在年轻的群体中间，八卦传播是飞速的。
很快，迦离被动知道了这位新同学的各种信息。混血儿，母后是华裔望族出身，上面有个王姐。品学兼优，但不喜欢参加公开活动，很少出现在媒体中。拥有飞行执照和游艇驾照，当然也有私人飞机和游艇。名字又长又拗口，本国国民称呼他为郁风王子。
郁，有香气浓厚之意，真是个合适的好名字。但好像除了迦离，没人提过郁风身上有香味。
自从开着直升机上课后，王子殿下没有再干什么出风头的事。对待师长同学彬彬有礼，连服装都乖乖穿着学校统一的校服，看得出教养很好。其实学校地理位置独特，如果不住岛上，交通很不方便，开飞机通勤也不难理解。
第一天的课程结束后，迦离感觉并没有比高三轻松多少，而且作业更难了。再加上她是生物绘图系唯一的学生，专业课教授几乎是一对一，丝毫没有走神的余地。脑袋晕乎乎地回到客栈，迦离走进酒吧，扔下书包一头栽进沙发。
“累了吧，要不要饮料？”
听到熟悉的低沉男音，迦离挣扎着抬头一看，只见陆巡身穿调酒师马甲，站在吧台后面。同样上了一整天课的他精神奕奕，毫无疲态。
“你在干什么？”
“兼职打工。”
“你没有作业吗？”
“棘手的写完了，远期的晚上打工结束写。”从自信的口吻看来，陆巡对功课非常有把握。
人比人该扔，学渣嗷得惨叫一声：“我光阅读作业的单子就有一尺长！”
陆巡倒了杯冰水，从吧台后走出来，同情地放在迦离面前。
“深海学院可不是随便混混就能毕业的，最难的专业可能会踢掉一半人，加油吧。”
迦离嘀嘀咕咕喝下冰水润喉，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知道吗？我抽到的预言居然成真了！”
陆巡一愣：“你说那个瞎胡闹的幸运饼干？”
“对！今天我真的遇到了一个想见的人，超意外的。”迦离把具体是谁咽了下去。“好准啊，那你抽到的会不会也成真？那可就糟了！”
迦离提到那张写着“小心血光之灾”的纸条，陆巡皱起眉头：“巧合而已，都是迷信。”
“可是……”迦离仍然放不下心。
“你不如担心一下作业和考试。”
“哦……”被戳到痛点，迦离瞬间萎靡，偃旗息鼓了。
繁忙的课业从开学就迎面袭来，迦离一时措手不及，第二天连午饭都忘记准备，中午只好去餐厅吃饭。对“学校食堂”的设定早有预设，本以为是快餐店形式，进去之后吓了一跳。
高挑的穹窿下摆着长条的胡桃木餐桌，桌上自取的黄油块刻有学校徽章，用餐的人衣着考究，要不是现代化的取餐台，还以为在举办酒会。写作业熬到半夜的迦离头发乱蓬蓬的，套着件oversize的文化衫，觉得自己又来错了地方。
随便吃一点赶紧走吧，她对自己说。然而站到取餐台前看清价签的时候，她怀疑自己视力出了差错。
“一个冷三明治18？单位是美元吗”
“是的。”餐台后的侍者回答了她的问题。
迦离□□一声——这比她想象的贵多了。等一下，这侍者是……
“你究竟打了几份工！”迦离惊问。
“在这里工作可以计入校内服务时间，还有员工餐。”陆巡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他穿着笔挺的餐厅制服，贴身的马甲背心勾勒出宽阔肩背。
绝望的少女四处张望，可惜没有比三明治标价更便宜的食物了。私立学校没有政府补贴，而且岛上运输不便，从食物到生活必需品的价格都相当昂贵。偶尔来度假还好，长期居住的生活成本就很高。正因为如此，学生们出身富贵的比例很大，其他家境普通的学生就要靠奖学金和打工了。
午休后还有课要上，没办法，迦离只能拿上一份三明治，找地方坐下了。
三明治又冷又硬，干涩到几乎咽不下去。迦离心里计划着以后要挤时间自己做便当带着上课，耳畔突然传来一个温和动听的声音。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迦离扭头，只见郁风端着餐盘站在她的旁边。
餐厅座位还没到满员程度，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定要坐在这里，可迦离的脑袋已经自动地点下去。这是海边事件后第一次说话，虽然已经是同学关系，但还是感觉有点怪怪的。
王子殿下今天依然规规矩矩穿着制服，丝质领带上别着一根青金石的领带针，檀木般的黑发柔软卷曲，很有古典气质。
得到首肯，郁风坐了下来，轻声问：“你的伤好了吗？”
迦离一愣，想了想才回忆起这个人曾经因为误会用匕首刺伤了她的胳膊。瞧这幅温柔高贵的样子，真想不到是个随身携带凶器的危险人物。
迦离撸起袖子，展示毫无伤痕的光洁皮肤：“已经完全恢复了。”
“好快。”郁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露出了微笑，“看来你也找到了丢失的那只靴子。”
迦离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丢了靴子？”
“你那天离开后，我在海里捡到的，放在了岸边的礁石上。很像仙度瑞拉的故事，对吗？”
原来捡到丢失鞋子的是他。
迦离好奇地看了一眼郁风的餐盘，想知道王子会吃什么。他拿了个龙虾卷，但和迦离一样，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也不好吃吗？”迦离问。
郁风摇摇头：“又湿又冷。”
“还很贵。”迦离补充，“对我来说很贵。”
“岛上有什么食物好吃的地方，可以推荐下吗？”
“我住的时光客栈东西很好吃！家庭风味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别告诉别人！”
陆巡隆隆如雷的男低音从背后传来。大概是下班时间到了，他已经换下餐厅制服，卷起袖子端着餐盘，露出健壮的小臂肌肉。迦离向陌生人推荐自己住的地方，令他很不满意。
陆巡拉开餐椅在对面坐下，阳光顿时被挡住一大片。迦离特意看看他手里的东西：盘子里放着三个巨大的龙虾卷，一看就跟餐台提供的不一样，面包是刚刚烤过的，煎龙虾散发出黄油的香味。
迦离羡慕地问：“你吃的为什么不一样？”
“员工餐可以自己做，用厨房的材料和工具就行。来一个？”
迦离大喜，接过对方分享的食物，嘴巴张到最大程度一口咬下去，面包焦脆，龙虾鲜嫩，沙拉调味恰到好处，热乎乎的跟冷三明治天上地下。
“好次好次！”她鼓着腮帮不绝夸赞陆巡的厨艺。
“你就不该来餐厅吃。”虽然在这儿打工，陆巡也毫不留情地吐槽，“我要是能去后厨帮忙，说不定你还能吃上点好的。”
长得体面的人要在第一线，这是服务业打工的潜规则。迦离倒是能够理解管理人员的安排，毕竟陆巡穿上侍者的马甲三件套，随便往那一站就能提升餐厅的品味。
特制龙虾卷让迦离非常满足，已经忘了旁边还坐着个食不下咽的人。郁风看着大快朵颐的迦离，再瞧瞧陆巡盘子里剩下的两只美味龙虾卷，迅速切换到某种人畜无害的纯真眼神，看向食物的主人。
但陆巡显然对来自男性的祈求眼神很有抵抗力，回瞪一眼，冷冷地拒绝道：“看什么看？我没打算分给别人。”说罢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两个XXL号龙虾卷，没有留下一片生菜。
郁风一无所获，略感失望地歪歪头，推开面前的餐盘，看起来宁肯饿肚子也不肯对难吃的食物妥协。
此时，只剩下手里一小块面包的迦离才感到有点不妥。
“我吃员工餐没问题吗？”
“放心，并没有以权谋私，我平时就吃三个。”
看他的身材，迦离相信这种块头每餐都需要大量卡路里维持。
“对不起，害你没吃饱。”
“我下午没课。”不给迦离自责的机会，陆巡起身去拿了两瓶甘露泉——这是所有餐厅都免费提供的。
迦离拿到饮料喝了几口，突然想起什么，问郁风：“你来得晚，没有参加开学典礼，所以没喝过这个吧？要不要尝一下。”
“确实没有，有什么特殊含义？”
“学校的特制饮料，据说是千人千味，可惜大部分人不喜欢。”回想起当日惨况，迦离好意提醒：“你要尝的话，先只喝一点点。”
陆巡那瓶已经见底了，迦离的也喝了一半，看起来没什么异样。郁风没有去拿新的，而是直接从她手中接过瓶子，轻抿了一口。
“祭酒！”
那一瞬间，迦离似乎看到这副温文尔雅的神情裂开了一道细缝。但一切只是一瞬间，郁风咽下饮料，恢复了平静。
迦离好奇地问：“什么酒？”
“没什么，像我家乡一种土特产酒。”
“就是说味道可以接受咯？”迦离有一丝开心。
郁风微微皱眉，轻声说：“这饮料还是不要喝太多。”
“喝多了又怎样？我几乎每次来餐厅都喝。”陆巡本能地对这个富家公子没有好感，这种话中有话的暧昧样子也很讨厌。
钟楼传来了报时的声响，下午的课快要开始了，郁风起身告辞，一顿午餐就在莫名其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怎么了，不就是水的味道吗？”迦离又喝了一口玻璃瓶里的甘露泉，仍然没有任何发现。
晚餐后，寄宿在时光客栈的学生们聚到会客室，埋首于课本和资料书里。一起写作业是迦离提出的，她的数学基础太差，独自完成作业有困难。
陆巡的帮助毫无保留，菜鸡不由得向师兄投去仰慕的眼神。夜渐渐深了，伊妲和艾迪陆续完成作业，收拾东西回房间休息。学力上，迦离无疑是垫底的，用时也最长，陆巡没有任何不耐烦，一直陪她到深夜。
“你对大家都挺热情，为什么对郁风就很不客气？”
“谁？”
“就是中午一起吃饭那个巧克力肤色的学生。”
“哦。”陆巡思索了一下，回答说：“不知道，就是下意识想离远点。”
“开学前，我曾经见过他。”迦离决定把海边的事告诉陆巡。
“当时我以为有人溺水去救人，结果发现他穿着专业潜水设备，想要接近‘盛夏之雪’断崖对面的小岛。”
陆巡皱眉：“小礁岛？那附近有防鲨网，从海里进不去的。”
“岛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吗？”
“有个四级生物实验室，因为研究病毒细菌之类，防护等级很高，除了参观日，平时并不对外开放。”
从头到尾莫名奇妙，迦离一时宕机。
陆巡问：“今天在餐厅，是他主动过来跟你攀谈？
迦离点点头：“当时没有互通名字，我以为再也不会见面了，没想到后来变成同学。”
“确实奇怪，你最好小心这个人。”陆巡天性机警，已经看出迦离对郁风有点好感，不想多说，只提醒她注意安全。
“你也小心，我还是介意那张血光之灾的纸条。”
陆巡无奈地笑了：“别那么迷信。”

第11章 甘露泉俱乐部

“短期招聘，报酬优厚……”
“落日狂欢节将至，本店急需人手……”
迦离在学校留言板前停下了，只见临时打工的广告贴得密不透风，可惜私校学生普遍家境优越，对打工并不热情，留言板前只有一个眼镜女生在看。
“请问，这个狂欢节是什么？”迦离好奇地问。
“是尼科岛上一个古老节日，秋分之后举行，差不多就是个庆祝丰收的传统节日吧。”女生好心地回答她，“四年才有一次，据说会有不少游客上岛来玩儿，想打工赚一笔是个好机会。”
“噢噢噢！谢谢！”
迦离心想这是陆巡大展手脚的好机会，可惜她作业都写不完，走访调查更不能错过。
回到时光客栈，只见陆巡、伊妲和沈艾迪三个人在角落里抱团站着，全神贯注，满脸虔诚，好像在集体崇拜神像。迦离走过去一瞧，原来他们三人中间是一个不停闪烁的路由器。
沈艾迪抱怨道：“知道的说我来美国上大学，不知道的以为我去了乌干达，来到这儿后跟家里打电话就从来没有顺畅过。”
迦离问：“网又断了吗？”
伊妲点点头：“视频卡的好像恐怖片，我实在受不了了。”
陆巡说：“我上上周就下单订了新的交换机，到现在也没动静，邮局不知道怎么了，从开学起就乱七八糟，包裹不是迟了就是干脆弄丢。”
对年轻人来说，网络和快递不行的地方，和地狱差不了多少。
陈老板满脸愧色地走进来：“不知道是不是老化，这学期店里好多设备都出毛病，连这台钟也停了，要是有钱整体翻修下就好啦，希望这次狂欢节客人多点哦。”
陈氏夫妻经营维护很尽心，受到岛上整体经济状况影响，住客们也不好意思当面抱怨。陆巡安慰道：“肯定会多，今天我听陈阿姨提了一嘴，有个客人包下了绿山墙那栋不是吗？”
隔壁那栋两层的小房子曾经是欧洲贵族度假住的别墅，主人破产后几经倒手，被陈老板夫妇买了下来。因为外墙和内壁都被刷成雅致的浅绿色，所以被大家称作“绿山墙”。那是客栈最贵的套房，如果能长期整租，是一项很不错的收入。
听他这么说，陈老板振奋了精神：“是的是的，从昨天老婆就在打扫收拾了。小陆，真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帮忙搬一下行李。”
陆巡马上撸起袖子准备客串行李员，口中说：“陈叔不要客气，我可是一直吃免费晚餐啊。”
客栈的小货车停在院子前，看到车斗里的东西，迦离惊讶道：“哇，客人有几位？这么多箱子。”
陆巡皱眉道：“听说就一个人，不知道干嘛带那么多啰里八嗦的东西。”
迦离说：“我也来帮忙吧。”正好他们刚从车上拎下一个30寸的行李箱，她把箱子咕噜噜往绿山墙院子里推。
这栋别墅虽然年头很久了，但因为精心维护，状态依然良好，难得进来一趟，把箱子推到一楼会客厅，迦离趁机欣赏那些老银器和塞浦路斯蓝瓷器。
古董家具并不豪华，细碎的使用痕迹赋予了每一件物品柔和的灵魂，整座房子有种宁静温馨的气质，特别适合休憩和发呆，这种老房子沉淀下来的岁月感迦离很是喜欢。
客人是个喜欢阅读的老爷爷吗？或者擅长刺绣和泡茶的老奶奶？迦离神游天外地出了一会儿神，好奇地猜测即将入住的客人。
帮忙把所有行李推进屋，迦离跟陆巡交流了一下对入住者的幻想。
“老爷爷老奶奶？我觉得是个事儿多又麻烦的女人。度假而已，带那么多东西，不知道的以为是搬家呢。”出了苦力的陆巡如此评价。
“啊呀，都不对。”陈老板的圆脸上露出了狡狯的笑容，“人晚上才会到，明天吃早饭时就见到啦。”
“巨石像全部面向南面，这绝对不是巧合，独特的蛇和海浪的纹样具有非常强烈的崇拜含义，而蛇在全世界创世神话中的重要地位……”
迦离艰难地读着父亲回复的信息，越读越是吃力。路雪阳对她提供的当地民俗资料十分着迷，职业意识大爆发，长篇大论不说，最后还附了长长的推荐阅读列表。这让本来就为作业烦恼的迦离更头大了，只好点个转发键，让陆巡参考看看。
夜已经深了，为了让过载的大脑冷却一下，迦离打开窗户通风。
沁凉的空气涌进小小的阁楼，从窗口向外看，小岛已经全部陷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最近的灯光来自隔壁的绿山墙。朦胧暧昧的微光从纱帘后透出，如同从海雾之中遥望灯塔。
那位客人已经入住了吗？
二楼凸出的弧形房间没有拉窗帘，迦离望过去，只见从顶到底铺着绘有玫瑰的玻璃马赛克，正中央摆着一只四脚塑成猫爪型的黄铜浴缸。点了烛火的壁灯在墙上跳耀着，在室内洒下舞动的影子，像一群剪影的舞者在表演。
一具闪耀着蜜色光辉的躯体出现在浴缸前。像是感受到来自窗外的视线，他动作停顿了一下，但并没有躲闪，忽然朝着阁楼方向笑了笑。
迦离腾得红了脸，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见鬼，那是浴室啊！
她连忙拉上窗帘，责怪自己竟然拥有这么好的视力。洗漱过后躺在床上，窗户已经紧紧关上了，但她鼻端却依然缭绕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混合了乳香的奇妙气味，如梦似幻。
迦离这时才有点后悔到处宣传时光客栈，这轻率的举动好像确实引来了不得了的人物。
郁风入住的事不亚于投下一枚重磅炸弹，第二天，所有住客都不约而同的跑到餐厅围观。
只见一位棕色皮肤的贵公子坐在桌旁，正用无比优雅的仪态进餐，盘子旁边放着一瓶客栈里标价最贵的葡萄酒。保养良好的修长手指灵活地握着餐刀，仅仅看他分割食物的动作都让人感到赏心悦目。
昨夜那充满蛊惑的躯体和现在的端庄贵公子之间，差距大到好像不是同一个人。想到那场意外的“偷窥”事件，迦离很不好意思，不知道要不要搭话。
对方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主动向她打招呼：“早上好。谢谢你介绍给我这个拥有美食的地方，以后可以经常见面了。”绿山墙的王子微笑着如此说道。
就因为她的一句话，他竟然直接住了进来。
至于同样意外的陆巡，眉头连着鼻梁上的筋都在烦躁地抽抽，如同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狼。
“就跟你说不要乱跟陌生人介绍这里，又住进来麻烦的人了！”
迦离嘿嘿干笑了两声， “住在一个屋檐下，就不算陌生人了，以后大概会天天在一起吃饭写作业吧。”
大概是“天天一起吃饭写作业”的想象太可怕，陆巡摇了摇头，沉着脸出去了。
忙于作业的迦离想到要参加一个社团来凑学分的时候，开学的纳新活动早就结束了。她从抽屉深处的杂物里，翻出迎新会上收到的那张小卡片，决定就是它了。
“甘露泉俱乐部”——听起来非常神秘的一个组织名称，活动场所也很有格调。
在花岗岩古堡阴暗深邃的地下室里，俱乐部拥有角落尽头的一间活动室。通往那里的走廊逼仄阴森，墙上还点着照明的蜡烛——虽然为了预防火灾已经改成内置LED——让人有错觉自己参加的是骷髅兄弟会。
厚重的橡木门板上，雕刻着俱乐部的徽记：一条环形的衔尾蛇包围的真理之眼。陆巡把她带到地点就跑去忙别的了，迎接迦离的是俱乐部会长，也就是迎新会上那个塞给她小卡片的蓝眼睛男孩儿。
“我是柯林，柯林-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
这个仅有十四岁的漂亮男孩一脸傲慢，大大咧咧坐在壁炉旁的沙发里，懒洋洋地向迦离伸出一只手，那气派好像他是个黑手党头子，而非校园社团的会长。
实际上，学校里一直有传闻说这个来自俄罗斯的少年有黑手党背景，虽然没有什么实际证据，但他独特的气质和财力却让人觉得传言很有几分可信度。
迦离抓住柯林的手晃了晃，这个少年班的狂妄小天才不仅是本会会长，还是高年级师兄，这让迦离有种啼笑皆非的错乱感。幸亏他没有要求自己亲吻他手上的戒指！
他向两个水晶杯里倒了些甘露泉，递给迦离其中一只，“我一直在等你。”
迦离只能回答：“我考虑了一段时间才来的。”
“你的选择很明智。甘露泉俱乐部拥有非常悠久的历史，甚至远远早于深海学院的诞生，它曾经叫做‘黄昏隐修会’。”柯林那故意放慢节奏的庄严口吻，让迦离觉得他随时会说出“我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这种黑帮名句来。
“唔？是什么样的历史？”
“隐秘，守口如瓶，团结一致的历史。”柯林说，“也就是说，除了‘黄昏隐修会’这个名字，我们根本不清楚过去几百年这个组织到底在干什么。只知道他们定期聚集到这个活动室品尝饮料酒水。”
“咳！咳咳……”正在喝甘露泉的迦离差点从鼻孔里往外喷水。
“不过如今这该死的世道给酒精饮料设定了年龄限制，所以从二十多年前起，当时的初届会长发掘了这个古老社团，并改成甘露泉俱乐部这样更具有时代性的名称了。目前，我们拥有二十名成员，从本科部延伸到研究生部，甚至还有几名教职成员以匿名身份参与。我们定期举办聚会，以传统仪式社交和健康饮品作为主打特色，在学校的数十个社团中具有相当强势的口碑。”
“真是……真是非常有意思的社团。”
迦离使劲把喷薄欲出的笑声压制在肚子里，一是不夠礼貌，二是面对柯林的脸，笑出声非常破坏谈话的严肃性，有可能会被他封进水泥桶扔进海里。
“所以您看，我能有幸加入这个荣誉的组织吗？”
“嗯哼。”柯林啜饮了一口高脚水晶杯中的可乐，壁炉里跳动的火光映在少年傲慢的脸上。柯林故意沉吟了片刻才悠悠说道：“你的素质在新生里还算过得去，又有陆巡理事的推荐，我认为很有希望。”
“太好了！谢谢您！”迦离露出了诚实的感激表情，毕竟她非常着急凑上社团学分这项。
“全体成员会进行投票，假如幸运通过的话，我会通知你参加入会仪式。”柯林把杯中物一饮而尽放在桌上，示意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你可以回去等待结局了。”

第12章 黑VS白

迦离并没有等待很久。实际上她还没走出校门，就收到了柯林的消息，通知她下周参加入会仪式，可见学校社团竞争相当激烈。又或者，只是因为喜欢那古怪饮料的人太罕有了，一个也不能放过。
回到时光客栈，迦离在院子外面看见两个穿黑西装、身材壮硕面容凶狠的男人，一左一右站在大门前，耳朵上别着对讲机麦克风，无缘无故盯着她看了好久。
进入主宅，迦离揉着眼睛准备回房，却见舍友伊妲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眼中有种莫名奇妙的兴奋。
“你有客人哦，是超级大帅哥！气派很大，带着保镖，在前厅等了你几小时了。”
“？？？”迦离一头雾水，想不到会有哪个帅哥会跑到岛上找她。
可能是电路老化，走廊的灯发出嘶嘶电流声，偶尔忽闪明灭。迦离走进前厅，空气里弥漫着薄荷味香烟的味道。背对大门的沙发上坐着一个金发雅利安男子，正焦躁地拍打着扶手，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许多个细支过滤嘴。
“路修斯。”失望的迦离叫出客人的名字。在闻到那熟悉的气味的瞬间，她就知道是谁了。
金发男人转过头来，毫无瑕疵的英俊面容上是难掩的焦躁，“我给你打过一百通电话，你不带手机的毛病怎么就是改不了？”
“我带了，是地下室里面没信号。”女孩儿挂着脸说。迦南也很少带手机，但在路修斯眼里，那叫自由不羁。
“地下室是什么鬼？”
“社团活动。”迦离并不想解释，而对方也没兴趣知道详情。
路修斯的音调拔高了：“你来这岛上的真正目的还记得吗？不是社交，是寻找迦南的线索！”
“我在找了，你拥有一整个团队呢，不是也什么都没找到吗？迦南寄给我的明信片呢？”
迦离的迅捷回击让路修斯被针刺一样，冰蓝色的瞳孔倏然缩小。房间内的吊灯、台灯同时闪烁起来，灯丝嘶嘶烧至白热，又快速暗下来，阴影在室内不停流转。
显然，这句话话直击痛处。
就在这难堪的沉默中，迦离注意到路修斯身上带着枪套，加上门口全副武装的保镖，可见他认为自己身处危险中。
路修斯深深呼吸，压抑住蓬勃的怒气，从怀中掏出精心保存的那张卡片放到桌上：“明信片上的证据已经被破坏了，只能证明是迦南亲笔，邮戳也是真的。”
迦离疑惑地盯着闪烁的灯泡，随着路修斯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它们才恢复了正常亮度。
“我拿着迦南的照片去过港口、镇公所、居民自治会问过一遍，没人见过迦南。这地方的居民很冷漠，根本不想跟我多聊什么。”她说。
“他们对异乡人都是一样，深海从教会学校改建成现代大学后，他们对学生们也排斥了。只不过岛上很大一部分经济来源是学校，没办法才接受。”
迦离咕哝着抱怨：“你知道还叫我来打听。”
路修斯撇了她一眼，没有吭声。一个看起来天真无害的美丽少女，应该是让人警惕度最低的调查员人选了，连她也没有打探到任何东西，说明真的很难挖出真相。
迦离在手中翻弄着明信片说：“所以你来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上面的线索断了？打个电话不就好了吗？”
“不，我有更严重的事要警告你。”路修斯肃容说，“德拉诺上周去世了。”
“迦南的爸爸他……”刹那间，迦离回想起德拉诺财团里复杂的关系。那个身有遗传病、靠仪器吊命的中年男人终于撑不住了。
“董事会的二把手乔纳森沃夫冈正式发难了，在摆平这件事前，我大概没空过来管你。”
“我自己挺好的。”
“没那么简单，沃夫冈喜欢用非法手段达成目的，比如那次电梯事故。”
迦离惊道：“你是说会针对我吗？”
“一切都不好说。好在岛上是封闭环境，如果你注意到没见过的陌生人故意接近，一定要躲开。如果你需要，我会安排安保公司的保镖跟着你。”
“不不！我能对付。”下意识的，迦离拒绝了路修斯的‘好意’，她可不想被任何理由管头管脚限制自由。
“那算了。”心烦意乱的路修斯没有坚持就放弃了，他拿起一旁的外套搭在肘上，准备离开。短短两个月没见，迦离感觉他更憔悴了。但并没有变得弱势，反而像被逼进绝境的狼一样，流露出斯文教养掩盖不住的阴狠。
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说：“还有件事，这届有个安努王国的王子入学了，你要提防他。”
“你说郁风？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迦离诧异了。
“那小国的王室信邪教的，没有好东西。虽然表面上是国王继承制，实际上掌权的是皇族女性，男人没有地位，这王子只是小卒，你离他远点就是了。”
“小卒？你是说我吗？”
一个阴郁轻柔的嗓音突兀的响起，路修斯猛然回头，却没有看到说话的人的身影，啪啪几声轻响，一堆被折断的麦克风零件凭空落在大厅中央。
迦离眼睛很尖，那明明是门口保镖们贴身佩戴的东西，可这东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室内？说话声明明近在耳畔，可人在哪里？
路修斯扔下外套，迅速从枪套里拔出□□。
“汉克！威尔森！”他呼唤了两声，但保镖们没有应答。
“德拉诺死了，你就自封第一使徒了吗？你侍奉的神子哪里去了？”
晦暗不明的话语持续回荡在室内，这一次迦离听清了，那明明是郁风的声音。而伴随着话音落下，路修斯毫不犹豫地向着某个墙角开枪了。
砰砰砰！那不是普通枪械震耳欲聋的声响，也没有火光闪烁，而是像戴上□□的电流声。
是高斯枪！迦离只在实验室里见过一次模型，那时还是笨重的□□模样，没想到现在已经能做到手持大小了。这把特制的枪虽然响声不大，威力却很惊人，玄关的柜子连带上面摆放的花瓶被打得粉碎，里面的水撒了一地。
迦离似乎看到一个影子从玄关柜后的墙面上飞快地掠过去，马上又消失了踪影。
“他们是双胞胎吧？一个失踪了，想试试另一个能不能顶替？”
暧昧不清的声音持续响起，似乎目的不在于对话，而是扰乱屋内人的神经。迦离睁大眼睛，想找出隐形的郁风。
“不，我们不是……”
路修斯低吼打断了她：“不要跟他说话！那是堕落邪恶的异教徒！”
枪声再次响起，茶壶杯碟和壁炉边的装饰品一一被击中，碎片撒了一地，仍然没有抓到潜伏者的影子。
伴随着一声嗤笑，屋里的灯光全部灭了，想是有人直接切断了电路。
朦胧清冷的月光从窗口斜洒进来，迦离只能模糊看到路修斯被枪套勾勒出的挺拔线条。假设能够隐去身形的郁风能够轻而易举解决两个保镖，那么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他们则彻底陷入了劣势。
在黑暗中，迦离听到墙角发出一丝微小的咔嚓声，好像是谁踩到了被打碎的瓷器，路修斯瞬间向着那方向连开数枪，高斯枪使用能量弹，没有弹药用尽之虞，可以尽情射击。
室内又安静下来，只存两人紧张的呼吸声，令人窒息的一阵静默之后，房间另一侧又传来声响——那是鞋子踏在水上的声音。
路修斯一声轻笑，却没有射击。
一阵耀眼的电流短暂地照亮了室内，迦离看到郁风双持黑色匕首，踩在花瓶流淌出来的水中，却不能踏出一步。
“呜！！！”
亮蓝色的电火花窜出水面，郁风被被电流牢牢锁定，想必十分痛苦。迦离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路修斯好像失去理智一样到处扫射，原来是计划用碎片和水流捕捉敌人的踪迹。
“寂灭吧！亵渎者！”
路修斯扣动了扳机，砰的一声枪响后，他发现手中的武器被一个高大的人影牢牢捏住，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陆巡单手卡住扳机，挪开枪口，短暂较劲后，空手从路修斯手里夺下武器。
滴答，滴答，液体不断滴落的声响。迦离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在室内蔓延开。
‘小心血光之灾。’——陆巡抽到的纸条上这么写。

第13章 血光之灾

迦离感觉自己脸上暖洋洋湿漉漉的，无意识地摸了一把，满手血腥。
“小陆啊，你可别死啊……”
陈老板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小货车一路颠簸，带着重伤的陆巡奔向学校。深海学院的医务室是岛上唯一的医疗诊所，只有一名医生和两名护士，但此时也没有其他选择。
“不着急，应该死不了。”陆巡喘息着说。
不知道路修斯那一枪打在哪里，只看见陆巡半边身子都被染红了，还溅了迦离一脸。大概是不想引起恐慌，伤者本人格外镇定，更显得其他人惊慌失措。
当时枪战的巨响此起彼伏，陈氏夫妻吓得魂不附体，根本不敢靠近去看，得知迦离也在屋里，陆巡只身进去阻止战斗。
“那个金发的家伙搞什么鬼？拍电影吗随便跑到别人家乱开枪？”伤口应该很疼，陆巡咬牙切齿地发问。
迦离非常愧疚，说：“路修斯是我哥哥的朋友，今天是来找我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跟郁风打了起来。不过他很有钱，肯定会赔偿客栈的损失。”
“重点是这个吗？！这把枪，没有保险，也没有弹仓，这是什么黑科技？”陆巡夺枪后就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生怕枪手再次发疯。
迦离老实回答：“是路修斯家的实验室研发的高斯枪，充能用。”
“他们打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就路修斯说郁风是异教徒，郁风说我和哥哥是双胞胎，我说不是，然后路修斯很生气就不许我跟郁风说话。”
陆巡只觉得一阵眩晕，不知道是失血导致还是被她奇怪的脑回路气到。
深夜拍开医务室的门，一股酒气扑面窜出，木村医生顶着一头乱毛，不满地嘟囔着：“最好不是止疼片就能解决的事……”
“重伤呀！是重伤呀！”陈老板手指哆嗦指着血人一样的陆巡。
木村的惺忪睡眼一秒切换到冷静，迅速把伤者让进医务室，开了诊疗灯。
一边用剪刀剪开陆巡的衣物，木村问：“这个出血量，你不晕？”
陆巡摇摇头:“还行，可能我比较壮。”
“不是壮不壮的问题……”在医生手中，浸透了血的卫衣变成几块破布落地，露出肌肉起伏的矫健裸背。
不幸中的万幸，路修斯那一枪从腋下擦过，没有正中，但也造成一大片血肉模糊，白惨惨的肋骨露出来一截。
木村英夫愣住了，陈老板焦急地搓着手问：“医生呀，您看需不需要送出去急救？要的话我赶紧打电话联系直升机呀！”也不怪他不淡定，岛上的医疗设施很难应付急诊。
木村叹了口气，深为遗憾地说：“可惜，你们来晚了。”
“来晚了？！”迦离跟陈老板异口同声地惊叫，“会死吗？！”
“来早点还可以急救，现在已经基本止血收口了嘛。”木村恢复了那副没干劲的懒洋洋模样，这个转折让陪同家属们差点断气。医生口头抱怨，却也没有停下，手脚麻利给陆巡清创消毒。大概是深夜被叫醒的起床气，他下手很重，陆巡皱着眉嘶嘶抽气。
“真是的，出了事不赶紧送来，这伤口看起来都三四天了，不怕感染得败血症吗？！”
迦离连忙分辩：“不是的！刚刚才受伤，我就在旁边，他流了好多好多血！”
木村低头看看地上的血衣碎片，心里也犯嘀咕。这并不是干涸的血迹，色泽气味都是新鲜的。但比起因为惊吓脸色苍白的女孩子，和蜡黄的陈老板，伤员倒算是气色最好的。
遮挡视线的血浆擦掉后，迦离发现陆巡的伤口确实比她想像的小许多，皮肤边缘已经干燥收缩，这让她开始怀疑刚才的记忆了。
“今天是十月十五号吗？”她怔怔地问。
“你利他林吃多了还是抽了□□？”木村不耐烦地说，“当然就是十五号了！到底怎么受的伤？”
抢在陈老板和迦离之前，陆巡迅速回答：“我的充电宝爆炸了。”
如果是枪伤，按照规定必须上报给学校，拿奖学金的陆巡不想节外生枝。
木村皱眉打量这具年轻躯体上的伤，同样充满疑惑。谨慎起见，他拿出来硝烟反应的试纸擦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结果毫无反应。
“缝针也没什么必要了，我给你粘一下吧，刚好学校实验室给了我点试验品。”木村也没问病人是否想当小白鼠，拿出一只牙膏样的东西，在陆巡的伤口上涂上果冻般的医疗粘合剂，又贴了两块人工皮肤。
把手套棉球血衣扔进医疗垃圾回收桶里，木村挥手送客：“完成，你们可以回家了。”
陈老板跟迦离小眼瞪大眼，本以为是濒死急救，结果这样就可以走了？
迦离不死心地问：“不需要留观住院吗？”
木村打了个哈欠：“不要浪费医务室的床位资源。”
“也不开药？”
“唔……”大夫似乎是艰难地运作起渴睡的大脑，随口下了医嘱，“要是疼，就侧着睡。”
“……”
还是陆巡打破了沉默，拍拍迦离肩膀说：“走吧走吧。”
夜风凉飕飕的，迦离坚持脱了自己的外套给陆巡披，陆巡没有办法，穿是不可能穿上，只好把两只袖子系到脖子上，形成穿童装般的娱乐效果。
迦离愧疚地说：“我不该老是乱讲什么血光之灾的话，真不吉利。”
“还是担心回去怎么处理那一团糟吧。”陆巡叹了口气。
陈老板赶紧说：“屋子坏了可以修，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活着最最重要啦。”
小货车开回客栈，只见院子外面的空地上停着一架大型直升机，螺旋桨正发出巨大噪音。
郁风早已不见踪影，路修斯安排人手把两个重伤的保镖抬上去，看到迦离回来，说：“马上跟我走，那个异教徒已经盯上你了，以后肯定会来蛊惑你。”
迦离后退一步，倔强地摇头拒绝：“不要，找不到迦南，我绝不离开这个岛。”
路修斯心中烦躁，伸手想抓住她胳膊强迫她上直升机，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不要激怒她，也不要诱惑她，让她轻松愉快地长大。”
迦南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此时反复在路修斯心中回荡。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单纯宠爱妹妹，还是别有所指？
他早已习惯把迦南说过的每一句话当做福音牢牢记住，体会其中深意，只为从心境到灵魂都能更接近他。可迦南就这样没有预兆的消失了踪影，留下一个虎视眈眈硝烟狼藉的战场。
看着单纯无知的迦离，路修斯心中竟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逆反意识。
如果诱惑了会怎样？如果刺激了会怎样？迦南会现身保护最珍视的她吗？
想到此处，路修斯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那么你就留在这儿，好好找他。”
路修斯转身进入直升机，指示飞行员起飞。
迦离突然想起一件事，趁飞机刚刚升起还没飞走，她迎着螺旋桨扬起的风大声问：“我和迦南真的是双胞胎吗？我们的爸爸究竟是谁？”
“你们没有父亲，凡人没有资格当神子的父亲。”留下一句暧昧不明的话，路修斯离开了。
高斯枪的威力远非普通□□可比，比大口径□□还猛，不仅家具都打烂了，墙面也都是洞，想来善后会非常麻烦。岛上根本没有警察局，想到枪战双方都不是好对付的来头，陈老板只觉得焦头烂额。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陈老板哆哆嗦嗦走进门，老板娘那边已经收到了两张大额支票的赔偿。一张来自路修斯，一张来自郁风，加起来足够他们把时光客栈从里到外翻新一遍。祸兮福之所倚，先拆迁后赔款，陈氏夫妻喜忧参半。
第二天一早，迦离拿着一盒曲奇去探望伤病员。虽然医生不肯留院观察，她还是担心陆巡情况。
敲门后，里面传出主人闷闷的声音：“门没锁，进来！”
迦离走进屋，没看见人影，想来陆巡应该在浴室。她把曲奇放到桌上，趁机打量学霸的房间。
和陆巡本人一样，他的屋子清爽干净，井井有条。桌上放着一摞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大都是宗教、神话主题，分明是路雪阳给迦离列的参考资料。另外有几本机车杂志，一副黑框眼镜。
陆巡平时不戴眼镜，只有念书时才用一下，估计度数不深。迦离拿起眼镜摁到自己脸上，只觉得又大又沉，十分新奇。
浴室的门咔嚓一下打开了，陆巡顶着一条湿漉漉的毛巾走出来，皱着眉头不太开心的样子。
迦离连忙摘下眼镜，“你还好吗？伤口还疼吗？”
陆巡摇摇头，答非所问地说：“今天是十月十六号吗？”
“哈？”
迦离愣住了，只觉得这句话好像自己也问过。她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回答说：“没有错，是十六号。”
“我以为自己睡了很多天。”陆巡闷闷地说。
迦离歪着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但见洗完澡的陆巡神清气爽，并没有伤员的虚弱样子，也就放下了心。
“你别怕，我给你看点东西。”陆巡扔下毛巾，伸手撩起T恤，露出侧腹线条分明的肋间肌。那里光滑完整，完全没有受过伤的痕迹。
“？？？”
迦离一头雾水，感觉自己记忆出了问题。她走过去掀起陆巡另一边衣服，看到另一侧也没有受过伤。这是一具完美无缺的躯体。
“我平时恢复力是比别人好不少，但也没好到这么快。”陆巡发出灵魂一问，“所以今天到底是几号？”

第14章 潜入小礁岛

路修斯临走前除了赔偿客栈，也给被他误伤的陆巡留下了支票。陆巡毫不客气收下了，毕竟他孤身一人，还助学贷款还到死比被怪物追还要可怕。然而到底为什么伤势一夜之间消失无踪，却依然想不通，只能吩咐迦离先不要声张。
郁风消失了两天，再次出现在客栈时却若无其事，彬彬有礼地跟大家打招呼，这让陆巡非常火大，掏出酒壶狠狠灌了几口。
“很独特的手工艺术品，哪里买的？”郁风微笑着问。
“家传的，不卖。”陆巡憋着怒气说，“肇事的一个跑了，一个在这装没事人，你是不是欠我们个解释？”
“确实如此，我很惭愧。”郁风卷起袖子，展示了一下他手腕上被电流灼伤的痕迹，“总要给我个悄悄舔伤的时间。”
迦离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哇，原来你也受伤了。”她心里想这样光滑如丝绸的美丽肌肤，受到伤害真是很遗憾。
“到我那边聊？就我们三个？”郁风发出了邀请。
陆巡还没吭声，迦离先点了头。
于是三人聚集在绿山墙一楼的小客厅里，郁风泡了一壶香气四溢、不知什么品种的茶，然后从桌上拿了件小东西，丢给房间另一头的陆巡。
陆巡伸手接住，翻掌一看，是把跑车钥匙。
他皱眉问：“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感谢你帮我挡了一枪。”郁风微笑着说。
陆巡的火气蹭得一下冒上来，反手把钥匙大力丢了回去，“别自作多情了！我可不是想救你，是为了阻止你们拆了客栈！”
郁风举起双手示弱：“好的好的，如果你改了主意，它就停在港口的7号仓库里。”
迦离津津有味地吃着配茶的点心，看两个年轻人的第一场交锋。
“你为什么想要去小礁岛？”迦离冷不丁提出了这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那天你不是潜水，是在弄破海面下的防鲨网吧？”
陆巡冷哼一声：“如果你今天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我不会允许你继续在这住下去，不管你是不是什么王子。”
郁风垂下眼睛，为自己倒了杯茶，水蒸气裹着茶香瞬间充满房间，柔和了气氛。
“那天晚上，路修斯说我只是个没有地位的小卒，其实没有说错。虽然名义上是王储，其实我在家族聚会时没有被询问都不能主动发言。”
两个人气势汹汹前来质问，没想到郁风会先说出这么一段话，一时间愣住了，不知要接什么。
“虽然不自由，但从小一直这样，我也差不多习惯了。但是母后和王姐已经安排好我未来的妻子，等毕业后就马上成婚，从此扮演模范王室夫妻，一直当提线木偶到死。可笑的是，我都没见过那个要成为我未婚妻的女孩子。”郁风啜了一口茶，“这就是我要潜入小礁岛的根本原因。”
“你的未婚妻住在那个小破岛上？”迦离呆呆地问。
陆巡皱眉阻止她，“听他继续说。”
“如果想要提升地位、获得自由，就要做出对王室家族、对圣教有利的杰出奉献。我来到尼科岛，是为了寻找圣遗物的。”
迦离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问：“圣遗物是个什么东西？”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物品，只是家族流传的传说而已，你就当做是圣杯那种神圣存在吧。”
陆巡问：“你确定那个遗物在小礁岛，所以试图潜入？”
郁风摇摇头：“完全不确定，只是那里有座四级生物实验室，并且一直有病毒泄露的传闻，如果能和岛上自古以来的神隐现象联系在一起，说不定可以找到些线索。”
迦离跟陆巡对视一眼，同时联想到了罗厄诺克村遗址那个四处游荡的诡异怪物。
“你是说，岛上发生的失踪案和奇怪的事情，可能是圣遗物造成的？”
郁风回答：“谁知道呢？如果很容易就找到，也不会成为几千年的传说。”
陆巡沉吟片刻，皱眉道：“那个胡乱开枪的家伙，提到你是个邪教徒，我虽然是无神论者，但对这种东西还是很忌惮的。”
郁风微微一笑：“金发白种雅利安男子，拥有对整个宇宙的定义权，不是吗？我们圣教的历史远比基督教要久远的多，能够流传到现在，并不是靠外人的评价如何。”
话说到这里，陆巡心里竟油然产生了一丝对郁风的同情。明明像中东女性一样有钱没自由，却还对信仰十分忠诚，可以说是有些可怜了。
“会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邪恶科学家绑架普通人当实验品？”迦离感觉自己想到了一个聪明点子，摩拳擦掌地说：“一起去小礁岛吧！我们俩都有亲人在岛上失踪，如果有你的线索，说不定可以更快找到他们啊！”
“哎，你……”还没来及阻止，就被她讲出了己方的底牌，陆巡捂着额头伤脑筋。但想到自己登岛一年多，调查始终没有什么大突破，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
“我恳请你们帮助我。”郁风诚挚地说，“虽然只是学校的附属研究所，但因为是危险度最高的四级生物实验室，没有帮手，我一个人很难进去。”
“就是说，除了研究员，可能还有安保人员咯？”
“是的，近年来世界多地发生过极端动保强行释放实验动物的事件，他们应该加强了防护。”
这边迦离和郁风已经开始讨论潜入行动的细节，陆巡却始终不发一言。迦离回身晃他肩膀：“加入吧！你聪明又万能，只要有你在，感觉干什么事都很简单。”
陆巡咳嗽一声，年轻的面容上难得出现了不自在的尴尬神情。
“先说好，我不会游泳。”
不能大喇喇开直升机和游艇过去，“蒙古海军”如何渡海是个问题，陆巡十项全能，迦离完全没想过他也有不会的技能。
笔记本里是郁风搞到的卫星地图，三个人聚在一起研究潜入线路，陆巡先是带了会儿眼镜，觉得视线模糊，一会儿又摘下来放在手边。郁风默默瞥了一眼，什么也不说，只是泡上了新茶。
商量了一夜，第二天郁风准备出一个沉重的防水双肩包，迦离负责教给陆巡潜水手语，三人于夜深人静时出发了。
郁风今夜穿着黑色紧身潜水服，加上瘦削的身材和深肤色，让他在漆黑的夜里近乎隐形。陆巡最有力，负责背负装备。他抓着浮板，由两个同伴在水下轮流拖着度过那段海路。
来到防鲨网附近，郁风打手势示意他们先别碰，然后朝网上丢了一个瓶盖大小的金属装置，迦离感觉到水流里一阵令皮肤发麻的波动，猜测那防鲨网是通电的。至于上次郁风到这里就停下，应该是回去准备相应的设备了。切段电流后，郁风掏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手轻轻一挥，就在合金网上割开一条破口。
“哗，什么兵器？”迦离忍不住赞了一声。
“单分子刀刃。”郁风没有停下，带领两人穿过防鲨网的保护。
接近小礁岛本体后，他让两人在海里等着，自己先行登陆。潜水服上的光学迷彩涂层让他变成了一个透明的鬼魂，轻松摸到监控器附近，安装上信号干扰装置，接着入侵网络，将监控视频替换成之前半小时循环播放。
其动作之敏捷，装备之先进，简直是个资深间谍，哪里像养尊处优的王子。
陆巡扛着背包和浮板从水里出来，皱眉说：“我觉得没有我们俩，你自己就能进去。”
郁风十分谦逊，说：“哪里，人是需要同伴的，再说我负重不行，带不动那么多装备过海。”
迦离从背包里面抽出断线钳，开始对付最后一层铁丝网。
这栋耸立在礁石上的建筑物几乎没有窗户，建材厚重扎实，用来抵御不可靠的天气情况。研究所内部保持负压，屋顶上竖着一根烟囱般的通风管道，用来排放过滤后的室内废气。处理生物安全四级的病原体需要十万分谨慎，连空气中漂浮的小小病菌也不能马虎。
在郁风的带领下，三个人几乎没费什么事就进入研究所内——然后停住了脚步。
连从这里透出的空气都要经过处理，活人更是不能马虎，进入核心区域必须穿过三层气密室和消毒室，还要穿上全套防护服。那些防护服可不像郁风的潜水衣那么轻巧贴身，一件件都像在外太空行走的宇航员服一样笨重。
郁风开始破解气密室外的密码锁，陆巡说：“要穿上这些防护服，跑都跑不动。”
郁风回答：“我没打算穿。”
“就这么进入四级生物实验室？！你知道这里面可能存有埃博拉病毒吗？”
郁风淡然一笑：“如果没有胆量承担危险，就不会得到真神眷顾。”
迦离看着墙上一个不停闪烁绿灯的小盒子，看到出了神。
“郁风，你说这是什么？”
她话音刚落，绿灯就变成了红灯，刺耳的警报声响彻研究所。
“遭了，是预约制……”郁风咕哝了一声。看来仅有密码还不够，非工作时间进入，需要上级授权。
急促沉重的靴子声响起，几名荷枪实弹的军人从走廊另一端冲向这边。
陆巡抓起迦离要跑，却发现进来的电子门已经锁上了，回头一瞧，郁风却不知不觉在这条死路上消失无踪。一条黑影嗖地钻进陆巡的影子，并随着他的动作从门缝里逃了出去。
陆巡这才突然明白，为什么他要带上两个没必要的同伴潜入。

第15章 不竭者

“你知道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是什么意思吗？炭疽杆菌和鼠疫杆菌都只是三级的小弟弟！四级高危病原体是没有治疗措施也没有疫苗的！是埃博拉、是马尔堡！这里面任何一种恶魔泄漏出来都会让你变成一团脓血崩溃而死！这里就是整个地球上最危险的地方了，没有第五级！！”
一个魁梧的中年军人咆哮着喷出唾沫，脚上危险的皮靴踱来踱去，似乎随时要猛踹到被审问人的脸上。
“所以我最他妈讨厌青少年！！再说一遍，你这该死的小子半夜空手游了两公里跑到这岛上干嘛？！”
陆巡双手被拷在背后，盘腿坐在墙边，用一脸梦游的神情重复同一句话：“……真心话大冒险。”
与此同时，就在隔壁房间，一个瘦高挑女人正在盘问迦离。她正红色的唇膏和高高的颧骨非常和谐，是一种不算完美但咄咄逼人的艳丽。
“不要害怕，我叫乔安娜，是学校的老师。告诉我，那个大个子有胁迫过你吗？你是在自愿的情况下做出这种行为吗？”她用柔和的声音尽量表达体贴，“如果你被暴力威胁了，只要告诉我，学校一定会保护你的。”
迦离摇摇头，坚持和陆巡商量好的理由：“没有胁迫，我们就是喝了点酒玩游戏，脑子一热想试试看能不能游到这岛上。”
没有想到，这座研究所虽然属于校产，但因为其安全等级高，是由军方监管的。在多名持枪美国陆军的包围下，暴力抵抗非常不明智。
在被捕前的最后十秒钟，陆巡掏出酒壶给迦离和自己一人灌上一大口，并在她耳边说了句‘真心话大冒险’。随后两人就被抓捕，分开审问。
好警察坏警察游戏玩了一小时，两个人的回答并没有发生矛盾。
乔安娜给迦离倒了杯水，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站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肤色很白，文质彬彬。
“看起来就是大脑没发育好的青少年恶作剧。你那边怎么样，亚瑟？”
“海岸边只发现了一个浮板和一根断线钳，年轻人体力真惊人啊。”
“万幸他们还没进气密室，否则得隔离上一个月看有没有染病。”
被叫做亚瑟的男人朝门口努努嘴唇，“听说那是林霁云的女儿？”
乔安娜点头说：“教授已经跟我通了电话。真是场基因车祸，这孩子看起来智商不太高。”
“□□就是随机彩票，谁知道会抽到什么。”亚瑟耸耸肩，“会被开除吗？”
乔安娜摇摇头：“林是教授最心爱的学生，他会力保的。”
“你们是同届的同学不是吗？作为竞争对手，你对她的女儿看来完全没有感觉。”
乔安娜冷冷一笑：“对手？不要嘲笑我了，她碾压我就像跑车碾压路上的土块。”
“但她最后让他失望了，不是吗？”亚瑟微微一笑，转头去另一间办公室看情况。
深海学院对自己的学生向来是保护包庇态度。两个冒险者没能进入核心区域，没有破坏研究所设施，经过校方交涉，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后两人就被释放了。作为惩罚，陆巡失去了奖学金，而迦离得到了三百小时无偿校内服务时间。
这个充满了背叛和混乱的夜晚就这么仓促地结束了。
早上六点，海平面上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脚一踏上尼科岛本岛的沙滩，迦离的肚子就适时发出了咕噜咕噜提醒声，看来被数只M17□□指着脑袋以及整夜审讯并没有影响她的消化功能。
“好饿啊。”
“哎……”陆巡无奈地叹了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他揉揉迦离的脑袋，说：“回去给你弄点热的吃。”
时光客栈后院的露天餐厅有开放式厨房，可以和厨师面对面交流。其他人还没有起床，客栈里静悄悄的。
一整夜完全没有睡，迦离坐在餐台前打哈欠。只见陆巡手脚麻利地绑上围裙，很快锅子里就传来食物在油中挣扎的噼啪声，蛋白质和脂肪完美结合的味道逐渐浓郁起来。
三个锅子里面分别是煎蛋、明虾和法式吐司，巨大的沙拉碗里装着撒了芝士碎和干果的蔬菜沙拉。
迦离睁大眼睛，恨不得用刀叉敲击盘子表达激动心情，“我复活了！”
“吃点好的回回血吧，这倒霉的一夜。”陆巡把刚出锅的吐司放进馋涎欲滴的迦离盘中。常年独自生活和打工经历练就了一手好厨艺，陆巡在寄宿生和客栈服务人员两者之间随时无缝切换，这让他更加习惯照顾其他学生们。
“郁风怎么跑掉的呢？那明明是死路啊？”迦离仍是费解。
“那个混蛋，我说他为什么满级的号非得带新手下副本，原来是拿我们当诱饵。”陆巡恨恨地复盘昨夜发生的事。
其实刚登陆小礁岛他就发现不太对劲，只是碍于自己不会游泳，不能回头，只能硬着头皮闯下去。不知道是不是跟单纯的迦离混久了，他也变得容易轻信于人，简直是人生污点。
“煎蛋要熟的吗？”大厨埋头问道。
“班尼迪克蛋，三分熟，加风干火腿和荷兰汁。”
这句话却不是出自迦离之口。郁风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影子一般静悄悄地站到餐台前，若无其事地点单。
一只滚烫的平底锅朝他脸上猛飞过来，郁风敏捷地歪头，锅子险险从耳边擦过。
陆巡的大手揪住郁风的领子，把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
“给我个理由不捏死你？！”陆巡气得七窍生烟，发出了灰狼咆哮的低吼声，看起来马上要爆炸。
郁风面不改色，举起一个小小的U盘：“行动成功了，要看照片吗？我拍了有几百张。”
“你还是混进去了？！”
“当然，不能白白去一趟。”
陆巡捏着郁风僵持了好半天，终于理性压到愤怒，把他扔回地面。
“你还好意思来吃早餐？昨天晚上数你溜得最快！”
被大厨数落的郁风并没有流露出尴尬的神情，他把U盘放到餐台上，将盘子拉到自己面前，落落大方地举起了刀叉。天一亮，他又变回了高贵温文的王子殿下。
“真是抱歉，养尊处优惯了，我是个胆小的人。”郁风坦然地说。
“你！！！”
一般说来，想贬损一个男人，就要说他怂，对方就算强撑也会反驳。但这招对郁风毫无用处，陆巡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会亲口承认自己胆小。
“算了吧，好在没人受伤，也拿到了照片。”迦离劝道，接着问：“你到底怎么从死路溜走的？”
“那是我的能力——阴影行走，你已经见过一次了。”
迦离回想那次他跟路修斯的战斗，仍觉得十分神奇，感觉他简直像个忍者。
陆巡已经迫不及待回屋拿了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浏览。照片拍得很清楚也很细致，郁风真的没穿防护服就溜了进去，把核心区的每个房间都查了个遍。
“初步印象是没什么可疑的地方，当然回头我会仔细再看一遍。”郁风说。
确实如他所说，照片里都是正常的科研设施，小白鼠和一些灵长类实验动物，没有想象中囚禁人类的地方。
“你确定每个房间都搜索过了？会不会有暗室？”陆巡问。
郁风说：“只要影子能进去的缝隙，我都能进去。起码地面上的建筑没有隐蔽空间存在。”
陆巡把照片拷贝了一份，拔下U盘丢给郁风：“好了，你可以滚开了。像你这种丢下女孩子自己跑路的家伙，以后不要在出现在我们面前。”
郁风神情自若：“你们没有携带武器，背景清白，不会有事的。但是如果我被抓，那就是严重外交问题了。一国王储潜入别国军事禁地，不是进关塔那摩监狱，就是引渡回国被王姐处死。”
迦离恍然：“他说的有道理哎。”怪不得郁风都不给她匕首用，只给了一把断线钳。
陆巡冷哼一声，不为所动：“你隐瞒了研究所是军方防守的关键信息，潜入学校设施和潜入军事禁地可是天差地别，别想花言巧语混过去，你这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迦离看看陆巡，又觉得他说的也很有道理。
郁风叹了口气，似乎是认输了。
“看来不拿出一点诚意，是不能得到你们俩的原谅了，是吧？”
陆巡只是冷笑，心想如果他再拿出跑车钥匙之类的东西，就当场把他痛殴一顿。
“你刚刚切吐司边的时候割破了手，对吧？”郁风突然说了一句很不相干的话。
陆巡立刻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他虽然小心隐藏，却还是被这个眼尖的家伙看见了。
“伤口连痕迹都已经消失了吧？被高斯枪打烂半边肋骨的重伤一夜就能痊愈，眼睛也不再近视，不觉得很奇怪吗？”
郁风娓娓而谈，而陆巡的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你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吗，不竭者？”

第16章 妈妈的信

“传说在世界的初始，一位至圣者降临人间，有十三个人以虔诚之心侍奉崇拜，被神赐予神圣超凡的能力。始祖们分别建立了十三个家族，这就是我们的祖先。”
郁风以这段神话色彩浓郁的话为开始，展开他的解说。
“在这些家族中，有一个叫做‘涌泉’的家族，有无病无痛、快速自愈的本领。即使受了濒死重伤，也能在极短时间内恢复健康，是几乎杀不死的可怕战士，他们被称作‘不竭者’。家族的徽记就是泉水中源源不断地涌出鲜血，象征不灭的□□。”
“继续。”对这些荒诞不经的故事，陆巡并不相信，但也不置可否。
郁风继续说道：“当然，也只是‘几乎’。涌泉家族因为神宠受到别的家族嫉妒，被围攻灭族，不竭者们在一千多年前就消失了踪影，再也没人见过了。我认为你就是涌泉家族残留的遗属。”
“哇哦，好神奇啊。”迦离好奇地问郁风：“那你呢？”
“我所属的是‘阴影’ 家族，能力是在影子中行动，你们已经见识过了。”
陆巡终于忍耐不住，发出嗤的一声嘲讽：“虽然编造了一通神叨叨的故事，你的障眼魔术确实耍得很好，我瞧不出破绽。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从没人拍到过你们的超能力，也没有什么机构抓你去研究？”
坐在餐台前的郁风没有做声，突然他脚下像出现了个洞似的，整个人坠落下去，融化进座椅的阴影里。没等两人惊呼出口，他又骤然出现在陆巡身后的影子里，用银光闪闪的餐刀指向他的脊椎。
“因为他们都不再呼吸了。”郁风柔声说。
陆巡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从他脊椎直窜进大脑，让他打了个冷颤。餐刀没有刺伤他，像猫科动物露出锐利爪子，轻轻划过皮肤而不刮破。
“我不指望无神论者会相信圣教的传说，但请你对我主保持应有的敬意。”
郁风收回餐刀，坐回原位继续吃早餐，像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我觉得他的话是真的。”迦离对同伴说，“我哥哥也会从水面上行走。”
“不要胡闹。”
陆巡头疼地制止她继续乱讲，思索这匪夷所思的情况。他当然不相信郁风所说那套迷信，但当奇怪的事同时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就不得不考虑其中包含的真实性。
他从路修斯手里夺来的那把高斯枪，对方没有索要就走了。陆巡自己拆卸后百思不得其解，迦离说这把枪靠能量运作，但内部却没有充能途径也没有储能的结构，好像电能凭空进入了枪膛随之就能发射。
如果能力是以家族血脉为联系流传，那么是基因变异的遗传？那又是什么样的变异，能产生郁风这样近乎瞬移的超能力？
潜入小礁岛的事变成三人之间的秘密，不在公开场合提及。但陆巡和迦离两个人的惩罚并没有凭空消失。幸而路修斯留下的支票，否则陆巡都不知该怎么支付下学期的学费。
这简直是命运嘲讽，如果不是被误伤，就拿不到赔偿，他反而要感谢路修斯对自己开了一枪。
至于迦离，果不其然接到何衍之的电话，叫她去面谈。
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前，迦离紧张的手心出汗。陆巡很仗义地说要陪她来，但跟打工时间冲突，迦离不好意思接受。大学里会不会因为捣乱叫家长？迦离胡思乱想，下不定决心敲门。
“你要在门口站桩多久”头顶上响起了苍老威严的声音。
迦离抬起头，一个面容清矍的老者不耐烦地站在她面前。他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花白的头发打了发蜡，一副老派绅士出门的行头。何衍之抬起手腕，强调般出示手表：“半小时后还有个会，不要浪费我所剩无几的生命。”
从一位老年人嘴里听到这么直白而不吉利的话，迦离的愧疚心被戳了一下，低着头跟他走进室内。不知因为没开暖气还是心境影响，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阴冷，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茶味道。壁炉上的杜尔迦画像凌然俯视着来客，女神美丽的容颜和握着凶器的八条手臂反差格外强烈。
何衍之的办公桌一尘不染，放着迦离昨夜闯祸的报告。他没有请她坐下，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汉森中尉建议我立刻把你们开除。”
“对不起！是我错了！”迦离大声承认错误。
虽然潜入小礁岛是郁风的主意，但如果不是她鼓动陆巡，他也不会失去奖学金。
“我真不明白，如果你对四级生物实验室感到好奇，为什么不写申请通过正式途径进去参观？”
何衍之的这句话让迦离惊呆了。
“那里能申请进去？！”
“当然，研究所是学校所有，让学生进去参观学习理所当然。”老人皱着眉头说，“那可不是游泳池，冒着汹涌的暗流在黑暗中游两公里，如果你溺水了，连尸体都很难找到。”
“对不起……”
这个意外的信息让迦离对自己的鲁莽感到有些后悔。
何衍之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渐渐松弛下来。老人沉浸在回忆中，严厉古板的面容下透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人类感情，可能是惋惜，也可能是感慨。
“你妈妈当年也是个喜欢到处捅娄子的学生。”
迦离立刻支楞起耳朵，但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下一句。
沉默了一会儿，何衍之走到文件柜前，从底层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只信封递给迦离。
“她毕业后曾经寄过一些信给我，这封都是见闻，没有数据，估计你也能看懂，拿着吧。”
“妈妈当年很尊敬您。”面对珍藏着学生信件的老者，迦离只能如此说。
“根本没必要。她当年的成就已经超过我，只不过过世早，来不及让世界承认罢了。”
“怎么会？妈妈当时还不到三十岁……”
“跟那些需要经验积累和技术磨练的职业不一样，科学家是门青春饭，三十岁前没有成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诺贝尔奖颁给一群老人，表彰的都是几十年前的研究成果。早在死亡之前，衰老就已经杀死一个科学家的科研生命了。”
或许是联想到最有天赋的学生永远消失在深海中，何衍之有些心烦意乱，武断地结束谈话，挥挥手叫迦离离开。
揣着这封来自过去的旧信，迦离心脏怦怦直跳，走出办公室就立刻在走廊上打开。
路雪阳曾经给她看过一些两人曾经的来往书信，路爸爸的信总是情意绵绵文采斐然，而林霁云的风格则是直白理性，多数是叙述最新的科研进展。
出人意料，这并不是一封手写的信，而是打印字体。迦离一愣，看到抬头的两行是邮箱地址，才意识到它曾是电子邮件形式，可能是为了方便保存才打印成实物。
恩师俯启：我越来越感觉，接受去南极的邀请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请您不要误会，我不是在抱怨工作的艰辛，这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只是科考团内部充斥着一种不理智、甚至说诡异的气氛，让我非常担忧。
昨天，我的一名同事弗拉基米尔刺伤了另一名同事保罗，然后穿着单衣跑出营房消失了踪影，仅仅因为保罗剧透了他正在阅读的小说。户外温度平均在零下50度，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封闭营地中，人人精神紧绷到极限，哪怕只是风吹草动的小事也会让人崩溃。
彼得德拉诺，我们此次行程的赞助人，坚持要全程跟随科考团驻扎南极。开始我以为这是有钱人的好奇心，过不了几天就会因为生活艰苦而退出。没想到他非常热衷于极地探险，每次出行，德拉诺都要带上全副武装的保镖们，并且强烈要求我们这些科研学者跟随，仿佛我们是他的雇工一样，这让我非常怀疑他资助这次南极之旅的真正目的。
德拉诺的行为确实可疑。他不断要求地质学家约翰调查探险带回来的冰芯的年代，好像在寻找特定年代的遗迹，满口都是“伯利恒之星”“预言”“神子”之类的迷信话语，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狂信徒。我日常非常讨厌跟这种人打交道，当然我已经不是初出校门的小姑娘了，不会当面和赞助人发生冲突。听说德拉诺家族有遗传病，通常活不到中年，人在绝望中确实会做出各种不理智的事情，比如将希望诉诸于宗教。
计划的工作日程最少还要持续一年，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什么样的疯狂境地。如同深海一样，这片白色大陆有着残酷蛮荒之美，却不适宜人类生存，若真的有智慧生命曾在此落足，它们恐怕早已遗弃了这里。
愿您身体健康。
霁云
读完这封奇怪的信，迦离陷入了一片茫然。
妈妈厌恶德拉诺，那他怎么会变成迦南的父亲？学渣如她，也知道南极是人类最后发现的一片大陆，哪里会有什么古代遗迹存在？妈妈的信有明显的忧虑，最后没有说明就强行写下结束语，她在担心什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第17章 梦与石榴

蛮荒的旷野上没有人烟，天地间充满烟灰色的云，遍地是黑色的火山岩，好像外星球的景象。
一座弧形的巨大瀑布矗立在眼前，激流裹着力量轰然坠进深潭。
她好奇地仰望万马奔腾的水流，感觉自己的身体格外渺小。迦南站在旁边，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同去的似乎有不少大人，他们穿着奇怪的长袍，将一个个小雕像扔进瀑布里面。有石头的，木质的，都是人形。
那些大人拥簇着迦南，一个中年男子跪在地上，想要低头亲吻他的脚，却被迦南伸手阻止。他们似乎说了些什么，但瀑布汹涌的激流声掩盖了一切背景音。
迦离突然睁开眼睛。
阁楼天窗中映出外面的星星，原来那诡异的场景只是个梦。迦离感觉自己心神不宁没有了睡意，只好翻身坐起来。窗边悬挂的捕梦网羽毛在微风中摇晃，桌上摊着妈妈的信。
她真的曾经去过那样的地方吗？迦离模模糊糊有一点印象，却记不真切。算了下时差，她拨通了路雪阳的视频电话。
通讯链接只响了两三声就被迅速接受，路雪阳慌张地面容出现在屏幕另一头。
“怎么了小乖？！你那边还是凌晨吧？没出什么事吧？”
只是看到爸爸的脸，迦离就安心了不少。她摇摇头说：“没什么事，我做了个怪梦，睡不着想给你打个电话。”
路雪阳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差点被吓出心脏病。害怕了吗？爸爸陪你会儿聊天。你这个傻大胆，什么样的噩梦能吓到你啊。”
“也不是恐怖，就是很诡异。”
她将那个没头没尾的梦细细道来，路雪阳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我记得你小时候跟迦南一起去过冰岛旅行，那里的荒原很像你梦中的景象，有座弧形的大瀑布叫众神瀑布。在公元一千年，冰岛的最高领袖orgeir决定全岛皈依基督教，为了表示决心和忠诚，他将以前冰岛人信仰的北欧诸神雕像全部丢进瀑布里，从此那里就叫做众神瀑布。”
迦离愣住了，觉得这和那个梦有着奇异的相似之处。所以那到底是虚构的梦境，还是真实的记忆？
看着恍恍惚惚的女儿，路雪阳柔声安慰道：“你刚入学，肯定压力很大，我买些你喜欢的好吃的寄给你好吗？乳扇，饵块，美国那边买不到的。”
迦离这才露出一丝笑容：“还要鲜花饼。”
趁着国内邮局还没下班，路雪阳挂了电话，急急忙忙去买投喂女儿的食品。
接下来的睡眠总算比较安宁，在迦南录制的闹铃中醒来，天已经亮了。迦离揉揉眼睛，觉得这一夜格外漫长。简单梳洗，抓抓头发，迦离拎起书包打开房门。
门口放着一小堆快递包裹，应该是兼职邮递员陆巡天不亮就放在这里的。岛上的邮政服务就是这样，要攒上一段时间才会送，如果不是陆巡早起加班，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把包裹抱进屋里，迦离挨个浏览了一遍：首先是一本订阅杂志，两个画材包裹，然后是几封情书，根据书写人的文化背景或直白或含蓄，迦离一目十行扫过就扔到一边。
一盒系着粉色丝带的巧克力，虽然没有署名，迦离还是决定留下。可以吃的东西是路家父女俩最喜欢的示好礼物。
最后一个是来自中国的纸箱，看到写着CHINA的家乡地址，迦离开心地几乎欢呼起来。原来爸爸早就寄过一次包裹了吗？
她马上抄起美工刀割开胶带，映入眼中的是满满一箱她最爱的美食：乳扇、饵块、鲜花饼。
“？？？”
大惑不解地抱着快递箱，迦离陷入了迷茫之中。
这究竟是什么时候寄来的包裹？百思不得其解，算着时差，路雪阳可能早就睡了，迦离没有再打电话过去询问。
落日狂欢节的日期日渐临近，走在街上，能明显感觉到节日的气氛开始浓厚起来。
与欢乐轻松的圣诞节相比，落日狂欢节给人的整体印象是神秘肃穆。岛上的住民，特别是原住民们，陆续在家门口摆上了茶几一样的小桌子。
这些雕刻精美的木制品通常是家传的，镀了金箔，上面摆放着新鲜畜肉、香膏、葡萄酒以及大量水果——通常是本地产的石榴——它们被对剖切开，露出里面鲜红的籽粒。
街上人不多，多数是因为迷路而茫然的游客。而岛民则不辞辛劳、充满敬畏地撤下门口隔夜的食物，换上新鲜的。码头运来了成船的木条，它们将被捆扎起来，打造成有五层楼高的狂欢节人像。
陆巡今天穿了件醒目的橘红色外套，这是岛上消防员的制服，为了防止人口流动带来火灾隐患，消防所增加了兼职人员巡逻。两个人走在住户集中的小巷里，一边拍照一边闲聊。
“你打了那么多份工，每天时间够用吗”迦离问道。陆巡的兼职业务已经从给私人打工延申到公共服务方面了，他的一天简直像有四十八个小时。
“我睡的少，闲着也是闲着。再说邮递和消防工作有正当理由到处走走看看，能避免引起居民的反感警惕。”
“唔……那个……”
难得的沉默让陆巡低头看了看身边安静下来的少女。
“想说什么就说。”这个高个子青年依然散发出让人信任的可靠气质。
“我有点内疚。”迦离低着头说。
“怎么讲？”
“你每天都在努力的收集资料寻找线索，而我却没有什么用。”
“你能把作业完成就很费劲了，这有什么好内疚的。”
“也不仅仅是这个方面。”迦离努力寻找可以描述内心情绪的语言，“其实对迦南失踪的事，我内心深处一直都没有特别担心过。奇怪吧？一般人如果遇到亲人失踪，应该每天都非常痛苦吧？”就像是路修斯那样，焦虑到寝食难安。
“噢，原来你在想这个。”陆巡思索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对于不可抗的事故，每个人的应对方式都不同。我见过很多家人失踪的人，有时人力所不及，倾家荡产也找不到，一些人的情绪就会缓和下来，开始想象失踪的人依然幸福地生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只是不跟自己联系。这是人类应激保护的本能，你不需要责备自己不够痛苦。”
“那你是怎么处理情绪的呢？你看起来一直胸有成竹，既没有陷入痛苦不可自拔，也没有无所事事我也想像你这样优秀。”迦离扬起脸，真心实意地说。
陆巡苦笑了一下，说：“并不是这样的。老实讲，我基本确认老头儿已经死了。”
迦离惊呆：“啊”
“我是外公带大的，非常了解他的性格。他是个极其顽固的硬汉子，绝不认输，也不会轻易被人制伏，更不会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生活在某个角落里。让他沉默的只有死亡。既然他已经被害了，那我就不必着急，稳扎稳打更加妥当。只要我好好活着，总有机会破案报仇。”
陆巡的一番话让迦离神游天外。如他所说，面对悲剧，每个人的应对方式都截然不同，是旁人无法置喙也不能改变的。
“所以，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就行了。”陆巡总结了一下说道，“你父亲对节日照片有什么见解吗？”
迦离一下子被拉回现实，说：“他说黄金、香料和食物，都是非常典型的奉献给神的祭品。石榴多籽，在许多文化当中都象征子嗣繁盛，岛上有生殖崇拜吗？”
陆巡皱起眉：“别说子嗣繁盛了，这岛上的本地年轻人都没几个，除了学生们，谁想留在这么闭塞无聊的地方。”
“那不是象征子嗣繁盛，是代表子嗣本身的。佛教传说佛陀为了劝阻鬼子母食人，将味道像人肉的石榴献给她。每一颗石榴籽代表一个人，献祭流淌着鲜红血液的年轻人……”
一个轻柔的声线从背后传来，让迦离和陆巡同时打了个冷战。两人迅速转头，发现郁风站在他们背后近在咫尺的地方，双手抄着口袋貌似在悠闲散步。
“我很讨厌有人不声不响跟在背后，做贼吗？”陆巡恼火地警告。
“所以石榴的事是真的吗？”迦离急切地问道。
“我编的。”郁风轻松愉快地说，“真实原因大概是本地产的水果最便宜，尼科岛的人均收入可不怎么样。”
迦离松了口气，但同时有点失望。郁风白天这幅人畜无害的温柔样子，到了夜晚却有种飘忽妖异的美丽。但当你认真盯住这个剪影，他就凝固了，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无害模样。
走到红水镇中心的十字路口，三个人停下了脚步。
为了迎接四年一次的节日，岛民对这里进行了精心装饰。在路口中央的花坛上，矗立着一个真理之眼的金属标志。在那高高耸立的徽记之下，堆积如山的祭品散发出浓郁到呛人的味道。
郁风垂下眼睛，悄然向那个标志致以敬意。
“这其实不是深海学院的校徽吧？”迦离突然冒出一句话，“这标志早于学校就存在了，我在许多地方都见过它。”
校园里的圣母雕像后，地下室的社团木门上，以及远离校园的孤岛小镇里。它无处不在，但一语不发。
郁风抬起头，以深邃莫测的黑眼睛望着她，说：“你会知道的。”
如同预言一般，迦离很快收到一条信息：甘露泉俱乐部的会长柯林通知她明晚参加入会仪式。

第18章 守密人

按照约定时间，迦离前往甘露泉俱乐部的活动室。
在地下室走廊尽头的大门前，她意外地看到另外两个即将入会的新人。一个人穿着商学院特制的银灰色漂亮制服，精心打理的檀木色卷发散发着淡雅的香味。另一个人则身着皱巴巴的法兰绒家居长裙，棕黄色长发上串了许多彩色玻璃珠子，看着有点邋遢。
“你们俩也要加入甘露泉俱乐部？”迦离惊讶地发问。
“我研究了不下二十个社团，这家强迫出席的活动最少，基本上挂个名就可以拿到社团学分了。”郁风诚实地说，“我不太喜欢集体活动。
伊妲则有一套更加神秘的理论：“我的牌告诉我，到这里来可以提高灵感。”
迦离好奇地问：“你尝过甘露泉了？什么味道？”
“大吉岭红茶。”伊妲耸耸肩，“虽然我更喜欢祁门，不过做茶叶梗占卜效果都差不多。”
人齐了，迦离伸手拍拍刻有衔尾蛇的铜环。
从屋里出现的却是舍友陆巡。他手里拿着一叠羊皮纸，看起来有任务在身。迦离想起来他不仅是会员，还是理事。
“柯林嘱咐我说一段吓唬人的迎新台词，但是太耻了我说不出来，你们就当听过了吧。”陆巡就这么简约地略过了仪式的第一步。
“拿好这份入会须知看一下，如果能够接受，就在后面签名。”
三个新人接过他手里的文件，分别阅读。
“第一条：如有幽闭恐惧症，请提前告知。”
“第二条：在仪式中获知的一切，务必对非会员保密。”
接下来是详细的保密协议、身体健康注意须知、不可抗力免责声明、遵守本州法律与学校规章制度声明，等等商业合同中常见的条目。除了前两条外，看起来柯林只是随便找了份保险合同稍作修改，打印在羊皮纸上。
陆巡对此做了解释：“几年前有个新生花生过敏，吃了同好会提供的点心后窒息，惹了大麻烦，之后入会须知就越来越长了。”
迦离和伊妲都是飞快掠了一遍就签上大名，郁风则更加谨慎，认真看过每条协议的内容，确定纸张和墨渍没有捣鬼后，才掏出一只镶嵌有青金石的象牙钢笔签上名字。
陆巡拿到文件，退后一步，让出道路，“进去吧。”
房间里没有开电灯，反而燃着数不清的蜡烛，影影绰绰有七个身披黑色羊毛毡长袍、用兜帽盖住面部的人站在里面，分不清性别身份。新人进入房间后，所有的视线集中到这边，烛火和眼神的热度交织在一起，使人感到燥热不安。
甘露泉俱乐部认真传承了黄昏隐修会古老的组织形式，入会仪式也竭力复古，一进门，就好像穿越到了神秘的中世纪修道院。
“大门已经敞开！无知的人，你将看到门中透出的光彩。”
一个跟迦离差不多高的黑袍人走到两人面前，高声说出这句开场白。声音很熟，是柯林本人。
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迦离发现屋子正中间竟然摆着一具厚重古老的石棺，散发出不祥的意味。
“起誓！向着神圣的徽记，发誓你将吐露的绝非谎言。”
念出这句语法略显奇怪的话，柯林扬手举起一个金属物体，毫不意外，是真理之眼。
迦离眨了眨眼睛，有点摸不着头脑。难道接下来要玩真心话大冒险？而另一名新人对这个程序也提出了意见。
“我必须向徽记起誓吗？”郁风沉声问。
“是的，如果你想加入这个社团，就要发誓在接下来的程序中必须说真话。”柯林回答。
郁风皱起眉头，流露出明显的迟疑抗拒。
就在这个尴尬的时刻，柯林小声说：“根据学校人身权益保护规定，你们有权拒绝任何不愿做的事。”他停顿了一下，悄声解释：“就是说虽然发誓不能撒谎，但可以沉默，也可以说点无关紧要的事。”
其他六个穿黑袍的老会员因为衣着憋闷汗出如浆，开始了不耐烦的扇风和换脚，无形中催促他们赶紧进行。为了维持严肃的气氛，大家看起来已经竭尽全力了。
“那好吧，我发誓不撒谎。”迦离干脆地说。既然开了通融渠道，也就没什么好怕，她好奇接下来的仪式是什么样。
郁风也妥协了，在真理之眼面前低下头，低声说：“我起誓，所说一切为真相。”
接着是伊妲。
柯林似乎松了口气，抬起手擦擦额角的汗，伸臂一挥，让大家让出通道。
“死亡中蕴含生命，黑暗中期盼复苏。”他指着屋子中间那口石棺说，“进去吧！”
另外两个黑袍人合力打开沉重的棺盖，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伊妲小声尖叫：“我的天呐！”
只见宽敞的石棺里放着一具木乃伊化的尸骨。全身皮肤像干燥后的皮革，紧紧裹着枯骨，双手交叉摆在胸前。虽然分不清性别，但它生前应该是个老人，脊椎到胸骨都明显变形，驼背到无法仰躺，只能侧卧。
最令人感到惊悚的是，骷髅的嘴巴用粗麻线紧紧缝在一起，不知是生前所为还是死后处理。这具尸骨是如此瘦小，给后来者留出身前的一个空位。怪不得入会须知里第一条就询问有没有幽闭恐惧症，假如有，那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参加仪式为好。
迦离曾经听说兄弟会一类的秘密结社会考验新人的胆量，看来这就是试胆大会的一关。
“这是黄昏隐修会的第一位领袖，他们叫它‘守密人’。你们要与它面对面呆上一段时间。”柯林说。
怪不得嘴巴要缝上才能下葬，迦离想，隐修会要求死后也要继续保守秘密。
“你们随时都可以退出，这间屋里不会出现强迫与霸凌。”陆巡解释说。
三个新人紧盯着石棺，令人意外地是，伊妲先开口了：“如果你们不把棺材盖上，我可以试试。”
或许是预备役实在太少，柯林勉强同意了。
伊妲走向石棺，踩着一个木凳钻进里面，躺在守密人尸骨的对面。
“在徽记之下，与同胞之间，说出你最大的秘密！”柯林大声说。
居然真的是真心话大冒险游戏！只是两者同时进行。
“学校第五区女厕所的石像鬼嘴巴里有摄像头。”伊妲干脆利落地说。
“呃，你怎么会知道？”
“只是直觉，然后我试着黑进了附近的无线网，证实了猜想。”
七个黑袍人窃窃私语一番，投票通过了这个回答。
伊妲从石棺里爬出来，迦离佩服地称赞：“我以为你会很胆小。”
伊妲摊手：“没错，但仅针对真正的危险。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是不会咬我的。”
迦离自告奋勇第二个进去。
爬进石棺里，她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腐臭。尸骨在下葬前大概经过精心处理，涂上了厚厚的香料和油膏，里面只有织物发霉的气味。迦离侧躺下来，空间局促，生死相隔的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如果它还活着，两人能闻到互相的呼吸。守密人黑洞般的眼眶盯着迦离，似乎在监督她的誓言。
轰隆一声，沉重的盖子被合上了，石棺中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死亡中蕴含生命，黑暗中期盼复苏。’
柯林刚才的话语，是在形容棺木中的体验吗？没等迦离多想，外面就传来柯林的问话：“在徽记之下，与同胞之间，说出你最大的秘密！”
短暂的思考时间过后，石棺中传出了新人少女闷闷的声音。
“我和哥哥有可能是双胞胎。”
柯林不满地皱眉，显然对这个秘密并不满意：“哈？这算什么秘密，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双胞胎之一？还是说你是领养的？”
“以前真的不知道。我们俩有同一个妈妈，但爸爸是不同的。但是回想起来，青春期之前我们俩差不多高，几乎没有生理年龄差，而且我们的生日也在同一天。”
少年挤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咳咳，其实从生物学上考虑，如果那什么的前后时间相隔很短，还是可能发生……”
“柯林！”陆巡沉声一吼，打断了他的话题，“不要涉及隐私。”
在他强大的威压下，柯林放弃了，耸耸肩说：“对不起，你继续讲。”
迦离答道：“然后就没有什么了。就算爸爸不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也不影响我们俩的关系。”
投票通过，柯林指挥下属抬起棺盖，释放迦离。
“你出来，下一个准备。”
陆巡无意中瞧了一眼郁风，发现这个总是悠闲自在的少爷竟然全身紧绷，上身前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石棺。
“怎么啦？要是不想进去，随时可以喊停，这只是一场角色扮演游戏。”
郁风只是心事重重地摇摇头，顺从地走到石棺旁。等迦离从里面爬出来，郁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接替她躺了进去。
柯林迫不及待地重复台词：“在徽记之下，与同胞之间，说出你最大的秘密！”
“我是一个杀手。”石棺中的人说，“在业内的排名还不错。”
“噗……”
“哈哈……”
柯林郁闷地抬手揉捏鼻梁，在场的人要么满头问号，要么嗤笑以对。
柯林凑到石棺前，低声说：“你随便讲一件小事实话实说就OK，不要编造敷衍好吗？大家凑在一起搞个迎新活动很不容易，就算你是王子，也给点面子好吧。”
石棺里一片沉默。
柯林不耐烦地敲敲棺盖，“喂，怎么了？中暑还是吓晕了？”
石棺里仍是无声无息。
柯林回头跟陆巡一对眼神，两个人同时跳起来去推棺盖。学校有规定，社团活动如果造成学生伤亡，可是会被狠狠扣分的。
随着沉重的棺盖隆隆移开，令人膛目结舌的事发生了：石棺中空空如也。在场所有人一拥而上挤到石棺周围，只见里面的的确确是空的。众目睽睽之下，郁风和守密人的尸骸就在这么一方密闭空间里消失不见了，众人大哗。
迦离紧紧抓住陆巡的胳膊，低声说：“难道那尸骨就是圣遗物？”
“那也不能当众偷走啊！”
陆巡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埋怨郁风胡作非为。
“这儿太暗了什么也看不清！”
“要不要通知学校？”
“别挤了！我要热晕了！”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刻，周围幽幽的烛火同时爆出一尺多长的火舌，将昏暗的室内照得明亮无比。
“都别吵！”柯林一声怒吼，让嘈杂的声音静了下来。冷静下来，大家发现守密人的尸骸并没消失，就放在一侧的桌子上。
郁风神态自若，从阴影中款款走了出来，跳动的烛火映出他美丽的面容。
“气氛太严肃了，我变了个小魔术。”王子微笑着说。

第19章 隐修会的秘密

“敬黄昏！敬二度降临！”
会长柯林说出祝酒辞，俱乐部在场成员举起手中的复古木杯，共同饮下一口甘露泉，入会仪式宣告结束。把守密人石棺重新沉入地板下的暗格里，柯林开了一只昂贵的香槟，祝酒后自己先狂饮起来，非常有俄国人风范。
不知通风系统出了什么问题，地下室今天很热，仪式结束后七个人就迫不及待脱下修士长袍。迦离发现他们都是高年级学生，并没什么出人意料的神秘成员。
郁风向众人解释刚才那是经典的逃脱魔术，见识过阴影行走的两个人却不会善罢甘休，趁着众人放松下来，悄声询问：“你到底在干嘛？”
“机会难得，想看看守密人的死因。”
“有线索？”
“体表没有明显创伤，要么是自然老死，要么是活埋窒息。”
郁风给了两个截然相反的验尸结论，并坚决否认这具木乃伊是圣遗物。
柯林痛快地喝了两轮，突然想起什么，召唤新加入的三名会员到他身边。
“既然你们已经是同胞，身为本届守密人的我就应该把秘密分享给你们。来自遥远的黄昏隐修会流传下来的古老秘密，我们每个人都发誓要对外守口如瓶的秘密。”
迦离知道这才是迎新仪式的重点，聚精会神地盯着柯林。
“如你们所知，真理之眼是深海学院的校徽，但它真正的来源却是黄昏隐修会的徽记。”
“那么这个标志真正的意义是什么？”迦离问。
“就是表面含义，这是一轮落日。”柯林灌了一口手里的甘露泉，用略带醉意的语气说：“显而易见不是吗？夕阳的一半落入海面下，形成了对称的倒影，中间的波浪曲线就是海平线。”
迦离大失所望，脱口而出：“只是这样而已？”
“只是这样而已。不过落日本身又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它代表尼科岛几千年来崇拜的对象，一个来自于海洋深处的神。这就是黄昏隐修会一直保守的秘密。”
脸上泛起红晕的柯林把他们三人引到墙边，向他们展示墙上破旧的古代风景画，那描绘的正是黄昏时分，金色的夕阳沉入海平面的景象。以迦离的眼光看来，这幅画技巧平庸，构图也很低劣，角落里还有一团污渍。
“我们不知道这个神秘的神明具体叫什么，就用‘祂’称呼。隐修会崇拜祂，但祂就像落日一样，不可逆转地走向消亡，回到大海深处。信徒们的所有祭祀活动都围绕着挽回祂的离去这一个主题。”
伊妲问：“‘死亡中蕴含生命，黑暗中期盼复苏。’这句话的含义就是指‘祂’？”
“没错。当然，黄昏隐修会早就没有了。虽然诞生更早，但在基督教的优势挤占下，这个异教教派从公开转到地下，坚持了几百年后消失了。二十多年前，有几个学生想要组织新社团，在清理这间堆满杂物的地下室时，发现了初代守密人的石棺，以及一些仪式记录，由此我们知道隐修会的一些肤浅信息——高层成员由七名隐士组成，其首领是守密人。但真正的秘密：祂的名字、祂的力量、祂的故事，我们都一无所知。”
“但是岛民还在继续向落日徽记献上祭品啊，他们坚持举办落日狂欢节不是吗？”
柯林咕咚喝了口甘露泉，无所谓地说：“他们未必比我们知道的多多少，都是古老习俗留下的惯性而已。12月25日本来是波斯太阳神密特拉的诞辰，后来却演化成耶稣基督的诞辰，到现在圣诞老人变成主角，人们只是习惯在那一天庆祝点什么，是谁并不重要。听说在你们那无神论的国家，又变成了促销礼品的商业节日不是吗？”
迦离哑口无言。一时间脑中涌入了很多信息，还想继续发问，但柯林眼神朦胧，脚下开始踉跄。一直没有做声的郁风从他手里抽出甘露泉的瓶子，平和地说：“会长，这个东西还是少喝为妙。”
柯林愤然反抗：“少废话！饮料而已，又不违反饮酒年龄限制。”
“你还喝了不少香槟。”郁风实话实说。
“香槟能算酒吗？！我们俄罗斯人……”
“当然不算了。”陆巡过来救场，伸臂压在柯林肩头，半哄半拖弄到壁炉旁的沙发上，强迫他躺下休息。陆巡刚升入二年级，还不是七隐士之一，但十四岁的柯林只能算个不靠谱的半大孩子，他怕舍友们受到刁难，坚持以监理理事身份参加入会仪式。
之后的活动轻松愉快，聊天围绕着校园生活，反而没有什么神秘宗教话题，让伊妲觉得有点失望。
迎新会进行到半夜，等大家玩得差不多了陆续离开后，陆巡收拾会场，确认每一只蜡烛都熄灭后，关灯锁门。这个古老的房间再一次沉浸到黑暗当中。
“柯林酒量很差，我送他回学生宿舍。郁风有车，负责送两个女生回时光客栈。”
陆巡很自然地分配了任务，接着警告郁风：“别再遇到什么事自己先脚底抹油！”
郁风微笑着说：“怎么可能呢，我起码是有绅士风度的。”
陆巡瞪了一眼郁风，显然不太信得过他的‘风度’。
伊妲拒绝了护送，捂着肚子说：“肠痉挛犯了，我要去趟卫生间，会呆很久，不要等我。”
看她脸色发白，额头渗出一层汗光，看起来是真的不太舒服。迦离说留下陪她，伊妲一边摆手一边迅速跑向卫生间方向。
陆巡半扶半扛着柯林，郁风陪着迦离，四个人走出建筑物。
接近午夜时分，小岛被夜幕和海雾所笼罩，不同于彻夜通明的城市，这是连月光都无法撕破的厚重而原始的黑暗。
郁风去停车场开车，迦离站在门口等他。越是白天人来人往的地方，夜里的空旷就更显得寂静到悚然。只见朦朦胧胧的昏黄色路灯下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长发青年，对她挥了挥手。
长发扎成松松的马尾披在一侧肩头，暖色开衫，气质柔和。虽没有郁风那样出众的美貌，却也是个精致清秀的年轻人。
“晚上好，今天的雾好大啊，路灯都看不清了。”
陌生人的嗓音意外地好听，有种魅惑人心的磁力。他背着沉重的单肩挎包，看起来像是要去图书馆通宵学习的学生。
“像是会有怪物出没的天气呢。”
青年也没有走过来的意思，既像闲聊，又像自言自语。迦离从小长得精灵可爱，时常有人搭讪，对此也习惯了。只是陆巡反复告诫要小心陌生人，所以她没有回应，只是点点头。
说完这两句话，或许看迦离不愿意交谈，对方笑了笑走开了，雾气收拢，很快把他的身影淹没。
又等了几分钟，郁风孤身回来，叹息说：“雾越来越浓，开车太危险，要辛苦步行回去，可以吗？”
四人就此分开，迦离跟着郁风走上回客栈的路。今夜的雾大到不仅没法开车，走出三步远都看不清对面人影。带着海水腥味的浓雾充满了天地间每一个角落，成排的路灯如同漂浮在空中的水母，散发出暧昧而飘忽的微光。
为了避免走散，迦离很自然地搂着郁风的邮差包肩带，就像跟迦南一起走那样。
“你跟哥哥关系很亲密吗？”郁风不动声色地问道，“我和王姐即使同行，也绝不会走那么近的。”
“从出生起我们就密不可分，曾经我以为自己是最了解迦南的人，但现在……”迦离有些怅然，“郁风，你认识迦南吗？”
“并不，只是见过一次罢了。”
“那么，他也有你们这样的特殊能力吗？”
“我所见过最强大的。”郁风沉默片刻，似乎陷入了一段并不愉快的回忆。
回客栈的路有一段要经过迷雾峰。空旷的山路上寂静无声，浓雾让一切标志物都失去了形状，道标只有路灯发出的朦胧光芒，深一脚浅一脚，像走在没有实体的云团之上。然而一段并不算很长的路，两人走了很久都没有看到出口。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啊？”迦离茫然地问。
郁风也早已怀疑，只是没有说出口。岛上GPS信号很弱，如果没有标志物，自己身在何处都难以确定。
突然，他反手握住迦离的手，站在原地不动了。
“别说话。”他轻声说，“注意听。”
迦离竖起耳朵，刚开始什么都没有听见，空气似乎凝固住了，连夜风拂过树林的沙沙声都没有。接下来，她似乎听到一个喘息声。
就在非常近的距离，有什么生物在呼吸，既不是郁风，也不是她自己。
嘶呼，嘶呼……
沉重而漫长，似乎能感觉到带着水雾的热气，从长满獠牙的大嘴里喷出。
迦离突然想起刚才那个陌生年轻人的话，这样的浓雾，确实是适合怪物出没的天气。

第20章 迷雾中

郁风
听到雾中那个近在咫尺的沉重呼吸声，一股冰冷的恐惧感袭来，使他肾上腺素狂飙，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通常，这种恐惧感是他施加于猎物的，而不是相反。
要逃吗？虽然视觉并不利于己方，但阴影遍布的状况更适合他潜行。如果只是一个人逃走，应该没有问题。
那么，丢下她？……郁风迟疑了。他不具备高阶女祭司们的强横能力，无法带第二人进入阴影。如果事情发生在今晚之前，他会毫不犹豫选择先保全自己的性命。
但……她和‘□□’是双生子，这意味着太多可能。直到迦离发出“呜”的一声轻呼，他才意识到自己捏得太紧了。
郁风咬了咬牙，没有松开手。
尽量以听觉辨别方位，他拉着迦离慢慢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但她没有受过阿萨辛的训练，做不到悄无声息。雾中的沉重呼吸明显迟滞了一下，接着是鼻腔抽动的声音，那生物在嗅——他们暴露了。
此时，郁风几乎能肯定对方不是人类，因为声源发出的高度起码在两米五以上。是棕熊？还是狼？但如果只是头野兽，他怎么会感受到如此可怖的战栗？
或许不应该在‘祂’的仪式上亵渎守密人的尸体，郁风突然冒出后悔的念头。虽然此地已经没落，但祂的徽记依然是最神圣的。而祂神圣的证明，就是迅捷而激烈的反馈。
这是神谴吗？还是考验？神秘生物越靠越近，灰色浓雾中映出一个巨大狰狞的轮廓。
“热沃当……”迦离吐出一个不知何意的词汇，抬头看了看天空，或许是想印证今天是否是满月夜。郁风不敢错开眼神，紧盯着那怪物的一举一动。
这绝非是一头普通的野兽，虽然被浓雾隐藏了身形，但冒着嗜血幽光的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晃动，血盆大口里呼哧呼哧喷出的腥风热气扫过脸庞，存在感极强。
它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反而先仔细打量两个猎物。郁风猜测怪物大概有智能存在，这意味着更难对付。
他松开迦离的手，朝路边轻轻推了她一下，然后缓缓侧行，绕着怪物迈步。果然，移动中的猎物吸引了怪物的注意，那双幽幽发光的竖瞳目不转睛地盯上郁风，喉头发出隆隆的低声咆哮。
一击致命——制定了策略，郁风拔出匕首，倏地沉入阴影。
陆巡
从来不知道学校到宿舍这段路有这么长。扶着喝醉的柯林，陆巡在大雾里走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浑身汗透还没有到达。这家伙虽然和迦离差不多高，却是个骨肉扎实的少年，扛起来比女孩子沉得多。如果不是年长者的责任感，好几次陆巡都想干脆把他扔进树丛里睡到天亮算了。
“喂！柯林！这样不行。”陆巡累得气喘吁吁，把同行者往路边一放，“我们可能迷路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高处瞧瞧。”
柯林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唔唔地答应了。陆巡掏出双肩包里的战术手电，打开以后塞到他手里，作为标志物。
“用手机……”柯林哼哼唧唧地说。
“遇到危险，手机可没法当棍子砸。”
“才不用棍子……老子有枪……”
陆巡啪地拍了一下小醉鬼的后脑勺：“死孩子，别胡说八道了。”
他站起来，只身走进漫天大雾。才走了几步，身后的柯林就在雾气里消失无踪，仅剩下战术手电的一点微光。
“真见鬼。”陆巡来到本地一年多，虽然岛上经常有海雾，但像今天能见度这么低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陆巡朝地势高的地方走了一段，并没发现能够登高望远的位置，周围又湿又冷，静到吓人，连草动虫鸣都没有一丝。
陆巡心想今晚只能夜宿，还好没有老家冬天那么冷。正要原路返回，视线尽处突然影影绰绰，有个黑色的影子掠过。
“柯林？”陆巡轻呼一声，但对方没有应答。那影子行动迅捷，看起来不像是酒后的踉跄。
一股阴森可怖的感觉透骨而来，陆巡刚出过一身热汗，现在却浑身汗毛直竖。
他马上回想起在罗厄诺克村废墟见过的那个浑身长满眼睛的烂肉怪物，但对方的身影隐藏在大雾之中，根本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就算想撤，也看不清附近有什么能躲藏的建筑。
陆巡竖起耳朵仔细听，同时摸索着自己的双肩包，手电已经给了柯林，他只剩下一把巴掌大的瑞士军刀和一柄大号扳手。在荒村的那场交锋中，他确定冷兵器对那怪物没什么作用，但这情景也没有别的选择。
陆巡抄起扳手向前走了两步，黑影模模糊糊再次出现在雾中。那东西无声无息，移动模式相当诡异，像蠕动又像滑行。虽然没有荒村怪物的扑鼻恶臭，却也十分恐怖。
陆巡沉下肩膀，严阵以待。那影子如同没有固定形态的黑色焦油，被陆巡盯住后，迅速化作一滩液体摊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动窜出，接着化作一团黑影猛扑向陆巡侧方。
这一下非人般的攻击猝不及防，那团黑色焦油伸出一股触手，硬化成刀刃刺向他的颈动脉。陆巡连忙伸臂挡住要害，一股钻心剧痛袭来，小臂被刺穿了。陆巡猛挥胳膊，想把那诡异的东西甩开，幸而怪物力气不算太大，一击不成，马上向后滑动撤退。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陆巡突然发现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旁边，一声不吭地旁观战局。那怪物体型不大，四面伸出数不清的触手，而蠕动的触手上又长满眼珠，像疯子最荒诞的噩梦里才会出现的异形。
陆巡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被夹击了！
郁风
从没遇到过这么危险的对手。那狼怪虽然体型庞大，但动作却敏捷的惊人。郁风潜入阴影想从侧后方伏击，但马上被它发现，巨掌一挥，郁风挺身后仰，堪堪躲过致命一击。制服被撕出一条长缝，差一点就被长达三英寸的爪子直接开膛破肚。几次搏命攻击，只在它身上划出些不痛不痒的小伤口。
郁风接受的训练仅仅针对人类，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对付体型巨大的怪物。几次接触战后，他意识到怪物是靠后肢直立，攻击模式跟人类差不太多，推测或许要害器官也跟人类差不多。
郁风咬紧牙关，再一次进入阴影。今夜的战斗已经超过能力极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只能冒险一试。
这一次，他从怪物面前贴身钻出，拼着被扭断脖子的危险，狠狠一刀捅进它的左胸，直插至柄，接着手腕翻动迅速一搅，剜出创伤翻倍的一个血洞。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咆哮，握住刺进身体的凶器，郁风松手猛撤才保住了一只手，将匕首留在怪物体内跑掉了。鲜血如同涌泉一样滋滋喷出几米远，看起来即使没正中心脏，也割断了动脉血管。
郁风松了口气，远远站着等那怪物倒下。谁曾想，它捂着胸口踉跄几步，爪子抓住匕首用力拔出，不仅没有死掉，而是呲出可怖獠牙，发出令地面震颤的狂暴怒吼，接着如同一辆重型坦克般猛冲过来。
“郁风！不太对劲！”旁观的迦离突然出声喊起来。
长着眼睛都能看出不对劲！郁风满心苦楚，暗自吐槽。这怪物的弱点到底在哪儿？或者它根本就是不死之身？
郁风想要钻进影子躲过这一波攻击，却体力耗尽，无法施展阴影潜行，只能靠平日训练的体术迅速下趴。怪物的利爪从他背后掠过，风压压得他几乎动弹不得。只听一声金铁相击的巨响，背后粗壮的铸铁路灯直接被从中折断，像一根弱不禁风的稻草。
“别打了！”迦离再次出声喊叫。
你倒是让那怪物停止攻击呀！郁风就地滚开，再次惊险逃脱，已经狼狈不堪。
迦离蹦起来用手指着狼怪的背后：“你看它背着双肩包呢！”
“？？？”
陆巡
喉咙里止不住涌出泡沫般的鲜血，呛得他无法呼吸。那液体焦油怪物的致命一击不仅捅穿了他的心脏，还伤及肺部。随着大量失血，一阵天旋地转，陆巡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但却始终没有失去意识。
陆巡下意识捂住胸口，发现那怪物的硬化触手折断在自己胸膛里。真是恶心啊……此时肾上腺素飙升，剜心的重创居然感觉不到很疼，陆巡啐了口血沫，抓住断面，怒吼一声猛地拔了出来。
鲜血伴着肺里的空气喷涌而出，嘶嘶作响如同风声一般。陆巡浑身颤抖，等待黑暗降临。然而过了几秒钟，那血居然渐渐止住了。这时候不是该眼前跑人生走马灯了吗？为什么感觉还能再战？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发现那截扭曲的触手化成了一把黑色匕首，而且非常眼熟。没能多想，鲜血染红了陆巡的眼眸。既然此时还没死，那就跟对方同归于尽好了。
路边那个原地站桩的怪物依然没有移动，只是激动地挥舞触手。陆巡不去管它，一声咆哮，向重伤他的液体焦油怪物猛冲过去。

第21章 默语者之死

在迦离指出狼怪背着双肩包后，郁风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双方刀刀见血的生死搏斗之时，她会注意到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然而只要指出一处破绽，怀疑就会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这怪物没有野兽的臭味，也没有野兽的行为，反而背着个人类的双肩包，这不得不令人生疑。
电光火石间郁风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然而狼怪来不及让他辩解，一轮接一轮让人无法呼吸的狂暴锤击，地面乱石纷飞，几次差点打爆郁风颅骨。
“他是陆巡！他身上有陆巡的气味！”迦离蹦跳着喊了起来。
真名一出口，魔法仿佛立刻失去了效果。雾中狰狞的怪物轮廓渐渐模糊消散，显出他真实的身份。陆巡浑身浴血，抄着一把扳手打红了眼，看来他脑中的幻觉还没有消失。
没想到这一晚都在跟一个不竭者缠斗，郁风连连叫苦，心想怪不得捅爆心脏他都不死。继续缠斗下去必然两败俱伤，如果误伤旁边的迦离更不划算。郁风灵机一动，抽出口袋里的白色刺绣手帕，使劲晃了晃。
这年头会随身带手帕的人已经很稀有了，陆巡停了一瞬，显然是愣住了。从他的角度看，液体焦油怪物突然丧失了攻击欲望，举出白旗投降。
沸腾的热血渐渐冷却，陆巡蓦然回想起从伤口里□□的那柄黑色匕首。他天性谨慎警醒，这一下发现了其中的怪异之处。
“……郁、郁风？”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效果立竿见影。眼前的雾气消散不少，黑色焦油怪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正是浑身尘土狼狈不堪的王子殿下。
陆巡不敢置信，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去看路边站桩的那个怪物。如果这个是郁风，那跟他在一起的就是……
“迦离？是你吗？”
“是我！是我！”触手怪开心地大声回应，蹦哒着迎上去。跑到陆巡面前时，已经恢复了清丽少女的形象。郁风却不敢轻易靠近，远远站着，似乎怕他二度豹变。
陆巡不敢放下扳手，鼓足勇气伸手摸了摸迦离的脸蛋，倒也没有黏腻诡异的触感。
“函数f(x)在点Xo连续是函数f(x)在Xo可微的什么条件？”
“呃，唔……那个……”
迦离被问住了，陆巡松了口气，暂且放下心，揉了揉她的短发：“行了，是本人没错。”
“必要条件。”郁风满脸疲惫地说。
“这究竟是什么鬼？我还在做梦吗？”陆巡低头看看自己被捅出一个窟窿的衬衫，上面浸透的血渍还没有干，“不打招呼就往要害捅，你这是什么毛病？”
“反正死不了。”郁风没打算道歉，绕过去捡回自己的匕首。“我们受到伏击了，应该是制造幻觉的能力者。”
迦离说：“我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啊。”
“攻击还没结束，不要放松警惕。”
郁风这句话让大家又紧张起来，陆巡突然想起什么，叫了一声：“柯林！”
把那个小毛子扔到路边后就遭遇幻觉怪物，不能指望一个喝高了的人有自保能力。此时想去找他，却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正踟蹰之间，三人感觉周围越来越热，热到单层衣服都穿不住。这可不是封闭地下室，而是深夜的郊外。陆巡觉得扳手都发烫了，忍不住问：“这么热也是幻觉吗？”
只听得蹭蹭几声，路边的草木开始自燃，火势越来越大。郁风突然想起，在俱乐部活动室里也有那么片刻发生了类似的事情。难道从时候起，敌人就开始攻击了吗？
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两声突兀的枪响，伴随而来是一个男孩惊慌失措的吼叫：“去死去死！你们几个死怪物！！”
“坏了，柯林真的有枪！”听出是那个小毛子的声音，陆巡伸手把迦离拽到自己身后，接着就遭受了子弹灼烧般的痛击。
柯林估计同样深陷幻觉，将他们三人看成怪物，只是他性格暴烈，没有逃跑，反而举枪乱射。
“不是吧，又来……”枪弹无眼，陆巡疼得咬牙切齿，但护着迦离，又不能迎头回击。郁风此时也无声无息地藏到大块头同伴身后，理所当然把他当做肉盾。
等柯林把一个弹夹的子弹射光了，郁风立刻潜入阴影，绕到他身后，一个手刀把他劈晕过去。柯林失去意识后，自燃的火焰逐渐减弱，周围的温度也恢复到正常。郁风低头看着这个贪杯好酒的少年，表情十分复杂。
陆巡多处中弹，衬衫上又多出几个窟窿，看来是彻底没法要了。恢复过程比受伤更疼十倍，陆巡跪在地上喘息，能听见体内被打断的骨头正在咯咯生长，这种复原速度让自己都感觉到恐怖。
“这火是……是柯林弄出来的？”
郁风皱眉说：“我就说那饮料不能喝太多。”
“甘露泉？跟饮料又有什么关系？”
郁风正要解释，迦离却皱起鼻子，四处嗅闻：“你们闻到了吗？有臭味。”
就在三个人对付柯林的时候，不知不觉中雾气散去大半。俱乐部的活动结束有两个多小时了，原来他们几个根本没有离开校园附近，一直在鬼打墙的大雾里徘徊绕圈。
陆巡和郁风也相继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让人联想到腐烂的肉类。
陆巡跟迦离对视一眼，同时回想起罗厄诺克村废墟那个长满眼睛的烂肉怪物。
靠近路边的下水道里传来一阵“咯咯咯”的奇怪声响，地上的铁栅栏一扇接一扇抖动起来，下水道里有什么活物正在蠕动，幽深的黑暗中传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古怪□□：唔唔……咕咕……
救我……求你们……
臭味的来源就是下水道，越靠近越浓，好像里面有一堆死去的动物正在腐烂，强烈到让人无法怀疑这是幻觉。
陆巡打头，三个人试探着走过去一看，立刻大惊失色。
只见下水道里躺着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上半身还是个长发的美男子，从腰部以下却被一团蠕动的烂肉同化，变成一滩泥浆。
“神弃者！”郁风低低地叫了一声，显然是认识那东西的来历。
迦离看清脸后惊叫：“这个人，刚才在校门口跟我聊过天啊。”
不知道这可怜的猎物什么时候被怪物捕获，在三人发现时已经被吃下去一半，但还保留着人类意识，发出垂死的□□。
陆巡心生恻隐，向前迈了一步，被郁风伸臂拦住：“神弃者会感染同化一切捕食到的生物，你也想变成他那样吗？”
“可是，这人还活着啊！”
“已经没救了，他很快就会跟神弃者融为一体，变成不老不死的新怪物。我猜这就是刚才用幻觉攻击我们的能力者，运气不好被狩猎了。”
就在说话之间，怪物已经从腰部腐蚀到胸口，翻腾的血肉中不时冒出一两颗眼珠，咕叽咕叽吃得十分专注。
“求你……给我救赎……”垂死的人痛苦地恳求道。
郁风拔出匕首，陆巡惊问：“你要干嘛？”
“给他个痛快。对付神弃者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趁它进食的时候连同猎物一起杀死。等它吃完，我们就没奈何了。”
这种诡异恐怖的情景是常人从未见过的，陆巡整个人受到了灵魂震撼，说不出话来。
郁风行动迅捷，匕首一挥，干脆利落把那个融化中的受害者的喉咙割断了。这滩烂肉□□着涌动了几下，随即枯萎干瘪下去，化成一搓灰烬，随风而逝。
或许郁风的判断是正确的，随着幻术能力者死去，大雾彻底散去，路灯将周围照得清楚，一行人似乎从荒诞不经的里世界回到了表世界。
“可是臭味还没有消散。”迦离小声说，“四面八方都有。”
咕咕……
叽叽……
唔唔嗯嗯……
那可怕的□□咕哝声从路旁的下水道里，从井盖底下逸散出来。一股一股腐肉像触手般从每个缝隙里争先恐后往外钻，这让人发疯的景象超出了一般的噩梦范围。
郁风抓住柯林的领子使劲晃：“起来！用焚火烧！”
然而刚才他用打死算的力道劈了对方颈椎，柯林昏迷得很彻底，看来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陆巡忍着剧痛抢过柯林，像扛麻袋一样放在肩头，招呼另外两人：“赶紧跑路！”
稀碎分散的烂肉从下水道里爬出来，又凝结成诡异的人形，大批神弃者们晃动着包围过来。这景象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一行人都无心去分辨了，这并不是□□或者扳手能够解决的敌人。
郁风拽着迦离，陆巡扛着柯林，四个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夺路而逃。

第22章 天光大亮

晨光微熹，迦离揉着眼睛走下楼梯，看到平时聚在一起写作业的起居室还亮着灯。
迦离惊讶地看着坐在桌边的舍友：“陆巡，你通宵没睡吗？”
满桌是草稿纸和东倒西歪的空酒瓶，陆巡脸色非常难看，正在刷一本吉米多维奇的高数习题集。沙发上睡着不省人事、脏兮兮的柯林。经历过昨天那噩梦一夜，陆巡只有力气把自己洗洗换身衣服，没力气照顾那个臭小子，略有洁癖的他不愿意让这个脏兮兮的臭小孩睡在自己屋里。
“你一夜没睡在做高数题？！”迦离比看见怪物还要震惊。
“这是我稳定情绪的方式。昨天……要么是我疯了，要么是世界疯了，但数学……有既定规律，可以理解，只要做题就有安全感。”
陆巡断断续续地说话，不时露出极端扭曲的狰狞表情，好像在忍受什么剧烈痛苦。他抄起离自己最近的酒瓶猛灌，结果发现早已见底。
迦离发现桌上还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放的不是烟蒂，而是几颗扁扁的金属颗粒。
“唔！……啊！……”陆巡突然浑身颤抖，丢下笔捂住自己肋下。只见T恤上氤出小小一片血渍，接着叮当一声，什么东西掉在了地板上。陆巡低头扶着膝盖喘息了半天，迦离从地上捡起那个东西，突然意识到，那些金属粒是打进他身体里的弹头。
原来陆巡通宵刷题，是因为他疼得没法睡觉。子弹嵌在骨肉里，□□不断愈合却无法还原，弹头就不断蠕动，直到顶破肌肉皮肤掉出体外。
“吉米多维奇？幼稚……你怎么不做百位以内加减法呢……”柯林打着哈欠从沙发上坐起来，还没有完全恢复清醒。“这冰冷疯狂的世界啊，只有数学能带给我温暖~~哈哈哈，老兄，你哀怨地好像刚听到量子力学诞生的经典物理学家。”
陆巡阴沉着脸，突然挺身暴起，抄起那册习题集狂风暴雨般抽在小毛子头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么简单的题？！因为你TM用整整一梭子子弹打中我，疼得我根本没法思考！！”
柯林被抽得四处乱窜嗷嗷叫，依然搞不清楚状况，“我这是在哪儿？等等！哎我的枪呢？……”
原来柯林以为那只是醉酒后的一场怪梦，而他作为梦中的主角英雄，持枪干掉了一个排的怪物，没有留下陆巡那样的PTSD。
郁风进门时，就看见迦离手舞足蹈在跟柯林讲解昨夜发生的一切。再看桌上凌乱的空酒瓶和草稿纸，大概猜到陆巡过了怎样的一夜。
“啊，忘了告诉你，子弹滞留的话要切开伤口挖出来。不过我以为不竭者是不需要这种小提醒的。”
郁风一脸‘忘了件小事有点抱歉’的轻描淡写。
陆巡琢磨了一下用吉米多维奇能不能打过这个随身带匕首的恐怖分子，结论是代价惊人，但会比较有利于发泄情绪。
看着陆巡阴晴不定的脸色和青筋暴起的手臂，郁风适时将一瓶很有年份的高度威士忌递出去，诚恳说：“这是感谢你再次帮我挡了子弹。”
陆巡恶狠狠地瞪了他几眼，接过礼物，拧开软木塞墩墩墩一口气干下去大半瓶，简直像打完球喝矿泉水。迦离只看到他脸上闪过红晕，然而片刻间就消失了。
擦擦嘴角，陆巡烦恼地说：“真见鬼，一点儿都不上头，我这一夜把所有囤货都喝完了。”
“大概是不竭者的代谢速度跟普通人不同。如果想要上头感，可以试试掺一点甘露泉。”郁风给出了能力者的tips。
柯林那边恍然大悟：“我说呢，怎么一点香槟就趴下了，爸爸知道了会跟我断绝父子关系的。”
陆巡不可置信地吼他：“你听完这一切就只有这方面的感慨？！”
柯林挠了挠头发，无所谓地说：“这么说真的没有现实感，我们可以回现场看一下吗？人类见过太多无法理解的现象，其实本源只是因为对于真理的无知。”
迦离说：“对啊，如果那些臭臭怪还在原地徘徊，我们起码要通知别人不要靠近比较好吧？”
陆巡点头：“而且，这里有个知道那些鬼东西来历的人，却推脱自己伤病困顿没法聊。”
郁风耸耸肩：“只是希望大家不要做噩梦，好好休息一夜。”
“已经天亮了，可以一边走一边说。”陆巡把桌上的东西草草收拾一番，“迦离，你留在客栈里，比较安全。”
“我要去！其实，昨天被吃掉的那个人，出校门的时候跟我搭讪来着……”
“什么？！”
迦离这句话的效果如同深水炸弹，眼看同伴们大惊失色，她连忙举手表示无辜：“我没有理他！一句话也没有讲！”
郁风叹气：“不回应也没用，只要你听见了，就算生效。他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说今晚雾很大，好像会有怪物出之类的闲聊。”
“真的是默语者……”郁风咬着嘴唇沉思。
“他明明可以说话，声音还特别好听，为什么叫做默语者？”
“巧言家族的能力者拥有语言的魔力，所以家族内像聋哑人那样只用手语沟通，免得互相起疑。我猜他就是通过向你脑中植入催眠提示，通过你的想象力造成大雾天鬼怪出没的幻觉，差点让大家团灭。”
“那么，是我导致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吗？”迦离很是震惊。
陆巡发现其中的疑点：“等等，这里面有个矛盾，那个默语者死后，雾散了，我们互相之间的幻觉消失了，但还有那么多烂肉怪物冒出来是怎么回事？”
郁风摇摇头：“这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还是一起去现场看看情况吧。我开直升机带大家去，有不对劲的地方可以立刻逃走。”
“哎哥们，你有枪吗？没枪没有安全感啊。”柯林还执着于自己的武器装备，陆巡喝光了最后的威士忌，把空酒瓶递给他，老大哥般拍拍少年的肩膀：“像个真正的俄罗斯男人那样战斗吧。”
直升机螺旋桨的大风将山林扇出波浪状的起伏，郁风相当谨慎，不肯轻易涉险，先在周围高高徘徊了几圈，用望远镜观察情况。
目力所及，不仅没有任何不正常之处，还能看到早锻炼的路人和野生动物。
“神弃者出没的地方不会有动物活动。”带着飞行员墨镜的郁风大声说。
“你说那鬼东西叫神弃者，它们究竟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它们曾经都是人类。”
郁风的这句话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麻风病人也曾经被叫做神弃者，其实都是一个道理，被人神所厌弃的丑陋存在，□□有传染性，区别只有怎么都不会死。”
进行过空中侦查后，郁风将直升机停在附近的空旷地带，四个人徒步走到昨晚事发地。
此时天光大亮，四处毫发毕现，只见被陆巡敲断的铸铁路灯还倒在路边，附近的柏油路被砸出月球表面般的坑洞。目睹这样狂乱的破坏力，柯林惊到咋舌。
陆巡捂着脸，心想如果有摄像头，他大概又要背上很多年的赔偿公物贷款。
“所以，我们两个的战斗是真实的。”郁风判断说。
陆巡找到自己被捅爆心脏的位置，地上留下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
“柯林乱射一通也是真的。”他说。
在当时少年站位的周围，散落着许多空弹壳。
“你们来看这个！”迦离喊了一声。
三个人走过去，看她手持一根小树枝，不顾脏污，在掀翻铁栅栏的下水道淤泥里捅来捅去。她找到了一只男士腕表，虽然沾满烂泥，也能看得出价值不菲。
“这就是那个默语者被吃掉的地方，大概是他挣扎时甩掉的吧？”
迦离用木棍挑起那只表，想到它面目姣好的前主人，颇为遗憾地叹气。
“你还是丢了它吧。”陆巡厌弃地皱眉说，“不是说有传染性吗？会不会跟小礁岛上的四级生物实验室有关？神秘病毒泄漏，造成岛上丧尸横行？”
“那么被感染者也应该有个躲藏的地方吧，听你们叙述，好像没跑多久就给甩开了，这可不是意志坚定的丧尸应有的行为啊。再说这条路是健身慢跑者必经的路，要是有谁目睹，学校论坛上早就炸了。”
柯林从树丛里找到了他被郁风敲晕时飞走的枪，吹了吹塞进后腰带。就他十四岁的年纪来说，实在冷静地惊人。
“听着，我有个特别的猜测。这可能是某种处于量子不确定态的生物，在某人特定的观察下才凝聚成型，一旦观察本体离开，那生物就随之坍塌消失。”
迦离张了张嘴，感觉柯林吐出的每个词她都听懂了，然而组成句子后却完全抓不到重点。
“柯林，你专业学什么来着？”
“理论物理。”柯林耸耸肩，“我们俄罗斯科学家的座右铭是：大胆猜测，小心求证；如果不懂，多喝两杯。”

第23章 失物管理处

四处打听询问后，陆巡确定被神弃者吞掉的那个默语者并不是深海学院的学生。一个大活人在面前死去，没有留下尸体，也没有人去寻找，好像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这大概也算是神隐的一种。
郁风建议大家不要告诉柯林已经觉醒了能力。在他反复隐晦提醒下，就算神经大条的迦离，也意识到甘露泉这种校园饮料喝多了可能会发生不对劲的事。可笑的是，身为甘露泉俱乐部的会长，柯林本人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不是焚天使家族的一员。据我所知，对自然觉醒的‘外人’，那个家族可是辣手无情的。”郁风说。
陆巡对此倒是比较乐观：“我跟柯林认识蛮久了，他头发是染的，名字也改过，一个未成年臭小子能弄到枪械，他家也不是什么善茬。”
郁风沉吟：“也是送到岛上避难的吗……”
许多黑手党高层把未成年继承人送到异国读书，免得受到非法生意牵扯，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所以，柯林本来的发色是什么样的？”迦离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这样一问。
陆巡对她抓重点的能力简直无奈了，肩背都松弛下来：“浅金色……这跟整件事有什么关系？！”
迦离发出了典型的艺术生需求：“不知道发色的话，我心里的人设印象不好构建啊。”
“……”陆巡一时无言，只觉得跟这个家伙对话，动不动就会偏离正常值。总而言之，柯林的‘量子态生物’和郁风的‘神抛弃论’都不能说服陆巡，他决定还是按照自己的老习惯行事。
至于迦离，根本没空考虑怪物的来历。
夜晚的时光客栈，四个寄宿者照常聚在一起写作业，沈艾迪提起即将举行的落日狂欢节。
“我在网上查了，本地土著会连续几天奉上牲畜和果实来庆祝丰收，最后一天傍晚落日时分，焚烧一个用树枝搭建的大型雕像。那景象壮观极了，值得一瞧。”艾迪兴奋地用手比划来比划去，“就像内华达州的火人节，不过那是现代嬉皮士创造的节日，主题是艺术、□□和乱搞。咱们时光客栈的都会参加吧？”
迦离苦恼地摇头：“我倒是很想去，但三百小时的无偿劳动时间，做不完是要留级的。”
她从行政管理中心拿回来的手册里面详细列出了可选工作：“餐厅服务员，打扫庭院落叶，公共卫生间管理员，图书馆助理，海滩清洁工，失物招领处……”
“我喜欢海滩清洁工这个，能捡海鲜，还能游泳。”
“户外体力劳动就算了吧，你不怕老化和皮肤癌吗？涂全身防晒多麻烦。”伊妲说。
迦离愕然：“我从来没涂过防晒霜，那东西会杀死珊瑚。”
“什么？！”伊妲一脸羡慕，“真好啊，什么护肤品也不如基因能抗衰。”
迦离摸摸鼻子：“但我确实比哥哥黑一些，他总说我是个野猴子。”
“图书管理员比较轻松，就是很无聊。如果你想去餐厅，可以跟我的班。”陆巡给出实打实的建议。
伊妲同情地看了一眼被拒绝的艾迪，回头对迦离说：“不如我帮你卜一卦，看看哪个工作最合适好了。”
迦离马上说：“好啊好啊！”
伊妲拿出一套塔罗牌，冥想洗牌，让迦离抽取。
艾迪嗤得一声笑了：“这不就是抓阄吗？”
伊妲反驳：“那你觉得把龟壳放在火上烧又有什么意义？要从概率云里确定命运，龟壳跟塔罗没有区别，只是探究本人真正想法的手段罢了。”
迦离从牌里抽出一张，说：“是零号愚者。”
“哎呀，忘了把没用的牌提前拿出来了。”伊妲讪讪地拿出没有数字意义的牌，再次切牌递给迦离，“重新来。”
“……”桌子周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迦离再抽一次：9隐者——失物招领处。义务劳动就这么慎重又草率的决定了。
整个尼科岛上没有比这里更无聊的工作了——前去失物招领处报道之后的迦离这么想。她很后悔没有去报名当海滩清洁工。在这个学校最偏僻角落里的小房间里，时间的流动速度都跟外界完全不同，慢了起码十八个拍。
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布置的像上个世纪，窗户上开了一个方形洞口，方便拿取失物。饮水机是最老式的，外表塑料壳已经变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起码有二十岁高龄的古董电脑，装载着早已停止更新的过时windows系统。负责人阿曼女士简直像疯狂动物城里车管所的树懒一样，说话也慢吞吞的。
“如果有人拿来捡的东西，你要做的就是登记，姓名、学院、时间和地点……”
阿曼女士双击桌面一个excel文档，然后扭动肥胖的腰身，从身旁的饮水机里为茶壶续上热水，美美地啜饮了几口，又吃了一块消化饼干后，那个文档才吭吭哧哧打开。
“最近几年我们进行无纸电子化办公，之前是要手写的。”
迦离心想，手写要比使用这台老爷机要有效率多了。
“如果有人来找自己丢失的东西呢？”
“来找的都是近期丢的，这些冒失小鬼。先看柜子里有没有，没有就去库房找找。”
“库房？”
“啊，你不会以为，这间小房子就是失物招领处的全部了吧。”阿曼女士挥了挥手，“如果只有这一点东西，就不会再招人帮忙了呀。”
她从针板上取下钥匙，艰难地站起身，招呼迦离跟在身后，“这边来，小姑娘，别被吓到了。”
两个人走过一条长而昏暗的走廊，打开一扇有老式压力栓的铁门，迦离仰起头，倒抽了一口气。谁能想到失物招领处的仓库大的媲美体育场馆？如果不将所有灯光打开，就无法看清楚高达四层楼的天花板。仓储架一列列拔地而起，像宜家的自提区仓库一样，每一节标有数字和字母，而货架上摆着数不清的奇怪杂物。
“我的身体状况实在是爬不上去梯子了，才要求招两个学生帮忙。”只是走了几十米路，阿曼女士就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她那哺乳期海豹般的体态确实不适合体力劳动。她用迫切的期待眼神瞧着迦离，“你看起来很轻盈，不恐高吧？”
“不，一点也不……”迦离张口结舌的看着面积巨大的仓储空间，问道，“这些全都属于失物招领处吗？这里简直能放下一架喷气飞机。”
“是的，是的。从一九三三年现代化改建起，所有冒失鬼丢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迦离看着那些带有时代痕迹的邮差包、早已停产的磁带随身听、甚至还有几辆老式自行车，脑袋里全是疑问。“可是，为什么你们一直保存着它们？我是说，这些东西的主人看起来永远不会来找它们了。”其实更准确的表达方式是：失主是不是还活着都未知。
阿曼女士摇晃着海象一般巨大的脑袋，说：“谁知道呢，校长可能觉得如果有人毕业后出人头地，可能会回校找他们留下的生活痕迹。爱因斯坦的数学作业啦，美国总统的近视镜什么的，谁知道你们将来会变成什么人？还有些学生毕业前故意把东西弄丢存到这里来，都变成某种传统仪式了。”
她指着几个叠起来老高的整理箱对迦离说：“里面是这些年积攒的失物记录册。虽说是传统，但储存空间也不是无限的。希望你接手后能开始梳理一下这些陈年旧物，例如像装着一九五三年的干瘪三明治的便当盒这种东西，就可以处理掉了。”
可能怕迦离临阵跑路，阿曼女士和蔼地安慰她说：“别害怕，能做一点是一点，做不完还有下一届学生，我打算在退休前完成整理计划，那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呢。今天是第一天，先来喝点茶吧，让你的小脑瓜从震惊中休息一下。”
结束了失物招领处的迷你茶话会，迦离的义务劳动时间减少了两小时。虽然她不讨厌阿曼女士身上散发的卷心菜气味，但终日跟灰尘里的杂物打交道，当然不如户外活动令人开心。

第24章 食物中毒

四年一度的落日狂欢节终于开始了。
平日里闭塞的小岛眨眼间变成了热闹的旅游地，虽然本地人相当反感，但在自媒体盛行的今天，很多游客不请自来，超过了小岛贫乏的接待能力。岛上的许多店铺一夜爆满，一些背包客干脆带帐篷住在露天。
时光客栈也迎来了难得的旺季，陈老板夫妻俩一边雇人翻修，一边接待游客，忙得不亦乐乎。
除了红水镇上家家户户都有的木桌祭坛，迷雾峰山间、人烟稀少的小路也出现了小柳条人、木雕等异教偶像，这些都成了游客们的社交平台上不停刷屏的存在。
“所有雕像，不管被摆在哪里，都面向正南方。”
“好诡异，许多柳条人身上还有捆绑的痕迹。”
“想和朋友做一个属于自己的柳条人，结果被岛民制止了，还挨了骂。”
疯狂影响到所有人，大白天街上就经常有宿醉的游人放声高歌。许多外来户开的店铺还扎上了不伦不类的彩带，卖炸肉丸、龙虾卷的摊位一直营业到深夜。正如同柯林所说，无论什么宗教信仰的节日，一旦被外来文化影响，最后总会变形成娱乐节日。
收拾今天上课要用的课本，迦离听见门口有人敲门，开了门，陆巡身穿邮递局员工的蓝色制服，拿着一个包裹低头走进来——阁楼的门框对他这种身材的人来说很不友好。
“来拿我的课堂笔记，顺便捎个包裹，你抄完了吧？”
“完了完了！谢谢大佬帮忙。”虽然是去年的公共课，但陆巡的笔记依然很有参考价值，遒劲的字体和简洁的语句看起来清爽易懂，不愧是全A学霸。
包裹居然是一个多月前买的，陆巡说：“现在忙翻天，我也没空帮你翻，只能等等。”
迦离知道岛上邮递的不可靠性，连忙说：“没丢就好！对了，爸爸寄给我的家乡特产，见面分一半。”迦离翻出个环保袋，装进几包零食。眼角扫到桌上已经开封的巧克力盒子，她问：“巧克力吃吗？就是有点苦。”
“不喜欢吃的都给我。”陆巡饭量极大，伙食费惊人，送他食物来者不拒。再说草原男儿向来非常大方，拥有的东西从不吝啬分享，大家也喜欢用食物回报他超常的帮助。
迦离干脆把整盒巧克力塞进环保袋。陆巡还有别的事要忙，没空闲聊，拿了笔记和零食就旋风一样走掉了。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友好分享竟带来始料未及的严重后果。
周末没课，迦离本来约好要去失物管理处干活，正要出门时，陈老板满头冷汗，捏着手机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声问：“你们谁知道小陆早上吃的什么？”
迦离愣了：“怎么了？他每天四五点就出门打工，我们没有一起吃。”
“又出事了，食物中毒，现在在医务室抢救！”
迦离吃了一惊，跟着陈老板跑出去，坐他的小货车奔向唯一的诊所。不知陆巡倒了什么血霉，那么强壮却频繁进医务室。再说他身为不竭者，怎么会因为吃坏东西而致命？
到了医务室才发现陈老板夸大其词，食物中毒是有的，抢救就有些离谱。陆巡脸色苍白，正躺在观察床上输液，而木村医生本人却并不在，只派了个护士盯着输液袋，可见症状并不紧急。
二十年难得一病，陆巡虚弱又尴尬地说：“血压心率都正常，大概是吃坏肚子了，大夫说补补液就好了。”
迦离拿起旁边的医嘱，看见上面潦草的写了一句：不要仗着年轻瞎吃。
亲眼看到陆巡没有生命危险，陈老板放下心来，关照了几句先回去忙店里的事，迦离留下来陪他。
“你早上到底吃了什么？”
“忙着送快递，没空吃饭，就随便垫了垫……”陆巡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迦离却从他闪烁的眼神中意识到什么：“不是我给你那些特产吧？”说罢去翻他的双肩包，陆巡无力阻止，只能任她去了，果然迦离在他包里发现了眼熟的包装袋。
“天哪，真对不起！”这下尴尬的换成了迦离。
以路雪阳的迷糊个性，买到过期食品的概率还真不小。但仔细回想，这些天来她自己已经吃了不少，还分了一些给伊妲，两人都没事。以伊妲脆弱敏感的肠胃，没有理由比不竭者能抗？
“……我觉得是巧克力的缘故。”
陆巡叹了口气，“我觉得这个体积小热量高，能多撑一会儿，一口气吃了不少，吃完嘴里发苦，没过几分钟就站不住了。这也是你爸包裹里寄来的？”
“不是，是几天前放在门口你送来那堆东西里，没有纸箱包装。”
“？？？我怎么不记得送过这个件？”陆巡记忆力极好，作为一个负责的兼职邮递员，起码亲手送过的东西心里有数。
而迦离回想起来，那盒巧克力没有粘贴快递单。她看到是粉色的，就先入为主以为是追求者送的礼物，但这个盒子没有跟其他情书包在一起，是单独放在那里的。
陆巡哭笑不得，说：“该不会是哪个情敌加料放在那，等着看你笑话吧，还好被我吃了。”
迦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郁闷连累了陆巡。这时候看他横在病床上，平日精力无穷，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迦离更是懊恼。
陆巡食物中毒的事传开后，他的人望显现出来，同级生、学生会、社团、打工伙伴等等一批一批的人来探望，惹得医务室之主十分不快，木村多次赶人，最后派出护士把守观察室大门。迦离眼巴巴地恳求，木村看小姑娘可爱，才让她留下。
在众人离去后，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竟然也来了。郁风绕过护士的耳目，静悄悄地钻了进来，拿了只折凳不远不近地坐下来。
“怎么这样看着我？”郁风问。
陆巡诚实地说：“你看起来不像合群到会探病的人。”迦离跟着点头。
“这方面我也有一点社会常识，不过主要是好奇。”郁风说，“不竭者居然会因为吃错东西倒下。”
陆巡有点挂不住面子，怒气冲冲地说：“不是普通吃坏肚子，有人使坏下料。”
迦离佐证：“没错，有人放在我门口放了一盒巧克力。我只吃了一颗还没事，陆巡吃得多就中招了。”
郁风眼神一闪：“还有剩下的吗？我瞧瞧。”
迦离从陆巡背包里拿出那只精美的铁盒，打开盖子，里面只剩下两颗，其他都是吃完的空位。郁风没有接盒子，抽出一块手帕仔细裹住手指，拈起一颗巧克力嗅了嗅，瞳孔倏然一张。
迦离懊恼地：“我当时吃着就觉得有股果仁坏掉的怪味，要是警惕点全部倒掉就好了，都怪我坑了陆巡。”
陆巡安慰她道：“只是一点点并不明显，都被可可味盖住了，我也是吃完才察觉有点苦。”
郁风把那颗巧克力放回盒子里，起身将那块价值不菲的名牌手帕扔进了医疗废物垃圾桶。对于他的谨慎，两人都觉得大题小做。
“不至于吧，又不是炸弹。”
“你当时吃下这些巧克力，有什么感觉？”郁风问。
陆巡一愣：“食物中毒还能有什么感觉？恶心胸闷，有点喘不上气，对了现在还肌肉痛，好像跑了马拉松。”
郁风好半天没有出声，一边意味深长地打量两人，一边深深思索着什么。终于，他开口轻轻地说：“这股好像果仁坏掉的味道，专业上叫做苦杏仁味，是剧毒□□的独特味道，只要一丁点就让人迅速死亡，死前肌肉僵硬心脏麻痹。你们俩吃下的量足够毒死一群犀牛，可一个活蹦乱跳，一个只是觉得恶心，真是相当强壮。”
观察室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半晌后陆巡哈哈笑了几声，胳膊撑着坐起来，“你怎么知道□□什么味儿，尝过不成？”
郁风摇摇头，垂下眼帘幽幽说：“尝是没敢尝过，气味倒是很熟悉。很遗憾我出身这种家庭，从小就要接受毒物识别训练，免得活不到成年。盒子里还剩下两颗，送去当样品检测足够了。”
迦离嗓子干干的，半是怀疑半是惊骇地说：“什么深仇大恨，不至于投毒杀人吧？”说完这句话，她突然想起路修斯的警告。还没找到迦南的踪影，德拉诺财团的遗产乱局，难道真的会引来杀身之祸？那个不声不响死去的默语者，又是受到谁的指使？
郁风淡淡地说：“投毒也不见得需要什么重大理由。不过来路不明的食物，你们居然敢随便吃，对这个我才觉得吃惊。”
迦离哈哈尬笑几声。
单身爸爸生存不易，十几年来路雪阳父女俩靠脸蛋蹭吃蹭喝，贵重礼物虽然不收，食物却不知咽下去几多，早已习惯成自然，从来没有警惕过。谁想一盒巧克力里会包藏恶意？
三个人正对毒物品种争执不下，木村英夫算着输液袋快耗尽，推门进来检查，看见郁风，立刻摆出一张臭脸。
“嘿小子，你怎么进来的？”转头又训陆巡：“吵死了！我看你脸色好多了，拔了针收拾东西快点滚蛋！”
陆巡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适消失大半，大约身体已经把毒物代谢掉了。
病假休息没有超过一天，陆巡当晚就精神抖擞照常忙活起来。出于谨慎的天性，他没有完全把郁风的话当耳旁风，学校里没有专业的毒理实验室，陆巡将剩余的巧克力仔细打包后寄出岛外检测，同时嘱咐迦离不许再吃来路不明的食品，中途离座的饮料也不要喝了。
时光客栈只是一家小酒店，没有严格的安保系统，如今人进人出，到底是谁把巧克力放在阁楼门前依然是个迷。

第25章 燃烧的柳条人

落日狂欢节最后一天，节日的气氛已经白热化，祭坛□□把所有人的兴奋点抬到了顶峰，连深海学院也特地放假一天，免得学生们心不在焉。
这一日的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浓云几乎低垂到房檐。岛上资格最老的原住民换上本地服饰，将一个巨大的祭坛推到主干道上，几十人抬着□□。其他岛民则环绕在祭坛周围，向空中抛洒花瓣，用皮鼓演奏奇特的乐曲。
祭坛上除了放有大量的鲜肉、石榴、香料等祭品，还把各地摆放的小柳条人、木雕等东西收集起来放在一起，让它们面向南方。每到需要转向的路口，□□队伍就停下来，将祭坛调转后再抬起来继续，让那些小雕像的面部始终朝南。
咚咚咚，咚咚咚。
皮鼓的节奏沉重原始，每一下都像敲打在人类心脏上，深红色的花瓣血雨般纷纷而下，在前进的人群脚下化成红水，祭坛行进的道路如同鲜血铺就。
对本地人来说，这是一场肃杀庄严的宗教仪式；而对外来游客，这是迪士尼花车□□。岛民不苟言笑的凝重表情，跟学生与游客们无知的兴奋神色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像送葬的队伍被婚礼来宾包围。
在围观的人群中，不仅有凑热闹的学生，迦离还看到了熟悉的老师们。果然在狂欢节的影响下，没有人能沉下心学习研究。何衍之这种位高权重的老教授都露面了，他没有跻身人群，只是远远旁观，投向祭坛的冷漠眼神不知道是因为被迫中断了教学计划的反感，还是是对宗教迷信的蔑视。
祭坛前进的方向是立神岩，正对小礁岛的海岬。
就在那永远等待着的立神岩旁边，高达五层楼的空心柳条人矗立在礁石上，没有表情的面孔凝望大海，朝向南方。
仰视着这个庞然大物，迦离心中有种说不清的奇异感觉，就像第一次来深海学院在庭院里见到那尊蒙面圣母石雕一样，有一种存在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冷冷凝视着她。
时间已至黄昏，低垂的夕阳回光返照般挣扎着从浓云中露出头，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撒下一张金红色的毯子。花瓣浓艳的深红似乎浸染入天地，落日向海平线沉了下去，映出一轮血色的倒影。
黑暗的阴影四面八方涌来，逐渐笼罩尼科岛。祭坛被摆放在柳条人脚下，落日狂欢节的高潮到来了。
咚咚咚，咚咚咚。
除了皮鼓触及灵魂的脉动，□□的队伍鸦雀无声。受到这神秘的气氛影响，游客们不再高声，甚至平日喧闹的海鸟都安静下来了，万物窃窃私语着，等待着什么。
“二度降临!”
带头老人叫了一声，几只松油火把扔过去，祭坛被点燃了。火苗舔食着丰盛的祭品，快速窜上柳条人的腿，黄昏的黯淡瞬间又被照亮，黑暗暂时退却了。火焰缠斗形成的阴影如同群魔乱舞，疯狂地跳动着窜上云霄。
郁风跪下来，朝那火起之处深深低下高贵的头颅，双臂交叉，手背从脸庞拂过，像是撩起一片无形的面纱把自己拢住，一系列动作熟极而流。
香料焚烧的浓郁香气和热浪扑面而来，从神情肃穆的岛民中走出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仰望着燃烧的柳条人，以不可思议的清亮歌喉唱了起来：这是生命的初始，这是一切的起源混沌中我的神降临这是光明的荣耀，这是黑暗的抚慰混沌中我的神降临这是不懈的追寻，这是迫切的呼唤混沌中我的神降临这是鲜血的献祭，这是衷心的礼赞您往何处去！我主！您何时归来听着这首曲子，迦离突然感觉到浑身发麻，一种电击般的战栗传遍每一根神经，血脉的悸动如同山呼海啸，呼应着皮鼓沉重的咚咚声，融合进这曲古老神秘的歌谣，几乎要从血管皮肤下穿透而出。
“啊啊啊！你们看！”
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迦离明白了那种莫名奇妙的战栗从何而来：在那火炬一般熊熊燃烧的柳条人当中，有个小小的黑色人影双臂展开，像个祭品般被十字捆绑在柳条人空空的胸腔内，一动不动被烈焰焚烧。
如果不是火焰照亮了柳条人内部，不会有人发现。那人影有一头浅金色的短发，还穿着深海学院的制服，看体型是个未成年的男孩。
那人影异常眼熟，围观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柯林！”
柳条人已经大半被火焰吞噬，热浪逼人之下，已经无人能靠近。焦急之下，迦离大叫一声：“快救他！”立刻拔腿冲了上去。而穿着橙条消防队制服的陆巡比她行动更快。
最靠近祭坛的原住民们只是驻足仰望，没人行动，围观的人也大半被吓呆了。双拳难敌烈火，迦离手中的水桶太渺小了，根本无法撼动烈焰，发梢都被热浪燎卷了，迦离恳求同伴：“郁风，来帮帮忙！”
“不，祭祀不能中断。”郁风摇头拒绝。
此时陆巡腋下夹着水龙，开足马力喷出的高压水流把祭坛上的祭品冲的乱七八糟。在他们的带动下，许多学生和游客清醒过来，抄起手边的容器前去灭火。
“渎神！渎神！”
带头老人愤怒地指责，但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中，谁也不能控制事情的走向。
黄昏转瞬即逝，真正的黑夜降临了。在阴影统治的国度中，生灵万物都感受到有一种极端古老的力量苏醒了。
泥水混合了木料燃烧后的灰烬，在大地上肆意流淌；祭坛被掀翻了，鲜花水果滚在泥泞中，看不出本来模样。迦离和一众奔波救火的群众狼狈不堪，从头到脚蒙着黑灰汗水。
然而最尴尬的不是这个，而是——
一个塑料人体模特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上套着烧成半焦的学生校服，头上的假发脱落到耳边，露出光秃秃的塑胶头顶——这就是大家齐心合力、不畏艰险从烈火中救出的“受害人”。
“卧槽！！！”
陆巡一声咆哮，发泄般踹飞了一段焦黑木料，脸上的怒气只能用可怕形容。他一直冲在火场最前线，导致身上有多处严重烧伤，发现真相后被愚弄的心情可想而知。
而迦离盯着那个塑料模特，心中全然是迷惑。人群陷入了矛盾混乱当中，有救火群众的尴尬和气愤，而这股不满情绪又逐渐被岛民刻骨的恨意所淹没。
“……破坏了神圣仪式！”
“祭品被玷污了，该死的外人！”
“神啊，求求饶过我们吧……”
诅咒声声入耳，岛民们竭尽全力也没能阻止游客灭火，此时点起火把驱赶他们，火光明灭之下，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夹杂着仇恨与恐惧，使人不寒而栗。双方剑拔弩张，端庄凝重的气氛变得疯狂。
“快走。”
迦离感到袖子被谁扯了一下，回首一瞧，是面无表情的郁风。她还记得当时请求他一同去灭火，却被对方断然拒绝的事。
“你、你早知道绑在里面的不是真人？”一开口，迦离发现自己嗓子已经干到破声，是在火场中奔波熏烤出来的。
郁风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是合理推测。文明时代了，又不是ISIS，哪会有傻子在几千双眼睛和网络直播下献祭活人。”
是啊，就算不仔细瞧，地上的塑料假人也是僵硬拙劣，并不逼真。但当时又远又暗，仪式气氛诡异，大家都毫不怀疑把这个认作真人，才发生一出灭火救塑料人的闹剧。
郁风一扬下巴，用眼神再次催促她离开现场，免得被不理智的冲突波及。知道此时做什么都没有用，迦离默默点头，回去找到盛怒中的陆巡，硬是把他拖回时光客栈。
陈老板一边拨弄手机，一边跟老婆聊天：“啊呦，怕是要出大事，到底是哪个缺德鬼放进去一个假人，说是现场快要打起来，镇公所跟学校的高层都赶去了……”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三个寄宿生进来，其中两个跟煤堆里钻出来一样黑漆漆，只有郁风是干干净净的。
老板娘哎呦哎呦的迎上来，看见陆巡身上的烧伤，想说些什么，却被他周身环绕的低气压吓得没有说出口。
莫名奇妙被卷入这么一起事故，身心疲惫沮丧，没人有心情聊天，沉默是今晚的主调。礼貌性地互相点个头，大家就各自回房了。
“啊呦，小陆黑起脸来真是蛮怕人的。”老板娘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
“我早说过啦，那个崽是将星的面相，不是一般人呐。哎呀，这事可不要影响了生意才好……”
陈老板唠唠叨叨，给他供奉的一排关公妈祖耶稣像上香去了。
这一夜，迦离睡得非常不安稳。
她又做了梦，那个关于祭坛与海底遗迹的梦，跟迦南相关的梦，而这一次格外逼真、格外投入，以至于让她恍然认为现实是梦境，那个深海的世界才是真实。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光怪陆离的光影和声音，无法形容也从未见过，像是磕多了□□才能看到的异世界光景。
她一会儿潜入深海，一会儿像是灵魂出窍，超然物外地飘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身体，直到手机闹钟响起，迦南“醒一醒”的录音把她唤醒。南柯一梦，简直像在短短一夜中度过了好几辈子，“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的灵魂三问，用在此时再合适不过。
抓了抓头发，迦离从床上爬起来，看到今天的课表有高数，头一次决定翘课。以她现在的恍惚状态去上那种高深课程，还不如省省路上的时间精力，直接在客栈梦游算了。
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毛的迦离在走廊中游荡，路过二楼露台时，眼角一撇看见陆巡一个人坐在外面，咖啡桌上放着他的银质小酒壶。
“大清早就喝上了？今天没有打工？”迦离趿着拖鞋走过去，拉开藤椅坐到他对面。
“嗯，今天不想去。”陆巡的声音很闷，一反平时精神抖擞的模样，胡子没刮，整个人无精打采地陷在椅子中。因为喝酒不再上头，最近他心情一直不好，但这种极端沮丧的状态可从来没有过。
看到迦离坐下，他用奇怪的眼神瞧了她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看向露台外的海景。从这个角度望去，能看到立神岩一部分背影。
“怎么了？”迦离问。
“……做了噩梦，没睡好。”陆巡拿起酒壶饮了一口。
“我也没睡好。”迦离叹了口气，“能把你吓到，一定是超级可怕的梦吧。”
谈话伊始，两个人默契地没有提到昨天发生的事，像是回避就能拒绝现实一样。
“也不是可怕，就是很怪，很累。”陆巡闷闷地说，“就跟磕了□□似的,净是些扭曲乱跳的光影，没法描述。而且、而且……”
他又瞧了迦离一眼，“我还梦见你。”
迦离奇道：“我？”
毕竟本性光明磊落，陆巡并没有吊她胃口，平铺直述地说：“我梦见自己在学校里游荡，四周黑漆漆的，完全迷了路。走来走去找不到方向，我在阴影中看到了一尊石雕像，就是面纱圣母那尊。”
“我见过的，然后呢？”
“我走近过去，那石像突然抬头，面无表情阴森森地盯着我。我一下子就吓醒了……”陆巡又呷了一口酒，似乎接下来的话可怕到难以出口。
“石像的脸是你。”
迦离睁大眼睛，没有作声。即使从陆巡简洁的描述中，她也能感受到这个梦的诡异恐怖。以这么阴森的形象出现在朋友的梦里，还真是挺奇怪的。
“都怪伊妲那家伙，天天讲什么迷信故事。”陆巡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做噩梦的理由。
伊妲曾经在餐桌上绘声绘色地讲过面纱圣母像的恐怖传说，说那尊石像深夜中会在校园里徘徊，因此经常改变摆放的位置和方向。大家对她的神神叨叨已经见怪不怪了，听到就当耳旁风一笑而过。
两个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会儿，陆巡叹了口气，把酒壶递给迦离，迦离接过来想抿上一口，却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
“仔细看看。”
迦离把这个巴掌大的小容器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观察，注意到有一处明显改变。镶嵌在泉水浮雕中的那块石榴石曾经黯淡无光，还有一道裂纹，而今却完整无缺，随着光线移动熠熠生辉，如同一滴流动的鲜血。
如同不竭者本人，宝石上的裂纹消失了。
“我昨晚和今早都联系过柯林本人，但是手机一直打不通。”陆巡面色凝重地说，“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第26章 痛饮苏摩酒

“你说柯林不见了？”
第三方的声音插入讨论，陆巡头也没回，剑眉压在眼睛上，嗓音嗡嗡地说：“下回你再敢悄没声息地躲在人背后偷听，我发誓把你那颗少爷脑袋拧下来。”
“这次真的没有，在你来之前我就坐在这喝茶了，只是看你心情不好没有主动打招呼。后来你们聊起来，我就更不好插嘴了。”郁风无辜地说。
他的那张桌子隐蔽在角落里，正好被门和陈列架挡住视线。迦离起身看过去，见郁风像只猫一般懒懒地蜷在藤椅深处，身边的小桌上有茶壶杯碟、奶罐糖罐、点心架、还有一盏给茶壶保温的小蜡烛。这么叮叮当当一整套瓷器，是不太可能背着人偷偷搬运过来的。
陆巡恼火地问：“你有二层的独栋住，跑这边来干什么？”
“我那儿看风景角度不够好。”郁风理直气壮地说。他起身走过来，顺手把三层点心架提到这边桌上，顺理成章地坐到两人中间。迦离捏了一个奶油司康饼塞进嘴里，一时忘记了先前的话题内容。
但郁风本人是不会忘记主题的。
“所以，柯林真的失踪了？”
“不确定，目前只是联系不到他。这家伙从前就皮得很，也说不定是他自己策划的恶作剧。不管是谁干的，我不会放过这事的。”陆巡咬牙切齿地说。
“说真的，你最近不是特别忙吗？今天真的不用去打工？”
陆巡摇摇头：“我失业了。平时跟我熟悉的那些岛民，发生了昨天的事故后变得更排斥外来户，本来攒了一些消息人脉，这下全完蛋了。”
此时回想昨晚火光下那些因为仇恨而扭曲的面孔，陆巡依然心有余悸。本来只是面貌普通的便利店老板、码头渔民、邮政局员工，在献祭仪式被破坏后，统统豹变成激愤的疯狂信徒。
陆巡看向只是沉默倾听地郁风，问：“你有什么高见？我昨天可是看见了，你跪在那做了个很有含义的祈祷姿势。岛上崇拜的那个祂，跟你家拜的是同一个吗？”
郁风耸肩：“理论上是同一位。远古时代，这个岛曾经是碎骨家族的居住地，但他们是最早灭族的一批始祖，所以早就不再来往。”
迦离好奇地问：“所以，尼科岛上那些史前时代留下的巨石阵，不是外星人干的了？”
“以碎骨者的能力推测，他们的巨力可以筑就现代机械才能完成的建筑。实际上，我怀疑海底那片废墟就是他们的神殿，只是因为最近几万年气候变暖，海平面上升给淹没了。”
迦离听得入迷，陆巡却皱起眉头：“说点现实存在的事行吗？”
“现实？比如你那怎么都死不掉的身体，和突然复原的酒壶？”郁风轻声说，“固执的无神论者，你也该承认这个世界有科学无法解释的更高存在了吧。你叙述的那个梦境，我也做过，那是典型的神梦。”
“哈？你说梦见迦离？”
“不，是好像嗑了药那段。那时候我刚满五岁……”
郁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进入回忆的深邃：“我第一次参加祭祀仪式，在永不熄灭的祭火前，宣誓终身侍奉古神后，我接过碟子，喝了一口祭酒-苏摩。”
迦离问：“就是你说过和甘露泉味道一样的那种东西？”
郁风点点头，又摇摇头：“味道是有点像，但浓度差很多。我当时只是喝了一小口，马上进入昏迷状态。之后半个月，我在四十度以上的高烧中反复做着神梦，不吃不喝，医生们束手无策……就在母后以为祂要带走我的时候，我苏醒了，获得了神赐的阴影行走能力，从此就是‘神选者’。祂召唤了我，用梦境的形式。如今祂也在召唤你。”
陆巡一阵沉默。
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远超过他能理解的范围，使他无法反驳。
“我不是信徒，可没有宣誓过什么。”陆巡冷冷地说。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无病无痛、不死之身……老实说，我切实感到了始祖们针对涌泉家族的嫉妒。”郁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他眯着眼睛，深色的虹膜中有一团小小的火跳动着，像一只舔爪子的猫。
“你五岁那年，是2006年吗？”迦离突然问了句不相干的事。郁风今年十九，比她大两岁。
“啊……应该是的。怎么了？”
“那一年的夏天，有一艘叫摩耶号的科考船在大西洋上沉没了……我妈妈就在上面。”
“抱歉，我并没想让你回忆起那件事。”郁风缓缓向迦离低头致歉。
“其实我根本不记得她了，只是你还记得零六年发生的事，但我却完全没有任何印象……”迦离有些遗憾地说。陆巡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说：“我父母车祸去世的时候，我也几乎不记得什么了。”
两个至亲失踪，半是孤儿的人在这一刻感受到相同的情绪，虽然从未得到过，却捉摸不清的失落。
就在此时，两人的手机相继响起，接到了同一条信息。学院的学生管理中心要求他们前去接受关于破坏祭祀仪式的问询，这件事果然没那么容易就了结。
“让他们滚蛋！！！”
还没进屋，迦离就听见吼叫声隔着门板不断传出来，“亵渎”“神罚”等一系列辱骂的词汇不断从门缝里溢散出来，让人头皮发紧。
“这是我们的岛！！几百年来我们一直住在这！！”
同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不停强调。然而另一个冰冷理智的声音压倒了前者，如同冬天的寒风轻松压垮稻草。
“别忘了镇公所1933年就把大部分地契卖给了学校，包括你站着的这块地方。要不要开除他们，是学校说了算。”
迦离精神为之一振，那是何院长的声音。起码今天会有一个人帮她说话。
门打开了，屋子里站着六七个人，有几张学校里的熟面孔，还有三个拥有岛民典型面相的丑脸，一男一女两个老人——昨天的祭祀仪式正是他们亲自主持。以及一个高个中年人，眼距很宽，脸长得惊人，下巴如同铲雪车的车头一般向前伸出去。
迦离发现曾经在小礁岛见过的那个女老师也在，是妈妈以前的同学，似乎是叫乔安娜。
“进来吧。”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老师请迦离和陆巡坐在屋子中间的座位上，说道：“你们两个互相认识，也住一间客栈，索性一起问询。”
他面孔干净斯文，说话也和气，让人不禁心生好感。或许是刚才何院长的话镇住场，那三个岛民虽然满脸不忿，却没有当着学生的面辱骂爆粗。
“我是学生委员会的理事亚瑟扬。”他自我介绍说，“这两位是红水镇居民代表，安杰罗霍尔镇长和哈娅霍尔婆婆，以及他们的儿子，镇公所的布莱恩。”
迦离一开始猜测那两个老人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因为他们俩太像了，老木桩一样又矮又粗的身躯，灰蓝色的浑浊眼睛，以及同款前伸下巴。没想到他们俩竟然是夫妻。
像法庭审问一般，来自岛民和学校双方的成员左右分开，问询开始了。
何院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今天早上，这几位居民代表来到学校，强烈要求开除带头破坏祭祀活动的几名学生。就现场拍摄的视频和照片来看，你们是其中之二。”
面对直接指责，陆巡理直气壮地说:“是我干的，但我们有正当理由。”
“这个混蛋小子，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他曾经乱翻镇公所收藏的材料！”
那个长脸中年人用混浊不清的浓重口音大声痛斥，显然曾在镇公所见过陆巡。
陆巡冷静地为自己辩驳：“那些记录是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查阅。”
“不要插话！”何衍之叫布莱恩霍尔闭嘴，继续问：“破坏祭祀的理由是为了救一个塑料人？”
“在火灭掉之前，我们不知道那是个假人。”想起这事，迦离依然非常气愤。
不为对方情绪所动，何衍之冷冷地发问。“当时在现场，你们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来处理这件事了吗”
“没有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同学被活活烧死，等火自然熄灭就没戏了。”
“你有没有跟柯林或者其他任何人提前串通好执行这起恶作剧”何衍之的声音严厉到拷问程度了。
陆巡摇头否认：“当然没有！”
霍尔一家显然并不相信，发出鄙夷地鼻音：“哼……”
迦离一愣:“柯林本人跟这件事有关吗？”
亚瑟扬回答道：“目前还不知道，学校找不到他，据周围的人说，他昨天一早离开寝室就没有回去过。”
何衍之从办公桌上拿起两张提前打印好的纸分别递给陆巡和迦离，上面是他刚刚问的几个问题。
“再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信誉和良心，落成文字就不能改了。”
两人毫不迟疑地拿起笔，填上自己刚刚的答案，并且签上名字。
何衍之收回证言，一丝不苟地折叠好塞进信封里。他转过办公桌走到迦离面前，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手，笨拙而疏离地拍了拍迦离的肩膀。他的手很消瘦，苍白而冰冷，遍布青蓝色的血管，而身上传来更浓的草药茶气味。
迦离迷惑:“所以，我们被开除了吗？”
“因为有足够的勇气吗？这不太好写进劝退理由里面。”何衍之淡淡地说，“虽然是愚蠢的勇气，但因为外界压力开除无辜的学生，不是深海的风格。”
“狗屎！不能就这么原谅他们！”霍尔镇长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下来，但并没有比坐在那高多少。
“如你们所见，他们两个都是深海学院具有最优秀品质的学生，这次祭祀仪式失败虽然很遗憾，但我们不能因为一场误会失去珍贵人才，他们的未来会弥补这回的损失。”
亚瑟扬和乔安娜举手说：“同意。”
何衍之以不容辩驳的语气下了结论，“这两个孩子会继续留在学校。”
不知是被何院长的气势所折服，还是被他的理由说服，霍尔一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是恶狠狠地瞪着迦离和陆巡。
走出学生管理中心，两个人长舒一口气，紧张消退后，都觉得口干舌燥。走廊里摆着一台自动饮料贩售机，餐饮部的意大利胖子布鲁诺推着小推车，正在给饮料机补货。常在餐厅打工的陆巡跟他很熟。
看见他们俩如同逃脱大难般的样子，布鲁诺笑着说：“喝点什么吗？我请客。”
因为岛上运输成本高昂，市售饮料都很贵，而学校特饮甘露泉只需一美分。虽然有人请客，但陆巡和迦离还是不约而同拿了甘露泉。这东西似乎要比□□和酒精更容易上瘾。
迦离一口气喝了半瓶，叹息着说：“我的眼睛好痛，为什么本地岛民都长得那么奇怪？”
陆巡点头表示肯定：“越老越丑，比如镇长夫妻俩。”
布鲁诺填满饮料机，锁上外壳，捧着臃肿的肚子站起来说：“霍尔家的？那是亲生姐弟俩。”
两人大吃一惊：“他们不是夫妻吗？你是说……□□？”
意大利人连忙做出压低声音的手势：“嘘……听说岛上这几百年一直这么干，要不然会有那么多残疾怪胎。虽然现在不那么做了，但可以互相婚配的家族也就寥寥几个，所以本地年轻人不愿意留在岛上。谁想生出长那样下巴的孩子？”
听到这样猎奇的八卦，迦离对尼科岛的奇怪人口结构有了新的认识，不禁啧啧称奇。

第27章 柯林的房间

令人惶恐不安的是，第二天，第三天，祭祀事故的核心人物柯林始终没有在校园里现身。
“综合几个熟人的证言，柯林其实在仪式开始之前就人间蒸发了。”陆巡揉着下巴，思索着说：“开始，我以为是那小子恶作剧之后畏罪躲藏，但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迦离说:“听说他极有可能在十五岁前就获得博士学位，这种天才少年，不应该轻易抛弃自己的学业吧？”
“或许该换个角度想……”郁风慢吞吞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如果那个塑料人只是障眼法，柯林在仪式那天真的被献祭了，只是发生在大家没看到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口，陆巡和迦离同时打个激灵，汗毛直竖，一个词脱口而出：“神隐！”
陆巡皱着眉头，表情凝重地说：“也不能确定就是被害了，需要更多证据。不过他才刚刚失踪，更有活着被救的可能，我要去他住的地方看看。”说罢把背包甩上肩头就要出门。
迦离立即跟上头狼的脚步，而郁风也悄然起身。三人结伴同行，走进尼科岛浓重的夜色之中。
柯林的家境很好，虽说住的是学生宿舍，却拥有一个面积很大的独立套间，并没有同住舍友。房间在二楼，物管应该已经进去确认过没人，又把门锁好了。
透过二楼走廊，迦离瞄了一下院子里的植被和楼体结构，搓着手跃跃欲试：“我可以顺着那棵树爬上去，钻进窗户再帮你们开门。或者从楼顶顺着排水管道溜下来。”
陆巡一脸无奈：“你是属猴子的吗？这种危险的事，要爬也是我们去。”
“我不要爬树，会弄脏衣服。”衣着精致的郁风立刻否决了这个‘男生计划’。
“没有叫你去爬！怂包。”陆巡有点后悔带上这两人，而不是自己独自前来，“我去问物管借钥匙。”
“让我看看门锁，说不定能节省时间。”郁风拔下宝石领带针，轻轻拨动上面的青金石，弹出一根小小的金属勾，他熟练地捅进锁眼里拧了几下，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另外二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下，郁风坦然拧开门把手，像主人一样做出“请进”的手势。
“当王子还得学开锁技能？”陆巡发出极端怀疑的声音。
郁风答非所问地诉苦：“哎，我说过在家过得不容易。”
关上门，郁风先走到窗前拉上遮光帘，在一片黑暗中熟练地摸到电灯开关。啪的一声，柯林的房间展现在三人面前。
说是学生宿舍，室内装饰风格却像个有钱的中年黑手党。猩红色地毯，沙发上铺着鳄鱼皮，墙上挂有带长度标尺的鲑鱼标本，照片摆台是柯林与鹿、狐狸等动物的死亡合影。其中的一张照片上，得意洋洋的他身穿短裤马靴，拄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还是个小学生模样。
“人小鬼大，真是糟糕的品味。”陆巡皱着眉头打量了一遍，定睛到墙上的标本，“狩猎技术倒不错——假如真的是他自己动手。”
三个人没有多话，默契地分头查看房间里的细节。这个套间单元有一室一厅，只有靠近书架的桌子附近看起来比较像正常的学生宿舍。大量的学术书籍和数据报告堆积在这里，每一本看起来都高深莫测。
迦离随手拿起一本，看了看封面就放了回去。纵使翻阅，也不可能看懂。
陆巡倒是对那些手写的纸张很感兴趣，他找到了一份论文草稿大纲，题目是：《反物质宇宙的度量模型》“这种研究方向应该不会导致柯林遭人怨恨吧？只是把题目念出来都觉得很拗口。”迦离说。
“我觉得他那种目中无人的嚣张态度更遭人恨。”陆巡说。他找到了一个文件整理箱，里面放着些笔记本和几页残破古旧的羊皮纸。陆巡迅速翻阅了一下说：“这应该是甘露泉俱乐部在地下室发现的东西，按照传统，这些秘密资料由每届会长保存。”
“你们看。”房间另一侧的郁风出声召唤，他半跪在一个五斗柜前，最下层的抽屉敞开着。
陆巡和迦离立刻聚集到他身边，抽屉里面有一个做工精致的木盒，金属搭扣是打开状态，郁风用手指轻轻挑起半开的盒盖，里面空空如也，但从内部丝绒衬垫的形状看来，它曾经装着一把□□。
“他拿走枪，都没有来得及关上盒子和抽屉。”陆巡皱着眉头说。
“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香味？”迦离突然说。
“哪儿？”
“好像是卧室传来的。”迦离走向隔壁，推开半掩的门，里面的气味果然更浓一些。
“不是用来掩盖尸臭就好。”陆巡谨慎地查看了床底和衣柜，没有发现令人恶心的东西。
“是从这里传来的。”迦离推开主卧浴室的门，一股浓郁到刺鼻的香味扑面袭来，瓷砖地面上铺着许多碎玻璃。香水本身早已蒸发干净，但气味依然很冲。浴缸里还有满满的水，一条使用过的浴巾随手扔在旁边。从浴室的状态看，柯林离开的非常仓促。
陆巡蹲下拨弄那些水晶般晶莹的残片：“里面混着不一样的玻璃碎片，看，有薄的有厚的。”
“里面有血腥气。”迦离迷惑地说，“一般香水里不会混这个香调吧？”
陆巡略一思索，惊道：“难道是那管血……”
“什么？”
“柯林说想要我的血样研究一下，我就给了他。这里面薄的碎片很可能是玻璃试管。”
这句话让另外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柯林打碎试管后又砸了一瓶香水来做掩饰，肯定是为了阻止别人得到不竭者的血样。
“把能带走的东西都拿上，回去慢慢研究。”郁风说。
陆巡和迦离震惊地看向他。
郁风平静地说：“说不定柯林已经死了，这岛上连一家警察局都没有，除了我们，还有谁能为他伸冤？”
“不要说的那么绝对，他才十四岁。”陆巡心中不忍，但也默认郁风说得有道理。如果柯林是为了隐藏他的血样才遇害，那绝对是他不能忍受的事。
陆巡和迦离也不是死板的乖学生，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照做了。
三个人将房间恢复原状后，关上灯。郁风侧身站在窗前，像电影里的特工一样，把窗帘撩起一条缝向外扫了一眼，查看是否有人察觉。确认安全后，三人悄悄离开。
看起来王子殿下不仅擅长打扮，对非法入侵和偷窃也都很熟练。
回时光客栈的路上，三个人没有多谈。落日狂欢节在极不愉快的情况下落幕了，岛民们按照传统，在野外挖了深坑，准备填埋当时使用的祭品。道路旁边无数的石榴堆积如山，散发出水果熟透的发酵气味。
“真可惜啊，全都要扔掉。”迦离心中惋惜，跃跃欲试想要拿走几颗。
郁风出言阻止：“不要碰，当过祭品的食物不好吃。”
“怎么，是放太久吗？”
郁风摇头：“是没有滋味。水果和肉都会变得寡淡无味，嚼着像蜡一样。”
“怎么会这样？”
“可能因为那是为神准备的食物，祂品尝过后，味道就消失了吧。”郁风以莫测的语气回答。
迦离一下子愣了，陆巡咬牙说：“先不说味道怎么样，你能不要在外面随便乱捡东西吃吗？”
想起陆巡曾经受她连累倒过血霉，被批评的迦离嘿嘿讪笑了两声。
回到客栈，三个人连夜聚到起居室，翻看从柯林房间里拿回来的东西。
简单过了一遍，那箱甘露泉俱乐部的材料最为有趣，特别是几页古老的羊皮纸。它们看起来像中世纪的东西，曾经被火烧过，已经残破不全了。郁风看着纸页上用手写的古朴字迹，嘴唇微动默读。
“这是拉丁文吧？你看得懂？”
“学过一点，大约猜得到内容，前面就是我们的入会仪式。发誓、交换秘密。”郁风指着其中一页翻译道，“赐福十三始祖……终于极南之地……二次降临……”
因为纸张残破，他读的断断续续，最后结束于一个莫名其妙的句子：“祂是初始，祂是结束，祂是不可名状。”
书写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字迹逐渐疯狂，最后潦草到不可辨认。一种来源于过去的未知恐惧让三人组沉默了良久，这句话如同有形状和质量，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上，连房间里的气压都变低了。
郁风遗憾地说：“每一页都不完整，这几页也不是连贯的。大概是当时谁撕掉了手抄本扔进火里，这几页是烧剩下的。”
陆巡点点头说：“没错。听柯林说，当年俱乐部的初代创始人申请到那间地下室当做社团活动场所，里面装满了陈年的杂物垃圾，可能有几百年都没有人进去过了。他们在清理壁炉灰烬时发现了这些羊皮纸，可惜用最大努力复原也只有这几页能读。”
郁风翻看另外几本现代印刷的笔记本：“这些是秘密名册，看起来记录的是往届所有成员的姓名。”
迦离问：“原来连会员身份都是保密的？”
陆巡说：“毕竟是秘密兄弟会，按照老规矩，只有会长才知道全部成员的资料。当然大多数人不在乎，社团聚会的时候就互相认识了。”
陆巡拿过这些名册来回翻看，发现不少荣誉校友和成功人士都曾经是会员。他又翻了翻整理箱，没找到其他笔记本。
“奇怪，据我所知俱乐部是1995年重建的，可记录是从96年开始，怎么没有第一届成员的资料？”

第28章 她和她的故事

夜深了，迦离和郁风相继电量耗尽，各自回房间休息，陆巡则通宵达旦研究柯林房间里带回来的东西。他天生就是精力旺盛的体质，现在越发不知疲倦，一天不睡也并不觉得怎样。
尼科岛虽然自古以来有神隐传闻，但实际上失踪案件并没有比州里其他地区高出很多。一是因为岛民并不相信警察，有人失踪后从不报案，年轻人还经常不告而别。第二尼科岛地形特殊，周围暗流汹涌，常有落海溺水的事故，而遗体经常找不到或者找到时已经过度腐烂无法辨认。
陆巡上岛一年多来，始终被这些迷雾所困扰，没办法找到其中真正失踪的人。如今对照在柯林房间里发现的俱乐部名册，交叉对比缩小范围，他从中筛选出几个下落最可疑的名单。
2000年理查德马丁2004年艾萨克海因莱茵2008年奥维利亚布朗2012年金孝珠2016年加布里埃尔让杜兰“共同特点在于，他们都是深海学院的年轻学生，同时是甘露泉俱乐部的秘密会员。他们最后的记录是：退学、在校意外身故，以失踪报案的只有一个人而已。”陆巡把可疑名单摆在两个同伴面前。
“四年一个？这个节奏很奇怪啊？”迦离说。
“正好跟落日狂欢节的年份重叠。被献祭了吗？”郁风拿起笔，在这份名单的最后加上柯林弗拉基米尔伊万诺夫的名字。
陆巡说：“2000年之前的学生详细资料没有开放，我暂时查询不到。虽然学校每年都有不少意外事故，但这几个我觉得可以仔细调查一下。还有件事，就是甘露泉俱乐部第一届成员的名单，我还是有点介意。这个社团的成立目的实在诡异，很可能有凶手的线索。”
迦离使劲瞪着名册，像个差生看课本一样，努力想从中找出点什么，结果还真的让她有了一个发现。在有记录的第二届成员名单里，她看到一个眼熟的名字。
“伊妲是大二才加入俱乐部，所以成员未必就是当年新生对吧？”
她突然跳起来，抓起外套就跑了出去，留下莫名奇妙的陆巡和郁风。
“乔安娜琼斯……乔安娜琼斯……有了！”
迦离在学生管理处的教职人员表里找到了熟悉的面孔。她是小礁岛研究所的负责人之一，问询那天也曾出席过。这个名字很普通，她看到名单时还不能确定。迦离行动迅速，马上打听到乔安娜在本岛的办公室，敲开对方的门。
对迦离的突然来访，乔安娜有点吃惊。“有什么事？”
“女士，我想打听一件事。”迦离说，“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曾经上学时参加的社团？”
乔安娜有点茫然：“那是二十多年前了呀？”
“是的，我参加了一个叫甘露泉俱乐部的社团，在1997年的成员名单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应该是您吧？”
“哦，你说那个角色扮演社团啊，当时是很时髦有趣的地方。”乔安娜艳丽的面容上浮出了一丝红晕，被学生追问年轻时的中二事是有些令人不好意思。
“你想打听什么？”
“第一届成员，您认识吗？”
乔安娜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其中几个吧，你是来问你妈妈的事？”
迦离反而没有想到她会提起林霁云，惊讶道：“我妈妈？她也是俱乐部成员？”
“难道你不是知道这点才加入的吗？你妈妈不仅仅是成员，她还是甘露泉俱乐部的创始人，就是你问的第一届会长。”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个方向听到妈妈的名字。这有多么巧合？在上百个社团里，偏偏是二十四年前由母亲亲手组建的那一个？
“正因为是林霁云创始，那社团才变得特别有吸引力，很多男生挤破头加入只为了接近她。不过第一年好像有个女生出了事，她就心灰意冷把社团解散了。所以第二届跟第一届有割裂，互相并不怎么熟。”
“怪不得名册只有第二届以后的……”迦离小声喃喃着。
“你们组织活动还在那个破烂地下室吗？”学生的询问让乔安娜对往昔的事提起了兴趣，反过来向迦离打听，“就是地板下有石棺，墙上有恐怖油画的那间？”
此时迦离疑窦丛生，心中只有林霁云的影子，她胡乱点点头，向乔安娜道别，走出门去。
给陆巡发了条信息，迦离没空干别的，只能去失物管理处打工凑时间。心烦意乱之下，她几次输错了失物册子上的内容。好在阿曼女士是个慢性子，不但不催，还不停跟她闲聊，害她更加没法集中精力。
霁云，林霁云。
来自东方的留学生并不少见，但重名的并不多。迦离把妈妈在校那几年的册子挑出来，仔细翻找，却失望地发现她没有丢过东西，也没有捡到过什么。
妈妈的名下，只能搜索到她的论文，学术成果和各种荣誉，一行行理性而艰涩的文字，跟她这个人的私下生活没有任何关系。
有个女生出了事——迦离脑海里一直循环着乔安娜的这句话。
难道这就是甘露泉俱乐部诅咒的开始？
乔安娜跟林霁云并不熟，那么还有谁了解当年的她？拨弄着手机联系人名单，迦离犹豫着拨通了一个电话。
“何教授，我是路迦离……”
“我知道，你又捅了什么娄子？”对方冷静沉稳的声音传过来，好像冰块相撞铿锵作响，带着些许不耐烦。
迦离很是惭愧，自从入校，就没断了给他添麻烦。而这都是因为他跟妈妈往日的师生情分。
“我想打听一件跟妈妈有关的事。她当年在校时，是不是有个同学或者朋友出了事？”
“你听谁说的？”
“嗯……就她以前的同学。”
何衍之那边似乎正在开会，他停顿了一会儿，离开室内，走到另一个僻静的地方才继续通话。
“碧帕莎古普塔，一个印度女生，从入校起你妈妈就跟她形影不离。”
迦离一惊：“她死啦？是失踪吗？！”
“是自杀。当时你妈妈接到一份校外调研的邀请，离开半年，这期间古普塔可能情感比较脆弱，因为反抗家庭封建传统之类的事，就跳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家里报警了，打捞队在海边发现了溺水的尸体。真是个傻瓜，她成绩很优异，坚持到毕业就自由了。”
“那妈妈肯定很伤心吧？”
“听着，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打听到这件事，但她的死跟霁云没有关系。”
何衍之这句话的态度有维护和隐情的意味，迦离迫不及待地问：“难道有人怪罪妈妈？”
“她们、她们两个过分亲密了，有点超过了当时社会定义的普通友谊……”一提到私人关系，何衍之的语气就显得尴尬而生硬，“霁云因为这个打击消沉到极点，我费了很大力气劝她不要退学。”
听闻这件往事，迦离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双方都已经亡故，为了两人的名誉和安宁，何衍之叫她不要再继续打听。然而她又怎能停止思考？
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互联网上没有留下碧帕莎古普塔死亡的任何痕迹，反而有几篇跟林霁云合写的论文还挂在科学杂志网站上。她们不仅是好友，还是亲密无间的工作伙伴。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妈妈亲手创建了甘露泉俱乐部，而在她离开之后的许多年里，这个社团的成员不停地出现事故。
迦离如同梦游一般来到了俱乐部在城堡地下的活动室，清洁工正在打扫卫生，门没有锁。她走过地板上藏有初代守密人石棺的暗格，来到挂有油画的墙壁前。
那副颜色黯淡、画技拙劣的落日图依然挂在那里，和二十多年前一样，或许从几百年前起就没有改变。
迦离仔细盯着左下角那团醒目的污渍，突然有冲动想要知道下面覆盖的区域有什么。回客栈太费时间，她跑到学校美术室跟不认识的人借了油画专用的松节油跟刷子，仔仔细细地开始清洁处理。
虽然不擅长学习，艺术上的技能却是她的专长。画上的污垢变得松软稀薄，伴随着真相一点点的显露，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厌恶从心中渐渐升起。
两个小时后，迦离清理干净了油画上遮盖的污渍，下面露出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被烈火焚烧的形象。
平静的背景下，这个角落描绘得格外生动，让人仿佛能闻到□□烤焦的气味，听到撕裂声带的惨叫。皮肤剥落，面容扭曲，这个无名受害者踩着柴火，被捆在一根木柱上，在血色落日的照耀下永远受刑。
这是献给‘祂’的祭品。

第29章 雪一直下

这幅令人极度不安的油画让陆巡也大吃一惊。
柯林失踪后，他几乎就是甘露泉俱乐部的首领了，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与剩下的六个隐士商量过后，陆巡将甘露泉俱乐部暂时关闭，要求所有成员互相通报自己的位置情况，尽量不独自出门。
而学校通知柯林家中后，岛上又很是热闹了一阵。因为不愿与警察合作，这个黑手党家族没有报案，多番搜索无果后，他们竟然请了一批灵媒登岛，像拍通灵大战真人秀那样折腾了几天。其中最为知名的灵媒给出结论：柯林少爷仍然逗留在岛上，只是躺在地底深处。
这几乎等于宣判了柯林死刑，从那天起，学生们经常看到面貌凶恶、形迹可疑的俄罗斯大汉在学校周围徘徊，身上揣着枪和工兵铲，随时随地挖上几下。
就在这令人惶恐不安的气氛中，万圣节和感恩节过去了。十二月伊始，所有学生都松懈下来，进入了想回家过圣诞节的懒散氛围当中。
因为放假期间机票昂贵，迦离和陆巡没有计划回家。至于郁风，可能因为不肯敬拜异教基督的诞辰，又或许放心不下圣遗物的踪迹，也没有回国。
此时位于亚热带、气温从未低于零度的尼科岛，竟然洋洋洒洒地下起雪来。近百年来的全球气候变暖，让北半球大部分地区的白色圣诞节消失无踪，对于这个闭塞小岛上的居民而言，连霜冻都是只在电视新闻里才听说过的东西。
伴随着急速降温，连续三四天不停歇的鹅毛大雪降临到尼科岛上，将一切淹没在雪白冰冷的棉花糖下面。
一大清早，陆巡把时光客栈门口的雪铲光，烫了一壶烧酒灌进保温杯里，便依靠在走廊屋檐下，一边慢慢抿着酒，一边向外张望，不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对于来自阿尔泰山下茫茫草原的他来说，雪不稀罕，从没见过雪的南方人洋相百出才稀罕。
迦离来自一个四季如春的城市，看到下雪当然欣喜若狂，穿着条牛仔短裤就冲进雪地里蹦跳疯玩，激动地好像一只求偶期的阿德利企鹅。不一会儿就冻得浑身皮肤通红，头顶上袅袅升起白色蒸汽，被陆巡一把逮住，强行拖进屋里塞到壁炉边烤火。
雪一直下，一直下，一直下。
居民们初始的惊喜没有持续多久，就渐渐地转变成恐慌。在壁炉只是用来雨季除湿的亚热带地区，他们连御寒的厚衣服都没有，更别说有保温层和暖气的建筑物。
如同一份温柔又残酷的礼物，大雪不断从神居住的天堂上倾泻下来，无遮无拦地淹没、冻僵地上一切活物。
岛上的水陆空三种交通都被阻断，学校也停课了，不断有老弱病残因为寒冷倒下。岛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那场失败的献祭仪式，将这场暴虐的大雪当成是神罚。
陆巡没能看多久的热闹，就被迫来回奔波帮助客栈里的人御寒自保，一会儿找木头劈柴禾，一会儿去修理冻裂的水管，忙得恨不得长出八条胳膊四条腿，还要留一只眼睛盯着不时偷偷钻出来玩雪的迦离。
到了第五天，这场美丽的自然气象已经变成了大雪灾，断水断电断网后，陈老板去院子里查看电路时一跤滑倒，把腿摔骨裂了，整个客栈的主心骨就落在陆巡身上。
老板娘守着微弱的一点炉火为大家做饭，食物虽然暂时不缺，但人却快要冻死了。她盛出一份餐食放进野餐篮里，用浴巾包裹好，递到陆巡手里：“小陆，真对不住……麻烦你到隔壁绿山墙去一趟。”
“哈？这种天气了那家伙还要送餐服务？”
老板娘一脸歉意：“要不是老陈不中用摔断腿，就不用麻烦你了，大家都不敢出门啊。”
迦离举手：“我可以！”
陆巡呵斥道：“你连件厚外套都没有，一边儿玩去。”
如今大雪封门，小货车不可能上路，陆巡心里琢磨今天必须徒步去一趟镇上，买些生活必需品，起码要弄到做饭的液化气，再给大家买些厚衣服。
“也罢，顺路捎过去吧。”接过野餐篮，陆巡穿上冲锋衣，走进漫天飞雪当中。雪大的看不清路，绿山墙那栋别墅简直像圣诞水晶球里的小模型，可怜兮兮被裹在风雪当中。
雪厚及腰，短短几十米路走得也十分艰难，陆巡半趟半游挤出一条雪路，把野餐篮送到目的地。为了采光和美观，绿山墙做了许多大落地窗，都是单层玻璃，别墅跟户外几乎一个温度，冷得好像冰窖。
陆巡站在玄关，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少爷仔，出来吃饭！”
屋里静静的没人应答。陆巡心想难道冻死了？
走进客厅仔细一瞧，只见郁风披着一条毛毯蜷成一团，紧紧依偎在壁炉前，旁边放着一摞待烧的初版小说，已经冻得奄奄一息了。
“喂，还活着吗？”
郁风僵硬地转过头，脸色青白眼神凝滞，因为靠壁炉太近，额前头发被烤卷了一缕，活像一只暹罗猫烤火烫弯了胡须。他的家乡安努王国是正经的热带岛国，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严寒，而他本人体脂率极低，连肌肉都是薄薄的，根本扛不住零下几十度的考验。
陆巡觉得又可怜又好笑，也就不计较他这种天气点外卖了。
“我要去镇上买东西，帮你捎件外套吧？你穿什么号？”
郁风被问住了，木然地说：“穿什么号？我不知道自己什么号，都是裁缝上门量体。”
“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啊……”陆巡啧啧称奇，把野餐篮给他放在身边，“那我就随便看着买了。”
“等等！”冻僵了的郁风似乎这才回过神，起身去抽屉里抓了一把绿色大钞，数也没数塞到陆巡手里，“还要取暖器和燃料……”
“真能使唤人。”
陆巡也不跟他客气，收下代购费，回身出门，再次走进冰天雪地之中。
没想到的是，没有经历过严寒的红水镇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御寒衣服卖，有几件进错的货也被留下自己人穿了。没有连锁店，卖场关门，陆巡跑了一整天，也只搞到几件薄呢风衣，两张装饰用挂毯。
没有办法，回去的路上陆巡砍了一株不大不小的枯树，拖回去当燃料，才不算空手而归。等他背着一大堆东西，拖着树干回到客栈，发现院子里赫然印着个雪地天使，只看那欢天喜地的痕迹就知道迦离又偷跑出来玩了。
明明也是细细一条，却不怎么怕冷，这场暴雪看起来数她最开心。
“哎，一个比一个难养……”陆巡咕哝了一声，摇摇头走进屋。
下雪天是最安静的，起居室里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间或夹杂着陈老板的小声□□哼哼。伊妲认真写了份遗嘱清单，跟艾迪商量推敲措辞，到底是要祝愿世界和平，还是祝愿人类死光地球永存。一片愁云惨淡中，迦离跪趴在窗台边，满脸憧憬地望着外面，眼睛里装满星星。
“明天要是雪小一点，我去港口看能不能借到船出岛，活人总不会被天困死，别担心。”
陆巡喝了碗热汤暖开身子，撂下这句话就出门拔院里的木栅栏，用电线连夜绑出一个简易雪橇来。
第二天一早，雪果然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天光照耀雪光，整个世界一片阴影也没有，亮得人睁不开眼睛。太阳光虽然很足，却没有提供一丝温暖，像个大号白炽灯般徒然挂在头顶上，散发出遥远渺然的白光。
“出岛要买很多东西吧？我跟你去帮忙好不好？”
迦离搓着手跃跃欲试，陆巡心想把这个熊孩子扔在客栈也放不下心，干脆带她出去算了。沈艾迪也报名前去，陆巡果断拒绝：“我可拉不动那么多人！”
时光客栈所有居民裹着毯子拄着拐出门观看，雪橇是有了，却没有拉车的雪橇犬，因此只能陆巡客串，亲身上阵拖车。
他用自己的冲锋衣把迦离裹了，麻绳缠在膀子上，吆喝一声，这栅栏做的简易交通工具就在雪地上轻轻地滑行起来，如同湖面上的一页小舟。
雪橇路过绿山墙时，大门突然打开，郁风手脚并用跑出来，敏捷地跳上雪橇，一把抱住迦离，撕都撕不下来。
瞧这堂堂一国王子冻得气息奄奄，跟暹罗猫一样都变色了，出岛的意愿强烈到跟逃命一样。陆巡拿他没有办法，只能任这蹭车的偷渡客增加了三分之二负重量。
雪虽然停了，风却依然凌冽，刀子一样刮着人脸。迦离是雪橇上唯一散发热源的东西，郁风手脚并用抱紧她，紧得要把她肺里的空气都挤出去了。两人裹着陆巡的大外套，从后面看好像一个三角紫菜饭团，迦离就是饭团的馅儿。
“轻点啊，你是想把她勒断气吗！？”陆巡一边艰难地拉着雪橇，一边痛骂郁风。
王子殿下咬紧牙关八风不动，上坡路也坚决不下来帮忙推，似乎多说一个字都浪费了他珍贵的卡路里。迦离被冻得小脸通红，感到郁风冰凉的嘴唇抵在她耳朵后面，痒痒的。他那令人神驰的香气也被狂风稀释了，变成一股若隐若现的冷香。
区区四五公里的路走了三个小时，深一脚浅一脚，拼死拼活把雪橇拖到港口，陆巡热得整个人水气蒸腾像刚出蒸笼，雪橇上的两只猫咪却都冻硬了，粘在一起，郁风只有捂着迦离的心口窝还剩下一丝热气。
虽然到了目的地，却没有一艘船肯出海，陆巡一家家敲开渔民的房子求人开船，但谁也不想冒着生命危险送他们出岛。
来到第三家，郁风推开陆巡，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百元美钞扔到桌上，那渔民脸色一滞，仍在犹豫，郁风二话不说，又从怀里抓出一把珠宝首饰，连带镶钻的劳力士一撒，陋室内顿时珠光宝气，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珠宝黄金的冲击力远超数字货币和信用卡，如此厉害的“钞能力”一使出来，没有人能抵抗住，那渔民乖乖去开船，陆巡忍不住吐槽：“你是毒贩吗？随身带这多现金？”
“不会白白让你们带我出来。”郁风说。
“要是他还不肯开船怎么办？”
郁风拔出一截匕首，面无表情地说：“只要有船，我也会开。”
他似乎冻得失去了部分理智，平时藏着的东西此时没有余力再压抑下去。

第30章 外面

三人组坐着破旧的渔船，逃命般从尼科岛驶出来。
海上的湿冷跟陆地上的干冷截然不同，是深入骨髓的魔法攻击，整个人像浸透在冰水里的咸鱼一样，穿什么都没有用。偶尔张口说几句话，牙齿都冻得冰凉。
见郁风缩在船舱角落里生无可恋的样子，迦离心生怜惜，把铺在座位上的毯子掀了递给他挡风。那脏兮兮的织物有一股鱼腥味，郁风一脸嫌弃，坚定拒绝。
陆巡气得直骂：“冻死你算完！”
倔强的王子脖子一拧，表示死也不碰这等腌臜之物。
尼科岛的轮廓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海上风急浪高，自然的伟力把船体卷起又抛下，像玩弄一只塑料玩具。三个人紧紧抓住船体固定自己，免得被颠得满仓乱滚。如果不是郁风砸下巨款，没人敢在这种天气出门。
可能由于海水比热容比陆地高，气温渐渐有所回升，郁风被冻到冷酷麻木的面容也逐渐融化了，而陆巡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身为真正的内陆人，不会水的‘蒙古海军’，陆巡这辈子坐船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还多数是风平浪静时的轮渡，哪里在这种极端天气出过海。
大海再也不是那胸怀宽广的存在，化身作不可名状的暴虐怪兽。渔船一会儿被送上海浪巅峰，四周无凭无依；一会儿又深深坠入谷底，两侧如同墙壁般的黑色巨浪似乎随时要把小船活埋。那种身不由己完全被自然支配的巨大恐惧使人心胆俱裂。
“你没事吧？”看到陆巡惨白的脸色，迦离担心地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询问。而陆巡却紧紧抿着嘴唇，不敢回答，生怕一开口就要吐。
海岛国家出身的郁风对这种反应很熟悉，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陆巡难受的样子，说：“没想到不竭者也会晕船。”
擅长的场景对调，郁风逐渐回血，陆巡却开始不断掉血。迦离倒是不晕船，动作也灵活，跑上跑下一会儿找瓶装水，一会儿找毛巾。
硬着头皮苦挨了一阵，陆巡闭上眼不再看船外的滔天巨浪，口中低声念念有词。
郁风好奇地伸头过去倾听，却听不清他在嘀咕什么，问道:“你在祈祷吗？念的哪家经？”
陆巡暴躁地挤出一句话：“我在背质数！”
郁风失望地咂嘴：“还以为无神论者转性了。”
迦离安慰说：“别担心，我游泳很好的，船翻了我会捞你。”
这两只越看越欠揍，陆巡想要回嘴，却根本没有力气，天旋地转腿脚发软，连离开座椅一步都做不到。
风暴之中，驾船的渔民们真的开始向祂祈祷，而陆巡又换成背π。在美钞和金劳的光辉引领下，渔船一路乘风破浪，险象环生地接近大陆。
渔船靠岸后，迦离惊讶地发现港口不仅没有积雪，气温只要随便穿件长袖就够了。路人看他们捂着呢子大衣帽子围巾，好像看傻瓜一样满脸诧异。
迦离脱下外套，感觉空气都变得温柔，“咦？这边完全没有下雪啊。”
“可能遇到局部气旋了吧。”郁风知道有时海岛会出现类似的特殊天气，却也从没见过这么剧烈的差异，简直是两个季节。
两个人聊了几句，发现陆巡没有跟上，回头一瞧，只见他如同醉酒一般手脚并用爬上岸，踉踉跄跄路都走不直了，蹲在岸边只是干呕。从天不亮忙到太阳快落山水米不沾牙，想吐都没有可吐的东西，比宿醉难受一万倍。
迦离连忙奔去扶他，但陆巡骨架大身子沉，哪里扶得起来，差点把自己压趴。郁风这才笑嘻嘻地过来帮忙，和迦离一左一右把陆巡搀住，帮巡洋舰重新适应陆地生活。
客栈的大家还在极寒中忍耐，不能耽搁太久，两人把陆巡留在港口的餐厅休息，先行去城里采购。
这座小城人口不过十万出头，虽然风景秀丽，历史悠久，但并不是繁荣的大城市。
好几个月都没有进过城了，迦离兴致勃勃一家家店逛过去，只觉得看什么都新鲜热闹，而郁风却百般嫌弃。在他看来，找专人定做来不及，奢侈品成衣勉强也可以凑合，可这么一座小城，哪里有奢侈品专柜？
左右逛来逛去就是GAP、ZARA、HM，让王子很是吃惊。怎么会有人去买面料这么稀疏的丑衣服？
“这家也不行吗？”从OLD NAVY出来，粗神经的迦离也能感觉到郁风的挑剔，着急地搓手，叽叽喳喳瞎建议：“要不然找店员问问有没有你喜欢的款？”
郁风拼命摇头拒绝，只是想一下自己试穿这些衣服就要窒息了。在迦离抗议之前，他果断买了一只巧克力苹果糖塞过去，好堵住她的嘴。
于是等回到港口跟同伴碰头时，两人基本上两手空空。陆巡已经满血恢复，不敢置信地说：“你们俩逛了两个小时，就买了一个苹果糖？！”
迦离小小声说：“还有冰激凌丹麦卷和甜甜圈……”已经消失在她肚子里了。
郁风强行解释：“质量差的衣物保暖性能肯定不好，这家MALL不行，我打听到山上还有一家，一起去看看吧。”
陆巡摇头叹气，起身准备去叫出租车，郁风却拦住了他。
“不要麻烦了，我在这边港口仓库放了辆车，也方便带货。”
“？？你去每个地方都要买个车闲置着？”
“Getaway car，我是个胆小的人嘛。”郁风笑眯眯地解释。
陆巡本来一肚子牢骚，但电动卷帘门嗡嗡升起那一刻，顿时就不做声了。仓库里静静停着辆敞篷超跑，青绿色的车漆如同甲虫外壳一样光泽流溢，像每个男人都无法拒绝的邦德女郎。
“好漂亮呀！”迦离蹦过去抚摸跑车喷漆，那冰凉柔滑的质感极其舒适。陆巡直勾勾地看车，眼神十分渴望。
郁风瞧见他的神色，把钥匙扔过去，打了个哈欠说：“我有点累，想小睡一会儿。”
“懒死你算了。”陆巡嘴上这样说，却面露喜色，毕竟谁不想亲自试开这么炫酷的交通工具？
郁风从车内储物格里翻出一只新表戴在腕上，就蜷到后座打盹去了。
陆巡坐进驾驶位，觉得空间局促，把座椅调到最后才伸开腿。平时经常开陈老板的小货车打工，这是他第一次摸到这么好的车，不禁仔细欣赏了一番内饰。
郁风那让人抓狂的精致放在车上就变得非常顺眼，香水味道高级，车内纤尘不染。也怪不得他开仓库门之前先把迦离吃了一半的零食夺走扔了，弄脏这样的车简直是犯罪。
中控板看起来很正常，没发现可疑的自爆或者导弹发射装置。研究完毕，陆巡盯住迦离系好安全带，开启了发动机。顺滑流畅同时迅猛无敌的加速度令人惊艳，陆巡轻踏油门，轻轻松松超过所有并行车辆，一扫渔船上的不堪回忆。
迦南不喜欢驾驶，路修斯又总是选那种老气横秋的黑色防弹车，迦离也很少有机会坐敞篷。跑车在盘山公路上一骑绝尘，她开心地像条出门郊游的狗崽，从车里探出头，朝每一辆被超车的司机疯狂挥手打招呼，陆巡也乐得几乎哼起歌来。郁风脸上扣着一副墨镜，看起来睡的很熟，嘴角却微微勾起。
十分可惜，另一家购物中心也没有王子看得上的东西，只多了些运动品牌而已。但这次陆巡跟着，可不容他继续挑三拣四，以“绝对不送外卖”作威胁，硬逼着郁风买了一身又厚又难看的羽绒服。
怀着回去过白色圣诞节的期待，迦离挑了件红绿相间丑兮兮的圣诞毛衣，本来还想买点节日装饰品，被陆巡严厉制止。毕竟回岛上依然是他徒手拉雪橇，每增加一件物品就多一份负担。迦离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个毛茸茸的耳罩。
在户外用品店找到燃油取暖器等急需的设备，又买了些备用的罐头食品，一行人赶在商场关门前完成了采购。没想到搬着一大堆东西回到港口，那艘渔船黑洞洞的一个人没有，船主拿到丰厚报酬，留个纸条上岸赌博买醉去了。
郁风实话实说：“没帮手摸黑渡海，我也没把握不出事。不如在城里过夜，明早再回岛上，说不定风浪还能小一些。”
回想起今天途中的艰难，陆巡心里也是发憷，不敢强行叫他开船。只好把货堆到仓库，三个人进城吃饭。
饱饱塞了一肚子牛排，到了商店关门可睡觉还早的尴尬时间，小城没什么夜生活可言，亮灯的地方屈指可数。随意在街上闲逛，没有面目可憎的排外居民，闪闪烁烁的憎恶眼神，尼科岛上那座唯一的小镇更显得封闭诡异，像一座遗落在角落里的监狱。
路过一家酒吧，迦离嗅到里面传出诱人的酒香，蠢蠢欲动招呼同伴一起进去。
“看，这里摆着感恩节大酬宾的牌子，携带女士有折扣呢。”
陆巡一看，皱眉说：“都十二月中旬了还感恩节……再说你哪里够年龄叫女士了？”
辛辛苦苦劳累一整天，三个人都想喝上一杯放松神经，但门口有人查驾照，迦离作为亚洲人本来就显小，说假话混不过去。郁风再次施展钞能力，伸手跟保安一握，悄悄递过去一张大钞，那人就假装没看见放行了。

第31章 男人的定义

不知是因为有促销活动还是节日期间，酒吧里门庭若市，用正常音量旁人都听不清说什么。陆巡发现角落里有张空桌，仗着身高块头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把迦离□□放到高脚椅上，两个同伴就位后，他又重新挤回吧台买酒。
好久都没有见过那么多人了，迦离坐在椅子上兴奋得转来转去，郁风则在黯淡灯光和憧憧人影中看准最近的安全出口位置，然后才放心闲聊。
“你毕业后会回家继承王位吗？”迦离好奇地问。
郁风叹了口气：“大概吧，如果没有找到圣遗物的话，就会跟父王一样变成终身制提线木偶了……不说这个，放暑假的时候想去我家玩儿吗？安努王国有很多小岛，景色比马尔代夫美多了，很适合度假。”
接到同学邀请，迦离眼睛一亮：“好呀！我最喜欢沙滩和潜水了。不过你妈妈和姐姐是不是很厉害那种？”
“是……但她们会对你有兴趣的。”郁风眼波流转，模棱两可地说。
“咦，是深海学院的小姐少爷？”两个喝得半醉的男人路过，看到郁风别着真理之眼的宝石胸针，故意停留下来搭讪。
“小妞，你是日本人吗？长得像《绿芥刑警》里女星一样可爱啊。”
“这是你的小男朋友？一看就是有钱人啊……小少爷，请我们喝杯酒呗。”
“哈哈哈你们俩到合法喝酒的年纪了吗？有做过吗？”
这对年轻人看起来美丽精致又无害，还是私校的富家子弟，简直是敲诈骚扰的最好对象。
迦离歪着头问：“有做过什么？”
“不要理他。”郁风扫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角度，切换到礼貌疏远的营业笑容，对两个男人说：“请离我们远点。”
酒精上头的人最是难缠，对方并没有因此退却。“给我们买一杯就走，怎么样？有钱人别那么吝啬，不然我们就划花你那模特一样精致的小脸了？”
郁风的面具微笑凝固了，还没来得及发作，只见三打啤酒从天而降，用力放在桌上，砸得桌面咣当一声巨响。
“把酒瓶捅到你喉咙里喝一杯怎么样？”陆巡满脸怒意，叉开手掌把那张凑太近的油脸往后一推，“快滚。”
虽然同样年轻，但陆巡一米九多的身高和肌肉勃发的宽阔肩膀让两个醉汉不敢呛声，心底衡量了一下战斗力，嘀嘀咕咕走开了。
陆巡把迦离往靠里的位置推了推，自己坐在外首挡住她的身影，接着斥责郁风：“你偶尔也表现得强硬点，像个男人，别那么怂行吗？”
被同伴这么教训，郁风却也不反驳，耸耸肩去开瓶。
小小插曲并没有妨碍三人酒兴，喝过一轮后就给忘在脑后了。尼科岛的封闭环境让人窒息，学业压力又大，虽然是被迫出来采购，但找机会去城里放松一下确实是快事一件。
陆巡喝烈酒都难以上头，啤酒就更加跟清水似的，喝完一打根本不过瘾，他从背包里掏出小酒壶，往杯中斟了一点。
“不是吧，你还自带了甘露泉？”郁风摇摇头，“我说过这东西不能多喝。”
陆巡强行辩解：“确实没多喝，就掺了这么一丁点。”哈萨克族的男人是从烈酒里泡大的，要是再也不能喝醉，连人生乐趣都少了一半。自从听说混着喝能增强酒劲，陆巡就忍不住换着花样来一点甘露泉鸡尾酒。
“我也要我也要！”迦离抢过酒壶，自己也掺了一些，但并没感觉到味道有任何变化，顿时有点失望。陆巡的酒壶像重铸了一般熠熠生辉，已经不太能看出是件老银器了。
“你送去清洗了吗？”迦离拿在手中把玩，越看越觉得美丽。
陆巡摇头：“这是我外婆的嫁妆，外公特别珍惜，我都是亲手护理。”
郁风发出茅塞顿开的一声‘哦’，低头小口喝酒。
陆巡挑眉：“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意见，只是觉得这样才合理。能力者的血脉通过母系传承，是你外婆的遗物才对。”
没曾想会听到这样的回答，陆巡一愣，迦离问：“你的外婆是不竭者吗？”
陆巡摇头苦笑：“怎么会，她是个普通的哈萨克族女子，骑马时摔伤去世的，我也没见过。外公倒是汉族，跟外婆组成家庭后就留在了阿勒泰当地。如果她和我妈都有这种超能力，外公也不会耿耿于怀那么久了。”
“不是每个有血统的人都会觉醒，古神回归祂的国已久，直到二十年前，能力者已经非常罕有了……”
或许是酒精放松了神经，平时口风很紧的郁风也开始透露些家族内流传的秘闻，陆巡则畅谈草原雪山、纵马放歌的经历，让迦离听得津津有味。当她也想跟同伴们分享自己旅行的见闻时，涌入脑海里的却全都是和迦南在一起的情景，不禁怅然若失，一时呆住了。
酒过三巡夜渐深，三个人都有些醉意了，郁风起身去卫生间。
洗手之时，却见刚才碰瓷骚扰的其中一个酒鬼推门进来，一时场面有些尴尬。因为腿长，郁风坐下看不出身高，此时站立状态，就让对方愣了一瞬。但看到郁风伸出的手腕上带着一只金表，又起了贪心。
“表这么好，还带戒指……该死的有钱人……”他嘟囔着凑过来，伸手攀在郁风肩头，笑嘻嘻地说：“乖学生飞过草吗？我有比酒更上头的好东西哦？拿戒指或者表来换吧。”
郁风的脸上却没有了刚才的优雅礼貌，冷冰冰地捏住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指，稍稍一拧，将他的腕关节反转成直角对折，那酒鬼顿时因突如其来的疼痛而变了脸色，但强行挣扎会折断自己的骨头，就这样被挟持在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
“干！你要干什么？！”
“强硬点，像个男人吗……”
郁风想起刚才被同伴训斥的话，突然笑了。他松开手，趁对方喘息的时刻，将戒指一转，露出内侧带棱角的一边，这枚价值不菲的珠宝就变成了令人生畏的指虎。
“想要我的戒指是吗？没问题。”他轻声说。
郁风去卫生间很久都没回来，久到让人心烦。陆巡担心他吐得起不来，就放下迦离去卫生间找他。
推门一瞧，郁风神态自若正在洗手，看起来一切正常。但那池中的水却红通通的透着不详。
是血。
陆巡心里咯噔一下，眼睛一扫，发现最里面的隔间缝隙下垂着两条腿。他连忙跑过去推开门一瞧，只见一张五官模糊、血淋淋看不出本来相貌的脸，其主人□□濡湿，瘫坐在马桶盖上，已经失去了意识。
陆巡连忙去摸对方的鼻息，郁风用手帕擦干血水，对着镜子抿抿略微乱了的发梢，说：“没有死。”
“你干了什么啊！这家伙需要全脸骨骼重建了！”
陆巡心中大惊，变成这样肯定是骑着胸口怼脸猛拳暴打，其手段残暴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震惊的同时陆巡又极自责，心想都是因为自己刚才怂恿，郁风才会干下这样没有分寸的事。
“我叫你强硬点，是说威胁能搞定的事不用暴力解决啊！”
“为什么要威胁？那不就引起对方警惕了吗？”
郁风歪歪头，表示不能理解陆巡的观念，“我不懂你说‘像个男人’是怎样的形象。我受到的教育是男人要安静顺从、不出风头，一旦要出手，就必须致敌于死地。”
“都是我的错，不该跟你讲普通世界的道理……”陆巡内疚到锤头，此时想帮他收拾这摊残局，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走吧，我是专业的，做得很干净。”郁风拉起陆巡，面不改色地走出卫生间。正因为这里没有摄像头，才是一个合适的地点。
两人回去抓上迦离，趁着夜色正浓迅速离开酒吧。
“怎么了？怎么了？”
迦离正喝到兴起，看到陆巡脸色非常难看，完全摸不着头脑。
郁风淡淡地说：“这家卫生间太脏，该换换喝下一摊了。”
“好吧……”
王子总有挑剔的理由，三个人跨城续摊，中途郁风将被酒鬼脏手摸过的外套扔进垃圾桶，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陆巡喝酒压惊，郁风见血亢奋，迦离不明所以跟着傻嗨。三人组没有师长监管，喝了个痛快。到凌晨时分，已经转到第三家。
不知到底喝了多少，直到发现迦离趴在桌上睡过去，陆巡才意识到好像有点过分放肆了。
郁风拿着包和同伴的外套，陆巡背着迦离，走在街头被深夜冷风一吹，酒醒了三分。睡到酣处，迦离在陆巡脖颈处乱拱，嘀嘀咕咕说着梦话。即使豪爽的草原男儿心无杂念，也不禁觉得脸上一热，皮肤发烫。
“还是找个酒店让她睡吧，这不太好。”
“唔……早就订好了。”郁风也有些脚步虚浮，确认了下手机地图，还好就在附近，跨一条街就到。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喝过这么多，也从来没有放松到这种地步过。在严酷的家规下一直谨慎压抑，绷得弦一样紧，似乎也是累了。

第32章 那一天的影与诗

去酒店的路上，陆巡暗自头疼要怎么分配房间，跟迦离住一间太不象话，但是又不放心她酒后一个人睡，毕竟针对性的投毒已经出现过。谁知有钱人的世界根本没有这种烦恼，郁风直接开了顶层总统套房，每人一个卧室。
走进这种让普通人紧张的奢华场所，郁风才松开领带，流露出在自己习惯的环境中的放松。为了自由付出的代价非常高昂，对他而言，潜入尼科岛长住小客栈简直像去中东战区那么艰苦。
陆巡给迦离脱了鞋盖上毛毯好好安置下来，又检查过窗户和门锁，才放心走回客厅。郁风从私人吧台里拿出一瓶不知什么牌子的洋酒，倚在沙发深处，啜饮今天睡前最后一杯结束酒。
“我不知道你缠在迦离身边有什么目的，但我警告你不要对她做过分的事，否则我绝对不会饶了你。”
今天在酒吧卫生间里发生的血案让陆巡始终耿耿于怀，他意识到这个出身神秘的同伴并没有跟世人相通的观念，像只捉摸不定的猫科动物，现在懒洋洋地蜷在靠垫里看起来很无害的样子，却随时能干出让人三观碎裂的大事。
郁风微微一笑，依然不在意对方的质问，反而推过去一只空杯，让陆巡自便。
“那么你的目的呢，单纯把她当做妹妹照顾吗？不参杂男女之情？”
一丝红晕从陆巡脸上一闪而过，快得像是眼花错觉，也可能是他今夜喝得太多。
“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暂时当大哥保护她也没什么不对。”
郁风晃动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冰块叮咚作响，他拖着半醉的声调低声喃喃：“如果你了解她一母胞胎的双生兄弟是什么样的存在，或许就不会轻易说出要当她哥哥的话来了……”
陆巡皱眉：“这话怎么说？”
“我两年前见过迦南一次，在那之前，我还不能算是虔诚的信徒，顶多算不可知论者。而在那之后……我变成祂最诚挚的仆人。”
郁风似乎真的喝了太多，像是自言自语般倾诉起过去的事。
“那是在苏黎世，春天的一个晴朗日子，我奉母后之命前去刺探敌方的伪神子……是的，我们阴影家族并不相信那群异教徒找到的少年是真神。祂离开我们太久，随便找个孩子，以神之名争权夺利的事自古以来不知出现过多少次。王姐嘱咐我，如果可能，最好杀掉目标，算是给敌方一记重击。
于是我跟踪迦南旅行的脚步到欧洲，随他住进同一家酒店。刚开始非常顺利，我潜进送餐车的阴影进入房间，那少年毫无戒备，正躺在沙发上看书。他沐浴在露台的阳光中，整个人像镀了一层碎金箔，轮廓闪烁发光。我还记得那是一本诗集，叶芝的……”
郁风的声音逐渐变轻，像进入梦境一般飘忽，也可能是那段经历也如同梦一样离奇。
“我向来擅长隐忍和等待，静静地站在阴影中观察他，琢磨是要放血还是伪装成一起意外事故。而受害人无知无觉，看得非常专注，房间里回荡着翻页的轻响，一页又一页……等终于看完最后一篇，那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书，对着空气问：‘你还要等多久？’
我吃了一惊，本以为是试探，却发现自己被困在那片影子里，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他放下诗集，走向我……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想要逃却偏偏眨眼都做不到。然而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推了我一下。那股力量无法抗拒，我向后倒去，下坠、下坠、然后摔在一张床上——我自己的床。”
陆巡插口问：“他把你推到了酒店的另一个房间？”
郁风摇摇头，啜了一口酒液：“不，我落在安努王国主岛的王储卧室床上，那是个位于热带的太平洋岛屿，纬度跟斐济相近。他把我从苏黎世推到了地球的另一个面上。”
陆巡被这段身临其境的叙述震撼到说不出话，分辨不清他在编故事还是喝上头。
郁风仰头将水晶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说：“正因见识到□□的可怕能力，我对真神的信仰才更加坚固，这是祂赐予我的启蒙。迦离……迦离和他是双胞胎，绝不会是一个巧合。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我不知道，但我绝不放手这个可能。”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烁烁，像一头潜伏狩猎的大猫，发出带有渴欲的慑人光芒。
“鬼话连篇，你今天实在喝过头了。”陆巡再也听不下去，从郁风手里夺过杯子，不许他再喝。这家伙今夜的话格外多，多到陆巡觉得他还是冻僵状态比较合适。
“尽早抽身，不信者，否则你会后悔的。”留下这句话，郁风扶着沙发，一步一步走进黑暗中的卧室。
大清早，陆巡把人从床上拽起来时，两个同伴都眼神迷茫脚步踉跄，表示没有睡够。迦离揉着眼睛，发出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的哲学三问。
郁风则痛苦地摁着太阳穴，嘶声□□：“饶了我吧……不是所有人都有不竭者那种怪物般的恢复力……”
“客栈里的人还等着我们回去救命呢！快起来洗刷吃饭！”
像勤劳的牧羊犬一样，陆巡神清气爽地驱赶同伴，不停催促他们上路。看来要赖床的话，会被他硬生生拖出被窝。
跌跌撞撞怨声载道来到码头，三人发现送他们来的船主不知在哪儿鬼混，根本没人开船。郁风马上提议回酒店补觉，但陆巡却打听到平日去往尼科岛的轮渡今天竟然开始营业了。
“看来风浪已经平息，我们可以直接坐轮渡回去了！”
陆巡一宣布这个‘好消息’，其他二人都听到噩耗般垂头丧气。陆巡只好鼓励迦离回去可以继续玩雪，才让她打起精神站到自己这边。
海上艳阳高照，完全看不出昨天巨浪滔天的模样，这片海再次展现出它捉摸不定反复无常的坏脾气。
轮渡开得很稳，陆巡心里庆幸不会晕船了，郁风却宿醉得头疼欲裂，连一束阳光都让他更加难受，王子脸上扣着一副大墨镜，奄奄一息地靠在采购的衣物堆上□□。
尼科岛遭遇雪灾的事已经传出去，轮渡上载着大批救援物资，谁想到靠岸之后却发现气温正在逐渐回升，积雪已经融化大半了。岛上千沟百壑多了无数条小溪，混着没有融化的积雪，变成一片泥泞的沼泽王国，再没有大雪覆盖时的纯洁美景了。
迦离懊丧地说：“哎，看来没有白色圣诞节了。”
“也好，不用穿那些丑衣服……”要不是宿醉，郁风就把那批羽绒服直接扔进海里了。
“起来！都起来干活了！”陆巡拍着手，吆喝同伴一起帮忙卸货。
红水镇的居民忙着后续救灾，泥泞的道路上依然没法使用机动交通工具，回客栈必须步行。郁风坚定拒绝，因为他定做的稀有皮鞋子如果浸了水，穷乡僻壤根本没有地方去买。
陆巡一声冷笑，去杂货店买了三双渔民穿的长筒胶靴，强迫他换上。
“还有别的借口吗？这趟别想让我一个人拉雪橇了！”
三个人背着登山包一样巨大的背包，开始了艰难地徒步跋涉。虽然嘴里说着不会独自干活，陆巡却承担了最沉的行李，把服装之类的轻件打包给迦离和郁风。背包体积看着差不多，重量却天差地别。
从红水镇出发，走了不到一公里，陆巡走到郁风旁边，低声说：“发现了吗？有人跟过来了。”
郁风有气无力地说：“从坐轮渡就盯上了。”
“你去收拾还是我去？”
“我连站着都费劲，你去。”
郁风习惯性偷懒，陆巡心里也怕这个没轻重的家伙上去就一刀穿心，决定还是自己亲自处理。
迦离凑过来问：“你们在说什么？”
“别做声。转过前面那个弯，我们就停下到山腰的石头后面休息。”陆巡对这段路熟得不能再熟，选好地点，叮嘱同伴假装无事。
靠着阻挡视线的角度，三人组先藏到一块巨石后面，卸下行李，悄悄等着跟踪者靠近。几分钟后，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件驼色风衣，虽然身材矮胖，动作却颇为灵活，像只土拨鼠一般脚步轻轻没有声响。
发现跟踪目标消失后，他抓抓脱发严重的头顶，正迷惑不解地四处张望时，背后一股大力砸过来，男人哼得一声就飞出去。
陆巡把他踹飞后，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大声质问：“你是谁？！想干什么？”
那中年男子滚在泥泞中狼狈不堪，见陆巡凶神恶煞地逼近过来，连忙晃动双手求饶：“别动手！我不是跟踪狂！”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别说是来旅游的！”
男人气喘吁吁地辩解：“不是跟着你们，是跟着那个女孩子……你们护得太严了，我只是想跟她说几句话……”
陆巡大怒：“骚扰还理直气壮，你是皮痒了！”说着就要揍他。
“我是想跟她说：迦南已经自杀，不要再找了！”
那男人一声大叫，石破天惊，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33章 侦探

这个长得像土拨鼠的矮胖子一句惊天之语，让陆巡的拳头停在半空。迦离踏着泥水从山腰上猛冲下来，几乎摔在那个胖子身上。
“你说什么？！迦南他怎么了？”
陆巡拎住她后颈衣服，把她往回拽了拽：“这骗子瞎说，别靠他那么近。”
“什么骗子……我叫马蒂，马蒂威尔森，私家侦探。”
中年男子手脚并用艰难地从烂泥里爬起来，由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湿哒哒的名片，伸长胳膊递了过去。
“咱们找个暖和地方聊行吗？求你们了，我有痛风和类风湿……”这个自称侦探的中年人全身都被混着残雪的冰水浸透了，冷得抱臂瑟瑟发抖。
事关重大，迦离急得眼圈发红，陆巡捏着那张名片反复研究了一番，看这矮胖子的模样确实没有什么攻击力，才同意在他和郁风监管下谈谈。
四个人掉头回到红水镇，找了一家小咖啡店。虽然因为雪灾停业，但马蒂威尔森似乎就租住在楼上，敲开门后说服店主招待这几个人。他脱掉湿风衣，弄了条干毛巾擦头抹脸。郁风则迫不及待要了一壶热花草茶，也不管味道如何，只要能缓解头疼就好。
“威尔森先生，请问我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叫我马蒂就好。”中年男人抽开椅子，将沉重的身体安置下来，“哎，其实我在这岛上呆了很久了，但是雇主不许我接触你，所以一直不能互通信息。”
“雇主？”
“路修斯克莱恩，认识吧？那个看起来特别日耳曼的金发控制狂，克莱恩家族的小儿子？”
迦离吃了一惊：“是路修斯雇佣了你？”她转念一想，以那个男人的风格，不可能只靠她一个人寻找迦南，雇私人侦探上岛倒是非常合理。
“大约四个月前，他让我寻找在这岛上失踪的一个少年，就是你的异父哥哥迦南。”
迦离急切地问：“你查到了什么？”
威尔森的表情变得很艰难，好像医生要向绝症病人家属履行告知义务一样，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直到陆巡催促，他才拿出一份四十多页的纸质报告，递给迦离。
“我工作了大概一个多月，就把这事查清楚了。他在六月十五日那天下午，从岛南的悬崖下投海自尽了，目击者是艾米丽琼斯，一个导游，目前住在州立威弗力山疗养院。
目睹迦南自杀严重刺激到这个可怜的女人，让她产生了应激性的精神障碍，现在还在恢复期。但我去询问的时候，能确定艾米丽叙述这件事时的意识是在清醒状态，她一眼就在一堆陌生人的照片里面认出了迦南。”
被路修斯委任的侦探果然业务能力很强，报告写得非常详实，线索清晰，结论明确。迦离一页页翻阅，发现自己根本提不出什么质疑。
“孩子，这个岛算是个热门的自杀圣地，因为附近的潜流会把尸体带向深海，不会浮上海面。所以在岸边发现这只靴子后，我就知道再也不会有人找到你哥哥了。”
报告的最后附有一张照片，是一只订制的靴子，鞋跟的铜片上刻有迦南名字的缩写。迦离盯着照片一言不发，因为成对的那双靴子正穿在她自己的脚上。
陆巡直言相问：“你既然早就查到了结果，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离开？为什么来骚扰她？”
侦探咬牙切齿地说：“我倒是想走，可雇主并没结案。这份报告交上去后，路修斯不置可否，让我继续查下去。他对迦南好像有种执念，简直像着了魔一样。不瞒你们说，路修斯给的报酬足够我马上就退休。克莱恩家族，德拉诺家族……这几个光明坚信会的财阀简直有钱到跟上帝他本人似的。”
一直静静倾听的郁风发出“嗤”的一声鄙夷嘲笑。
“看在钱的份儿上，我打算再补充些背景资料，心想说不定过些时候他想开了，就能接受了。但是这个岛，真他妈的让人发疯……”
马蒂威尔森流露出了惊恐又迷茫的神情，那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名侦探应有的表情，像是这份工作已经大大超过了他能承受的范围。
“你们两个身上有太多谜团，周围不断有人失踪和发疯，连我自己的神经都受到了影响，有时候一觉醒来发现过去了好几天……为了理智着想，我再也不能在岛上呆下去了，但是在走之前，我想把这个交给你。”
他从最内侧的衬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U盘，放到迦离面前。
“这是在对迦南做背景调查时得到的，关于摩耶号失事的真相，我认为你应该听一听，也许能找到他自杀的原因。但不要再为此纠结下去了，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亲人失踪毁了自己一辈子，你还年轻，还有未来……就算是我身而为人的最后良心吧。”
中年男人扶着桌子站起来，掠了掠头上硕果仅存的几根毛，似乎因为完成了考虑已久的事而放下心头大石。
“再见、不——永别了，尼科岛。”
马蒂威尔森拿出早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向码头。
看着窗外那矮胖男子的背影，陆巡心情复杂，有点后悔刚才狠狠踹了他一脚。迦离木呆呆地望着那只U盘，仿佛用眼睛就能从里面看出线索似的。陆巡几次想要开口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妥贴。郁风默默倒了杯热茶送到她面前，两人陪伴听闻噩耗的同伴，一时静默无声。
海岛的天气总是瞬息万变，刚刚赏脸不久的太阳此时又怠工了，藏在一片雨云里不肯露头。
“走吧，回客栈。要是下起冻雨，地上结成厚冰壳，咱们就再也回不去了。”
身在外面没有设备可以读盘，陆巡拍拍迦离，她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一样站起来，低着头跟在两个同伴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往时光客栈迈去。
昨天才刚刚离开，今天回来仿佛恍若隔世。三人进入客栈屋顶后几乎只过了一秒，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冷雨接触到尚未化冻的地面，立刻结成冰凌，如同千万把透明匕首悬挂在树枝、电线、屋檐下，尖锐刺骨，摇摇欲坠。
陆巡拿来笔记本插进U盘，里面是一个照片文件夹和一份采访录音。
双击音频文件，马蒂威尔森和一个声音沙哑的神秘女人的对话回荡在房间里。
（采访录音）
侦探：好，来聊聊2006年那件事吧。那是六月吧？
匿名：对，2006年的夏天……是十四年前了吧？时间过得真快……当时我在都市邮报做实习记者。哈，没想到今天我会变成被采访者。
侦探：我不是记者。
匿名：一样，我现在是图书编辑。（点烟抽烟声）那是纸媒开始没落的开头，但我还满怀希望，想搞个大新闻一夜成名。当时我在跟海岸救援队的一个男人交往，叫文森特……或者威廉……大概吧，反正就是为了想要第一时间到达事故现场，我整天跟他的队友们混在一起，下了班就在他们喝酒的酒吧里蹲等。
功夫不负有心人，六月的一天深夜，救援队接到电话，说是一艘科考船在海上失事了，我缠着威廉带上我，这肯定是违法的，但是上过床的男人……又喝了点酒，你懂得。
侦探：当然，这行完全遵纪守法什么也弄不到。
匿名：嗯啊。其实那天天气很好，海上风平浪静，没人说得清为什么会失事，还以为是机械事故。我们乘坐救援船以最快速度赶到失事地点，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
（片刻沉默）
无数的海豚，鲸鱼，海鸟之类的东西翻着肚皮死在水面上，天地间没有一个活的动物，所有尸体在高温中发出腐烂的恶臭，连空气都凝固了，真正的地狱血海……我吐得天翻地覆，很多人都吐了，威廉说他从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救援队还是坚持搜寻幸存者……
很奇怪，浮尸里一个人类都没有，根据记录，摩耶号上起码有一百五十个乘员，但他们连一个死人都没找到。
船体本身已经沉没，附近停着一艘武装快艇，没有国籍，没有乘客，空船上只有一个留守的人，已经完全发疯了。救援队员找到他的时候，那可怜的人正试图吞下缆绳想把自己活活噎死。
终于，我们在那一片狗屎里找到了仅有的幸存者……两个孩子，或者说幼儿。大概是双胞胎，男孩搂着女孩，坐在一张木桌上，漂在满是浮尸的血红海水里。那景象……那景象我至今做噩梦时仍然能看到。（抽烟声）
他们穿着好像病号服一样的奇怪衣服，又宽又大，白色的。救援队用毯子把他们裹起来，小心翼翼抱回船上。女孩昏了过去，但是没有受伤。男孩则遍体鳞伤，不知道是不是吓呆了，面无表情一句话也不说，紧紧抱着妹妹。你说那个男孩后来自杀了？
侦探：嗯。
匿名：如果是我小时候亲身经历这种事，我也会这么干的。那次救援后队里好几个人申请了心理医疗支持，我跟那个男人也分手了。好像跟他一搞，就又能闻到那股腐烂尸臭似的。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噩梦。
侦探：这篇详细的新闻稿好像没有登报。
匿名：是的，涉及到儿童隐私，血腥暴力，还有金钱PY交易……主编忍痛把大部分都删掉了，删得只剩下一行标题，照片不得私自散播……所以你今天才会来找我吧。
侦探：关于摩耶号，你后来还知道些什么？
匿名：后来船主雇专业人员打捞，当时我已经从报社辞职了，但心里始终忘不了这件事，就去打听了一下。你猜这么着？我花钱买了照片，那艘船的残骸，就像被一个巨人撕下一页草稿纸在手心里揉成一团那样，只剩下一坨挤烂的废铁沉在海床上，根本看不出那曾经是什么。简直不可思议！什么样的机械事故会让一艘几千吨的船变成那种鬼样子？
侦探：听说打捞队也没有找到任何尸体？
匿名：是的，连能识别DNA的尸块也没有，全部报了失踪。要我说，那两个孩子怎么逃出来的都是个谜。成年人都没有一个活下来的，他们只有两三岁啊，根本不合理……只有魔鬼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猜那天上帝不在场。（抽烟声）
（录音结束）

第34章 碧帕莎的失物

冻雨形成的次生气象灾害又持续了几天，幸好有三人从岛外采购回来的物资，客栈里的大家安然度过。
听过私家侦探给的录音后，迦离就整天闷在阁楼房间几乎不再露面，刚开始陆巡还担心她想不开，后来发现每天三餐饭点时这家伙倒是准时出现，便暂时放下心。不管怎么说，有食欲是件好事。
到第四天冰雪渐融，终于不怕走路打滑摔成骨折了，大家就跟被囚禁已久的犯人一样欢呼着奔出屋外放风。这时最爱热闹的迦离却悄悄从客栈后门离开，拎着一只纸袋走向海边。
来到礁石丛生的岛南，迦离望着澎湃的海浪出了会神，脱下鞋，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灰蓝色的浪从她纤细的脚踝淹没到膝盖，又沒过腰肢，转瞬间即将把少女整个人吞没。
忽然一只修长美丽的手抓住她的胳膊，试图把她拽向岸边。迦离吓了一跳，下意识一挣，但那臂膀如同铁箍一样，用不可置疑的力量拦腰扣住她，把她从冰冷的海水里抱起来，一步步抱回岸上。
“郁风？！你在干什么？”
迦离惊讶于看起来纤瘦的青年有这样的力气，也惊讶于他悄无声息跟在她后面。
“我还想问你要干什么，学着投海自尽吗？”郁风一改往日优雅温和，一脸肃容地厉声斥道：“我要是遇到这样的打击就去自杀，早死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迦离这才明白他误会了，连忙辩解：“我不是去投海的啊！”
她打开湿透的袋子，里面放着一个上过色的怪物模型。“趁这几天停课，我把皮皮完成了，想把它放进海里陪陪迦南。”
两人大小瞪小眼，湿漉漉地站在岸上，被冷风一吹都有些狼狈。
郁风把滴水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抓，露出光洁的额头，颇有些恼怒：“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神神秘秘从后门跑掉，真让人操心。”
迦离呵呵讪笑：“怕你们又说我是怪咖。”
在郁风陪伴下，她把那个手工模型投进大海，小小的皮皮瞬间就被海水淹没失去踪影。两人默默站了一会儿，郁风轻声问：“所以，这几天你还好吗？”
“哭不出来。”迦离无奈地说，“就好像有人证据确凿地告诉你的腿没有了，可是明明腿还在那里，有感觉、可以走。”
郁风叹了口气：“怎么应对都没有错，你不需要感到内疚。回客栈换衣服吧，笨蛋也是会感冒的。”
迦离突然说：“我还想去一个地方，要一起去吗？”
“哪儿？”
“马蒂的报告说，迦南在投海之前去了一个地方，我只是想走一遍他走过的路。”
郁风眼睛一亮，不动声色地点头答应了。
根据女导游艾米丽的叙述，迦南投海前请她带路去另一个景点参观。罗厄诺克岛村民集体失踪后，搜寻者在附近的一棵树上发现了一组刻字，但没人认得是什么含义。这跟失踪案一起变成本地传说，现在是旅游线路里的景点之一。
迦南为什么要去那里？怀着疑惑，迦离决定去看上一眼。
刻字的位置就在废墟和客栈之间，距离并不太远，怕熊孩子再乱闯遇险，郁风跟她沿着海岸线一路步行过去。只见沿岸风大浪急，怪石嶙峋，冷风卷着带腥味的碎水珠拍打在人脸上，又疼又黏，确实不是个适合度假的好地方。
“碎骨家族怎么会想在这样的地方定居呢？”
“十三个始祖都声称自己信奉的才是真神，互相之间不怎么和睦，为了躲避敌人占据这种易守难攻的地方很正常……”郁风笑着说，“比如我家跟你哥哥那位金发追随者的权天使家族就势同水火，几千年来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想起郁风跟路修斯第一次见，整个客栈都受其波及，陆巡还因此受了重伤，迦离百思不得其解。
“你们有什么争议，坐下来好好谈谈不行吗？”
“太多了，比如明明是由母系遗传的能力，那一边却非要坚持男性领袖主导，还有中世纪时对我们几个女系家族污名化的‘女巫狩猎’……我们阴影家族的祖先在这种迫害下，不得不迁到人迹罕至的太平洋小岛上。几千年的血仇，不是和谈能解决的。”
迦离心中感慨，明明古神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眷族们却还在厮杀不休。这是祂愿意看到的吗？
目标地点藏在一片森林中，有些难找。大企业的撤出让本地旅游业大受打击，本就不多的游客现在越来越少，幸好那位侦探大叔巨细无靡的报告指引，两人渐渐摸索到兽道上。
传说中的那株树有两人合抱，迦离对比照片，确定就是他们在找的那株。转到有刻字的那一边，迦离抬头看去，只见树干上如同刀劈斧凿般深深刻下了一组看不懂的字符。
年深日久，刻字被分泌的树脂浸透氧化，里面像渗入干透的污血，显得狰狞可怖。怪不得很多人猜测这是五百年前罗厄诺克岛村民仓促逃亡时留下的警告。
迦离举起胳膊丈量，认为刻字的人应该比自己高很多，力气也相当大，字迹笔画深入树干，像是怪物用利爪刨出来的。字符并不是常见的拉丁字母，倒是有点像象形文字。
这么多年也没人能够识别，迦离对自己的学力很有自知之明，绕树转了一圈，开口问郁风：“有什么想法吗？”
一直紧跟在她身边的青年却没有回答。
“郁风？”迦离回头叫了一声，只见他睁圆眼睛瞪着刻字，整个人魂飞天外，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他喃喃吐出一个词，但不是迦离认识的任何一种语言。
“你怎么了？”迦离伸手想要碰碰他，结果郁风像受惊的动物般猛然向后一弹。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同伴后，才恍然回神。
“你认识这树上的刻字是吗？这究竟是什么文字？”
“是安努王国的祭司们专用的语言，普通人不会知道的古老文字……”郁风惊魂未定，声音恍惚地像在呓语。
“那这写的是什么意思？”
“The nightmare——噩梦。”
“？？？这很可怕吗？”
迦离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被一个普通词汇吓到，安慰般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
虽然知道了刻字的含义，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发现了，为什么五百年前的罗厄诺克岛会存在远在万里外的阴影家族的文字？迦南又为什么要特地来这里参观？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如同浓雾弥漫的阴天，四周都是模模糊糊的轮廓，无可名状的声响，分不清白天黑夜、空间方向，没有一件事能够确认是真的。
圣诞节假期，动荡的天气终于稳定下来。学生们倾巢而出，逃命般回家过节去了。经历过今年冬天反复无常的天气折磨，所有人都感觉到秋天落日狂欢节那场失败的仪式是个不详征兆。
时光客栈的住客只剩下陈氏夫妻和三人组。虽然收到迦南的噩耗，迦离却并没有想过离开尼科岛。趁着假期没课，她每天去失物管理处报道，拼命凑校园劳动时间。或许专心地投入某项工作也是对待悲伤的一种态度。
失物管理处唯一的工作人员阿曼女士也回家过节去了，留给迦离巨大一串钥匙。那座能停飞机的巨大仓库也成了迦离一个人的地盘，可以想放什么音乐就放什么音乐，也可以一边吃零食一边工作。
陆巡只要有空就过来瞧瞧她，倒是郁风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总是神思恍惚，很少出现在晚饭餐桌上。问他也只是说太冷了，有点季节性忧郁。
无人干扰，迦离录入失物名录的进度非常快，如果不是经常被其中古怪的小玩意儿吸引注意力，估计在阿曼女士回来之前就能完成。空旷巨大的仓库里寂静无声，除了一排排顶天立地的货架，别无他物。
当“碧帕莎古普塔”这个非常特殊的印度籍名字跃入眼帘时，她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对了一下递交失物的时间：2006年根据何教授说，妈妈的那个同学于1996年自杀，怎么会相隔十年后又出现在校园里？是重名的人吗？
上交的失物栏只是简单地写着“木盒”，迦离跳下椅子，对照着册子上填写的货架标号搜寻过去。
“三月……四月……五月……”
六月份是一个学期结束的时间，不少毕业生会特地在失物管理处留下一样纪念品，假装是失物存放在这里。每年的这个月份失物数量都会大爆发。
迦离踩着梯子，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翻到这个2006年的碧帕莎存放在仓库里的东西。是个书本大小的普通首饰盒，上面有三位密码锁。
迦离拿起来在耳边晃了晃，里面扑扑朔朔的，似乎放着什么很轻的东西，好像是一张纸片。她把密码拨到000的初始位置，锁没有打开，就一筹莫展了。心想要是带回去给陆巡看看，他肯定有办法打开。
好奇心百爪挠心的时候，仓库大门传来了砰砰砰的有力敲门声。瞌睡有人送枕头，正是陆巡过来看她，还带了刚做好的三明治。
这可不是迦离平时带的那种只夹着果酱或者花生酱的简陋食品，而是陆巡特制加厚的超丰盛三明治。迦离欢呼一声迎了上去，一边吃一边把那个神秘的盒子交给他。
陆巡接过盒子晃了晃说：“一把螺丝刀就能撬开，但毕竟是别人的东西，不好随便破坏。三位密码锁只有一千种排列组合，随便试试吧。是几月几号登记的？”
迦离指着册子念：“2006年6月6日……啊，刚好是我三岁生日呢。”
“那就先试试这个。”
陆巡把密码锁拨到666，锁头咔哒一声就轻轻地开了。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就这么简单？
从保密的手段上来说，盒子的主人似乎并没有特别上心，只是马马虎虎象征性地做了一下。
盒盖打开，里面只放着一张照片，看到上面合影的两个人时，迦离大叫一声，惊得忘记合拢嘴巴。
两个年轻女孩儿肩并肩靠在一起，对着镜头快乐地笑着。一个是林霁云，另一个皮肤略黑，橄榄绿色的眼瞳像月光般温柔，肩头垂着一条黑亮的辫子，是印度棕色人种。虽是不同相貌，却各有各的惊人美丽。
“碧帕莎？！”

第35章 古井中

直觉地，迦离认为这就是妈妈那个死去的朋友碧帕莎古普塔。从照片上的年龄判断，当时两人都不超过二十，看起来刚刚上大学的样子。
迦离把这张略有泛黄的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用记号笔草草写着一句话：女神背后。
“这是妈妈的字迹……”
林霁云的字和她本人一样有个性，易于识别。是谁以故去的碧帕莎的名义把它存放在失物招领处？看背后的字，难道是妈妈自己？
陆巡看看照片上的女孩儿，再瞧瞧迦离，问：“这个亚裔是你妈妈吧？长得好像。”只不过林霁云看起来机智聪慧，锋芒四射。女儿却萌萌的没什么心机的样子。
迦离点头，指着旁边那个女生说：“这个女孩子很可能是我妈妈最好的朋友，何教授说她在96年投海自杀了，但这个盒子却是2006年存放进来的。”
“那你妈妈那一年回过母校吗？”
迦离摇摇头，表示不知。
“盒子寄存时间是6月6日，摩耶号失事是在6月13号，相隔不到十天。”
陆巡翻过照片，说：“如果盒子是她本人寄存，那么这行字就是她有意留下的。”
“女神背后，什么意思呢？”
林霁云总被称为学界女神，迦离仔细看她身后的背景，大概是个书架，陈列着满满的英文书籍，学校图书馆吗？总感觉有点眼熟。
旧照片重新现身，而上面的两个天赋异禀的年轻女孩都因为意外相继死亡，让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身为甘露泉俱乐部的创始人，林霁云虽然早已逝去，其影子却始终徘徊在深海学院的角落里，人们低声谈论她，回忆她的种种过往，如同那是一个遗愿未消的幽灵。
迦离发现的这张照片让三人组重新聚集起来，但没有找到什么靠谱线索。拍摄时间超过二十年，图书馆重修过一次，其布置和书籍位置都有了巨大变化，根本找不到原始拍摄地点了。
从书籍本身来看，是一套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的荣格文集，露出书脊的有《原型与集体无意识》《心理学与宗教》《转变的象征》等几册。陆巡认为这些书里可能含有字迹提示的线索，从图书馆借来后反复研究。
至于郁风，则对字迹本身着了迷，弄来一堆化学试剂把照片又浸又泡，又烤又涂，然而也没有找到他想象中的隐形字。
圣诞节假就这样飞速地溜了过去，师生们陆续回校，沉寂的小岛重新热闹起来。
经过一个假期的赶工，陈老板的客栈室内重装计划即将完成，他每天都拄着拐杖美滋滋地监工。但不论怎么修整，客厅里的那座落地钟和无线网络却都正常不起来，时好时坏地凑合着运行。
为欢迎大家回校兼且祝贺客栈焕然一新，两夫妻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迦离正想请伊妲用灵感看看照片，却发现她眼眶深陷萎靡不振，仔细一问，原来她从回来就疯狂腹泻，似乎彻底对这个岛水土不服了。别说占卜，现在茶水都不敢喝。
沈艾迪则对照片上的年轻美人大为惊艳，盛赞有其母必有其女。尬吹了几句，他冒冒失失地说：“我好像在深海名人堂网页上看过一张很像的照片，说是去南极科考的时候沉船牺牲了。那艘船有个古怪名字，叫什么摩……”
迦离说：“摩耶号，就是我妈妈失事那艘船。”
艾迪一时大为尴尬，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是个梵语词汇，摩耶夫人是佛陀的亲生母亲，也有‘一切真实皆为幻’的含义，是很适合那位美丽女士的梦幻名字啊。”
郁风举起水晶杯，用银勺轻轻一敲，说：“这样一位为了科学事业献出生命的天才，我提议大家为她举杯致敬。”
“同意！”
“致敬致敬！”
郁风用他优秀的外交语言化解了尴尬，其他人也趁着举杯之际换上其他话题，艾迪涨得满脸通红，放下杯子又碰翻了汤碗，手忙脚乱去擦四处蔓延的汤汁。
伊妲的连衣裙被殃及池鱼，她小声嘀咕：“你们这些长得好看的人啊，有点社会公德心行吗？”
陆巡摇摇头，发出老大哥无奈的叹息。
一堂大课结束，迦离匆匆把教科书笔记本划进双肩包，准备去公共冰箱里拿出三明治找个清静角落解决午餐。随着同学们走出教室，迦离看见一个俊朗的金发男孩等在门外，艰难地从人流中挺立着张望。幸而他视野高，立刻找到了目标人物，使劲向她挥手：“嗨！嗨！”
“艾迪？什么事？”迦离有点奇怪，虽然是同一年级的新生，但因为课程不同，她跟舍友们很少能在学校里碰见。
“这个，那什么……你去餐厅吃饭吗？”艾迪抓抓头毛，眼神左右忽闪，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餐厅太贵了，我带了三明治。”迦离心存对陆巡的感激。
“我来埋单，有空一起吃个饭好吗？”艾迪满脸愧色，低着头说：“我是来道歉的，昨天在餐桌上，我不是故意那么说，更没有对阿姨不敬的心思。”
迦离恍然，立刻说：“我没有生气啦。”
“真的很抱歉。”艾迪强调，“我知道镇上有家土耳其菜味道不错。或者一起去岛外逛逛，看场电影？”
迦离脑海中立刻幻灯片一样闪现出各种土耳其经典菜式，带有血色的窖烤牛肉，瓦罐里的茄子炖菜，滚烫粘稠的鹰嘴豆汤……她悠然神往地幻想了片刻，眼前又突然浮现出陆巡警告她不要乱吃的样子。
为了不让他担心，迦离只好忍痛拒绝：“改天再说吧，我这几天作业好多，感觉离留级不远。还有我真的没有生气，你不要多想哦。”
艾迪知道迦离确实学力捉急，不好勉强，只能说改天再约，垂头丧气地走开了，留下一个憔悴消瘦的背影。
迦离叹了口气，开始想念和爸爸一起住的日子。以前不管谁受邀，只要带上另一个赴约，就不会有暧昧不清的难缠后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果只是单纯的请客吃饭该多好呀，她泫然欲泣地想。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冰箱里的三明治竟然不翼而飞，连贴着她名字的便当盒都没了。站在茶水间哀嚎一声，迦离怒目四顾，周围的学生们向她投来同情的目光。公共冰箱里的食物被偷是常事，总有一些又懒又馋的坏蛋喜欢偷吃别人的午餐。
陆巡的特制三明治没吃上，被艾迪撩拨起的食欲无处发泄，迦离在唉声叹气中结束了一天的课程。怀着对晚餐的迫切期待，一下课她就往外冲，想回客栈大吃一顿，因此没有等陆巡和郁风一起走。
此时太阳直射南半球，天黑得很早，不到六点就灰蒙蒙了。回去的路上没什么人，迦离的靴子踢踏踢踏回响在四周，显得空旷而僻静。
远远的，她看见路边地上放着一个很眼熟的东西。方方扁扁，正是她消失无踪的便当盒。
“？？？”迦离满心疑惑，难道有人偷吃了以后把盒子扔到这儿了？
她连忙跑过去，却发现三明治还好端端地躺在里面。盒子放在一口深井的边缘，不知道是不是维修当中，黑黝黝的铸铁井盖敞开扔在一旁。
“谁这么无聊……”
秉着不能浪费食物的准则，迦离走过去弯下腰，想要捡回自己的午餐。哪怕不能吃了，便当盒洗洗还能继续用。谁知一股大力袭来，有谁猛推了她后背一把。迦离失去重心，头下脚上跌进井口中。
天旋地转的失重中，她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四周却是垂直石壁，除了擦伤什么都留不下。坠落只是短短一瞬间，似乎又长达几分钟，迦离噗通落在一滩浅浅的污水中，摔得七荤八素。
呛了两口脏水，迦离挣扎着坐起来，井底堆积着陈年的腐烂垃圾，似乎还漂着些死老鼠，周围臭不可闻。石壁滑溜溜黏糊糊的都是淤泥，根本没有抓手的地方。
等她从被人陷害的震惊中稍微回神，抬头向上看去，发现自己摔下来有十几米高。头顶那一方天空小得遥不可及。迦离看见似乎有个影子往里面探头瞧了瞧，接着铿锵一声巨响，沉重的井盖堵住井口，把她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第36章 污泥中的爱丽丝

到晚上八点，陆巡已经感觉到非常不对劲了。从没有错过晚餐时间的迦离，下课后跟他发了条信息说肚子饿了提前回客栈，就此音信全无。他跟郁风和艾迪三个人打着手电筒把回家的路趟了几遍，也没看见迦离的一根头毛。
又一次走回客栈，伊妲和老板娘守着固定电话机，一无所获地跟他们摇摇头。
“还是没打通？”
“用户一直不在服务区。”
陈老板急得爆出一嘴燎泡，拄着拐给供奉的神像们上香，嘟嘟囔囔不停地念叨：“秋天已经丢了一个崽了，求求各位爷奶保佑这孩子，可千万别再出事啊……”
郁风问伊妲：“你会不会什么找人的仪式？”
伊妲摇摇头：“我只是业余爱好者而已，找人的不会，找猫的倒是听说过一种……”
“死马当活马医，不管怎么说先试一试。”
陆巡急眼骂他：“都什么时候了还玩迷信那套？”
郁风反唇相讥：“那你有更好更快更科学的办法找到她？”
陆巡无言以对。尼科岛虽小，却也有一百多平方公里，报警起码也要明早才能有人来，以柯林的家境和势力，都没能发现一鳞半爪。此时哪里去找？
伊妲捧来一碗清水和一把剪刀，对大家说：“这种剪刀寻猫大法，施法人要付出气运才能换猫回家，我现在身体不好实在扛不住，你们谁来？”
郁风马上推出陆巡：“这个人可以，他血条无限长。”
“怎么又是我？！”
“既然你不信，又怎能害到你？”
陆巡一声叹息，咬咬牙撸起袖子对伊妲说：“干吧，要放血还是要割肉？”
“呃，都不用。你只要手持剪刀对准门口，喊几声迦离的名字就可以了。”
“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而已。”
做完这个儿戏般的前奏，伊妲把剪刀架在水碗上，再把水碗放到厨房煤气灶旁边，然后宣布男孩子们可以继续出去寻找了。
陆巡目瞪口呆，气得摔门而出。
再说迦离这边。
井中黑的一丝微光也没有，手机浸水无法开机，就算能开估计在这地下深处也不会有信号。迦离呼喊了不知多久，声波连井盖的位置都无法到达，地面上的人更别想能听得见呼救。
力气用尽，迦离双臂抱着自己蜷坐在垃圾污水里，觉得又冷又饿又沮丧。在完全的黑暗中，人会丧失空间和时间感，触手皆是潮湿黏腻的污垢，她觉得自己已经在井底呆了一个世纪。
忽然，她无意中碰触到一个漂在水面上的东西，伸手一摸，原来是自己的便当盒也跟着掉了下来。迦离来回摸索，发现盒子还是密封状态，想来没有进水。她大喜过望，把脏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打开盒盖，拿出三明治狼吞虎咽起来。
迟到的午餐还是那么美味，在这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更显得无比珍贵。吃到食物，身体感觉就没那么冷了，热量从腹部缓缓释放，四肢暖洋洋地重新有了力气。
吃饱后冷静下来，她听到附近有一种“咕噗咕噗”的古怪声响。贴着古井，能感觉后背传来一阵阵的微小震动，像是有什么在石壁之后蠕动。是生活在地下的动物？还是附近管道的水流？
迦离上下摸索着石头，想要找到声响的来源。好半天后，从最底部的井壁上，她摸到一个半圆形的管道口，上面镶嵌着一扇金属隔栏。小小的口子还没有狗洞大，掩藏在垃圾之下，因此开始没有发现。
迦离试着推拉几下，竟然把隔栏拽了下来，原来因为常年被污水浸泡，早已经朽烂了。
外面听不到她的呼救，那个故意推她的人还盖上了井盖，等待外界救援是不可能了，徒手爬上五层楼高的垂直井壁也是天方夜谭。有没有逃生的通路，只能试试看。
迦离咬咬牙，屏息闭眼，一头扎进污水里的管道口。如果不是她身材玲珑、动作灵巧，是断然不可能挤进这个小洞里的。在污泥中爬了有三五米远，迦离摸到出口，心中一喜，双脚蹬地猛地向前窜出去。
她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更大的管道里，被流动的地下污水冲向远处。天旋地转，没有光亮，新的困境出现了：肺里的空气逐渐告罄，要憋死了！
忽然之间，漆黑的水里窜过来一个什么巨大的东西贴近迦离，咬住她卫衣的帽兜拖动起来。迦离大惊失色，反手去抓，只觉触手滑腻坚硬，像是长着板甲的蛇怪一样。她害怕地拼命挣扎起来，可哪里敌得过这怪物的力气，轻轻松松被拖着游向黑暗的地底深处。
整个时光客栈的人全体出动，又外出找了几个小时，因为怕落单的人受到袭击，他们两人一组，分区搜索校内校外。时间已近深夜，依然一无所获。
“就算她心大不懂事随便瞎逛，现在也该回家了。”陆巡焦躁地不敢直说心底的推测。
郁风则沉着脸一声不吭，心中纠结是要坚持找下去，还是马上通知家里寻求支援。如果选后者，那他这半年来的隐忍就会化作一团泡影，迦离的存在一旦曝光，就再也不会属于他了。
数不清第几次搜索回客栈的路，两人沉默地并排走着，看到昏黄路灯下的两排下水道，同时回忆起被默语者袭击那次，从地底涌出来的可怕怪物。她被掳走吃掉了吗？像那个消失的男人一样化作灰烬了吗？
突然，陆巡停下脚步。
路边有一小块柏油地显得有点与众不同。他用手电筒照过去，蹲下细细查看。周围一圈有轻微污渍，中央课桌大小的长方形内却很干净。似乎曾经有什么东西摆在这里，而后来又被挪走了。
“你在看什么？”郁风走过去几步，回头问他。
陆巡没有回答，用手电筒指指那块地面。
“这里本来应该有个垃圾箱。”
郁风左右张望，发现一个墨绿色的大型垃圾箱放在路边草丛中，离这里只有几步远。因为天色已经黑透，路灯照射不到那片区域。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跨过路边石条，来到垃圾桶前，只见下面压着一个黑乎乎的圆型井盖。
陆巡双手发力，把那个沉重的铁皮箱给推了出去。郁风撬开井盖掀翻，接着“唔”的一声捂着鼻子向后退却。一股发霉的腐烂恶臭从井中冒出来，几乎能把人顶个跟头。
“不会吧？”
陆巡站在井边，用手电筒向里面照去，这口井深得吓人，垂直向着地底延伸出五层楼那么高，几乎看不清底部有什么。
“迦离！迦离！”他大声呼喊几声，应答的只有井中传来的遥远回音。从这里摔下去，不死也必然重伤。
“我要下去看看。”陆巡放下背包，开始脱外套。
郁风惊讶道：“你认真？！”
陆巡反问：“不然你还有别的线索？”说着从背包里拿出一卷攀岩用的保险绳。他喜欢户外运动，这些设备全都有。
把绳子一头系在路灯基座上，陆巡试了试强度，然后交代郁风：“这么深喊话听不清的，我要上来时扯三下绳子，你就开始拽。”
走到井口边缘，他又回过头，非常不放心地强调：“你可别中途跑了，起码盯着别让人割了绳子知道吗？”
郁风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被神弃者抓住，我争取帮你了断。但是你死不死不能保证。”
“去！”陆巡呵斥一声，把保险绳绑在腰间，深呼一口气，毅然决然迈进井里。
过了漫长的十几分钟后，绳子另一端远远传来三下震动。郁风沉下身体，将保险绳缠在双手腕上，缓缓吐息绷紧肌肉。陆巡的体重远超过他，郁风后仰到几乎贴地，如果不是经过从小严格的体术锻炼，就只能让同伴自己爬上来了。
高大的身影从地底冒出头来，陆巡双臂撑住井口边缘，迫不及待地跳上地面。他脸憋得通红，艰难地说：“垃圾发酵成沼气了，里面没法呼吸。”
郁风吹了吹磨破的手掌，问：“有发现吗？”
陆巡大口呼吸，喘息了片刻，才转身收回垂在下面的保险绳，只见末端系一个肮脏惊人的书包，正是迦离日常背的。
“下面没人，但我找到了这个。有人把她带走了，随身的东西扔进井里。”
郁风屏住呼吸，忍着恶心翻弄书包，检查里面的物品，良久才说：“没有血迹。”
两人低头不语，教科书、笔记本、便当盒和坏掉的手机撒了一地，迦离的随身物品像从土里扒出来一样，透露出让人心惊的信息。
突然一阵突兀的音乐划破夜色，陆巡的手机响了起来。
迦离坐在一堆早已朽烂的骨骸中，陷入了沉思。
因为失去视觉，被冲进下水道之后的记忆有些混乱，她只记得那个看不见形状的怪物拖着她游了很久，然后扔到此处。这可能是个深入地下的溶洞，被迷宫般的下水道连在一起，空腔的沉滞空气里有着浓重的霉味，但好歹能够喘气。
迦离猜测这是怪物的巢穴。青蓝色的磷火像一群幽灵在此间闪耀，照亮了岸上小小的空地。数不清的白骨铺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毯子，不知道有多少受害者永远沉眠在这地底。
黝黑不见底的污水池一阵波动，窜过一条长长的背脊，似乎那怪物还潜伏在水底。留她当做夜宵吗？迦离后背紧贴着洞壁，为了尽量减少声音，她脱掉鞋袜，光着脚轻轻移动。
下水道网络连接着一个又一个的溶洞，如同米诺斯的迷宫，其中有些人造修葺的痕迹，但都很陈旧了，感觉已经被抛弃了几百年。寂静的地宫中，仅有流水淙淙，和水底咕噜咕噜的神秘响声。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迦离脖颈里，激得她缩起脖子，抬头望去，只见几阶简陋的石梯掩藏在洞壁的阴影中，下半部分已经塌了。
这难不住整天在外面乱跑的迦离，她拿了个骷髅头当做垫脚，说一声对不起就踩上去，接着抠住上方的裂缝，手脚并用攀爬起来，试了几次就爬到了台阶处。这条在石头里硬凿出来的通道想必费了很多心血，旁边还挖了插火把的坑。
离开鬼火照耀的范围，又进入了一片漆黑之中。为了避免从高处坠落，迦离俯下身子，全身贴地，边摸索边攀爬，像一条土中求生的蚯蚓。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起码方向是往上的。
在黑暗中爬了许久许久，通道到头了。迦离摸到头顶上凉冰冰的，似乎是个金属盖子。她用肩膀顶住，向上一托，那盖子令人欣喜地有了一丝挪动的痕迹，土块和草根扑扑朔朔掉了她满头。
成败在此一举，迦离搓搓手，屏住呼吸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去抬，金属盖子一寸接一寸地慢慢挪开。
一片清凉的冷光照射下来，迦离愣住了，发现这久违的光来自月亮。干净清新的空气涌进洞窟里，带来逃出生天的希望。
全身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只想欢呼。迦离探出头来，忽见一个阴森的人影笼罩在她头顶，沉默而冷酷地瞪视过来，迦离胸口咯噔一下，心脏差点跳出嗓子。
这放松之后的一惊非同小可，迦离吓得像鼹鼠一样又缩了回去，差点咕噜噜滚下地底。难道把她推进井里的人就在这守着？
迦离趴在石阶上等了半天，没听到外面有动静，她实在忍耐不住，壮着胆子再次冒头。这次仔细一看，那可怕的人影纹丝不动，原来只是石头，并非活人。这下迦离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这尊石雕她十分熟悉，正是校园里那尊蒙面圣母像。
清泠的月光下，圣母的脸隐藏在阴影中，面无表情阴森森地注视着迦离。

第37章 女神背后

凌晨一点，艾迪收拾完东西打算小睡一会儿。最近几个月他的睡眠越来越差，经常噩梦连绵到天亮，圣诞节不得不放下工作回去修养。
终于结束了……
松了口气的同时，他突然察觉到一股淡淡的臭味萦绕在鼻端。是良心不安的错觉？还是客栈下水道堵了？艾迪心神不宁，决定出门查看。所有人都发动起来去寻找迦离了，客栈里静悄悄的，仅有壁炉里除湿用的木柴噼啪作响，闷声燃烧着。
艾迪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楼梯，那恶臭越发明显，变成一种无法忽视的强烈精神攻击。客厅大门半敞，门轴在夜风中吱呀作响，一溜沾满污泥的黑色脚印从外面蔓延进来，横贯房间。
艾迪觉得喉头一阵窒息，那脚印的大小仅有他三分之二，明显是女性留下的。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艾迪想转身回自己房间，但双腿却不能自控一样向前迈动，亦步亦趋地跟上那排肮脏诡异的脚印。
‘它’走向厨房，走向伊妲放在炉灶边的那只水碗。这是那场寻人仪式的效果吗？即使已经死亡，也能够召唤尸骨亡魂的可怕仪式？
厨房门敞开一条缝，把手上印着一只漆黑的手印，比鲜血更加悚然。‘它’是怎样用这双手爬出古井，在黑暗中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家？
艾迪决定直面真相。他屏息推开这扇分隔阴阳的门，看到了那个可怕的背影。
污水顺着打毡的头发往下流，上面挂着枯叶和土块。那具冰冷僵硬的身体像从沼泽坟墓中刨出来般，浸透了腐烂淤泥，散发出死去已久的尸体味道。
听到厨房的门响，‘它’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露出正面的脸。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美丽的五官全部被淤泥掩盖，仅留下一双不会眨的大眼睛，惊恐而迷茫地瞪视过来。
“艾迪……”
它发出了幽魂般的低声呼唤，并向他伸出漆黑的脏手。
艾迪发出了一声能够掀翻屋顶的悚然尖叫，长期缺乏睡眠的脆弱神经终于受不了这种冲击，他浑身瘫软，失去意识摔倒在地板上。
迦离低头看着被她肮脏的鬼样子吓晕过去的艾迪，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她也不想光着脚徒步走回客栈，但没有手机，又是这样的深夜，没办法跟大家联系。客栈里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全都睡觉了还是去找她了。迦离又冷又饿，决定先去厨房冰箱里翻点吃的垫垫。没想到脏手偷食的行为不仅立刻被抓包，而且吓晕了抓包的艾迪。
迦离又叹了口气，走回客厅找到固定电话，拨下熟悉的电话号码。
陆巡从井底找到被丢弃的书包，心想迦离恐遭不测，正在担心无措中，忽然一阵铃声，他掏出手机，看到是客栈来电。有线索了？！
陆巡迅速接通，万万没有想到，信号那端传来了失踪者本人的声音。
迦离委委屈屈地说：“我好不容易回到客栈，没有吃的，艾迪又昏了过去。你们怎么都不在啊？”
“什么？！你现在回客栈了？……听不懂……算了你把门窗锁好坐在那别动！十分钟内到！”
陆巡挂掉电话，兴高采烈地冲郁风大喊：“她自己逃出来了！”
接着开启极速快递员模式，拔腿狂奔向时光客栈。变成不竭者后，即使维持百米冲刺的速度长跑，也不会有筋疲力尽的感觉。
郁风虽然没法超越他，却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一直没有掉队。陆巡心里咂舌，速度其次，郁风的脚步轻到极限，像只黑色豹猫一样，不回头根本不知道有人跟随。
迦离倒是很听话，知道自己身上脏，没有往沙发椅子上蹭。
隔着玻璃，陆巡看见一滩淤泥怪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正津津有味地挖一罐花生酱。一开门，差点被里面的臭气顶个跟头。虽然看见她平安归来很开心，但这幅让人窒息的尊容实在是无法形容，哪儿也看不出是个美貌少女。
陆巡本□□洁，站在门口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把迦离干干净净时如何可爱反复念叨一番，才坚定信心抬腿走进去。
“有没有受伤？”看到地上那串黑泥脚印，陆巡痛苦地发出问询。还好她起码把手洗了洗才开始吃东西，不然光是代入联想就要让他吐出苦胆。
“有点擦伤，没别的。你知道吗？有个坏人从背后推我！然后我就掉啊掉啊掉到一个超级黑的地方……”
陆巡打断她喋喋不休的演讲，指着门外说：“先不说这个，你起来，去院子里站着。”
迦离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放下花生酱罐子，依言走出门去。陆巡拿出给庭院浇花的软管，打开水龙头，照着迦离使劲喷洒过去。
“啊啊！！好凉！！！”迦离被当头浇成落汤鸡，浑身的黑水汩汩往下淌。
“别喷了别喷了！我回屋自己洗！”像拒绝洗澡的猫咪，迦离尖叫着躲避冷水，但陆巡毫不留情拒绝，把喷头开到最大。
“不行！你这一身一定会堵塞下水管道，先泥巴土块冲掉再去！”
就好像附身在迦离身上的淤泥怪融化了般，脏东西在她脚底聚集成一滩污水，逐渐露出少女的本来面目。郁风捂着鼻子远远观望，根本不肯靠近。
落汤鸡迦离瑟瑟发抖，蜷成一团，陆巡把她冲出本色，关上水龙头，拿出来一个黑色垃圾袋递过去：“去浴室洗澡，衣服脱了装进这里面，然后从门缝里递给我。”
“不能洗洗吗？”迦离可怜兮兮地抱着肩膀哆嗦。
陆巡厉声说：“不行！会污染公用洗衣机的！全部都要扔！”
虽然这么对待一个死里逃生的少女很无情，但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等脏污。等迦离回屋洗澡，他拿出拖把和清洁剂，开始拼命擦洗地板，以及迦离用脏手摸过的电话和冰箱。要不是有所避嫌，他真想亲手把她摁在浴缸里刷一遍。
接到陆巡的信息，客栈的人们陆续回来了。陈老板激动地给神像们叩头上香，老板娘则念叨着“女孩子泡冷水会宫寒”去厨房给她煲热汤。伊妲打着哈欠回屋睡觉，打算明天写一篇剪刀大法应用于寻人的实践帖。
用掉大半瓶三合一沐浴液，迦离把自己从头到尾仔细清洗，一直搓到皮肤透红，热腾腾地像个煮熟的虾子。换上内外干净衣服，才感觉彻底摆脱了那个恶臭的下水道。
可能因为觉得丢脸，被她吓晕过去的艾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裹着毛毯，迦离把如何丢了便当，如何被推进古井，又怎么逃出生天的曲折过程讲给郁风和陆巡。她那乱七八糟没有逻辑的叙述把两个男生折磨得头疼，但总算知道消失的这几个小时里她遭受了什么。
讲到结尾，迦离兴奋地眼睛闪闪发亮：“也不算白白吃这个苦头。我知道妈妈那句‘女神背后’是什么意思了！”
经过一夜休整，第二天一早，迦离带着两人前往学校，找到她逃出来的那条通道。
“蒙面圣母像？”陆巡皱着眉头，因为在噩梦里见被这尊石像吓到过，他始终觉得怪怪的不想靠近。
“圣母也算是某种女神吧？我第一次来深海见到这个石像，就发现她身上刻着真理之眼的标志，当时没有多想，但我出来的这个洞正好在她背后！所以妈妈暗示的就是这条通道！”
如迦离所说，出口隐藏在一只生锈的井盖下面，年深日久，上面又覆盖了草皮，如果不是迦离从内部打开，谁也不知道这里有个洞。此时井盖已经打开了一夜，里面淤塞的空气散去了大半，只隐约有股霉味。站在旁边，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里面不断渗出冷气，阴森森凉飕飕的让人毛发悚然。
迦离跃跃欲试地说：“我们一起进去看看好不好？”
陆巡谨慎地说：“你说里面有怪物，还有人类尸骨，那么没有准备不能贸然下去。”
郁风点头表示同意。如非必要，他真的不想进这么脏的地方。
迦离说：“如果下水道里的那个怪物一直在狩猎，岛上多年来失踪的人可能是就被它拖走吃掉藏到里面了。还记得柯林家请来的那个灵媒怎么说的吗？他说柯林就在深深的地底。”
靠那个玩笑般的剪刀大法找到了井底的书包，陆巡此时也不好斥责灵媒是骗子，而迦离所说确实有道理。
郁风说：“如果非要下去，我需要几天时间准备。只靠手电筒和绳子，我拒绝进入这么危险的地方。”
想起潜入小礁岛时郁风那一包黑科技装备，还真是可以大幅提高效率。既然已经发现隐藏的洞口，那也不急在这一时。再说把迦离推进井里的凶手还没找到，设置陷阱、把垃圾桶压在井盖上的行为肯定不是怪物所为，而是人类的手笔。
怕路人误入，陆巡把洞口的盖子恢复原状，然后郑重地对迦离说：“从现在起，你上学放学跟我们一起走，外出时必须有一个人陪着，绝对不能落单。这个人向你投毒，又下了这样的狠手，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把你置于死地。”
亲身体会到其中的危险，迦离只能点头答应。
此时，迦离兜里叮咚一声，从老板娘那里借的旧手机收到一条信息，居然是艾迪发来的。
“今天晚上，想跟你单独谈谈，就在客栈。”

第38章 高压锅阀门

自青春期开始后，迦离收到男生“想要单独谈谈”的消息已经有过很多次，大约能猜到艾迪想要谈的是什么话题。她撇撇嘴，有点遗憾以后不能单纯地接受吃饭邀请了。如果说遗传自母亲的美貌给她带来过什么烦恼，那么主要就集中在异性关系这方面。
约好晚上十点在二楼露台见，迦离把路雪阳教的拒绝台词又复习了几遍，前往赴约。艾迪早已在此等待了，他看起来比前两天更加憔悴，眼窝深陷，表情阴郁，开学时穿的黄蜂卫衣已经变成了OVERSIZE款。
看见迦离来到，他并没有眼前一亮，反而下意识地将椅子向后撤了一点。
迦离看见他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大概是昨天晕倒时摔伤的。她颇为抱歉地说：“你还好吗？不好意思昨天吓到你。”
艾迪摆了摆手：“是我太不专业了，这是职业生涯的巨大污点，拜托不要再提了谢谢。”
迦离有点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只好歪着头等他说下去。
“今天约你出来，我其实克服了很大的心理障碍。但一个半年没有搞定的艰难目标，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坦诚聊一聊，免得耿耿于怀一辈子。”
来了来了！迦离又背了一遍腹稿，等对方告白。
“我向你坦诚，几个月前第一次见面，就在你的靴子放了涂有神经毒素的海胆，但你毫不在乎。我换了药品供货商，后来又陆续使用了□□、□□、放射性金属等等一系列手段，但每一次都被你完美闪避过去了……”
“？？？”这和迦离预计听到的告白相去甚远，其南辕北辙到她一时反应不过来，表情还维持再礼貌而尴尬的微笑。
“与此同时，我自己的精神状况倒是越来越堪忧，一直睡不好。一般说来我从不亲自动手，总是制造各种意外事故……但已经过去半年还没有成功杀掉你，我不得不破例，把你推下那个井，没想到你几个小时后就平安无事地回来了。这么回想起来，刚开学时抽到的那张福饼签，还真是准得让人冒冷汗。”
“唔……”
迦离眨了眨眼睛，对这个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告白’方式手足无措。艾迪这是刚刚承认了自己就是推她的那个坏人？
“艾迪，你是个杀手吗？”
慢半拍的迦离终于察觉到对方的身份。而艾迪坦然而干脆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跟你无冤无仇，只是收钱干活。不过今天接到经纪人的电话，确认委托方因为飞机失事死掉了，我收不到尾款，所以这单子就放弃不做了。咱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跟你谈完我马上离开。”
“委托方是想杀我的人？是谁？”
艾迪在嘴唇旁边竖起手指：“不能吐露甲方身份是杀手的基础职业道德，但是24小时内地球上死于飞机事故的人想必也不会太多……”
大概出于苦干半年却拿不到钱的愤怒，艾迪给出了暗示。此时，迦离蓦然发现原来那天真活泼的邻家男孩形象已经丝毫不剩，眼前的这个男子虽然相貌一致，但却完全是另一个人了。从背景到性格，都只是为了完成工作的人设而已吗？如果他改行去做演员，估计会非常出色。
艾迪拿出已经收拾好的旅行包，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迦离说：“哦有件事我想还是提醒你一下，在收到经纪人的电话之前，我刚刚在地下室的锅炉上动了点手脚，本来预计今天凌晨一点左右炸飞整个客栈的。既然任务结束，就没必要多造杀孽，提前离开比较好哦。”
艾迪拎起旅行包，对迦离点头致意，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迦离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冷不丁发现有个人影紧贴在门背后。两个人在露台上谈了许久，都没发现有第三者在旁。艾迪经过之后，影子悄无声息地跟上去，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迦离突然想起最关键的事，赶紧喊道：“郁风！客栈要炸了！咱们得赶紧去找陆巡！”
说着冲上去抓住人影的衣角，拖着他往走廊另一端跑。
郁风的刺杀被中途叫破，艾迪惊慌地回头一撇，火速逃掉了。合适的时机只有那么一刹那，错过就是错过。郁风啐了一声，脸色极其不好看。
一个同行潜伏在身边长达半年，他居然没有察觉，这对阴影行者的职业生涯也是个巨大污点。因为脱离家族的生活太舒适，才会丧失警惕性吗？
“对了，你们既然都是杀手，互相认识对方吗？”迦离问道。
郁风摇摇头：“怎么会，干这行是不会有证件照存在的，只是互有耳闻。从他的说法推断，大概是Trigger，一个专门制造意外事故杀人的家伙。听说他很喜欢黄蜂的装饰品……”
陆巡正徜徉在数学优美理性有秩序的海洋里，忽然被一阵砰砰砰的急速敲门声给打断思路，不禁有些烦躁。最近实在太忙，只有到深夜才有空写作业，怎么连这一会儿平静都不能拥有？
“陆巡陆巡陆巡！客栈要爆炸了！！”
迦离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陆巡听清这句话，只觉地眼前一黑，头皮发炸，优美理性有秩序的世界轰然倒塌，剩下一摊难以名状的废墟。
“什么鬼？！”陆巡跳起来开门，只见郁风也站在外面，看起来事情真的不妙。
迦离手舞足蹈地拼命表达：“艾迪想要杀我但是他的甲方不能给尾款所以就不杀了可是客栈会爆炸我们就都要死了……”
郁风冷静地总结：“艾迪就是潜伏的杀手，他在锅炉里做了手脚，预计凌晨就会爆炸。”
陆巡的崩溃只持续了两秒钟，被迫快速恢复过来：“他人呢？”
“已经跑了。”
“迦离马上去户外，郁风去把其他人叫起来疏散，我去地下室看看。”
陆巡做好安排，才想到为什么郁风不先跑掉，还特意来叫他，大概率是想让不竭者去趟这个浑水。但此时也没空去骂他，必须赶紧处理。
时光客栈的地下有台老式的锅炉，以及陈老板刚买来的备用发电机，因为雪灾和冻雨留下深刻记忆，他准备了一大堆备用燃料，整个客栈像坐在高压锅上，而阀门已经坏掉。
仓促之间不知道源头在哪儿，陆巡只好把锅炉和电机全都停掉，转移易燃易爆物，忙活了一整夜，然后等待天亮后请专业技术人员来详细排查。
时光客栈一时间断水断电，整个停运了。住客们暂时转移去镇上，陈氏夫妻坚决不肯离开，这对移民夫妻简直像龙守护巢穴般固执地守护自己的产业。
根据对北美服务业效率的了解，排查和维修起码要等上一周。迦离收拾出一个背包，有点茫然去哪儿借宿。
“要去我家住几天吗？”郁风向同伴们提出建议。他那栋别墅的水电跟主楼连接，此时也没有热水可用。
“你家？安努王国？那也太远了吧！”迦离还记得，那个岛国远在太平洋中间。
郁风摇摇头：“开学之前，母亲在附近买了一个小岛，作为我起居的宫殿。在入住绿山墙之前，我就一直住在那。比客栈是远一点，好在不用常住，我每天上学放学可以捎上你们。”
迦离和陆巡顿时被“买了一个岛、起居宫殿”等等十分魔幻的词给惊呆了，虽然知道郁风家很有钱，却也没想到有钱到这种夸张地步，以至于要质疑自己的想象力太过贫乏。
迦离突然想起，开学时郁风是开直升机通勤的，还曾抱怨过不方便。那时候她就该想到，他其实没有住在本岛上。
正犹豫间，失去消息很久的路修斯突然来电。迦离皱着眉头接了电话，对方像往常那样礼貌寒暄，问了些他根本不关心的健康与学业问题。迦离敷衍着回答了，想到路修斯私下雇了侦探却不跟她互通消息，到现在还假惺惺的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禁有点生气。
“对了，顺便跟你说一声，乔纳森沃夫冈死了，德拉诺家族那边的局势我已经控制住，你不用操心财产的事了。”
“谁，我认识这人吗？”迦离一头雾水，不知道路修斯这通电话有什么意义。
对方沉默良久，似乎在忍耐怒气。
“我不该对你的脑容量有所期待。沃夫冈是董事会的二把手，就是他在觊觎迦南的财产。”
“哦……”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怪不得她完全没有印象。迦离漫不经心地问：“那么巧，德拉诺先生刚去世没多久，他也死了。”
信号另一端传来路修斯冰冷的笑声：“是的，非常不幸，他的私人飞机在海上坠毁了。”

第39章 世界的气味

意大利手工牛皮沙发，顶级音响，玻璃阶梯，柚木地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仅从游艇内饰判断，就比时光客栈好上不知多少倍，其设施完备如同一套浮在水面上的豪华公寓，甚至舱底还设置了一个放跑车的车位。
因为要携带三个人的行李，王子的东西又特别多，郁风特地从港口船坞取了自己的游艇。顶级富豪的海上交通工具让两个伙伴大开眼界，迦离开心地跑上跑下，一会儿查看酒吧里的存货，一会儿跑到卧室床上蹦跳，片刻也不肯停。
陆巡辛辛苦苦把最后一件行李扔上来，质疑道：“你明明有游艇，雪灾那次为什么还要重金雇渔船？”
郁风一边熟练地操作中控开船，一边笑着解释：“这艘只有68尺，是个小可爱，扛不住那种级别的风浪。”话中的感情好像这是他心爱的玩具一般。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天天诉苦抱怨‘我好可怜，在家没自由’，出门就‘我妈给我买了个岛’。我都快不知道可怜这词的本来意思了。”
听到陆巡吐槽，郁风毫不在意地笑起来：“母后非常擅长投资，那个岛连带建筑是个濒临破产的明星低价售出的，等我四年后毕业，这个岛的估值会轻松翻番，那时她不用为我花一毛钱，还能大赚一笔。”
听到有钱人的风骚操作，要还十年助学贷款的陆巡不禁咋舌。
“阴影家族登陆安努时，那里还是个靠木薯椰子生存的土著岛国，当时的家主跟本地王族结合，劝其皈依。幸而古神赐予我们流淌着油与气的福地，几代人开拓积累，才有现在的家业。”
陆巡对他这种宗教描述十分不屑：“古生物沉积形成的海底石油都算是神赐的了？”
郁风撇了他一眼：“那当然，如果不是古神赐给我们阴影异能，当地人又怎么会乖乖皈依？”
陆巡还没来得及回答，迦离光着脚丫噔噔噔跑过来，兴奋地对两人叫道：“有烧烤架！居然有烧烤架耶！我们来烤点什么吃好吗？”
陆巡叹了口气，转身去应付她：“你到底是想吃，还是想要玩儿火？”
迦离眼睛闪亮：“都要！”
因为没打算办趴体，冰箱里没囤积生食。郁风笑着答应：“好，那我把船往外海开一程。”
他从小接受家庭教育，没有上过集体学校，招待同学是件新奇经历，一时玩儿心大起，主动带同伴们去海钓。陆地上的贵族擅长马术和高尔夫，岛国的贵族则精通海钓和帆船运动，游艇上有全套工具。
郁风前两杆都是巴掌大的小鱼，迦离要烤他不给，当做活饵下杆，果然有大猎物上钩。只凭海面下黑沉沉的影子，以及要把人拖下海的力气，就知道是个大家伙。迦离大喜，要帮他拽上来，郁风却说要溜一下，否则会断杆。
陆巡问：“和驯马一样，要溜疲了它？”
郁风点头：“没错，你持着杆，我开船。”
简单地指点了陆巡几句，钓竿换人，郁风将游艇放到低速，缓缓地与水下的猎物较劲，消耗体力。迦离一问起码要溜一两个小时，登时觉得急不可捺，也要了一根杆子自己去钓。
俗话说新手运气旺，迦离下杆马上就有收获，谁知道拽上来一看，是个满口獠牙，浑身疙瘩，几乎只有脑袋的怪东西。
“烤这个吧？烤这个吧？”迦离捧着怪物来献宝，陆巡露出嫌弃的表情：“这玩意儿能吃？郁风，你认得是什么吗？”
来自岛国的王子摇头：“可能是深海生物，我也不认识。”
为了食品安全考虑，陆巡坚决不肯料理，吆喝迦离扔回去。她只好把第一个猎物放生，持杆再试。
第二杆起来更猎奇，一条长着数不清触角的透明鱼类，胃里包着小一号的透明鱼，再仔细看进去，里面还有更小号的一只透明虾，好似生物版本的俄罗斯套娃。也不知道生态如此，还是互相狩猎。
“噫！真恶心，快扔了去！你都从哪儿钓来的鬼东西……”陆巡看过后浑身发毛，碰都不想碰。好像猫咪总是从野外带回蟑螂老鼠，还试图用这些东西喂全家，虽然感激她的心意，但吃是绝不可能吃的。
幸好郁风的猎物力气渐弱，眼看就能得手。王子不稀罕油料费用，又拖了几圈才停下船。为免割破手掌，郁风戴上手套收线，和陆巡合力起了杆，原来是条接近一米的大石斑。起码是能吃的鱼类，三人同时欢呼，看来今天可以满载而归了。
陆巡说：“带回去？我可没收拾过这东西。”
“我来。”令人惊讶，从来不肯干活弄脏手的郁风这次十分主动。
他拔出匕首，从鱼颈和鱼尾各割下一片新鲜鱼肉，确定方位后，恭敬地摆到高处，并朝向南方跪下献礼。
“最好的东西神先品尝。”郁风闭上眼睛，喃喃祝辞。
他双臂交叉，手背从脸庞拂过，像是撩起一片无形的面纱把自己拢住。正是迦离曾经在狂欢节上看到过的那套仪式。
等他祈祷完毕，站起身来，对同伴说：“剩下的都是我们的了！”接着开始熟极而流地分解鱼身。匕首一划，便片出晶莹剔透、接近透明的薄薄鱼脍，刀法快得出现了残影。
迦离蹲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郁风暂时停手，将刚片下来的鱼生塞进她嘴里。
迦离眼睛一亮：“唔！好鲜甜！”刚出水的活鱼味道果然令人惊艳，无需烹饪都那么好吃。
陆巡担心地说：“吃生的没问题吗？可能有寄生虫的。”
郁风淡淡一笑：“□□都没问题，区区寄生虫算什么？不竭者也太过虑了。”
想到自己怪物般的体质，陆巡被堵得无话可说。解鱼他不会，烧烤却是强项，陆巡摆开烧烤架生上火，把鱼脍略微一烤，三个人各自按照喜欢的口味撒上调味料，搭配红酒大快朵颐。
迦离紧紧守在烤架旁边，烤好一片吃一片，开心地要飞起。陆巡无奈，把她从下风向拽到上风向，免得被烟火熏一身味。谁知迦离两步就绕了回去，坚持站在原地，理直气壮说：“我就喜欢闻这股烟火气味，甚至比吃东西本身还喜欢。”
吃饱喝足之后，迦离仰面躺在沙滩椅上，餍足地晒起太阳。风平浪静，天空蓝的跟大海几乎融为一体，像个扣下来的玻璃水晶罩，清透到有种不真实感。这跟短短一个月前暴雪封门的天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迦离晒得脸蛋透红，美滋滋懒洋洋地说：“我还喜欢寺庙里焚烧的香料气味，尼泊尔屠牛节血海翻腾的气味，抛洒出去的鲜花碾碎后与泥巴混合的气味，填满蘑菇与香肠的火鸡在烤炉里翻转的肉香味，还有美丽舞者身上散发的汗水气息……我喜欢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混乱又热闹的气味，被这些包围让我感到特别开心。”
她看向左手边的陆巡。他的皮肤无论怎么暴晒都是雪白，似乎变成不竭者后，黑色素就再也无法沉淀下来。这与他体内蕴藏的巨大力量有些矛盾，如同一只在冰面上驻足的北极熊一般。
“我喜欢骏马身上暖烘烘的皮革味，外公抽的莫合烟叶子味，黑茶煮滚后沏进鲜奶的香味，新课本散发的油墨味。”陆巡顿了顿，强调道，“当然最喜欢的还是所有东西都洗得干干净净的肥皂味。”
郁风在她右手边躺下来。他耽搁了一会儿去涂防晒油，这油能保护皮肤不被晒伤，让肤色更加厚重均匀。像一块涂了蜂蜜的摩卡蛋糕，散发着令人愉快的香甜气味。他并没有开口说自己的喜好，只是微笑着在太阳下打了个盹。
所谓的王储行宫并没像幻想中一千零一夜那样大片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栋由名家设计的现代风格白色建筑，看其面积和奢华程度就知道那个明星破产是有原因的。仆人们在码头迎接，把剩下的石斑交给专业厨师料理，看起来郁风不住在这里时，人工费也照样花销。
跟在海上无拘无束的玩乐比，暂住豪宅倒没那么令人兴奋了。
“趁这个机会，我要准备进入地下的装备。”郁风说。
“你不是拒绝下去吗？”
郁风沉吟道：“我是讨厌肮脏的地方，但是说不定会有圣遗物的线索。”
迦离说：“妈妈留下那句话，一定有她的道理，用我和哥哥的生日当做密码，她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我只说一句，如果发现人类尸体，还是要报警处理。”陆巡强调道，“尼科岛上发生的事太混乱了，所有人都不按常理出牌。而且郁风还叫那个装模作样的杀手跑掉了。”
“那是迦离……”郁风想要辩驳，但这事确实是职业污点，反驳都说不出口。如果被王姐知道，他的下场会相当凄惨。
“……算了，你们跟我来，一起挑选装备吧。”

第40章 废弃祭坛

王储的行宫看起来只是普通有钱人的豪宅——直到郁风用生物识别打开密室的锁。衣帽间的整面墙壁敞开了，这栋白色豪宅唯一与众不同的地方展现在三人面前。
左手边的陈列柜里整齐地摆放着一列列钢笔、戒指、手表、袖扣、领带针等各种男士装饰品，正面的模特身上则套着潜水服、防弹衣和学院制服，乍一看像是另一个衣帽间，但右手边墙上却是尺寸不同的匕首、军刺、枪械，在壁灯下折射出金属冷酷的光，显然放在这间密室里的任何一件东西都不是能随意在专卖店买到的。
“我没有你们体型配套的装备，只能凑合下。”
郁风摆出一副请客人随意取用的豪爽态度，好像这是酒会自助餐似的。
这个间谍片里的模版装备间让陆巡受到了灵魂上的冲击，他发出一个‘嚯’音后久久说不出话，最后盯着郁风说：“你还真的是个杀手？”
郁风无奈地叹气：“我一直是很诚恳的，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呢。”
迦离从墙上拿了一枚漂亮戒指，拨弄上面的宝石，发现竟然是活动的，轻轻一拔，就抽出一根蛛丝般细韧的金属丝。她哗了一声，可惜戒指太大自己不能戴，只能惋惜地放回去。
陆巡心里已经想像出这根金属丝缠绕在某人脖子上的景象，当郁风叙述刺杀迦南的过程时，他还以为他是喝醉了胡言乱语。以震惊又猎奇的心态浏览那些黑科技武器，陆巡问：“你为了钱杀人吗？”
郁风摇头：“当然不，我是属于家族的阿萨辛，只为信仰和家族利益出手。”
陆巡大约看了一遍，说：“如果我们是为去地下准备，那你这里可用的东西不多，还不如去一趟户外用品店。我跟神弃者交过手，钝器、刀子、枪之类的对它们都没用。”
“人类设计的武器主要是为了杀死人类自己，并不是为了对付怪物……”
说话之间，郁风余光中撇到迦离拆开了一个打火机的外壳，脸色登时大变，猛扑过去一把夺下，按照原位安装回去。
“你刚刚差点让我们一起团灭。”郁风惊魂未定地把打火机放回原处，“这是个小型的手榴弹，在密室里引爆，不竭者还可能留一口气，我们两个妥妥完了。”
“啊哦。”迦离吐吐舌头，她只是单纯觉得那外壳雕刻的特别精美，想要拿在手里把玩欣赏一下，没想到差点惹祸。
“我收回前言，你不要随便乱动，想要哪个先跟我讲。”大概是察觉到迦离身上意外发生率实在太高，郁风也不敢让她乱碰了。
“可以用炸弹对付黏黏怪吗？”
“最差的选择，就像鞭炮扔进沼气池，炸成碎片的污染物会四处乱溅，感染所有人。”
想了想，郁风从模特上扒了一件制服马甲递给她：“内衬是蚕丝防弹衣，也只有这件你能穿。”
迦离大喜：“穿上就刀枪不入了吗？”
“不，还是会骨折、内脏受损、痛到休克，但是能勉强活下来。”
为了避免她莽撞乱来，郁风非常详细地叙述了可能的后果。所有服装类装备都是量身定制，陆巡跟他体型差距太大，也就不用试穿了。至于不竭者是否会骨折、内脏受损、痛到休克，郁风觉得无足轻重。
考虑到真有可能在下水道遇到神弃者，郁风考量再三，从墙上摘了一只改装过的□□递给陆巡。枪管很粗，看起来像信号弹枪，配套的子弹只有四枚。
“□□，唯一对神弃者有点效果的人类武器。”
陆巡大惊：“这不是国际公约禁用的化学武器吗？”
“国际公约不知道有那种怪物存在。”郁风说，“同伴在附近时绝对不要开枪，白磷会散开，燃烧温度超过一千摄氏度，只要溅上一点儿就能烧穿钢板，除非挖肉否则没法去除。”
慎重地接过改装枪，陆巡吐槽：“你可真是个危险的恐怖分子。”
“我平时不会携带这些杀伤武器，太容易误伤自己，还是匕首可靠。再说用会发出声响的武器违反了阿萨辛的基本原则。”
迦离翘首以盼，以为郁风接下来也会发给她一件炫酷武器，但他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你就算了。没有训练过，超过十米打不中，十米之内会误伤我们。”
“可是陆巡也没有训练过啊？”迦离不满地提意见。
“你们住在这的一周里我会教他的。”
显然，在郁风心里，到底谁可靠一目了然。为了安慰迦离，陆巡拍了拍她脑袋说：“明天去户外用品店给你买个安全帽，有头灯的那种。”
想想怎么着也算是会发光的装备，迦离比较好哄，也就不闹了。
万万没有想到，住进王子的豪宅不是度假，反而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迦离还想出去海钓，陆巡出了几个题目一测，就把她摁住了。于是每天陆巡跟郁风训练枪械，而迦离痛苦地复习高数。她想反过来教陆巡游泳，但他打死不从，坚称自己是实心的浮不起来。
加上购买装备的时间，三个人真正进入地下是一星期后了。陆巡一袭紧身黑衣，大腿绑战术枪套，更显得修长健硕，感觉能打十个。这回装备远比上次只有大号扳手仓促迎战强多了，自然也有了自信。
倒是郁风相当谨慎，强调道：“我再说一次，□□只能暂时阻止神弃者的进攻，但没办法彻底消灭它们。哪怕只剩下碎肉，那些东西也可以聚合起来重生。所以只要遭遇上还是撤退为主，绝对不能正面刚。”
陆巡总结：“懂了，就是说你肯定会拔腿就跑。”
郁风眨眨眼睛，并没有否认。
迦离已经搬开蒙面圣母像后的井盖，招呼同伴下去。陆巡把她拽到旁边，认真叮嘱：“按照说好的，我打头，你紧紧跟着我。”迦离点头。在她几天来反复强调自己有使用雕刻刀的能力后，郁风最终还是给了她一把单分子匕首护身。
三个人按照陆巡、迦离、郁风殿后的顺序，依次进入地下通道。打开洞穴探险用的专用灯，这个在黑暗中隐藏了几百年的神秘地穴第一次暴露在光线中。
尼科岛的主要构成是石灰岩，在这种坚固岩体上开凿大型工程，如果没有现代机械简直不可想象。岩壁上刀劈斧凿，像是雕刻刀在泥土上塑形一样，郁风推测这是碎骨者们的遗留物，可能被后来登岛的人继续利用了。
阴冷滞涩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除了脚步回声，一切都寂静到悚然，让人连开口说话都觉得小心翼翼。开头一段通道非常低矮，要弯着腰才能前进，岩壁压在头顶的封闭感让人觉得非常难受。
迦离忍不住开口问：“郁风，你觉得圣遗物可能藏在这下面吗？”
“我期望是这样，圣遗物是每个家族存立的核心，就算碎骨家族已经消亡，也不会轻易毁弃那件圣器。”
陆巡说：“你总在提那个东西，那么你家的遗物是什么？总有个参考才好寻找。”
郁风苦笑：“既然是最珍贵的圣物，我这种身份当然没有接触的权利，那是高级女祭司们的荣耀，我不过在仪式上远远看到过一眼罢了。它被放置在一个容器里，是双手可以拿起的大小。”
陆巡说：“这范围也太模糊了，真是瞎子摸象，就算摆到眼前都不知道那就是要找的目标。”
郁风以狂信者的口吻坚定地说：“只要摆到眼前，我肯定能认出。那是祂留在现世的铁证，我一定能感到蒙召。”
迦离说：“耶稣留下的圣遗物可以参考下，有十字架碎片、铁钉、朗基努斯之枪、都灵裹尸布……啊还有圣杯。”
迦离正掰着手指头回忆，突然陆巡脚步一顿，她惯性地撞到他背后，哎呦一声摸着鼻子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看错了，以为拐角蹲着个人。”
陆巡用手电筒光照过去，果然见到拐角处的石壁里雕刻着一尊面目模糊的人像，以祈祷的姿势跪在那里，黑灯瞎火真容易吓人一跳。三个人走过去仔细端详，见这石像雕刻手法极端原始，双臂交叉在胸前，右手位置空空的。脸上没有五官，只刻着一枚真理之眼的标志，细看之下相当诡异。
“缺右手，断掉了吗？”迦离四处一扫，没有发现脱落的部位。
“继续走吧。”陆巡催促道。被个一动不动的石像吓到，他感到很不好意思。
在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密道里又走了一程，前方的路突然断掉了。迦离说：“我上次就是从这里爬上来的，下面台阶塌了。”
陆巡用手电确认了一下高度，利索地翻身跳下去，然后回身接住迦离，举着腋下抱她下来。三个人来到遍布白骨的石台上，在清楚的光线照射下，骷髅黑洞洞的眼眶盯着来人，更显得阴森森的可怕。
郁风蹲下拨弄了一下骨头，确认说：“确实是人骨，看数量起码有几十具。”
陆巡叹气：“果然需要报警。”
“那倒也未必，这些人死了最少有一两百年往上了，甚至更久，早过追诉期限了。”
迦离问：“他们是被怪物吃掉的吗？”
郁风摇摇头：“不像，骨架都很完整，没有动物撕扯的痕迹。”
他仔细查看了几具尸骨，发现它们不是被斩首就是被捅穿，受伤处断骨很整齐，肯定是利器造成的。再往深处走，还有些尸骨焦黑脆化，明显被焚烧过。
“我猜这是个古代祭坛，这些尸骨都是人祭。”郁风说，“没有新鲜祭品填补进来，应该废弃很久了。”
陆巡心下不忍，说：“是献给古神的吗？这些信徒也太残忍了。”
郁风耸耸肩：“不能要求古人跟现代人三观相同，起码我们家族很早就不这么干了，只奉献动物。海钓时你们不是见我做过吗？”
迦离看着那些焦黑扭曲的躯体，想起甘露泉俱乐部地下室里悬挂的油画，被活活烧死的人祭……
“这些人都没有右手。”以美术生特有的细节观察力，迦离察觉到奇怪之处，“和在通道里看到的那尊石雕一样。这有什么意义？”
郁风摇头：“我也不知道，每个家族的习俗都不一样，何况已经过去那么多年，祭坛是属于碎骨家族还是后来者所为，都已经搞不清了。”
三个人把这片石台搜索了一遍，没找到别的线索，回身再看来时的通道，发现入口极其隐蔽，只能感慨迦离眼神好加运气好，否则普通人几乎没可能在黑暗中发现高处有个洞。正准备原路返回，迦离突然驻足。
“咦，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在她提醒下，陆巡和郁风侧耳倾听，下水道的淙淙流水声，蝙蝠扇动翅膀的忽闪声，溶洞顶上滴答滴答不断落下的水珠……所有细微声响中，夹杂着一种与众不同的不和谐音。像是□□，又像是低声哼唱。
嗯嗯……哦哦……呜呜……

第41章 耀眼的天使

听到神弃者那特有的□□呜咽声时，三个人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陆巡立刻关上手电筒和迦离的头灯，三人静静地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四周都是散落堆叠的人骨，随便走一步就会发出明显声响。
两次遭遇这种怪物，他们知道神弃者的视力和听力都很好，一旦察觉猎物动静就会突然涌出一堆眼珠，从慢吞吞的游荡状态变成可怕的猎手。那堆流动的腐肉似乎可以随意转化成某种组织器官，像实验室中培育的人耳鼠一样畸形，令人憎恶反胃。
希望在没有察觉的状态下走远……虽然这么想，但事与愿违，作呕的恶臭越来越浓。而令人费解的是，这股气味的来源是岩壁，刚才搜索祭坛时，并没发现上面有可供出入的洞口，或许这些怪物被挡在石灰岩后？如此想，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为保险起见，他们携带了几种不同的观察装备。郁风打开了随身的红外热成像仪，在屏幕中，他看到了普通光线中注意不到的细节：岩壁上有几道细不可见的裂缝，最令人恶寒的是：一群散发着红色色温的软体生物正蠕动着从裂缝中缓缓向这边挤来。
原来整个地下洞窟是一个个空腔连在一起，半液态的神弃者无孔不入，而人类在这里就像被困在笼子里无处可逃。
“开枪！用□□！”
到这种时候，屏息静气也没有用了，郁风一声低呼，打开手电筒给陆巡指出射击方向。洞中顿时亮起灿烂如雪的白色烟花，□□扑向洞壁，以上千度的高温灼烧蠕动的神弃者，白磷散发的化学品刺激气味混合着腐肉烧焦的恶臭，洞中的空气让人窒息。
垂死的神弃者发出一声刺耳尖啸，郁风心道不好，却无法阻止。这尖锐的响声不断回荡，整个寂静的地下世界被惊醒了。不知道暗无天日的下水道中潜伏着多少怪物，尖啸和□□声此起彼伏响起，呼朋引伴一样招来了更多敌人，一时间四面楚歌，连逃向地表的方向都被堵住了。
□□数量有限，三个人被困在废弃的祭坛中央，眼看要变成新的惨死祭品，陆巡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抓起迦离扛到肩上，想孤注一掷把她扔到高处，但变故突如其来出现了。
耀眼的金色火光伴随着灼热的温度同时扑面而来，如同手持火剑的天使降临，洞中瞬间亮如白昼，四面八方的洞壁渗透出白炙火光，这阴暗潮湿的地下溶洞竟然整个烧了起来。
“烧死了！都烧死了！”迦离激动地欢呼雀跃，如她所言，在这猛烈的火焰攻击下，包围他们的神弃者蠕动翻腾，化作一团团焦炭，甚至部分气化。
烈火烧光了神弃者后，并没有就此熄灭，在完全没有可燃物的情况下继续蔓延，石灰岩在剧烈的温差变化下剥落开裂，而火焰让整个空间变成了烤箱，发梢卷缩，呼吸灼痛，温度快速攀升到人类无法忍受的地步。
“不对。”陆巡下意识把两个同伴往背后捞，想用身体护住他们，结果回头一瞧，刚好看到阴影行者消失在自己影子里。
“混账……”陆巡咕哝了一声，情急之下无处可藏，只好抓着迦离一起跳进祭坛旁的污水潭中。
沉闷的坍塌声使水潭泛起层层涟漪，好像有什么地方塌了，火光照耀着整个洞窟，使浑浊的污水也透进光亮，一丝影子也没有了，郁风被困在阴影的亚空间中无法冒头。虽然常年接受严格的深潜闭气训练，然而阴影潜伏就如同泥潭漫步，能力正在急剧消耗他的体力和氧气。
陆巡面临同样绝境，火焰的热力透过水面并没有减弱的趋势，连浮上去换气都做不到，他感觉自己缺氧到肺要炸了。手臂里环着迦离倒是没有挣扎，虽然她水性很好，但一直这样憋气肯定是死路一条。
燃烧的烈焰究竟是什么？是垃圾产生的沼气还是什么超自然力量？
陆巡咬了咬牙脱下外套，破釜沉舟地出水爬上岸。空气热得难以想象，简直如同炼狱，湿衣提供的防护聊胜于无，但陆巡眯着眼睛已经看到烈焰中心有个人影。
说是人影也不准确，因为那东西瘦骨棱棱，乱发披面，四肢着地蹲在一块石头上，简直像只野生动物。
没有犹豫的时间，成败在此一举！陆巡顶着湿衣冲进烈火，顿时须发皆焦，肌肤皴裂。那个一把骨头的东西以烈焰为盾，没想到有人敢以命相搏，一愣之下被陆巡扑倒在地，两记重拳下去，洞中火焰登时减弱。
影子再度出现，郁风这才从亚空间中探出头，谁想地下空气闭塞，通道坍塌，火焰燃烧了这么久时间已经耗尽了大半氧气，他并没能得到盼望已久的畅快呼吸。再看祭坛中，陆巡压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搏斗，那影子虽瘦小，却极其顽强，挨了两拳后爆发出受伤野兽般的疯狂啸叫，陆巡登时变成一根熊熊燃烧的火炬。
郁风抽出匕首，用最后的力气冲过去背刺，但刚刺破敌人的皮肤，就被濒死的陆巡牢牢握住刀刃。单分子刀削铁如泥，不竭者的手掌几乎被割断，但他意志坚定，大惊之下郁风反而先松了手。
“别杀……是……柯林……”
火焰熄灭，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陆巡从破碎的喉咙里吐出几个字，三个人同时倒地。洞中的氧气已经全部耗尽，使用火焰的能力者似乎失去理智，一直燃烧到自己也憋晕过去。
此时，湿漉漉的迦离从污水潭里爬出来，一时不知该怎么拯救即将团灭的队伍。
在水下闭气到极限后，她也感到极端痛苦，但一旦过了临界点，精神反而振奋起来。她还记得迦南说过，这种情况非常危险，只是身体在回光返照时分泌的激素刺激，给人奋力一搏的最后机会。
进来时的通道已经坍塌，不可能原路返回了，而陆巡和郁风也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不能指望他们打通石壁。迦离仓惶地张望，同伴们的生命似乎就在她耳畔滴答滴答倒计时。
污水潭中突然泛起波澜，一个巨大狰狞的背脊划过水面，扬起串串气泡。
水下还有通道！迦离灵光乍现，想起自己在下水道中穿行的经历。说不定顺着水流能逃到别的洞窟去！
在面临缺氧窒息的时刻，水下的怪物似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迦离大声呼唤同伴：“快起来！我们从水里走！”
陆巡眼前发黑，头痛欲裂，重度烧伤之下几乎盼着自己就这么晕死过去才好。但不竭者的能力越是紧急时刻越被激发出来，他一时死不了，只好挣扎求生。听到迦离召唤，他无力思索，靠本能行动，摸索着抓住昏厥过去的罪魁祸首，四肢着地往污水池爬行，烧焦剥落的皮肤混着衣物碎片一路落在地上。
看陆巡还有能力救人，迦离跑去搀扶郁风，又推又拽把意识迷离的他弄进水潭。
污水中视线模糊，但水流确确实实在流动，迦离摸索着潜行，陆巡不会游泳，干脆踩着池底步行前进。水流最急的地方果然有隐蔽的洞口，迦离大喜之下奋力前行，却感觉到郁风已经丧失意识，身体随波逐流。
缺氧昏厥后最先受损的就是大脑中枢神经，迦离摸索到郁风的脖颈，双手捧住他的脸，渡气给他。郁风的嘴唇冰冷柔软，像是已死之人，将这口珍贵的氧气施于之后，迦离感到他的嘴唇有了一丝微弱颤抖。
她绕到郁风身后抱住他，顺着水流的推动向前游去，朦胧之中，身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指引道路，帮助她在混乱的水网之中找到方向。
从不断碰触身体的狭小洞窟来到开阔的水域，迦离迫不及待地上浮，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腐败发霉的空气竟然显得如此甜美，蕴含着生命存续的宝贵氧气。
陆续把郁风、陆巡和那个不人不鬼的家伙推上岸，迦离躺在地上喘息了片刻，起身查看同伴们，陆巡虽然浑身烧得焦黑，但看起来在迅速恢复之中，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可郁风的胸膛却没有起伏，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具漂亮的木偶。
“遭了！”
窒息之后溺水，简直是最糟的情况，看来水中渡的那口气不足以支撑他到这里。迦离扑上去给他做人工呼吸，如果不是常年跟着迦南到处旅行探险，她也没有机会学这些急救技能。
抬起下巴，口对口吹气，双手紧扣压胸，争分夺秒不断循环。
陆巡躺在地上，意识恍惚中侧头看到迦离忙着急救，心里竟然有点跑题的庆幸——还好不用他提供人工呼吸。
但这庆幸只维持了几分钟，心肺复苏极端耗力，迦离体力告罄，急急忙忙招呼他来接力。陆巡心道苦也，但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郁风去死，只好爬起来把受伤的手掌稍微缠了缠，免得用力时断开。
陆巡默念着最好压胸就能救回来，双手交握刚要用力，被施救者突然张口，喷了他一头一脸污水。郁风苏醒得正是时候，否则以陆巡的力量实施急救，非把他压断两排肋骨，救回来也是重伤。
“咳咳咳……”郁风呛咳着将肺里的积水吐出，氧气重新涌入血液，所有器官努力恢复运行。
迦离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坐倒在地，只剩下喘气的份。意识刚刚回到脑中，郁风看到身边躺着一个瘦骨伶仃脏到极点的少年，不敢就这么昏睡过去，他挤出剩余的最后一点精力，从腰带里抽出一只针剂，爬过去插到那人肩头。
“你……他是柯林……”陆巡□□着重复了一遍，却也没有力气阻止。说实话，失踪的柯林变成这幅鬼模样，乍一眼看去就算是亲友也很难认出，只是因为他那头非常有特点的长发才让陆巡警觉——下面半截是染黑的，刚长出来的一截却是金发。
“是麻醉剂……”郁风嘶哑地说着，仰面躺倒在地。
陆巡略微一想，只能佩服他心思缜密。柯林在这几个月中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已经丧失理智，如果任他苏醒，估计还会以同归于尽的烈度烧起来。疯狂的焚天使如此可怕，他此生再也不想遭遇。
四个人瘫痪一般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一时没有想法探索自己身在何处。

第42章 最好的献给神

滴答，滴答，滴答……
一种有节奏的轻响持续不停，扰得迦离无法安睡。幽暗的地下世界没有昼夜，梦境与现实交织在一起，黑暗让边界模糊了。那声音好像时钟的秒针，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
一滴冰凉的水珠滴在她的鼻尖上，迦离不耐烦地扭开头，后背坚硬冰冷的石头让她不适，脑袋下面倒是垫着个柔软的枕头。揉了揉眼睛，在昏暗的LED灯光下，迦离看到自己枕着一个背包，想来是她睡着后谁给垫上的。
不远处陆巡盘腿坐着，正低声跟郁风商量着什么，迦离觉得有点冷，爬过去坐到他旁边，挨着这具散发着温度的结实□□，让她产生了安心的感觉。
“醒了？脑子感觉还清醒吗？”陆巡想出个数学题检查一下迦离有没有因为缺氧大脑受损，但她哭丧着脸拒绝：“别难为我了，我好饿。”
陆巡一笑：“看来也没有变得更傻。”他摸出一块烧化又重新凝固的巧克力棒递给迦离，细心嘱咐：“可能有塑料纸，吃的时候小心。”
迦离接过珍贵的食物，看到陆巡手上缠着浸透血的肮脏绷带，觉得很是心疼，鼓起腮帮给他呼呼吹了吹。这次遇险，又是不竭者受伤最重。
陆巡烧得黑漆漆的脸膛上看不出脸红，但耳朵却顿时红透了，他迅速缩回手，说：“只是忘了拆，应该好的差不多了。”他揭开绷带，果然掌心只剩下浅浅一条红痕，骨肉已经愈合在一起了。
郁风心事重重，没有吭声。这近乎奇迹的快速恢复能力令他心惊又嫉妒，根据家族传说，不竭者们并没强到如此地步，否则涌泉家族不可能轻易被灭族。这是格外的神宠？还是陆巡个人体质缘故？
焚天使柯林的烈焰也强的令人不敢置信，明明几个月前还是个刚觉醒的新手……似乎全世界的能力者都在飞速进步，只有他止步不前。因为太过谨慎不敢涉险，所以错过了神恩吗？他回想起王姐不断的教训：只有以随时献身殉道的觉悟，才有资格获得恩宠，胆怯犹豫只会一无所获。
“这个洞里的通道被堵上了，我们得想别的法子出去。”陆巡用手电筒指向一个塞满了大石块的洞口说，“估计也曾是宗教仪式地点，后来不用了就填上了。”
迦离问：“郁风，你带了那种打火机手榴弹吗？”
郁风回答：“带是带了，但是这么狭窄的地方使用，只怕坍塌后会把我们所有人活埋。”
陆巡也同意他的说法：“就算不塌，引来更多神弃者也受不了。”
注射了麻醉剂的柯林还在昏睡中，谁也不敢冒险把他叫醒。迦离仔细看了看这个倒霉的少年，他好像集中营里的受害者一样，已经瘦脱了人形，衣衫褴褛肮脏，裸露出来的肌肤苍白如纸，简直是个放养狼孩。
陆巡叹道：“不知这几个月他吃什么喝什么活下来的，也怪不得疯成这样。”
迦离吃下巧克力，觉得身体暖和了一些，才有心情去查看身处的空间。这个洞比废弃祭坛那边还小一些，洞顶低垂的石笋压得人抬不起头。如果强行破坏墙壁，确实有坍塌危险。这一个个洞窟，就像是一个个房间，曾经都被联通在一起，只是不知为什么，这座庞大的地下迷宫在某个时间点上被抛弃了。
令人惊讶的是，在头灯的微光照射中，迦离看到洞壁角落里有一组壁画。在地下恒温恒湿的特别环境下，颜色线条保存下来不少，虽然一时不能推测年代，但见那笔触十分古老，风格像阿尔塔米拉岩洞的史前洞穴画。迦离分外惊喜，只恨自己手机坏了不能拍照给路雪阳看。
“你们有注意到这些壁画吗？”她兴奋地回头问小伙伴，另外两人却没有惊讶地意思。
“早看到了，但是内容太……”陆巡劝道，“你最好还是别细看了。”
然而这么珍贵的古代遗存，怎么可能不细看？而且陆巡越这么说，迦离好奇心越是旺盛，怎么肯听劝。
壁画上密密麻麻画着上百人，分成十几个服饰特征各不相同的群体，围绕着一枚真理之眼，以双臂交叉的姿势朝着标志祈祷，显然是信徒们祭拜古神的现场，可怕的内容是中心人物的行为：其中一个人挖出眼珠，而隔壁的人割下来舌头，还有人活生生剖出了自己的心脏。
迦离注意到，其中占据中间位置的人物举刀砍下了自己的右手。这跟在废弃祭坛里看到的人祭尸骨相符，或许正是碎骨家族的特征。所有器官都摆放在真理之眼周围，涂上了暗红色颜料，血淋淋的十分可怕。虽然是线条抽象的古代壁画，却依然渗透出血腥阴森的强烈冲击，令人非常不适。
迦离看得咋舌不已，问：“郁风，这是十三个始祖吗？”
“可能吧。”郁风没有给出正面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却很沉郁，看起来忧心重重。在这十几个群体中间，有一批人穿戴着盖住面部的黑色兜帽，正是他所属的阴影家族的传统服饰。这群人的头领献祭的是自己的一片皮肤。
一条鱼身上最好的部位应该是哪里？年幼的郁风想当然认为是鱼腹的刺身。但当他将猎物的这个部位献给祂时，却遭到了母亲的严厉斥责。
“你切得太厚了！要薄薄的……必须带着皮。”她当时没有说原因。
最好的献给神，也根据所属家族不同而有不一样的选择……在看到这组壁画的时候，郁风突然强烈地感觉到，自己虽然身为祂的信徒，其实却什么也不懂。
受到时间侵蚀，壁画不是特别完整，有几个群体献祭的东西已经看不清了。迦离想，难道古神会吃下信徒献祭的□□？还是说像象征耶稣血肉的葡萄酒与饼一样，只是一种隐喻？
如果真实的祭祀是这样的场面，也怪不得多年后这些古代祭坛被抛弃，仪式内容也被忘到脑后，毕竟太过残酷血腥，如果没有回报很难坚持下去。狂信徒们的疯狂甚至让迦离萌生了一种想法，或许古神离开这个世界才是正确选择。
地面上的通道已经堵死，意味着大家只能走水下了。洞穴探险中，水洞的危险高于干洞，特别是这种可见度极低的浑浊水体，没有氧气瓶丧生概率极大。然而让陆巡和郁风担心的不止是探洞本身的风险。
“水里有什么东西，不清楚是鱼还是爬行动物，看体型有三五米长。”
黑暗的地下洞穴中，幽潭水面上不时掠过神秘生物的背脊，观感十分可怖，令人根本不想靠近水边一步。
“啊！我上次来时被它拖行过，还好没有吃掉我。”迦离说，“不然由我下水探路？说不定它不喜欢我的味道。”
陆巡断然回绝：“不行！那东西有成年湾鳄那么大，就算不是食肉动物，被咬一口撞一下也要丧命。”
“可是你不会游泳，也不会换气……”
“我可以走着试试，反正一时也憋不死，你们掐时间把我拖回来就好。”
“那也太胡来了，你只是能抗，又不是不会死。”
两人争执不下，郁风突然插口：“还是我下水吧。”
陆巡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不开玩笑？你一直是临阵脱逃第一名啊。”
被队友讽刺，郁风也没有着恼，淡淡地说：“一直逃课确实成绩不好，是时候补补课了。”说话间，他开始着手检查装备，看起来真的不是开玩笑。
从技能和体力上看，确实没人比郁风更合适，向来娇贵惜命的王子殿下突然肯以身犯险，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准备妥当后，郁风没有犹豫就跳下浑浊的污水池，顺着水流方向搜索隐藏的通道，用绳索标记位置。
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郁风的水性确实无人能敌，几次潜浮换气后，他已经摸清路线，同伴们拽住他布下的绳子前进，难度大幅降低。万幸的是水中潜伏的那头神秘生物始终没有发动攻击，有惊无险地让他们摸到另一个通气洞穴中。
就这样，郁风潜行探洞，几个人互相商量在防水纸上绘出地图，确定安全后陆巡再背负柯林前进。小队合作无间，几次之后发现了有现代管道痕迹的溶洞，顺着管道寻找，终于发现通向地面的竖井。
看到太阳那一刻，简直觉得再世为人。四个人脏得跟上回的迦离一样，互相谁也没办法嫌弃谁，只是自觉地远远拉开距离，默默走路。
陆巡先把柯林送到医疗室，看到几人的恶鬼形状，木村医生大吃一惊。从专业角度把他们迅速过了一遍，木村立刻打电话叫救援直升机。
“喂，我这里有大面积重度烧伤病患要送出去……对，准备抢救和植皮……”
接着把陆巡摁下，拆了无菌器材帮他清创。陆巡连忙说：“先看看晕倒的那个，他就是失踪了四个月的柯林伊万诺夫！”
木村说：“已经四个月了，再多撑那么几小时没问题，最严重的是你。”
看到陆巡行动如常，并且还能讲话，木村心中非常诧异，毕竟这样大面积的烧伤不仅剧痛无比，伤员还会吸入大量高热气体，内部也会灼伤。
轻轻擦了几下，烧焦的皮肤和融化的纤维脱落了，木村看了看里面的情况，登时大怒，找了条新毛巾往陆巡脸上一扔，大骂：“逗我玩儿吗？自己去洗！”这才腾出手，去给营养不良的柯林输液。
陆巡借了洗手池一通冲洗，抬起头来，被镜中的自己惊呆了。只见重生的新皮肤雪白光滑，像接受了全身医美激光一样，细腻到毛孔都看不见了。一个来自西北的糙汉变成这副样子，陆巡不敢置信地搓了搓脸，发出了一声惨叫。
郁风因为呛了污水，进行预防性抗生素治疗后，悄悄地溜走了。行宫的总管接到通知，王子需要大量熏香和玫瑰花。
被困在地下的柯林似乎是靠吃老鼠蝙蝠和昆虫活下来的，这种暗无天日的折磨不仅让他严重营养不良，还导致了精神错乱状况，需要长期修养治疗。
不管这些黑手党有没有听懂，陆巡反复强调在柯林意识清醒之前，一定要持续给他注射镇静剂，否则焚天使会把所有靠近的人烧成火球。柯林的家人立刻办理休学，用私人飞机将他接回俄罗斯。
柯林幸存的消息立刻传遍尼科岛，神隐之人归来的事是破天荒头一遭，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撼了。

第43章 再入小礁岛

时光客栈的锅炉房终于恢复正常运行，陈老板迫不及待给所有人发信息叫他们回来，结果学生们并不是太高兴。
陆巡耸肩低头下楼吃饭，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运动服领子竖起来，眼神不愿与任何人接触。早上起来刮胡子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又‘噫’地惨叫出声。脸上皮肤滑嫩的不像是自己的，摸着手感怪恶心。往常的衣服穿在身上也不再舒适，新皮肤又薄又敏感，粗糙衣料摩擦上去刺痒难耐，搞得他不停拽领子。
陆巡除了爱整洁，别处都是粗犷的直男，往年冬天他都会变白一些，因此最近肤色变化并没怎么注意，但探洞归来后脱胎换皮的巨变可没法无视。去年还是小麦肤色的糙汉，今年却变成这般鲜肉模样，陆巡极端生理不适，个性坦率自信的他也扭捏起来，下意识避开别人的眼光。
在餐桌旁坐下，拨弄着吃了两口，郁风静悄悄地走进餐厅。这两天王子几乎是泡在浴缸里渡过的，为了去掉下水道臭味，他差点把自己浑身皮搓掉，用了五百公斤玫瑰沐浴以及大量香料熏蒸，才终于有勇气出门。
香气扑鼻的郁风一落座，陆巡马上站起来换了个远离他的座位。正在心灵敏感期的郁风大受打击，惊问：“我身上还臭吗？”
陆巡根本不与他眼光对视，简单粗暴地回答：“不知道，不关心。”
他不敢说其实是害怕伙伴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沾到自己身上，搞得更娘。
迦离适时出现，为忐忑不安的王子挽尊：“不臭的！还是跟以前一样香喷喷！”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她还特意凑过鼻子去嗅了嗅。
萎靡消瘦的伊妲最后出现，对着盘子干瞪眼，似乎没有什么食欲，不经意见看到陆巡白到发亮的皮肤，一时有些惊讶，问道：“你做了什么保养？怎么突然这么嫩？”
陆巡烦躁地吼：“才没有！你瞅什么瞅？”
伊妲被吓得缩起脖子，小声说：“我只是随口问问……今天要告诉大家一件事，我办了休学，要回家疗养一阵。”
迦离大是失望：“哎~艾迪走了，柯林休学，现在你也要走，好寂寞啊。很快就是春假了，你不能趁着假期回家休息吗？”
伊妲哭丧着脸说：“没有办法，我在这岛上水土不服，肠胃疯狂造反，这么下去可能会死掉。”恋恋不舍跟舍友们告别后，她一口东西没有吃，慢吞吞扶着栏杆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迦离大倒胃口，歪着头趴在餐桌上郁闷，眼角撇到陆巡的胳膊，忍不住顺手摸了摸。
“好滑啊。”
陆巡脸上重生的薄薄新皮登时涨红了，他反手一击打掉迦离的爪，恼羞成怒地训斥：“瞎摸什么！你是个女孩子知道吗？”
陆巡突然变得这么凶，迦离抚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手背，很是委屈地想：明明你平时也经常揉我脑袋的，凭什么不给回摸？
从地下洞窟回来之后，伙伴们都变得有点反常，既敏感又暴躁，想不通的迦离莫名奇妙。陆巡虽然迫切想追问柯林失踪的经过，但不知少年要多久才能恢复清醒，好在柯林家世特殊，又已经回国修养，在一群凶神恶煞的俄国黑手党护卫下，想来不会再遇上什么危险。
复活节前后，深海学院惯例会放十天春假，不是为了学生们春游，而是Reading week，让赶不上进度的学生自己补课，以准备本学期的期末考试。
路雪阳想让女儿假期回家看看，但迦离有一堆死线将到的作业要写，陆巡强行摁头补课，哪里走得开身。生无可恋地闷头学了几天，许久不见人影的郁风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你获得参观小礁岛的正式批准了？！这怎么可能？”
陆巡已经试着申请过几次，大概是深夜潜入的不良记录太扎眼，每次都被毫不留情驳回了。
郁风沉静地说：“用了一点外交手段，大使夫人正好跟卫生部的官员有点交情……总之，我可以携带两名随从进入研究所内部。”
王子面前，两名‘随从’目瞪口呆。在某些层面上，郁风的能力让人无法琢磨。比如，他是怎么说服大使夫人相信自己参观四级生物实验室有合理目的……
郁风优雅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当然，我是以外交身份进入的，不能胡来，究竟能看到什么就不好说了。”
“上次你不是把我们扔出去当诱饵，自己潜入进去拍了个遍吗？”陆巡仍然不能忘记被阴影行者背叛的震怒。
“是这样，我当时发现研究所地下可能还有设施，但墙壁地板内含有一种特殊金属成分，让我的潜行能力无法发动，所以进不去。”
陆巡怒道：“那你当时不老实说？！”
“那个时候，我还不能确定你们可以信赖……”郁风垂下眼睛，掩饰般啜饮红茶，“这次参观也未必能进入地下，但值得尝试。”
迦离问：“你为什么对那个实验室那么执着？”
郁风浅浅一笑：“可能因为性格，越不让我干什么我就越好奇，非要进去看个清楚。”
普通学生忙于考试，郁风也有自己家族内部的KPI考核，他可不想忙活一年跟Trigger般一无所获，变成业内笑柄，排名都掉出前十了。研究所有什么秘密还不好说，但不主动出击，成就是不会找上门来的。
“总而言之，这是一次正式访问，请侍卫长和女官兼翻译提前做好准备。”
王储殿下随口给自己的伙伴封了称号。陆巡还没来及对新封号有所反应，迦离先问道：“女官兼翻译是指我吗？我可不会安努王国的语言哦。”
“翻译这词并不准确，理论上讲我高贵的皇室血统不可以随意与凡人交谈，所以要通过一个传声筒，我说什么，你照样复述一遍就行了。”
预约参观的日子在十天后，为了增强随从人员的说服力，郁风还特地给两个同伴定制了工作制服。一行人从他的行宫准备出发，当迦离换好短裙套装，一瘸一拐踩着高跟鞋走出来时，惊讶地发现郁风竟然穿了全身行头的民族服饰。
这是一袭翠绿色的缎面丝绸长袍，领子高到包住下颌，袖子一直延伸到指尖，又长又宽的白色头巾上压着一顶橄榄叶黄金冠冕，大块祖母绿镶嵌的腰带约束纤腰，上面挂了一串银铃，脚下踩一双金线刺绣缀满宝石的翘头短靴。
全身只有脸正面露在外面，看起来鲜艳夺目又保守禁欲。当王储清瘦的身姿迈着轻盈的步伐行动时，腰间的银铃便随之发出悦耳清脆的响声。
“哗，你今天真好看！”
这一身无价的华服让迦离满眼星星，真情实意地夸赞。
陆巡穿好黑西装，皱着眉头整理真丝领带，抱怨道：“你看起来像只热带鹦鹉。又不是万圣节，我们至于打扮得这么夸张吗？”
郁风脸上挂着完美的营业笑容说：“这么多年在王室生活，我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仪式感非常重要。只要派头足够大，就能获得重要人物的待遇。”
“那高跟鞋也算仪式感的一种吗？”迦离歪歪扭扭地趟过来，张着手臂试图重新找到身体平衡。
“不，这只是我个人爱好，想要看你这么穿而已。”郁风笑眯眯地说。
陆巡摇头叹气：“穿得像个中东妇女，说骚话倒是张嘴就来。”
郁风大笑：“毕竟是现代社会了，我拥有独自开车的资格，如果哪天不幸跟非亲属异性单独过夜，王姐也不必为了维护家族荣誉和弟弟的贞洁打死我了。”
打扮完毕，王储一行准备出行，郁风走到门前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新晋侍卫长，陆巡面部肌肉抽搐，咬牙切齿地说：“你高贵的皇室血统不可以随意摸凡间的门把手？”
郁风端庄地点头：“正是如此。”
陆巡深呼吸，心里劝说自己这只是一份餐厅打工，走过去帮王子殿下开门。
郁风所言非虚，当他们装模作样坐着豪华游艇再次来到小礁岛，得到的待遇跟上次完全不同。驻地军方明明认出了陆巡和迦离，却碍于对方的外交身份，不好当场发难。
研究所负责人亚瑟和乔安娜也参与了接待，寒暄时刻，亚瑟压低声音笑着对陆巡说：“取消所有奖学金还不够吗？”
陆巡面无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只是打工。你懂的，为了还上助学贷款，人能干出任何事。”
从交谈中，两人渐渐听明白，研究所其实跟深海学院注资的一家制药公司合作，而郁风正是以可能的投资人身份前来参观的。
哪怕是王储访问，生物实验室必须遵守的规则也照样发挥作用。三个人经过安全检查，换上沉重闷热的隔离服，经过三道气密室，才得以进入研究所内部。
科技感十足的纯白色实验室里，全副武装的科研人员正在紧张工作。消毒水与紫外线产生的臭氧味、明晃晃的白炽灯管、注射器、手术刀和全身白色看不清脸的工作人员，让人恍惚身处医院。与危险的微生物打交道，必须时刻严阵以待。
或许是真的对资金非常热切，带他们参观的亚瑟侃侃而谈，有专业人员讲解，跟外行瞎看完全是两个境界。郁风的应对矜重得体，只需要当传声筒的迦离根本不用动脑，只是听到科研所需的费用，不时受到灵魂冲击。
一只实验用的猴子就在一万美元以上，设备更是以百万美元起，几亿刀砸进去很可能一点水花都见不到。比起投资实验室，花钱买豪车游艇简直是毛毛雨。
亚瑟将一叠制作精美的宣传册拿出来展示：“受到疟原虫治疗癌症的项目启发，我们致力于病毒在医疗方面的作用，病毒的快速复制能力以及对宿主的破坏性如果能够靶向针对癌细胞，会有非常可观的效果。”
看着笼子里那些吱吱作响命运堪忧的实验猴，郁风沉吟道：“你们试过用人类做实验吗？”
迦离心中一紧，知道这句话的重要之处。
亚瑟爽快地回答：“当然，进度最快的原研药第一期临床试验已经开展半年了，虽然不能夸口说效果惊人，但确实有所进展。想看看实验组和对照组的数据吗？”
接待人员的坦率令人吃惊，不管郁风提出去哪个房间参观，都得到立刻同意。当他提到电梯有地下三层时，亚瑟才流露出一点犹豫神色。
“我要提前讲一下，因为有放射性设备，地下的设施危险性更高，殿下确定要下去看吗？”

第44章 开瓶器

关于能否允许安努王储一行进入地下设施，两名负责人发生了一点争执，走开去商量。
迦离紧张又期待，小声问郁风：“他们会同意吗？”
郁风不说话，依然维持招牌立绘般的标准笑容。
只隐隐听到一句“这是他的意志……”两人便结束争执，暂时取得了共识。
亚瑟伸手说：“请殿下这边走。”
一行人乘坐电梯进入地下，然而电梯门打开，却是另一部电梯。亚瑟和乔安娜两人一左一右同时站在门旁边，伸手按在墙壁上，淡蓝色的圆圈进行生物识别。
“权限确认，可通行。”
平板无波的AI女声响起，圆圈变成了绿色，这部神秘的电梯敞开门。里面是四壁透明的观景玻璃，郁风深呼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
电梯平稳地向下落去，估计已经身处海平面以下，迦离好奇得心脏怦怦直跳。研究所的地下建筑有很多层，如同倒金字塔一般，每层都比上一层小。所有设施墙壁都用透明钢化材料制造，穿透礁石的窗口中波光涟漪，游鱼漫行，让人恍然以为自己身处海洋馆中。
地下建筑呈镂空设计，中间有一个圆形天井，环绕着中央的观景电梯，数不清的玻璃容器一层层陈列在透明墙壁里，高达数十米，如同一个没有书籍的壮观博物馆。瓶子里面有各种各样外形恐怖的生物，也有些小如试管的容器里肉眼看不到东西。
一头大如潜艇的怪鱼被固定在福尔马林液中，翻着惨白的眼珠静静瞪着访客。
迦离忍不住破坏职业人的稳重形象，趴在玻璃上‘哗’的出声感叹。
亚瑟以平静地声音讲解道：“深海学院建校历史久远，几百年来收集了很多稀有海洋生物标本，我们本意是建造一个深海博物馆，不过后来添加了最近几十年从世界各地得到的病毒细菌标本，就变成了一个微生物博物馆。
这里绝大部分藏品都未经研究，如果释放出去，会造成什么后果无法推测，可以说是一个生化武器的军火库。建筑材料使用了最新型的纳米夹层玻璃，防火防弹防腐蚀，安保也是最严格的，这并不是保密，而是为了保护外面的世界。”
电梯落到最下层，一行人走出来，以震惊的眼光观赏环绕四面八方的壮观收藏，一时间连感叹声都无法发出。怪不得一个研究所会有军队驻守，严密到阴影行者也无法进入最核心区域。
这些来自海底深处的生物充满不可名状的怪诞感，感觉根本不是地球上的东西。可想而知，试管内肉眼看不到的微生物也会同样稀奇古怪。
“它们……是活的吗？”因为藏品过于生动，迦离提出了一个幼稚的问题。
“多细胞生物，NO；微生物，YES；至于病毒，它们是处于生和死之间的特殊存在。”
听不懂亚瑟的话，迦离又问：“生与死之间？”
“打个比方，它们是一段沉睡的代码。在不运行的时候，只是一行没有生命的字符。但只要给予活化的环境，即使放置了几亿年的病毒也可以重新活跃过来，履行它们被设计出来的本职工作。好好观赏吧，它们才是这个星球真正的主宰，而我们人类不过是暂时存在的一个侥幸意外。”
说完这段话，讲解员亚瑟就沉默了。或许身为科学家的他认为在这些近乎永恒的存在面前，语言太过贫瘠，只能用灵魂去感触。
郁风如愿以偿地破解了研究所的秘密，一行人离开小礁岛的时候却没有满足开心的情绪。病毒博物馆给人的震撼太过剧烈，以至于三个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互相交谈。迦离总觉得自己呆的时间太短了，好像错过一些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只是一时记不清了。
最终是郁风打破了沉默，“六十五岁老年男性，亚裔，身高六英尺，从事研究教育工作，现居住地尼科岛。这段数据让你们联想到谁吗？”
迦离还没有回过神，一愣神：“什么？”
陆巡却已经快速反应过来：“何衍之教授？”
郁风点点头：“数据是匿名的，但猜测很合理。”
“从哪儿看到的？”
“从他们给我的进入一期临床实验的药物数据里面看到的。对照组用的是安慰剂，看来他用手中权利把自己安排进了实验组呢。”
迦离摸不着头脑：“你们说清楚一点嘛，何教授怎么了？”
“胰腺癌中晚期，如果那个试验药物没有效果，我们的院长就活不过半年了。”
迦离瞠目结舌，脑中首先浮现出来的，是她曾经闻到何教授身上飘来的草药味道，以及他对时间紧迫的强调。
虽然意外救出了神隐的柯林，迦离对妈妈‘女神背后’这句话还是感到非常迷惑。早已去世十多年的林霁云当然不可能知道未来柯林会困在此处，但她只是单纯想让人去看看那些遗迹才留下这句话吗？又或许，从根本上猜错了她的本来意思？
时间就这样流逝过去，唯一发生的开心事，是在同伴帮助下，迦离成功从浸水坏手机里导出宝贵文档，拯救了迦南录制的叫醒声音。
一个月后，一个操东欧口音的彪形大汉来到时光客栈，点名要找陆巡。陈老板吓得肥肉乱颤，陆巡却并不在意，神态自若下楼来见。
“柯林恢复了吗？”他问。
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拿出一个方形首饰盒，郑重其事地递过来：“这是捷列金先生送你的。”
陆巡皱着眉头接过来，总觉得这形式有点诡异，打开一瞧，只见黑色丝绒垫上放着一枚巴掌长的大号子弹壳，粗糙地雕刻出开瓶器的豁口，感觉是件DIY作品。
“捷列金先生感谢你救了他的儿子，以此为信物，他承诺将为你办一件事。哪怕你想抢劫帝国银行，我们也会帮忙照办。当然，一切法律后果将由你自己承担。”
又是件大而无用的礼物！陆巡拼命忍住‘我为什么需要抢银行’的吐槽，继续问道：“那么说柯林有痊愈希望了是吗？”
那大汉面无表情地拿出另一件东西，是个无法跟踪信号的一次性简易手机。
“这是柯林少爷吩咐我带给你的，你可以自行问他。”
说完，男人转头离开了，看来没有旁听的意思，又或许这是不被允许的。
手机里面只存了一个匿名号码，陆巡迫不及待地拨了出去，电话另一头传来柯林熟悉的口音。
“嗨哥们儿，我爸的礼物喜欢吗？我跟他说用开曼群岛的账户给你打一笔钱，他说那可太不尊重你这样的真汉子了，他要亲手做一份才显得真诚。”
陆巡简直连吐槽的想法了都没有了，问：“你脑子终于清醒了？还记得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柯林那边吭哧了两声，似乎也觉得不好意思：“记忆有点模糊了，我这趟罪受的真不少，说了你都不信。”
“我信，快说！”
作为唯一神隐归来的人，柯林的信息实在太重要了，陆巡想要找到外公，非得从他那打探消息。
“我是从公寓里被绑架的，他们给我注射了肌松剂，我连喊都张不开嘴。蒙上眼睛以后就被运到了一个全是霉味的潮湿地方，我以为是想拿我要挟爸爸，但是他们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你看到对方的脸了吗？”
“没有，他们太谨慎了，从不在我面前交谈。过了几天后，他们把我拖出来，搞了点邪教仪式，浇上油点了火。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被烧死，他们也很吃惊。”
陆巡想，原来柯林是这样觉醒了焚天使的能力。
“我被关在一个又脏又臭像是地牢一样的地方，估计以前也囚禁过别人。我试着反复烧锁心让金属变型，终于有一天趁着防守薄弱逃了出去。不过真不如不跑，那地方就是个米诺陶地下迷宫，里面全是游荡的怪物。每天跟它们搏斗，靠吃老鼠喝脏水才活下来。在黑暗的地方呆太久了，我现在视力还没有恢复呢。”
柯林的话揭示了一个犯罪组织有预谋的行动，陆巡连忙拿出纸笔记录重点。
“所以你对那些人完全没有印象吗？”
柯林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如果这样，我也不会跟你联系。我被绑走的过程中看不见也听不到，但是在一个地方停留时，闻到了一股特殊的气味。加了胡椒粉和洋葱的热番茄酱味，你懂吗？”
陆巡一愣：“是意大利面？”
“对，还是第三餐厅难吃到有名的意面。我这几年简直吃到要吐，实在印象深刻。”
挂上柯林的电话，陆巡兴奋得坐立不住。来到尼科岛快两年了，一直在迷雾中摸索，这是第一次如此接近真相。柯林的消息就像一个开瓶器，撬开了被严密封锁的事实。他立刻给同伴们发信息，通知他们集合起来。

第45章 第三餐厅的秘密

“第三餐厅？！没搞错吧？”
迦离吃惊地睁大眼睛，陆巡咬牙切齿说：“柯林智商有一百五以上，不会无缘无故怀疑谁。”陆巡在第三餐厅打过好久的工，没想到犯罪者就在眼皮子底下，一想起来更加气愤。
“那么说是学校的人干的了？”郁风说。
陆巡回答：“也不一定，餐饮部的负责人布鲁诺是学校员工，但是其他人多数是本地的短期工。”
“要等柯林回来确认后一起行动吗？有焚天使在，敌人是神弃者还是人类都好对付。”郁风对那场差点导致团灭的烈焰仍心有余悸。
“不，那家伙现在还很衰弱，再说他还未成年，我不能带个小屁孩去冒险。郁风先跟我先去确认一下，如果发现证据最好。”
迦离指着自己问：“那我呢？”
“你在客栈老实呆着。要是我们两个天亮前没有回来，你就负责报警。”上次探洞遇险让陆巡很是后悔，这回不需要迦离带路，他不准备让女孩子跟着一起涉险。
迦离不甘心地叫起来：“再过十天我就满十八岁了！而且上次是我带大家逃出来的记得吗？”
“知道了，十天后带你去城里喝酒庆生。”陆巡敷衍了事地揉揉迦离的脑袋，跟郁风商量注意事项。
迦离气恼地指责陆巡有性别刻板印象，企图争取另一个同伴的支持，然而郁风含蓄地表示：“虽然我更习惯女性领导，但你没有高阶女祭司的阴影能力……”
不顾迦离反对，两个实用主义者自行准备出发。
餐饮部晚上九点打烊，员工十点下班。因为长期合作，陆巡打工时的通行证还能使用，夜里进入后厨轻而易举。深海学院的餐食虽然难吃，但毕竟是贵族私校，厨房的硬件设施却相当高档，到处银光闪闪。
一进来熟悉的工作场所，陆巡竟然有洗洗手换上工作装的冲动。心想还好没有带迦离来，否则会被她催着做宵夜。
“我对这儿太熟了，反而灯下黑，你来看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郁风左瞧瞧右看看，也是稀奇：“其实我没有进过厨房，不知道什么是反常的。原来做饭需要那么多刀？”
对着墙上一排形状各异的工具，冷兵器爱好者拔出一柄锋利的寿司刀，好奇地翻来覆去查看。
“没洗手别乱摸……”想起两人是来查找线索证据的，陆巡忍住了后半句话。
“这是什么？”在全套自动化的厨房中，唯有一件设施看起来很原始，是红砖与烧土砌成的洞。
“是烤炉。布鲁诺是意大利人，坚持用这种东西烤面包和披萨，所以第三餐厅只有面包还算能吃。”
两人站在原始烤炉面前，发现谁都爬不进去。
“还是应该带她来的……”郁风小声说。三人组总是一起行动，骤然少了一个，两人都觉得缺了点什么。
郁风吩咐道：“你退后一点，站到灯光下。如果我被卡住了，你负责拖我出来。”
陆巡明白同伴要使用隐形潜行的能力，便按他说的照办，不竭者的身影拉长延伸到烤炉中，郁风深吸一口气，如同一个幽魂般浸入了阴影，滑进洞口。幸而郁风是纤薄的体型，能勉强进入烟道，几分钟后他滑了出来。
陆巡迫不及待问：“怎么样？”
郁风拍拍身上的煤灰，回答：“没有什么，但我发现从里面敲击，听起来好像附近有空洞。”
按照他的指示，烤炉墙后的位置是送餐电梯。虽然比乘客电梯小，但成年人蜷起腿也能进去。郁风打开手电寻找，果然发现内侧有一组外面看不到的操作面板，通向本该不存在的地下一层。
“找到了！”
郁风先行下去查看，陆巡怕他孤身遇险，紧跟着进了电梯。明明面板上只印着-1，但落下去的过程却远超过一层的时间，久到陆巡怀疑电梯坏掉了。送餐轿厢的狭窄空间让他这样的大块头觉得很是窒息，等到不耐烦时，终于感觉到轿厢咔哒一声停下。
电梯金属门打开，扑面而来是闷闷的潮气，不知此处是地下多深。一间昏暗的地下室映入眼帘，四面都是裸露的岩壁，一箱箱货物堆积在墙边。郁风站在一套类似流水线般的生产设备旁边，正在专心研究。
陆巡伸出长腿，从狭窄的轿厢里爬出来：“这是什么玩意儿？”
“饮料罐装设备。”郁风拆开了一个箱子，展示给陆巡，“看起来这就是甘露泉的生产地。”
这秘密地下室的阵仗看起来像是制毒工厂，没想到是生产饮料的，陆巡有点失望，嘀咕道：“搞得这么神秘，难道配方是商业机密？”
作为学校特饮，甘露泉不对外销售，本校的消耗量也很小，感觉根本没有必要这么慎重。
郁风不答，在罐装设备的中心，他发现了一个装满琥珀色液体的透明瓶子，看来正是甘露泉的核心配方。撬开瓶子闻了闻，他叹声道：“果然是祭酒。”
整个生产工艺流程就贴在墙上，陆巡约略扫了一遍，看起来是用大量纯净水把这瓶中物稀释，然后再添加一点香料和糖浆进行罐装。
“你该说清楚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了吧？”对于郁风那遮遮掩掩的神秘态度，陆巡一直很不满。
“祭酒的配方只有家族族长才有资格掌握，我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只知道喝下原浆的两种后果。一种是像我这样激发能力，成为神选者；或者整个人变成怪物，也就是你多次遭遇过的神弃者。”
陆巡大吃一惊，本来嗅到瓶中扑鼻酒香食指大动，听到郁风的话，上身立刻战术性后仰。
“所以你一直说不要多喝……该死的！”
大概因为甘露泉的核心物质含量极低，从来没听说过学校里有人因为饮用特饮而食物中毒过，但如果像柯林那样上瘾常年大量饮用，想来肯定会有所变化。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会变成那堆蠕动的腐肉，陆巡恶心的只想蹲在墙角呕吐。
“放心吧，我没听说过成为神选后又变成怪物的例子。”郁风的安慰没什么力度。
陆巡一想到郁风的父母竟然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给亲生幼子饮用祭酒原浆，就感到头皮发麻，狂信徒的思路普通人果然无法揣摩。
饮料罐装设备旁，有一堆色谱分析仪和电子显微镜之类的设备，看起来像质量抽检仪器，没想到一个黑心加工厂竟然还会对产品的品质如此上心。
正搜索间，忽然送餐电梯间里有响动，两人登时警觉回身，只听得轿厢升了上去，之后再次降下来，像是有人在上面操作。陆巡看一眼同伴，郁风无声点一下头，沉入前者的影子里潜伏。
陆巡小心翼翼藏在电梯旁边，谁知开门后并没有敌人出来，他伸头一瞧，只见轿厢里扔着一个粗布麻袋，看形状里面似乎蜷着个人，也不知死活。头顶上方又有响动，一堆沉重坚硬的东西呼呼啦啦落下来，将电梯顶上砸得变形。陆巡马上抓住麻袋拖出来，顷刻之间，轿厢就给砸塌了。地下室里被断了电，陷入一片黑暗。
被发现了！两个人自觉小心，结果这么快就给识破行踪。上面的人又陆续扔下来许多石块重物，将这个小小竖井堵得严严实实，想来是出不去了，陆巡心中懊恼，一时也没有办法，只能拿出手电筒，拆开麻袋上捆绑的绳索，姑且看看里面的人死活。
麻袋里面露出一个头发乱蓬蓬的美丽头颅，迦离嘴里塞着毛巾，眼神迷茫，手脚都给捆得结结实实，像只被绑架的可怜猫咪。突然看到陆巡，她眼睛一亮，嗓子挤出呜呜呜的求助声。
“这！哎……”
一个也不能少，三人组被一网打尽，陆巡觉得郁闷又认命，伸手把迦离嘴里的毛巾拽出来，郁风从不竭者的影子里浮现，拔出匕首挑开迦离手脚上的绳索。
陆巡问：“还好吗？挨打了没有？”
迦离揉着自己疼痛的手腕，摇了摇头，从麻袋里钻出来。
“真是的，不是让你老实呆在客栈里别出门吗？”
迦离连忙解释：“我没有乱跑啊！送你们出门，回去的路上我想去便利店买根雪糕，稍微绕了下路，就被抓住了。”
郁风暗暗吃了一惊，对方效率如此快，看来他们刚刚行动就被盯上了。
迦离沮丧地说：“是布鲁诺把我捆起来的，哎，我觉得他胖胖的看起来不像坏人呢。”
“果然是他。”陆巡早就在怀疑，第三餐厅下面有这么一个秘密地下室，餐饮部的负责人不可能完全不知情。再说刚才看见迦离手脚上的绳结，确实是布鲁诺平时做生火腿时打的那种结。
没办法从餐饮电梯原路返回，索性继续收集证据，再看有没有别的出口。这间地下室里虽然都是现代化产品，但洞壁本身却没有粉刷，从天花板到地面都裸露着粗糙的岩石，手电筒照上去，竟然有种晶莹剔透的反光，似乎石头中含有什么金属矿物。原始与现代的风格对比极其强烈，有种怪诞的矛盾感。
“来看这个。”郁风似乎发现了什么。
在电子显微镜旁边的文件柜里，放着许多杂物。上面几册都是甘露泉的出货数量账目，往下翻，居然有质量标准要求和一些论文的复印件。
“《X类病毒感染人体的数值影响因素探讨以及安全处置方法》——林霁云，是妈妈写的！”迦离惊声叫道。
万万没有想到，在反派大本营的地下室里，竟然会发现母亲的论文。迦离急切地翻看，却因为专业性太强根本看不懂。
陆巡拿过这叠文件浏览了一会儿，总结道：“甘露泉的制造标准基本就是按照这篇论文里面的结论来确定的，每100毫升液体的病毒比例在0.1%以下安全，比例超过0.12%，人体会有比较大的几率感染，感染后肌体组织会因为病毒的爆炸性增殖而溶解。作者认为这种类病毒非常危险，有极强的危险性和传染性，且没有预防和有效治疗方法。”
学校餐厅里提供的饮料竟然含有这种危险的病毒，简直不知道生产者是怎么想的。哪怕把病毒含量控制到安全线以下，长期饮用也有可能产生严重后果。
郁风说：“甘露泉有个特点，大部分人尝到的味道非常刺激，令人难以忍受。那么可以接受它味道的人，很可能就是具备某种潜力的存在。比如我们几个，还有甘露泉俱乐部的所有成员。这是一种筛选的手段，真聪明啊。”
迦离急切地问：“妈妈是甘露泉俱乐部的创始人，难道她会是坏人的帮凶？”
“也不能就这么下定论，说不定只是她的知识被人利用了……”陆巡如此宽慰她，却连自己也不能说服。林霁云跟一连串的神隐失踪事件联系太过巧合，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继续找找出口吧，假如我们出不去，发现什么线索都没有用。这里太深了，我的能力没办法穿透那么厚的地层。”
郁风如此说，陆巡也表示同意。两人站起来，开始摸索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

第46章 矿脉

地下室的岩壁上残余了一些氧化剥脱的颜料，看起来像是古代壁画的痕迹，迦离举着手机上的电筒细细查看，觉得这跟曾经在洞窟迷宫中看到的献祭壁画风格很相似，说不定年代也差不多。
虽然遍地陈列科技设备，但这地下室的建造时间看来远超过想像。陆巡用捡来的铁管戳了戳洞壁，竟然金铁相击般铿锵有声，可见硬度极高，大概也是碎骨者们挖掘的。
通往地面的电梯井被堵上了，但地下室深处却拥有三四条平行的通道，一个个幽深的石洞伸入未知的黑暗中，一时间倒是让人不知道该如何选择。郁风用打火机试了试风，每条通道都有空气流通，说不定其实连在一起。
敌人不仅密切关注他们的行动，连具体人员的行踪都了如指掌，将三人组困在这里，必然用心险恶，他们面临的情况可比上次探洞危险的多。
陆巡把三个人身上所有的物资都集合在一起清点，武器装备且不提，吃的东西只有四根巧克力能量棒和一包饼干。“这就是我们所有的食物，连一天都不够，必须立刻找到出口。”
迦离想要拿一片饼干，被陆巡毫不留情拨开了手，“还不知道要坚持多久，现在不能吃零食。”说罢把所有食物都收进了自己背包里保管。
迦离失望地哎了一声，没想到身在餐厅正下方，居然面临挨饿。
“一条条试吧。”郁风用匕首在其中一个洞口边刻上记号。
三个人出了地下室，在深暗的地下世界中踏出第一步。踩着坑洼不平的石头地面，没走十分钟，一股臭味和着隐隐约约的□□声便从黑暗中飘散过来，让人头皮发麻。陆巡立刻停下脚步，指示同伴噤声，然后尽可能压住脚步，一步步缓缓退了回去。
侥幸无事回到原地，三个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陆巡叹气：“郁风抽卡的手气太差了。迦离，你来选。”
“这个怎么样？”迦离指着其中一个洞说。
陆巡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这条通道是向下延伸的。“走这条我们估计会离地面越来越远，地心可是只有老鼠吃啊。”
没有办法，迦离另外盲选了一条路。一行人再次探索，结果又是没走出多远，就发现了神弃者的行踪。这次运气不太好，怪物出现在背后，没能安静撤离。郁风护着迦离，陆巡用□□击中了一只，尖啸声顿时穿透了地下迷宫，咕咕嘎嘎的声音聚集起来。在这样狭窄封闭的洞窟中，三个人左右突围不成，只能踩着蠕动的腐肉再次回到地下室。
陆巡持枪守着洞口，准备迎接来袭，谁知道怪物们只是在外面徘徊，并没有闯进大本营。
“奇怪……”郁风这才注意到，地下室的几个洞口都是完全敞开的，并没有门户。假设地下迷宫中四处都有怪物游荡，在这里逗留的人相当危险，更别说放置了一套饮料生产线常规作业。流水线运行时肯定有灯光和声响，难道他们有特别的办法来驱散神弃者？
一时不敢再走出地下室，三个人留在原地研究对策。郁风突然盯住陆巡的胳膊不错眼睛，一直盯到他浑身发毛。
“你瞅什么呢？”受不了同伴这种探究的眼神，陆巡出声呵斥。
“你平时受伤多久能恢复？”
“怎么？”陆巡这才注意到刚才的战斗中自己的手肘在洞壁上蹭了一片擦伤。对于不竭者来说，这种小小皮外伤几秒钟就会自动复原，但他们回到地下室已有片刻，这片伤竟然没有愈合的迹象，露着□□的血色。
郁风将手电筒横置在地上照出一片影子，试着潜入进去，结果只是原地不动。
从儿时就获得的神恩毫无迹象地离开了自己，就像是突然发现自己残疾了，这给郁风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冲击。他试着跪下冥想祈祷，但依然没有任何好转迹象，冷汗一下子湿透了后背衣服。
阴影行者惊慌失措地低声叫道：“能力失效了！”
“冷静点，你刚下来的时候不是还潜行过吗？”陆巡本能保持沉稳，下意识回头看迦离时，却突然发现不见人影。
“迦离？迦离？”外面还有神弃者徘徊，不敢大声呼叫，陆巡压着嗓子喊了几声，没有听到回音。难道被悄无声息地抓走吃掉了？只是这么一想，陆巡顿时也冷汗直冒。
他强行让自己冷静，把所有照明设备都关掉，在黑暗中集中精神，只见其中一条通道里淡淡地散发出一点微光。他压低身体，悄悄地潜入进去。没走多远，就看见迦离拿着手机电筒，正聚精会神地观察墙壁，根本没注意有人叫她。
“熊孩子！……”陆巡气得只想揍她。狠狠训斥了一顿，把她拖回地下室，他想起来问了一句：“你刚才看什么呢？”
“这条路很漂亮。”迦离没头没脑地说，“我们走这条路好吗？”
没头脑的叙述再次出现，陆巡绞着眉头问：“路有什么漂亮不漂亮？”
“看这些亮闪闪的东西！”迦离用电筒照了照那个洞，里面的岩壁跟地下室相同，在映射下能反射出像是金属颗粒般的美丽光芒。
“还有壁画。”她补充道，“只有这边有壁画。”
在这样的危急时刻，她的重点还在这些奇妙的东西上面，陆巡无可奈何。
“先不提这个，我跟郁风的能力都失效了，他没办法进入阴影，而我的伤也停止愈合了，这有点奇怪。”陆巡看向同伴，“你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吗？有什么家里的说法？”
郁风此时已经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冷静，几乎站立不稳，魂不附体地喃喃道：“一定是被神抛弃了，我们很快也要变成神弃者！……”
对信徒来说，死不可怕，最可怕的就是被信仰的神明抛弃。与刚刚获得能力不久的陆巡不同，郁风所依赖的阴影能力就像他的眼睛和手脚，早已是他精神到□□都无法分割的一部分，一旦失去，整个人都面临信仰崩溃。
“嗨！嗨！你冷静点。”陆巡在郁风眼前拍了拍手，试图把他拉回现实。
“柯林在这地下迷宫里活了四个月，仰仗的就是焚天使的火焰能力。他可以用，我们为什么不行？再说我跟柯林根本不信你们那个神，就是甘露泉喝太多了。按照那篇论文分析，能力的来源是病毒感染，应该算是一种疾病。所以为什么我们突然病愈了？”
陆巡的科学脑让他能理性面对这种变化，竭力稳定团队的信心。郁风不说话，拆开货物箱子，从里面抽出一瓶甘露泉，撬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喝点冷静冷静也好。”陆巡咕哝了一句。想到这家伙以前都不肯沾嘴，现在如此，肯定是慌得很了。
又是惊吓又是逃跑，三个人早已疲累饥渴，吃的东西没有，饮料倒是管够。既然一时没有办法，索性喝点解乏，三个人围成一圈席地而坐，一瓶接一瓶开甘露泉。陆巡把柯林爸爸送的子弹壳开瓶器当做钥匙扣挂在身上，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再不能说这件无厘头的礼物一无是处了。
“还挺好用的……”陆巡小声嘀咕。
对瓶吹了一圈，三个人体力恢复一些，不能继续坐以待毙，陆巡决定进迦离选的那个洞试试看。
这条路微微倾斜向着地底更深处蔓延下去，走了一阵，竟然没有神弃者来骚扰。陆巡越走越是奇怪，停下脚步思索。以手电照去，这条路四壁都是晶莹发光的矿石，与其他路果然不同，倒像是沿着一条矿脉挖掘的。
“我还真想起来你说过一次能力不管用的事。”陆巡对郁风道，“还记得吗？你说小礁岛研究所的地下设施你进不去，好像地板里有什么东西阻止你潜行。”
被同伴提醒，郁风愣住了，略一思索，顿时受到鼓舞。
“是的是的！同样的情况……假设那设施里面用了特殊的建筑材料，就取自这地下的矿石……可以说的通！”他双臂交叉跪了下来，激动不已地祈祷起来，看来重拾了信心。
陆巡摇头叹气：“你们这些教徒啊……”
半晌之后，郁风祈祷完毕，站起身来说：“我要去矿脉之外试试看。”
迦离惊讶地说：“可是那几条路有很多黏黏怪啊。”
出人意料，陆巡竟然支持同伴：“这条路不能继续走了，越走离地面越远。而且只有这条路没有怪物，摆明了是想要引我们往下走，估计是陷阱。”
探寻过才发现，这地下迷宫如同一棵千年大树，枝干树杈无穷无尽的向着四面八方伸展，离开这条狭窄矿脉很容易，但一旦进入黑暗，神弃者就像幽魂一样缠绕过来。没有焚天使的能力，仅用□□很难对付它们，打又打不过，只能狼狈不堪地且战且逃。
在黑暗中逗留了不到两小时，两个男生都扛不住了，不竭者的恢复力果然回来，而阴影行者勉强能够潜行，却受到了很大限制。
“我们得回去休息。”陆巡悄悄地跟同伴说，“带着迦离太危险了。”
郁风累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恋恋不舍地跟能力告别，回到矿脉存在的通道。不知是因为金属特殊的结构，还是放射性积累，只要在这里呆上片刻，能力就不再发挥作用。
陆巡想到感染病毒后的两种结果，能力者和神弃者其实殊归同途。如果能力者受到限制，那么神弃者下意识不愿意靠近矿脉理所当然。敌人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能安全地把地下室当做基地生产甘露泉。
一行人又累又乏，被困在出发点动弹不得。迦离倒是没有抱怨，只是小声恳求陆巡：“我能吃点东西吗？”
看同伴们的状态，确实无力前行。陆巡掏出一根巧克力棒分成两块，递给迦离和郁风。自己则只是灌水，强打精神去研究林霁云的论文。

第47章 绝境

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后，匮乏的食物跟□□同时告罄。
陆巡撬开甘露泉流水线的原材料箱，从罐子底部刮出来一层糖浆，三个人分着吃掉了。谁知嘴里甜甜的，肚子却感觉更饿了，身体里如同有一只小爪子，不停地抓挠胃部，让人坐立不安。
郁风研究了一下配料表，发现写着‘赤藓糖醇’，愤怒地把瓶子扔到墙上砸碎了。
“是零卡路里代糖……该死的！”
甘露泉俱乐部的会长柯林经常打出健康饮品的宣传，里面当然不含会增肥的真正白砂糖。但对于此时弹尽粮绝的三人组而言，这简直是魔鬼一样的配料。
“只有甜味，却没热量？这是有病吧……”从来没听过食品工业研发出的这种东西，陆巡满心都是无力的吐槽。看郁风又想砸瓶子，他劝道：“省省力气吧，这时候能少动就少动。”
有水没食物的情况下，多数人还能活上两三周，这时候还远没到饿死的地步。只是这样远离人烟的地底深处，封闭的黑暗环境，都和饥饿感沆瀣一气，不断侵袭人的神经，将那难言的恐慌无数倍放大。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迦离呆在矿脉里安全一点，郁风跟我再去试试找出口。”
忍着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陆巡重整装备，准备再次寻找出口。之前的食物他几乎一口没吃，全部分给了同伴，一是匮乏时不竭者能撑更久，更因为身为领袖的自觉让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带大家出去。
郁风叹了口气，知道这时候也只能听从他的指挥。明知不敌，两人却被迫再次进入黑暗中。数次试探，神弃者们已经逐渐聚集起来，每次出去都比上次更加危险。窒息而压抑的无数吨巨石压在头顶，如同鼠辈屏息在缝隙中躲藏，死亡的□□呢喃就在身边徘徊。
不用任何人提醒，郁风不再利用阴影逃避战斗，在这样极端危险的境况中，两人只有互相盯着对方身后才能保住性命。失去不竭者，他根本撑不到回矿脉安全区。
一方面没有食物，一方面又要不停战斗，两个人的体力极速耗尽，当身体无可消耗时，就开始分解肌肉和软组织。那是蚀骨铭心般的折磨，连激战中的肾上腺素也无法弥补的空虚将人一点点吞噬。
一次又一次探索，一次又一次回到原点。从失望到绝望，本来充满自信的陆巡也不再肯定了，他是否做出了正确的决策？是否在哪里出错导致大家陷入这样的困境？手电筒里的电池即将耗尽，光芒微弱闪烁，如同风中之烛苟延残喘。
第三天或是第四天，两个人再次失败回来，狼狈不堪地扶着洞壁坐下来。低血糖让人一阵阵发晕，如果不是被迫，他们连一根手指都不想挪动，就想这样躺着进入梦境。
陆巡咬着牙包扎腿上的伤口，鲜血渗透绷带，剧痛让他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但他一声也不吭。这是倒地的郁风要被敌人刺穿胸膛时，为了保护他造成的，即使身在矿脉之外，陆巡的伤势也不再迅速痊愈了。没有给养，细胞只是维生已经非常艰难，不竭者也有枯竭的时刻。
郁风一直认为陆巡是个傻瓜，仗着令人嫉妒的神赐之力硬充英雄，然而在这样的绝境中，他才发现这个人天生就是如此。即使直接面临死亡，他首先想到的依然是保护别人。
这是神的考验吗？还是漫长终结的一部分？郁风曾经亲手让很多人进入永久沉眠，此时他也感觉到那种冰冷漆黑的触感握住脚踝，逐渐向上攀爬，极端缓慢，极端折磨。她在干什么呢……郁风下意识地寻找迦离的身影。
地下室里伸手不见五指，为了节省电量，陆巡命令大家关闭一切电器。迦离抱着膝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存在感低得像一株植物。悉悉索索地，一只老鼠爬过墙根，渐渐接近……然后在被人察觉之前永远消失了踪影，如同沉入深潭。迦离一声叹息，或许是因为无聊，她开始断断续续低声哼起歌：“是谁杀了知更鸟……谁来当主祭……谁秉持火把……谁敲响丧钟……”
飘渺空灵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响，伴随着游荡的神弃者唔唔嗯嗯的连绵□□，弥漫在幽暗的地下迷宫中，像是一首不祥的预言曲。
“别唱了！”陆巡突然爆发，厉声呵斥道，“节省体力，尽量别说话。”
哼唱声戛然而止，迦离没有反驳，顺从地沉默了。
她乖乖闭嘴后，陆巡感到心头一阵强烈的后悔。巨大的压力让他失去耐心，变得越来越暴躁，再无力对同伴们体贴入微地照顾。迦离没有拖后腿，孤身被留在这样诡秘的黑暗中，周围到处是食人的怪物，想要唱歌壮胆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陆巡张开嘴，想要为自己的粗鲁道歉，但终究一声也没有发出。他太累了，身为首领，他的疲惫和绝望不可以述诸语言。
大约接近一周时，胃里的饥饿感竟然渐渐消退了。□□先一步认输，能感受到的只有冷和空虚，以及极端的疲惫麻木。他们沿着矿脉深处行走了大约两英里，周边每一处出口都探查过，要么是死路，要么充斥神弃者无法突围。
极度消耗下，郁风的体重骤降接近二十磅，而基础代谢更高的陆巡则有他两倍的损失。两人脸颊凹陷，肤色灰败，人明明还活着，却感受到自己以鬼魂的身份游荡世间。而迦离则像个漠然的影子，只知道跟在同伴身后亦步亦趋。
三个人亲身感受到了柯林在困境中的绝望，那令人理智尽失的疯狂能摧毁任何一个坚定的灵魂。陆巡决定进入矿坑尽头看看。此时明知是陷阱，却也没有办法了，拼死一搏总比活活饿死强。手电筒的电池早已耗尽，举着一只忽明忽暗的火把，三人一步步向着地底深处走去，这条黑暗之路似乎永无止境，简直像通往地狱。
黑暗的尽头是一间空旷的厅堂，天花板低垂，墙壁四角有风格粗犷的石像，雕琢成人祭被反绑的模样，头上顶着照明的燃油碗。一间间狭窄低矮的囚牢从两侧排开，散发出使人反胃的恶臭。
多数牢房都是空的，里面堆着肮脏的稻草和织物，只从外面看就让人觉得恐怖窒息。不知道从多么久远的时代起，这里关押过无数的人祭，他们被喂食祭酒，要么变成能力者成为献给古神的祭品，要么化身怪物，被放逐在地下迷宫中永生不死。
不知是何人发现这金属矿能够遏制能力者，无论如何善战，在此处他们只是束手无策的普通人类。牢房的尽头是一面坚硬的石壁，再也没有向前的通路了。
最角落的囚室里倒卧着一具尸体，干瘪的身躯早已失去生命。感受到血脉的强烈吸引，陆巡用铁管撬开锈蚀的牢门。即使已经死去，这个男人看起来依然非常高大，花白的头发散落一地，坚毅刚阳的面庞线条和他年轻的孙儿如出一辙。
陆巡轻托起这具遗骨，紧紧搂抱在怀中，接近四年无望的寻找，他终于发现了唯一亲人的下落。但看起来，他自己也很快要步上后尘。
尸体变得非常轻，像是脱水一样干燥，皮肤遍布裂口。囚室的墙角放着一瓶琥珀色的祭酒，在火光照耀下散发出美丽夺目的光芒。
像是天启一般，陆巡突然明白了外公的死因。他不肯屈服于变成怪物或者祭品的命运，拒绝饮用祭酒，活生生地干渴而亡。他的尸身被放置在原处，用以恐吓后来的囚犯。
抱着外公的遗体，陆巡背靠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他看到这间厅堂的天花板中央绘着无比绚丽的壁画，那是引导被杀死的人祭去往古神怀抱的天堂之路。南极星的照耀下，在那世界尽头的遥远之地，一片雪白的山脉散发出圣洁的光辉。
岩壁坚不可摧，此处便是终结。
经过长达十天的饥饿，他的同伴们甚至已经失去了说一两句安抚话语的力气。郁风心如死灰地坐倒在地，头颅埋在膝盖中不再动弹，本就瘦削的身材几乎挂不住衣裳。迦离则满面尘土，倒在厅堂的中央，一动不动侧躺在那幅壁画的正下方。
一阵嗡鸣般的低频震颤轻轻晃动这间厅堂，像是地底深处发生了一场地震，隆隆声如同沉睡巨兽蠕动的胃肠。火光微微颤抖，壁画天旋地转。在许多天的缄默之后，少女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梦呓：“啊……好饿……”

第48章 摩耶号

哗……哗……哗……
海浪连绵不绝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湿润发黏的风拂过他的皮肤，甲板随着波浪起伏在脚下轻轻晃动，一群黑色海鸟如同烟云绕着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一把黑洞洞的枪管指着他的脑袋，持枪人全副武装，逼着他举起双手下跪。陆巡试图反击，却发现这具身体的使用权并不属于自己。
“孩子在哪里？！”那人恶狠狠地逼问道。
什么孩子？他为什么会在船上？是梦吗？
陆巡看向旁边，更多的武装分子从船舷攀爬上来，为首的人熟练地指挥他们分组入侵。他感觉到身体的主人在恐惧中战栗，但保持缄默不肯说话。
枪托狠狠砸下，陆巡眼前一黑，似乎身体倒地昏死过去。
只是眨眼之间，他又到了另一个地方。这似乎是个餐厅一样的房间，桌椅都被推到一侧，数十个人双手抱头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低着头。有人穿着船员的防水外套，多数则穿着研究员一样的白色大褂。
“找到了吗？只带走男孩也可以……”
陆巡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又是跪着的，心中很是憋闷。这个梦太烦人了，但对方总是提到孩子，他又想要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听着！我们拿钱办事，并不想杀人。但如果得不到我们想要的，你们谁也别想活着下船！”
如同威胁一般，首领拖出一个瘦弱的研究员，开枪打碎了他的膝盖。尖锐的惨嚎让餐厅里的人质们颤抖，陆巡能感到身体的主人因为害怕而剧烈恶心。
又一个女人被抓住头发拖了出来，这次枪指着她的脑袋。
“在C区！他们在C区育儿室……”人群里一个啜泣的声音喊了出来。
首领满意地放下女人，对着无线电下达命令。
陆巡感到一股强烈的愤怒。这不是来自身体，而是他作为旁观者的愤怒。针对女人和孩子……
视线再次变化。他将一扇密封舱门紧紧反锁，接着转身在走廊里狂奔。
“博士！博士！有人要抢走双胞胎……上面的人都被控制了，我们该怎么办？”
陆巡看到他路过一间用四面透明玻璃围起来的奇怪房间。里面放着婴儿床、漆成彩色的木马、各种毛绒玩具以及画册绘本。白炽灯将这个房间照的一点阴影也没有，陈设像是儿童房间，但外观却像标本观察室。
两个幼儿面对面坐在房间里，身边的玩具像是失去重力一样漂浮在他们周围。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两人穿着病号服一样的白色连身裙，大约两到三岁。他们对身边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反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画册飞速翻动，积木排列成DNA双螺旋结构模型在空中旋转。所有玩具像被无形的手操纵一样，围绕在两个幼儿的身边。
‘有人上船。’一个声音直接从脑子里出现。是孩子的声音。
‘不要管。’另一个孩子回答。
‘他们要带走你。’
‘无人能将你我分开。’
突然之间，小女孩扭过头，面无表情看向玻璃外面的陆巡。这是个非常美丽的孩子，柔软的头发包裹着娃娃一样粉嫩饱满的小脸，但却有一双不属于人类的金色眼瞳。她发现了什么，像是看透了这具身体里真正的灵魂。陆巡觉得浑身冰冷，被一个幼儿瞪了一眼，他居然打个激灵，猛地被弹了出去。
再次恢复视觉，陆巡身处一个到处是实验设备的大开间里。这次他倒是站着的，并且手中持枪，对准墙边跪着的一排研究员。从受害人变成了加害者？奇怪的梦……
刚刚见到的两个幼童被带进房间。与惶惶不安的成年人比，他们的表情堪称淡漠，手拉手靠在一起，小女孩儿还拖着自己的玩具熊。
“别刺激他们，你们无法控制！”一个声线冷厉的年轻女人警告道。她身穿研究员的白外褂，一头黑色长发，容貌极美，沉静坚毅的眼睛如同黑曜石。陆巡觉得很是眼熟，或许在某张照片上见过她？
“过来，到妈妈这里来。”她张开双臂，想把两个孩子揽进自己怀中。
“不要犯傻，博士。”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年轻女人，“我们接到的命令只是带走孩子，不会伤害他们的。”
“是德拉诺雇佣了你们吧？他肯定没说实话，受伤的恐怕会是你们。”女人冷冷地说。
“被你们这群眼镜书呆伤害吗？哈哈哈！”雇佣兵的首领开怀大笑，命令道：“带上孩子，我们该走了。”
两个男子一人抓住一个，试图将双胞胎分开。女孩儿皱起眉头，第一次流露出情绪。
“把孩子放下……轻轻的，别激怒她。”被称作博士的女人不顾威胁站起身，尽量压抑着声线，似乎被夺走的是一颗即将引爆的核弹。
母亲和匪徒同时抓住了女孩儿，一声响亮的枪响过后，前者被子弹惯性击退，捂着胸口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她胸前溵出一片鲜红，血溅到孩子脸上。
女孩睁大了眼睛，金色的瞳孔里喷射出几乎有形体的愤怒。
“别发火，迦离。”男孩没有看向母亲，只是盯着妹妹柔声说，“这只是一场梦。”
听到他说出的名字，陆巡全身大震，一阵不祥的强烈预感蒙上心头。这究竟是在哪里，是梦境还是记忆？
女孩儿突然爆发出一声贯穿耳膜的尖叫。房间所有窗户以及玻璃制品同时爆裂开来，无数碎片激射，抓住她的男人吃了一惊，失手将孩子丢在地上。
“蠢货！算了，只带走男孩儿也可以。”对手下枪械走火似乎有点吃惊，首领惋惜地看了那倒下的女子一眼，粗鲁地抓住了男孩的后领。双胞胎被分开了。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从脚下船舱深处响起，漫长而刺耳，所有人都被不祥的恐慌所笼罩。
“撤！回我们船上！”首领下达了命令，但在手下人有所行动之前，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被扔在地上的玩具熊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就像棉花躯体内充满了另一种异形生物，正在迅速增殖，毛绒外皮到处撕裂，露出内里血红色的肌肉。
“呼……呼……哈……”巨大獠牙从流着唾液的血盆大口中伸出来，可爱的玩具熊逐渐长成两三米高的恐怖怪物。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愤怒咆哮，巨熊喷着强烈的腥臭气息，一掌把距离最近的男人的头颅撕了下来，轻松地像摘下一枚熟透的果实。
鲜血飞溅，枪械齐射，雇佣兵们在震惊中使用火器拼命还击，然而这熊怪明显没有痛觉，咆哮着冲进人群尽情厮杀。
雇佣兵大概没有所谓的职业道德，陆巡所在的身体主人转身就逃，但等待他的是更加可怖的疯狂景象。走廊拐角咔哒咔哒脚步作响，非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个四肢关节扭曲的芭比玩偶长出八只蜘蛛脚，缓缓从墙壁上侧行过来。看到猎物，苍白僵硬的微笑面具下，蠕动的怪物口器像食人花般绽开，嘶嘶流出涎水。
“啊！！！！！！！！”
惊恐万状的惨叫声后，一片血红笼罩了陆巡的视线。
船上冒出数不清的怪物四处猎杀，即使在最恐怖最诡异的幻想里，也不曾出现过如此多的噩梦生物。怪物不分敌我吞食一切活物，鲜血在甲板和墙壁上四处飞溅，整艘船被活生生拖进炼狱。
陆巡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侧躺在地上。浓厚的血浆中浸泡着被撕碎的残肢肉片，这是猎杀后的餐桌，房间里尸山血海，家具像被卷起的毛巾一样呈现出扭曲的形状，一切都被不可思议的力量捣毁。
身体的主人艰难地喘息着望着眼前的两个孩子，从视角看来，大概是受伤垂死的母亲。双胞胎拥坐在一起，具体说来是男孩紧紧搂着女孩，用力克制她勃发的怒气。
“别这样迦离！闭上眼睛继续睡吧！”
他大声呼喊着妹妹的名字，双臂箍住女孩的肩膀，幼小的身体似乎承受了极大的压力。
“我们的国不可降临到地上！”他喊道，身体开始颤抖流血。他的皮肤如同珊瑚树一样寸寸绽开，鲜血浸透白衣，他痛苦地发出低声□□，但却顾不上自己的伤势。
“我们的国不可降临到地上！”他重复喊道。
整艘船连绵不绝地发出巨大的金属撕裂声，墙壁和天花板扭曲倒塌，猛烈的震颤让船体空间倾覆，如同一个巨人攥紧了拳头里的易拉罐。眼前最后一幕影像，陆巡看到舷窗外血红色的海水猛灌进来。

第49章 噩梦之夜

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意识到自己来到这世界上的唯一使命——猎杀。
深夜的冷风吹过怪物漆黑的外骨骼，它无声无息从草丛中穿过，行动优雅轻捷，好像溪流穿过山涧，微风拂过树梢。催动这头怪物行动的是腹中迫切的饥饿感，它饥渴难耐，满脑子都是猎食，想要用新鲜的血肉填充口腔，让惨叫灌满耳朵。
而今夜，猎物已经注定，盛宴即将开始。
一团又一团幽光从黑夜中点燃，带着刚刚诞生的湿漉漉的躯体，食客们睁开了眼睛。
岸边站着一个佝偻的老人，这是今晚宴席的主祭。他张开双臂，以最虔诚的语气呼喊主人的名字：“我主！来自深海的支配者、造物与毁灭之主、古老者、白色荒漠的不灭星光、十三始祖之源、噩梦之王、神隐者的归宿。我主！这是献给您的祭品！”
如同接到指令，饥饿的怪物们咆哮着冲了出去。
人祭们刚刚饮过祭酒，一无所知地聚在村庄中心。一声惨叫后，他们惊恐地看到地狱敞开大门，一场有形的噩梦争先恐后向着自己涌来。
黑色的怪物扑倒一个年轻人。雪亮的獠牙深深扎进猎物的脖颈，然后痛快淋漓地撕扯出来。红雾纷飞。温暖的血肉顺着喉咙流入，混着惨嚎的调味品，让它感到高潮般的战栗快意。
更多的……更多的……再来！
黑色怪物兴奋地扑向下一个猎物，猎杀之夜才刚刚开始，它有足够的时间释放自己凶残的本性，填满那空虚的肠胃。数不清的神弃者们冒着泡从地底涌出，它们负责处理餐桌上的残羹，今夜每滴血都不会被浪费。
它们是祂的□□，是祂的情绪，以此种隆重热烈的形式享用人间祭品。一个接一个。
黑色的怪物浑身被鲜血染红了。饥饿稍微被缓解了，它看着撕扯开祭品肚腹的利爪，心里掠过一丝疑惑。这如同刀锋般锐利的凶器……它的前肢一直是这样吗？难道不曾是修长柔韧的手指？
怪物发出一阵带着腥风的嚎叫。它的声音一直是这样吗？难道不曾是优美顺耳的歌喉？
疑惑的涟漪一波波扩散开，黑色的怪物怔怔地站住了。它模糊地忆起自己曾以双腿漫步在大地上，同这些祭品一样。
它究竟是什么？
对自我存在的质疑令怪物产生了恐慌。它环视周围，看着四处奔逃的祭品，血雾纷飞的猎杀，这是梦吗？为什么它觉得自己曾经也是人类？
村外是一条血红色的河流，怪物来到水旁，低头观看自己的倒影。当那丑陋狰狞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时，对血肉的渴欲逐渐消退，冰冷的恐惧感弥漫全身，黑色的怪物惊恐地奔跑起来，想要逃离这场变形的盛筵。
它本应是人！
惊慌失措的怪物逃进森林深处。它看到月光下立着一棵树，于是伸出那曾经是手的利爪拼命刻画起来。
噩梦！这是噩梦！
它用记忆最深的语言书写，提醒自己从梦中醒来。然而那刀劈斧凿的文字呈现在眼前时，更加深刻的恐惧从灵魂中浮现出来。
它曾经见过这行字，在这场真实噩梦发生的五百年后。
“呼呼呼！！！”
郁风剧烈地喘息着，从梦中醒来。奄奄一息的火光摇晃着，四面都是坚不可摧的石壁，他依然被困在地下深处，于垂死的边缘挣扎。
但——他十指的指尖在流血——好像拼命抓挠树木那样受伤。
饥饿带来的寒冷和灵魂中的惊怖让郁风止不住颤栗。那个谜终于解开了——为什么远在万里之外的尼科岛上会有安努王国的文字，而且那字迹竟然属于他自己。他不仅目睹了五百年前罗厄诺克村失踪案的全程，并亲自参与了猎杀。
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模糊了。他被卷入某人的梦，体会了梦主人的渴欲，而那股神秘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变成事实，甚至突破了时空的界限。
郁风看向自己的伙伴们。迦离一动不动躺在原地，呼吸声时断时续。陆巡靠墙坐着，表情狰狞扭曲，似乎也在梦中。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南面的那面石壁竟然裂开一条缝隙，如同一扇不曾存在过的神秘大门敞开了。
这依然是梦吗？还是疯狂后的幻觉？郁风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疲倦与头晕一阵阵袭来。他摸索过去，矿石坚硬冰冷，缝隙真实的触感就在手心。稍微用力推动，这扇石门就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神秘的通道展现在眼前。石壁顶端，一枚真理之眼冷冷地观察着来者。
“大门已经敞开！无知的人，你将看到门中透出的光彩。”
郁风直觉地回忆起加入甘露泉俱乐部的仪式中，柯林说的第一句话。身为本代守密人，一无所知的他或许说出了某些事实。
“陆巡……陆巡！快起来……”
郁风几乎是爬到同伴身边，用力摇晃他的身躯。对方从噩梦中惊醒，同样一脸惶恐，惊疑不定。随着清醒，梦中的细节逐渐模糊，剩下一片血红色。
“还能站起来吗？”郁风问。
“应该吧……”
“有出去的路了。”
陆巡震惊地看向郁风所指，同样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我们是已经死了还是发疯了？”
“可能都有……”郁风咕哝了一声，“但我不想死在这里。”
陆巡低头看了看外公的遗体，取了一撮银发放进口袋，咬咬牙沉声说：“老头儿，我走了。”
他爬了起来，想去叫醒迦离。谁知触手一摸，她的身体竟然冷冰冰的。陆巡勉力稳住心神再看，虽然气息微弱，人倒是还活着。但经历了十几天的绝对饥饿，她看起来居然并没怎么消瘦。是因为身为女性体脂比更高的缘故吗？
呼唤了许多遍后，迦离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已经涣散如同梦游，不言不语、没有焦距地望着。
本该好好保护她的，陆巡心下一片凄然。他依稀记得梦见了小时候的迦离，但那是个可怕到不想提起的梦，绝望和劳累似乎影响了他的神经……
陆巡轻声说：“咱们该走了，小姑娘。”接着半抱半扶，把她拉了起来。极度衰弱之下，他也没有了背负同伴的力量。
三个垂死的伙伴相互搀扶，走进那扇突然出现的石门里。
这是一条漫长而黑暗的路，四周岩壁湿漉漉地不断滴水，空气阴沉而压抑，弥漫着一股海水的腥咸味道。通道两侧雕刻着数不清的石人，一张张没有五官的面孔静静地望着他们。
“我们……是在海底吗？”陆巡气喘吁吁地低声问。
“大概是的。这条路一直向南……”
虚弱到连思考的多余力气都没有，只是本能地拖着沉重的双腿向前挪动。郁风模糊地觉得，他们就在海底遗迹的下方穿行，那片碎骨者们在远古时代建造的宏伟神殿之下。
一条通向深海的隧道，尽头究竟有什么？
又是一阵微弱地震，头顶的石屑扑簌簌地往下落。郁风甚至觉得，这整座地下迷宫就是一头无穷大的怪兽，而他们只是在怪物肠道中迷路的可怜虫。
“你会骑马吗？”沉默的前行中，陆巡突然开口问道。
“什么？”满脑混乱眩晕，郁风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提出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在老家……有个马场……要是你会骑马，暑假时可以去玩……”陆巡断断续续地说。在这潮湿而密闭的隧道中，他似乎看到了家乡，成群的牛羊像鱼群在海中穿梭一般，散步在那片辽阔的草原上，而骏马载着骑士一往无前地向着远方的雪山飞奔，马蹄轻捷得好像不存在重力。
“是么……我学过马术，虽然学的一般……”
“那就说定了……有很多好吃的……滚烫的手抓肉……刚出锅的包尔沙克……迦离也会喜欢……”陆巡说着，深陷眼眶的瞳孔中散发出虚幻而热切的光芒。
郁风依稀记得，在饥荒刚开始时，是陆巡首先制定了不许谈论食物的禁令。然而现在他却率先违反自己制定的法则，描述起家乡的美食。即使最沉着坚毅的领袖，在这样漫长的折磨中，大概也没有剩下多少理智了吧。郁风隐约感觉到这个话题的不祥，但他无力阻止。
迦离，啊迦离……
他看向她，看向这个曾经迫切想要独占的秘密。已经很多天没有听到过她出声了，她究竟是什么？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只剩下徒有其表的外壳……
一丝光芒闪现在远处。这条黑暗之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那光越来越亮，像太阳一样给了人梦幻的希望。三人觉得脚下轻快了许多，若不是因为饥饿而虚弱，几乎忍耐不住要奔跑起来。但这希望太过短暂了。刚刚踏出隧道，三个人就感到一阵失重，眼睛因为强光而暂时失去了视力，猝不及防跌入陷阱。
毫无预兆，古老的机关启动了，两侧石壁迅速收拢，陆巡先抓住郁风向上一甩，将他从陷阱里抛出去，接着举起迦离，递到同伴手中。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浪费一点时间，但却没能留给自己半秒钟。
当郁风转过身握住陆巡的手，试图将他拖出来时，石壁已经将他身材高大的同伴牢牢挤住，一阵闷闷的碎裂声连绵不绝响起，郁风意识到那是骨骼被石壁碾压而纷纷破碎的声音，脑子里登时一片空白。
“不不不不！！！！”
他惊慌失措地绝望大吼，双臂用尽所有力量向上拉，然而陆巡纹丝不动。这个时候，他保护同伴的宽阔臂膀倒成了逃出的最大障碍。一泼热血迸射出来，溅得郁风满脸皆是鲜红，反握住他的那只手渐渐松弛下来，消失在夹缝里的陆巡只来得及低声说：“带她走……”

第50章 七隐士

郁风浑身颤抖，泪水合着血水顺着消瘦的下颌滴答流淌。他一直抓着陆巡的手，期望不竭者能像从前那样展现神迹绝处逢生，但那只手却和他脸上的血一样，渐渐变冷了。
“救救他啊！救救他！”他朝着迦离大声呼喊，却不知道自己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这难道还不够吗？还需要更加壮烈的意志，更纯洁的虔诚吗？
迦离一脸茫然地看着几欲疯狂的伙伴，情绪毫无波动，仿佛她已经听不懂人类的话语了。
郁风由失望而至绝望，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期盼和野心落空了。她并非神子，否则早就展现神威了。也许她跟迦南一莲托生，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再说连迦南自己也早就失去踪迹……
带她走……带她走……
这是陆巡最后留下的遗言。郁风拭干脸上的血泪，踉跄着站起身。他不能辜负牺牲者的嘱托，这是以血结下的誓言。迦离或许不是神子，但她却是唯一活下来的伙伴，是他必须肩负的责任。
郁风拽起迦离，咬牙给出了自己的承诺：“要么我们一起逃出去，要么我死于尝试。”
举目望去，这是一处极其古老的遗迹，厚重的石灰岩墙壁以四十五度角完美倾斜，仿佛是金字塔神殿的某个房间。从顶到底都是壁画和雕刻，虽然早已破败不堪，但其规模恢宏壮丽，不逊于任何一座玛雅或埃及的金字塔。推测其位置，大概正处于小礁岛的地下。
回想研究所地下那个以透明玻璃为建材的倒金字塔形病毒博物馆，一座极端先进，另一座则极端古老，两者上下叠在一起，仿佛衔接时空的沙漏……
早已被大海淹没的金字塔，这就是碎骨者们最神圣的殿堂吗？恍恍惚惚中，郁风似乎看到了身着黑衣的祭司们低着头一行行从此经过。碎骨家族早已湮灭，其伟力的造物却还留在地球上，抵抗着时间的侵蚀遗忘。
在他犹豫时，失神的迦离飘飘忽忽地向着房间唯一的出路走过去，那是一条笔直的斜坡，直接通向金字塔底层。郁风唤了两声，但她毫无知觉，仿佛那里面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召唤似的。
这是她选择的路。
每一次，都是她决定前进的方向。
郁风咬了咬牙，决定跟上去。
石灰岩铺就的地板因为过度使用而产生了凹陷磨损，通道两侧密密麻麻绘制着一系列壁画，叙述古神从降临到离去的传说：在无法追溯确切时间的远古时代，古神以完美无缺的类人形体来到这世界上，祂全知全能，圣言出口即能成为真实，不朽的躯体永远青春美丽。十三始祖心甘情愿匍匐在古神脚下，发誓终身侍奉，然而祂却在某天突然不告而别……
迦离的运气依然那么好，一路上没有触发其他古代机关，只是她那笃定的行为和空洞的眼神令郁风越来越不安。她依然是她自己吗？这是死前的回光返照，还是弥留时刻进入了他看不到的幻觉？
通往底层的斜坡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朗。两人面前是一个古老阴森的巨大祭坛，十三根顶天立地的石柱撑住天花板，而每根石柱下人骨堆积如山。一柄柄熊熊燃烧的火炬照耀下，这座从远古沉寂至今的祭坛重新焕发出肃杀的气氛，渴望着新鲜血肉的降临。
郁风浑身一颤，意识到自己曾经见到过这个画面——就在迦离的素描本里，与她画的那些奇怪生物一起。她说那是梦中反复看到的场景……
石柱下的浓重阴影中，缓缓走出几名身穿兜帽长袍的黑衣人。一个，两个，三个……高矮胖瘦，一共六名，像是从远古一直等待他们来临的时空幻影。
“样本1进入鲜血之路，样本2和样本3于6月6日AM4:32到达祭坛。”
其中一个高个男人对着手中的录音笔冷静而客观地叙述。声音太熟了。郁风觉得手足冰冷，口腔里弥漫着血液的铁锈味，因极端的愤怒而浑身发抖。一个月前，正是此人带领他们参观小礁岛研究所，甚至还担任讲解员。
“你们来的实在太慢了。故意让柯林逃出去给你们报信，结果那个小毛子在地下迷路了四个月。如果你们再找不到第三餐厅的密道，我就得亲自动手了……”一个矮胖的黑衣人说道。听这浓重的意大利口音，想来他就是负责甘露泉生产线的布鲁诺。
亵渎信仰的叛徒、隐藏在一切迷雾背后的邪恶终于现身了！
阴影行者以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冲了过去。某个快速移动的物体掠过视线，如果以平常的状态，郁风本来应该可以轻松躲过，但失去能力和濒临饿死的现在，他只来得及抬起胳膊抵挡。一只针剂扎进手背里，其中的麻醉药物立刻生效。
郁风在倒地之前挥出匕首。刀刃划开了一个黑衣人的长袍，只可惜他极度衰弱，没能深深刺进对方要害。黑衣里落下几缕秀发，既然亚瑟杨在此地，那么另一名负责人乔安娜的出现一点不令人意外。
“这一切……都是校方在操纵吗？”郁风跪在地上，咬牙挤出一句话来。麻痹感迅速弥漫全身，就像浓重的睡意般无法抵挡。
“并不。”另外三个黑袍人推下兜帽。三张奇丑无比的面孔显示出深刻的血缘关系。他们是红水镇的镇长夫妇，安杰罗霍尔和哈娅霍尔，以及他们的儿子布莱恩。
尼科岛上有头脸的势力全都在此现身，郁风突然懂了。
黄昏隐修会这个组织并没有消失，它一直隐藏在尼科岛上，传承先辈们的血祭传统。甘露泉俱乐部里一无所知的学生，一直模仿书里的仪式，却不知道自己才是隐修会筛选出的猎物。那些不断消失的神隐者们，自然也没有人真心去寻找他们的下落，因为凶手遍布小岛！
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支配，郁风瘫倒在残破的地板上，但他的质疑没有休止。“应该是七隐士……这里只有六个人，你们的首领在哪儿？真正的守密人是谁？”
“您太聪明了，殿下，也跟的太紧了。”亚瑟杨说，“我们本没有打算对你出手的，但你们三个人实在紧密到无法分开。”
郁风和迦离被反绑双手，前者已经失去行动能力，而后者根本不曾抵抗。
乔安娜犹豫地说：“王储失踪，一定会引起外交事故。我们真的要杀掉他吗？”
“这确实是件麻烦的事。您能够发誓出去后绝不透露此地秘密吗？”亚瑟问。
郁风冷冷地道：“我一个人？还是能够带着她走？”
“当然只是您一个，这女孩儿早就注定要献祭了。”
“不行！”霍尔镇长咆哮着提出反对意见，他那浑浊的嗓音刺耳难听，“他的双脚已经踏进神圣的祭坛，岂能就这样没事离开？”
双方为了是否献祭郁风开始争吵，亚瑟无奈地说：“那么只能投票了。为了避免引起公众注意，是否释放王子？”
“同意。”乔安娜，亚瑟以及布鲁诺举起手。
“反对！”红水镇的代表霍尔一家意见相左。
投票陷入三对三僵局。
“你们还是确定我死透了比较好……”郁风喘息着说，“但凡我留有一口气，你们几人以后都别想睡个完整的好觉。”
六隐士静下来，看向已经没有反抗能力的王子。他撕下了端庄斯文的伪装，眼神嗜血，状若癫狂。
“败类们，我认识你们的脸和声音。无论你们躲到世界哪个角落里，我必定会找到你们。阴影行者们会躲在每一片阴影里等待猎杀，暗鸦部队……我的姐妹们……哪怕一片落叶沙沙落下，一阵微风拂过，你们都会因为神经质怕得发抖，余生每一秒皆为噩梦……”
郁风狂笑起来，笑声响彻厅堂。
“真是不明智啊，殿下。”亚瑟惋惜地说，“跟我们合作保命不好吗？”
“他是故意这样说的，为了能够和同伴一起赴死。”一个苍老威严的嗓音响起，空旷的祭坛中回荡着冷血的话语，“安努王国的王子，生来就注定要侍奉古神。这是血统最纯正高贵的祭品，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我同意献祭。”
七隐士的最后一位终于现身。隐修会的成员数量要用奇数，为的就是保证投票争执不下时必有一方胜出。
一名高大的银发老人身披黑袍，拄着拐杖缓步走了出来。虽然病骨支离，他仍然竭力挺直背脊，维持自己高傲冷冽的气质。
“我就是今天的主祭，黄昏隐修会的领袖，本代守密人。”何衍之说。每一句话，他都要停下喘息片刻，拄拐杖的手呈青白色，瘦得青筋凸起。
郁风大笑起来，一直笑到呛咳，泪水溢出眼眶。“真的没有想到……完全没有想到……但你看起来也活不久了，胰腺癌晚期对吧？那实验药物没有用吗？”
“大概延长了半年寿命，所以必须抓紧时间。”何衍之平静地说。他刚刚给自己打了一针吗啡才能勉强站起来，这样重要的仪式，他决不能坐在轮椅上指挥。
“开始准备吧。”老人下达了命令。
祭坛的中央是一个无底洞，两条石雕巨蛇互相缠绕、首尾相接盘踞在周围，洞中是深不可测的漆黑海水。
‘寂静之井’——七隐士这样称呼此处。
来自金字塔上层陷阱中的鲜血已经顺着机关流淌下来，浇灌进巨蛇鳞片的沟壑中，两条怪物像是活过来一般，狰狞地伸出獠牙。郁风被绑在旁边的绞架上，脚下铺满干柴和珍贵的乳香。
仪式即将开始。

第51章 圣遗物

哈娅婆婆双手捧出一件东西，万分小心地摆放在寂静之井前的石台上，看起来是一件极其重要的祭器。罩在容器上的丝绒被揭开，只见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充满琥珀色的液体，而液体中浸泡着一截令人十分不安的黑色物体，郁风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只干枯的手。
这残肢明显不属于人类。六根畸长的手指，每根手指有四个指节，比人类的手大上许多，布满木乃伊化的干枯皮肤。虽然是不知多久前的尸块，这只手却好像依然活着一般，盯久了就有它正在移动的幻觉。
何衍之神色冰冷地说：“来看看吧，这就是你一直追寻的碎骨家族的圣遗物——古神的右手残肢。你猜得不错，它一直被保存在小礁岛的地下博物馆里，我曾特别允许你们三人进去参观，但你们并没有发现它。”
郁风盯着容器中的东西，眼神一瞬不瞬，震惊到无以言表。
长久以来，他对圣遗物的形象有数不清的猜测，但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一截残肢！碎骨家族的标志就是一只右手，真相一直就摆在表面上。谁能想到那地下成千上万的标本容器里，这一尊才是最特殊的存在？这狡猾的老狐狸，把木头藏在森林之中。
说话之间，那残肢突然化作一团黑烟，从容器里消失了。但不过转瞬之间，又凝聚成型，重新化成一只右手，在那琥珀色的液体中缓缓旋转着。诡异的现象表明了这绝非是一件普通的干瘪尸块。
郁风被捆住的双手瑟瑟发抖。祂的存在向来是通过族长的神话传承，通过神秘的仪式，通过一丝不苟的祭典传递到每一个信徒心中。他从未想过这种信仰竟然能在现实中见到具体事物。
“虽然我只见过这一例标本，但推测其他家族的圣遗物，大概也是类似的东西吧……根据我们的研究，这只手其实是一团极其古老的类病毒聚合体。族长们自古以来用浸泡古神残肢的祭酒来产生神迹，真是令人恶心的奇思妙想。”
等待准备仪式的漫长过程中，何衍之说了许多。守密人守护的东西实在太沉重了，在他即将迈向死亡的时刻，倾吐是缓解疼痛的一种方式。
踩在干柴之上，郁风已经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眼神却毫无畏惧，反而因为知悉了重大的秘闻而狂热：“七隐士不也用这圣物生产甘露泉吗？你是怎么从一个知名的科学家变成邪教首领的？”
“因为这可以用科学解释。当人类饮下含有病毒的祭酒后，一种会因为免疫系统被破坏，病毒迅速感染增殖产生全身组织崩溃，变成你们所谓的神弃者。另一种，病毒会嵌入线粒体，改造ATP生物供能的结构，让人产生不可思议的各种能力。甘露泉是件人性的发明，初次筛选之后，变成神弃者的牺牲人数大大减少了……”
因为衰弱，老者喘息了片刻，惋惜地回忆起他最欣赏的爱徒。
她在未获知所有真相前就做出了惊人的成果，却因为不赞成人体实验的缘故跟他分道扬镳……那样耀眼、聪慧、勇敢，天才中的天才……‘最好的献给神’，她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祭品，除林霁云之外，其他都是替代。
何衍之继续道：“以上都在科学理解范围内。然而，却存在着第三种结果：有极少一部分样本，在饮用祭酒后彻底消失了——这才是真正的神隐者。这个宇宙空间里，他们的存在被彻底抹掉了，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太神奇了不是吗？第一个有确切记录的实验发生于1590年……”
“罗厄诺克村集体失踪事件！”郁风下意识地说。
“是的，此后的实验极少能够重复这个结果，一代又一代守密人失望而死，黄昏隐修会也因为丧失信仰而解散。直到现代，我们重启了他们的文件和仪式，更改各种变量试图重复那种特殊的实验结果……”
郁风忍不住冷笑：“即使是传承最久的阴影家族，也早已放弃了活人献祭。可你们却比有神论的信徒更加疯狂。你想要向神祈求什么？不死吗？”
何衍之淡淡地笑了：“那太肤浅了，真理——才是对科学家最大的诱惑。朝闻道，夕死可矣。如果非要说我是信徒，那么姑且算是科学的狂信徒吧。守密人所守住的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一个谜题，而我想在死前搞清楚这个谜题的答案。在你死前将我所知道的一并倾诉，绝对是仁慈之举——起码以我自己的标准。”
听闻此言，郁风愤怒至极，猛然啐他一口。
两人说话之间，乔安娜已经为迦离梳洗打扮，做好了献祭的准备。
她木偶一样任人装扮，脱掉所有衣物，裸身戴上一套重达四十磅的黄金首饰。冠冕、项链、腰带、臂环、手镯、脚环，靡丽无比的珠宝上镶嵌雕刻着数不清的海浪纹样，黄金的蛇形蜿蜒逶迤在她纤细的手腕脚腕上，宝石蛇目栩栩如生。
当她迈进火焰的光芒中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少女的纯洁美丽震惊了。
经历了接近半个月的极限饥饿，拭去蒙住明珠的微尘，她依然光芒四射，皮肤润泽饱满，躯体玲珑剔透，每一寸皆是人所能想到的最完美造物。无须黄金珠宝衬托，也是极致的美与爱，如同泡沫中诞生的女神。
乔安娜的手在黑袍中颤抖。她内心已经隐隐感觉到某种不安，因为这身躯绝不是被饿了十几天后的人应有的模样。
与那些哭泣挣扎的女孩不同，迦离神色平静地走向祭坛，珠宝叮咚作响，脚步温柔坚定，仿佛早已知道自己的使命。
看到少女那张酷似母亲的面孔，何衍之心中大震。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她就是霁云最纯正的血脉！
“今日，这三个年轻人以出类拔萃的优秀品质入选，荣耀属于他们。勇气、智慧与美，我们虔诚祈祷，最好的献给神！”
高大瘦削的主祭张开手臂宣布：祭典开始。
从苦难中诞生、如同末药般鲜红的血液；乳香浓郁扑鼻的神圣香氛；黄金永不变质的纯粹之美。这是贤者献给神灵最宝贵丰盛的礼物。
安杰罗霍尔将一根燃起的香木丢到郁风脚下的木柴上，火苗渐渐升起。丝绸般柔滑的肌肤逐渐焦黑，翻卷着露出内部肌理，烈火焚身的惨烈之下，郁风用安努语言中最恶毒凶狠的词汇大声咒骂起来。
能亲手虐杀这样美丽的造物，令安杰罗的丑脸上浮起无法掩饰的兴奋愉悦。
迦离踏着陆巡的鲜血，缓缓走向寂静之井，她将被铁链捆绑，沉入这潭通往古神故乡的大门。
“我主！来自深海的支配者、造物与毁灭之主、古老者、白色荒漠的不灭星光、十三始祖之源、噩梦之王、神隐者的归宿。我们虔诚地呼唤你的名！归来吧我主！”
哈娅婆婆唱起赞歌，重复从古至今未变的神圣仪式。
□□焦熟的气味混合着昂贵的香料，化作一股令人心驰神迷又胆战心惊的浓香，顺着热气与烟火冉冉升起。烈火中的咒骂声逐渐微弱，火焰缓慢而贪婪地舔过青年不屈的身躯，带来撕心裂肺的折磨，将他变成一段挣扎的焦木。
异兆从细微处出现。
血泊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悉悉索索流动起来，以迦离为中心徐徐汇聚过去，一颗颗血珠逃脱引力般漂浮起来，在她脚下织成一条艳丽的血毯。而焚烧郁风的烟气拧成一股微型的龙卷风，像一条灵蛇般在她周围缭绕起舞。
迦离无波的面容上终于泛起涟漪。
她仰起头享用烟火的香气，双手爱抚胸膛脖颈，唇边溢出欢乐的□□叹息。不舍得品尝的最顶级美味，在饥饿了如此之久后，这场血与火的残酷盛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少女红唇微张，露出极致愉悦的笑容。
反常的举动和异兆让六隐士开始恐慌，惊疑不定地互相交换眼神，只有何衍之坚定不移继续献祭。从未有过的异兆意味着从未有过的胜利，主祭眼中闪烁着狂热亢奋的光芒。
踩着寂静之井的边缘，迦离突然回头看了惨死于烈焰中的郁风一眼，她微笑着，两颗晶莹的泪珠从美丽的脸庞上滑落。
受这诡异的哀伤与美感染，隐士们因震撼而无法行动，何衍之激动地命令：“快！快推她下去！”
受主祭催促，布鲁诺才狠狠心出手。噗通一声，浪花四溅。
身为祭品的少女被推进寂静之井漆黑的海水中，在大量黄金的坠压下迅速沉没下去，仅有一条锁链将她与地面相连。从古至今无数次的献祭中，成功者将从世上消失无踪，失败者只是变作一具溺毙的尸体。
亚瑟杨打开录音笔，口述记录本次实验的过程：“6月6日AM5:50开始实验……样本1：颅骨、胸腔、四肢多处裂创，周围见大量失血，因严重挤压创伤导致死亡；样本2：头面部、颈部严重碳化，躯体部分碳化，左右手掌呈袜套状改变，由烧伤导致器官及器官功能丧失导致死亡……实验过程如下……将上述样本置入……”
仍未从震惊中恢复，乔安娜突然听到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在迦离脱下的那堆衣物中，放着她早已因耗尽电量而关闭的手机。清晨日出之时，迦南录制的叫早声唤醒了机器，温柔的呼唤回荡在祭坛周围，回荡在寂静之井上空。
“醒醒，时间到了，迦离，醒一醒……”

第52章 梦之狂宴

祂曾被狂热的信徒们赋予了许多伟大的名字：来自深海的支配者、造物与毁灭之主、古老者、白色荒漠的不灭星光、十三始祖之源、噩梦之王、神隐者的归宿……祂从未承认过这些称号，因为语言毫无意义，祂只说自己从海中来。
然而这个海又不同于人类所知的蓝海，那是梦境之海，是潜意识的海，是与这咖啡般黑暗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浓郁致密如牛奶的乳海。在这无垠乳海的底部，祂平静地熟睡着，做了一个浩如星海的美梦。
突然，两种强烈的情绪惊扰了祂的睡眠：一种是极致的欢愉，一种是极致的愤怒。
啊，勇士的鲜血。灼热而壮烈，果敢又无畏，太阳是他的心脏，牺牲是他的诺言，骏马载着他纯净的灵魂驰入祭火，融入乳海；啊，祭司的香氛。虔诚而沉静，睿智又美丽，月光是他的肌肤，焚身是他的诺言，帆船载着他纯净的灵魂驶入祭火，融入乳海。
这场奢靡盛宴以祂恩宠的勇士为祭酒，以祂笃爱的祭司为薪柴，点燃祭火开启了连通梦境的大门，使祂心醉神驰的同时怒火冲天。
一双金色的眼瞳从水底骤然睁开。
愉悦与暴怒搅动乳海，如同虚空中一柄银勺插入牛奶与咖啡之间，两个世界之间清晰的界限被打破了。尼科岛的居民们发现，一丛形状诡异的庞大黑云笼罩了小岛，带着强烈的不祥气息越压越低。
寂静之井翻滚着沸腾起来，水下涌动某种黑色的物质，如同无数巨蛇在深海潜游。此刻，众生都感觉到一种极端古老、极端强大的东西苏醒了。
盛放圣遗物的容器爆裂开来，干枯的右手融成一滩黑水，蠕动着汇入井中。触手般的黑烟从沸腾的井中溢散而出，在祭坛上空挥舞探索着，将残存的烟火与血液吸收殆尽，如同吮吸石榴的果肉。
垂入井中、捆着祭品的铁链无人牵引却徐徐上升，发出令人战栗的哗啦声响。距离迦离被沉入水里已经过去十几分钟，无论成功失败，水底的人都不应该继续存活。
隐士们因为本能的恐惧一步步向后退却，主祭狂热地大吼：“成功了！祂回来了！”
此时，沸腾的寂静之井里，翻滚的黑烟中心，缓缓升起一位金瞳黑发的女神。刹那间，眼前的景象令隐士们连呼吸都忘记了。
祂的面孔看起来依然是迦离的模样，但周身散发的气息却完全不属于人间。那是极端的美与恐怖、爱欲与暴戾，她的胸膛中孕育着雀跃的新生，黑色长发却联动着毁灭的死亡气息。
祂迈着永恒的步伐从祭坛上走了下来，金瞳盯住了虔诚跪在面前的主祭，身下的影子已不再是人类的形状。
一种不同于从口中发出的声响直接通向众人的脑海，其力量震撼灵魂。
你所求为何？——祂以意志发问。
便是此刻了！数十年的辛劳终于有了回应，他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何衍之克制着激动的颤抖，在脑中应答：我要得到所有知识与真理……我要知道这世界的真相！
如同所有典籍中所述，古神的恩典非常迅速。祂轻轻地俯下身，在主祭的额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他所求之物如同整个海洋倾倒而来，如同宇宙的所有星辰一起降落，瞬间将这年迈智者的一切理智淹没。这是一项严苛的考验，此前漫漫历史长河中通过考验的人类只有一个，她因此获得了孕育古神肉身的殊荣。
但这罕有的幸运没有再次发生。何衍之狂喜的面容变得呆滞，眼神直勾勾的失去了焦距。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以不符合其年龄的敏捷爬起身，朝着金字塔出口跑了上去。
剩下的隐士们惊恐万状想要一同逃离，却发现双脚如同生根般无法移动。刚苏醒的祂饥肠辘辘，不会放过距离最近的祭品。亚瑟发现自己的下肢开始融化崩溃，如同实验中产生的神弃者一样，变成一团团不定型的组织。
“不不不！！！天啊！！！！！”
六个人活生生看着自己从脚趾一路向上变成怪物，惨烈的嚎叫充满祭坛。
祂张开双臂，以充满爱欲的眼神望着大家，于是融化的血肉流向他们亲手召唤出的噩梦。这便是终极的爱与死亡，是自性的完全释放，祂以舞动的黑影热烈地拥抱隐士们，使他们永远地融入了自己的怀抱。
伴随着祂激烈的情绪，乳海翻腾，深处的毒液涌上海面。生命如同潜意识中的恐惧幻象，扭动着狰狞的躯体从噩梦中具现到世界上。尼科岛上空的黑云呈现出漩涡形状，带着雷鸣与闪电降临到大地上，怪物们从下水道中、从海滨沙滩上、从一切空间的裂隙中涌现出来，饱含饥饿与爱欲扑向人类。
血雾纷飞伴随惨烈的嚎叫，不管是学生还是本地岛民，都在极度的恐惧中四散奔逃。一场猎杀的盛宴开始了，血肉湿润了怪物们干渴的喉咙，所有理性和常识都在边界模糊时失去了本来的规则。
吃吧！爱吧！
祂跳起了欢愉与狂怒的毁灭之舞，带着金饰的柔软手臂变幻出一千种残影和一万种手势。□□的纤足踩踏出死亡的节奏，其狂怒震撼时空，如同一枚图钉穿透了莫比乌斯环，将数个时间线上的尼科岛拉到同一个点上。
五百年前的罗厄诺克岛与今日的尼科岛一同被拉进梦的狂宴，奔逃的群体中混入了早已失踪的殖民者的影子，浓郁的鲜血肆意流淌，将红水河染成赤色。
祂狂暴的舞曲引发了地震，海啸席卷遗留在海床上的神殿群落，寂静之井也在无数个时间点上崩溃坍塌，其中一个甚至掩埋了祂的某个肉身。迦南已死，回归到乳海深处自己身上。
当这震彻天地的异兆出现在过去的点上时，信徒们以为古神即将降临，举行了献祭罗厄诺克村的仪式。五百年间不断有人失踪，迦南来到尼科岛上，进入寂静之井探查，又被同一个异兆的地震所掩埋。
一切因果为虚妄，此时因为果、果为因，因祂的震怒循环不休。
祂在被血肉激情满足的此刻，平坦的腹部浮现出一张少年清秀的面孔。
【这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祂舞动的影子激烈地跳跃着，黑影充满了整个祭坛空间，在跃动中逐渐分裂成两团。这首狂烈的奏鸣曲分成两个声部，祂变成了她与他。
少年裸身伏在地面上，长发委地，湿漉漉的躯体带着初生的虚弱，然而理性的力量在迅速恢复，沉静的曲调逐渐增强。
激情一旦释放便极难停止，毁灭之舞仍在持续，心爱的神选如此逝去，她愿送这世界同他们两人一起陪葬。
“迦离！冷静一下！”
突然之间，一双手握住了她疯狂跃动的足。疯狂的怒火不会因为哥哥的阻挡而立刻停息，迦离愤怒地踩踏下去，而迦南以自己清瘦的身躯阻挡她的怒火倾泻到这摇摇欲坠的世界上。
一下，两下，三下。
“快停下！我们的国会一起毁灭！”
被这足以穿透时空的伟力践踏，迦南的嘴唇溢出鲜血，然而他坚定的双手依然紧紧握住迦离的脚。
她愤怒地吼道：“我失去了所爱！”
迦南攀着她的腿，艰难地站立起来，以双臂拢住妹妹的肩膀。
“冷静，时间对你没有意义，好好想想！”
他用冰冷的脸颊抵住她火热的额头，劝说她回想起自己真正的能力。理性与情感在这个拥抱中不断激烈交锋，如同过去的无数次那样。迦南竭力约束狂怒的迦离，完美无暇的新生肌肤绽裂出珊瑚状的伤痕，这永恒的圣痕，是他以其鲜血换取她平息的明证。
怪物们停下猎杀的脚步，呜咽着一波波重新回到乳海中去。黑云旋转着降下暴雨，无数血雨肉块洒落在地面上，将大地染成血红。祂从乳海中反刍，将刚刚吞噬下去的人类碎片吐了出来。
凝聚，融合，如同播放舞曲倒带，她生育的伟力赋予血肉新的生命。
最后倾吐出来的是祭司的烟火与勇士的鲜血。两具身躯被完美无缺地重塑出来，一声叹息后胸膛开始起伏。
沉静的节奏逐渐占据上风，狂放不羁的奏鸣曲平静下来。感受到她所心爱的平安回到身边，迦离的怒火止息了，唇边流露出单纯愉悦的笑容。
“睡吧，迦离，继续睡吧……”迦南柔声劝道。
一切暴怒与恐惧的负面情绪再次被压制到意识混沌深处，将纯净的爱与欢乐留在她身上。迦离心满意足地伏在哥哥肩头，闭上双眼，沉沉地睡着了。
郁风和陆巡从惊恐中苏醒过来，刚刚惨死的强烈记忆还鲜明地留在脑海中，然而触摸全身，却无一处伤痕，除了没穿衣服外与以往全无两样，甚至恢复到饥饿耗损之前的巅峰状况。
两人互相对视，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祭坛中央，一个长发少年浑身是伤，怀抱昏睡的迦离踩在自己的血泊中。
墙壁颤抖，碎石不断下落，这座饱经□□的金字塔祭坛在古神的狂怒中终于支撑不住，即将崩溃。
迦南捡起一件黑袍裹住光裸的迦离，神色平静地对震惊中的两人说：“一起走吧。”
巨石掩埋了出去的通道，这里可是海底深处，如何能够逃生？郁风和陆巡觉得自己刚刚莫名奇妙复活就又要面临死亡了。
迦南轻轻挥出右手。坠落的巨石停在空中，祭坛开始解体，天花板和墙壁全部化作一块块石料，在清瘦的少年面前让开了道路。而金字塔外的大海像被无形的刀锋划开般分成两半，高耸入云的海水墙壁屹立在两侧，没有一滴水敢于溅到迦南身上。
被这分海的强大神迹所震撼，郁风浑身颤抖无法站立。而陆巡对常理的判断几乎全线崩塌，只能呆立观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看着通往本岛的路程，迦南自言自语道：“就这样徒步走回去有点累啊，我也受了伤……”他低头对熟睡的妹妹微笑着说：“你的小朋友借我用一下吧。”
它躁动不安，等待主人的召唤已久。一阵极光般炫目的光芒从海中涌动游来，迦离曾经雕刻出的皮皮已经长成数十米长的海中巨兽。
激荡的海面上，四个人乘着这匹狰狞的海怪，乘风破浪地飞驰向已经平息下来的尼科岛。

第53章 她的哥哥

尼科岛上的所有居民做了一个共同的噩梦。
在梦中，数不清的狰狞怪物乘着海浪汹涌而来，在岛上彻夜猎杀，大地沦为血肉地狱，人们一个接一个惨死。清晨到来，大家惊恐地醒来，发现这只不过是一个梦，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那梦中的细节清晰到可怕，甚至连獠牙撕扯□□的痛感都那么鲜活。更吊诡的是——所有人都经历了同一个梦境。群体性恐慌一下子扩散到全岛，有人抱头抽泣，有人狂呼乱走，所有工作都停了下来，学校即将开始的期末考试也被迫取消了。
确认周围熟人是否安好时，大家发现真实的世界也并非毫无改变：有七名十分重要的人失踪了。四个是深海学院职员，三个则是红水镇的头面人物。理智尚存的人进行一番搜索之后，在小礁岛上发现了其中一人：海洋学院的院长何教授。
不知道这位令人敬仰的老科学家遭受了什么可怕的事，体检显示他一切正常，身体健康的不像个六十五岁的老人，但头脑却完全混乱了，整个人时而呆滞时而癫狂，连一句能让人听懂的话都说不出来。其他六个人，则像曾经的那些神隐者一样彻底人间蒸发，世上再也无人见到过他们的影子。
刚刚回到本岛，陆巡跟郁风完全没有现实感。
活着的感觉如此梦幻，但死去的经历却无比鲜明。与岛民不同，他们不仅仅是经历了一夜噩梦，而是半个月的极限挣扎，在噩梦与现实间反复穿梭，甚至还乘着一头巨大的海怪渡过海峡。
死前一刻的血红色还残留在视网膜上，陆巡不能置信自己还活着，毕竟因为饥饿而消失的肌肉都回到身上了。他掐了自己一把，疼痛非常真实。再看同伴郁风，对方直愣愣地瞧过来，眼神相当古怪，既是震惊又有悲伤。
没等陆巡开口问询，郁风抽出匕首反手就是一刀，陆巡举臂格挡，刀锋在他胳膊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口子。
陆巡怒道：“你这是发什么神经？！”他想同伴可能是受挫太多失去理智，心里发愁如何对付一个发疯的阴影行者。但郁风没有继续攻击，只是盯着陆巡的胳膊，直到那条血淋淋的伤快速收口愈合。
当啷一声，匕首落地，郁风扑上来紧紧抱住同伴。陆巡本想一跤把他掀翻按在地上，但这个拥抱却并不是攻击性的。
“你还活着！”郁风的声音几乎是在发抖。他还以为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目睹陆巡惨死的阴影了。
陆巡又惊又疑，僵硬地双臂张开不知道放在哪里。
“啊？哎你先松开……行了行了……”
他尴尬地拍拍同伴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坚定地把他推开了。
“发生了什么？我记得自己死透了。”
“不知道，我后来也死了。超惨，被慢慢烧焦的。”郁风红着眼圈说，“以后我再也不吃低温慢烤牛排了。”
“所以这到底是……”陆巡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遥望那个长发少年走向时光客栈，才突然反应过来。
“迦离呢？！”
无须别人指路，迦南轻车熟路地抱着迦离送回阁楼她自己的房间里。摘下那堆硌人的金首饰，从五斗柜里拿出一套睡衣给妹妹换上。迦离精致的面孔长在一个男性脸上，让跟她日夜相伴的两人同时感到有点别扭。此时即使不用自我介绍，陆巡也能知道他就是迦离的血亲哥哥。
两人盯着迦南的行动，在他给迦离更衣的时候赶紧避嫌出门，盖上毯子后又走进来，就看到迦南已经安置完毕，熟练地用妹妹的马克杯给自己泡了杯红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啜饮起来，仿佛这是他自己的房间一般。
“你的体型跟我差不多，借我套衣服换可以吗？”迦南礼貌又温和地向郁风请求道。虽然与迦离如此相像，但他柔和的眼神中却蕴含着智慧，有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简直摄人心魄。
郁风畏惧地退后一步，明明只是请求，这句话却像有千钧之力。即使有敌对之意，郁风还是下楼去绿山墙取来了衣物。他甚至不敢亲手递给迦南，只是放在旁边的桌上。
陆巡敏锐地感觉到同伴紧绷的情绪，在面对这样一个年龄和身高都低于自己的男性时，两个人明显被对方的气势压制住了。而陆巡自己，明明有一肚子问题想要询问，但站在这个弱冠少年面前，却一句质疑都说不出来，仿佛他身在此地就是真理，是一切规则的主宰。
最后，陆巡只挤出一句话：“不需要送她去医务室吗？”
“不，让她睡会儿吧。”迦南微微笑着对他说，“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帮她准备个蛋糕。迦离喜欢热闹，如果错过了自己的生日会难过的。”
“哦，这好办……”
“那么，我也需要休息一下。”
淡淡地说出这句话，迦南摆明了送客的意思。他与迦离周围仿佛形成了一层密不可分的气场，是外人无法介入的无形屏障。陆巡和郁风一句话也说不出，就这样将兄妹二人留在房间，顺从地离开了阁楼。
不约而同，离开迦离的房间后，两人一起走进厨房。虽然复活后肚子并不觉得饥饿，但经历了半个月的匮乏，狂吃一顿的冲动是来自大脑的指令，根本无法克制。
陆巡洗洗手打开冰箱扫视，问：“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好，除了烧烤肉类。”郁风双手捂着脸，陷入痛苦的回忆，“再闻到那个味道我肯定会吐。”
陆巡同情地看着惨遭折磨的同伴，庆幸自己死的够迅速。“冰箱里有虾，鱿鱼，蚬子，羊肋，你自己挑？”
“……龙虾卷，用黄油煎透，加一点柠檬和蒜调味。”王子点了单。
或许是体谅他的悲惨遭遇，陆巡难得没有骂郁风挑剔，按照他的吩咐做了热腾腾的龙虾卷。然后是辣炒黑蚬，以及陈老板预处理过的海鲜饭。两人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埋头痛吃，消灭了冰箱里的大半原料。
食物的热量和香气让人有了活着的真实感触，使浮在梦中的奇幻经历落了地，让他们相信自己真的复活了。虽然已经吃了十成饱，但两人依然不能停手，慢条斯理地填缝。
胃里满了，有了余裕想更深层的事，陆巡忍不住吐槽：“那个小子比你年纪还要小吧？看你吓得像只怂猫，不敢吱一声。”
郁风反口讥讽：“你又怎么样？还不是乖乖按他说的做。你是在翻烘培指南吧？”
陆巡脸上挂不住，啪地合上食谱，强行辩道：“这不是要给迦离做生日嘛！”
“我说过的，你只要知道迦南是什么样的存在，就不会想要做她哥哥。”回想迦南如同神迹般的能力，郁风依然心有余悸。隐士们全部消失，只剩下一地蛇蜕般的黑袍，这与迦南归来有说不清的关系。
但为什么他与陆巡会死而复生，获得新的身体？这项奇迹又比劈开红海更加神秘。
一股浓郁的檀香烟火气息钻进厨房，是陈老板夫妻在给神像们上香。两人磕头如捣蒜，口中喃喃有声，祈求神明保佑他们远离噩梦的邪祟。
陆巡心烦意乱，苦恼地低语：“我应该去做点题。要么是这世界疯了，要么是我疯了。”
伴随着翻书页的细微声响，白色的纱帘在微风中起舞。迦南坐在阁楼的窗边悠闲地翻着诗集，身侧的床上是熟睡的妹妹。他刚把头发剪短，亚麻衬衫的领口处蔓延的树状伤口已经愈合，呈现出美丽的粉红色。
迦离断断续续睡了两天，对岛上的混乱一无所知——迦南也没有计划让她知道。他被卡在时空的裂隙中直到最近才脱身，又因为安抚迦离元气大伤，现在只希望她能轻松愉快地继续睡下去。这样他就能继续自己的旅程……
“迦南？”一声轻轻的呼唤将他从遥远的思绪中带了回来。少女睁开眼睛，是黑白分明的一对剪水双瞳。
“你回来了？”
迦南温柔地回应：“嗯，我一直在。”
迦离没有欣喜若狂地拥抱哥哥，只是歪着头问了个问题：“妈妈，是被我吃掉了吗？”
“喔……看来你还记得一点东西。”
迦离平静地说：“嗯，有那么片刻，我好像能看到一切。过去与未来，无数细枝末节。”
全知视角。迦南轻轻抚摸妹妹的长发，斟酌应该说的话语。
“换个角度看，她永远和我们在一起了，就像一滴水融进大海。”
“不能挽回了吗？就像郁风他们那样？”
“如果不惜一切代价……”迦南顿了顿说，“这不明智。”
迦离不再追问，她觉醒时残余的记忆正在迅速流逝，就像沙滩上的城堡被涨潮的海水淹没。
“我是不是错过了我们的生日？”她突然坐了起来，脸上露出无忧无虑的表情。
“并没有，今天依然是6月6号。”迦南耐心地回答。

第54章 尾声

虽然大家都说她长发也很好看，但为了打理方便，迦离还是剪掉了这头莫名奇妙一夜之间长出来的黑发。与严重PTSD的伙伴们相比，迦离十分幸运，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记忆留下。一场有趣的冒险，仅此而已。
十八岁的生日能和归来的迦南一起渡过，如果说世上有比这更开心的事，那就是期末考试推迟到下学期了。
鼓起腮吹灭所有蜡烛，迦离开开心心切开蛋糕，这是陆巡手工烤的，虽然裱花朴实，味道却很扎实。稍有遗憾的是，客栈里所有熟人都离开了，本应热闹的生日爬梯只有区区四个人参加。而在迦南面前，两个伙伴非常拘谨，几乎不肯开口说话。
“我是成年人了！”分过蛋糕，迦离对陆巡喊道，“你答应过带我去城里的酒吧喝酒的！”
陆巡一时大窘，当着别人亲哥哥的面，他随口的提议听起来很不正派，好像要带坏人家妹妹似的。
迦南却并不在乎，风轻云淡地道：“好好玩。”
“咳咳，不是不正经的地方，还有我会保护他们的。”陆巡越说越是尴尬，只恨自己当时嘴豁。
“谢谢。”迦南噙着笑意。
迦离嚼着蛋糕说：“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迦南摇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再说酒吧没有热巧克力。”
参加完这场最寂静的生日爬梯，郁风像是自由潜浮出水面一样，出门就开始大口呼吸，仿佛他在房间里一直不敢喘气。陆巡擦了擦额头的汗，同样觉得如释重负。要是换一个男人，他定要嘲笑对方不会喝酒，但迦南表示喜欢甜食，他简直松了口气。
“明明是同一张脸啊……”再看小伙伴那张纯真无害的脸，两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刚刚发生过创伤事件，本来没有心情玩乐，但为了避开迦南，陆巡和郁风都积极出去喝酒。
学期马上结束，离岛之前，陆巡顺便去图书馆还书，其他两人跟着帮忙。路过海洋学院门口，陆巡感慨：“弄不懂那个坏老头的想法，这些年牺牲了多少年轻学生的性命啊。听说他的胰腺癌痊愈了，估计能疯疯癫癫活到一百岁，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能复活你我二人，岂不是比癌症痊愈更加奇迹？”郁风沉沉地说，“不要妄自揣测祂的想法，那不是我们能够理解的。”
“‘理解自身的阴暗，是对付他人阴暗一面最好的办法。’如果能理解何衍之的想法，说不定能找出遗漏的邪教徒……”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迦离突然问道，“阴暗那句话？”
陆巡一愣：“那不是我说的，是荣格说的。为了研究你妈妈那张照片，我从图书馆借了好多荣格的书。”
迦离梦游般又看了一眼海洋学院的哥特式尖顶，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副似曾相识的画面，好像曾经从梦中见过。那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数不清的海量信息同时展示在脑中，画面、声响、文字、符号……
“跟我来！”她折回往建筑里面奔跑，两个同伴莫名奇妙，只能跟上她。
迦离一路跑到何衍之曾经的办公室，门果不其然已经上了锁。看她坚持要进去，郁风拿出工具来尝试开锁。
院长办公室依然阴冷深暗，四面墙壁的书架高达天花板，给人很大压迫感。迦离径直奔到一个角落，指着那处说：“这个地方就是妈妈和她好朋友碧帕莎合照的背景！”
郁风和陆巡定睛一看，果然见书架倒数第二排放着一排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的荣格文集，连排列顺序都和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虽然觉得蹊跷，陆巡还是提出了合理质疑：“难道何衍之二十多年都没改变过书架的内容？”
“或许是他故意不肯改变……”郁风轻声说，“会不会他早就知道那张照片存在，等我们去找到？”
迦离指着壁炉上挂着的那副杜尔迦乘狮出战图说：“所以妈妈说的女神背后，可能指得就这幅画的后面！”
陆巡和郁风同时摇头：“不可能，答案绝不会这么弱智。”
迦离央求道：“就看一看嘛，反正来都来了。”
陆巡被她缠的没有办法，只好伸胳膊去把那副画给摘了下来。画框后面空空如也，为了避免遗漏，迦离把画框底板也拆下来检查，依然什么都没有。
郁风说：“假设何衍之知道那张照片存在，早就该检查过这里，再说你妈妈好歹是高智商科学家，怎么可能出这么简单的谜题。”
迦离不肯死心，盯了庄严威武的杜尔迦女神半天，她一矮身子，钻进了壁炉。仗着身形苗条和野外乱窜的灵活，她踩着砖缝爬进烟道，仔细摸排四周。
“有了！”
带着满身的煤灰，迦离从壁炉里跳了出来，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莹然发亮，手中捏着一只书本大小的长方形盒子。
经过现代化改造，深海学院早已不用壁炉取暖做饭，大部分都填上了，但潮湿的梅雨季节，偶尔也会点燃明火除湿。盒子已经被熏得漆黑，但由类似保险箱的防火材质制作，形状并没遭到破坏。
“不会吧！！！”陆巡跟郁风同时叫出声。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就只是字面意思的背后？
“妈妈的信息是留给我的。”迦离十分自信地扬着手里的盒子，“她肯定会放在一个我能发现的地方。”
又窄又脏，孩童游戏般的直钩线索。智商太高，聪明反被聪明误，有洁癖的何衍之不会知道，他十几年来一直想要找到的东西，就藏在离自己最近的办公室里。
迦离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普通笔记本。略微一翻，全部是林霁云手写的字迹。最后一页是一张潦草的铅笔素描，画得是血污中的一对婴儿首尾相贴拥抱在一起。
迦离轻轻念出第一句。
【2002年5月14日，晴。我和二十三名队员们正式踏上了南极大陆……】“是妈妈写的南极日记。”她说。
“我们非法入侵的时间太久了。”郁风警觉地关注着门外的动静，他听到走廊尽头传来清洁推车缓缓靠近的声音。
“回去洗洗手再看，这好歹是你妈妈的遗物。”陆巡把杜尔迦的画像尽力恢复原样挂回去，催促迦离离开。
关好门，三个人静悄悄地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回到客栈洗澡更衣，迦离想要与迦南分享这本日记，然而到处都找不到哥哥的影子。迦离看了一眼忘记带的手机，发现里面有数十个路修斯的未接来电记录，心里大约知道迦南去了哪里。
一路奔跑去往红水镇，果然在港口发现了即将启程的迦南。他在杂货店里买了一张本地风景明信片，按照以往的习惯，填上迦离家乡的地址。
“迦南！你又要走吗？”
回头望了一眼气喘吁吁的妹妹，迦南微笑着朝她挥挥手。
“是啊，被他们发现了就会很麻烦。”迦南把明信片投进港口的邮筒。
那是一张印着‘夏日之雪’海滨风景的卡片。
卡片消失在时空混沌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部完结，等我写完千妖百魅再回来搞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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